《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 第1章 我成了崇祯? 崇祯元年,十一月,深夜。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但朱由检只觉得四肢冰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不是真正的朱由检。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研究明末史料的现代人,因一场意外,灵魂穿越到了这具刚登基不足三月的年轻帝王身体里。 御案上堆着一尺多高的奏章。 最上面的一本被摊开,烛光映着上面一个个朱砂批红的名字。 魏忠贤。 崔呈秀。 客光先。 ……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罗列着罄竹难书的罪状。 这些奏章来自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 几乎整个大明的文官集团,都在用最激烈的措辞,请求他这位新君,立刻将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彻底清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朱由检缓缓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历史。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顺应了“民意”,以雷霆之势铲除了魏忠贤和他的党羽。 那一刻,他收获了朝野山呼海啸般的赞誉,被奉为拨乱反正的圣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大明朝的末代皇帝朱由检,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和整个王朝的性命。 这是文官集团给他挖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陷阱。 魏忠贤是条恶犬。 他贪婪,他残暴,他害死了无数忠良,这毋庸置疑。 可这条恶犬,同时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规矩的一把刀。 是唯一能和东林党背后那群盘踞江南、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士绅集团抗衡的力量。 他杀了魏忠贤,文官们便弹冠相庆。 商税停了,矿监撤了,国库立刻就空了。 银子从国库流进了江南士绅的口袋。 皇帝想要用钱,无论是赈灾还是发军饷,都得低声下气地跟那帮“忠臣”商量。 他们会一边满口仁义道德、哭诉百姓艰难,一边捂紧自己的钱袋子,甚至在国家危难之际带头通敌。 满清入关后,跪得最快、降得最彻底的,也正是这群人。 “圣君”的名声,能换来一粒米,还是一支箭? 都不能。 朱由检睁开眼,目光里最后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迷茫彻底褪去。 他不想死。 更不想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 所以,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走错。 魏忠贤这条恶犬,不能杀! 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变得更凶、更狠,成为自己手里最听话的工具,去咬死那群即将把自己啃噬殆尽的饿狼。 至于名声? 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能赢,他就是千古一帝。 输了,他就是亡国之君,连呼吸都是错的。 朱由检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挺直了身子,伸手拂过面前的奏章,指尖在“魏忠贤”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随即,他对着殿内昏暗的角落,唤了一声: “王承恩。”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跪倒在地。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也是历史上唯一陪着崇祯在煤山赴死的忠仆。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沙哑:“奴婢在。” 他一直都在,只是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这位新君登基以后实在太过沉静,每天除了批阅奏章,就是沉默地枯坐。 主子的心思,他完全猜不透。 朱由检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桌上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上,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王承恩,传朕口谕。” “秘召魏忠贤,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话音落下,王承恩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秘召? 魏忠贤?! 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皇帝下旨将其千刀万剐的时候,皇帝,居然要秘召他? 这意味着什么? 王承恩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膝盖一软,整个上身都趴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都在发颤: “万岁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魏忠贤罪恶滔天,朝野共愤!您此时召见他,若是被外臣知道,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于您的圣名有损啊,万岁爷!” 他以为皇帝年轻,不知道其中利害,还想再劝。 朱由检缓缓将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了王承恩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也没有半分不耐。 可就是这样一道目光,让王承恩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不大。 “朕让你去,你就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王承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但他从皇帝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件事—抗命的下场,可能会比面对魏忠贤更加可怕。 朱由检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记住。” “是秘召。” “除了你我,朕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王承恩一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奴婢……遵旨!” 他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大殿,全程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厚重的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王承恩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 第2章 九千岁的末路 王承恩走出乾清宫,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扶着朱红色的宫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寂静的大殿。 殿内灯火昏黄,看不清皇帝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想不明白。 新皇登基,根基未稳,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顺应朝臣之意,博取一个贤明的好名声。 可万岁爷偏偏反其道而行,要在这风口浪尖上秘召那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千岁。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份平静下面,藏着些他不敢揣测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必须把命令一字不差地执行到位。 秘召。 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王承恩定了定神,不敢走宫中大路。 他招呼来两个最信任的小太监,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夹道,一路低着头,脚步飞快地朝着宫外走去。 深夜的紫禁城,空旷得可怕。 除了巡逻甲士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急促呼吸。 每一阵风吹过,都让王承恩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要是被任何一个外臣知道,明天早朝,弹劾他的奏章就能把他活埋了。 …… 与此同时,魏忠贤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街道的冷清不同,府内依旧奢靡。 只是,往日里那些谄媚的笑声和喧闹的丝竹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堂里,魏忠贤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却没有喝。 在他的下首,坐着心腹兵部尚书崔呈秀。 崔呈秀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厂公,您不必过于忧虑。依我看,那小皇帝不过是东林党人手里的一把软刀子。他从小在信王府长大,无权无势,如今登基,还不得倚仗那帮自诩清流的文臣?” “他召回赵南星、高攀龙这些东林元老,罢免了咱们不少人,都是在向东林党示好。眼下这满朝的弹劾奏章,不过是他们逼宫的手段罢了。” 魏忠贤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软刀子?软刀子也能杀人!你别忘了,他是皇帝!” “东林那帮伪君子,是想借他的手,要咱们所有人的命!” 崔呈秀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 以往那些天天来巴结他的官员,现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崔呈秀试探着问:“那……厂公的意思是?” 魏忠贤眯起眼睛,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等。” “等?” 魏忠贤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没错,就是等。他朱由检想坐稳皇位,就绕不开我。东林党那帮废物,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辽东的军饷,九边的粮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的人去搜刮?”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杀了咱们,他就是个光杆皇帝,到时候东林党那帮人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似乎找回了些许底气。 “他现在只是被那帮酸儒蒙蔽了!咱们主动上书请罪,做足姿态,再让客氏在宫里吹吹风,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真敢把天给捅破了!” 崔呈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厂公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厂公,宫里来人了。” 魏忠贤眉头一皱:“谁?” “是……是司礼监的王承恩,王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魏忠贤和崔呈秀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凛。 王承恩是新皇身边最贴心的人,他大半夜地过来,绝不会是小事。 是来下旨治罪的?还是来宣读斥责的圣谕? 魏忠贤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承恩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带任何仪仗,也没穿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官服,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宦官常服。 王承恩只是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咱家见过魏公公,崔尚书。” 魏忠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啊?” 王承恩抬起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呈秀,没有说话。 魏忠贤立刻会意,对着崔呈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崔呈秀心中好奇,但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是,厂公。” 内堂里只剩下了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个人。 魏忠贤慢悠悠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王承恩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万岁爷口谕。” 他刻意加重了“口谕”两个字。 “秘召您,即刻入宫,前往乾清宫面圣。” 说完,他便垂下头,不再多言。 魏忠贤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秘召? 不是公开的圣旨,而是私下的口谕。 即刻入宫? 在这三更半夜,一个人去见皇帝。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鸿门宴。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白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好下手,所以想在深夜里把自己骗进宫,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这样既能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好狠的手段!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皇帝顶不住东林党的压力,又不想彻底得罪自己,想私下里跟自己做一个交易? 比如,让自己主动辞官、交出权力,换一条活路? 一个是死路,一个是活路。 他看着眼前毫无表情的王承恩,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就像一块铁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魏忠贤的声音有些干涩:“万岁爷……可还说了别的?” 王承恩摇了摇头:“万岁爷只说了这一句。奴婢已经传达到,先行告退。” 说完,他躬了躬身,便转身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内堂里,又只剩下了魏忠贤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死罪。皇帝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锦衣卫来抄家抓人。 去,有可能是自投罗网,也是死路一条。 良久,他咬了咬牙。 坐以待毙是等死。 入宫面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就不信,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真有这么深的城府和这么硬的手腕! 打定主意,魏忠贤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脱下华丽的蟒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旧衣,连头上的帽子也换成了最普通的一顶。 他没有乘坐八抬大轿,而是让下人准备了一辆最简陋的青布小轿,从府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小轿在黑暗的街道上快速行驶着。 魏忠贤坐在颠簸的轿子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漆黑屋檐。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皇宫,更像是在走向一条黄泉路。 很快,皇城的宫门就在眼前了。 轿子停下,守门的禁卫验过了腰牌,沉默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宫门。 小轿缓缓驶入。 “吱呀” 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关上了。 第3章 乾清宫内的匕首 魏忠贤下了轿。 入眼是空旷寂寥的宫道。 道路两旁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黑沉沉的。 王承恩正提着一盏灯笼,等在不远处。 他看到魏忠贤,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在前面引路。 魏忠贤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沉。 往日他出入紫禁城,前呼后拥,何等风光。 今天却像个即将受审的囚犯。 他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等会儿见了皇帝,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主动请罪?还是哭诉忠心? 或者,先试探一下口风? 可他越想,脑子越乱,几个念头来回打转,一个也抓不住。 那个从小就沉默寡言的信王,登基之后,似乎更看不透了。 魏忠贤发现,自己对这位新君竟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乾清宫外。 高大的宫殿在黑夜中静默矗立,像个巨大的黑影。 王承恩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声道:“魏公公,万岁爷就在里面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奴婢在外面候着。” 说完,他便退到了一旁的廊柱阴影下,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这个举动让魏忠贤喉头动了动。 连王承恩都不能入内,看来今夜的谈话确实绝密。 也更加危险。 魏忠贤站在殿门前,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得闯一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衣服,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虚掩的沉重殿门。 “吱呀——” 殿门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魏忠贤迈步走了进去,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殿内,比他想的还要昏暗。 巨大的空间里只点了几根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魏忠贤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面。 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魏忠贤不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跪倒在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 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御案后的朱由检仿佛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忠贤心里一沉,不敢抬头,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忠贤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磨什么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 巨大的未知,让魏忠贤后背的衣服不知不觉已经贴在了身上。 皇帝不说话,比直接开口骂他,甚至直接下令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他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麻,额头也硌得生疼。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开口求饶的时候。 “沙沙”的声音,停了。 魏忠贤浑身一僵。 他看到,御案后的皇帝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然后,魏忠贤看清了皇帝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 一柄闪着森然寒光的锋利匕首。 而皇帝刚才,就是在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它。 魏忠贤的目光凝固了。 匕首! 深夜召自己入宫,竟然是在磨刀! 完了。 那道寒光映在他眼里,脑子里所有的侥幸念头,瞬间都断了。 他猜对了,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魏忠贤只觉得手脚发软,几乎要跪不住。 朱由检看着下方那个瘫跪在地的身影,眼神平静。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擦拭得锃亮的匕首,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魏忠贤耳边炸开。 他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审判的时刻,到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干涩发抖,不成调子。 “万……万岁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求万岁爷……看在奴婢伺候先帝多年的份上……饶奴婢……一条狗命啊……” 他说得语无伦次,脑子里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辩解。 在死亡面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和一个怕死的普通囚犯,没有任何区别。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丑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打碎他所有的念想,让他彻底绝望,这条狗才能听话。 朱由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魏忠贤,满朝文武都说你是国之硕鼠,让朕杀了你以谢天下。” “你自己说,朕该不该杀?” 第4章 朕的账,谁敢赖? 该不该杀?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说该杀,就是自己认罪,皇帝正好顺水推舟。 说不该杀,就是拒不认罪,更会激怒皇帝。 魏忠贤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万岁爷!奴婢该杀!奴婢有罪!” 他把自己彻底踩进了泥里。 “奴婢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做了许多错事,惹得天怒人怨,罪该万死!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是奴婢对大明,对先帝,对万岁爷您,是忠心耿耿啊!奴婢做的那些事,很多也是为了给先帝分忧,充盈内帑!求万岁爷明察,看在奴婢还有一点用处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 这是他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 将罪行与“为国分忧”联系起来,再摆出忠心耿耿的姿态,是他们这些奸臣的惯用伎俩。 朱由检听着他这番表白,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些话,若是说给历史上那个十七岁的朱由检听,或许还会让他犹豫。 可对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只觉得可笑。 魏忠贤的每一桩罪行,他都了然于胸。 这不是未卜先知,而是他前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一点一滴挖掘出来的。 正史、野史,乃至当时官员被抄家后的审讯记录和私人笔记,都成了他如今最强大的武器。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和魏忠贤辩论。 他只需要将那些魏忠贤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秘密,一件件扔到他的脸上。 朱由检从御案上那堆卷宗里,随手抽出了一份。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就像上面的内容早已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天启五年,三月。”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扬州盐商汪宗圣,为了拿到两淮盐引,通过你的侄子魏良卿,向你行贿白银三十万两,还有前朝名家字画六幅,南海大珠一匣。” 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极为隐秘。 皇帝怎么会知道? 朱由检没有停顿,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讲着。 “这批财物没有入任何官账,而是被你偷偷运回了京城,最后藏在你位于西城帽儿胡同的一处私宅内。” 魏忠贤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处宅子,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都是他的核心心腹! “宅子地窖的入口,在你卧房的床底下,入口处铺着八块青石方砖,机关就在从北往南数的第三块砖下面,轻轻踩下,入口即开。” “朕说的,对不对?” 朱由检说完,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头,那张平日里阴沉的脸上,满是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详细到连地窖入口在哪块砖下面都一清二楚! 这个细节,是后来锦衣卫抄家时才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审出来的,被当成趣闻记录在了野史里。 可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秘密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皇帝面前。 “万……万岁爷……您……” 他的喉咙像是卡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朱由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冷笑。 果然,对付这种老狐狸,任何道理都没用。 只有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全部击碎,才能让他真正畏惧。 朱由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那三十万两白银,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魏忠贤死得毫无争议的,不是贪,是兵权! 他随手将那份卷宗扔到一旁,又拿起了另一份。 “还有。” 这两个字,让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抖。 “蓟辽总督赵率教,上个月曾上过一道密奏。奏章里说,他发现宣府的副总兵李永贞,近期与你的侄子客光先私下接触频繁。”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奏章里怀疑,李永贞似乎是在为你安排退路。万一京城有变,你就准备逃往宣府,借兵自保。” “这封奏章,写得很有意思。可惜,它没能送到先帝的御案上,就被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给中途压下了。”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拍在桌面上。 这道密奏,是后来赵率教在写给友人的私信里提及的,那封信被友人后代保存下来,才让这份罪证重见天日。 可现在,赵率教的那封信,恐怕连墨迹都还没干! “先帝虽然没看见,朕……” 朱由检的目光死死压在魏忠贤身上。 “看见了!” 魏忠贤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 私藏巨额财富,是贪腐。 而勾结边将,安排退路,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封密奏,是他动用东厂的力量截下后立刻销毁的,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敢肯定,看过奏章的人,除了赵率教,就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一个心腹! 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魏忠贤看着龙椅后方那个年轻的皇帝,心中只剩恐惧。 第5章 客氏的命,你要不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忠贤瘫在冰冷的金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贪腐的罪证,皇帝掌握得一清二楚。 谋逆的证据,皇帝也了如指掌。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心机,在这位新皇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不通。 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神人? 死亡是已知的,而眼前的皇帝,是完全未知的。 未知的,才最可怕。 朱由检从御案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声很轻。 “银子没了,可以再捞。” 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官职丢了,只要命还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忠贤身体一颤。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可朕听说,”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魏忠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先帝的乳母,那位奉圣夫人客氏,情同夫妻,是也不是?” 听到“客氏”两个字,魏忠贤那张死灰色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世上,除了权力和自己的性命,他就只在乎客氏这个人了。 他们都是从宫里最底层相互扶持着爬上来的,那种感情更像是一种相依为命。 朱由检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要的,就是彻底捏碎这个权阉的骨头。 “客氏一个妇人,仗着先帝的宠信,干预后宫,结交外臣,甚至秽乱宫闱。” “按我大明的律法,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足够让她死上十次了。” “朕若是要杀她,”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冰冷,“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你说呢?” “不!不要!” 魏忠贤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膝行到朱由检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可以忍受失去一切,也可以面对自己的死亡,但他无法接受客氏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万岁爷!万岁爷开恩啊!”魏忠贤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半点九千岁的威严,“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都和客氏无关啊!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求万岁爷饶她一命!奴婢……奴婢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万岁爷的大恩大德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渗出了血丝,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朱由检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嚎的老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慈悲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越是心软,他越会觉得有机可乘。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与魏忠贤的视线齐平。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柄匕首。 刀锋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 魏忠贤看到匕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以为皇帝要亲手杀了他。 但朱由检没有。 他伸出手,用那冰冷的刀面,在魏忠贤那张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看,你的命,她的命,都在朕的手里。”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钻进魏忠贤的耳朵里。 “朕,可以让你活着。” 魏忠贤的哭声一滞。 “也可以让客氏,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在自个儿的床上。” 魏忠贤的眼中,瞬间亮了一下。 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将匕首的尖端,轻轻抵在了魏忠贤的喉咙上。 锋利的刀尖只差一分,就能刺破皮肤。 魏忠贤全身僵住,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感觉到喉咙上那股刺骨的凉意。 “朕要你,做朕的一条狗。” “一条最听话,最凶恶的狗。” “朕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你,可愿意?”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忠贤,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么答应,他和客氏都能活。 要么拒绝,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他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真正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奴婢……” 他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奴婢……愿意……” 第6章 主奴之契 那两个字很轻。 它们从魏忠贤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奴婢……愿意……”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匕首仍然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要渗进骨头里。 朱由检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因为魏忠贤的屈服而欣喜。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愿意?”朱由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愿意为朕做一条狗?” 魏忠贤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而是最后的确认。 也是他彻底抛弃所有尊严的时刻。 他没有迟疑,猛地向后挪动身体,脱离了那柄匕首。 然后,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砰! 一声闷响在大殿内回荡。 他嘶声喊道:“奴婢愿意!奴婢愿为万岁爷做狗!做万岁爷最忠心的一条狗!” 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咬谁!” 又是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死,奴婢绝不敢活!”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下接着一下地磕着头。 鲜血很快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印。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臣服。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出声制止。 他需要这份恐惧,需要它刻进魏忠贤的骨子里。 只有这样,这条狗才永远不会反噬主人。 直到魏忠贤的动作开始变慢,渐渐不支,朱由检才收起了匕首。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御案后面,恢复了帝王的姿态。 “很好。” 他坐了下来,声音淡漠。 “既然是朕的狗,就要懂朕的规矩。” 魏忠贤立刻停止磕头,强撑着身体跪直了,侧耳恭听。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自己和客氏的生死。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记住你的身份。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让你生,你才能生。” “奴婢遵旨!”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却很清晰。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第二,你替朕办事,所有查抄、罚没的钱款,一文都不能入国库,也一文都不能进你自己的口袋。所有财物,必须直接封存运入内承运库,由朕亲自掌管。” 内承运库,是皇室的私库,完全由皇帝一人支配。 魏忠贤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要将财权,从文官集团和自己手中彻底剥离出来,牢牢抓在皇帝一个人的手里! 这位新皇的手段,实在太狠了。 朱由检继续道:“至于你和你那些徒子徒孙的用度开销,朕会按你们立下的‘功劳’,从内库里‘赏赐’给你们。办的事越大,赏赐越多。” 一打一拉。 既断绝了他们贪腐的根源,又给出了一个盼头。 魏忠贤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只要能为皇帝办事,办得漂亮,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很好。 “奴婢……谢万岁爷隆恩!”他由衷地叩首。 朱由检的语气很重:“最后一条,若敢阳奉阴违,私藏一两银子,或是动了别的心思,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客氏,也会和你一个下场。” 他很清楚,皇帝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他连连保证。 朱由检看着他彻底被驯服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时候,给这条新收的恶犬下达第一个命令了。 他从御案那堆奏章里随手抽出一本,扔到魏忠贤面前。 “看看吧。” 魏忠贤连忙膝行几步,双手捧起奏章展开。 奏章上的字迹很有风骨。 里面的言辞更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正是那份弹劾自己的奏章。 落款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朱由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的得意门生,写得倒文采飞扬,句句诛心。” 魏忠贤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皇帝肯定还有后话。 “东林党人总喜欢站在道德高处,用一张嘴、一支笔来定人的生死,夺人的富贵。他们自诩清流,视朕的家奴为国贼。”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 “朕不喜欢他们。” “所以,朕要给他们立一个规矩。” 他停下脚步,看着魏忠贤。 “明天早朝,朕要看到他,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铁证。” “贪赃枉法的账本,结党营私的书信,欺压良善的人证。”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哪里找来,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必须出现在朕的面前。” “办得到吗?” 这,就是皇帝的第一个考验。 也是他魏忠贤的投名状!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既然不能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就做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屠刀! 只要自己还有用,只要能帮皇帝解决这些文官,那他就能活下去! 他捧着那份奏章,如同捧着自己的新生。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凶光。 “请万岁爷放心!”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阴冷的坚定,“奴婢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这些国之蛀虫的罪证全都挖出来!” “明日早朝,奴婢定让此獠,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伪君子,身败名裂!” 朱由检看着他眼中的凶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很好。 这条狗,已经知道新主人是谁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 “谢万岁爷!” 魏忠贤如蒙大赦,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大殿。 当他踏出乾清宫门槛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来。 他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宫殿。 殿内的灯火有些昏暗。 但在他眼中,那位年轻的皇帝,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他收回目光,对守在殿外阴影里的心腹低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把所有人都给咱家叫起来!” “查!给咱家查那个御史李嵩!” “今天晚上,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给咱家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查出来!” 第7章 黎明前的朝堂 夜色深沉,皇宫内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了一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看着灯下年轻的皇帝。 皇帝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态。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王承恩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自家这位新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昨夜秘召魏忠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忠贤离开时那副魂不守舍又带着些兴奋的古怪模样。 这二人在殿内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为什么不杀魏忠贤? 难道还想继续倚重这个阉党? 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忠于眼前的万岁爷。 朱由检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答:“回万岁爷,寅时已过,卯时将至,该准备早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一夜没睡,精神却异常饱满。 从穿越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昨夜,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今天,就是检验这步棋成效的时候。 成,海阔天空。 败,满盘皆输。 他淡淡地吩咐道:“更衣吧。” 在王承恩和几个小太监的服侍下,朱由检换上了那身沉重的十二章纹衮龙袍。 他看着铜镜里那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从今天起,他不仅是朱由检。 他还是大明帝国的主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外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从京城各处汇集到了午门之外。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等待宫门开启,一边低声交谈。 而他们谈论的焦点只有一个。 魏忠贤。 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神秘兮兮地说:“诸位听说了吗?昨夜司礼监掌印的府上,可是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啊。” 另一个官员不屑地嗤笑一声:“呵呵,还能为何?自然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呗。” “跑?他还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看他啊,是想把那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来又有何用?等陛下下旨清算,抄了他的家,还不是一样要充入国库!”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对魏忠贤的鄙夷。 在人群的中心,几位穿着仙鹤补子的大佬正被一群官员簇拥着。 他们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 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听着周围同僚们的恭维。 而他们身边的御史李嵩,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御史,今日朝堂之上,就看你的了!” “是啊!昨日那份奏章真是有如神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定能让那阉贼无所遁形!” “李兄此番为国除奸乃不世之功,日后定然青云直上啊!” 面对众人的吹捧,李嵩显得十分受用。 他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诸位同僚谬赞了。李某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弹劾奸佞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他嘴上谦虚,眼中的得意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在他看来,扳倒魏忠贤已是板上钉钉。 新皇年少,根基未稳,必然要依靠他们这些“清流”来稳定朝局。 顺应大势清算阉党,就是皇帝向他们文官集团递交的投名状。 而他李嵩,就是这件天大功劳里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时,一阵压抑的喧哗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一队东厂番役簇拥着一顶黑色八抬大轿,正缓缓驶来。 轿子的样式,他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魏忠贤的座驾。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顶轿子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在倒台前夕,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轿子停稳,帘子被掀开。 魏忠贤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死到临头了,还穿得这么体面。 可是,当他们看清魏忠贤的脸时,那低笑声却戛然而止。 今天的魏忠贤,有些不对劲。 他那张老脸虽然疲惫,却毫无众人想象中的颓丧和惊恐。 他的眼神阴沉。 不见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反而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他下了轿,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就那么径直地、沉默地朝着宫门走去。 在他经过李嵩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一下。 仿佛李嵩和他身后的东林党人,都只是空气而已。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让李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所冲淡了。 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装模作样!等到了金殿之上,看你还怎么嚣张!” 咚! 咚! 咚! 厚重的钟鼓声从皇宫深处传来,回荡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了一下衣冠,收起议论,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们迈开脚步,鱼贯而入。 一场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朝会,即将拉开序幕。 第8章 金殿之上的反噬 皇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最前列的那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今天很反常。 往日的他站在这里,总是带着几分睥睨百官的傲气。 可今天的他却只是低着头、垂着手,像个最普通的老太监,身上没有一丝嚣张气焰。 这份安静,让一些心思缜密的官员心里犯起了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百官精神一振,立刻整理衣冠,转身面向殿门,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朱由检身穿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迈着沉稳的步伐从侧殿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地扫过下方跪着的满朝文武,径直走上那九级丹陛。 他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万岁!” 百官起身,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朝会正式开始。 照例,先由六部九卿奏报一些常规政务。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很少发表意见。 他的这份沉默,让下方的官员们有些捉摸不透。 但东林党人却觉得,这是皇帝在等他们主动发难。 果然,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奏报完毕后,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机会来了! 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与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立于大殿中央。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龙椅上的朱由检终于将视线投向了他,淡淡地说道:“准奏。”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李嵩精神更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冒死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此贼上无君父,下无黎民!蒙先帝恩宠,不思报国,反倒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其麾下阉党爪牙,号称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遍布朝野,残害忠良!” “其贪赃枉法,搜刮民脂,富可敌国!” “其……” 李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条条列数着魏忠贤的滔天罪状。 许多东林党官员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满是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 这仿佛不是一场朝会,而是一场对国贼的公开审判。 百官群情激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龙椅上的皇帝做出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决定。 然而,朱由检毫无反应。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平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们,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这份沉默,让一些老谋深算的官员感到了一丝不安。 但李嵩和大多数东林党人,仍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认为,皇帝的沉默只是出于帝王的矜持。 李嵩终于念完了那份长长的奏章。 他将奏章重新举过头顶,对着龙椅重重一拜。 “综上所述,魏忠贤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江山,立刻将此国贼明正典刑,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 他身后的东林党官员们齐声高呼,声势浩大。 整个大殿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朱由检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李嵩,也没有去看那些附议的官员。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李爱卿说你贪赃枉法,罪大恶极。你,可有话说?”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嵩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魏忠贤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慢慢从队列中走出,来到了李嵩的旁边。 但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跪下辩解。 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尖利却异常清晰:“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不敢辩驳。” 听到这话,东林党官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不就是认罪了吗? 然而,魏忠贤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射出阴冷的光。 “奴婢想在死前,为陛下揭发一桩大案!” 说着,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身旁的李嵩。 “而这桩大案的主犯,就是他!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什么?!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剧情不对啊! 魏忠贤不是应该跪地求饶吗? 他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反咬一口? 还是咬那个弹劾他的言官? 他疯了吗?! 李嵩当场僵住了。 魏忠贤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双手呈上。 然后,他用那尖利的声音高喊道: “御史李嵩,看似清廉,实则乃一巨贪!” “天启六年,他借其父七十大寿之名,在府中大摆宴席,暗中收受河间府知府马文才贿赂白银三千两!此事有马文才的亲笔书信为证!” “天启七年春,他利用职权将其毫无功名的妻弟李鬼安排进工部营缮司,挂名主事,光吃饭不干活,吃空饷至今!工部的考勤记录可为铁证!” “更有甚者,此人在京郊霸占良田五十余亩!所有田契地契,皆在此处!” 魏忠贤每说一条罪状,李嵩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魏忠贤从袖中又拿出几封书信和一沓地契时,李嵩的身体晃了晃。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魏忠贤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查得如此一清二楚的?! 连人证物证都备齐了! 整个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魏忠贤那阴冷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第9章 廷杖与抄家 死寂。 皇极殿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得说不出话。 前一刻,李嵩还是为国除奸的大功臣。 下一刻,他却成了魏忠贤口中欺上瞒下的国之蛀虫。 最惊人的是,魏忠贤不仅是指控,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那本厚厚的账簿,那几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那几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 “诬告!这是诬告!” 李嵩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指着魏忠贤,歇斯底里地大吼:“陛下!此乃阉贼的垂死挣扎!他这是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啊!” “这些所谓的证据定然都是他伪造的,就是为了构陷忠良,混淆视听!” “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信此等奸佞之言啊!” 随着他的呼喊,东林党的官员们也如梦初醒。 他们不能让李嵩倒下。 李嵩是他们推出来的第一杆枪,如果当场折断,他们东林党的脸面何在?计划又该如何进行? 兵部左侍郎钱谦益,这位东林党的领袖人物,立刻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拜,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御史所言极是。魏忠贤恶贯满盈,其人之言毫无信义,此等证据来路不明,极有可能是其党羽罗织构陷。恳请陛下明察,切勿错信奸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数十名东林党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在地。 他们想用这种抱团的方式,逼迫年轻的皇帝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判决。 毕竟,法不责众。 何况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士林,是所谓的“清流”。 他们不信一个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敢冒着得罪整个文官集团的风险,去相信一个即将倒台的阉人。 然而,他们又一次估错了。 朱由检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像刀子一样落在李嵩身上。 “李嵩。”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朕再问你一遍。” “魏忠贤所呈的这些东西,账簿、书信、地契,是真是假?” 李嵩浑身一僵。 在皇帝那冰冷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假的”,想继续辩驳。 可是,当他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敢再说一个字的谎,下一刻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这副心虚的模样,已胜过任何雄辩。 大殿内,那些中立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完了。 这李嵩,怕是真的不干净。 朱由检看着汗流浃背的李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杀一只鸡,来儆一群蠢蠢欲动的猴子。 今天这只自己跳出来的鸡,再合适不过。 猛地,朱由检抬手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 “啪!”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在大殿内轰然响起!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被这雷霆之威吓得心头一颤,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丹陛之上的年轻皇帝豁然起身! “不必再议了!” 他怒声喝道,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锦衣卫!”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两旁的侧门立刻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校尉迈着沉重的步伐,快步入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由检用手直直指向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李嵩。 “此人身为言官,不知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反倒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给朕扒去他的官服!就在午门外,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听到这四个字,满朝文武,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廷杖是大明惩罚官员的酷刑。 二十杖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卧床数月。 八十杖,这是要活活把人打死! 皇帝这是要杀人立威! 然而,更让他们心惊的还在后面。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魏忠贤立刻跪下。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朕命你,立刻带领东厂番役,查抄李嵩府邸!所有家产全部清点入册,一针一线都不能遗漏!” “清点完毕后……”朱由检的眼神缓缓扫过殿下百官惊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必入国库,直送内承运库!” 轰! 这句话,比“廷杖八十”还要让文官集团感到恐惧。 抄家的钱直送内承运库! 这意味着,这笔钱将完全绕开户部、绕开他们整个文官系统,成为皇帝一个人的私产! 皇帝不仅要杀人立威。 他还要用这种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收拢财权!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根! “陛下!不可啊!” 钱谦益还想再劝。 但朱由检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 他根本不理会,直接对着那几个冲上来的锦衣卫校尉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 “遵旨!” 两名高大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架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嵩,就往殿外拖去。 李嵩四肢瘫软,被拖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了凄厉的哭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他的官帽被打掉了,头发散乱。 官服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七扭八。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慷慨激昂的御史模样? 东林党的官员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被拖走,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个登基不过数日的新皇帝,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任由摆布的孱弱少年。 他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君王。 第10章 午门的血 李嵩的哭喊求饶声在大殿内回荡。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冷冷地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他知道,刚才的雷霆手段已经起到了震慑效果。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恐惧。 他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时代变了。 “退朝。”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也不看下方的臣子,转身走入侧殿。 他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留下满朝文武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朝会就这么结束了? 魏忠贤还没处理,就先杖毙了一个弹劾他的御史? 这算什么事?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慢慢抬起头。 他眼中闪着劫后余生的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 就在这时,刚刚离去的皇帝又从侧殿走了回来。 百官心中一惊,连忙再次躬身。 但朱由检没有回到龙椅上,而是径直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魏忠贤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检停下脚步,与魏忠贤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只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声音很轻。 魏忠贤身体猛地一震。 值了。 昨夜的担惊受怕,刚才的冒险反击,有皇帝这句肯定,一切都值了。 “奴婢,遵旨!” 他转过身,对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那张老脸上再次挂上了往日阴冷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东林党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大人,咱家奉旨抄家去了!” 说完,他大袖一甩,在一众官员惊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皇极殿。 朝会终于散了。 但百官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他们还站在原地。 他们在听。 听着从午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 “砰!” “啊!” “砰!” “呃啊……” 沉闷的杖击声和李嵩凄厉的惨叫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每一声,都像打在他们自己身上。 那些刚才为李嵩附议的东林党官员,更是个个脸色惨白,两腿发软。 之前的崇祯,在他们眼中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可今天,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从嘶声力竭到有气无力,再到只剩下压抑的呻吟。 最终,连呻吟声也消失了。 整个皇宫内外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跑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跪倒在空无一人的龙椅前,用尽力气高声奏报: “启奏陛下!罪臣李嵩,怙恶不悛,已于午门外杖毙!” 杖毙了。 真的打死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刚刚离去不久的魏忠贤又回来了。 他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沉重木箱的东厂番役。 “砰!砰!砰!” 几个大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魏忠贤走到箱子前,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再次跪下。 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尖利高亢。 “启禀万岁爷!奴婢奉旨查抄罪臣李嵩府邸!人犯家眷已尽数下入诏狱!” “此乃从其府中查抄出的部分家产,请万岁爷过目!”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番役立刻上前,将几个大箱子的箱盖一一打开。 瞬间,满殿官员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金条、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 在昏暗的大殿内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还只是部分。 一个口口声声以清流自居的监察御史,家里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财富。 魏忠官从番役手中拿过一本清单,站起身来,用他那独特的声调高声念诵起来。 “查抄李府,得黄金三千二百两,白银一十七万六千两!” “京郊良田五十顷,名下当铺三座,酒楼一间!” “前朝名人字画、各色古玩玉器,共计一百三十七件!” …… 他每念出一个数字,殿内百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尤其是那些东林党人,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魏忠贤念的不是抄家清单,而是一个个耳光,狠狠扇在他们所有人脸上。 当魏忠贤终于念完,他将清单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转过身,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东林党官员。 就在这时,那道年轻的身影又一次从侧殿走了出来。 朱由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走到魏忠贤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清单。 他看也没看,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下方脸色各异的百官。 然后,他用一种很淡,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语气,缓缓说道: “国事艰难,边关缺饷,腹地大旱,流民四起。” “朕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咱们这朝堂之上,应该还有不少啊。” 说完。 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只留下那句诛心的话,和满朝文武,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 一场清算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本该被扳倒的人,如今被皇帝牵在了手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第11章 无声的京城 朱由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那句冰冷的话,却让殿内每个官员都遍体生寒。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朝中还有不少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帝说完了。 魏忠贤也走了。 只剩下一群文官,呆呆地站在空旷的大殿里。 良久,一位年老的内阁学士才颤巍巍地叹了口气:“退……退朝吧。” 众人如梦初醒,才想起朝会已经结束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 众人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那座让他们窒息的皇极殿。 东长安街上。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往日散朝后,这条通往东华门的大街总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朝堂大事,评点同僚奏疏,偶尔还会约上三五好友去城南酒楼小酌几杯。 可今天,整条大街安静得可怕。 数百名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低着头快步走着。 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身边同僚的脸。 每个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尽快回到自己安全的府邸里去。 有几名眼尖的官员经过午门时,下意识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行刑的锦衣卫已经撤走了。 但冰冷的石板地上,留下了一大片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颜色是如此刺眼。 那片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谁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李嵩,那个昨天还和他们一起痛骂阉党的同僚,那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御史。 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屈辱。 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皇帝甚至没给他进入诏狱、三法司会审的机会。 直接在午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打死了。 这是立威。 这是杀鸡儆猴! 想明白这一点的人,脚下猛地加快了步子。 一座僻静的府邸内。 书房里熏着上好的檀香。 东林党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品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在他对面,十几个东林党核心成员个个坐立不安。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今天这事……陛下他,他怎么敢这么做!” “是啊!李御史忠心为国,弹劾阉宦,何罪之有?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庭杖毙朝臣,此乃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行!” “还有那抄家所得,竟公然纳入内帑!绕开国库,与民争利,这……这简直是昏君所为!” 整个书房里一片嘈杂。 钱谦益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 “够了!” 清脆的响声让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钱谦益缓缓扫视众人,冷冷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可……可是陛下他……” 钱谦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陛下是杀了一只鸡,想给我们这些猴看。” “但他这么做,也把自己放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 “你们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保一个魏忠贤吗?” “不。” “他真正的目的,是那笔钱!” “他想绕开我们文官,绕开户部,建立只属于他自己的钱袋子。有了钱,他才能养兵,才能把刀把子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被钱谦益这么一点,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 “牧斋公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跟他硬顶?” 钱谦益冷笑一声:“硬顶?怎么顶?学李嵩那样,去殿上送死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阉党再起,看着陛下胡作非为?” 钱谦益转过身。 “不。” “对付天子,不能靠匹夫之勇。” “我们要用‘软’的法子。” “第一,发动士林清议!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来评评理!天子与民争利,宠信阉宦,残害忠良,哪一条占着理了?到时候,舆论滔滔,民心所向,他一个少年天子,扛得住吗?” “第二,联合朝中元老重臣。比如内阁的几位阁老,英国公、成国公那些勋贵,以‘祖制’为名上疏劝谏,逼他将那笔银子交回国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敢不遵从?” 钱谦益的每句话,都敲在了关键点上。 “牧斋公高见!” “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皇帝要立威,我们就用规矩和人心把他困住!” “明日,我等便分头行事!” 一场针对新皇的反击,就此悄然酝酿。 。。。。 同一时刻。 皇宫,内承运库。 厚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金银和尘土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朱由检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王承恩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当即屏住了呼吸。 只见空旷的库房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金条和银锭堆成的小山。 那些从李嵩府上抄来的不义之财,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一辈子待在宫里,什么宝贝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直接、如此纯粹的财富冲击。 然而走在他前面的朱由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走到那座银山前,随手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 “王承恩。” “奴婢在。” 皇帝问:“你说,这十七万两银子,多吗?” 王承恩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问。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很多了。这笔钱,都快赶上国库半年的结余了。” “是啊,很多。” 朱由检的手紧紧握住了那锭元宝。 “可你知道,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吗?” 王承恩不敢说话。 朱由检自问自答:“十万两。从户部拨出来,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还剩多少?” “你知道辽东的边军,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军饷了吗?” “三个月!那些替我大明戍守边疆的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抵挡着后金的铁骑!” “这十七万两银子,或许能让辽东的将士过一个饱年。” “可然后呢?明年呢?后年呢?”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听得王承恩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这十七万两银子。 而是整个大明,那无数个填不满的窟窿! 是啊。 一个贪官的家产,对于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王承恩看着皇帝年轻却异常沉重的侧脸,忍不住劝道:“陛下,要不……还是将其中一部分拨入国库吧?也能平息朝臣们的议论。” “平息?”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将手中的银锭重重扔回银堆里。 银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为什么要平息?” 他转过身,直视着王承恩。 “国库的钱,朕一分都动不了!每支用一笔,都要经过内阁票拟、户部审核,那些科道言官还要在一旁指手画脚!” “可这些钱,不一样!” 他指着那座银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钱,是朕的!是朕的刀!是朕用来给边军发饷,给京营换装的救命钱!” “谁敢伸手跟朕要这笔钱,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皇帝话语里的寒意,让王承恩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他走出库房,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愈发坚定。 钱,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刀,也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下达了命令。 “传旨。” “让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来见朕。” 第12章 忠诚的价码 骆养性觉得,这个冬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冬天。 作为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该是京城里最威风的人物之一。 可自从新皇登基,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了。 先是皇帝一声不吭,直接用了魏忠贤的东厂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 紧接着又是杖毙御史,又是抄没家产。 整套流程下来,跟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半点关系。 他就好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这种被最高权力忽视的感觉,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他很清楚,在皇帝眼里,没有被用到的人,往往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当王承恩亲自带着皇帝的口谕来到锦衣卫镇抚司时,骆养性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是福是祸,总算有个了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上自己最体面的飞鱼服,佩上绣春刀,一路小跑着进了宫。 乾清宫里。 朱由检就坐在御案后面,静静地看着书。 骆养性跪在殿下,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了:“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连忙叩首。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书,拿起一份卷宗,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世袭的指挥使,你父亲骆思恭在你这个位子上也干了三十多年。” “是,臣父子皆受皇恩。”骆养性恭敬地回答。 “那你告诉朕,我大明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回陛下,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管缉捕、刑狱之事,为陛下侦缉天下,巡查缉捕,拱卫京师。”骆养性将这些烂熟于心的话一口气背了出来。 朱由检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说得不错。” “那朕再问你,南镇抚司千户周兴上个月私放重犯,收了犯官家属白银五千两,这件事你知道吗?” 骆养性的身体猛地一僵。 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北镇抚司百户李逵把他管辖的地牢租给了城里的富商,用来私设刑堂,处置家奴,这事你又知道吗?” “朕的锦衣卫,朕的天子亲军,现在都沦落到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了吗?” 朱由检每说一句,骆养性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足不出户,竟然对锦衣卫内部的这些腌臢事了如指掌! 他拼命地磕头,声音发颤:“臣……臣失察!臣有罪!” 他知道,皇帝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这也是锦衣卫内部多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可现在,皇帝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完了。 这是要跟自己算总账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骆养性,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那份卷宗轻轻地扔到了骆养性的面前。 “这些,你自己看看吧。” 骆养性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卷宗。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锦衣卫上百名校尉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着他们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比他这个指挥使知道的还要详细! 这一刻,骆养性终于明白了。 不是皇帝不知道他,而是在皇帝眼中,他和他手下的这帮锦衣卫早就跟透明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骆养性再也撑不住了,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痛哭流涕:“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将这些害群之马全都清理干净!”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个贪婪无能的锦衣卫,也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绝对高效的暴力机器。 他缓缓从御案后走出来,亲自将骆养性扶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骆养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但却让人看不透的脸。 朱由检语气平静地说道:“朕知道,你们锦衣卫的日子也不好过。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一点,弟兄们跟着朕办事,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说着,他对着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几名小太监抬着两口沉重的大箱子从侧殿走了出来。 “砰!” 箱子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 整整五万两! 朱由检指着那两箱银子,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骆养性说道:“这些,是朕赏给你们锦衣卫的。” “拿回去,整顿内部,该换的装备换一换,该抚恤的弟兄也别小气。” 朱由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朕只有一个要求。”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捞钱的锦衣卫,而是一双能看透京城内外所有阴私的眼睛,一把能斩断一切黑手的大明利刃!” “你,骆养性,还做得好,那便继续做你的指挥使,荣华富贵,朕都可以给你。”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做得不好……今天早上,午门外的那摊血,想必你已经看到了。李嵩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骆养性知道,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骆养性!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打发走了感恩戴德的骆养性,魏忠贤又来了。 他一脸献宝的表情,向朱由检汇报着抄家的后续进展:“陛下,那个李嵩的管家嘴巴倒也硬气,不过进了咱们东厂的诏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给咱开口!” “奴婢从他嘴里又挖出来好几条大鱼!”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呈了上去:“工部侍郎王大人、吏部员外郎周大人,还有都察院的另外两位御史,都和那李嵩有金钱往来。证据确凿,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把他们也给抓了?” 朱由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当着魏忠贤的面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陛下,这……”魏忠贤愣住了。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急什么?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抱成一团。” 他看着魏忠贤,教导着自己这条刚刚收服的恶犬。 “一条一条地钓鱼,太慢了。” “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派人暗中盯住他们,搜集他们和更多人勾结的证据。” “朕要的不是几条小鱼。” “朕要的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等时机一到,把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 魏忠賢听完,立刻深深地垂下了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奴婢……明白了!”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等魏忠贤也退下之后,偌大的乾清宫又只剩下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掌控了厂卫,只是第一步。 那只是握住了刀柄。 要想让这把刀真正地发挥作用,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 而最直接的力量,就是军队。 他回过头,对王承恩说道:“把内承运库里剩下的那十二万两银子全部装箱。” “再传朕的旨意,备驾。” 王承恩一愣,连忙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京营。” “朕要亲眼去看看,朕的兵,现在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13章 皇帝的兵 皇帝要去京营? 这个消息让王承恩吃了一惊。 在他印象里,皇帝,特别是新登基的皇帝,很少会亲自去军营这种地方。 那里龙蛇混杂,丘八们又粗鲁,万一冲撞了圣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陛下,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劝道,“京营那边没提前做任何准备,恐怕……” “朕要的就是没准备。”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要是让他们都准备好了,朕还能看到什么真东西?” 王承恩不敢再多嘴。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要突击视察!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着去安排。 没过多久,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宫偏门驶了出来。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仪仗扈从。 除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乘坐的主车外,就只有几辆装着大箱子的货车,以及几十名换上便服、由骆养性亲自带领的锦衣卫校尉随行护卫。 一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外的京营大营而去。 …… 京营,作为大明拱卫京师的三大主力部队之一,曾经也是威名赫赫。 可如今早已不复往日雄风。 将官吃空饷、克扣军粮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士兵们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什么操练了。 平时也就是操着老旧的兵器,懒洋洋地在校场上走个过场。 当朱由检的马车出现在大营门口时,守门的几个士兵正靠着墙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们看到几辆马车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士兵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问道:“站住!干什么的?” 骆养性翻身下马,刚要表明身份,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由检掀开车帘,看着那几个歪歪倒倒的士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就是京营的兵? 这就是拱卫他这个天子安危的御林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心领神会,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尖着嗓子说道:“几位军爷,我们是给营里的张参将送一批货的。”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了那个为首的士兵手里。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哦!原来是给张爷送货的啊!快!快请进!小的给您带路!” 营门就这么轻易地打开了。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的士兵,还有些干脆就在营房门口斗起了蛐蛐。 兵器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生了锈的刀枪。 整个营地乱糟糟的,根本不像个军营。 朱由检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王承恩能感觉到车厢内压抑的气氛,他小声地问道,“咱们……还去找那位张参将吗?” “不。”朱由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去士兵的营房,还有他们的伙房!朕要看看,朕的兵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是!” 在那个带路士兵的指引下,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普通的兵丁营房区。 这里比外面还要破败。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营房是低矮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现在还是白天,但很多士兵都躺在床上,用那床又黑又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被子蒙着头。 朱由检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一间营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几个躺在床上的士兵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了头。 朱由检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兵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小兄弟,我问你,你们今天的午饭吃的什么?” 那小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贵公子会跟自己说话。 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这位爷,吃的是糙米饭,还有一碗菜汤。” “菜汤里有什么?”朱由教追问道。 “有……有几片烂菜叶子,还有……没了。” “肉呢?多久没吃过肉了?” 小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苦笑道:“肉?那可是好东西。上个月张爷过寿,大伙儿才跟着喝了顿肉汤。” 朱由检没再问下去。 他又走进了另一间营房,问了另外几个士兵,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去伙房看看。” 伙房里,几个伙夫正围着灶台打瞌睡。 一口大锅里还剩着一些中午没吃完的所谓“菜汤”。 与其说是菜汤,不如说是刷锅水,浑浊的汤水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个装着粮食的麻袋。 朱由检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米。 那米是已经发了霉的陈米,里面还掺杂着不少沙子和石子。 “这就是给朕的士兵吃的东西?”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一挥手,将手里的米狠狠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响动把那几个打瞌睡的伙夫都给惊醒了。 他们看到朱由检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就在这时,营地的主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京营参将张元带着一大帮亲兵,终于闻讯赶来了。 他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富商跑到军营里来闹事了。 张元素来在京营里作威作福,嚣张惯了。 他人还没到,粗鲁的骂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他娘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走进了伙房。 可当他看清楚站在屋子中央那个脸色冰冷的年轻人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虽然他没见过皇帝,但那身只有皇室才能穿的、绣着四爪龙纹的常服,他还是认得的。 “陛……陛下?” 张元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将官也都吓傻了,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罪臣……罪臣张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反应了过来。 我的天!这个贵公子竟然是当今天子! 他们也全都吓得跪了下来,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朱由检看着跪在自己脚下、身体筛糠一样抖动的张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让他起来。 而是指着地上那些发霉的陈米,缓缓地问道:“张元,朕问你,这就是你给朕的兵吃的军粮?” 张元拼命地磕头,语无伦次地辩解道:“陛下……陛下恕罪!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臣……臣对将士们向来是爱护有加的啊!” “误会?”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不再理会张元,而是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跪着的士兵大声问道:“朕再问你们!你们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饷银了?!”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话。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停地瞟向跪在皇帝身边的那些将官。 朱由检看懂了。 不给他们一点底气,他们是不敢说实话的。 他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他跑到外面的货车旁,对着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大声喊道:“开箱!” 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被一一打开。 瞬间!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朱由检指着那几箱银子,对着所有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布道:“朕今日带来十二万两白银!” “就是要亲自给你们发饷!” “按名册,足额发放!”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士兵中起了一阵骚动,无数人猛地抬起了头。 跪在地上的参将张元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不可啊!军饷发放自有朝廷法度,需经兵部和我京营衙门层层核发!您……您不能坏了规矩啊!”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用所谓的“规矩”来保住自己贪腐的权力。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看着那几箱银子,眼中都露出极度渴望的神色,但又看了看张元那张狰狞的脸,还是不敢出声。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朱由检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张元,嘴角的冷笑变得更加浓郁。 他缓缓地对着身后的骆养性摆了摆手。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昨天晚上连夜整理好的厚厚册子。 然后,他对着脸色大变的张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大声念道:“京营参将张元!天启六年,倒卖军械,私吞白银三万两!” “同年,以修缮营房为名,虚报工款,克扣兵部下拨银两五万两!” “天启七年至今,共吃空饷八百余人,冒领军饷累计不下十万两!” “其在京中购置的三处宅院地契在此!其在通州老家的百顷良田田契也在此!” 骆养性每念一句,张元的头便低下去一分。 念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朱由检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元,眼神冰冷。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就在这里。” “当着众将士的面。” “扒甲!” “斩了!” 第14章 血染校场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伙房内外。 扒甲。 斩了! 这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跪在地上的张元,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还想求饶,还想辩解。 但骆养性根本不给他机会。 “动手!” 骆养性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扑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 跟着张元一起跪在地上的几个心腹将官还想起身阻拦。 但他们刚一动,几把锋利的绣春刀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他们瞬间不敢动弹了。 锦衣卫校尉们粗暴地撕扯着张元身上的铠甲。 “刺啦——!” 坚固的甲胄被硬生生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华贵的丝绸中衣。 “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张元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他哭喊着,挣扎着,被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的双脚在满是污泥的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 皇帝。 当今天子,竟然真的要在他们的军营里,当众斩杀一个堂堂的三品参将! 这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拖到校场上去!”朱由检冷冷地命令道。 他要让所有士兵都亲眼看着,这个一直欺压他们、克扣他们军饷的蛀虫,是如何人头落地的! 校场上。 数万士兵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 张元还有他的那几个同党,像牲口一样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朱由检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那几口装着白花花银子的大箱子。 他的身前是数万名神情复杂的士兵。 冬日的冷风吹动着他身上的衣袍。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却又带着麻木和迷茫的脸。 这就是大明的兵。 这就是他本该最倚仗的力量。 如今却被一群蛀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张元!”朱由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你身为朝廷将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 “克扣兵饷,倒卖军械,视士卒为刍狗,视国法为无物!” “你这样的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朕今日就要用你的血来告诉所有的人!” “凡是敢动朕的兵饷,敢欺压朕的士兵者,虽远必诛!” 最后一句话,朱由检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方跪着的士兵们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眼中原本麻木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他们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年轻却充满威严的皇帝。 “斩!”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不要!陛下……” 张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噗嗤!” 雪亮的刀光闪过。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脖腔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校场中央那片黄色的土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刀落的闷响。 张元的那几个同党也步了他的后尘。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呜咽。 所有士兵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皇帝。 就在这时,朱由检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而是多了一丝沉重。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吃不饱、穿不暖。” “朕知道,你们应得的饷银被人层层克扣,拿到手的寥寥无几。”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妻儿。” “这些,都是朕的过错。” “是朕没有管好手下的这帮官员,才让你们受了这么多的苦。” 说完,他对着台下数万名士兵,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哗然!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皇帝! 九五之尊的天子! 竟然在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礼道歉?! “陛下!使不得啊!” “吾皇万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激动得泪流满面,拼命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紧接着,整个校场数万名士兵全都激动地将头重重磕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被强迫着下跪,而是发自内心地对高台上的那个年轻皇帝献上了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朱由检缓缓地直起身。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指着身后的那几箱银子,朗声说道:“今天,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以营为单位,所有士兵排队上来领饷!” “朕不管名册上记的是多少,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足额三两白银发放!” “由朕的内廷太监和锦衣卫校尉,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谁也不准少一文钱!” 沸腾了! 整个京营彻底沸腾了! 三两银子!足额的饷银! 这对于一年到头都拿不到几钱碎银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开始队伍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就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排成了一条条长龙。 他们一个个地走上高台。 王承恩和骆养性亲自坐镇。 内廷的太监们负责从箱子里取钱。 锦衣卫的校尉们负责维持秩序。 “姓名?” “回公公,小的叫……叫张三。” “好,张三,三两银子,拿好了!” 一名太监从箱子里拿出三块铸造精良的银锭,郑重地放到了那个名叫张三的士兵手里。 张三捧着那三块冰凉却又无比沉重的银锭,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他拿着银子走到台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将那三块银锭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双膝一软,朝着朱由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从今天起!俺张三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谁敢跟您作对,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粗鲁誓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俺也是!” “还有俺!俺的命也是陛下的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一时间,整个校场群情激奋。 山呼万岁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京营这把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东厂番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上了高台。 他在魏忠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走到朱由检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禀报道:“陛下,宫里传来的急报。” “礼部尚书钱谦益,串联了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数十名言官,上了一道联名奏疏。” “请求陛下‘遵从祖制’,将抄没李嵩的家产悉数归入国库。” “并且,请求陛下严惩‘构陷忠良’的奴婢……” 朱由检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遵从祖制?” “构陷忠良?” 他冷笑一声。 “看来,杀一个李嵩还不够啊。” 第15章 清流的反击 京营校场上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 但朱由检的心已经飞回了紫禁城。 钱谦益。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的历史课本里,对这个所谓的东林领袖可没什么好话。 降清,当汉奸。 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文人,在此刻却成了阻碍他改革的最大绊脚石。 “陛下,此事不可不防啊!”魏忠贤的声音透着焦虑。 这次联名上疏的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而是几十名清流言官,背后还站着钱谦益这样的文坛大佬。 这股力量足以撼动朝堂。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慌什么。” “一群只会摇笔杆子的书生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硬碰硬肯定不行。 同时得罪几十名言官,他这个皇帝就会立刻陷入天下舆论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算他手里有兵,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那只会让他陷入当年嘉靖皇帝“大礼议”那样的政治困境。 他没那么多时间去跟这帮书生打嘴仗。 …… 回到紫禁城已是傍晚时分。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那份由钱谦益领衔,几十名言官联合署名的奏疏,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御案之上。 朱由检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洋洋洒洒数千言。 通篇都在引经据典,从太祖、成祖一直说到仁宣之治。 核心意思就两个。 第一,皇帝不能与民争利。抄家所得乃是不义之财,按照“祖制”,理应悉数归入国库以充国用。你把钱都装进自己的小金库里,是违背祖宗法度的昏君行为。 第二,李嵩是忠臣,是被奸佞构陷而死。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余孽,为忠良昭雪,以正视听。 整篇奏疏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把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忠臣形象。 把皇帝塑造成一个被奸臣蒙蔽、贪财好利、不守规矩的坏孩子。 “写得真好啊。”朱由检看完,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君子呢。”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大气也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这份奏疏,是批红,还是……” 按照朝廷规矩,奏疏送到御前,皇帝看过之后要用朱笔批示意见,然后交给内阁票拟。 最后再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根据票拟正式批红,盖上玉玺才算生效。 流程繁琐就是为了防止皇帝“一言堂”。 所以王承恩才有此一问。 “批?” 朱由检将那份奏疏随手扔到一旁,就像扔掉了一张废纸。 “不批。” “朕今天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站起身,直接就往寝殿走去。 “啊?”王承恩愣住了。 不批? 这就完了? 这算什么? 这种处理方式在朝堂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留中不发”。 意思就是,我不理你,也不反驳你。 你的奏疏,就当我没看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 第二天,消息传出。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皇帝竟然对钱谦益等人的联名奏疏,留中不发! 钱谦益的府邸里。 昨天还信心满满的东林党人再次聚集在了一起。 “岂有此理!”一名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藐视!是对我们所有读书人的公然藐视!” “我等冒死进谏,他竟然视若无睹!” 钱谦益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这一招本是想站在道德和法理的高度逼着皇帝表态。 只要皇帝敢反驳,他们就有无数的道理等着跟他辩论。 只要开始辩论,他们就能把水搅混,把事情闹大,逼着皇帝让步。 “大礼议”之争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辩论。 他直接当你是空气。 这就好像蓄满了力的一拳,结果对方压根就没站在你面前,让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力也使不出来。 “牧斋公,现在该怎么办?”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沉着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天子。”他缓缓说道,“他这是要跟我们耍无赖了。”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得逞!”一名官员激动地说道,“既然他不理会,那我们就继续上疏!明天让更多的人联名!我就不信,他还能一直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不可。”钱谦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既然敢留中不发第一次,就敢留中不发第二次、第三次。” “我们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了。” “那该怎么办?”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道:“既然朝堂上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走朝堂外的路!” “他想装聋作哑,我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得天下皆知!让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都来评评理!” “发动我们所有的人脉,在京城,在江南,散播消息!” “就说天子与民争利,宠信阉党,残害忠良!” “说他内帑充盈金山银海,国库空虚饿殍遍地!” “我就不信,在这种滔天的舆论之下,他还能坐得住!”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 这才是他们文官集团最厉害的武器! 笔杆子! 杀人不见血的笔杆子! 很快,一场针对皇帝的舆论风暴就在京城里悄然刮了起来。 城南的酒楼里,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忠臣李嵩血溅午门”的故事。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义愤填膺地写着文章,痛斥当今朝政。 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单开始在大街小巷流传。 上面画着魏忠贤青面獠牙的画像,旁边写着“阉党再起,祸国殃民”的字样。 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胫而走。 整个京城的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东厂衙门里。 魏忠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这几天都不敢出门了。 因为他一出门就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鄙夷和痛恨的目光。 他拿着几张从街上搜来的传单,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宫。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些刁民!他们竟然敢如此编排您和奴婢!”魏忠贤跪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背后一定是钱谦益那帮人在搞鬼!” “请陛下下旨,让奴婢带人把那些造谣生事的读书人、说书先生全都抓起来!割了他们的舌头!” 朱由检接过那几张粗制滥造的传单看了看。 画得还挺形象。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笑了。 “抓?” “京城里议论这件事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你抓得过来吗?” 他将传单随手一扔,看着急不可耐的魏忠贤摇了摇头。 “堵,是堵不住的。” “他们想谈祖制,想谈法度,想谈国库,那很好啊。”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朕,就陪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你立刻带上你东厂所有的人手。” “去户部,去工部,去所有跟钱粮有关的衙门。”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抢是夺,也要把天启朝以来所有官员的俸禄账册、京城所有工程的款项记录、还有各地税收的上缴文书,全都给朕原封不动地搬回来!” “尤其是江南的盐税、海关的关税,这些大账,朕要看原檔!” 魏忠賢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让他去抓人,反而让他去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这些账跟眼前的困局有什么关系吗? “陛下……这……” “不用问为什么。”朱由检打断了他的疑惑。 “执行,朕的命令。” “是!奴婢遵旨!” 魏忠贤不敢再多问,虽然满心不解,但他还是立刻领命,起身就往外走。 朱由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了窗边。 窗外寒风萧瑟。 他知道,只杀一个李嵩是震不住这帮自诩清流的文官的。 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 要想彻底打垮他们,就必须把他们赖以生存的那块写着“道德”和“清廉”的遮羞布,给狠狠地撕下来! 第16章 一本烂账 户部衙门。 作为大明朝掌管天下钱粮的中枢机构,这里向来是京城里最繁忙,也是最高傲的地方。 户部尚书郭允厚是个年过六十的老臣。 他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听着下属官员的汇报,眉头微微锁起。 一名郎中说道:“尚书大人,外面那些刁民越说越不像话了!说什么‘天子夺民财,奸佞祸朝纲’!简直是无稽之谈!陛下毕竟年轻,受了奸臣蒙蔽,我等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拨乱反正才是!” “是啊!钱尚书他们已经上了联名奏疏,我户部掌管天下财计,更应该表明立场!请尚书大人也上一道奏疏,请陛下将抄没银两归入国库!” 郭允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远。 留中不发。 这四个字说明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铁了心要跟整个文官集团掰一掰手腕。 这个时候再去上疏,不过是自取其辱。 郭允厚挥了挥手:“此事,再议吧……” 他正准备退堂回后衙歇息。 就在这时,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紧接着便是衙役们的叫喊。 “什么人!竟敢擅闯户部衙门!” “站住!这里是朝廷重地!” 郭允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面怎么回事?去看看!” 还没等他派的人出去,户部衙门那厚重的大门就“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一大群身穿青色曳撒、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郭允厚和在场的所有户部官员全都愣住了。 东厂是皇帝的爪牙,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再嚣张,也很少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硬闯他们这种六部衙门。 这是要造反吗? 魏忠贤此刻可没有了在皇帝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揣着袖子昂着头,用那独特的阴阳怪气的嗓音说道:“郭尚书,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来办差的。” “办差?”郭允厚质问道,“不知魏公公要办什么差?竟要如此兴师动众,撞我户部大门?” 魏忠贤冷笑一声:“旨意?万岁爷的旨意,还需要向你郭大人解释吗?” 他懒得再跟这帮穷酸书生废话。 他一挥手,直接下令道:“来人啊!给咱家把户部所有存放账册的库房全都封了!” “什么?!”郭允厚喝道,“魏忠贤!你敢!”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存放着我大明立国二百年来的钱粮账册,乃是国家机密!你一个阉人,有什么资格查封!” “我没有资格,那这个有没有资格?”魏忠贤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金牌。 金牌之上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看到这块金牌,在场所有户部官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这是皇帝御赐的金牌! 见此牌就如同见皇帝本人! “跪下!”魏忠贤厉声喝道。 郭允厚和一众官员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不敢违抗。 他们只能屈辱地对着那块金牌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得意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帮清流。 他讥讽地问道:“郭尚书,现在,咱家有资格了吗?” 郭允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万岁爷有旨!”魏忠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命东厂即刻查抄户部天启朝以来所有的税收账册、官员俸禄账册以及工程款项账册!一应档册文书全部打包,送入宫中!不得有误!”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官员都懵了。 查账? 还要查天启朝以来的所有旧账?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秋后算账吗? 一名年轻的侍郎忍不住站了出来:“魏公公!户部账目繁杂无比,乃国家之根基!岂能让你们东厂随意翻动!万一有所损毁,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咱家担!”魏忠贤眼睛一瞪,“怎么?你是想抗旨不遵吗?” “我……”那名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把他给咱家看管起来!”魏忠贤指着那名侍郎,“还有郭尚书,也请您老人家到值房里喝杯茶,歇息歇息吧。” “你们敢!你们这是囚禁朝廷命官!” “囚禁?”魏忠贤笑了,“咱家只是请几位大人配合咱家办差而已。”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叫嚷,直接大手一挥。 “动手!给咱家搬!” 东厂的番役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一拥而上,冲向了衙门后院存放账册的库房。 遇到上锁的,直接就用刀斧把那铜锁给劈开! 然后一箱箱的陈年账簿,像破烂一样被粗暴地抬了出来。 户部的官员们看着这野蛮的一幕,个个面如死灰。 东厂番役搬走的不是账册,是他们这些文官的脸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制度和规矩! 同样的一幕,也在工部衙门上演。 这一下,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 傍晚时分。 一辆又一辆的大车满载着尘封的账簿,缓缓驶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 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被遣散了。 只有朱由检和王承恩等几个心腹小太监留了下来。 灯火被点得亮如白昼。 宫殿中央堆起了三座由账簿组成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王承恩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头都大了。 这么多账,就算请几十个账房先生,恐怕也要看上一年半载吧? 皇帝到底想从这里面找出什么来? 朱由检倒是显得很有耐心。 他脱掉厚重的龙袍,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一座“账山”前,随手拿起一本就翻看了起来。 “陛下,要不……让奴婢们来吧?”王承恩轻声问道。 “不用。”朱由检摇了摇头,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些东西,只有朕才看得懂。” 王承恩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些账册无非就是一些枯燥的数字而已。 朱由检一本一本地翻着。 越看,他嘴角的冷笑就越浓。 这些账册从表面上看做得非常“干净”。 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对得上号。 就算是后世最顶尖的会计师来了,也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换了原主崇祯或任何一个古代的皇帝,看到这些账本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 可惜。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灵魂。 朱由检根本不去理会那些细枝末节。 他用的是一种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审计方法——数据对比和逻辑关联! 他让小太监们将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 然后他开始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对比。 比如,工部修缮太和殿的工程账册和他户部的拨款账册放在一起对比。 比如,江南盐税的原始上缴记录和他国库的最终入库记录放在一起对比。 深夜。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乾清宫依旧灯火通明。 朱由检的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他亲手抄录下来的数据。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精神却丝毫不见疲惫。 终于! 在翻阅了上百本繁杂的账册之后,他找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漏洞! “王承恩。” “奴婢在。” “把负责户部清吏司的官员名册拿给朕。” 王承恩虽然疲惫,但还是立刻跑去将一份名册取了过来。 朱由检接过名册,迅速地翻到一页。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 这个人朱由检有印象。 他是东林党的骨干,以“清廉”和“耿直”著称。 也是钱谦益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朱由检看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模式。 每年从江南盐税、海关关税等富得流油的地方上缴到京城的税款,在账面上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合理损耗”。 比如运输途中的意外,银两成色的折算等等。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朱由检把几年的数据一对比,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每当这个钱龙锡在户部清吏司当值,负责税银入库交接的时候,这笔“合理损耗”的数额就会比平时莫名其妙地多出那么一两成! 这一两成看起来不多。 但放在每年上千万两的税银总额里,就是一个足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去了哪里?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被人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侵吞了! 而这个钱龙锡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东林党? 清流? 我看是贪腐的洪流吧!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那份户部官员的名册上,钱龙锡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鲜红的圆圈。 “钱谦益,你不是想跟朕谈祖制、谈法度吗?” “那好,朕就先拿你的得意门生来开刀!” “看看你们这帮所谓的清流,到底有多‘干净’!” 第17章 黎明之前拿人 朱由检看着名册上那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名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钱龙锡。 很好。 就从你开始。 他放下笔,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 他知道,找到了破绽,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将其撕开。 任何犹豫和迟疑,都会给对方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他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王承恩立刻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看到皇帝那亢奋而冰冷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万岁爷,您有何吩咐?” 朱由检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沙哑:“去,秘召魏忠贤、骆养性,立刻来见朕。” 王承恩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 现在起码是寅时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对,就是现在。” “是,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由检没有休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将那几本记录着钱龙锡经手账目的官方文档,和他昨晚亲手抄录的关键数据,全都抽了出来,单独放在御案之上。 他要做到的,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 一炷香的功夫。 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两人都是从被窝里被紧急叫起来的,连官服都穿得有些歪斜,神色紧张。 皇帝深夜秘召,绝不是小事。 两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奴婢(臣),叩见陛下。”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之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吧。这么晚叫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请陛下吩咐!奴婢(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将那份写着钱龙锡名字的户部名册扔到他们面前。 “这个人,认识吗?” 魏忠贤捡起来一看,立刻说道:“回陛下,奴婢知道。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是东林党骨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在士林中素有‘清名’。” 朱由检冷笑一声,满是不屑:“清名?朕查了一夜的账,倒是从这些‘清官’的账本里,看出了不少肮脏的东西。” 他指着御案上的那几本账册,对魏忠贤和骆养性说道:“朕现在要你们立刻带人,去把这个钱龙锡给朕抓回来!” “啊?” 饶是心狠手辣的魏忠贤,听到这个命令也不由得一惊。 钱龙锡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 他是户部的实权官员,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东林党。 就这么直接抓了? 骆养性也是一怔。 锦衣卫虽然是皇帝亲军,但也很少会在没有确凿罪证和内阁、三法司的公文之前,直接去抓捕一名五品的京官。 这不合规矩。 朱由检看着他们脸上的犹豫,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你们觉得朕的命令不够清楚吗?” 两人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臣)不敢!”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两人面前,开始下达详细的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魏忠贤。” “奴婢在。” “朕要你的东厂负责外围。在天亮之前,给朕把钱龙锡府邸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街口巷道,全都给我悄悄地封锁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朕不要动静太大,惊扰了百姓,朕只要结果!” 魏忠贤立刻领命:“奴婢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封锁和威慑的任务交给了他。 接着,朱由检又看向了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朕要你的锦衣卫负责拿人。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审问,不是拷打,而是抄家!给朕冲进去!把他府里所有的账本、信件、田契、地契,凡是带字的纸,一页都不能少地给朕带回来!”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特别是他的书房!给朕把墙都敲开,把地都撬开!也要把东西给朕找出来!” “任何敢于反抗,或者试图销毁证据的人,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仆人……” 朱由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格!杀!勿!论!” 骆养性浑身一颤,立刻低下了头。 “臣……遵旨!”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办铁案! 不要口供,只要物证!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人,看到东西。” “是!” 魏忠贤和骆养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快步退出了乾清宫。 当他们走出大殿,被凌晨冰冷的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皇帝的杀心太重了。 手段也太狠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 他们不敢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去召集人手。 …… 卯时。 天色仍旧是一片深沉的黑。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京城南城,一条幽静的胡同里,户部郎中钱龙锡的府邸就坐落在这里。 此刻,在这座府邸的周围,数百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的路口和高处。 他们是东厂的番役。 他们腰间的弯刀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而在钱府的大门前,两百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牵着马,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可怕。 骆养性亲自带队,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铁面具。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时间,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身后,所有的锦衣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随着他右手猛地挥下,一声低沉的命令响起:“撞!” 早就准备好的几名壮汉扛着一根巨大的撞木,猛地冲向了钱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大门应声而破! 骆养性大喝一声,第一个冲了进去:“锦衣卫办差!所有人都别动!” 身后,两百名锦衣卫像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了钱府! 府内立刻乱成了一团。 仆人的尖叫声、女眷的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大人!大人!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闯进来了!” 钱龙锡在睡梦中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 他披上一件外衣冲出卧房,正好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正在打倒他家的护院。 他整个人都懵了。 锦衣卫? 他们来我家干什么? 钱龙锡色厉内荏地喝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骆养性冷笑着走到他的面前:“钱大人,别来无恙啊。” 钱龙锡看清了来人,脸色骤变:“骆……骆指挥使?你……你这是何意?” 骆养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奉旨拿人!”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钱龙锡的双臂反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钱龙锡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对着后院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去书房!把……把账本都烧了!” 骆养性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晚了!” 另一队锦衣卫早就熟门熟路地直扑后院的书房而去。 很快,书房里就传来了打砸和翻找的声音。 钱龙锡的挣扎停了下来。 完了。 全完了。 没过多久,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前来汇报。 “指挥使大人!找到了!我们在书房的夹墙和一个暗格里,搜出了数本密账!还有他与江南盐商来往的密信!” 骆养性大笑一声:“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如同死狗一般的钱龙锡,讥讽道:“钱大人,你这藏东西的本事,可不怎么高明啊。” 钱龙锡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 他做得如此隐秘,账目也做得天衣无缝。 皇帝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天,渐渐地亮了。 钱龙锡穿着一身囚衣,披头散发,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府门。 当他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厂卫缇骑时,当他看到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两个皇帝最信任的爪牙竟然亲自督阵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构陷。 是皇帝……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第18章 钱谦益的惊怒 天终于亮了。 冬日的晨光驱散了笼罩京城的最后一丝黑暗。 户部郎中、清流名士钱龙锡,在自己家中被锦衣卫和东厂联合抓捕! 这个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官僚圈子。 一开始,很多人不信。 钱龙锡是谁? 那可是东林党的核心骨干,是钱谦益最看重的门生。 他以清廉耿直闻名于世,平日里连超过三两银子的宴请都不去。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被抓? 肯定是谣言! 但很快,更多更详细的消息传了出来。 “是真的!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见上百名锦衣卫冲进了钱府!” “何止啊!我听说东厂的人把钱府周围的三条街都给封锁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钱大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身囚衣,披头散发,样子惨得不行!” “还抄家了!我看见锦衣卫从他家里抬出来七八口大箱子!里面好像都是账册和信件!” 消息越传越具体。 官员们也从最开始的不信,变成了震惊。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杀了一个李嵩,廷杖致死,尸骨未寒。 现在竟然又对钱龙锡下了手! 而且还是出动厂卫直接破门拿人,连一道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这……这是完全不把朝廷的法度、不把他们这些文官放在眼里! …… 钱谦益的府邸。 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数十名东林党的官员全都聚集在了这里,个个神色不安。 书房里,气氛压抑。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正准备用早膳,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告诉了他这个惊人的消息。 “啪!” 他手里的青花瓷碗当场就摔了个粉碎。 钱龙锡被抓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是不信。 钱龙锡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门生。 这个人有才华,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做事谨慎,手段干净。 他怎么可能被抓住把柄? 但紧接着,管家将外面打探到的、关于抄出密账和信件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钱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他知道。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说道:“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这分明就是构陷!是阉党的疯狂报复!” “陛下……陛下他怎么能如此糊涂!竟然听信奸佞之言,滥捕朝廷命官!” “是啊!钱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他能有什么罪?” “我看这就是杀鸡儆猴!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 “没错!是冲着牧斋公您来的!” 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他们根本不相信钱龙锡会贪腐,只觉得这是皇帝和魏忠贤在遭到他们舆论反击之后,一次恼羞成怒的疯狂反扑! 钱谦益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肃静!” 他终于开口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慌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御史身上:“你说,这是构陷?” 那名御史梗着脖子说道:“难道不是吗?” 钱谦益点了点头:“是。我也认为是构陷。”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在这种时候,他必须也只能这么说。 这关乎到整个东林党的颜面和士气。 钱谦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是构陷,那我们就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帝抓走龙锡,无非是想用诏狱里的酷刑屈打成招,逼他诬告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在他们得手之前把事情闹大!” “逼着皇帝把人放出来!” 他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牧斋公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上疏了!”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皇帝、和那阉竖当面对质!” “没错!请牧斋公带领我们!” 众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钱谦益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冷静地分析道:“皇帝此举看似凶猛,实则鲁莽。他没有通过三法司就直接动用厂卫抓人,这是违背祖制的!这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就要抓住这一点,狠狠地打!” 他走到书桌前,亲自研墨铺纸。 “大家稍安勿躁。”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了笔:“我马上修书几封。你们也分头去联络。” “去内阁!去找叶阁老、韩阁老!他们是朝中元老,最重规矩,绝不会坐视皇帝如此胡来!” “去都察院!去翰林院!把所有能联合的同僚全都发动起来!” “告诉他们,今日厂卫能无故闯入钱龙锡的家,那明日就能闯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家!” “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极具煽动性。 “好!我这就去联络刘御史!” “我去找翰林院的王学士!” “我跟叶阁老府上的管家有些交情!” 众人纷纷响应,立刻行动了起来。 看着原本慌乱的众人重新镇定下来,钱谦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他不能输。 一旦钱龙锡真的被打成了贪官,那他这个做老师的、这个东林党的领袖,也必然会名誉扫地!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钱龙锡从诏狱里给捞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担忧都压在心底。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亲自写一篇奏章。 一篇足以在今日的早朝之上掀起波澜的奏章! …… 与此同时。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午门之外,也早已是暗流涌动。 前来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每个人谈论的焦点都是刚刚发生的“钱府血案”。 绝大部分的言官御史都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 而一些非东林党派系的官员则大多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轻易站队。 当钱谦益的车驾来到午门外时,立刻就有几十名官员主动围了上去。 “牧斋公!您可来了!” “牧斋公,此事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钱谦益下了车,看着眼前这些支持者,他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请放心。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岂容奸佞颠倒黑白!今日早朝,钱某定要为龙锡、为我等读书人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是精神大振。 他们簇拥着钱谦益,气势汹汹地站在了丹墀之下。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上朝的,而是来问罪的! “当!” 悠扬的钟声从紫禁城的深处传了出来。 宫门缓缓打开。 第19章 长跪不起 皇极殿。 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之地。 此刻,殿内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百官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 这位东林领袖今天一反常态。 他昂首挺胸,神情近乎悲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上断头台。 站在他对面丹陛之下的魏忠贤,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但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万岁爷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身穿刺目黄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皇极殿的宝座。 他坐了下来,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眼下方的群臣。 他不像一个刚刚下令抓捕重臣的皇帝。 倒像个准备看戏的局外人。 王承恩按照惯例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 钱谦益就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双手高举着早已备好的奏疏,声音洪亮,满是悲愤:“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本启奏!” 来了! 殿内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大戏正式开场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臣,泣血上奏!昨日凌晨,厂卫缇骑无故擅闯朝廷命官、户部郎中钱龙锡之府邸!破门拿人,滥用私刑,其行径与前朝阉党无异!” “钱龙锡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乃是朝野公认的国之栋梁!却无故蒙此奇冤!此举,令天下读书人齿冷,令我大明法度蒙羞!”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忠贤。 意思不言而喻。 他继续高声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厂卫乃天子亲军,非经三法司会审,无内阁票拟,何以能擅自抓捕五品京官!此举是否合乎我大明祖制?其背后是否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挟私报复,意图再次祸乱朝纲?”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把矛头从皇帝身上引向了“祖制”和“奸佞”。 这样既能质问皇帝,又不会落下“犯上作乱”的口实。 实在是老道之极。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走了出来,跪了一地。 他们齐声高呼:“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刻释放钱龙锡,并严惩构陷忠良的奸佞!” 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皇极殿内来回激荡。 这股气势,足以让任何皇帝心惊。 然而。 龙椅上的朱由检依旧平静。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仿佛眼前这几十名官员的集体发难,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这种轻蔑的态度,让钱谦益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就在钱谦益准备再次开口施压时。 朱由检终于说话了。 “钱爱卿,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谦益一愣,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朱由检挥了挥手:“说完了就起来吧。都起来吧,跪在地上不冷吗?” 这算什么? 和稀泥吗? 钱谦益等人非但没起来,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 “陛下若不严惩奸佞,还钱大人一个公道,臣等就长跪不起!” 朱由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哦?长跪不起?”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东西都给朕抬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了出去。 很快,十几名小太监抬着十几个沉重的大箱子,吃力地走进了皇极殿。 “砰!” “砰!” “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金殿中央。 百官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王承恩上前,亲自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竟是满满一箱泛黄的账册! 紧接着。 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账册。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皇帝要干什么? 唱的是哪一出? 就连钱谦益也搞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不该是愤怒驳斥,或心虚解释吗? 抬这么多账本上来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根本没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 他竟然亲自走下了龙椅。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皇帝竟然走下了丹陛! 他来到堆积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那是一本户部衙门的官方账册。 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本明显是私人记录的陈旧账簿。 朱由检的声音悠悠响起:“诸位爱卿,都是我大明最聪明的读书人。今天,朕就给你们上一堂简单的算学课。” 算学课? 百官们面面相觑,更是一头雾水。 朱由检将那本官方账册交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你来念。” “告诉诸位爱卿,天启五年,我大明江南盐税运抵京城后,账面上的‘运输损耗’是多少银子?” 王承恩翻开账册,高声念道:“回陛下,天启五年,江南盐税账面记录,因路途遥远、车马损耗、银两成色折算等缘由,合计损耗三十一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一年,光是损耗就高达三十一万两! 简直触目惊心! 但户部的官员们却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这是历年来的规矩。 谁都知道里面有猫腻,但谁也不敢说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他又将那本从钱府抄出来的私人密账交给了骆养性。 “骆养性,你也来念念。” “让诸位爱卿听一听,钱龙锡钱大人的这本密账上又是怎么记的。” 骆养性上前一步接过账簿,用他那粗犷的嗓音大声念道:“天启五年,秋。经手江南盐税入库。得‘好处’,一万八千两。同年,冬。经手扬州盐课。得‘茶水钱’,九千五百两……” 骆养性一笔一笔地念着。 他每念一笔,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色就白一分。 而那些站着的官员,脸上的震惊就多一分。 所有的数据,都与那一年的盐税入库时间完全吻合! 当骆养性念完最后一笔,他合上账簿,高声总结道:“总计,天启五年一年,钱龙锡一人通过经手江南盐税,私下侵吞银两,共计……三万七千四百两!” 这还没完! 朱由检亲自走到那两堆账册中间。 他指着户部的官方账册,对所有人说道:“朕查了一夜的账,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每年,户部账面上的这笔‘损耗’,都是假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 “那些被你们所谓‘损耗’掉的银子,一分钱都没有少!”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就比如天启五年这一年!” “他钱龙锡一个人,就拿了三万七千两!” “那剩下的二十七万两呢?”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户部官员,以及那些跪着的东林党人。 “朕想问问你们!” “这笔钱!去了哪里!” “嗯?!” 他最后一声质问,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这二十七万两白银,能换多少粮食?能救多少嗷嗷待哺的灾民!” “能给边关的将士们换多少御寒的冬衣!”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 “背地里却干着这种挖国家墙角、喝百姓血肉的肮脏勾当!” “你们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整个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皇帝没有跟他们讲祖制。 也没有跟他们辩论法度。 他只是把两本账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不是构陷。 这是……铁证如山!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皇帝会用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来“断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下方呆若木鸡的群臣,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缓缓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坐回龙椅。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刚刚还想逼宫的“忠臣”。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把钱龙锡给朕带上来。” 第20章 诏狱里的哀嚎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皇极殿内缓缓回荡。 带钱龙锡! 完了。 彻底完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百官,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尤其是钱谦益。 他身子一软,瘫跪在地,眼神空洞。 铁证如山。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他坚信的“清流”,竟是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巨贪! 这不只是钱龙锡的失败。 更是他钱谦益的失败! 是整个东林党的失败! 皇帝这一记耳光,直接把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块,写着“清廉”和“道德”的牌坊,扇了个稀巴烂! …… 没过多久,两名锦衣卫缇骑拖着一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肮脏的囚衣。 头发乱得像鸡窝。 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 正是昨日还风度翩翩的户部郎中,钱龙锡。 仅仅一个晚上。 这位昔日的清流名士,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他被一路拖拽,冰冷的地砖磨破了囚裤,在他膝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当他被扔在金殿中央时。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两本并排放着的账簿。 一本是户部的官账。 一本是他藏在书房夹墙里的密账。 只一眼,钱龙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他败了。 彻彻底底。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跪在不远处的老师,钱谦益。 然而,钱谦益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 钱龙锡僵住了。 龙椅上传来皇帝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钱龙锡。” 钱龙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跪直了身体。 朱由检指着地上的账簿,淡淡地问道:“这两本账,你可认得?” 钱龙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认? 怎么认? 只要一认,就是死路一条。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静:“看来,你是不认了?” 他对着骆养性使了个眼色。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信件。 “钱大人,既然你不认账,”骆养性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高声念道,“那这些从你府中搜出的,你与江南盐商汪显宗等人来往的密信,你总该认得吧?‘汪兄见字如面。去岁所托之事已然办妥,年末入库之银两已按旧例‘损’去一成。其中,有三万两可为你我兄弟二人共分之……’” 信上的内容无比露骨。 字迹也正是他钱龙锡亲笔所书。 信中提到的数字,与他那本密账上记录的金额分毫不差。 这一下,钱龙锡瘫倒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人证物证俱全,已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死狗一样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你是认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绣着金色五爪金龙的龙靴,最终停在了钱龙锡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功臣”。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同党,还有那些被你们侵吞的银两最终去向,一五一十地给朕说出来。” 钱龙锡的身体猛地一颤。 同党?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昨天还在为他奔走呼号的同僚。 他的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一旦说了,就算皇帝能饶他一命,他的家人后代也必然会遭到整个士绅集团最疯狂的报复。 朱由检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说?很好。” 他转过身,对魏忠贤下令道:“魏忠贤。” “奴婢在!” “把他带下去。” “带去诏狱。” “朕想,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跟朕说话。”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让他去跟东厂的那些刑具,好好聊一聊吧。”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奴婢,遵旨!” 他对着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役一挥手:“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钱龙锡拖了出去。 钱龙锡终于反应了过来:“不!不要!陛下!陛下饶命啊!” 诏狱! 那可是人间地狱啊! 他开始拼命挣扎,哀嚎:“我说!我都说!求求您,不要送我去诏狱!不要啊!” 然而,他的哀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无力。 很快,他的声音就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消失。 ……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烂混合的恶心气味。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烙铁、铁刷、剝皮刀、老虎凳…… 钱龙锡这位养尊处优的清流名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被拖进诏狱大门,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看到那些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刑具,他的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哇”的一声,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魏忠贤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读书人。 “钱大人,别急着吐啊。”魏忠贤阴恻恻地说道,“咱家这诏狱里,好东西还多着呢。” 他对着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一间牢房前,将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拖了出来。 魏忠贤说:“让钱大人开开眼。” “是,督公!” 那名狱卒拿起一个巨大的铁钩子。 然后,当着钱龙锡的面,硬生生刺穿了那个囚犯的琵琶骨。 “啊!” 囚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鲜血顺着铁钩汩汩流出。 钱龙锡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还没完。 魏忠贤又指着旁边的一张刑床,对狱卒说道:“给钱大人表演一个‘梳洗’。” “梳洗”,是诏狱的一种酷刑。 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身上,再用锋利的铁刷子,把犯人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刷下来。 眼看着狱卒真的端来一桶冒着滚滚热气的水。 钱龙锡“噗通”一声跪倒在魏忠贤面前。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求您!督公!魏公公!我什么都说!别用刑!千万别用刑啊!” 这位在金殿之上还想用沉默保全同党的清流名士,此刻为了活命,已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魏忠贤看着他这副丑态,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21章 连根拔起 深夜。 乾清宫。 朱由检已经换下厚重的龙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休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案之后,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在等人。 等魏忠贤给他带回来他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钱龙锡那样的读书人,骨头最软。 根本不用上什么大刑。 只要让他亲眼看一看诏狱里的人间炼狱。 他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果然。 没过多久。 王承恩就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陛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魏督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朱由检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魏忠贤很快就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邀功似的神采。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份尚有余温的供词。 “启禀陛下!” “幸不辱命!” “钱龙锡那厮,全都招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立刻上前,接过供词,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由检面前。 供词很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着他参与贪腐的时间、地点和具体金额。 甚至连分赃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供词最后,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朱由检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他越看,眼神就越冷。 而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冰冷刺骨。 终于。 朱由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缓缓合上了那份供词。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真是一群国之栋梁啊。” 他将供词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魏忠贤被吓得浑身一抖。 “陛下息怒!” “息怒?” 朱由检冷笑一声。 “朕为什么要息怒?” “朕现在高兴得很!” 他站起身,踱步到魏忠贤面前。 “朕以前还一直以为,我大明朝是真的穷。” “原来不是穷。” 他指着那份供词,讥讽道:“是我大明的国库养了太多像他们这样脑满肠肥的硕鼠!” “户部侍郎,工部主事,光禄寺少卿……”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脚下的步子就重一分。 “甚至连内阁的大学士都牵扯其中!” “他们挖空了国家的根基,却还在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听着皇帝那愤怒的声音,魏忠贤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要来了。 果然。 朱由检发泄完,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到御案后。 他冰冷的眼神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 “这份供词你也看过了吧?” “回陛下,奴婢看过了。”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朱由检突然问道。 魏忠贤心里一惊。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他。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婢愚钝,但奴婢以为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若是全部拿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他的意思很明确。 就是劝皇帝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算了。 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然而。 朱由检听完却摇了摇头。 “动荡?” 他冷笑一声。 “朕要的,就是动荡!” “我大明这艘破船,再不动荡一下,就要沉了!” 他看着魏忠贤,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不要杀鸡儆猴。” “朕要的,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魏忠贤脑中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皇帝的决心竟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清洗了。 这是要把整个东林党,乃至与他们有牵连的所有官员,全都一网打尽啊!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朝中许多衙门恐怕都要瘫痪了……”魏忠贤还是有些担心。 “瘫痪?” 朱由检笑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们挪了位置,正好可以给那些真正有能力、愿意为国办事的寒门子弟腾地方。” “朕就不信。” “我偌大一个大明,离了他们这帮蛀虫就运转不下去了!”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魏忠贤知道。 自己不用再劝了。 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执行! “奴婢明白了!”他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 “朕这就给你赴汤蹈火的机会。” 他再次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当骆养性看到那份长长的、血淋淋的供词时,他的反应和魏忠贤一样,震惊。 然后就是狂喜。 这意味着他锦衣卫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朱由检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直接将那份供词一分为二。 “这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名单,由魏忠贤你东厂负责。” “剩下的全都交给锦衣卫。” 他看着眼前的两大爪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朕给你们一夜的时间。” “天亮之前。” “朕要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都出现在诏狱里!” “相关的罪证、府中的家产,全部查抄封存!” “凡有反抗,或是敢于通风报信者……”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一律满门抄斩!” “奴婢(臣)遵旨!” 魏忠贤和骆养性领了这道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颤抖的命令。 他们退了出去。 很快。 整个紫禁城都悄悄地动了起来。 一队又一队的东厂番役。 一队又一队的锦衣卫缇骑。 如同暗夜里的幽灵一般,从皇宫各个角落涌了出去。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此刻还在温暖被窝里做着美梦的朝廷大员们。 …… 这一夜。 注定是京城的不眠之夜。 最先被光顾的是户部侍郎郑三俊的府邸。 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臣,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东厂番役从床上拖了起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紧接着。 光禄寺、太常寺、工部、刑部…… 几乎所有与东林党有牵连的衙门,都遭到了血洗。 京城的夜晚,被一阵又一阵的哭喊、惨叫和撞门声撕裂。 无数百姓被从梦中惊醒。 他们趴在窗户上,惊恐地看着街道上那一队队手持火把、杀气腾腾的厂卫缇骑。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 天要变了。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就被砍下了脑袋。 有人试图销毁罪证,结果连带着书房一起被点燃。 有人跪地求饶,却只换来更无情的锁链。 整个京城的官场,在这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了! …… 钱谦益的府邸。 他一夜未眠。 白天金殿之上,他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他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惨叫。 他听着管家一次又一次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汇报。 “老爷!不好了!郑侍郎……郑侍郎他,被东厂的人带走了!” “老爷!工部的王大人……也,也被抓了!” “老爷!我们……我们府外,好像……好像也有东厂的人在监视!” 他听着这些消息,脸上却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 皇帝这是在连根拔起。 他苦心经营了半生的势力。 他在朝堂之上编织了数十年的关系网。 就在这一夜之间,被那个他曾经完全没有放在眼里的少年天子,撕得粉碎! 第22章 牧斋公的低头 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再次照亮京城。 所有人都感觉,这座城市变了。 街道上明显比往日里冷清了许多。 百姓们大多闭门不出。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也只是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惧。 平日里那些坐着轿子、前呼后拥去上朝的官员,今天却少了大半。 整个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掏空了。 钱府。 钱谦益熬了一夜。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比昨天深了许多。 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上朝? 钱谦益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还上什么朝? 朝堂之上,除了皇帝的爪牙和一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还有谁? 他这一派的人。 他的门生,他的同僚,他的盟友。 不是被关进了诏狱,就是吓破了胆,躲在家里称病不敢出门。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老爷……”管家看他不动,又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 钱谦益摆了摆手。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去备水,更衣。” “老爷,您……您真的还要去上朝?”管家不解地问。 现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 钱谦益摇了摇头,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不去上朝。” “我去,向陛下……请罪。” …… 半个时辰后。 一顶朴素的青布小轿从钱府侧门悄悄抬了出来。 轿子没有前往皇城,而是绕着路在京城里转了半圈。 钱谦益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萧条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府邸。 他看到了那些在街上巡逻、气焰嚣张的东厂番役。 他甚至还看到几辆盖着白布的马车,从诏狱的方向驶向城外。 他知道,那上面拉着的可能就是昨天还和他一起在金殿上慷慨陈词的同僚。 钱谦益手一颤,猛地放下了轿帘。 他开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不。 他没错。 错的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天子! 一个只知道用屠刀来解决问题的疯子!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疯子赢了。 而他这个自诩为棋手的“聪明人”,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过反抗,但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暴力和无可辩驳的“大义”面前,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这次抓人,用的不是“谋反”,而是“贪腐”。 而且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谁敢在这种时候,为一个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贪腐集团出头? 谁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想明白了这一点,钱谦益就知道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认输。 而且要认得心甘情愿,认得彻彻底底。 …… 紫禁城,乾清宫外。 当钱谦益的身影出现时,所有当值的太监和侍卫都愣住了。 只见这位昔日风度翩翩、高高在上的礼部右侍郎,此刻竟脱下了那身象征身份地位的绯红色官袍。 他只穿着一身平民百姓才会穿的粗布素衣。 花白的头发没有用官帽束起,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乾清宫门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 双膝跪地。 这个东林党的领袖,这个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就这么像个最卑微的囚犯一样,跪在了皇帝的宫门之外。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前来禀报:“陛下……钱……钱侍郎他在宫外跪着,说是来向您请罪的。” 朱由检正在批阅一份从辽东送来的紧急军报。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让他跪着吧。” “朕现在没空见他。”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钱谦益就在乾清宫外跪了下来。 从早上一直跪到中午。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丝温度。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膝盖早已被坚硬的地砖硌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期间,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太监想要上前劝几句,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的诚意。 他今天既然跪在了这里,就没想过能轻易站起来。 …… 一直到申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朱由检才终于处理完手头上的军务。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才想起外面还跪着一个人。 “王承恩。” “奴婢在。” “外面那个人还在吗?” “回陛下,还……还跪着呢。”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已经快被冻僵的钱谦益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带进了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他跪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楚。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几天前还想在朝堂上逼宫问罪的东林领袖,此刻只是个俯首于地的罪人。 “钱爱卿不在家好好休养身体,跑到朕这里跪着做什么?”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罪臣……罪臣有罪!” 钱谦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识人不明,为奸人所蒙蔽,险些酿成大错!扰乱了朝纲,辜负了陛下圣恩!”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说道:“罪臣恳请陛下辞去臣所有官职,放臣……回乡养老!”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获得皇帝的信任。 与其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等待下一次清算,不如主动放弃一切,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保全家族。 这,是他能为自己,也是为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东林党人想到的最好结局。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辞官?”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钱谦益面前。 他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 “钱爱卿觉得,朕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让你轻轻松松回乡养老吗?” 钱谦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朕,不准。” 朱由检的声音不响,但钱谦益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朕不仅不准你辞官。” “朕还要倚重你。”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朕听说,钱爱卿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乃是文坛领袖,天下楷模。” “如今朝中出了这么多的蛀虫,正是需要钱爱卿你这样的‘清流’来拨乱反正、以正视听的时候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褒奖,钱谦益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皇帝不杀他,也不让他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 “钱爱卿是国之栋梁,朕还需要你为国效力。” 朱由检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只是希望你以后看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要再被那些名为清流,实为蛀虫的人给蒙蔽了双眼。” 说完,朱由检便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 “来人。” “送钱侍郎回府。” “……是。”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被两名小太监从地上扶起,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乾清宫。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时,失魂落魄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 他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官位,但他的政治声望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曾经的东林领袖,从今天起,恐怕就要变成皇帝手中一个用来粉饰太平、安抚江南士子的傀儡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而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远去的苍老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屈服。 只要有机会,这帮人还是会反扑。 第23章 干净的朝堂 钱谦益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厚重的宫门后,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朱由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脸上并无喜色。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问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歇息?”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还早得很。”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堆满奏章的御案。 王承恩知道,皇帝又要做出什么决定了。 他立刻躬身侍立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朱由检没有再提钱谦益。 在他眼里,这个人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至少在安抚江南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子方面,钱谦益这张“清流”的脸面还能派上些用场。 朱由检现在要考虑的是更重要的事。 人是杀了一大批。 东林党也被打残了。 但然后呢? 他很清楚,只靠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了一批贪官,很快就会有另一批新的贪官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就是人性。 也是这个腐朽王朝运行了数百年的肮脏“规矩”。 他要做的不在于改变人性。 他没那个本事。 他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规矩。 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必须在他划定的框框里行事的新规矩。 …… 第二天,卯时。 大朝会。 今天的金銮殿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殿上的官员比前几天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前几日血腥风暴的残酷。 剩下的官员们个个埋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整个大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钱谦益也站在班列之中。 他今天重新穿上了那身绯红色的官袍。 但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站在那里,却又好像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所有同僚都在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没人敢在这时候与这位刚向皇帝下跪请罪的东林领袖有任何牵扯。 他被孤立了。 伴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所有官员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着的百官。 放眼望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 只有让他们怕了,才会听话。 朱由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 所有人都垂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他们都以为皇帝今天会继续清算。 然而。 朱由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几日,朝中出了些蛀虫,朕不得已动用了雷霆手段。”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国赖有法,法不容情。贪赃枉法者,虽官至极品,亦不可赦。但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爱卿大多都是勤勉于心、一心为国的栋梁之才。此次清查只为肃清国蠹,与诸位无关,大家不必惊慌。” 这番话一出,不少官员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尤其是那些立场中立、平日里只埋头做事的官员,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我只杀贪官,只要你们干净,就不用怕。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朱由检抛出了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为了让我大明的官场恢复朗朗乾坤。” “朕决定。” “成立一个崭新的衙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 “这个衙门,名为——‘查赃与绩考司’。” 查赃与绩考司? 所有官员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个什么衙门? 大明六部九卿几百年的建制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道:“此司为临时机构,直接对朕负责,不受内阁及三法司节制。” 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个新机构超然的地位。 “其职能有二。” “其一,为‘查赃’。即,彻查此次所有被捕官员的贪腐大案,深挖余党,追缴赃款!务必将每一笔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朕追回来,充入国库!” 听到这里,不少人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他们知道,皇帝的刀还没有完全收鞘。 “其二,为‘绩考’。” 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即,考核全国所有在任官员的政绩!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不论品阶,不论文武,全都在考核之列!” “考核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绩’!” “你在任上修了多少水利?垦了多少荒田?治下百姓的赋税是增是减?地方的盗匪是多是少?” “这一切,都将是你们未来升迁、罢黜的唯一依据!” “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却于国于民毫无寸功的庸官,朕一个都不要!” 这番话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在场所有官员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 他们都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官员考核权与人事任免权,从吏部手里夺走一部分。 这才是他今天最核心的目的! 紧接着,朱由检宣布了“查赃与绩考司”的人事任命。 这个任命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此司由内阁首辅黄立极挂名总领。” 黄立极出列,躬身领命。 众人不意外。 黄立极是天启朝遗老,立场相对中立,让他挂名可以平衡各方势力。 但接下来的人选就劲爆了。 “司内设左右两‘佥事’,分管‘查赃’与‘绩考’两房。” “左佥事,掌‘查赃’之权,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兼任!” 话音一落,朝堂哗然。 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来兼任这个职位? 这不就是给了锦衣卫合法审查百官贪腐的权力吗? 皇帝这是要将厂卫制度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 骆养性昂首出列,领了旨。 朱由检没有停。 “右佥事,掌‘绩考’之权,由都察院监察御史方正担任!” 方正?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官员来说都非常陌生。 只有少数人记起,这是一个出身寒门、考中进士后在都察院坐了几年冷板凳的七品小官。 听说此人性格刚直,不懂变通,因为得罪了东林党的大佬一直被打压,未得升迁。 皇帝怎么会突然提拔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人物? 站在人群里的方正自己都懵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出列跪下领旨。 朱由检看着下方众人各异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这个安排,一石三鸟。 第一,将运动式的清洗变成了制度化的反腐。以后再查谁就是“查赃司”的职责,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毛病。 第二,通过“绩考司”将人事考核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为日后破格提拔寒门人才铺平了道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用锦衣卫的“刀”和清流文官的“笔”,相互钳制,相互监督。 骆养性想要滥用权力,方正可以弹劾。 方正想要徇私舞弊,也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而他们二人,都只听命于自己一人。 这才是帝王心术。 “退朝。” 朱由检宣布完所有决定,便直接起身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议论纷纷。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不仅手腕狠辣,政治谋略更是深沉得可怕。 …… 散朝之后。 一步登天的方正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都察院衙门的。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 就有个小太监找上了门。 那小太监一见到方正就满脸堆笑地行了一礼:“方大人,恭喜恭喜啊!” 方正起身,有些疑惑:“敢问公公是?” 那小太监压低声音道:“咱家是东厂的。魏督公听闻方大人荣升,特命咱家备了份薄礼前来道贺。”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悄悄往方正手里塞。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魏督公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方大人多多关照。” 方正看着那张写着“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24章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方正看着那张写着“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像触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掉在了地上。 方正的声音冰冷生硬:“你这是何意?” 送礼的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没想到,这位新官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方大人,您这是……?” “把你的东西拿走。”方正指着地上的银票,眼神锐利。 “回去告诉魏忠贤。我方某人乃是陛下的臣子,食大明俸禄,遵大明法度!” “此身只忠于陛下,此心只为国为民!” “至于什么一家人、什么多多关照,让他休要再提!” “若他日后在‘查赃司’办事有任何徇私舞弊、枉法乱纪之举,休怪我方正的弹劾奏本第一个送到陛下的面前!” 这番话让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平时跟着魏忠贤作威作福惯了,哪个官员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更别说今天还是代表魏督公来送礼示好。 可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七品小官,竟敢当面给他这么大的难堪。 简直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小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终究不敢在这里发作。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塞回袖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既然方大人不领情,那咱家就此告辞了。” 说完,他一甩拂尘,转身就走。 门口的衙役们看着这一幕,都为方正捏了把汗。 他们都知道,得罪了魏忠贤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方正却毫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内。 朱由检听完王承恩的详细汇报,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此身只忠于陛下’。” “朕没有看错人。” 他很清楚魏忠贤派人送礼是什么意思,不过是阉党那套拉拢腐蚀的故伎重演。 而方正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就是朱由检想要的那种人。 一个有能力、有原则,最重要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孤臣。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他放心地安插在关键位置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命方正即刻组建‘绩考司’衙门,所有吏部、户部的相关卷宗皆可调阅。若有阻拦者,一律先斩后奏!” “遵旨!” 有了皇帝这道最高指示,方正的工作立刻顺畅了起来。 他从都察院和翰林院里,挑选了十几名和他一样有才干却因没有背景而被打压的年轻官员。 这群被朝堂遗忘的人,就这么在“查赃与绩-考司”这个全新的衙门里,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 他们按照皇帝的秘密指示,开始对全国所有官员的档案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甄别。 重点只有一个。 寻找那些有“实干”之才,却无“升迁”之运的官员。 很快,一份份特殊的名单就被呈送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将其命名为“大明人才备忘录”。 与此同时,朱由检的另一项大动作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抄家追赃,“查赃司”已为皇帝的内帑追回了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国库还是那个空空如也的国库。 但皇帝的私人腰包却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朱由检立刻将这笔钱投了出去。 他亲自从内帑中一次性拨出五十万两白银的巨款。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朝一年军费的十分之一。 他用这笔钱在京城西郊一片荒地圈下了一大块土地。 然后,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命令。 成立“军器总局”。 这个“军器总局”不归工部管,不归兵部管,只归皇帝一人直辖。 朱由检亲自担任总领。 他又从工部要来了所有最好的工匠。 甚至下令将诏狱里那些因研究“奇技淫巧”而被关押的罪犯全都提了出来,送到此地。 他给了这些工匠和罪犯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待遇。 管吃管住,薪水是外面工匠的三倍。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放下以前所有的东西,专心为皇帝研发新武器。 一次视察军器总局时,他对大明朝最优秀的火器专家毕懋康提出了一个问题: “毕爱卿,朕问你,我大明的火绳枪,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毕懋康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火绳枪操作繁琐,且惧怕风雨,一旦火绳被淋湿,便如同烧火棍。”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你可见过打火石?”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从后世带来的打火机,但并没说这是何物。 他只是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咔哒”一声,打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朕在南洋商人那里见过一种奇特的取火之物。” “它能利用燧石撞击钢铁产生火花,从而引燃火媒。” “朕在想,若是能将此物与我大明的火铳相结合……” “能否造出一种不需要火绳,即便在下雨天也能随时击发的新式火铳?” 他的话音落下,工匠们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毕懋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簇小火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真的能实现,这绝对是火器革命性的进步! 朱由检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露出一丝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朱由检忙着攀科技树的时候,“绩考司”的方正又给他送来了一份特别的档案。 方正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臣在整理陕西行省的官员档案时,发现了一位奇才。” “哦?说来听听。”朱由检来了兴趣。 “此人姓孙,名传庭,字伯雅。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任永城知县,后升任陕西巡按御史。” “臣查阅其任上卷宗,发现此人能力极强,在永城任上时大兴屯田、训练乡勇,将一个盗匪横行的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在陕西巡按任上更是屡次献策,主张对流寇剿抚并用、以工代赈,颇有成效。” “只是……”方正顿了一下,“只是此人性格过于刚直,因不愿向当时的阉党权贵行贿,屡遭打压,最终竟被以一个‘办事不力’的莫须有罪名罢官回乡,赋闲至今。” 孙传庭! 当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猛地抬起了头。 终于等到你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上,孙传庭几乎是大明王朝最后的顶梁柱。 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最终战死沙场,壮志未酬。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绝不会让他的悲剧重演! 朱由检接过那份档案,看都没看,直接拿起朱笔在封面上写下八个大字。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他放下笔,合上档案,对着身边的王承恩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 “即刻!八百里加急!” “宣孙传庭,火速进京!” “朕要亲自见他!” 第25章 先斩后奏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快马加鞭,冲出了京城。 它跨过山川,越过河流,最终抵达了山西代州。 当浑身风尘的传旨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孙传庭那座简陋的宅院门前时,这位赋闲在家的前朝官员彻底懵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是朝廷要清算他得罪权贵的旧账。 或是京城某位发达的同年想起了他这个落魄的老朋友。 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皇帝的圣旨。 而且,还是指名道姓要“火速”召他进京。 孙传庭捧着那道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对于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 传闻里,这位年轻的天子手段狠辣、杀伐果断。 他用雷霆之势清洗了阉党,又血洗了东林党人,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战栗。 这样的皇帝,突然召见自己一个已被罢官多年的“罪臣”…… 孙传庭心里实在没底。 但君命不可违。 他没有耽搁,简单与家人告别之后,便在家仆的陪同下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他一路心神不宁。 可作为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谁不希望能遇到一位英明的君主,施展才华,建功立业? 或许,这会是自己人生的一个转机。 …… 十天后,孙传庭抵达了京城。 他没有被直接带去皇宫,而是被安排在驿馆休息。 直到第二天午后,一位小太监才前来传话,说陛下要召见他。 召见的地点不在金銮殿,也不在乾清宫,而是在皇宫内一处名为“平台”的地方。 孙传庭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了重重宫门。 最终,他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皇帝与亲信大臣议事的地方。 平台上很空旷。 只有一个身穿黄色常服的年轻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跪下行礼。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 孙传庭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心里有些惊讶。 皇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得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看得孙传庭不敢直视。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就是孙传庭?” “罪臣正是。” “平身吧。” “谢陛下。” 孙传庭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由检没有问他任何官场上的事,也没有提他当年为何被罢官。 他只是指了指平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沙土模型。 “孙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孙传庭走上前去。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沙盘模拟的正是陕西全境的山川河流。 他在那里当过巡按御史,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了。 沙盘之上还插着许多颜色不同的小旗子。 红色代表官军,黑色代表流寇。 那些黑色的旗子密密麻麻,几乎遍布了整个陕西的北部和东部。 而红色的旗子则被分割包围,显得孤立无援。 只看了一眼,孙传庭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他知道,陕西的局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得多。 朱由检指着那个沙盘,直接抛出了他的问题。 “孙爱卿,你曾在陕西为官,朕今日就考你一考。” “若是朕现在让你总领陕西兵马,你该如何剿灭这股愈演愈烈的流寇?” 孙传庭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面试,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仔仔细细研究着沙盘上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回陛下,臣以为,对付流寇,单纯的军事围剿乃是下策。” “流寇的根源不在于兵,而在于民。天灾人祸,百姓无以为生,才会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因此,臣的方略有二。” “其一,为‘剿’。”他伸手拔起几面代表官军的红色小旗,“臣会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先打掉流寇中最猖獗、势力最大的几股,擒其首恶,以震慑宵小。” “其二,为‘抚’。在大军所到之处,臣会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大力兴办屯田,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要让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只要断了流寇的兵源,剿灭他们便指日可待。” 孙传庭侃侃而谈,将他这些年赋闲在家时思考了无数遍的策略,清晰地呈现在了皇帝面前。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但还不够。” 孙传庭一愣。 朱由检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孙爱卿,你的方略看似完美,却有几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你这个策略对后勤的依赖太大了。大军作战,屯田赈灾,都需要海量的钱粮。以我大明现在的国库,恐怕难以支撑。一旦粮道被断,你的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孙传庭闻言,面色一白。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第二,”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连接了陕西、河南、湖广三省,“你忽略了流寇最可怕的一点——流动性。” “你在陕西打得狠了,他们就不会跑到河南去吗?” “等你在河南集结大军,他们又可以流窜到湖广。” “他们四处流窜,剿不胜剿,而你的大军却受制于各省辖区,行动迟缓,最终只会被拖得疲于奔命,永无宁日。” 孙传庭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帝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朱由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所以,孙爱卿,朕给你补上两点。” “第一,钱粮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朕会从我的内帑里直接拨给你!绕开户部,绕开兵部,你要多少,朕给多少!” “第二,”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朕要你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完全由火器装备、机动性极强的‘快反’部队!” “这支部队的人数不必太多,三五千人即可,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追着流寇的屁股打!” “不管他们跑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 孙传庭听得目瞪口呆。 用皇家的私房钱来打仗? 组建一支不受地方节制、纯火器装备的快速反应部队?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这番话确实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装备精良、行动如风的铁军在自己指挥下纵横中原,将那些流寇一一歼灭的场景。 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感涌遍全身。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年天子绝非只会杀戮的暴君,而是一位真正懂得运筹帷幄的君主。 跟着这样的君主,何愁大事不成? 他再也按捺不住,后退一步,再次虔诚地跪倒在地。 “陛下雄才大略,远非臣所能及!”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满意地看着他,知道这匹未来的千里马,已经被自己收入囊中了。 他亲自上前扶起孙传庭。 “孙爱卿,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郑重地说道,“朕今日便任命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 “节制五省所有文武官员!” “为方便你行事,朕再赐你一样东西。” 朱由检从旁边侍卫腰间解下一把尚方宝剑,交到孙传庭的手中。 “此剑,如朕亲临!” “凡五省之内,三品以下官员,若有贻误军机、临阵脱逃者,你,可先斩后奏!” 第26章 袁崇焕的来信 孙传庭带着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暂时留在了京城。 他需要和兵部、户部以及新成立的“查赃与绩考司”进行详细的对接。 平定五省流寇毕竟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协调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 而在解决了这个心腹之忧后,朱由检也终于能将目光投向帝国另一个更为凶险的方向。 北方,辽东。 此刻,朱由检的御案上正摆着一封从山海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信封很厚,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 落款是三个笔锋锐利的大字:袁崇焕。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磨墨。 他注意到,皇帝看到这封信时,目光微微一顿。 对于蓟辽督师袁崇焕,王承恩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宁远大捷、宁锦大捷都是这位袁督师打出来的。 在先帝天启朝时,他可以说是整个大明唯一能正面抵挡住后金铁骑的将领。 “劳苦功高”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绝不为过。 朱由检拿起那封信,并没有立刻拆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信封。 他在思考。 对于袁崇焕这个历史人物,他实在太了解了。 优点很明显。 有战略眼光,擅长筑城防御,也确实有几分胆气。 但他的缺点同样致命。 那就是狂,不计后果的狂。 “五年平辽”的牛皮,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性格的人,顺风顺水时可以成为英雄。 但一旦遇到挫折或权柄过重,就很容易酿成不受控制的大祸。 更何况还有“矫诏杀毛文龙”那件在后世争议了数百年的悬案。 无论那件事的真相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袁崇焕此人行事太过独断专行,甚至到了敢于无视君权和法度的地步。 对以前的皇帝来说,或许在没有更好的人选时,只能捏着鼻子用这样的人。 但对朱由检来说,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中,有任何不受控制的棋子。 尤其是像袁崇焕这样手握十几万边军精锐的重臣。 辽东,必须也必然要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 想通这一点,朱由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拆信刀,利落地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信纸很长。 前面三分之一的篇幅,袁崇焕用激昂的笔调,详细汇报了前不久在宁远城外指挥的一次小规模“剿匪”胜利。 歼敌三十余人。 虽然战果不大,但也被他写得气势恢宏。 朱由检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他直接跳过了这段“报捷”的内容,看向后面的正文。 果然,他很快就露出了真实目的。 在汇报完“大捷”之后,袁崇焕笔锋一转,开始大谈辽东防务的重要性。 通篇都在强调他那“凭坚城,用大炮”的战略是如何英明正确。 然后便开始不着痕迹地“诉苦”。 说什么辽东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 说什么军械老化,炮弹火药也亟待补充。 最后,他终于图穷匕见。 他“恳请”皇帝能体谅边关将士的疾苦。 听说陛下最近通过查抄贪官充盈了内帑,是否可以将这笔银两优先拨付给辽东? 他还隐晦地提出,希望皇帝能赋予他更大的“自主之权”,让他在辽东可以相机行事,不必事事都奏请朝廷。 朱由检看完了整封信。 他将信纸缓缓放在御案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去把孙传庭和吏部的方正给朕叫来。” “是。” 很快,孙传庭和方正就赶到了乾清宫。 他们两人现在可以说是朱由检最为倚重的心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将袁崇焕的信递给他们传阅。 两人看完,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方正首先开口,他毕竟是御史出身,看问题比较尖锐。 “陛下,臣以为,这袁崇焕其心可诛!” “区区歼敌三十,也好意思称之为‘捷报’上奏天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后洋洋洒洒,通篇都在要钱、要权!” “此人名为督师,实为军阀!若任其坐大,恐为国家留下心腹大患!” 孙传庭则相对沉稳一些,他也皱着眉头说道: “陛下,方大人所言虽有些激烈,但亦不无道理。” “不过,袁崇焕毕竟在辽东经营多年,屡有战功,尤其是在边军之中威望极高。” “若是动他,恐怕会引起辽东军心不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由检听完两人的分析,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他可以更全面地看待问题。 朱由检终于开口,一锤定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份奏疏,功是小功,试探君心才是真。” “要钱要权,更是他最真实的目的。”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个袁崇焕是个人才,但也桀骜难驯。” “朕既要用他的才,也要磨掉他的性子!” “最重要的是,辽东十几万边军绝不能只知有袁崇焕,而不知有朕这个皇帝!” 听到这句话,孙传庭和方正皆是神色一肃。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对袁崇焕动手了。 只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动手。 朱由检没有再征求他们的意见。 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了笔。 他要亲自给袁崇焕回一封信。 他一边写,一边对王承恩吩咐道:“去,传朕旨意。” “命辽东总兵满桂、赵率教,即日秘密回京,朕另有任用。” 王承恩闻言,领命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桂和赵率教,这可都是袁崇焕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 皇帝这个时候把他们召回京城,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而朱由检笔下的信也已经写好了大半。 信的前半部分,朱由检用极尽华丽的辞藻,大肆褒奖袁崇焕的“盖世奇功”。 称他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是“大明长城”。 看得旁边的孙传庭和方正都有些肉麻。 接着,朱由检又无比“豪爽”地答应了袁崇焕的要求。 “至于爱卿所言军费一事,朕心甚忧之。” “朕在此向你保证,从今日起,凡辽东军务所需,只要是你袁崇焕开口,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朕的内帑就是你的后盾!” 如果袁崇焕能看到这里,恐怕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在信的结尾,朱由检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朕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对辽东的防务有了一些全新想法。” “无奈身在京城,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 “朕甚是想念爱卿。” “望爱卿能安排好关外防务后,择一吉日返回京城。” “朕要与你当面详谈,抵足而眠,共商平辽大计!”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放下了笔。 他吹干墨迹,将信递给王承恩。 “用最好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是,陛下。” 王承恩接过信,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以及神色凝重的孙传庭和方正。 孙传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您这是……阳谋?” “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 “朕就是在给他出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他袁崇焕要是奉召回京,那朕就有千百种方法让他留在京城,当一个没有兵权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他手下的满桂、赵率教等人也已被朕收服,辽东自然就会回到朕的手里。” 孙传庭追问道:“那……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他敢!”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若敢抗旨不遵,那正好就坐实了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 “到那时,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旨,令天下共讨之!” “无论他怎么选,”朱由检走到窗边,看向北方的辽东方向,“他都已经输了。” “辽东这盘棋的主动权,从现在起,已经牢牢握在了朕的手里。” 第27章 神机营 给袁崇焕的信送出去后,朱由检便暂时将辽东的事放在了一边。 阳谋已设下,他只需安静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打造一支完全属于他自己、能够如臂使指的全新军队。 之前在京营校场上,虽然通过杀人立威和现场发饷暂时收拢了军心,但朱由检很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京营烂了。 是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里面充斥着太多吃空饷、占兵额的老油条,和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子弟。 靠这样一支军队守卫京师,简直就是个笑话。 想要拥有一支真正的强军,就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放在了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身上。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朱由检再次亲临京营。 这一次他没有带金银财宝。 陪同他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有兵部新上任的一位他亲手提拔的年轻侍郎。 神机营的所有官兵都被召集到了校场上。 一万多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站得却稀稀拉拉,毫无军容可言。 许多士兵都一副睡眼惺忪、精神萎靡的样子。 更有甚者在队伍里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身后的兵部侍郎脸色很是难看。 而朱由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京师卫戍”。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传朕旨意。” “所有神机营将士,即刻开始考核!” “考核?” 底下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考什么?” “不知道啊,咱们当兵的能考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 “考核分两项。” “第一项,体能!” “所有人卸下甲胄,绕校场跑五圈!一炷香之内跑不完者,淘汰!” “第二项,操演!” “体能合格者,立刻进行火铳操演!装药、射击,整套动作有任何差错者,淘汰!” 这个命令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跑五圈?还要在一炷香之内?” “这……这是要累死人啊!” 许多养尊处优惯了的士兵脸色都变了。 而真正让他们心头发颤的,是皇帝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淘汰! 一个老兵油子忍不住大声问道:“陛下!敢问,这淘汰了……是要如何处置?”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淘汰者,革除军籍,遣散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念在你们也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朕会给你们每人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 听到这句话,许多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不少人本就是被家里塞进来吃粮饷混日子的,能拿五两银子平平安安地回家,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另外一些还想继续留在军中的人,则是脸色惨白。 考核很快就开始了。 结果惨不忍睹。 第一项体能考核,一万多人的队伍直接被刷下去了超过六成! 很多人跑了不到两圈就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剩下的不到四千人,又接着进行第二项操演考核。 结果又是一大批人因为动作生疏、操作失误而被无情淘汰。 最终,一万多人的神机营经过两轮残酷的筛选,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稀稀拉拉,但一个个都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的士兵,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满意。 接着,他颁布了今天的第二道命令,一道让所有人近乎疯狂的命令。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凡留在神机营者,饷银翻倍!” “每月初由内帑直接发放!绝不拖欠!” “凡在日后作战立功者,有功必赏!其子弟可免费入皇家新办之学堂读书识字!” “凡不幸为国捐躯者,朕替他养父母、养妻儿!抚恤之金为普通边军的五倍!” 这几个承诺一出,底下那近三千名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兵吃粮,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吗? 而现在,皇帝给他们的远比他们能想象到的还要多、还要好!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发自内心地高呼起来,声音比上一次在校场领到银子时还要响亮百倍! 而被淘汰的那些士兵们则是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那些故意放水想拿五两银子回家的人,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朱由检没有理会那些懊悔的人。 他对留下的士兵们进行了第一次训话。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是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他们。 “你们是朕亲手挑选出来的兵!” “你们的背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 “从今天起,你们手中的火铳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战!”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欺我大明百姓者,杀无赦!” 接着,他又宣布将在军中设立一种全新的职位——随军教官。 这些教官由皇帝亲自选派,不负责军事训练,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向士兵们宣讲皇帝的恩德、国家的危难以及他们为何而战。 朱由检要用这种方式,为这支全新的军队铸魂。 训话结束,更让士兵们兴奋的时刻到来了。 十几辆大车被推到校场中央,车上盖着的油布被揭开。 里面是一排排崭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新式火铳! 朱由检身边的兵部侍郎激动地介绍道:“这是军器总局刚刚打造出的第一批新式燧发枪!” “此枪无需火绳,风雨无阻皆可击发!其射速更是远超老式的火绳枪!” 士兵们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枪身,一个个爱不释手。 有了这样的神兵利器,再加上皇帝给出的如此优厚的待遇,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最后,朱由检做出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个任命。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由一名叫陈虎的老将来担任这支全新神机营的统领。 这个任命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因为这个陈虎在军中虽然资历很老、战功也不少,但因性格太过刚直、不知变通,得罪了不少上官,所以一直被排挤打压,至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参将。 而朱由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知带兵打仗、只知忠于皇命的纯粹军人。 陈虎自己也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激动得当场跪下,给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臣陈虎,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朱由检亲自将他扶起。 “朕给你最高的信任和最大的权力!” “三个月!” “朕要你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他看着陈虎,又看了一眼底下列队整齐的新兵,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光练是不够的。” “朕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第一个练手的对象。” 他转头对骆养性说道:“去,把那伙盘踞在京郊西山、为祸乡里多年的山贼给朕彻底清剿了!” 第28章 第一次实战演习 皇帝的命令就是军令。 刚刚被任命为神机营统领的陈虎没有丝毫犹豫。 他当天就从近三千名通过考核的士兵中,挑选出五百名身体素质最好、射击技术最精湛的士兵。 这些人将作为新神机营的尖刀,执行第一次实战任务。 而他们的目标,是盘踞在京郊西山黑风寨的一伙山贼。 这伙山贼说是山贼,其实更像是一群地痞流氓的聚合体。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来号人。 平日里干些拦路抢劫、敲诈勒索的勾当。 虽然罪大恶极,但一直以来顺天府和京营都懒得去管。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跟疥癣之疾一样不值一提。 可现在,他们这群不起眼的小角色却成了新神机营的第一个“祭品”。 。。。 三天后的黎明。 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黑色劲装,显得格外精悍。 他们紧握着火铳,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是他们的第一战! 是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陈虎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声音低沉而有力:“都听明白了吗!” “此战,陛下和朝中的诸位大人都会在暗中观摩!” “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干脆利落!” “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悄然涌出军营。 与此同时。 在距离西山十几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坡上。 朱由检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他的身边站着孙传庭、兵部侍郎,以及几个他新提拔起来的武将。 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军器总局最新研制出来的“千里镜”。 虽然工艺还很粗糙,看得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已经足以让他们大致看清远处的战况了。 兵部侍郎有些担忧地问道:“陛下,您真的觉得光靠这五百新兵就能剿灭黑风寨?” “据臣所知,那黑风寨易守难攻,寨子里的山贼也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望远镜对准了远处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寨。 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来自更高文明的降维打击。 。。。 黑风寨。 寨子里的大部分山贼还在睡梦之中。 昨晚他们刚刚抢了一个过路的商队,正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喝酒吃肉的时候。 寨子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山寨的大当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 只有寨子门口几个负责放哨的小喽啰抱着刀,还在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 一个眼尖的小喽啰突然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到山下的林子里有黑影在晃动。 他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喂,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同伴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啊?大清早的,别大惊小怪的。” “不……不对!是官兵!是官兵摸上来了!” 当他终于看清那些黑影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时,声音瞬间就变了调。 “敌袭!敌袭!” 凄厉的锣声终于打破了山寨的宁静。 睡梦中的山贼们被惊醒。 他们手忙脚乱地抄起武器冲了出来。 大当家提着一把鬼头刀,赤裸着上身怒吼道:“慌什么!” “不就是几个送死的官兵吗!” “兄弟们,给我守住寨门!让他们知道咱们黑风寨的厉害!” 山贼们依托着山寨简陋的木质围墙和箭塔,开始向山下射箭、投掷滚石。 然而。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山下的官兵在距离寨门百步之外就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正好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外。 紧接着。 那些官兵排成了三个整齐的方阵。 第一排的士兵半跪在地,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寨墙。 随着陈虎一声令下:“开火!” “砰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般的密集枪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寨墙之上顿时血肉横飞! 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山贼成片倒下。 “射击!”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退后,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士兵则立刻上前一步,举枪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的齐射。 “射击!” 第三排跟上。 “三段击”战术! 这种战术,在后世被证明是火枪时代最有效率的射击方式。 此刻,它第一次在大明的土地上展现出恐怖的威力。 山贼们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火器。 也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官兵。 他们手中的弓箭,在大明新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反抗?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快撤回聚义厅!” 大当家第一个扔下手中的刀,连滚带爬地向山寨深处跑去。 然而。 已经晚了。 在三轮齐射之后。 陈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全体,上刺刀!” “冲锋!”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向着那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山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 山坡之上。 朱由检身边的几个将领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兵部侍郎喃喃自语:“这……这就是新军?” “这……这简直是天兵天将啊……” 他们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自然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场战斗意味着什么。 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火力强大,无坚不摧。 如果大明的军队都能变成这个样子,那什么后金鞑子、什么流寇乱匪,岂不都成了土鸡瓦狗? 他们再看向身边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皇帝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黑风寨就被彻底肃清。 一百一十七名山贼,除了几个被抓了活口之外,其余的全部被就地歼灭。 而神机营这边。 只有三个倒霉的士兵在冲锋时被滚石砸伤了腿。 除此之外,无一阵亡! 当陈虎带着士兵们,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山贼头目前来复命时,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走下山坡,亲自迎接他的士兵。 他看着那些脸上还沾着血迹,但个个挺直了胸膛的士兵们,说道:“做得很好。” “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他当场宣布。 此次从山寨中缴获的所有金银财宝,一半用来赏赐给参战的五百名士兵! 另一半则直接投入到军器总局! 用来扩大生产,打造更多、更先进的火器! 士兵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朱由检的目光却已经望向了更远处。 他对身边的兵部侍郎和陈虎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朕旨意!” “新神机营,即刻扩编至三千人!” “同时,命军器总局加快进度,在一个月之内给朕仿制出第一批改良过的‘红夷大炮’!” 皇帝的野心远不止剿灭几个山贼。 他这是在为一场真正的大战做准备! 众人这才意识到,京城的军事力量,已经在这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29章 晋商的密谋 新神机营首战告捷。 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轻松剿灭黑风寨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的高层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之前还对皇帝花大价钱整顿京营持怀疑态度的官员们,现在全都闭上了嘴。 事实就摆在眼前。 皇帝不是在玩。 他是真的在用一种他们看不懂、但却异常有效的方式,锻造一支全新的强大军队。 朱由检在朝堂之上的威望也因此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京城内外都沉浸在新生般的希望之中时。 千里之外的山西,介休。 .。。。。 一座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庄园之内。 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祖宅。 此时,庄园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八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明北方商界都为之震动的“大人物”,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他们就是掌控着晋商命脉的八大家族的族长。 密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范家家主,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老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 “京城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位新上任的皇帝陛下,手段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狠辣得多啊。” 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闻言冷哼了一声:“哼,何止是狠辣?”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东林党那帮废物,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流,结果呢?” “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们王家每年给钱谦益那个老东西送去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结果连个屁用都没有!”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家主的共鸣。 “是啊!东林党一倒,咱们就等于是在朝中瞎了眼、聋了耳!” “更要命的是,我听说那个新皇帝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查赃司’,专门清查各地的税款!”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断咱们的财路吗!” 一时间,密室里怨声载道。 他们这些晋商之所以能富可敌国,靠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 第一是偷税漏税。 第二就是向关外的后金鞑子走私!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要是被捅了出去,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以前有东林党那帮“自己人”在朝中上下打点、帮他们遮掩,他们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可现在靠山倒了。 新皇帝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由不得他们不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家家主突然开口了:“慌什么!” 他的年纪在八人中最轻,但眼神却是最阴鸷的。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冷冷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范家家主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曹老弟,此话何解?” 曹家家主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你们看。” “这位新皇帝上台之后又是杀人又是练兵,搞得京城内外是鸡飞狗跳。” “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坐稳他那把龙椅吗?” “现在他靠着雷霆手段暂时是把朝堂给镇住了。” “那我问你们,他接下来最想做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还是范家家主沉吟道:“应该是……安抚人心吧。” 曹家家主打了个响指:“没错!” “就是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他不可能一直杀下去!他需要向天下的士子、向江南的财阀展现出他‘仁慈’的一面。” “所以我断定!” “他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至少不会来动我们!” “毕竟我们山西离他京城可是有八百里远呢!” 这番分析让在座的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原本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曹老弟说得有理啊!” “这么说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曹家家主闻言却是不屑地冷笑一声:“安全?” “诸位,我们的目标难道就只是为了安全吗?” 他转过身来。 “自古以来,乱世才是我们商人发财的最好机会!” “这位皇帝陛下既然不愿意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就把这世道给他搅得再乱一点呢?”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曹家家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玩火。 是在拿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范家家主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劝阻几句:“曹贤侄……” 但曹家家主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关外的建州。 另一个是西北的陕西。 “你们想。” “关外的皇太极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粮食!是铁器!” “只要我们把价格再压低三成,加大对他们的走私力度!” “我敢保证,不出半年,皇太极就又能拉起一支足以叩关的铁骑!” 说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陕西。 “而西北那边的流寇现在最缺的又是什么?” “还是粮食!” “只要我们暗中联络各地的粮商,把粮价再给我抬高五成!” “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不跟着流寇去造反,还能干什么?” 曹家家主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一边是后金入关。” “另一边是流寇四起。” “到时候我看他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还怎么安稳地坐他的龙椅!” “而我们则可以在这场大乱之中大发战争之财!”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无论是谁得了这天下,还不得仰仗我们晋商的财力?”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最终。 范家家主看着地图上那仿佛在滴血的两个地方。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按曹贤侄说的办吧。” 第30章 一份来自北方的密报 朱由检此刻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还放在京城内部。 朝堂的大清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因此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却需要他尽快去填补。 提拔新人,整顿吏治,安抚民心……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而魏忠贤在经历了之前金殿鸣冤和血洗朝堂之后,最近却显得有些沉寂。 皇帝似乎是有意地在冷落他。 不再让他过多地插手朝政,而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差事。 将东厂的工作重心从京城内部转向边境地区的情报搜集。 对于这个安排,魏忠賢嘴上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心里却难免有些打鼓。 皇帝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前脚还把自己当成最锋利的刀,后脚就把自己扔到了九边那种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难道自己这把刀快要钝了? 皇帝这是在为“鸟尽弓藏”做准备? 所以,对于皇帝交办的这件新差事,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非但没有怠慢,反而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去办。 他不仅将东厂里最精锐的番役都派了出去,还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私人关系网。 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让东厂的触角伸到了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每一处边镇。 他要用实际行动向皇帝证明。 自己还有用。 而且是无可替代的大用! 。。。 这天深夜。 魏忠贤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看着从各地送回来的密报。 大部分的情报都很琐碎。 无非是某某边将吃了空饷,某某部落又起了冲突。 看久了着实有些乏味。 就在他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名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监的神色有些激动:“督公!” “张家口那边送来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件!” 魏忠贤顿时来了精神:“哦?” “呈上来。” 他接过那份用蜡丸封好的密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条。 他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心腹太监回道:“回督公,送件的人说,这是咱们一个兄弟拼了半条命从一个蒙古商队手里截下来的。” “据兄弟们判断,这封信本来是要送往建州的!” “送往建州?” 魏忠贤眼神一凛:“信里的内容破解出来了吗?” 心腹太监有些为难地说道:“这……督公,您也知道,咱们东厂都是些粗人。这种加密的手段,咱们实在是……看不懂啊。” 魏忠贤骂了一句:“废物!” 但他知道这事也怪不了手下的人。 东厂毕竟不是专门的情报机构。 能把信截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拿着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虽然看不懂,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封信一定非常重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穿上衣服,拿起那份密件。 “备轿!” “去皇宫!” 虽然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按规矩他不能去打扰皇帝。 但魏忠贤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宁可冒着被皇帝责罚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这么重要的情报烂在自己的手里。 。。。 乾清宫。 朱由检还没有睡。 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 奏章是新上任的陕西巡抚写的,里面的内容让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奏章里说,陕西的旱情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加重了。 更要命的是,市面上的粮价也在以一种很不正常的速度疯涨。 短短半个月就已经翻了一倍还多!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糊口的百姓现在已经彻底断了粮。 流寇的声势因此也变得越发浩大,大有燎原之势。 “奇怪……” 朱由检放下奏章,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上台之后明明就已经下令从湖广等地调拨了大量的粮食去赈济西北。 按理说粮价就算不跌也应该保持稳定才对。 怎么会不降反升? 而且还涨得这么离谱? 这背后肯定有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王承恩走了进来。 “陛下。” “东厂的魏督公在殿外求见。” “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禀报。” 朱由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意外:“魏忠贤?”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宣他进来吧。” 很快,魏忠贤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皇帝,立刻就跪了下去:“奴婢叩见陛下!” “奴婢深夜叨扰,罪该万死!” 朱由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废话了。有什么事,快说。” “是!” 魏忠贤不敢怠慢,立刻将那份从张家口送来的密报呈了上去。 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朱由检接过那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别人看不懂,但他却看得懂!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加密手法,而是一种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却又很高明的文字替换密码! 只需要找到对应的密钥,也就是替换规则,就能轻松破解。 而这种后世小学生都会玩的把戏,在明朝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朱由检没有急着去破解,他只是问魏忠贤:“你们截获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活口?” 魏忠贤连忙回答:“回陛下,留了两个舌头,现在正关在东厂的大牢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很好。” “立刻派人去审!” “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这封信里的‘密钥’!” “朕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知道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 魏忠贤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他一进殿就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破……破解出来了!” “那两个蒙古人招了!” “这是一种他们部族和山西那边的商人约定好的暗号!” 朱由检接过重新誊写出来的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信的内容虽然简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是触目惊心! “……粮,已备妥……可支三月之用……” “……铁器百担,下月初,交割……望依约,支付尾款……” “……南边,愈乱愈好……静待,将军佳音……” 朱由检放下信纸,缓缓闭上了眼睛。 后金缺粮。 晋商走私。 西北粮价疯涨。 流寇声势浩大。 一条完整的线,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山西的位置。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好一个……晋商啊!” 第31章 挖大明的根 魏忠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骇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让殿内的烛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朱由检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整个大殿里只听得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叛国。 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一直以为大明朝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后金鞑子和西北的流寇。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敌人,那些最该死的蛀虫,原来就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一边享受着大明朝给予的财富和地位,一边却在背地里用这些财富去资敌、去祸乱天下! 喝大明的血! 吃大明的肉! 挖大明的根! 为了自己的私利,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国家、亿万百姓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跟这帮人比起来,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简直都算得上是忠臣良将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上前:“奴婢在!” “即刻传朕口谕!”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五省总督孙传庭!” “还有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 “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是!” 。。。 半个时辰后。 几位刚从睡梦中被紧急叫醒的帝国重臣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骆养性是暴力机关的头子。 孙传庭是即将奔赴前线的军事统帅。 而毕自严则是皇帝在大清洗之后亲自从南京调回来的理财高手,负责掌管帝国的钱袋子。 再加上本就在殿内的情报头子魏忠贤。 这四个人可以说已经代表了朱由检麾下最核心的执行力量。 当他们看到皇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吧。” 等到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坐下之后,他将那份誊写出来的密信和那份来自陕西的奏章都递了过去。 “都看看吧。” 几人连忙传阅。 越看,他们的脸色就变得越难看。 尤其是孙传庭,他本就是军旅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陛下!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后金不擅农耕,大军所需粮草泰半都依赖走私!” “若晋商在这个时候加大走私,同时又在西北制造粮荒,流寇必将更为猖獗!官军平叛将腹背受敌!” “如此一来,后金便可趁我朝内乱之时大举入关!” “这是在要我大明的命啊!” 他的分析和皇帝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骆养性和毕自严听完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没想到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歹毒的阴谋!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孙传庭坐下:“说得好。” 然后他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山西的位置上。 “孙爱卿看得很准,但还不够深。”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阴谋。” “更是一场经济上的战争!” “晋商就是插在我大明北境上的一把刀子!” “这把刀子平时喝我大明的血,战时就捅我大明的腰!” “他们豢养流寇,资助外敌,将我大明的边防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朕问你们,这样的毒瘤若是不除,我大明还有何希望可言?”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攘外必先安内!” “朕要对后金用兵,必先铲除这颗最大的毒瘤!” “朕要让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把他们吞下去的都给朕加倍吐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朕命令!” 他看向魏忠贤:“魏忠贤!” 魏忠贤连忙起身:“奴婢在!”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动用你东厂的全部力量给朕渗透进山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抓人!而是给朕摸清楚晋商八大家所有的票号、资金流向、所有粮食储备仓库的具体位置!还有他们与后金交易的所有秘密路线和接头人!” “一句话,朕要他们在朕的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可言!你,能办到吗?” 魏忠贤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陛下放心!” “奴婢就是把山西给掘地三尺,也一定完成任务!”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骆养性:“骆养性!” 骆养性出列:“臣在!” “你即刻派遣锦衣卫精锐,秘密监控山西通往京城和各大边关的所有重要关隘!” “记录下所有可疑的人员和物资流动!” “朕要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朕飞出去!” “臣遵旨!” 接着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 “臣在。” “你的任务最关键。” “从即日起,你暗中从南方给朕调集粮食,越多越好!” “做好随时平抑西北粮价的准备!” “但记住,要不动声色,绝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最后是孙传庭。 “孙爱卿。” “臣在!” “你暂缓离京。” “协助朕制定最终的军事行动计划。” “朕要动晋商,就必须是雷霆一击!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臣领旨!” 。。。 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几位大臣走出乾清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的寒意袭来,却远不及皇帝刚刚那番话让人心头发冷。 他们都明白,皇帝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他要动的是一个富可敌国、触角遍布朝野的庞大集团。 这一战若是胜了,大明或可起死回生。 若是败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朱由检独自一人,依旧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片被他画上了一个巨大红圈的山西。 “晋商……” 他轻声自语。 “朕要让你们知道。” “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抄家经济学!” 第32章 晋商八大家 皇帝的命令下达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他们未来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到整个大明的国运。 谁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 东厂,诏狱。 一间阴暗的刑房里。 魏忠贤,正亲自审问着,那两个被抓住的蒙古信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两个蒙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们的嘴,却很硬。 除了之前,交代出的那点,关于密信加密方式的信息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 “督公,这两个鞑子,骨头太硬了。” 一个番役头目,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无奈地说道。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人就要没了。” 魏忠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骨头硬?” 他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没找对方法。”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其中一个蒙古人的面前。 那个蒙古人,抬起头,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呸!” 他朝着魏忠贤,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魏忠贤,侧身躲开。 他并没有生气。 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你,有一个儿子,对吧?” 他慢悠悠地说道。 “今年,好像,才八岁?” 那个蒙古人,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有个儿子。” 魏忠贤,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还知道,他就在,张家口外,五十里,一个叫巴特尔的小部落里。” “他的额吉,叫其其格,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你说,如果我派人,把她们母子俩,都请到京城来做客,怎么样?” “不!不要!” 那个蒙古人,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不怕死。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儿,因为自己而受苦。 “我说!我什么都说!” “求求你!放过她们!”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很好。” 魏忠贤,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 与此同时。 数百名精干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已经化装成各种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西境内。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太原,平遥,介休。 晋商八大家的老巢。 魏忠贤,坐镇太原。 他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所有关系网。 用重金,收买。 用把柄,威胁。 用家人,胁迫。 无所不用其极。 短短几天之内,就有好几个,在晋商票号里,担任重要职务的管事,被他成功策反。 这些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钱财,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部消息,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魏忠贤的手上。 晋商的财富网络,开始一点点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骆养性,则亲自带队,潜伏在山西通往关外的,几条秘密商道上。 他的手段,更加直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他指挥手下的锦衣卫,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伏击了一支,由晋商护送的商队。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 但护卫的力量,却异常强悍。 显然,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 晋商豢养的护院高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武功高强。 但骆养性带来的,是锦衣卫里,最精锐的缇骑。 他们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经过一番血战,最终,将所有的护卫,全部斩杀。 只留下了,商队的头目,一个姓刘的掌柜。 骆养性,让人撬开了马车上的箱子。 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而是,一捆捆,打造精良的箭头! 还有,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硫磺和硝石! 这些都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是朝廷,严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 “说!” 骆养性,一脚踩在那个刘掌柜的胸口上,手中的绣春刀,抵着他的喉咙。 “这些东西,要运到哪里去?” “接货的人,是谁?” 刘掌柜,吓得面无人色,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是……是建州的鞑子……” “在……在喜峰口外,五十里的黑松林……交接……” “负责接货的,是……是鞑子一个叫鳌拜的牛录额真……” 骆养性,记下了这些信息。 然后,挥了挥手。 一名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刘掌柜的人头,滚落在地。 …… 情报,像雪片一样,从山西的各个角落,汇集到京城。 晋商的财富分布。 他们的走私路线。 他们囤积粮食的仓库位置。 甚至,他们豢养的私人武装,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驻扎在哪里…… 所有这些信息,都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绘制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地图。 乾清宫里。 朱由检,看着这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就快要到了。 这天晚上。 魏忠贤,再次深夜入宫。 他给皇帝,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陛下!”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奴婢刚刚收到密报!” “晋商八大家,将在十日之后,在介休的范家庄园,举行一年一度的‘分红大会’!” “届时,八大家的所有核心人物,都会到场!” 朱由检,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魏忠贤,肯定地说道。 “这是我们策反的一个范家核心管事,亲口说的!” “而且,据他透露,这次分红,数额巨大!” “光是范家一家,就能分到,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介休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个地方,轻轻敲了敲。 “好……” “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魏忠贤。 “这,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他们都聚到一起了。” “那朕,就送他们一程!” “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第33章 京师一日游 山西那边的情报网络,正在紧锣密鼓地收网。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晋商八大家,牢牢罩住。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雷霆收网。 但朱由检,却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打蛇,要打七寸。 动手,就要一击毙命! 在最终的行动开始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一件,足以麻痹所有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的事。 …… 第二天,一大早。 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皇帝,要出宫巡游! 而且,不是微服私访。 是摆开全副仪仗,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京师一日游”!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自从新皇登基以来,除了必要的祭祀和大典,还从未有过如此兴师动众的出行。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上今天要出来巡城了!” “真的假的?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出来巡游?”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啊,皇上这是要体察民情,安抚人心!” “是啊,前段时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也该出来,显示一下皇恩浩荡了。”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 但没有人,将这件事,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西,联系起来。 …… 皇宫,午门外。 皇帝的仪仗,已经准备就绪。 龙旗招展,侍卫林立。 锦衣卫的缇骑,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 京营的士兵,手持长枪,护卫在仪仗的两侧。 场面,极其隆重。 朱由检,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十六人抬的龙辇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情不错的年轻君主,准备出来散散心。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龙辇旁边。 钱谦益,也被特意“邀请”来,陪同圣驾。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皇帝带上他,就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看,连东林党的领袖,都臣服于朕了。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招牌。 …… 巡游的第一站,是国子监。 当皇帝的仪仗,到达国子监门口的时候。 所有的太学生和博士官员,都已经跪在门口迎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朱由检,走下龙辇,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国子监祭酒。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朕,今日前来,没有别的事。” “就是想看看,我大明的未来栋梁,过得怎么样。” 他走进国子监,参观了藏书楼,询问了学生们的学业和生活。 他甚至还当场,考较了几个学生的经义。 并对答得好的学生,给予了赏赐。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关心教育的仁君。 “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报效国家。” 他对着所有的太学生,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 “朕,希望你们,都能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才!” “朝廷,唯才是举!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太学生们,热烈的欢呼。 钱谦益站在一旁,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皇帝这些话,是说给天下士子听的。 是在收买人心。 但不得不说,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 离开国子监。 皇帝的仪仗,又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皇家纺织厂。 这是朱由检上台之后,亲自下令开办的,第一个“国有企业”。 工厂的规模很大。 里面雇佣了上千名女工。 当皇帝驾临的时候,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跪地迎接。 朱由检,没有去看那些织机。 他直接走到了,几个被工人们称为“老师傅”的老工匠面前。 “朕听说,你们最近,改良了一种新的织布机?” “效率,比旧式的,提高了三成?”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激动得浑身发抖。 “回……回陛下,是……是的!” “是小老儿,和几个徒弟,一起琢磨出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那个老师傅的肩膀。 “好!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老儿,姓张,叫张老实……” “张老实……”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工匠张老实,改良织机,有功于国!” “特赐,白银千两!绢帛十匹!” “擢升,为工部匠作监,从八品主事!” 这道旨意一下,全场皆惊! 赏赐金银,还在情理之中。 但直接封官! 而且是从八品的京官!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几乎是闻所未闻! 士农工商。 工匠,历来是排在第三等的“贱业”。 现在,一个工匠,居然因为技术革新,就当官了? 这……这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张老实,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草民……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朱由检,亲手将他扶起。 他看着周围那些,眼神火热的工匠和工人们,朗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 “在朕这里,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工匠,还是农夫!” “只要你有真本事!能为大明做出贡献!” “朕,就绝不吝啬赏赐!绝不吝啬官职!” “朕,说话算话!” 整个纺织厂,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 “万岁!” “万岁!” …… 皇帝的这场“京师一日游”,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他体恤士子,关爱工匠的形象,通过无数双眼睛和嘴巴,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的耳中。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 一份关于皇帝巡游的详细报告,被送到了范家家主的面前。 他仔细地看完了报告。 然后,随手将它扔在了一边。 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看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杀够了人,准备开始收买人心了。”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刚立完威,就急着示好。”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啊!” 他对着坐在下面的其他几位家主,笑着说道。 “如此一来,我们之前的判断,就更加准确了。” “皇帝的重心,已经转向了内政。” “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诸位,可以放心了!” “咱们的分红大会,照常举行!” “该赚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庄园里,响起了一片附和的笑声。 所有人都认为,危机已经过去。 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他们的“生意”了。 …… 然而。 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皇帝巡游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行在京城大街上的时候。 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已经分批换上了普通的军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由孙传庭亲自率领,正朝着山西的方向,秘密急行军。 他们的动作很快。 也很隐蔽。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由检坐在龙辇上,看着远处天空中,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台子,已经搭好了。” 他低声自语道。 “接下来,就该请君入瓮了。” 第34章 风雪夜归人 皇帝的“京师一日游”结束没几天。 一个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京城的朝阳门外。 他,就是辽东督师,袁崇焕。 他收到了皇帝召他回京“面陈方略”的亲笔信。 收到信的时候,袁崇焕的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在他看来,这是皇帝在朝堂站稳脚跟后,终于意识到辽东的重要性,意识到他袁崇焕的重要性。 这是要倚重他了!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向皇帝陈述他的“五年平辽”方略,如何争取更多的粮饷和更大的自主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趁机弹劾几个,在朝中和他不对付的官员。 然而。 当他抵达京城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 只有几个兵部的小官,在城门口,例行公事地,将他引到了驿馆。 这种冷清的接待,让袁崇焕的心里,有些不快。 但他并没有多想。 只以为是皇帝为了避嫌,或者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毕竟,他之前在辽东,确实有些“跋扈”。 …… 安顿下来之后。 袁崇焕立刻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他本以为,皇帝会很快召见他。 毕竟,辽东军务,关系重大。 但让他意外的是。 他的牌子递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 一连两天,都没有任何消息。 袁崇焕,开始有些不安了。 他派人出去打听。 打听到的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 京城里,一切如常。 皇帝每日照常上朝,处理政务。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 那为什么,皇帝要紧急召他回京,却又把他晾在一边?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 …… 第三天,傍晚。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个太监,终于来到了驿馆。 “袁督师,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袁崇焕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好衣冠,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 他没有被引到通常接见大臣的皇极殿或者文华殿。 而是被带到了,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 宫殿里,只点着几盏灯。 光线有些昏暗。 朱由检,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袍,正坐在火炉边看书。 看到袁崇焕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袁爱卿,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坐吧。” “谢陛下。” 袁崇焕,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 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辽东的将士们,还好吗?” 朱由检,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随口问道。 “回陛下,将士们士气高昂,只是……粮饷方面,还有些缺口。” 袁崇焕,连忙抓住机会,开始诉苦。 “尤其是最近,天气转寒,棉衣和炭火,都严重不足……”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等到袁崇焕说完。 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袁爱卿。”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你在辽东,辛苦了。” “朕,都看在眼里。” 袁崇焕心中一喜,以为皇帝要给他加饷了。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然辽东一地,毕竟只是我大明一隅。” “朕思来想去,觉得将你这般帅才,只放在辽东,实在是屈才了。”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决定。”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升你为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钱粮,留在京城,为朕统筹全局。” “辽东的事务,朕会另派得力人选接手。” “这……这才是你一展所长的位置。” 轰隆! 袁崇焕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兵部尚书? 留在京城? 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要夺他的兵权! “陛下!不可啊!” 袁崇焕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辽东军务繁杂,诸将皆是臣之旧部!”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若此时将臣调离,恐军心不稳,给建奴可乘之机啊!” 他试图用军国大事,来挽回局面。 朱由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军心不稳?” “袁爱卿多虑了。” 他对着偏殿的方向,拍了拍手。 王承恩,应声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朱由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示给袁崇焕看。 信封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致辽东总兵,满桂。”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 满桂! 那是他在辽东,最重要的副手之一! 也是他,最倚重的大将! 朱由检,又拿起了第二封。 “致辽东副总兵,赵率教。” 第三封。 “致山海关总兵,祖大寿……” 他一封一封地拿起来,又放下。 每拿起一封,袁崇焕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信,几乎涵盖了辽东军中,所有的高级将领! “袁爱卿,你可以放心。” 朱由检将信件,重新放回托盘,语气平静地说道。 “朕知道,你担心辽东军心不稳。” “所以,朕已经备好了,给诸位将军的亲笔信。” “信中,朕会告诉他们,你袁崇焕,是高升中枢,入阁拜相!” “朕,还会加倍给他们赏赐,擢升他们的官职!” “并且保证,辽东的粮饷,只会多,不会少!” 他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袁崇焕,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 “是你的名望重要,还是朕的圣旨、官职和白花花的银子,对他们更有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袁崇焕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明白了。 皇帝这不是在和他商量。 这是在通知他。 皇帝甚至不需要策反他的部下。 只需要“安抚”,就足以瓦解他在辽东的根基! 在绝对的皇权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威望,根本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臣……领旨。” 声音干涩,嘶哑。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袁爱卿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臣。” “明日,朕就会在朝会上,正式宣布这项任命。” “你,先回去休息吧。” 袁崇焕失魂落魄地,行了个礼,脚步踉跄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风雪更大了。 冰冷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因为他的心,比这风雪,更冷。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袁崇焕的时代,结束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落寞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袁崇焕,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件,能让他睡得更安稳的事。 “辽东……” 他低声自语道。 “也该换换血了。” 第35章 介休的盛宴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内外,张灯结彩。 今天是晋商八大家一年一度“分红大会”的日子。 庄园门口,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载着山西地面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驶入庄园。 护院家丁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腰间挎着刀,警惕地巡视着。 气氛看似喜庆,实则戒备森严。 庄园最核心的“聚义厅”里,八大家族的族长已经到齐。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主位上,坐着范家家主范永斗。 他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气面孔下,藏着多么狠辣的手段。 “诸位,诸位!” 范永斗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又是一年过去了!” “托各位的福,咱们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 “这一杯,我敬大家!” “干!” 其他七位家主纷纷举杯,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 气氛更加热烈。 王家家主王登库抹了把嘴,笑着说道: “范老哥,今年咱们的收成,怕是比去年还要好吧?” “那是自然!” 范永斗得意地捋着胡须。 “光是往关外走的货,就比去年多了三成!” “特别是铁器和火药,皇太极那边,有多少要多少!” “价格,也比往年高了两成!”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曹家家主曹振彦阴恻恻地补充道: “西北那边的粮价,也涨得厉害。” “咱们囤的那些粮食,一转手,就是五倍的利!” “哈哈哈!”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财富幻想中。 “要我说,还得感谢京城那位小皇帝。” 黄家家主黄云发醉醺醺地说道。 “要不是他杀了东林党那帮废物,咱们的生意,哪能做得这么顺当!” “说得对!” 靳家家主靳良玉接口道。 “那小皇帝,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咱们在背后,给他送了多大一份礼!” “等他发现西北乱成一锅粥,关外鞑子又打进来的时候,怕是哭都来不及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范永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咱们也不能太大意。” “我听说,那小皇帝,最近在京城,又是整顿京营,又是开办工厂。” “看起来,不像是个安分的主。” 曹振彦不屑地撇撇嘴。 “范老哥多虑了。” “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整顿京营,不过是为了自保。” “开办工厂?那是小孩子玩闹!” “咱们的根基在山西,离他京城八百里远!” “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其他家主纷纷点头附和。 “曹老弟说得对!” “咱们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就算他皇帝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范永斗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他笑着举起酒杯。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我已经和蒙古那边的朋友谈好了。” “下个月,再往关外送一批货。” “数量,是今年的两倍!” “到时候,各位的分红,还能再翻一番!” “好!” 众人齐声叫好,气氛达到高潮。 …… 就在大厅里推杯换盏的时候。 庄园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 孙传庭披着黑色的斗篷,站在一棵大树下。 雪花,静静地飘落。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军服,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帅,庄园里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八大家的家主,都在里面。” “庄园的护卫,大约有五百人。” “分布在庄园的四个方向和内部。” 孙传庭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风雪,也越来越大。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转身,面对着他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那些人,是大明的蛀虫。” “他们吃着大明的饭,砸着大明的锅。” “他们把我们前线将士急需的粮草,卖给关外的鞑子!” “他们把制造兵器的铁料,送给我们的敌人!” “他们抬高粮价,让西北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去当流寇!”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有令!” “将这些叛国奸商,一网打尽!” “将他们贪墨的民脂民膏,全部追回!” “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三千人齐声低吼。 声音不大,却带着冲天的杀气。 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 “好!” “按计划行动!” “记住,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但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行动!” 一声令下。 三千名士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从四个方向,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包抄过去。 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庄园里那些醉生梦死的富商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然在举杯畅饮,庆祝着他们的“丰功伟绩”。 范永斗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曹振彦的手,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曹老弟,等这批货出手……” “咱们就能彻底控制西北的粮价!” “到时候,这大明的天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从庄园大门方向传来。 整个大厅都震动了一下。 酒杯倾倒,酒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永斗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身。 “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 一个浑身是血的护院头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他们……他们打进来了!” 第36章 范家庄园 “官兵?!” 范永斗的醉意瞬间全无,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杯盘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怎么可能有官兵?!” 曹振彦一把揪住那个护院头目的衣领,目眦欲裂。 “看清楚了吗?是哪来的官兵?有多少人?” “看……看清楚了!”护院头目牙齿都在打颤,“穿着黑色的军服,不是卫所的兵!人……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大门已经被他们用炮轰开了!” 炮?!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能用炮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卫所兵! “是京营!是皇帝的新军!”黄云发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皇帝不仅知道了,而且直接派来了他最精锐的部队! “顶住!给我顶住!”范永斗声嘶力竭地吼道,“庄园里有五百护院!都是好手!依托院落层层阻击!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其他家主喊道:“诸位!快去召集各自的家丁护院!守住内院!我们还有机会!” …… 庄园大门处。 厚重的木门被两发精准的炮弹轰成了碎片木屑。 碎木和积雪混合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守在门后的护院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生死不知。 “进攻!” 孙传庭站在破损的大门前,面无表情地下令。 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庄园。 新神机营的士兵三人一组,组成标准的战斗队形,快速而有序地向内推进。 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毕,冰冷的枪口指向任何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放箭!” 两侧的院墙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 他们是晋商花重金圈养的亡命之徒,箭法精准。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 但神机营的士兵反应极快。 前排士兵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木盾。 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住。 与此同时。 “第一排,瞄准墙头,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墙头上的弓箭手如同下饺子一样栽落下来。 燧发枪的铅弹在近距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中弹者非死即残。 侥幸没死的,也被后排士兵用长矛补刀。 干净利落。 “继续前进!”带队的一名千户挥刀前指。 队伍毫不停滞,继续向内院突进。 …… 内院门口。 这里聚集了护院中最精锐的两百多人。 他们手持钢刀利刃,其中不少人甚至还穿着皮甲。 领头的护院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他看着稳步推进过来的黑色军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弟兄们!这些官兵看着唬人,火铳放完一轮就得装药!” “等他们靠近了,咱们冲上去贴身肉搏!砍翻一个,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护院们眼中冒出凶光,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习惯了对付土匪流寇,以为眼前的官兵也和卫所兵一样不堪一击。 黑色的军阵在距离他们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弓箭很难穿透盾牌,正是火铳发挥威力的最佳距离。 护院教头有些疑惑,这些人怎么停下来了?难道怕了?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三段击,准备。” 只见前排的士兵迅速蹲下,将燧发枪架在盾牌上。 中排士兵平举火铳。 后排士兵持枪待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护院教头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觉不妙。 “放!” 砰!砰!砰! 第一排枪声响起。 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护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身体,留下一个个恐怖的血洞。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第二排,放!” 蹲下的第一排士兵迅速后撤装弹,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扣动扳机。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响。 更多的护院倒了下去。 “第三排,放!” 第三排士兵上前射击。 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隙。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护院们彻底懵了。 这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官兵的火铳为什么不用点火?为什么装填这么快?为什么打得这么准? “鬼!他们是鬼啊!”一个护院看着身边同伴被打烂的半边身子,精神崩溃,丢下刀就想跑。 噗! 护院教头一刀砍翻了这个逃兵,厉声吼道:“不许退!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 他知道,一旦被火铳压制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剩下的护院在他的逼迫下,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然而。 “长枪手,前出!” 随着命令,盾牌手向两侧分开,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长枪从军阵中刺出。 冲锋的护院撞上了钢铁丛林。 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偶尔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院侥幸冲近,也被后排的刀盾手配合绞杀。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护院教头挥舞着鬼头刀,接连劈翻了两名长枪手,试图打开缺口。 但他很快就被三支长枪同时盯上。 一支格开他的刀,一支刺向他的咽喉,一支直取他的小腹。 他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两枪,大腿却被狠狠刺中。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下一刻,四五把长枪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枪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 大厅内。 外面的喊杀声和枪声越来越近。 八大家主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他们能听到自己护院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 “完了……全完了……”王登库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密道!对!还有密道!”范永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发疯似的跑到大厅角落,用力转动一个花瓶。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范家花重金修建的逃生密道,直通庄园外的一片树林。 “快!从这儿走!”范永斗嘶哑地喊道。 家主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冲向密道。 然而。 当他们冲出密道出口,以为逃出生天时。 等待他们的,是数十支已经点燃火绳的鸟铳。 还有骆养性那张冰冷的脸。 “范家主,曹家主,各位家主。” 骆养性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嘲讽。 “陛下猜到诸位可能会走这条近路,特命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范永斗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锦衣卫,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其他家主也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 天亮时分。 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整个范家庄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五百护院,除少数投降外,大部分被击毙。 八大家主及其核心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被生擒。 孙传庭踏着染血的积雪,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宴会大厅。 精美的菜肴还摆在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与门外的血腥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大帅,庄园已完全控制。”一名副将前来禀报。 孙传庭点了点头。 “清点缴获,查封所有账册、库房。” “传我将令,即刻起,对山西全境所有晋商票号、仓库、宅邸,展开全面清查!” “凡有抵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第37章 泼天的富贵 介休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雪停了。 整个范家庄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干净的孝服。 但这纯净的白色,却盖不住从亭台楼阁的缝隙间渗出的暗红。 血迹在低温下凝固,在雪地里冻结成一幅幅诡异而丑陋的图画。 空气中,血腥味、硝烟味与烧焦的木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孙传庭独自站在庄园最高的望楼上,寒风吹动着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三千神机营士兵正在清理战场,甲胄的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被从屋里、雪堆里拖出来,集中堆放在庄园中央的空地上。 有负隅顽抗的晋商护院,有被乱枪打死的家丁,也有在昨夜混乱中被流弹击中、倒在廊下的仆役和女眷。 战争,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对于这些通敌卖国的叛贼,孙传庭的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名亲兵踩着积雪,快步登上望楼,甲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单膝跪地,头盔下的呼吸带着白色的雾气。 “启禀总督大人!庄园内所有抵抗均已肃清!八大家族核心成员,除当场格杀者外,共生擒一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 孙传庭“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被染红的雪地。 “查抄的情况如何?” 亲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变调。 “大人……您……您最好还是亲自去看看。” 孙传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从望楼上走了下来。 他跟着亲兵,穿过几条溅满血迹的回廊,来到庄园后方一片戒备森严的库房区。 这里已经被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户部派来的几名账房先生,正带着几十名小吏,在库房门口架起桌案,紧张地忙碌着。 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像是一阵急促的雨点。 孙传庭刚一走近,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账房就从桌案后猛地站起,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刚刚记录好的账册,嘴唇哆嗦着,像是冷,又像是怕。 “总……总督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您……您快看啊!” 孙传庭接过账册,只扫了一眼,他那双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账册上,仅仅是其中一个库房的初步清点结果。 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 “库甲一号:查获赤金,三十万两。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赤金三十万两! 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库房! 孙传庭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个被士兵用撞木强行破开的库房。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巨大的库房里,根本没有什么整齐的箱子。 金砖,就那么一块块地随意码放着,像乡下人垒起的土墙,堆成了一座刺眼夺目的金色小山。 银锭,更是被粗暴地倾倒在地上,在地面上铺开,形成了一条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的银色河流。 火光摇曳,金光与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饶是孙传庭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戎马半生,为了几万、十几万两军饷,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经手过最大的款项,也不过是皇帝陛下从内帑挤出来、分批拨付的那几十万两。 可眼前…… 这是一座金山。 一片银海。 “大人……” 那名老账房颤巍巍地跟了进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几座同样大门紧闭的库房。 “这……这里一共有八个这样的库房!” “分别属于八大家族!”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刚才斗胆粗略估算了一下……” “光是这庄园里藏着的现银和黄金,折算成白银,恐怕……恐怕要超过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孙传庭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刨除各种杂项,能动用的,不过区区四百万两! 这一个庄园里藏着的钱,就相当于大明整整五年的国库总收入! 这还仅仅是现银! 还不包括他们遍布天下的田产、店铺、票号,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数不清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 “畜生!” 孙传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大明不是没钱。 是这个国家的血,都被这些附骨之疽,吸干了! 他们宁可把金银埋在地窖里发霉,宁可把粮食、铁器卖给关外的建奴换取更多金银,也不愿拿出一文钱来救济灾民,充实国库!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孙传庭心底最深处升起。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像库房外的寒风一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查抄之物,详细造册!任何人,敢私藏一针一线者,立斩不赦!” “将所有俘虏,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所有的秘密仓库、票号分舵的位置,都给本督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另外,立刻拟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 三天后。 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孙传庭派人送来的加急奏报,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触目惊心的查抄清单。 他沉默了。 殿内温暖如春,他却一动不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连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见识过何为天文数字的人,在看到那个“两千万两”的估算时,指尖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晋商富可敌国,但他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富有到了这个地步! 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把神机营扩编十倍,打造成一支真正无敌的铁军。 意味着他可以给九边所有兵镇,都换上最好的装备,发足三年的饷银,让那些骄兵悍将再也找不到任何哗变的借口。 意味着他可以大兴水利,推广新作物,让北方糜烂的灾情,得到彻底的缓解。 有了这笔钱,他脑中那些强国强军的宏伟计划,将不再是空中楼阁。 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 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笔泼天的富贵,既是天赐的甘霖,也是一个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火炉。 这笔钱,就是一块扔进饿狼群里的巨大肥肉。 朝堂上下的那些人,闻到这股腥味,一定会疯了一样扑上来。 户部会哭着喊着要充实国库,弥补历年的亏空。 科道言官们会搬出“祖制”,痛陈皇帝与民争利、内帑不应凌驾于国库之上。 各地的总兵、巡抚,会雪片一样地送来奏章哭穷要饷。 甚至连后宫、宗室、勋贵,都会想方设法地来分一杯羹。 如何分配这笔钱? 如何用好这笔钱? 将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大业,是就此乘风而起,还是会因分赃不均,而引发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内斗风暴。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心里清楚,介休的仗打完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战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在西北的流寇、辽东的建奴、江南的士绅之间,来回巡视。 许久。 他眼中的犹豫与权衡,最终化为一片坚定。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从山西查抄的现银、黄金,在清点造册之后,立刻由神机营主力,分批押运进京,直接入内承运库。” “不得有误!” 王承恩心中一凛。 神机营主力押运,直入内承运库。 这意味着,这笔钱将绕开户部、朝臣等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送到陛下的手中。 “另外。”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 “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宋应星,以及……兵部尚书袁崇焕。” “让他们即刻来武英殿,见朕。”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户部管钱,工部管器,兵部管人。 陛下这是……要开始分钱了? 第38章 分蛋糕的学问 武英殿内,一片死寂。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但户部尚书毕自严却觉得官袍下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和工部尚书宋应星、兵部尚书袁崇焕,已经在这压抑的沉默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皇帝陛下就坐在上首的御案后,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来自山西的奏章。 没人敢揣测圣意。 毕自严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 那份抄家清单,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有纸上的零头多。 两千万两! 老天爷!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尚书,国库最充盈的时候,账面上也不过三百多万两。 有了这笔钱,九边欠了数年的军饷、年久失修的河道、一拖再拖的官员俸禄……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大明朝的财政,能活过来! 他激动,但也焦虑。 这么大一笔钱,陛下会怎么用? 会不会真如传言那般,悉数纳入内帑,一文钱都不给国库? 若真是那样,他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头磕在这金砖上。 旁边的宋应星,则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笔账。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能从这笔钱里抠出一百万两,不,哪怕五十万两也行。 他就能把几处要紧的河工修好,再多开几个煤窑铁矿,为陛下的军器总局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至于袁崇焕,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他被软禁在京,名为兵部尚书,实则兵权尽失。 辽东的军报如今都绕过兵部,直达御前,他成了京城里最大的一个空架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现在,机会来了。 两千万两! 只要能拿到一半,不,三分之一! 他就有信心在五年之内,彻底平定辽东! 届时,他要用泼天的战功,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就在三人心思各异,几乎要被沉默压垮时。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份详细的抄没清单,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三位爱卿,山西的清单,想必你们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都说说吧。” “这笔钱,该怎么用?” 来了! 毕自严几乎是抢着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长揖,语气恳切到近乎悲壮。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明!臣以为,此等巨款,理应悉数归入国库,方能统筹调度,用于国计民生之根本!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至少拨付八成入国库!” “臣附议!” 袁崇焕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如钟。 “毕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国库用度亦有轻重缓急。如今我大明外患未除,辽东糜烂,此乃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拨付一千万两用于辽东军务!有此军费,臣敢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将建奴逐出辽东!” 宋应星见状,也急忙出列。 “陛下,辽东固然重要,但民生亦是国本!黄河数段堤防已是千疮百孔,运河淤塞导致漕运艰难,若不及时修缮,恐生大乱!臣恳请陛下,拨付三百万两,用于兴修水利,以安天下!” 一时间,大殿里嗡嗡作响。 毕自严觉得袁崇焕简直是疯了,张口就要一半。 袁崇焕觉得宋应星鼠目寸光,不知边事为重。 宋应星觉得这两人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等殿内的争论声稍歇。 他才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御案。 咚。 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皇帝。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朱由检缓缓开口。 “国库要充实,辽东要平定,水利要兴修。” “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三人面前。 “西北的流寇,该怎么办?” 三人都是一愣。 “陕西、河南,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嗷嗷待哺,他们,又该怎么办?”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陡然转厉。 “是让他们继续饿着肚子,等着被李自成、张献忠裹挟,变成更大的乱子吗?” “攘外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国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边关!” 这几句话,如冰水泼面,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齐齐渗出冷汗。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这笔钱,朕已经想好了怎么用。”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宫笺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第一,拨付六百万两,交由五省总督孙传庭。” “其中三百万两为军费。朕要他用这笔钱,将秦军扩编至五万!用最好的装备,吃最好的军粮!给朕把西北的匪患,彻底剿干净!” “另外三百万两为赈济款。朕要他以工代赈,让所有灾民都有活干,有饭吃!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兵源!” 六百万两! 直接就划走了三成! 毕自严和袁崇焕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但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皇帝说得对,安内,确实是当务之急。 “第二,拨付四百万两,注入军器总局。”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要宋爱卿,用这笔钱,给朕把火枪、火炮的产量,翻上十倍!” “朕还要你成立一个‘皇家科学院’,招揽天下能工巧匠,给朕研究新东西!无论是打仗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有用,朕都重重有赏!” 宋应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听懂。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轻颤,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第三,拨付两百万两,交由户部。” 毕自严眼睛一亮,刚要躬身谢恩。 朱由检却接着说道:“这笔钱,是专项款项。朕要你,立刻派人去湖广、江南,秘密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然后,给朕悉数运往西北,平抑粮价!朕要让那些发国难财的,血本无归!” 毕自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军事、民政、经济,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袁崇焕身上。 “至于剩下的八百万两,将全部存入内承运库,作为朕的战略储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一分钱,都没给辽东。 袁崇焕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攥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辽东军民,亦是陛下子民!为何……” “袁爱卿。”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把西北的匪患根除了,辽东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你这个兵部尚书,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辽东打仗。” 朱由检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留在京城,帮朕好好看着天下兵马的操练和钱粮的调度。这,才是统筹全局。” 袁崇焕从皇帝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安分守己地待着,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胸中翻腾的不甘与怨愤,最终还是化作了喉头的一丝苦涩。 他缓缓躬下身,声音嘶哑。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武英殿,殿外的冷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 大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 “陛下,您真的一分钱都不给辽东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御案上的笔墨,轻声问道。 “常规的粮饷,国库会按时足额拨付。”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朕的钱,只会用在朕信得过的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只会用在能立刻见到成效的地方。” 王承恩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山西,到陕西,再到富庶的江南。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凛,急忙上前几步,垂首聆听。 “朕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朕的内库里,拨出五十万两。” “你亲自去挑一些可靠、机灵的小太监,再招募一些商贾好手。” “给朕组建一支商队。” “一支,只听命于朕的皇家商队。”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奴婢……奴婢是个阉人,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更不懂什么买卖经营。这么大的事,奴婢……奴婢怕办砸了,辜负了陛下的天恩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王承恩,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自将王承恩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不懂。” 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也不需要你懂。” “朕需要你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忠诚。这支商队,是朕的。里面的一针一线,赚来的一文钱,都只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碰。” “第二,用人。你自己不懂,就去找懂的人来做。大胆地用!但你要像狼一样盯着他们,谁敢有二心,谁敢中饱私囊,不用奏报,直接交给东厂!” “第三,保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由检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朕信不过外朝的那些大臣。” “朕只信得过你。” “你,明白吗?” 王承恩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是个残缺之人,无家无亲,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的主子。 陛下信不过满朝文武,却把这样要命的差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奴婢。 这是何等的天恩! 王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重新跪下,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明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掷地有声。 “奴婢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王承恩,收回了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第39章 朝堂的余波 三天后的早朝。 巨大的金銮殿内,百官垂首,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古怪。 山西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晋商八大家被一网打尽,抄没现银两千余万两,更是让整个官场都为之震动。 大部分官员,在震惊之余,是暗自窃喜的。 晋商通敌,人神共愤,陛下此举乃是为国除害。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拖欠了几个月的俸禄,总该能发下来了。 但总有那么些人,心里是不舒服的。 他们要么与晋商有利益牵扯,要么便是自诩清流,容不得君王行此雷霆手段。 果不其然。 朝会刚刚开始,班列中便响起一声清晰的脚步声。 都察院御史左光斗,越众而出。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准奏。”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奏本,高声念道:“臣闻,山西总督孙传庭,未经三法司会审,擅杀士绅商贾,株连甚广,此乃滥杀无辜,有违国法!” “又有传言,陛下将籍没之家产悉数纳入内帑,此乃与民争利,恐伤天下商贾之心,动摇我大明之国本!” “臣恳请陛下,将孙传庭召回京师,交由三法司论罪!并将查抄之银两,尽数归入国库,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不少官员都在暗自点头。 孙传庭此举,确实不合规矩。 皇帝把钱装进自己口袋,也确实落了口实。 紧接着,又有几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酷吏,以安人心!” “臣附议!请陛下以国库为重,勿与民争利!” 钱谦益站在班列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东林一脉被打压后,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不敢直指君父,便将矛头对准了孙传庭和“内帑”。 若皇帝退让,他们便能扳回一城。 若皇帝不退,他们也能博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名。 算盘,打得极精。 朱由检看着殿下那几张慷慨激昂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 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王承恩说了一句。 “让骆养性,把东西呈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捧着一个黑漆木匣,快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打开了木匣的铜扣。 从里面,他取出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陛下有旨。” 骆养性的声音阴冷得像在铁上刮过。 “宣读晋商范永斗,与建奴酋首皇太极往来之密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左光斗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骆养性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展开了第一封信。 “大汗所需之粮草十万石,铁料五万斤,小人已于上月备齐,由张家口外之老营盘交割……” “闻大明皇帝欲整顿边防,此乃我等心腹大患。若大汗能于此时入关,牵制其京营兵力,小人等愿再助粮草二十万石,以为军资……” “西北流寇,乃疥癣之疾。若能使其坐大,耗其国力,则大事可成……” 一封封信件,一句句内容。 如同一个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左光斗等人的脸上。 通敌! 卖国! 资助流寇! 这已经不是商贾贪利,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他们现在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用雷霆手段,将晋商连根拔起。 这种国贼,别说不经审判就杀。 就是凌迟处死,都难消心头之恨! 骆养性念完,将信件高高举起。 “所有信件,皆是范永斗亲笔!上面还有建奴之印信!铁证如山!”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左光斗。 “左大人,你现在还觉得,孙总督是滥杀无辜吗?” 左光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也想问问诸位爱卿。” “是这些通敌卖国、吸食民膏的奸商之心,重要?” “还是我大明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是我大明西北,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之前那些附议的御史,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朝堂的风向,瞬间逆转。 户部尚书毕自严,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晋商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孙总督为国除贼,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臣以为,非但无罪,反而应当重赏!” “毕大人所言极是!” 立刻有官员附和。 “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陛下英明神武,为我大明铲此巨奸,乃万民之福!” 一时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左光斗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朱由检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晋商一案,定性为谋逆。” “所有涉案之人,其家产,按谋逆罪,尽数抄没。” “此事,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左爱卿等人,也提醒了朕一件事。” “我大明商税混乱,偷漏成风,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百官,缓缓说道:“朕决定,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此署独立于户部之外,由朕直领。” “专司监察天下大宗贸易,核定商税,稽查偷漏。” “凡盐、铁、茶、丝、瓷器等大宗买卖,皆在其监察之列。”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密信还要震撼。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帝这是要将天下的钱袋子,都抓进自己手里! 这比把抄家的钱纳入内帑,还要狠! 这是要从根子上,断了无数人的财路! “至于这总署的署令……”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垂手立在一旁的魏忠贤身上。 “就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兼任吧。” 轰! 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让一个太监,去管天下的税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让阉党死灰复燃吗? 魏忠贤自己也是猛地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 他立刻跪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看着下面百官各异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用魏忠贤。 就是要用这个满朝文武都厌恶、都恐惧的阉人。 因为只有他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后路可退。 只有他敢去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只有他,会把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地送到自己面前。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站起身,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退朝。” 说完,他转身,龙袍一甩,径直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巨大的震惊中,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 大明的朝堂,从今天起,天要变了。 第40章 天下第一署 崇祯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早朝散去,百官们裹紧身上的官袍,快步走出午门。 没有人像往常一样高谈阔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皇帝在朝堂上宣布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并任命魏忠贤为署令,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深水里。 “让一个阉人去管税收?亘古未闻!真是亘古未闻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走在路上,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噤声!王大人,慎言!” 旁边的同僚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忘了李嵩和钱龙锡是怎么倒台的吗?忘了晋商那几百颗血淋淋的人头了吗?” 老御史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是啊,现在的这位陛下,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用“祖制”和“清议”来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头会杀人、会抄家的猛虎。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座前朝的闲置王府,就在东厂的隔壁,被迅速清理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就在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时,挂牌仪式却进行得异常低调。 没有鞭炮,没有官员道贺,甚至没有像样的仪仗。 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巨大牌匾,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魏忠贤。 他今天没穿那身代表司礼监掌印身份的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显得异常平静。 他亲自扯下红布。 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出现在众人眼前。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杀伐之气。 有眼尖的人认出,这是皇帝的亲笔御书。 牌匾挂好后,魏忠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进了那座阴森的王府。 大门,随之缓缓关闭。 门口,几十名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役,如同雕塑一般,按刀而立。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围观的百姓和各家商号派来的探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啊。” “我还以为魏公公上任,怎么也得抓几个人祭旗呢。” 议论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但京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知道,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一时间,京城里送礼的马车络绎不绝。 送礼的目标,却不是税务总署,而是宫里的各个管事太监,甚至是魏忠贤以前的那些徒子徒孙。 人人都想探探口风,摸清这位新任的魏署令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所有的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所有去税务总署衙门拜见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富贵与否,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魏忠贤上任的第一天,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搬了一把从宫里带来的太师椅,坐在空旷的大堂正中央。 慢悠悠地,喝了一整天的茶。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仿佛外面那些足以搅动京城风云的人物,都不过是空气。 这种诡异的平静,持续了整整三天。 京城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有些松懈。 一些人开始产生误判。 “看来,陛下也知道让一个太监管税收名不正言不顺,这税务总署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没错,魏忠贤如今就是陛下养的一条狗,没有陛下的旨意,他哪敢乱咬人。” “听说啊,这事儿就是做给那些不长眼的勋贵看的,敲打敲打就行了,不会真动手。” 流言蜚语,开始在各种酒楼茶馆里传播。 尤其是京城最大的税关,崇文门税关。 这里的油水,是出了名的丰厚。 负责监管此处的,是当朝定国公府上的一名大管事,名叫周奎。 此人仗着主子的势,向来横行霸道,贪得无厌。 这天晚上,他在京城有名的“八仙楼”宴请宾客。 酒过三巡,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税务总署的事。 周奎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怕什么!一个没了卵子的阉货罢了!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咱家主子,那可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他魏忠贤敢动我一根汗毛,咱家主子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众人,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看着吧,那什么税务总署,就是个屁!不出十天,就得灰溜溜地关门!” “他魏忠贤,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啊,中看不中用!” 众人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酒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短衫的汉子在听完周奎的话后,默默地结了账,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子时。 税务总署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亲信太监。 正是那个从八仙楼回来的汉子,换回了太监的服饰。 “都记下了?”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老祖宗,都记下了。那个周奎,还说您是……”小太监有些犹豫,不敢说下去。 “说。”魏忠贤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您……是没牙的老虎。” “呵呵……” 魏忠贤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 “没牙的老虎……”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咱家这只老虎,到底有没有牙。” “明天一早,就让全京城的人,都来亲自尝尝。”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去,把骆养性给咱家叫来。” “还有,把咱们这三天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准备好。” “明天,卯时。” “咱家要让崇文门的鸡血,染红京城的半边天!”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浑身一颤。 他知道。 老祖宗,要杀人了。 第41章 崇文门的血 寅时末。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死寂的睡梦之中。 但冰冷的杀机,已经顺着空旷的街巷悄然蔓延。 上千名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和头戴尖顶帽的东厂番役,从各自的衙门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很轻,只有甲叶与刀鞘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寒风中一闪而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腰间,都佩着锋利的绣春刀。 在各级头目的带领下,这支庞大的队伍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崇文门税关。 以及,税关衙门里从监督、大使到书吏、税卒,共计一百三十七名官吏的府邸。 …… 周奎的府邸。 这位定国公府的大管事、崇文门税关的实际掌控者,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那个什么税务总署真的关门大吉了。 皇帝亲自下旨申斥了魏忠贤。 而他,因为“敢于直言”,得到了主子定国公的赏识,赏了他一个更大的肥缺。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山银山上,放声大笑。 “砰!” 一声巨响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卧室的门,已经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得四分五裂。 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汉子,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周奎吓得往床角缩去。 “锦衣卫办案!” 为首的校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一挥手,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周奎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周奎终于反应了过来,奋力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我乃定国公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家公爷扒了你们的皮!” “定国公?” 为首的校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上前一步,用刀鞘拍了拍周奎的脸。 “我们奉的是皇上的旨,魏公公的令!别说你只是个管事,就是定国公本人今天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周奎的嘴。 “带走!” ……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的上百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关官吏,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厂卫缇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们的哭喊、求饶、威胁,在这些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行动精准而高效。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目标全部被一网打尽。 卯时正。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崇文门税关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一百三十七名官吏,连同他们的家人、账房先生,足足有四百多人。 所有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广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厂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 他的身后,站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 眼前跪着的几百人,仿佛都只是些阿猫阿狗。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单独押在最前面的周奎身上。 周奎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当他看到魏忠贤那张熟悉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是定国公的人,身份不一样。 魏忠贤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这一定是在杀鸡儆猴!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自己扛住了,主子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喊道:“魏忠贤!你这个阉狗!你好大的胆子!” “我乃朝廷命官,定国公府的人!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我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忠贤就放下了茶杯。 他甚至懒得看周奎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亲信太监说道:“把他的罪证,念给大伙儿听听。” “是。” 亲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起来。 “崇文门税关监督周奎,在任三年,利用职权与不法奸商勾结,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一百七十二万两!” “私设关卡,敲诈勒索过往客商,共计白银三十五万两!” “倒卖朝廷禁运物资,私通外番,证据确凿!” “其名下,有良田三千亩,京城内外宅院一十七处,店铺三十余间……”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连周围那些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都听得暗自咋舌。 一个税关监督,竟然能贪这么多! 这简直是把整个崇文门都当成他自己家的银库了! 周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秘的账目,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是构陷!”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魏忠贤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诬陷?” 他轻轻地笑了笑。 “咱家,从来不做那种没把握的事。”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名番役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本和信件。 “这些,都是从你家夹墙里搜出来的。”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淡。 “要不要,咱家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跟你对一对啊?” 周奎看着那些熟悉的账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瘫倒在地,如同烂泥一般。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在八仙楼,你说咱家是没牙的老虎?” 周奎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不……不是……我没说……” “没关系。” 魏忠贤笑了,笑得异常“和善”。 “咱家今天,就让你亲口尝尝。” “咱家这只老虎的牙,到底利不利。”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 “拖出去。” “给杂家,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 周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魏公公饶命!九千岁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国公府的人!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身材壮硕如同铁塔一般的东厂番役,狞笑着上前。 他们一人抓住周奎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广场中央。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凳被摆在了那里。 “按住!” 周奎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一名番役从旁边拿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水火棍。 这种棍子是用老榆木制成,在水中浸泡,再用桐油反复浸透,打在人身上,外面看着没多大事,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却会被活活震碎。 “魏公公!九千岁!饶命啊!” 周奎还在凄厉地惨叫着。 魏忠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打。”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名番役高高地举起了水火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啊——!” 周奎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得不似人声。 广场上跪着的几百人,全都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但那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却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带着风声,不断地落下。 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 最终,消失不见。 几十棍下去,长凳上的周奎已经不再动弹。 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魏忠贤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官吏。 “这就是。” “跟皇上作对,跟咱家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把所有人的家,都给杂家抄了!一根针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人去一趟定国公府。” “告诉那位国公爷,他欠皇上的税款,连本带利,三日之内要是交不齐……”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咱家,就亲自登门去取!” 第42章 恐慌与效忠 定国公府。 朱红色的大门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尊贵的身份。 府内,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武夷山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当代定国公徐允祯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 作为世袭罔替的国公,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之一,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事烦心过了。 在他看来,皇帝也好,文官也罢,都不过是流水。 只有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才是铁打的营盘。 “公爷。”一名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面……外面税务总署的人来了。” 徐允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税务总署?魏忠贤的人?” “是。” “来干什么?” “说是……来传魏公公的话。” 徐允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周奎在崇文门当差的事,他是知道的。 周奎每年给他府里送来的孝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昨天周奎还派人来哭诉,说魏忠贤要查税,请他出面摆平。 徐允祯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阉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只是让人带话回去,让周奎放心,有他在,没人敢动他。 没想到,魏忠賢的动作这么快。 “让他进来。” 徐允祯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他倒要看看,魏忠贤想玩什么花样。 很快,一个穿着东厂服饰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长得很普通,但眼神很亮。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徐允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咱家奉魏公公之命,特来向国公爷传个话。” 徐允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太监见了他这个国公,竟然不下跪? 真是反了天了。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道:“说。”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魏公公说了,贵府管事周奎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已于今晨在崇文门外被当众杖毙。” “什么?!” 徐允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狗还得看主人! 魏忠贤竟然敢杀他的人? 还是用杖毙这种最屈辱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定国公的脸! 小太监仿佛没看到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另外,经查实,周奎利用职权为定国公府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魏公公说了,念在国公爷是开国元勋之后,就不追究您的罪责了。” “但这笔税款连同罚金,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请国公爷在三日之内交齐。” “否则……” 小太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徐允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就亲自登门来取!” 说完,他再次拱了拱手。 “话,咱家带到了。国公爷,您自己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徐允祯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名贵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哐当!” 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魏忠贤!你这个阉狗!欺人太甚!” “来人!给本公备马!本公要进宫!本公要面见陛下!本公要弹劾这个奸贼!” 他怒吼着就要往外冲。 “公爷!公爷!使不得啊!”府里的老管家急忙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公爷!您冷静点啊!” “冷静?你让本公怎么冷静?”徐允祯双眼通红,“他都欺负到本公头上了!本公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公爷!”老管家都快急哭了,“您想想,那魏忠贤是什么人?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条狗啊!他敢这么做,背后要是没有陛下的授意,您信吗?” “您忘了山西那几家大商号是怎么没的了?现在去面圣,那不是去告状,那是去撞刀口啊!” 老管家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徐允祯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冷静了大半。 是啊。 魏忠贤是条狗。 可这条狗的主人是皇帝。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抄家不手软的新皇帝。 连东林党那帮硬骨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连晋商那种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都被他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自己这个国公听着威风,可手里没兵没权。 真要跟皇帝掰手腕,自己够格吗? 徐允祯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老管家叹了口气。 “公爷,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笔钱,咱们……认栽吧。” ……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定国公府的马车还没到税务总署,那位前一天还不可一世的侯爷就已经亲自带着几大车的银子,赶到了衙门口。 他下了马车,连官服都没穿,一身素衣。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税务总署那块黑色的牌匾前。 对着紧闭的大门磕头如捣蒜。 “罪臣……罪臣教子无方、管教不严,请魏公公恕罪!” “罪臣……愿意补缴税款!愿意缴纳罚金!求魏公公高抬贵手啊!” 他这一跪,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勋贵和富商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连国公、侯爷都怂了。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拿什么去跟魏忠贤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税务总署的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英国公府的管家、成国公府的世子、各大商号的掌柜…… 他们一个个都抱着厚厚的账本,捧着沉甸甸的银票。 脸上堆满了谦卑而又惶恐的笑容。 “公公,您先请。” “不敢不敢,您是前辈,您先。” 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客气得不得了。 生怕排得晚了,下一个被挂在长凳上打成烂泥的,就是自己。 税务总署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魏忠贤的亲信太监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我们税务总署讲究的是公平公正。” “主动交代问题的,可以从宽处理。” “要是还敢耍花样,心存侥幸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崇文门的方向。 “周奎,就是你们的榜样。” 众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场“补税”的狂潮之中。 一箱箱落满灰尘的银子从各个府邸的库房里被抬了出来。 一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被送到了税务总署的账房。 仅仅三天时间,税务总署收到的补缴税款和罚金就高达三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过去崇文门税关辛辛苦苦一整年的税收总额还要多! 魏忠贤看着流水般送进来的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漂亮! 办得让皇帝满意! 他这条恶犬当得就越稳当! 一箱箱盖着税务总署印信的银箱在数百名东厂番役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大街。 它们没有去户部的国库。 而是绕过所有衙门,径直运进了紫禁城。 运进了皇帝的内承运库。 …… 朱由检站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只是开始。 京城的油水榨得差不多了,还有更富庶的江南在等着他。 他拿起一份刚刚从陕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上面是孙传庭请求拨款的详细计划。 剿匪、练兵、赈灾、以工代赈…… 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金钱。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报的末尾写下了一行批复。 “钱粮不成问题。” “朕给你一个省的税收,够不够?” 第43章 孙传庭的新政 十天后。 陕西,西安府。 官道上黄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粪味与贫穷的酸臭。 一支由数百名骑兵护卫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这座古老的城池。 车队中央,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孙传庭正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锐利。 从山西到陕西,一路行来,他看到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抛荒的田地,龟裂的土地上连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十室九空,一片死寂,只有野狗在空荡的巷子里翻找着什么。 越是靠近西安,情况就越是糟糕。 成群结队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看到官军的车队,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麻木。 孙传庭知道,这些人就是流寇最好的兵源。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立刻就能拿起武器变成最凶狠的乱兵。 “大人,到西安城了。”亲兵在车外轻声禀报。 孙传庭睁开眼,掀开车帘。 西安城,曾经的大汉、大唐都城,如今的大明西北重镇。 城墙依旧高大雄伟,但城墙下的景象却让人心酸。 无数灾民聚集在城门口,伸出干枯的手向进出城门的商旅乞讨着食物。 而城墙上,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明军士卒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们一个个歪戴着头盔,甲胄的系带松松垮垮,斜靠在墙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更有甚者,正围在一起,用一面破盾牌当桌子聚众赌博,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孙传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 这就是他要依靠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放下了车帘。 “进城,直接去总督府。” …… 总督府内早已摆好了接风宴,空气里满是酒肉的香气。 陕西布政使、按察使、西安知府以及驻守在西安附近的几个卫所指挥使,所有陕西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准备好好巴结一下这位从京城来的、手握五省兵马大权的钦差大人。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孙传庭的笑脸,而是冰冷的命令。 孙传庭连官服都没换,直接走进了议事大厅。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开门见山。 “宴席,撤了。” 众人都是一愣。 “从今天起,总督府内禁绝一切宴饮!”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是来剿匪的,不是来吃喝的。”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 “本官到任,有三件事要立刻去办。” “第一件事。”他看着布政使,冷冷地说道:“本官要你在三天之内,将陕西全省的府库、粮仓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本官要看到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真实数目。” “谁敢做假账,谁敢隐瞒,杀无赦!” 布政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清查府库? 这怎么行! 陕西连年灾荒,各地的府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账面上却还是满满当当。 这要是查出来,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个! “总……总督大人。”他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此事……事关重大,三天时间恐怕……恐怕来不及啊。”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 “来不及?” “那就让下面的人不眠不休地去查!”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布政使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孙传庭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时,后面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孙传庭不再理他,转向了西安知府。 “第二件事。” “从明天开始,在西安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立一个粥棚、一个招工点。” “所有愿意干活的灾民都可以去登记。” “本官要以工代赈。” “组织他们去疏通渭水河道,去修补破损的官道。” “所有参与劳作的灾民,每天管两顿饱饭。是能吃饱的干饭,不是清汤寡水!” “每十天发一次工钱,按人头,每人三十文钱!” 这个命令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管饱饭? 还发工钱? 这位总督大人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城外有多少灾民? 十几万! 每天光是粮食就要消耗多少? 这简直是在拿银子往水里扔啊! 西安知府也是一脸的为难。 “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啊。” “城外灾民多是些刁民懒汉,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未必肯干活。” “而且这么大的开销,府库里……实在是没有这么多钱粮啊。”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孙传庭打断了他,“陛下已经给了本官足够的银子。” “你只需要把事情给本官办好就行。” “至于那些刁民懒汉……”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官会让督战队去‘请’他们干活的。” “谁敢偷懒,谁敢闹事,军法从事!” 西安知府不敢再说话了。 最后,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卫所指挥使的身上。 “第三件事。” “本官要你们在五日之内,将麾下所有兵马集结到西安城外。” “本官要亲自校阅!” “所有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本官劝你们最好在这几天里把事情都摆平了。” “否则,校阅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几个指挥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 三个命令宣布完毕,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传庭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来的总督大人是个狠角色。 是个不好糊弄的狠角色。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西安城都因为孙传庭的到来而变得鸡飞狗跳。 布政使衙门里灯火通明,算盘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无数的官员都在为了填补府库的亏空而焦头烂额。 城外,四个巨大的招工点已经搭建了起来。 一口口大锅里熬着香喷喷的米粥,那股米香让无数灾民红了眼。 消息传开,无数的灾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他们一开始还抱着怀疑的态度。 当他们真的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 当他们听说只要去工地上干活,不仅每天管饱饭,十天还能领到三十文钱时。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招工点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愿意干活!我们愿意干活啊!”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孙传庭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西安城里的大户、劣绅,往年都是靠着灾荒用极低的价格兼并土地、雇佣廉价的劳力。 现在孙传庭一来,就把灾民都招走了。 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于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在灾民中传播。 “别去!那是骗人的!孙总督是来抓壮丁送去边关送死的!” “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去了,被活活打死了!” “听说那饭里下了药,吃了就会变成傻子任人摆布!” 同时,市面上的粮价开始莫名其妙地上涨。 修建河道所需的铁锹、推车等工具价格也翻了好几倍。 很显然,有人在暗中使坏。 孙传庭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 这天晚上,一名负责渭水河道工程的从九品小官名叫张敬。 他为人正直、办事认真,是孙传庭从自己的幕僚中临时提拔起来的。 因为他拒绝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劣绅高价售卖劣质石料的要求,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当天夜里,张敬没有回到他在城里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工地的木梁上发现了他。 他被一根麻绳吊在上面,身体已经变得冰冷。 脚下还放着一张写着“畏罪自尽”的纸条。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孙传庭的耳朵里。 孙传庭正在军营里监督新兵操练,听到亲兵的禀报后,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马鞭。 “备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 孙传庭亲自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那具悬挂在木梁上、随风摇晃的冰冷尸体。 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公然挑衅。 是在告诉他,在陕西这块地盘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好。” “很好。” 孙传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亲兵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传我将令。” “神机营督战队,全员集合!” “目标,长安县!” 第44章 血洗长安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大地。 长安县城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城内的百姓早已进入了梦乡。 他们不知道,一股冰冷的杀机已经悄然将这座县城彻底包围。 五百名神机营督战队的士兵如同黑色的幽灵,出现在了城墙之外。 他们是孙传庭从京城带来的嫡系,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身着不反光的黑铁甲,手持出鞘的雁翎刀,腰间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冷酷而警惕。 在各级军官的低声命令与手势指挥下,他们迅速而无声地封锁了长安县所有的城门和主要出口。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甲叶轻微的摩擦声和踏在尘土上的闷响。 …… 县城内,王家大宅。 这里是长安县最大的劣绅王善的府邸。 王善,就是那个逼死张敬的罪魁祸首。 此刻,他正在自己温暖的书房里,惬意地品着美酒。 白天,他听说了张敬“畏罪自尽”的消息。 他很高兴。 在他看来,那个姓孙的总督也不过如此,雷声大雨点小。 杀了一个不长眼的小官又能怎么样? 他孙传庭还敢真的为了一个九品芝麻官,来动他这个在长安县经营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不成?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王善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跟我王善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派人再去跟那个新来的工部官员谈谈。 这一次,他要把石料的价格再往上抬三成。 他就不信,离了他王家的石料场,孙传庭的河道还能修得下去。 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沉重的木门连着门框一起向内炸开,木屑飞溅,一股寒气瞬间涌入。 巨大的声响吓得王善手一抖,酒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几个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雪亮钢刀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他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军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王善。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善吓得从椅子上瘫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 刀疤脸军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总督大人有令!” “捉拿劣绅王善及其家族核心成员!” “反抗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一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抓小鸡一样将王善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王善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我……我可是举人!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县尊大人的座上宾!你们敢动我,县尊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刀疤脸军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举人?” “别说你只是个举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王善的嘴。 “带走!” …… 王家大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 王善的儿子带着几十名家丁护院手持棍棒,试图反抗。 然而,这些乌合之众在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一个冲锋,士兵们组成的刀盾阵列便撞散了家丁的队形。 几十名家丁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都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王家从主子到管事,共计三十七名核心成员全部被抓。 …… 天亮时分,长安县的百姓一打开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县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 他们手持兵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所有的路口都被封锁了,许进不许出。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之中。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像是要打仗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王善王大善人被官兵给抓了!” “什么?王善被抓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邻居家的三小子就在王家当差,亲眼看到的!整个王家都被抄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人感到震惊,有的人则在暗自窃喜。 王善在长安县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早就人神共愤。 现在,他终于遭报应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大声喊道:“总督大人有令!” “所有百姓,立刻前往县衙广场集合!” “有要事宣布!” …… 县衙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万名百姓和从城外涌入的灾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的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孙传庭身披重甲,按剑而立。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神机营的精锐士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 高台之下,王善和他家族的三十多名核心成员如同死狗一般跪成一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孙传庭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几名传令兵传遍了整个广场。 “乡亲们!” “本官是新任的五省总督,孙传庭!” “本官奉陛下之命来陕西,只为办三件事!” “剿匪!赈灾!安民!”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有人却不想让本官把这三件事办好!” 他伸出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王善。 “此人名叫王善!” “他身为举人,却不思报国,反而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他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勾结流寇、阻挠新政,甚至谋害朝廷命官!” 孙传庭每说一句,台下的百姓就群情激奋一分。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他抢了我家的地!还逼死了我爹!” “我儿子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无数百姓哭喊着,控诉着王善的罪行。 孙传庭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天!” “本官就要在这里,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开一场公审大会!” “本官要为你们讨还一个公道!” 他让人将那些被王善欺压过的百姓一个个请上了高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哭诉着自己的女儿如何被王善的儿子强抢霸占,最终投井自尽。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控诉着自己如何因为交不起租子,被王善的家丁活活打断了腿。 …… 一声声血泪的控诉让台下的百姓义愤填膺。 他们高举着拳头,愤怒地呐喊着。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这帮畜生!” 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 孙传庭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本官宣布!” “劣绅王善及其主要帮凶罪大恶极,民愤滔天!” “按大明律法,当……” “斩!” 一个“斩”字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斩!斩!斩!”台下的百姓疯狂地呐喊着。 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噗!噗!噗!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 三十多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整个高台。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总督大人为我们做主!” 孙传庭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官在此宣布!” “王善家族所有田产一律没收!” “所有愿意参与‘以工代赈’的无地灾民,均可分得田地耕种三年!” “三年之内,只收一成田租!”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杀人还要震撼。 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声。 分田地!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孙传庭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脸,转身走下高台。 远在京城的朱由检在收到孙传庭的密报后,只在他的奏章上批复了八个字。 “放手去做,一切有朕。” 第45章 李自成的困境 商洛山深处。 山峦叠嶂,林木茂密,几乎遮蔽了天光。 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的崎岖山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这支队伍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脸上带着一种被饥饿和疲惫反复打磨后的灰败。 队伍里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年,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是闯王李自成的队伍,或者说,是他的“家眷营”。 …… 队伍中央,一座用旧毡布和树枝搭起的简陋营帐里。 李自成正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结结实实。 他脸上的愁容如同山间的沟壑,深可见骨。 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那个姓孙的来了陕西,一切都变了。 以前,他只要打出一个“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就会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灾民蜂拥而至。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官兵来了他就跑,官兵走了他就回来。 整个陕西都是他的粮仓,他的兵源地。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那个姓孙的比他还会收买人心。 “以工代赈”。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窝上。 有活干,有饭吃。 这个诱惑对于那些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是致命的。 谁还愿意跟着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官兵拼命? …… “大哥!”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李自成的思绪。 他的侄子李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李过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焦虑。 他低声说道:“大哥,又跑了三百多人。” “昨天晚上趁着换防的时候,偷偷溜下山了。” 李自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三百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月,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这支队伍就要散伙了。 “大哥,不能再等了!”李过急切地说道,“山里的粮食也快要吃完了,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李自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去打县城? 现在陕西的各个县城都加强了防备,孙传庭的秦军虽然人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硬碰硬,他们根本占不到便宜。 去抢那些大户? 自从王善被孙传庭血洗之后,陕西的地主劣绅们一个个都变得比兔子还乖。 他们不仅不敢再跟自己勾结,甚至还主动出钱出粮帮助官府修建坞堡,组织乡勇。 这条路也断了。 ……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帐外风声呼啸。 李自成走到一张铺在木箱上的粗糙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口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外面钻了进来。 他是李自成的亲信,也是负责打探消息的头目。 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闯王,打探到了!” “孙传庭正在渭水边上修一个什么大坝。” “那里聚集了好几万的灾民,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粮袋子码得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头!” “而且守卫的官兵不多,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营帐里的沉寂。 李自成和李过的眼睛同时转向了那个探子。 李自成沉声问道:“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探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亲眼看到的!我还听说那里的官兵懒散得很,根本没什么防备!” 李自成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几万灾民。 堆积如山的粮食。 只有不到两千的守军。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如果能把这个地方打下来,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还能把那几万灾民都变成自己的兵。 到时候,他李自成就能东山再起! …… “大哥,干吧!”李过激动地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营帐里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闯王,再不拼一把就真的没活路了!” “干他娘的!跟孙传庭拼了!” 李自成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箱。 “好!” “就干他娘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传我命令!” “所有还能打的兄弟全部集合!” “今晚,我们就去给孙传庭送一份大礼!” …… 夜深了。 李自成的营地里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用石头磨着生锈的刀,给简陋的长枪换上新的木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拼命。 李自成亲自巡视着队伍,不断地给手下的士兵们鼓着劲。 “兄弟们!” “只要打下渭水工地,粮食、女人,应有尽有!”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鸟气了!” 黑暗中,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粗重的喘息声。 …… 三更时分。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地。 他们是李自成最后的家底,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无声地行进着。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第46章 敲碎他的牙 西安,总督府。 夜已经很深了。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灯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孙传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 红色的代表流寇。 蓝色的代表官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整个西北战局走向的消息。 …… “大人。”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 “商洛山,加急密报。” 孙传庭一直半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他迅速接过竹筒,指尖发力,干脆利落地掰开封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而粗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粮尽,欲动,北向。” 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写信的人情况非常紧急。 孙传庭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 “大人!” 几名负责参谋的幕僚闻讯赶了过来,脚步匆忙。 他们围在沙盘前,看到那张纸条,神情都绷紧了。 “北向?”一个幕僚指着沙盘,声音有些发紧,“流寇从商洛山北上,最可能攻击的目标就是我们正在修建的渭水大坝!” “那里不仅有数万灾民,还有我们囤积的大量粮食!” “而且工地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另一个幕僚也急切地说道,“大人,必须立刻增兵!绝对不能让李自成冲垮了工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在他们看来,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然而,孙传庭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孙传庭的眼神扫过众人。 “增兵?”他冷笑一声,“现在增兵,只会把鱼给吓跑。” “李自成生性多疑,他看到我们加强了防备,必然会掉头就走。” “到时候,我们又要像以前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遍野地跑。” “本官没那个闲工夫。”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渭水工地旁的一处河谷。 “本官要的不是把他赶走。” “而是把他,彻底打残!” …… 幕僚们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总督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增兵,如何打残李自成? 难道要靠那区区两千守军? 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孙传庭没有解释,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命令渭水工地守军即刻起加强戒备!”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严禁增加一兵一卒!甚至要故意让一些哨兵显得懒散一些,给外界造成一种我们外强中干的假象!” 这个命令让所有幕僚都大跌眼镜。 不增兵也就罢了,还要故意示弱?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下达第二道命令。 “命令!” “驻扎在西安城外、已经完成初步整训的秦军第一镇一万名将士,携带所有火炮和充足的弹药,立刻秘密开拔!” “抢在李自成之前,抵达渭水河谷南岸这处高地!”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在那里,给本官设下埋伏!” ……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个年长的幕僚忍不住开口劝道,“秦军第一镇都是新兵,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让他们去打伏击,万一……” “没有万一。”孙传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新兵总是要见血的。” “本官就是要用李自成的几万颗人头,来为他们开刃!” “这一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漂亮亮!”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自成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像个输光了的赌徒,看到任何一点翻本的希望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块‘肥肉’看起来更好下口一些。” “然后在他张开嘴咬下来的那一刻,狠狠地敲碎他所有的牙!” …… 夜,更深了。 西安城外,秦军大营。 一万名刚刚换上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结。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兴奋,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场战斗。 孙传庭亲自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说太多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记住,你们是陛下的兵,是本官的兵。” “你们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 “现在,是你们为陛下、为大明尽忠的时候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万人的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开去。 …… 渭水河谷,南岸高地。 孙传庭亲自登上了这里。 他站在高坡之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北面是灯火稀疏的渭水工地,那里是他精心准备的鱼饵。 西面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李自成即将前来的方向。 而他的脚下和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拉紧了领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西边的黑暗。 现在,就等李自成这条大鱼自己撞上来了。 第47章 渭南之战(上) 天,蒙蒙亮。 渭水河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晨雾之中。 李自成的大军终于抵达了。 数万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河谷西侧的丘陵后面,只有甲胄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李自成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头目,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高坡。 他从怀里掏出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官军阵地。 …… 渭水工地就在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 工地的外围已经摆开了一个军阵。 军阵不大,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士兵们大多靠在用大车围成的简陋工事后面。 有的在打哈欠。 有的正围着篝火,空气中飘来劣质米粥烧糊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正为了一把铜钱吵嚷着。 整个军阵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大哥,你看!”李过压低声音,指着官军阵地,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跟探子说的一模一样!” “这帮官兵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连我们摸到眼皮子底下了都还不知道!” 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闯王,下令吧!”一个独眼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拿下工地!” 李自成没有立刻下令。 他生性多疑。 眼前的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放下望远镜,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河谷很开阔,一马平川。 除了官军阵地前那条不宽的渭水支流,几乎无险可守。 这样的地形根本不适合打伏击。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 “大哥,还等什么?”李过有些急了,“再等下去天就大亮了!到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打了!” 李自成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 官军阵地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他甚至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几个赌钱士兵的钱堆,大声呵斥着。 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孙传庭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来偷袭。 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烂到骨子里了,有点懈怠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巨大的诱惑战胜了谨慎。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也太需要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了。 “好!”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命令!” “全军准备出击!” “牛金星,你带三千人从南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和李过亲自带主力,从正面给我狠狠地冲!” “记住!”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冲进军阵不要恋战!第一目标是粮仓!抢到粮食我们就赢了!” …… “呜——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了河谷的宁静。 埋伏在丘陵后面的数万流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发出各种怪叫,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前方那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官军大营。 …… “来了!” 官军阵地一座不起眼的箭楼上,负责瞭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敌袭!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官兵们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一脚踢翻篝火,抓起靠在车轮边的火枪,冲上了车阵。 动作娴熟而迅速,哪里还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 “杀啊!” 流寇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河边。 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 但河底的淤泥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而就在这时,对岸官军的车阵后面,一排排火枪手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预备!”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车阵的最高处,冷静地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向下一劈。 “放!” ……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正在河里艰难跋涉的流寇们,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整条河流。 后面的流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密集的火器。 在他们的印象里,官军的火铳又慢又打不准,十步之外连个靶子都打不中。 可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 “不要停!冲过去!”一个流寇头目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放完一轮就没用了!冲过去砍死他们!” 在他的催促下,后面的流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终于冲过了那条死亡之河。 冲上了河岸。 距离官军的阵地只有不到五十步了。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官军阵地里,第一排的火枪手已经退了下去,第二排的火枪手补了上来。 他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排流寇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种由皇帝陛下亲自传授的战术,第一次在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它让火枪的射击变得连绵不绝。 它让阵地的前方变成了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 “怎么会这样?” 在后方观战的李自成,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彻底傻眼了。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在对方那恐怖的火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无力。 他派出去的几千先锋,连对方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死伤过半了。 “大哥,不对劲!”李过也发现了问题,声音都在发颤,“这帮官兵不是京城的老爷兵!他们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上当了!” “这是个陷阱!”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懒散,什么懈怠,全都是装出来的! 孙传庭! 那个该死的孙传庭!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 他在这里给自己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 “撤!” 李自成当机立断,嘶哑着声音下达了命令。 “快!鸣金收兵!快撤!” 然而,现在想撤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后方和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沉闷的战鼓声。 无数的蓝色旗帜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孙传庭埋伏的主力,终于现身了。 第48章 渭南之战(下) 喊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平地惊雷。 李自成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丘陵后面,无数身穿蓝色鸳鸯战袄的官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压了上来。 他们的队列严整而肃穆。 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李自成的心脏上。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整着角度。 对准了他们这片混乱的战场。 …… “中计了。” 李自成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太大意了。 他太轻敌了。 他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大哥!快走!”李过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自成被他吼得一个激灵。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撤!” “向西撤!” “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已经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战场彻底乱了。 …… 前方的部队被车营的密集火力打得抬不起头。 他们想退,却被后面不明所以往前冲的同伴堵住了退路。 人挤人,人踩人。 乱成了一锅粥。 而后方的部队则被突然出现的官军主力吓破了胆。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无数的同伴从前面溃退下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官军的主力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 整个流寇大军瞬间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兵器,掉头就跑。 什么闯王,什么军令,在死亡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 “轰!轰!轰!” 就在这时,官军的炮阵开火了。 十几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狠狠砸进了最混乱的人群之中。 爆炸并不剧烈。 但是炮弹里包裹着的无数铁砂和碎石,却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血肉横飞。 残肢断臂。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成了压垮流寇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彻底疯了。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向着唯一没有被堵死的西面逃去。 ……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一个流寇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阻止溃败,“谁敢再跑,老子砍了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秦军哨官冷静地收起了手里的燧发枪,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孙传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片人间地狱与他毫无关系。 “传我将令。”他缓缓开口。 “秦军第一镇,两翼包抄,自由追击。” “车营守军原地待命,清扫战场。” “告诉将士们,”他顿了一下,“本官不要俘虏。” “但是,每一个首级,赏银五两!” …… “首级五两!” 这个命令像一针滚烫的鸡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秦军士兵的心里。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五两银子! 这是他们将近两个月的饷银! 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 “杀啊!” 秦军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不再固守阵型,而是以哨为单位,如同出笼的饿狼,狠狠扑向了那些已经丧失所有抵抗意志的溃兵。 追杀开始了。 …… 李自成在几十个最忠心的亲兵护卫下,疯狂地向西逃窜。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身上的盔甲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时那灼热的气浪。 “保护闯王!”一个亲兵怒吼一声,返身冲向了追兵。 然后,瞬间就被几支长枪捅成了筛子。 又一个亲兵倒下了。 再一个。 ……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李自成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拉起这么大的队伍! 眼看着就要成就一番事业! 怎么就这么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 败得如此之惨! “孙传庭!”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会记一辈子! ……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李自成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还站着的自己的手下。 只有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军。 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几万大军,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 “大哥!”李过连忙扶住他,“我们快走!离开陕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李自成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然后拨转马头,向着更西边的茫茫群山逃去。 …… 高坡上,孙传庭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可惜了。”他淡淡地说道,“还是让李自成给跑了。” 身边的幕僚连忙说道:“大人,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歼敌数万,缴获无数!已是天大的功劳了!” 孙传庭摇了摇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自成不死,这西北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他看着李自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过,也好。” “经此一役,他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转过身,对亲兵说道:“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另外,写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第49章 皇帝的恩科 京城,紫禁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朱由检的手中正拿着一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奏报是孙传庭亲笔所写。 字迹刚劲,锋锐的杀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渭南大捷。 秦军初战,便以极小的代价歼灭流寇主力数万。 李自成仅率百余骑仓皇西窜,不知所踪。 整个西北的匪患,经此一役,可以说是基本平定。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振奋。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描述战功的文字,停留在了奏报的最后一部分。 …… 孙传庭在信中用沉重的语气描述了西北官场的现状。 “臣在陕西月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地方官吏十之八九不理政事,只知贪腐。” “他们视灾民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 “臣推行新政,处处受制。” “若非臣有陛下天威加持,手握兵权,恐怕早已寸步难行。” “臣以为,西北之患不在流寇,而在官吏。” “流寇乃癣疥之疾,一战可平。” “官吏乃心腹之患,不除则国无宁日。” “故臣恳请陛下,能否不拘一格降下天恩,在西北就地选拔人才。” “不问出身,不论文采,只问实干。” “哪怕是白身,是小吏,只要其有能力、有忠心,便破格录用,委以重任。” “如此,方能彻底扭转西北之局,方能让陛下的新政真正落到实处。” …… 朱由检缓缓放下了奏报。 他闭上了眼睛。 孙传庭说的,一点没错。 换掉一批贪官很容易。 但再换上来的一批,大概率还是一个德行。 因为整个选拔体系,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科举。 这个曾经为大明选拔了无数人才的制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僵化的、腐朽的怪物。 它只教人如何做文章,却不教人如何做事情。 考上的,大多是一群除了会写几句“子曰诗云”便一无是处的书呆子。 或者是一群精通官场厚黑学,一心只想往上爬的投机者。 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反而被这个制度无情地淘汰了。 长此以往,国焉能不亡? 必须改。 从根子上彻底地改。 而孙传庭的这封奏报,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 第二天的早朝。 朱由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孙传庭的捷报。 金銮殿上一片欢腾。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总督真乃国之栋梁也!” “西北平定,此乃天佑我大明啊!” 官员们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这天大的功劳是他们自己立下的一样。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孙爱卿有功,朕自然会赏。”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他在奏报里,还提了另一件事。” 他将孙传庭的奏报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用尖细的嗓音将后面那段关于“吏治”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 刚才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传庭疯了吗? 他一个武将,竟然敢公然插手吏治? 还要在西北另搞一套选拔人才的法子? 这简直是在挖他们所有文官的根! …… “荒唐!”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 礼部尚书钱谦益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他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激烈,“科举取士乃我大明立国之本,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 “百年来为我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梁之才,岂能因一个武夫的一家之言就轻易动摇?” “若在西北开了这个口子,那置朝廷的法度于何地?置天下的读书人于何地?” “此举必将动摇国本,后患无穷啊!陛下!” 钱谦益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钱大人所言极是!” “孙传庭一个武将,懂什么叫治国安邦?” “此议断不可行!” “请陛下三思!” 几乎所有的文官都站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们空前地团结。 因为朱由检的这个提议,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对“官位”的垄断权。 …… 朱由检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臣子们。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说服他们。 他只是在通知他们。 “说完了吗?”他淡淡地问道。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大殿的中央。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朕在破坏祖制。” “你们觉得朕在动摇国本。” “你们觉得朕是在挖你们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没错。” “朕,就是在挖你们的根!” ……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如此直白粗暴的君王!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朕告诉你们!”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是祖制?”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长治久安!这才是最大的祖制!” “什么是国本?” “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不是你们这些只知空谈、满腹私欲的所谓‘读书人’!” 他指着钱谦益,厉声喝道:“你跟朕说,科举为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梁。” “那朕问你!” “李嵩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贪赃枉法,算不算栋梁?” “钱龙锡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侵吞税款,算不算栋梁?” “那些通敌卖国的晋商背后,站着的难道不都是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栋梁之才’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文官的脸上。 钱谦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朱由检环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西北恩科,开定了!” “此事由朕亲自出题!” “由朕的‘绩考司’全权主持!” “不归你们礼部管!” “考试内容也由朕来定!” “不考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 “只考两项!” “第一,算学!考加减乘除、丈量土地、核算钱粮的本事!” “第二,策论!题目朕也想好了,就叫——‘论如何有效赈济灾民并恢复地方生产’!” “朕不管他是举人、是秀才,还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 “只要他能在这两项上考得好!” “只要他有真才实干!” “朕就给他官做!” “谁不服?” “可以站出来跟朕说。” “也可以现在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家抱孩子去!” ……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 他们都被皇帝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给震慑住了。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的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要将所有旧规矩、旧势力都撕得粉碎的猛虎。 ……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里。 袁崇焕听着手下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喃喃自语。 “都完了。” 他终于明白,皇帝不仅要换掉军队的武器。 他还要换掉整个帝国的“脑子”。 而他自己,连同那些还在抱着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不放的旧文人,都可能被无情地替换掉。 第50章 一个不务正业的尚书 工部衙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大堂里,几个主事、郎中正凑在一起,压着嗓子闲聊。 聊的自然是昨天早朝上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听说了吗?陛下要在西北开恩科。” “何止是听说,我当时就在殿上。那场面,啧啧……钱牧斋(钱谦益)他们的脸都绿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现在傻眼了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谁还敢跟陛下对着干?” 就在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宋应星。 然而,宋应星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怀里抱着一卷半人高的泛黄图纸,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径直穿过大堂,走向了后院。 几个郎中看着他的背影,纷纷摇头。 一个年长的郎中叹了口气:“唉,咱们这位宋大人,什么都好。” “学问好,人品好,也不贪财。” “就是太痴迷于那些‘奇技淫巧’了。” 另一个年轻的撇了撇嘴,接话道:“何止是痴迷?简直是走火入魔!” “你看看他的公房,哪里还像个尚书衙门?简直就是个木匠铺子!” “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零件、图纸,还有那些黑乎乎的煤石和矿样。” “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天天跟一群满身油污的老工匠混在一起,传出去成何体统?” “就是!听说他最近还在写一本叫《天工开物》的书,我偷偷看过几页,写的全是些什么农具、烧瓷、采矿的俗务,简直有辱斯文!” 年长的郎中压低了声音,打断了他们:“没办法,谁让陛下就欣赏他这一点呢?” “你们忘了?上次陛下巡视京营,点名要见的就是宋大人,还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他是‘实干之臣’。” “我看啊,咱们这位宋大人圣眷正浓着呢,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吧。” …… 后院,一间弥漫着桐油与木屑气味的宽敞库房里。 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围着一架巨大的织布机唉声叹气。 这架织布机是宋应星根据古籍和自己的想法设计出来的,比市面上最先进的织机还要复杂好几倍。 理论上,它的效率能提高五成以上。 但是现在,它出了问题。 一个老工匠满脸愁容地说道:“大人,不行啊。这个传动轴太细了,带动不了这么多的梭子,一加速就断了。” 另一个工匠也指着另一处附和道:“还有这个卷布的滚轮,转得太快了,织出来的布松松垮垮的,根本没法用。” 宋应星放下图纸,亲自蹲下身子,用手指抚过传动轴断裂处的木刺。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可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难道,自己所想的那些道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 宋应星从小就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别人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他却喜欢跑到田间地头看农夫如何耕种,跑到烧瓷的窑厂看工匠如何制胚。 他觉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匠人技艺,其中蕴含的道理一点也不比圣贤书里的学问差。 他把这些都一一记了下来,整理成册,取名《天工开物》。 他坚信“格物”才能“致知”,万事万物都有其内在的规律和道理。 只要能找到这些道理,就能让天下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是,他的想法不被任何人理解。 家人觉得他不务正业,同僚觉得他有辱斯文。 他感到很孤独,也很苦闷。 整个大明,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走这条崎岖的小路。 …… “宋大人!宋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王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要立刻召见您!” 宋应星心里“咯噔”一下。 王承恩,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臣。 他亲自来传旨,肯定不是小事。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光顾着研究织布机,耽误了工部的正事,被哪个言官给弹劾了?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书吏快步走向了前堂。 …… 乾清宫。 宋应星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跪倒在地。 “臣工部尚书宋应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爱卿,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宋应星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他在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宋爱卿,朕听说你在写一本书?” 宋应星心里一惊。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只是一些臣平日里的胡思乱想,随手记录罢了,上不得台面。” “哦?”朱由检笑了笑。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旁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迈着小碎步,将册子送到了宋应星的面前。 “爱卿看看,可是此物?” 宋应星疑惑地接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册子封面上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只见封面上用他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大字—— 《天工开物·手稿》! 这怎么可能?! 这份手稿是他尚未完成的心血之作,一直锁在他自家书房的密匣之中。 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个人见过。 陛下是如何得到的?!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龙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皇帝。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第51章 格物之道 乾清宫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应星捧着那本手稿,呆立当场。 册子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熟悉的墨迹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陛下是如何拿到这份手稿的? 锦衣卫? 还是东厂? 难道自己的书房里,早就有了皇帝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君王之威,深不可测。 自己在他的面前,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可言。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份手稿,当然是锦衣卫从宋应星的书房里“请”出来的。 对于这个自己未来要委以重任的科技领头人,朱由检自然要对他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这些。 有些事情让臣子自己去猜,效果反而更好。 “宋爱卿。”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不必惊慌。” “朕对你的书房没有兴趣。” “朕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看过你的手稿,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朱由检的语气很真诚。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本书是他半生的心血,但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不入流的“匠人之书”。 他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肯定,更何况是来自九五之尊的皇帝。 “你在书里说,”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贵五谷而贱金玉’。” “‘民生所需者,不过布帛菽粟而已’。” “‘金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不过富人之玩物’。” “说得好!”朱由检赞叹道,“身为工部尚书,能有此见识,实乃我大明之幸。” 他又说道:“你还说,‘一人之巧,不可与众人之巧同日而语’。” “‘一人之智,不可与众人之智并驾齐驱’。” “所以你才要将天下百工之技汇编成书,流传后世。” “这份胸襟,这份功德,足以名垂青史。” 朱由检每说一句,宋应星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这些话都是他写在书里最核心的思想,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见解。 但是,他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会懂。 他们只会嘲笑自己不务正业,有辱斯文。 然而今天,当朝天子却将他的这些想法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并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那一瞬间,宋应-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紧紧攥着那本手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 就在这时,朱由检的话锋突然一转。 “朕觉得,还不够。” “嗯?”宋应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宋爱卿,你说的‘巧’,你说的‘技’,在朕看来还只是停留在表面。” “是‘术’的层面。” “而在这些‘术’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就是,‘理’!” “理?”宋应星咀嚼着这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没错,就是‘理’!”朱由检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起来。 “是数学之理!” “是物理之理!” “是化学之理!” “比如你那台织布机,为什么传动轴会断?因为你没有计算过它需要承受的力!” “比如烧制瓷器,为什么要用不同的火候?因为在不同的温度下,泥土的内部会发生不同的变化!” “这些,都是‘理’!” “这些‘理’,才是驱动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 “宋爱卿,你明白吗?” “你所做的那些记录和汇编固然功德无量,但那只是在‘知其然’。” “而朕,希望你能更进一步,去‘知其所以然’!” 数学之理! 物理之理! 化学之理!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宋应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宏伟大门,而皇帝刚才那番话,就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他脚下一个踉跄,竟然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匠人技艺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严谨、普世的道理! “若能勘破这些‘理’,”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人之力,便可胜过千万人之力!” “一架机器,便可抵过万千劳工!” “到那时,我大明的百姓将衣食无忧!” “我大明的军队将无坚不摧!”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 “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道!” “宋爱卿,”他看着宋应星,“你可愿与朕一起,走上这条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道路?” 宋应星再也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直走到死。 却没想到,在他年过半百之时,竟然能遇到一位如此懂他、如此支持他的知己! 而这位知己,还是当今的天子! “噗通!”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陛下……真乃臣之知己也!” “臣……臣愿为陛下,为这‘格物之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将宋应星扶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 “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朕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皇家科学院’。” “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对朕一人负责。” “朕要你,来做这第一任的院长!” 他给了宋应星三项前所未有的特权。 “第一,人事权!朕许你可在全国范围内,不经吏部,直接招募任何你认为有用的人才!无论其出身是官是民,是匠是囚!” “第二,财权!科学院的经费由朕的内帑直接拨付,不受户部节制!你有极大的自主使用权!” “第三,豁免权!科学院内所有的研究,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皆不受外界言官非议!一切由朕一力承担!” 宋应星听着皇帝一句句的承诺,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三项特权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将自己最深的信任和最大的支持都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之拼命? “臣……领旨!”他再次跪下,声音无比坚定。 朱由检扶起他,从王承恩的手中拿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了他。 “这是朕为你物色的第一批人选。” “有几个人的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看着宋应星的眼睛,问道:“你,敢用吗?” 第52章 科学院 宋应星接过那份名单。 宣纸的质地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以为上面写的会是朝中某些学识渊博的大学士,或是工部里技艺精湛的老师傅。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时,指尖却不由得一凉。 他拿着名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士祯,前朝举人,浙江乐清人。此人痴迷机械,不喜读书,乡试中举后便不再应考,终日将自己关在家中捣鼓机巧之物。其父斥其为‘败家子’,其妻携子归宁,乡邻皆视其为疯癫之人。” “王徵,陕西泾阳人,天主教徒。曾与西洋传教士邓玉函合译《远西奇器图说》,精通杠杆、齿轮、水利机械之学。然因其信奉西学,不容于乡里,被当地士绅斥为‘数典忘祖’,罢黜功名,如今闭门不出。” “孙元化,浙江嘉定人,前登莱巡抚。徐光启之门生,深得西学真传,尤擅铸炮、用炮之术。然因登莱兵变受牵连,被罢官免职,如今闲赋在家。” “李天经,河北人,钦天监监正。精通天文、历法、算学,曾主持修订《崇祯历书》。然其人性格耿直,不善变通,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毕懋康,安徽歙县人,前南京户部主事。军器大家,著有《军器图说》,其设计的‘自生火铳’比红夷火铳更为精巧。然因不愿依附阉党被排挤出京,如今在南京赋闲。” 宋应星越看,心越沉。 这份名单上的人,要么是被世俗视为“疯子”的怪人,要么是被官场排挤打压的“罪人”,要么是信奉“异端邪说”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让传统士大夫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而现在,皇帝竟然要把他们全都招揽到一起? 这哪里是要成立什么“科学院”? 这分明是要建一个“怪物”集中营! 朱由检看着宋应星脸上变幻的神色,笑了笑。 “怎么?宋爱卿觉得这些人不堪大用?”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陛下,这些人大多性情古怪,桀骜不驯,且在士林之中名声不佳。将他们聚于一处,恐怕会引来巨大非议,也未必便于管束。” 朱由检摆了摆手。 “非议?朕什么时候怕过非议?” “至于管束,”他看着宋应星,眼神变得锐利,“朕要的就不是一群循规蹈矩的绵羊。” “朕要的,是一群能替朕咬开这个陈腐世界的恶狼!” “他们越是古怪,越是桀骜,就说明他们越是不被这个时代所容的天才!” “而朕要做的,就是给这些被埋没的天才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宋爱卿,”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科学院院长交给你,就是让你去做这些天才的‘牧狼人’!” “你,可有这个胆气?” 宋应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啊。 自己不也正是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怪人吗? 若非得遇陛下这位知己,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只能在孤独和苦闷中了此残生。 名单上的这些人,他们的内心该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而现在,自己将有机会将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功德? “臣,有!”宋应星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臣愿为陛下,牧此群狼!”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道手谕,你即刻就去办!”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内,朕要在京城见到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应星带着皇帝的手谕和锦衣卫的令牌,踏上了路途。 他先是去了浙江乐清,在一个堆满废铜烂铁、如同垃圾堆般的院子里,找到了形容枯槁的赵士祯。 当宋应星说明来意时,这个被家人视为疯子的举人愣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嚎啕大哭。 然后他又去了陕西泾阳,叩开了王徵那扇紧闭了数年的大门。 当王徵得知皇帝不仅不反对他信奉西学,反而要重用他研究西学时,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划着十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嘉定,去了歙县,去了南京…… 每一个被他找到的人,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是沉默地收拾行囊,跟着他北上。 他们都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当今天子会派人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你们那些不被理解的东西,朕要了。 一个月后,京城西郊。 一座由前朝王府改建而成的巨大院落,正式挂上了“皇家科学院”的牌匾。 宋应星作为院长,站在门口,迎接着他未来的同僚们。 赵士祯来了,他带来了一马车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 王徵来了,他带来了几大箱子他珍藏多年的西洋书籍。 孙元化、毕懋康、李天经……名单上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到了。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最宝贵的研究成果,和一颗准备大干一场的心。 科学院成立的初期,不出所料地一片混乱。 赵士祯和毕懋康两个“火器狂人”,第一天见面就因为“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应用弹簧还是齿轮”而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手。 王徵和李天经两个学者,则因为“地球到底是圆是方”而引经据典,互相辩论了三天三夜。 宋应星焦头烂额,但他没有发火。 他耐心地为他们划分了不同的研究小组:机械组、火器组、天文历法组、材料组……并为他们建立了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比如,不准在实验室内打架。 比如,辩论要以实验数据为准。 就在科学院磕磕绊绊地开始运作时,朱由检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任何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学者,走进了这个充满着各种锤打声、争吵声和古怪气味的院子。 他为这些“怪物”们带来了第一批“命题作文”。 他没有给图纸,也没有给具体的方案。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个在当时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需求。 “朕要一种能提高炼钢效率的方法。” “朕要一种能让船只逆风航行的动力。” “朕要一种能让士兵在雨天也能打响的火枪。” “朕,还要一种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的新火药!” 当最后一个需求被提出来时,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满身污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道士突然冲了出来。 他是宋应星按照皇帝的密令,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提出来的,罪名是痴迷炼丹、实验火药时炸掉了半个家。 “陛下!”他激动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怎么做!” “只要给草民足够的硫磺、硝石还有木炭!不!还要一些更厉害的东西!” “草民一定能为陛下炼出那毁天灭地的‘天雷’!” 第53章 天雷之秘 那个冲出来的道士名叫王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他。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道袍。 袍子下摆和袖口上,沾着几块焦黑的、像是被火燎过的污渍。 他头发凌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挽着。 脸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由检,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着。 朱由检认得这种眼神。 只有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一件事里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他没有立刻允诺,而是对一旁的宋应星使了个眼色。 宋应星心领神会。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王昺。 “王道长,莫要惊扰了圣驾。” 一个匠人也低声劝道:“是啊,陛下日理万机,你的事……” “稍后再说。”宋应星接话,便要将他带到一旁。 王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急了。 他一把甩开宋应星的手。 “别碰我!” 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草民没有惊扰圣驾!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草民真的能造出‘天雷’!求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他抬了抬手。 “宋爱卿,不必拦他。” 然后,他看向王昺,目光沉静。 “你叫王昺?” “你凭什么说你能造出‘天雷’?” “你又可知,欺君是何罪过?” 王昺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 “草民自幼痴迷炼丹之术。” “后来无意中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火药的配方。” “草民便觉得,这火药,比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丹要有意思得多。” “于是,草民散尽家财,开始专心研究火药。” “这一研究,就是二十年。”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王昺继续说道: “二十年来,草民试过了上千种配方。” “炸掉了三座丹房,还有草民半个家。” “家里人都说草民是疯子。” “官府也把草民当成妖道,抓进大牢里关了半年。” “但是,草民不怕。” “因为草民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确实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 “草民发现,火药的威力,和三种材料的配比有天大的关系!” “硝石越多,爆炸时产生的白烟就越多,威力也就越大!” “硫磺如果放得太多,火会很猛,但爆炸的力道反而会变小!” “还有木炭!必须用上好的柳木烧出来的炭!” “而且要研磨得像面粉一样细,一点颗粒感都不能有!” “只有这样,三种材料才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 宋应星和旁边的几个匠人听得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虽也知道火药是这三样东西配的,却从未有人像王昺这样,如此系统地去研究过其中的配比和门道。 他们造火药,更多是依靠祖上传下来的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一个匠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疯子……真是个疯子……” 另一个则紧紧盯着王昺,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个王昺,竟用二十年的时间和无数次失败,硬生生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 …… 朱由检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王昺,虽不懂什么化学反应方程式,但凭着惊人的直觉和海量的实践,已经无限接近黑火药的最佳配比。 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为他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引导。 想到这里,朱由检开口了。 “你说的都很好。” “但是,还不够。” 他看着王昺,缓缓问道: “朕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火药爆炸,到底靠的是什么?” “是火?”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昺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火药爆炸,不就是着火了吗?还能靠什么? 他迟疑地回答道:“回陛下,草民以为,靠的是火。”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朕告诉你,靠的是‘气’!” “气?”王昺更迷糊了。 “没错,就是‘气’!”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火药在密闭的容器里被点燃后,会在一瞬间产生巨量的‘气’!” “这些‘气’会疯狂地膨胀!” “容器装不下它们了,就会被撑破!” “这,才是爆炸的真正原因!” “你以前只想着如何让火烧得更旺,却忽略了如何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产生最多的‘气’!” “你的路,走偏了。” …… 王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气…… 膨胀…… 撑破…… 这几个简单的词,在他脑中不断回响,撞得他头晕目眩。 是啊! 为什么装在罐子里的火药,爆炸威力比洒在地上的大得多? 为什么有时候明明火光冲天,却只是把东西烧了,而不是炸开? 原来是“气”! 一切都是因为“气”! 他所有悬而未决的困惑,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再问你。” “你有没有试过,将那三种材料用别的东西浸泡一下,再混合?” “比如,酒?” 王昺猛地回过神来。 “酒?” 他下意识地摇头。 “回陛下,草民从未试过。火药最怕受潮,沾了水就成了废物。” “这酒,也是水的一种,怎么能用来混合火药?” 朱由检笑了。 “寻常的水自然不行。” “但朕说的,是最烈的烧刀子!” “那种可以一点就着的酒!” “你将三种材料按照新的配比分别研磨好。” “然后用烈酒将它们调和成粘稠的糊状。” “再将这糊状之物均匀铺开,晾干。” “你再去试试,看它的威力如何?” …… 王昺彻底傻了。 用酒混合火药?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诞想法! 但是,说出这个想法的,是皇帝。 而且,刚才皇帝关于“气”的理论,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看似荒谬的方法里,一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皇帝,眼神里原本的执拗和疯狂,此刻已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狂热。 “草民……草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顿悟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气……膨胀……烈酒……混合……” ……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点燃了这颗科技树。 他转过身,对一旁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宋应星下达了命令。 “宋爱卿。” “给他一个独立的院子。” “要最偏僻的,离其他人越远越好。” “给他最好的材料。” “硝石、硫磺、柳木炭,还有最烈的烧刀子,要多少给多少!” “再给他几个胆子大的、不怕死的助手。” “告诉他。”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 “实验之中,炸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朕都认了!” “但是,朕要的‘天雷’,必须给朕造出来!” “你,听明白了吗?” 宋应星看着那个还在地上用手指画着圈圈、念念有词的王昺,又看了看眼神冷酷而坚定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重重地垂首,躬身。 “臣,遵旨!” 第54章 不断失败 皇家科学院,最西北角。 一座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如今成了整个科学院的禁地。 院子被一圈新砌的青砖高墙围了起来。 墙外,一队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二十四小时来回巡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任何没有特许的人胆敢靠近一步,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 这个院子,就是朱由检专门为王昺和他那疯狂的“天雷”实验准备的。 …… 自从得到皇帝的点拨后,王昺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他吃住都在这个院子里。 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做实验。 他带着宋应星给他找来的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助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工序。 研磨,称重,混合,晾晒…… 他牢牢记着皇帝的话。 “气!” “膨胀!” 他开始大胆地调整配方,将硝石的比例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从原来的五成,到六成,再到七成! …… 这一天,王昺和他的助手们正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研磨新一批的火药原料。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粉尘,带着硫磺和硝石特有的味道。 “道长,这……这硝石是不是太多了?”一个助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不安地问。 这一批,硝石的比例被王昺提到了惊人的七成五。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危险比例。 王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石磨,双眼布满血丝。 两个助手对视一眼,只能奋力地推着石磨。 石磨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 突然。 “滋啦!” 一声轻微的异响,一道微弱的蓝色电火花在石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王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轰隆——!” 一声巨响瞬间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整个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掀了起来! 那架重达千斤的石磨当场炸成了漫天碎石! 两个正在推磨的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气浪与碎石撕成了漫天血雾。 王昺离得稍远一些,也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 他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砰地一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重重摔落下来。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爆炸声传遍了整个科学院。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正在和毕懋康争论新式火铳图纸的赵士祯,手里的图纸“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地冲出屋子,看着西北角那股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 “我就知道!那个疯子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正在指导工匠改良炼钢炉的孙元化也是一脸惊骇。 他带过兵、打过仗,自然听得出,刚才那声爆炸比几十门红夷大炮齐射的动静还要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宋应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不顾众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朝着禁区的方向跑去。 “快!快救人!”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嘶吼着。 当他带着人冲进那个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院子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 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酸、硫磺和血肉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那两个可怜的助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尸首,只有地上、墙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色血迹,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 “王昺!王昺!” 宋应星目眦欲裂。 他带着人在废墟里疯狂地寻找着。 终于,在一堆倒塌的墙角下,找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的道士。 “快!快传太医!”宋应星抱着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王昺,声音都沙哑了。 …… 这次的爆炸事故在科学院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赵士祯联合了好几个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一起找到了宋应星。 “院长大人!”赵士祯一脸后怕,声音都在发抖,“那个王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您不能再由着他胡来了!” “是啊,院长!”另一个负责材料研究的匠人也附和道,“今天炸了他的院子,明天说不定就是把我们整个科学院都给送上天!” “我们是来为陛下格物致知的,不是来陪着一个疯子送死的!” “请院长立刻停止那个什么‘天雷’的研究!把他赶出科学院!”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不怕研究辛苦,也不怕思想碰撞,但他们怕死,怕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 宋应星听着众人的抱怨,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王昺的实验有多危险? 但这是皇帝亲自交代的任务。 而且,他从王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曾经也有过的执着。 那是一种为了追求真理可以不顾一切的精神。 他不能,也不忍心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 “此事,老夫自有分寸。” “王昺的实验是陛下的旨意,绝无停止的可能。” “但是,老夫可以向诸位保证,类似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朝着王昺养伤的房间走去。 …… 王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悠悠醒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宋应星。 “院长……”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宋应星看着他那张被熏得跟黑炭一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找到原因了吗?” 王昺听到这句话,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出骇人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宋应星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得不成样子。 “找到了!院长,我找到了!” “是‘气’!是‘气’太猛了!” “我提高了硝石的比例,产生的‘气’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但是我还是用以前的陶罐来装它!那陶罐太脆了!根本就撑不住那么猛的‘气’!所以才会炸!” 宋应星听着他的话,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从这次惨痛的失败中,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以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全新问题。 容器! 对啊!兵器,兵器。 “兵”是火药。 那“器”又是什么? 要想承载更强大的力量,就必须要有更坚固的躯壳! 想到这里,宋应星再也坐不住了。 他拍了拍王昺的肩膀,让他好好养伤,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径直朝着科学院里另一个整天炉火冲天的院子走去。 那里,是孙元化负责的炼钢小组。 宋应星一脚踹开院门。 他对着正在指挥工匠、满头大汗的孙元化大声喊道: “初阳(孙元化的字)!别炼你那破剑了!” “我,现在,需要一种东西!” “一种能承受住王昺那‘天雷’之气的,更坚固的铁!” 第55章 西北的奏疏 京城,皇家科学院里为了“天雷”和“坚铁”闹得鸡飞狗跳。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西安,一场由“西北恩科”引发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 孙传庭站在西安的城楼上。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久久不语。 风沙卷起尘土,混杂着汗味、尘埃味和人群特有的嘈杂,扑面而来。 这些人,都是从北方各省不远千里赶来应考的寒门士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许多人就靠着城墙席地而坐,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演算着什么。 但是,他们那深陷于憔悴面容中的眼睛,却都亮得惊人。 孙传庭知道,这光是陛下亲手点燃的。 而他,只是负责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成功举办了这次史无前例的“恩科”,也初步选拔出了一批他认为可用的实干人才。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的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在整个大明士绅阶级的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京城,紫禁城。 早朝。 文华殿内,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朱由检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的指尖在龙椅的蟠龙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让殿内官员的眼皮跟着一跳。 终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正是礼部尚书,东林党在朝堂上硕果仅存的精神领袖,钱谦益。 “噗通!” 钱谦益老迈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悲怆而又激昂,“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五省总督孙传庭!” “此人在西北倒行逆施,败坏祖制,另立规矩,其心可诛啊!” 他这一开口,就像捅了马蜂窝。 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跟着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臣附议!孙传庭身为封疆大吏,不思剿寇,反而擅开恩科,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 “科举取士乃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不易之法!孙传庭不考八股,只问实务,是欺君罔上,目无祖宗!” “长此以往,天下士子皆不读圣贤之书,而去钻研那奇技淫巧,人心将不古,国将不国啊!” “求陛下明察秋毫,立刻下旨罢免孙传庭,取消那所谓的‘西北恩科’,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充斥着哭喊声和磕头声。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都表现得比窦娥还冤,仿佛孙传庭不是在为国选才,而是在刨他们家的祖坟。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下面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恩科”动了他们的根。 数百年来,科举就是他们这些士绅阶级垄断上升渠道的工具。 他们通过掌控教育、掌控话语权,确保只有读他们指定的书、写他们认可的文章的人,才能做官,才能进入这个统治阶级,从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而现在,孙传庭在自己的授意下搞的这个“恩科”,不考四书五经,专考算学、水利、农桑。 这就等于釜底抽薪,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知识垄断。 让那些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寒门子弟、泥腿子,也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 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官员,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也跳得特别欢。 孙传庭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如今又在西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权臣”靶子。 弹劾他,既能博取“不畏强权”的清名,又能向江南的士绅集团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紫禁城。 奏疏里,孙传庭被描绘成了一个即将谋反的乱世军阀,“西北恩科”也被说成是他招揽私兵、培植党羽的阴谋。 “意图不轨”、“拥兵自重”、“西北将成国中之国”…… 朱由检看着这些耸人听闻的罪名,都气笑了。 他把这些奏疏全都留中不发。 …… 面对群情激奋的朝臣,朱由检一反常态。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沉默。 第一天,他听着他们哭,听着他们骂,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依旧一言不发。 第三天,还是如此。 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俯瞰着下面这群丑态百出的凡人。 皇帝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们宁愿皇帝当场发雷霆之怒,也不愿面对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每一次沉默的背后,都像是在拉满一张弓,而他们不知道那支箭最终会射向谁。 …… 就在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僵持时,一个快要被众人淡忘的机构,突然动了。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魏忠贤在得到了皇帝的秘密授意后,那沉寂已久的东厂与锦衣卫,再次露出了爪牙。 他没有去碰钱谦益这种级别的大佬,而是专挑那些在朝堂上叫得最凶、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下手。 理由也很简单。 偷漏税款。 一个深夜,东厂的番役和锦衣卫的校尉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查抄了七名御史的家。 魏忠贤这次没有杀人,只是把人抓了,把家抄了。 然后,他命人将抄出来的金银财宝、田契房契,在第二天直接摆在了菜市口,公之于众。 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这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家里的财产竟然一个比一个多。 最少的也有十几万两。 最多的,甚至高达五十多万两! 这个数字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失声了。 那些昨天还在为他们鸣不平的官员,今天全都闭上了嘴。 魏忠贤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抽了整个文官集团一个响亮的耳光,也让所有人再次回想起了被这个九千岁所支配的恐惧。 …… 第四天。 早朝。 大殿里的气氛比前三天还要压抑,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朱由检看着下面这群终于老实了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对身旁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会意,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特殊的奏疏。 他走到大殿中央,展开那份由数十张粗糙纸张拼接而成的长长卷轴。 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草民张三,叩谢天恩!草民原是河南流民,家有薄田三亩,皆被劣绅所占,父母饿死,携妻将子,一路乞讨至陕西……幸得孙总督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草民才能苟活于世……” “草民李四,叩谢皇恩!草民乃山西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却因家贫无缘科场。幸得陛下天恩浩荡,开此恩科,草民方有一展所学之机……” 这份奏疏很长。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有的只是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和一段段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言。 在奏疏的最后,是密密麻麻数千个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代表着一个被新政拯救了的家庭,一个被恩科给予了希望的士子。 这份奏疏,名为“万民折”。 第56章 万民折与杀鸡儆猴 王承恩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他那属于司礼监掌印的独特嗓音,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殿内所有官员的耳膜上。 “……草民王五,叩谢圣恩!若非孙总督,草民一家早已饿死于道旁,哪还有今日?草民不识字,但草民知道,谁给草民饭吃,谁就是好官!谁让草民活下去,谁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士子赵六,叩谢陛下!学生十年寒窗,所学者皆为经世济民之道。然科场只重八股,学生空有抱负,报国无门。今陛下天降恩科,不拘一格只问实务,学生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王承恩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将那份由粗糙麻纸制成、沾着泥土与汗渍的奏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将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一句一句砸向下面跪着或站着的大臣们。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寂寞地盘绕。 钱谦益跪在百官之首,头颅深深地埋在朝服的阴影里。 他官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听着那些他一向视若蝼蚁的“草民”、“泥腿子”们的心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和同僚们这几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所构筑的一切道德高论,在这份粗糙的“万民折”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口口声声,代表“天下士林”。 可这份万民折,却用数千个鲜红的手印告诉他—— 他们谁也代表不了。 他们只代表自己。 代表他们那个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官位、世代富贵的士绅阶层。 …… 终于,王承恩念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长长的万民折重新卷好,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躬身退回皇帝身后,偌大的殿宇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个信号,让殿内本已凝滞的空气骤然绷紧。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头垂得更低。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敢回答。 朱由检迈开脚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用上好宣纸与锦缎封面精心装裱的弹劾奏疏前。 他随手拿起一本。 “礼部侍郎,周道登。” 他念出了奏疏主人的名字。 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肩膀猛地一抽。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翻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道:“孙传庭擅开恩科,不考经义,只问算学,此乃以夷变夏,败坏祖制,动摇国本之举……” 念完,他手一松,那本精致的奏疏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名叫周道登的礼部侍郎。 “周爱卿。” “朕想问问你。” “我大明的祖制,究竟是什么?” “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让国家强盛、不受外辱?” “还是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抱着几本八股文章,世代富贵,永享尊荣?” 周道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陛下……臣……臣……” 朱由检不再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奏疏。 “国子监祭酒,黄克缵。” “你在奏疏里说,孙传庭在西北招揽私兵,培植党羽,意图不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朕再问问你!” “刚才那份万民折上,那数千名愿意为国修渠、为国戍边的百姓和士子!” “他们,是孙传庭的党羽?” “还是我大明的根基?!”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仿佛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响起! 那个名叫黄克缵的老臣,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们眼里除了自家的田地、自己的官位、你们那个狗屁不通的士林清名,还有没有这个国家?!” “还有没有千千万万正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大明百姓?!” 皇帝彻底爆发了。 他指着下面跪着的一众官员,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怒骂着。 他骂得很难听,完全抛弃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体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在那份沾满泥土和汗水、按满鲜红手印的万民折面前,他们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已不堪一击。 …… 骂了足足一刻钟,朱由检才停了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光骂是没用的。 必须杀鸡儆猴。 必须让这些人,感到真正的痛。 他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阶,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着下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两个被他点过名的人。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来人!”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与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队锦衣卫校尉迈着整齐的步伐冲了进来,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礼部侍郎周道登,国子监祭酒黄克缵。” “罔顾民意,结党营私,混淆视听,意图阻挠国家大政。” “革去所有官职、功名!” “着锦衣卫,押入诏狱!”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遵旨!”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声断喝,两名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周道登和黄克缵,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的官帽被撞歪,朝服在地上拖行,仪态尽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臣冤枉啊!” 两人凄厉的惨叫声从殿门口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宫门彻底隔绝。 …… 大殿里,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们都听懂了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东厂。 同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器,贴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后颈。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下一个会落到谁的头上。 钱谦益跪在地上,身体的抖动已经无法抑制。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他身前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而他钱谦益,就是那只皇帝最想杀的猴!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皇帝在警告他。 在警告他背后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这位天子,他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讲圣贤之道,也不跟你讲祖宗规矩。 他只跟你讲实力。 他手里有军队,有厂卫,有钱。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利用“民意”! “民意”,这个他们这些读书人整天挂在嘴边,用来攻讦政敌、博取清名的工具,如今却被皇帝抢了过去。 而且,用得比他们还好,比他们更直接,更致命。 钱谦益忽然觉得,他毕生所学的圣人之言,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空洞。 第57章 来自江南的善意 早朝结束了。 钱谦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华殿的。 他只记得,当他迈出宫门,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宫墙。 周道登和黄克缵被锦衣卫拖走时那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还贴着他的耳廓回响。 而皇帝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在京城的这次博弈中,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 回到府邸,钱谦益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临帖,只是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对着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发呆。 他在反思。 更是在恐惧。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总以为,这位新君和先帝,和史书上那些需要依靠士大夫来维持体面的皇帝一样。 只要他们团结起来,据理力争,就能逼迫皇帝让步。 就能让皇帝成为他们所希望的那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可他们都错了。 这位皇帝,根本不守规矩。 他不想“共治”。 他想要的是独掌天下。 他用魏忠贤这把最快的刀杀人。 他用孙传庭这把最利的剑拓边。 他用“抄家”绕开户部,建立自己的内帑。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用“万民折”这种东西,来抢占大义的名分。 钱谦益越想,后背的寒意就越重。 他发现,自己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在这位皇帝面前,就像一个只会挥舞木剑的孩童。 而皇帝手里拿着的,却是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刀。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周道登和黄克缵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两个蠢货还以为在朝堂上哭闹一番,就能博个清名,逼皇帝让步。 结果呢? 直接打入了诏狱。 等待他们的,将是东厂那些酷吏无穷无尽的折磨。 钱谦益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周道登。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继续与皇帝周旋的办法。 …… 深夜,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了钱府后门。 几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眼神却精明锐利的中年人,被管家领着,快步走进了书房。 他们是江南各大士绅家族在京城的代言人。 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牧翁,”一个来自松江府的顾姓商人率先开口,他家的桑田和丝绸作坊遍布江南,“今日朝堂之事,我等都已听闻。” “陛下此举,与暴君何异?”另一个徽商代表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动辄下狱抄家!这哪里是圣君所为?” “我等在江南听闻此事,无不心寒!牧翁,您是我辈领袖,您可得为我等拿个主意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皇帝在京城可以这样对付周道登,将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对付他们? 钱谦益听着他们的抱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诸位,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喧闹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钱谦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说道:“我等总以为,可以用‘理’、用‘祖制’来约束陛下。” “可我等都忘了。” “这天下,终究是姓朱的。” “陛下手里有刀,有兵,有钱。他若是不想讲理,我等又能奈他何?” 那顾姓商人皱眉道:“那依牧翁之见,我等该当如何?难道就任由他胡作非为,将那些泥腿子都扶上官位,来骑在我等的头上?”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硬碰硬,乃是取死之道。” “我等,为何不换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陛下喜欢听好话,那我等就说给他听。” “既然陛下觉得我等江南士绅都是只顾自己、不顾国家的蛀虫。” “那我等就做给他看!” “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大明的真正栋梁!” …… 翌日,早朝。 当钱谦益再次出列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这个东林领袖又要犯颜直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钱谦益这次没有痛心疾首,反而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深深一躬。 “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昨日听闻陛下教诲,又见了那‘万民折’,幡然醒悟,羞愧难当!” “臣身为士林表率,食君之禄,却未能体察君忧,未能洞悉民苦,实乃臣之罪过!”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听懵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的朱由教也是微微一顿,随即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老狐狸。 他倒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钱谦益见皇帝没有打断他,心中一定,继续朗声道:“陛下为国操劳,圣体清减,臣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听闻西北用兵,平定流寇,耗费巨大,国库空虚。我江南士绅深受皇恩,世代沐德,值此国难之际,岂能坐视不理?” “臣已连夜修书江南,我江南士绅及各大商会,愿联合捐资!”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白银,一百万两!” “以助军资,以解君忧!” “轰!”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小半年的财政收入! 所有人都被江南士绅的“豪气”给震住了。 一时间,朝堂上赞誉之声四起。 “钱大人深明大义啊!” “江南士绅忠君爱国,实乃我辈楷模!” “有此百万巨款,西北流寇何愁不平?”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觉得江南士绅此举确实做得漂亮。 ……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朝臣和一脸“忠义”的钱谦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捐资? 说得好听。 这哪里是捐资,这分明是一种更高级的示威。 他们用这一百万两,来告诉自己三件事。 第一,他们有钱,非常有钱。 第二,他们用这笔钱收买人心,抢占道德高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在宣示,江南的财富在他们手里。他们想给就给,不想给,自己就一分也拿不到。 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钱谦益。 朱由检心中杀机一闪而过,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起了钱谦益。 “钱爱卿快快请起!爱卿及江南士绅有此忠君爱国之心,朕心甚慰!” “朕替西北的将士,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他当场下旨,对钱谦益和江南士绅大加褒奖,并通报全国。 ……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江南的方向,缓缓说道:“传朕密令给魏忠贤,让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的人准备准备。” “再过些时日,就该去江南,收秋税了。”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朕倒要亲眼看看。” “是他们‘捐’给朕的多,还是欠朕的,更多!” 第58章 第一声天雷 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已被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封锁,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靶场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应星站在一道新砌的安全土垒后,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心却也是一片湿滑。 他身边,赵士祯、毕懋康等一众科学院的格物大家们,个个都屏着呼吸,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靶场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一门刚刚铸造出来的小号虎蹲炮。 它的炮身比传统的虎蹲炮更长,也更厚实,炮口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暗沉的乌光。 那是科学院炼钢组用改良炒钢法,在炸了两个高炉、失败上百次后,才终于炼出的新型钢铁。 正是这种新钢材的出现,才给了王昺再次试爆的勇气。 …… 王昺此刻就跪在那门小炮旁。 他的样子比上次还要狼狈,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了块,像个鸟窝,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全是各种化学药剂留下的痕迹。 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地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一次小规模意外留下的纪念。 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皮囊袋,里面装着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血。 颗粒化火药。 这个灵感来自于皇帝的点拨和厨房里炒菜的“挂糊”工艺。 他将硝、硫、碳以一种全新的比例混合,然后加入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神水”——酒精,将其搅拌成粘稠的浆糊。 接着,再通过细密的筛网,将浆糊压制成大小均匀的黑色颗粒,最后小心翼翼地晾干。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 他炸掉了三个院子,烧掉了自己半边眉毛,还废了一条胳膊。 但是,当他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光泽的黑色颗粒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隐藏在这些小小颗粒里的那股恐怖力量。 …… “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土垒另一侧传来。 朱由检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在王承恩和几名锦衣卫指挥使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陛下!” 宋应星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门小炮上。 他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知道,今天的试爆意味着什么。 如果成功,大明的军队将获得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他荡平四夷的脚步将大大加快。 如果失败…… 不,他不允许失败。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王昺,沉声问道:“王昺,有几成把握?” 王昺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口白牙在他那张黑漆漆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回陛下,若是在臣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五成把握。” “但是用上炼钢房新出的这门炮,臣有十成把握!”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疯狂自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那便开始吧。” “让朕看看你的‘天雷’。” …… 得到皇帝的允许,王昺的动作变得更加亢奋。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袋,将那些乌黑的颗粒缓缓倒入炮膛,然后塞入一枚特制的实心铁弹丸,最后插上一根长长的引线。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退后几步。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看了一眼土垒方向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百步之外那面充当靶子的三层厚巨大木板墙。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白烟,飞快地向炮膛缩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这声音根本不像火炮发射,更像是九天之上打了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在众人耳边炸响!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土垒上簌簌地往下掉着尘土。 宋应星等人只觉得耳朵瞬间就聋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 过了好一会儿,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散去,眼前呛人的浓烟被风吹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然后,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面由三层硬木板钉成的靶墙,此刻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恐怖窟窿! 窟窿的边缘并非平滑,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巨大暴力野蛮撕开的狰狞形态,无数焦黑的碎木屑向四周飞溅得到处都是。 甚至,连靶墙后面用来支撑的几根碗口粗的木桩,都被拦腰打断! 这…… 这哪里是火炮? 这简直是妖法! 赵士祯是玩了一辈子火器的大行家,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传统的鸟铳乃至红夷大炮,弹丸打在这样的靶墙上,最多也就是打穿第一层、嵌入第二层,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贯穿性破坏! 这威力,比传统的黑火药大了何止三倍? 五倍?还是十倍? 工部侍郎毕懋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喃喃自语道:“若……若用此火药守城,别说是后金鞑子,就算是天兵天将,也休想攻破我大明的城墙啊!”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威力给彻底镇住了。 只有那门刚刚发射完毕的小炮,炮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炮身在阳光下泛着温热。 …… 过了许久,宋应星才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凝视着靶子的朱由检,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便是您要的‘天雷’吗?”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脏在狂跳。 成功了! 、 但是,他还想要更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宋应星,眼中闪烁着一种更加炙热的光芒。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但还不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的,是能将城墙都轰开的天雷!” 第59章 神机营的新玩具 “轰开城墙!” 朱由检这五个字,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靶场再次陷入死寂。 宋应星、赵士祯、毕懋康等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轰开城墙。 大明的城墙是什么概念? 那是用特制巨砖,混合着糯米汁与石灰,层层夯筑而成,坚固无比。 就算是佛郎机人最厉害的红夷大炮,对着城墙轰上几天几夜,也顶多是砸下些砖石。 想要轰开一个缺口,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是,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回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炮,他们又觉得,这件事似乎……并非全无可能。 …… 朱由检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当场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 “传朕旨意!” “第一,此种新式火药,朕赐名‘霹雳火’。” “其配方及制造工艺,列为我大明最高等级之‘绝密’。” “所有参与研制之人,一律登记在册,由锦衣卫暗中保护,亦暗中监视。” “配方敢有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最后这句话一出,空气都冷了几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他们知道,这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第二!” 朱由检看向宋应星。 “宋爱卿,朕要你立刻将‘霹雳火’的制造工艺整理成册,由你亲自督导,在军器总局建立专门的火药工坊。” “工坊必须与外界完全隔绝。” “所有工匠必须身家清白,且家人俱在京城,给他们最优厚的待遇。”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至少五千斤‘霹雳火’,安安全全地生产出来!”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臣,遵旨!” “第三!” 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王承恩。 “王大伴,你立刻传旨给京郊神机营统帅英国公张维贤。” “命他即刻起封锁大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告诉他,朕要给他手下的儿郎们,换一批新玩具!” …… 三天后。 京郊,新神机营大营。 数千名士兵正在校场上操练,队列整齐划一,动作干净利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身为天子亲军的骄傲。 但最近几天,营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大营被彻底封锁,就连运送粮草的民夫都只许到营门口。 而且每天深夜,都有一队队蒙着厚布的神秘马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驶入大营深处。 “听说了吗?昨晚又来了一批,神神秘秘的。” “不会真要打大仗了吧?打哪儿?蒙古还是关外?” 士兵们在操练间隙低声议论着。 …… 这一天,所有的士兵被紧急集合到校场。 他们惊奇地发现,校场中央竟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牛皮纸包,上面用蜡封着口。 神机营统帅,年过六旬的老将英国公张维贤,亲自走上了点将台。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奇怪服饰的科学院“教习”。 “弟兄们!” 张维贤的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感念我等日夜操练辛苦,特地从皇家科学院给我们送来了一批新东西!” 他指向那些牛皮纸包。 “这些,就是陛下赐给我神机营的新式火药!” 他拿起一个纸包,撕开封口,里面露出了乌黑的颗粒状物体。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使用它!” “现在,全军进行实弹射击演练!” …… 士兵们将信将疑地领到了新火药,按照教习的指导,将这些黑色颗粒装入自己的火枪,然后列队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预备!” “开火!” “砰!砰!砰!” 一排排火枪吐出火焰,但这一次的枪声和以前完全不同! 声音更加巨大、更加清脆! 许多士兵感觉手中的火枪猛地一跳,后坐力震得肩膀都有些发麻。 当硝烟散去,负责报靶的士兵发出了近乎变调的叫声。 “报——!” “一百五十步靶,全部命中!且……全部击穿!” “哗——”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一百五十步! 击穿! 他们以前用的普通火药,能在一百步外命中靶子就已是神射手,至于击穿厚木靶,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他们竟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的天!这火药是神药吗?” “太厉害了!以后再遇上鞑子的重甲兵,老子一枪就能给他穿个窟窿!” “哈哈哈!有了这宝贝,还怕个鸟的后金鞑子!” 士兵们抚摸着自己滚烫的火枪,兴奋地大吼着,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英国公张维贤看着士气冲天的士兵们,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的这支神机营,才真正配得上“神机”二字! …… 与此同时。 皇家科学院的另一间秘密工坊里,赵士祯和毕懋康也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烦恼。 他们面前的巨大图纸上,画着一种全新的火枪构造。 痴迷于火器改良的赵士祯在测试了“霹厘火”的性能后,兴奋得好几天没合眼,他直接冲进了宫里。 他激动地对朱由检说:“陛下!臣以为,既然火药威力大增,我等就不能再用老旧的鸟铳了!” “臣斗胆,想设计一种全新的火枪!枪管更长,内部刻上螺旋的膛线,让弹丸旋转着飞出去!如此一来,射程和准头将再次得到巨大提升!” 而更注重重型武器的工部侍郎毕懋康,则将野心投向了火炮。 他同样找到了朱由检,抚摸着那门轰出“天雷”的试验小炮,说道:“陛下,臣也有一策。如今我等既有‘霹雳火’这等神药,又有科学院炼出的新钢,完全可以铸造一种全新的火炮!” “它将比红夷大炮更轻便,可用马匹快速拖拽!射速更快,装填更简便!威力更大!” “臣想将它命名为‘野战炮’!让我大明的炮兵,从此可以跟着步兵一起冲锋陷阵!” …… 乾清宫里。 朱由检听着这两位技术狂人的宏伟蓝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核心技术的突破,必然会带来一整套武器装备的革新。 他对赵士祯和毕懋康大加赞赏,并承诺会给他们最大的支持。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一旦这两种划时代的新武器被研制出来,并大规模装备军队,那他手中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将彻底领先于这个时代。 第60章 天下士子入秦川 就在京城的皇家科学院和神机营因新技术而亢奋之时,一股由皇帝亲自掀起的浪潮,正从京城向西席卷而去。 它的传递速度,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还要迅猛。 它所蕴含的力量,比最猛烈的“霹雳火”还要震撼人心。 这股浪潮,便是“西北恩科”的消息。 …… 北直隶,真定府。 府衙门口人头攒动,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张明黄色的巨大皇榜被郑重地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榜上朱红的玉玺大印鲜艳夺目,镇住了一切质疑。 皇榜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西北流寇肆虐,民生多艰,此皆因吏治不修,民无仰望也。” “朕痛心疾首,决意于陕西开设恩科,不拘一格以求实才。”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出身贵贱,不论文武,皆可前往应试。” “此次恩科,不考八股,不重诗词。” “只考两科。” “一曰,算学,以验其经理之能。” “二曰,策论,以观其经世之道。” “优异者,朕将不次擢用,或为朝官,或为军将,以安天下,以慰民心!” “钦此!” …… 一个被众人推到最前的账房先生,扯着嗓子将皇榜大声念了出来。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不考八股?” “只考算学和策论?算学不是商贾之术吗?这也能做官?” “天呐!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官府在开玩笑吧?”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瞎了?那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这还能有假?” 人群中,一个穿着浆洗到发白旧长衫、年近四十的老童生,拼命挤到了最前面。 他叫张诚。 他考了二十年秀才,连个边都没摸到。 他的八股文章,被塾师评为“狗屁不通”。 但是,他家祖传的算盘,却打得比谁都精。 他死死盯着皇榜上“算学”那两个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颗早已被八股文折磨得冰冷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狠狠地擂了一锤。 他疯了一样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他冲着正在织布的老妻大喊:“婆娘!别织了!把家里那头唯一的老牛卖了!” “我要去陕西!我要去应考!” 他老妻吓得手一哆嗦,织布机上的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你那八股文写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还去考什么?” 张诚一把抢过妻子手中的梭子,将皇榜的内容大声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那已经弯了二十年的腰杆。 “这一次,不考八股!” “这一次,考算学!” “这是我张诚的机会!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 …… 同样的一幕,正在大明北方的各个角落上演。 山东,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一个名叫李铁牛的年轻人扛着沾满泥土的锄头从地里回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虽生在农家,却从小就喜欢蹲在路边,听南来北往的商客讲天下大事。 对于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兴修水利,他都有一套自己朴素的看法。 但是,他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科举对他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当村里的里正将“西北恩科”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手里的锄头“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问:“不问出身?不考八股?” “里正大叔,我……我这样的泥腿子,也能去吗?” 里正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眼里满是鼓励。 “好娃子,去吧!你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酸秀才,懂得的道理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铁牛穿着一身母亲连夜为他缝制的、带着皂角香气的粗布新衣,手里紧紧攥着全村人东拼西凑为他凑的两吊铜钱。 他重重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随即,带着全村人的希望,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考八股!”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大明北方。 它成了客栈、茶馆、渡口所有话题的中心。 无数被科举独木桥挤得头破血流的寒门士子、怀才不遇的吏员、甚至略通文墨的农人,都看到了人生的转机。 他们变卖家产。 他们告别亲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陕西,西安! ……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江南,昆山。 顾家是当地望族,亭台楼阁,书香满园。 一间偏院的书房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烦躁地将一本《资治通鉴》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是顾炎武。 此时的他还很年轻,但眉宇之间已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 他从小就不喜空洞的八股文章,更爱读史书、地理方志,以及各种关于国计民生的“杂学”。 为此,他没少被家族里的长辈训斥为“不务正业”。 最近,他又因一桩家族内部的财产纠纷,和主家的几个堂兄弟闹得很不愉快,心中更是苦闷。 就在这时,一个在北京城里做官的远亲,给他寄来了一封家信。 信里,详细描述了皇帝最近在京城雷厉风行的改革,以及这次石破天惊的“西北恩科”。 当顾炎武看到“不考八股,只问实务”这八个字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经世致用”之道吗?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陕西! 他要去参加这场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考试!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他的母亲大惊失色:“宁人!你疯了?” “你好好的世家子弟,不去准备乡试,跑去跟那些泥腿子挤什么独木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顾炎武却异常坚定。 他对着母亲,深深一拜。 “母亲,孩儿以为,读书并非为了光耀门楣,而是为了明事理、济苍生。” “如今朝廷给了孩儿一个验证所学的机会,孩儿若是不去,必将抱憾终身!” 说完,他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毅然变卖了自己最心爱的那几箱宋版藏书。 他凑足了盘缠,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悄悄离开了家。 他踏上了前往陕西的漫漫长路。 …… 一时间,在通往西安的各条官道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官道上尘土飞扬,无数衣衫褴褛、口音各异的读书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拄着拐杖,一步一喘。 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着破旧书箱,三五成群。 他们面带风霜,狼狈不堪,但望向西方的眼神,却都异常坚定。 …… 西安城。 城楼之上,北风呼啸,卷起孙传庭厚重铠甲的披风。 他看着城外官道上那股正源源不断涌向西安城的庞大人流,眼神复杂。 他知道,皇帝这一手是何等的高明,又是何等的凶险。 这些人是人才,是打破旧格局的利刃。 但他们也是一群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欲望的野心家。 用好了,他们能成为新政最坚实的基石。 用不好,他们也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一切吞噬。 皇帝把这样一把双刃剑,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也给了他一个亲手改变这个天下的巨大机会。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他身后的副将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 “在城外沿途设立粥棚和休息点!” “派兵维持秩序!” “本官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官只要一个结果——务必让每一位来应考的士子,都能活着走进西安城!” 第61章 考场内外 数日后,“西北恩科”正式开考。 天还未亮,西安城外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水与寒冷的晨雾气息。 数万名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考生汇聚于此,低沉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鸣。 他们紧攥着拳头,既因即将到来的命运审判而紧张,也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激动。 …… 来自真定府的老童生张诚,也淹没在这片人潮之中。 他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的考场很特殊,没有设在庄严肃穆的贡院里。 它设在城外,由一座巨大的军营临时改造而成。 一排排用原木仓促搭建的简陋考棚整齐排列,每个隔间都小得只够勉强容纳一人一桌。 考棚四周,没有“之乎者也”的夫子,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枪、身穿铁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甲胄的碰撞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所有习惯了文雅考场的士子们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 “开考门!” 随着一声洪亮的号令,考场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开始排着长队,依次接受检查。 这一次的搜检也格外严格。 负责搜检的不是衙役,而是孙传庭手下那些面无表情的亲兵。 他们不看你带了多少干粮,只用冰冷的铁尺在你身上每一处缝隙划过,检查是否夹带小抄。 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因在袖口夹层里藏了张写满算学公式的纸条,被当场揪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几句。 结果,被两个士兵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拖了出去。 高台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拖出去,鞭二十!终身不得应考!” 众人心头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孙传庭身穿厚重铠甲,端坐于点将台上,目光如刀,审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身边坐着的,不是礼部官员,而是几个从京城“绩考司”派来的年轻新吏。 看到这一幕,所有还抱着侥幸心理的考生都感到一阵后怕,下意识地收紧了衣袖。 他们终于明白,这次考试,是来真的。 …… 顾炎武排在队伍中间,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对这种充满铁血意味的考场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为国家选拔能吏干才的样子。 而不是一场文人之间互相吹捧的酸腐游戏。 …… 终于,轮到了顾炎武。 他坦然地张开双臂,任由士兵检查。 他只带了笔墨和一个装水的葫芦。 检查通过后,他领到自己的考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考间。 坐下后,他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 “铛——铛——铛——” 三声沉闷的军中铜锣声响起,震得人心头发颤。 考试正式开始。 很快,就有吏员将第一场的试卷发了下来。 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笔杆掉落在木板上的轻响。 “天呐!这……这都是些什么题目?” 张诚看着手里的试卷,也觉得头皮发麻。 他虽对自己的算学有信心,但看到这些题目,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试卷上没有一道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全是复杂的应用题。 “第一题:今有民夫三千人,欲于九十日内修筑百里之渠。已知每人每日需食粮两斤,渠每里需耗土石三百方。问:此工程共需粮草几何?土石几何?若遇雨天工期延误十日,又该如何调配人力,方能如期完工?” “第二题:今有军队五千,欲远征三百里,随军携带火炮二十门,弹药五百箱。已知每门火炮需马六匹拖拽,每箱弹药需马一匹。问:共需马匹几何?若粮草只够全军支用二十日,最远可进军至何处?” …… 这些题目,对于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传统书生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他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斤,根本不知该从何下笔。 但是,对于张诚这样有过实际账房经验的人来说,虽然计算复杂,但只要静下心来,还是能理出头绪。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带来的算盘,考场里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珠声。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一场考试结束。 至少有一半的考生交了白卷。 他们失魂落魄地走出考场,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甘。 ……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考试开始。 考策论。 当试卷发下来,看到题目的一瞬间,考场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一次,轮到那些八股文的高手们傻眼了。 题目只有一个。 “论如何在一年之内有效赈济陕西灾民、清查全省田亩,并恢复地方生产。” 这个题目太大,也太务实了。 它根本不给你引经据典、空谈心性道理的机会。 它要的是具体的、可行的办法! 那些习惯了在故纸堆里找答案的士子们彻底懵了。 他们写出来的文章空洞无物,不是“当施以王道,行以仁政”,就是“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全都是正确的废话。 …… 但是,这个题目对于顾炎武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这些年他游历四方,亲眼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劣绅兼并土地。 他也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如今,这些在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在脑海里飞快地构建着一个完整的施政框架。 赈灾恤民,不可徒施米粟,此乃坐食山空之策。当效仿古人“以工代赈”之法,发流民以修渠堰,筑官道。如此,流民得以劳力换取口食,不至沦为盗匪;而官府亦可借此兴修水利,为来年垦种打下根基。此为一举两得之良策。 清丈田亩,若仅凭官吏奔走,则豪强劣绅必百般阻挠,上下其手,终为一纸空文。为今之计,当另辟蹊径,以利驱之。可下告民令,凡有能告发旁人隐匿田产者,经查属实,可将所匿之田,划出三成,以为赏赐。如此,则无需官府费力,民间自有无数耳目,使奸猾无所遁形。此法虽略显刻薄,然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欲使农事复兴,亦非仅减免税赋便可。盖因流民复业,缺牛少种,无以为继。官府可效仿宋时“青苗法”之意,却去其弊。以乡里为单位,行“保甲互联”之法。由官府出借牛种或低息之银钱,以助其恢复生产。若有借而不还者,则由其保甲乡邻共同摊派。如此,则人人相监,不敢轻易拖欠,官府之资亦可保全。 一个个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脑中不断涌现、碰撞、成型。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试卷上奋笔疾书。 ……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名门士子走出考场后,脸色铁青。 他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摔在地上,笔杆应声而断。 他大骂道:“荒唐!简直是荒唐!考这些匠人之术、商贾之策,简直是辱没斯文!此非国家取士之道!”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 而在不远处,来自山东的农家子弟李铁牛一走出考场,便再也抑制不住。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泪水夺眶而出。 他哽咽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圣天子在上……小民……小民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第62章 一份惊世骇俗的答卷 考试,结束了。 但是,对于孙传庭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数万份试卷堆积如山,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这浩如烟海的文字中,筛选出皇帝真正需要的人才。 …… 西安总督府,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阅卷场。 孙传庭没有采用传统的糊名誊录、再由考官慢慢品读的方式。他觉得那样太慢,也太主观。 他采用了全新的、流水线式的阅卷方法。 他将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分成了几个小组。 第一组,是“算学组”,由从商会里临时请来的老账房组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不看文章,不看书法,只负责核对算学试卷上的最终答案。对,就过;错,就直接淘汰。简单,粗暴,高效。 第二组,是“策论初审组”。他们的任务是快速浏览所有的策论试卷,淘汰掉那些满篇空话、言之无物的文章。评判的标准也只有一个:文章里有没有提出具体的、可行的解决办法。哪怕办法很幼稚,也比空谈“仁义道德”的废话要强。 而通过了这两轮初审的试卷,才能被送到最后一组,也就是由孙传庭和那几个京城来的绩考司官员组成的“终审组”,进行最后的评定。 这种前所未有的阅卷方式,效率高得惊人。一张张承载着无数考生希望的试卷被飞快地翻阅,然后又被无情地丢进旁边代表“淘汰”的巨大箩筐里。 仅仅两天时间,数万份试卷,就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份。 …… 这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总督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个负责策论初审的考官,名叫王启年,是孙传庭从一个落魄秀才里提拔起来的幕僚。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上百份平庸的答卷,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成了一团浆糊。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但是,很快,他的目光就被试卷开头的几句话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欲平西北之乱,当以‘利’字为先。流寇因无利而反,百姓因无利而从。故,赈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争百姓之利。” 好大的口气! 王启年精神一振。他看过的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将“利”字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然后越看越心惊。 这份答卷不仅仅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想法,还详细规划了如何利用工程来分割管理灾民,建立基层组织。 在清查田亩的部分,更是大胆地提出了设立“检举箱”,颁布“告奸法”,鼓励佃户告发地主隐匿的田产,凡告发属实者,可直接分得被告奸者三成的家产! 这个法子,太锐利了!也太有效了! 王启年可以想象,一旦此法推行,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劣绅,将无所遁形。 他越看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解决陕西顽疾的金光大道。 这份答卷里所展现出的思想,大胆、务实、直指问题核心,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未做过官的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对权术的娴熟运用,让王启年这个自诩也算是官场老油条的人都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不敢自己做主,拿着这份仿佛还散发着墨香的试卷,找到了孙传庭。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督帅……您快看看这份卷子。此卷之见识,远超我等,下官不敢擅专,请督帅亲阅。” …… 孙传庭接过试卷,在明亮的灯火下仔细地起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的震撼! 当他看到那关于“告奸法”和“官营商号”的论述时,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他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皇帝! 没错!这份答卷的思路,和皇帝之前通过密信传达给他的那些施政方针,简直是如出一辙!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皇帝想得还要更深,更细! 他一直觉得皇帝的思路天马行空,超前于时代,自己虽然能坚决执行,但有时也难免感到吃力。 而现在,竟然有一个人,能与陛下的思想,达到如此惊人的一致!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真正的,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才! 这正是陛下千方百计,不惜打破祖制开设恩科,所要寻找的人! 孙传庭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觉得,自己为陛下,发现了一个,足以成为未来帝国基石的,绝世璞玉! 他翻到试卷的卷首,那里写着考生的名字。 “江南,昆山,顾炎武。” 孙传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已有定计。 他知道,这样的人才,绝不能留在陕西,埋没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 他的舞台,应该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奏疏。 信中,他极力地,赞扬了这份答卷的见识和格局。 “臣于数万考卷中,觅得一奇才,名曰顾炎武。其策论之见识,远超同侪,其所思所想,竟与陛下的经世宏图,不谋而合。臣以为,此人胸有丘壑,其才可安天下,若能得陛下亲自教诲,必成国之栋梁。” “此等大才,臣不敢擅专留用,特将其答卷原卷,呈送御览,恳请陛下圣裁。” 写完后,他将这份奏疏,和那份顾炎武的答卷原卷,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公文袋中,用火漆封好。 他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兵。 “立即,通过军中加急渠道,将此件火速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通政司,呈交御览!” 亲兵领命,不敢怠慢,立刻策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63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五天后。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夜已深,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朱由检仍在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指尖沾染着朱砂的红色,眼下是抹不去的青黑。 想当一个合格的皇帝很累。 尤其,是想当一个能彻底改变这个帝国的皇帝。 西北的军情、科学院的进度、新军的训练、税务总署的清查……每一件事都关系重大,需要他亲自把关。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承恩端着一碗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着皇帝疲惫的侧脸,心中悄然一叹。 登基以来,陛下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放那儿吧。” 朱由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奏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通政司有来自陕西的加急军文,呈送御览!” 陕西? 朱由检心中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是孙传庭那边出了变故? “呈上来!” …… 王承恩接过那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皮制公文袋,仔细检查过后,才恭敬地递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公文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孙传庭的亲笔奏疏,另一份则是一叠厚厚的考试答卷。 他先拿起了孙传庭的奏疏。 看着孙传庭在奏疏中对那份答卷不吝溢美之词的极高评价,朱由检也来了兴趣。 他知道,孙传庭性格沉稳,眼光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的人才,定非凡响。 他放下奏疏,拿起了那份答卷。 …… 答卷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锐利,透着一股不羁之气。 朱由检从头看下去。 开篇那句“赈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争百姓之利”,就让他的眼前猛地一亮。 好!说到了根子上! “妙啊!” 这些想法,和他给孙传庭的思路不谋而合,但这份答卷想得更细、更深! 它几乎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方法都考虑到了。 这哪里是一份考卷?这简直是一份可以直接施行的完整政纲! 他猛地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天才!这简直是天生的治国天才!” “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人才!” “此人格局之大,见识之远,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心满意足地将答卷翻到卷首,想看看这位天降奇才是何方神圣。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试卷的卷首,清清楚楚地写着七个字。 “江南,昆山,顾炎武。” …… 嗡! 朱由检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猛地拨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顾……炎……武? 是那个顾炎武?那个字宁人、被后世尊为“亭林先生”的顾炎武? 那个在明亡之后一生致力于反清复明,并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千古名言的顾炎武? 朱由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中国历史上意味着什么。 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首,经世致用之学的开创者,一个几乎以一人之力开启了新学风的伟大爱国者! 他本以为,这样光芒万丈的历史人物,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在亡国之后才会发出他璀璨的光芒。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手举办的一场小小“恩科”,竟然能将这条未来的巨龙,提前钓了出来! …… 王承恩站在一旁,吓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帝如此失态。 只见朱由检拿着那份答卷,嘴里反复地念叨着: “顾炎武……顾宁人……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他先是低声地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震得烛火都在摇曳。 “陛下……您,您怎么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开了这场恩科,像顾炎武这样的人才,在只认八股文的腐朽官场上根本没有任何出头之日。 他的思想抱负,只会在一次次的科举中被消磨殆尽,最终在大明亡国后,成为一个在悔恨和痛苦中挣扎的悲情思想家。 是自己,改变了这一切。 是自己,给了他一个可以在帝国舞台上尽情施展才华的机会。 也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臂助! …… 朱由检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该如何“使用”这块绝世璞玉。 直接给他一个封疆大吏? 不行,他还太年轻,毫无从政经验,破格提拔只会引来满朝文武的妒忌和阻力,这是在害他。 放在孙传庭身边当个参谋? 不行,屈才了!他的思想应该影响整个帝国,而非局限于一个西北。 思虑再三,朱由检心中有了定计。 他要把顾炎武放在自己身边,亲自调教,亲自打磨,让他成为自己推行新政、重塑帝国的核心智囊! …… 他看向王承恩,下达了一系列超常规的命令。 “传朕旨意!” “第一,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翰林院检讨是“储相”的摇篮,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官职,足以保护顾炎武,让他有一个合法的官员身份入京,而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第二!”朱由检继续道,“加封顾炎武‘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这个没有任何品级的头衔才是关键。有了它,顾炎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帝国最核心的科技和制度设计中来。 “第三!”朱由检加重了语气,“命他即刻动身进京!沿途驿站好生招待,不得有误!告诉他,不必经过吏部铨叙,直接来乾清宫见朕!” …… 第64章 一榜惊天下 朱由检的圣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了京城。 马蹄卷起的烟尘,在初秋的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龙。 这一次,护送圣旨的不仅仅是司礼监的太监。 更有一整队百户编制的锦衣卫校尉,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沿着平坦的驿道一路向西,昼夜兼程。 沿途所有驿站,但凡看到那面代表天子亲军的玄色旗帜,驿丞与驿卒无不连滚带爬地牵出最好的健马,备好最精的草料。 急促的马蹄声与骑士们嘶哑的“八百里加急,神鬼回避”的呼喝声,成了官道上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风景。 仅仅四天之后。 这支浑身尘土、满面风霜,却依旧杀气腾ling的队伍,便出现在了西安城的东门之外。 …… 孙传庭在得到通报的第一时间,便亲自出城迎接。 他知道,皇帝的回信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太多。 从西安到京师,快马传递军报的极限是六天,而这份圣旨只用了四天。 这意味着圣上几乎是在看完他奏疏的当晚,就做出了决断,并动用了最顶格的传递力量。 孙传庭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总督府的大堂内,香案早已陈设。 孙传庭摒退左右,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当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其上时,饶是这位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封疆大吏,握着圣旨卷轴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翰林院检讨! 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 即刻进京面圣! 这几行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一个新科举人该有的待遇? 这分明就是一步登天!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顾炎武,绝对就是陛下等待已久的破局之人。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在向天下昭告一种全新的秩序!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对亲兵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通过初审的考生,一刻钟后,于总督府前广场集合。”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这份圣旨!” …… 夏末的骄阳依旧毒辣,总督府前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山人海。 近五百名从数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聚集在此,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期待与不安。 “兄台,你我觉得,怎么也得是个从九品吧?” “能入榜就谢天谢地了!不敢奢求太多。”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他们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 广场的最外围,更是挤满了数不清的落榜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上,香案如儀。 孙传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总督官服,麒麟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他身边站着那位从京城来的传旨太监,面容很年轻,下巴微微扬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中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吉时一到。 孙传庭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若洪钟。 “圣旨到——所有人,跪!” “哗啦啦——”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燥热的风声和被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传旨太监这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他那尖细而又刻意拔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开西北恩科,遴选实务之才,以安社稷,以利万民。阅陕西总督孙传庭所呈之卷,有考生名顾炎武者,其策惊世,其才济国,深合朕心!” 太监念到“深合朕心”四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随即故意一顿。 下面跪着的考生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哪个是顾炎武? 是那个江南来的狂生? 无数人开始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四下搜寻那个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名字。 那太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很是享受。 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声音愈发尖利: “特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轰!” 人群瞬间如沸水般鼎沸! “什么?翰林院检讨?” “那不是只有状元才能实授的清贵之职吗?” “一个举人,连会试都没参加,竟然直接点了翰林?” 这个叫顾炎武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一步登天至此?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堪称荒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太监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个人头顶。 “另!加封顾炎武为‘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命其即刻动身进京,不必经吏部铨叙,直接面见圣上!” 这一次,连骚动都没有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皇家科学院?那是什么衙门? 没人听过。 但“皇家”二字,以及后面那句“不必经吏部铨叙,直接面圣”的圣谕,已经重得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是何等的恩宠? ……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那些出身贫寒的考生,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一个来自贫寒农家的士子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双目赤红,却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仿佛看见一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门,正在缓缓向他们这群人敞开。 原来是真的! 原来只要有真才实学,真的可以不论文阀,不问出身,一步登天! 皇帝没有骗他们!孙总督也没有骗他们! 已有人抑制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汗水淌了下来。 而另一些出身书香门第、自诩才高八斗的世家子弟,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嫉妒、鄙夷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狂生,能得到如此殊荣? “此人何德何能,竟至于此?” “定是在卷中写了些耸人听闻、阿谀媚上之语,走了幸进的路子!” 一个世家子弟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道:“此等幸进之徒,我等不屑与之为伍!” …… 孙传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那太监宣读完毕,合上圣旨后,他上前一步,如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他用那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金石之音,高声说道: “尔等,都看到了吗?” “圣旨,你们也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议论声。 “这,就是为陛下办实事的下场!” “陛下要的,不是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于国无用的腐儒!” “陛下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敢做事的国之栋梁!”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本督,今日就在此替陛下告诉你们!”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 “只要你能为国分忧,为民解难!” “哪怕你今日是身无分文的白衣!” “明日,就有可能与顾炎武一样,加官进爵,名扬天下!” 孙传庭的话掷地有声,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每一个寒门士子的心里,点燃了他们胸中所有的渴望与野心。 他们纷纷抬起头,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许久的腰杆,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 然而,在这沸腾的人群最后方,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就是顾炎武。 他依旧愣愣地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是狂喜还是嫉妒,他都感受不到了。 脸上没有狂喜,更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纯粹的茫然。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孙总督的训话,同窗的议论,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刚才…圣旨上念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翰林院检讨? 皇家科学院? 天子亲召? 他无法理解。 他只是在考场上,将被他自己都视作“愤世嫉俗之语”的那些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 在他自己看来,那份答卷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不被当成乱臣贼子下狱问罪,便已是邀天之幸。 怎么会…… 怎么会得到如此破格的恩宠? 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可笑。 直到一个总督府亲兵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 “顾先生,督帅大人有请。” 第65章 你的道在京城 顾炎武感觉自己像一个木偶。 他被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机械地迈动着脚步。 他跟着那名亲兵,穿过人声鼎沸的广场,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那座威严的总督府。 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眼前那些或嫉妒、或艳羡、或狂热的目光也被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甲胄的轻微摩擦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最终,亲兵在一间挂着“节慎思”匾额的书房门口停下。 …… “督帅,顾先生带到。”亲兵在门口恭敬地禀报。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正是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和旧书卷气息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陈设极简,甚至称得上朴素。 没有文人雅士喜爱的古玩字画,只有四壁挂满的巨幅军事舆图和一排排堆满了公文案牍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 孙传庭就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已换下那身威严的麒麟补子官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看上去更像一位沉稳的宿将,而非封疆大吏。 他的面前,一壶热茶正升腾着袅袅白气。 …… “学生顾炎武,拜见督帅。” 顾炎武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 他心中纵有万千疑云,但在手握西北军政大权的一品大员面前,依旧保持着一个读书人应有的礼节,不卑不亢。 孙传庭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不像寻常江南书生那般文弱,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迹。 最让孙传庭欣赏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清澈,里面没有丝毫因一步登天而产生的轻浮与得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以及一种试图弄清真相的探寻。 好。 孙传庭在心里暗赞一声。 宠辱不惊,单是这份心性,就已远超常人。 …… “不必多礼,坐。”孙传庭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顾炎武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谢督帅。” 顾炎武欠身坐下,却只坐了半个椅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孙传庭没有急着说正事,反而像个寻常长辈般随口问道:“宁人,你是江南人,初到我这贫瘠的西北,有何感想?” 顾炎武思索片刻,沉声回答道:“学生一路西来,所见触目惊心。” “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此情此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孙传庭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 孙传庭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那你以为,造成这般惨状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足以让九成九的读书人搬出天灾、流寇之类的套话。 但顾炎武却摇了摇头。 “回督帅,学生以为,天灾仅仅是诱因。” “其根本,在于土地兼并,赋役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却想方设法藏匿田亩,规避赋税。” “贫者无立锥之地,反要承担所有的苛捐杂税与徭役。” “如此之下,民焉能不反?” …… 听到这里,孙传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看问题,能跳出表象,直击要害。 这,正是当今圣上最欣赏的品质。 他缓缓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宁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如此破格重用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学生愚钝,正为此事惶恐不安,还请督帅指点迷津。” 孙传庭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因为,你的那份答卷,说了陛下想说,却不便亲自说的话。” 他看着顾炎武依旧困惑的眼神,继续道:“你的道,与陛下的道,是相通的。” 道? 什么道? 顾炎武更迷糊了。 …… 孙传庭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手抄的卷宗,正是顾炎武那份策论的副本。 他将卷宗推到顾炎武面前,指着其中一段。 “你在这里提出,要‘清查田亩,告发奸猾,均田于无地之民’。” 他的指节敲了敲那几个字。 “你可知,这正是本督如今在陕西推行的新政,而这个方略,正是陛下亲手制定。” 他又翻过一页,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你提出,要‘立官营商号,行专卖之法,与豪绅争利,以充国库’。” “陛下在京师新设的皇明商税衙门,以及暗中组建的皇家商队,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顾炎武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宁人,你现在可明白了?” “你以为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是惊世骇俗。” “可在陛下的眼中,那恰恰是挽救大厦于将倾的治国之策!” “天下读书人千万,能跟上陛下脚步的,寥寥无几。” “而你,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所以,陛下要用你,要重用你!” …… 孙传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块拼图,在顾炎武脑中迅速归位。 最终,在他面前拼出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宏大图景。 迷雾散去了。 原来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天下,出了一位思想比自己还要“离经叛道”的皇帝! 自己那些被所有亲朋师长都视为不切实际的愤世嫉俗之言,在那位年轻的天子眼中,竟是正在一步步推行的救国方略! 难怪! 难怪自己会得到如此殊荣。 这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自己阴差阳错地,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想通了这一点,顾炎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 孙传庭看着眼前年轻人脸上神色的变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因得天子赏识而激动不已的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起来。 “宁人,陛下旨意,你也听了,即刻便要启程进京面圣。老夫以过来人的身份,有几句话要提点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恭敬肃立:“学生洗耳恭听。” 孙传庭沉声道:“京城,是我这西北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一个只怕更加凶险万分的战场。” “在那里,你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扛着刀枪的流寇闯贼。” “而是盘根错节的士绅、勋贵、文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 “他们不会用刀子来杀你,但他们的笔,比刀子更利;他们的嘴,比刀子更毒。” “你要做好准备。” 顾炎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坚毅的锋芒。 “学生不怕。” 孙传庭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有这股锐气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武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但是,京城也是能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的最好舞台。” “因为,那里离陛下最近!” “你的道,不在我这小小的陕西,你的舞台,也不该是这贫瘠的西北。” 孙传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道,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去吧,尽情施展你的才华,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望!” …… 孙传庭的话如洪钟大吕,彻底驱散了顾炎武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真实感。 他知道了。 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一个能将自己胸中所学、胸中抱负付诸实践的唯一机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胸中一股热流激荡。 他对着孙传庭,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诚有力。 “学生,明白了!” “督帅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毕生不敢忘!” “此去京城,炎武定不负陛下,不负督帅厚望!” 第66章 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就在顾炎武踏上北上京城旅途的同时。 紫禁城,东厂衙门。 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密室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与桐油蜡烛燃烧的气息。 魏忠贤捏着一封刚刚从江南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边,几名东厂的档头垂手侍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微不可见。 他们都清楚自家厂公的癖好。 这位九千岁尤其喜欢看那些揭露人性阴暗、特别是清高读书人背后龌龊的密报。 看着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背地里干着男盗女娼的营生,魏忠贤便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 …… 这封信就很对他的胃口。 信,是他安插在江南最得力的干将刘侨送回来的。 自从皇明商税衙门成立伊始,魏忠贤就遵照皇帝密旨,以东厂的力量在全国布下一张无形的大网。 作为帝国钱袋子的江南,自然是这张网最核心的位置。 刘侨,便是负责江南区域的总头目。 他原是东厂一名百户,为人机敏,心黑手狠。 他伪装成家道中落的北方行商,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抵达南京,利用东厂雄厚的财力与见不得光的手段,很快便在秦淮河畔那纸醉金迷之地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急着去查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官、大商,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关键衙门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吏身上。 例如织造府的库管、盐运司的文书、市舶司的通事。 这些人官阶虽卑,却是真正经手具体事务之人,也是一个庞大贪腐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 何况,这些人往往既贪婪又胆小,极易控制。 …… 信里,刘侨便详细奏报了最近的一桩重大收获。 他盯上了南京织造府里一个姓周的库管。 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烂赌。 刘侨投其所好。 先是在城南的赌场里佯装豪客,一夜之间故意“输”给他上千两银子。 接着又请他去逛秦淮河上最一掷千金的画舫。 酒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女人是艳名冠绝金陵的头牌。 短短数日,那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周库管便彻底沦陷,已然将刘侨引为推心置腹的“大哥”。 终于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刘侨当场拿住了他私吞库银、填补赌债的铁证。 只需稍加恐吓,那周库管便吓得涕泗横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将自己知道的秘密抖了个一干二净。 为了保命,他甚至趁着夜色潜入织造府的机密档案房,偷出了一本连他上官都不知道的秘密账本。 …… 魏忠贤看着信中对账本内容的摘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账本上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以钱谦益为首的江南士绅集团,在那次轰动朝野的“捐资助饷”中是如何上下其手的。 号称捐献的一百万两。 他们自己竟没掏几个子儿。 他们牢牢把持着丝绸、茶叶、棉布等大宗商品的定价权,一边故意压低收购价格,将成本转嫁给最底层的蚕农、茶农,逼得无数家庭破产。 一边又通过制作阴阳账本和大规模走私,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巨额商税尽数侵吞。 一来一回,他们不仅未亏一钱,反而借着“忠君”的名头大发国难财。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 某某商会于某月某日,经由太仓港,将报备为“粗麻”的三艘福船货物,实则装满了运往倭国的上等湖州丝绸。 某某盐商勾结两淮盐运司官员,账面上亏空三万引,实则尽数化为私盐,流入黑市。 每一笔,都足以让寻常人家掉十次脑袋。 单是这本账本上记录的偷逃税款金额,便已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魏忠贤觉得“有趣”,那么信件末尾的内容,则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一百万两“捐款”,最终是从哪里来的? 并非来自那些士绅的商号,而是被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势,以“代天子表率,与万民同心”的名义,强行分摊到了江南数省的普通百姓头上。 他们给治下的每一个蚕农、茶农、棉农,都增加了一种新的税种。 美其名曰,“代天子收恩”,也叫,“孝敬钱”。 根据田亩人丁,每户每年需额外上缴一到三两不等的银子。 他们用从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皇帝面前换取自己“忠贞体国”的好名声。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 “砰!” 魏忠贤重重一掌拍在梨花木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 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几乎要噬人的怒火。 一股寒气自他脚底升起,让周围侍立的档头们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魏忠贤可以不是人。 他可以贪婪,可以残暴,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但唯独有一条底线,谁也碰不得。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愚弄他的主子,当今皇帝!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一切权势、一切富贵,从何而来。 皇帝,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地,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根! 这群该死的江南读书人,竟敢把天当成傻子耍! 这已不是在挑战皇权。 这是在挖他魏忠贤的根! …… “好……” 魏忠贤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群‘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钱牧斋!” 他陡然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袖袍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杀气。 此事太大,大到了他必须立刻、马上让皇帝知道。 一刻也不能等! …… 他一把抓起那封密信揣进怀里,对身旁的档头厉声吩咐道: “备轿!” “杂家要立刻进宫面圣!”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密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森然道:“传话给刘侨,此事他办得甚好。” “等杂家的刀,在江南见了血,就提拔他做东厂的理刑百户!” …… 夜色如墨。 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东厂侧门悄然抬出,在夜幕的掩护下,飞快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赶去。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魏忠贤见了驾,一撩袍角跪在朱由检面前,将那封尚带着体温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悲愤与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甚至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 “陛下!” “老奴有天大的要事禀报!” “江南……江南那帮杀千刀的读书人,他们欺君罔上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喊道:“他们把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当成酒献给陛下,还想让陛下夸他们孝顺啊!” 第67章 朕的刀,也该南下了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将暖黄色的光晕铺满光洁的金砖。 朱由检刚送走前来汇报科学院进度的宋应星,心情甚好。 宋应星告诉他,“霹雳火”的配方初步稳定,军器总局已在尝试小规模量产。 赵士祯与毕懋康那两个痴迷火器的狂人,也拿出了新式火枪与火炮的初步设计图。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禀报道:“陛下,魏厂公在殿外紧急求见。” 这么晚了? 朱由检眉梢微挑。 他知道,若非出了天大的事,魏忠贤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叨扰。 “让他进来。” …… 魏忠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上演了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江南士绅的“滔天罪行”,声音嘶哑,状极悲愤。 朱由检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只对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从魏忠贤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封密信,转身呈给了朱由检。 …… 朱由检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江南那帮人不会老实,却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能如此无耻。 当他看到信中罗列的、关于偷逃税款的惊人数字时,嘴角的弧度缓缓消失了。 眼神也随之变得冰冷。 而当他看到最后,读到“代天子收恩”那一段时,瞳孔猛地一缩。 “咔!”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支皇帝御用的名贵紫毫笔,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段。 墨汁溅出,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承恩和魏忠贤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御座之上弥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由检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士绅避税,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背后骂自己是暴君。 但他绝不能容忍,他们将自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们拿着从最底层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肉,来向自己邀功请赏! 他们用这沾满血泪的“善举”,换来了满朝文武的赞誉和天下士林的敬仰。 而那些真正被割了肉、放了血的百姓,却只会将这笔账,算在他这个皇帝的头上! 这不是欺君。 这是诛心。 这是在挖他朱氏皇权的根基! 民心若被这群伪君子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尽数收买,那他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 …… 朱由检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声音平淡地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别嚎了,朕听着心烦。” 魏忠贤的哭声戛然而止,立刻从地上爬起,垂手侍立一旁。 朱由检将那封写满罪证的密信丢在御案上,问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考校。 魏忠贤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老奴以为,江南士绅此举,罪在不赦,其心可诛!” “若不严惩,恐天下官绅群起效仿,届时国法何在?皇威何存?”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踱步至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魏忠贤觉得后颈发凉。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那朕,就亲自派人去一趟江南,帮他们好好算一算。” “算算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钱,是应该‘捐’给朕的国库的!” …… 魏忠贤一听这话,呼吸都急促了一分。 他知道,皇帝要对江南动手了! 而查抄、清算这些勾当,正是他魏忠贤最喜欢,也最擅长的! 他立刻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主动请缨道: “陛下!老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请陛下将此事交予老奴去办!老奴保证,定将那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将他们偷漏的税款,一分不少地给您追回来!” ……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一脸狠厉的魏忠贤。 对付江南那些笑里藏刀的读书人,就必须用魏忠贤这条不讲规矩、只认主子的恶犬。 他当即下令。 “好!” “朕,便将此事交给你!” “朕命你,以皇明商税衙门的名义,即刻于南京成立‘江南税务清查司’!” “由你亲自挂帅,节制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所有税务、盐务、关务!” 这权力给得太大。 几乎是将帝国的钱袋子直接交到了魏忠贤的手里。 但朱由检清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 魏忠贤激动得连连叩首谢恩。 但他起身后,又带着一丝顾虑说道:“陛下,江南不同于京城,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卫所亦多与士绅沆瀣一气。老奴只怕,单凭东厂和商税衙门的人手,到了地方……”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 他需要兵权。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早就替你想到了。”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另一支笔,亲自写下一道手谕。 “朕命你,自京营新军中抽调新神机营三千精锐!” “由京营提督周遇吉亲自率领!” “为你护卫,同你南下!” 新神机营! 那可是全员装备了新式火铳、战力冠绝京畿的天子亲军! 让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去做护卫?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一支移动的讨伐大军! …… 魏忠贤心中狂喜。 有这三千精锐压阵,他到了江南,便可横行无忌! 朱由检写完手谕,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蟠龙纹的赤金令牌,丢到了魏忠贤手中。 金牌触手冰凉,沉重无比。 这是代表“如朕亲临”的御前金牌。 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冰冷而决绝。 “忠贤,拿着它。” “朕再给你一道先斩后奏之权!” “到了江南,任何人,敢阻挠清查税务!” “无论他是谁,官居何位,背后有谁撑腰!” “你,都给朕就地正法!” 朱由检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朕的刀,在京城已经杀得够多了。” “也该让江南的那些人,见见血了……” 第68章 玄武与朱雀 三天后,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今日风声鹤唳。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的兵士皆是自锦衣卫中抽调的精锐,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因为今天,皇帝要亲临此地。 …… 靶场中央,几道身影迎风而立。 为首的,自然是身着常服的朱由检。 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兼科学院院长宋应星,以及科学院负责军械研发的两位核心人物——赵士祯与毕懋康。 赵士祯已年过五十,身材瘦高,面容上带着一股技术匠人特有的执拗,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旧痕。 毕懋康则年轻些,眼神精亮,更像个精于计算的巧匠,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身前那门崭新的火炮,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两个人,自从拿到“霹雳火”的改良配方后,便一头扎进了工坊,几乎是吃住都在里面。 今日,便是他们呈上心血结晶的时刻。 …… “开始吧。”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士祯激动地搓了搓手,快步上前。 他从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杆全新的火铳。 这杆火铳与大明军中现有的任何火绳枪都截然不同。 枪身更为修长,由上好的核桃木制成,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最关键的不同在于击发装置,它没有那根需要时刻点燃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弹簧、燧石和击砧组成的精巧机械结构。 “陛下,请看。”赵士祯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铳乃臣根据陛下的提点,结合泰西遂发枪之原理改良而成。” “臣斗胆,为其暂名‘新三眼铳’。” 朱由检笑了笑。 赵士祯这是为了避嫌,毕竟“三眼铳”乃大明固有之名,如此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口舌。 “名字不重要。”朱由检说道,“朕要看它的威力。” …… “是!” 赵士祯大声应道,亲自开始演示。 他从腰间特制的牛皮弹药盒里,取出一个包裹着弹丸和“霹雳火”颗粒火药的定装纸壳弹药包。 牙齿“唰”地一声咬开。 将火药倒入枪口,再塞入铅弹,用通条一捅到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二十息。 随驾而来的京营提督周遇吉,眼角不由得一跳。 他麾下最熟练的火绳枪兵,完成一次装填也需一分钟上下,这速度已经是天壤之别。 赵士祯举起枪,瞄准了三百步外一个穿着双层棉甲的人形木靶。 三百步! 周遇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神机营里最好的鸟铳,有效射程也不过百步。三百步的距离,火铳能打中都已是奇迹,遑论破甲? …… 赵士祯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咔!”是燧石撞击的清脆声。 “砰!” 一声与旧式火枪截然不同的爆响炸开,沉闷而短促。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的靶子。 下一瞬,那穿着厚实棉甲的木靶胸口处猛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混合着碎棉絮向后方喷溅而出。 一击命中。 透体而过。 “好!”朱由检忍不住喝彩。 周遇吉更是双目圆睁。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大军阵前,数千支这样的火铳在三百步外从容射击,敌人的骑兵冲锋,将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士祯在射击完毕后,立刻又取出了第二个弹药包,开始了第二次装填。 …… 接下来,是毕懋康和他那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那门青铜火炮的炮身显得颇为修长,安置在一个带有两个巨大轮子的炮架上,由六匹健壮的挽马便可拉动,机动性远非笨重的红夷大炮可比。 毕懋康满脸自信地拱手道:“陛下,此炮乃臣借鉴佛朗机炮与红夷大炮之长,融以我朝铸造工艺而成的新式野战炮。” “此炮为六磅炮,炮身重八百斤,全重不过一千二百斤。其有效射程可达八百步,威力却不输三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朱由检点了点头。 轻便、威猛的野战炮,才是未来陆战决胜的关键。 “演示一下。” …… 炮兵们立刻开始操作,动作无比娴熟。 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轰!” 三门新式火炮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快速齐射。 三枚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向了八百步外那堵用夯土与砖石模拟的城墙。 “轰隆隆——”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中,那堵厚达一丈的土墙被硬生生轰出三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与泥土冲天而起,整个墙体剧烈晃动,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仅仅是实心弹,便有如此威力。 周遇吉光是想象了一下换上开花弹后的景象,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好!好啊!” 朱由检大步走上前,来到那门尚冒着青烟的火炮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微烫的冰冷炮身。 有了这两样利器,什么后金铁骑,什么流寇人海,都将成为笑话。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此铳坚不可摧,精准致命,朕为其赐名,‘玄武铳’!” “此炮烈焰焚天,威震四方,朕为其赐名,‘朱雀炮’!” 玄武! 朱雀! 以神兽为名,足见皇帝对这两件新式兵器的期许。 …… 朱由检随即下令。 “传朕旨意!” “命军器总局不计成本,立刻扩大生产!” “第一批一千支‘玄武铳’与二十门‘朱雀炮’,即刻交付京营,装备给即将南下的三千神机营!” 他要用江南士绅的血,为这两大神器开锋。 …… 京营提督周遇吉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他抬头看向皇帝,眼中的震撼已化为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他抚摸着身旁这门充满了力量感的“朱雀炮”,立下军令状,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放心!” “有此等神器在手,别说区区江南,便是对阵建奴铁骑,臣也敢保证,让任何敢于冲阵的敌人,都有来无回!” 第69章 秦川的新吏 当京城的战争机器开始为江南高速运转时,千里之外的陕西,一场无声的变革也已拉开帷幕。 西安,总督府。 大堂之内,站着三百多名年轻人,他们身上崭新的黑色吏服还没完全抚平褶皱,脸上却已泛着激动的红光。 他们便是此次“西北恩科”最终录取的士子。 这些人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去大户人家当个账房,或是在乡下开个蒙童寥寥的私塾。 而现在,他们成了官身。 尽管只是不入流的吏,但这身官服,已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他们清楚这机会来自何人。 是远在京城那位乾纲独断的皇帝,也是眼前这位铁腕治秦的总督。 因此,他们站得笔直,目光汇聚在堂上那人身上,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急于证明自己的灼热。 …… 孙传庭站在堂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稚嫩而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心中颇为感慨。 这些人,是皇帝在西北埋下的第一批种子。 他们能否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将直接决定新政的成败。 所以,他从未打算将这些宝贵的“新吏”养在府衙里抄抄写写。 那只会把他们变成和旧官僚一样的废物。 他要将他们扔进最艰苦、最复杂的地方去,用最粗粝的现实来打磨他们。 ……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回响。 “奉陛下旨意,巡抚陕西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孙传庭,令!” 堂下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兹,任命尔等三百八十二人,为‘陕西清田稽查司’下属各县‘清田吏’、‘户籍吏’!” “官职虽不入流,但直属本督节制!” “尔等职责有二!” “一,清查各县田亩,丈量土地,无论官绅、军户、民田,一律重新登记造册!” “二,清查各县人口,核实户籍,无论主户、客户、流民,一人一档,不得遗漏!” “此二事乃国之大政,若有玩忽职守、懈怠慢待者,军法处置!” …… 此令一出,堂下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新吏们,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们都明白,清查田亩与户籍,是自张居正改革失败后,几十年来无人敢碰的禁区。 这背后纠缠着地方官僚与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的利益。 让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白身下去,会遭遇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 孙传庭看着他们脸上褪去的血色,微微一笑。 “本督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人单力孤,斗不过那些地头蛇。” 他拍了拍手。 大堂后方,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百多名身形魁梧、面带煞气的军官走了出来。 他们皆是孙传庭秦军中的百战老兵,身上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让满堂书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孙传庭指着这些老兵,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他们就是你们的副手。” “本督独创‘文武配’制,一文一武,或两文一武,结对下乡。” “文吏负责处置文书、宣讲政令、安抚百姓。” “武官负责弹压地方、保障安全、震慑宵小!” “你们到了地方,若有人敢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就坐下来,跟他好好讲。” “若有人敢跟你们动拳头……” 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你们就让副手用刀告诉他,在陕西,谁的拳头更硬!” 他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凡在清田过程中,遇暴力抗法之徒,无论身份,你们的武官副手,有权就地格杀,无需上报!” …… 新吏们被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彻底镇住。 但随即,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有总督撑腰,有百战老兵护卫,他们还有何惧? …… 张凡,便是这三百多人中的一个。 他二十出头,恩科成绩优异,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他的副手叫李二牛,是个三十多岁的独眼老兵,沉默寡言,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悍气。 他们领到的差事,是前往石泉县。 那是一个地处秦岭深山、交通闭塞的县城,宗族势力根深蒂固。 全县八成人口姓王,族长王大魁便是此地的土皇帝,连县令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 张凡和李二牛一到石泉县,立刻就撞上了南墙。 他们带着量具想进村丈量土地,村口就被上百个手持棍棒锄头的村民堵死了。 张凡上前,苦口婆心地宣讲皇帝的圣旨与总督的命令。 但村民们只是用警惕而敌视的目光瞪着他,嘴里骂骂咧咧,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二牛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还有不少老人妇孺,杀气腾腾的独眼老兵也迟疑了。 总不能真对这些百姓动手。 第一天,无功而返。 …… 当晚,县令差人送来一桌酒菜和两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意思是要他们做做样子便罢。 张凡当场便将元宝扔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他们所住驿站的门口就被人泼满了粪水。 院里的水井中,还飘着一只死了的bloated a rat。 李二牛气得要去杀人,却被张凡拦住了。 “李大哥,光靠杀人没用。”张凡看着院里的污秽,眼神却异常平静,“这里是铁板一块,硬砸是砸不开的。” 他意识到,必须从内部瓦解他们。 …… 他开始悄悄在县城里走访调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王氏宗族并非铁板一块,族长王大魁所在的大宗主家,占据了全县最好最多的田地。 而其他的旁支,虽也姓王,却要向主家交纳高额租子,日子过得极苦。 其中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人所在的旁支,因几年前与主家争夺水源,被打压得最狠。 张凡在一个黄昏找到了正在河边编草鞋的王二狗。 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只是看着对方那双麻木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 …… 机会很快来了。 几天后,王大魁的儿子为了一点小事,又带人去殴打王二狗的家人。 这一次,张凡没有再忍。 李二牛带着驿站里所有兵丁,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当场将正在行凶的王大魁之子与几个狗腿子捆了个结实。 王大魁闻讯,带着上百个壮丁气势汹汹地赶来要人。 他以为张凡还会像前几日那样退让。 但他错了。 张凡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王大魁之子,殴打乡民,目无王法,按律杖责五十!” 他还拿出一本册子,再次扬声道:“另,经查,王大魁家隐匿田亩三百二十亩!按总督大人令,所查隐田,将优先分给被其欺压的百姓!” 他手指一挥,指向被欺压的王二狗一家。 “这其中五十亩上等水田,即刻划拨给王二狗一家!” ……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王大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动手。 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后那上百个同宗同族的壮丁,眼神变了。 他们脸上不再是同仇敌忾。 有人死死盯着分到田地的王二狗,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族人,又飞速移开目光。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透出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渴望的神情。 凭什么王二狗能分到田? 我们也被主家欺负了这么多年…… 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在最原始的土地利益面前,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70章 狼入羊群 魏忠贤,南下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夹杂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风,从京城呼啸着刮向江南。 …… 京杭大运河上出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 数百艘大小官船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河面上绵延数里,几乎截断了水流。 船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黑底银线的大旗。 旗帜迎风咧咧作响,上面“皇明税务稽查总署”几个大字绣得格外狰狞。 沿河的百姓与商船远远望见,便慌忙把船摇向岸边,船夫们放下撑杆,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旗帜。 他们还看到了站在船头甲板上,那些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穿着皂衣、眼神阴沉地扫视着两岸的东厂番役。 最令人胆寒的,是船队中央几艘巨型福船上站满的军士。 他们身着鸳鸯战袄,顶盔贯甲,在日光下静默肃立,如同一排排冰冷的铁塑。 而他们手中,全都端着一杆崭新发亮的火铳。 这支船队根本不像是来查税的。 它更像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 …… 船队的消息,比船队本身跑得更快。 当船队还在山东境内时,魏忠贤即将抵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南京,这个大明名义上的陪都,实际上的温柔富贵乡,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剧烈的恐慌。 平日里最喧闹的酒楼、茶馆、戏园子,一下子都冷清下来。 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收起了旖旎的歌声,徒留空荡荡的丝绸幔帐在风中飘摇。 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号纷纷关门歇业,门板上锁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些富裕人家更是彻夜亮着灯,忙着将金银细软装箱打包,半夜里趁着夜色偷偷往乡下地窖运。 但最坐立不安的,还是南京城里的那些官员。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来的是谁。 魏忠贤。 那个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让无数官员人头落地的九千岁。 当今皇帝座下最凶狠、最不讲理的那把刀。 现在,这把刀马上就要捅进江南这个最肥美的钱袋子里了。 …… 南京城南,一座占地广阔、雅致非凡的园林内。 这里是告老还乡的前内阁大学士周延儒的府邸。 这位在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泰山北斗之望的周阁老,此刻正坐在书房里。 他的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个个神情凝重。 南直隶巡抚李默、应天府府尹张国维,还有几个江南最大的盐商与丝绸商代表。 这些人,便是整个江南官商集团的核心。 “诸位,都说说吧。”周延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手上稳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的平静与周围人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直隶巡抚李默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脸忧色:“周阁老,那魏阉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呐。” “我收到京里的消息,”他压低了声音,“他还带了三千神机营精锐,装备了新式火器,连京营提督周遇吉都亲自跟来了。” 一个姓汪的盐商代表再也坐不住了,急声道:“这哪里是查税?这分明是想在江南动刀子!” 他站起身,对着周延乳一拱手,声音都带着颤:“周阁老,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这几年大家到底欠了朝廷多少税款,您心里有数。真要让他一笔笔查起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 书房内顿时一片嘈杂附和之声。 周延儒却不为所动。 他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周延儒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 “慌什么?” “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前几日,钱谦益从京城用加急渠道送来的。” 周延儒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默,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要对付魏忠贤,得先想明白他是什么。” “他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对付一把刀,你若用石头去硬碰,它会砍得更凶,因为那正是主人想要它做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可若是……这把刀落入一团棉花里呢?” “任你再锋利,又能使出几分力气?” 众人听得有些发懵。 周延儒看向那几个商人代表:“他不是要查税吗?好啊,我们便主动配合他查。” “回头,你们找几家平日里不怎么听话、又没什么大背景的小商号,主动送上去。” “让他们当个典型,给魏忠贤做足政绩。” “如此,他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可以回京向皇帝交差。” 他又看向李默和张国维:“你们身为地方官,要表现出对魏厂公的极度尊敬。” “他要什么,给什么;他说什么,是什么。” “总之,就是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我们‘不配合’的把柄。” “如此一来,我们是棉花,他那把刀就没了用武之地。” “天天请他听戏、喝茶、游园,待他在这温柔乡里待得久了,没了脾气,自然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复命。” 众人听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李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阁老高明。” …… 几天后。 魏忠贤的船队终于抵达南京下关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以南直隶巡抚李默与周延儒为首的江南百官及士绅代表,在此“恭候多时”。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码头外那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大轿前。 魏忠贤身着崭新的大红蟒袍,在一众番役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船。 他那张保养得过分白皙光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延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魏忠贤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洪亮而恭敬。 “江南士林,恭迎魏厂公大驾光临!” 他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和士绅们也跟着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厂公大人巡查江南,为国理财!” “我等江南官民,无不翘首以盼啊!” 魏忠贤看着眼前这群演得比戏子还真的读书人,嘴皮微微一扯,露出了个笑容。 那笑容却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中。 他扶起周延儒,用那独特的、如丝线般尖细的嗓音说道:“诸位,有心了。” “杂家此次前来是奉了皇命。” “定然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也定然不会辜负诸位的……这番美意。” 第71章 第一滴血 周延儒和江南的官绅们为魏忠贤准备了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 地点就设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得月楼。 他们包下了整座酒楼,请来了南京城最顶级的厨子和最当红的歌姬。 他们想用这江南的温柔富贵,来腐蚀这位京城来的九千岁。 让他沉醉在这十里秦淮的销金窟里,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 然而,他们失算了。 魏忠贤在码头上与他们虚与委蛇了几句后,根本没有坐上那顶为他准备的十六抬大轿。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群准备献舞的貌美歌姬身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冷冷地拒绝了所有宴请。 “杂家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 “宴请就不必了,诸位的好意杂家心领。” 说完,他便在一众番役和神机营士兵的护卫下,径直朝着城内守备太监的府邸走去。 他没有选择巡抚衙门为他备好的华丽行馆,反而选了那个在南京城里地位不高、但属于“自己人”的守备太监府。 这个举动,让跟在后面的周延儒和李默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魏忠贤接下来的命令。 他前脚刚踏进守备府,后脚就立刻召见了京营提督周遇吉。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城。 “周提督,皇上让你们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即刻起,由神机营全面接管南京十三座城门及城内各处要道防务。”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周遇吉是皇帝的亲信,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他一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不到一个时辰,南京城的防务彻底易主。 原本负责守城的南京卫戍部队被毫不客气地缴了械,赶回了军营。 城墙上换上了一队队手持“玄武铳”、眼神冰冷的神机营士兵。 近乎军事管制的举动,让整个南京城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延儒设计的“捧杀”之计,刚一出手,就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 那条恶狼,根本没兴趣去啃他扔过去的那块肥肉骨头。 …… 当天夜里。 守备府内灯火通明。 魏忠贤召集了所有提前潜伏在江南的东厂密探头目。 他没有看地方官送来的那些粉饰太平的账册,而是翻阅着密探们数月来用各种手段搜集到的原始黑账。 他需要找一个目标。 一个分量足够重、能让整个江南都感到切肤之痛的目标。 很快,他干枯的手指点在了一卷密报的某个名字上。 “德源号。” “德源号”,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号,亦是这些年偷漏税款最严重的商号之一。 更重要的是,它的东家姓张。 而这位张老板,娶的正是今天在码头上带头躬迎自己的前内阁大学士周延儒唯一的宝贝女儿。 打这条狗,正好可以给那位自作聪明的主人瞧瞧。 “就是它了。” 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眼,看向堂下肃立的众人:“传令下去,准备行动。” “天亮之前,杂家要让整个南京城,都听见皇上的雷霆之声!” …… 次日,卯时。 天色未明,南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数千名神机营士兵和东厂番役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于城东的“德源号”总部。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奢华宅邸,其规模比京城里许多侯爵的府邸还要气派。 当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砸响时,德源号的东家张老板还在他最宠爱的小妾床上酣睡。 他被惊醒后,一脸怒容。 还以为是应天府哪个不长眼的差役,又想来讹点银子。 “他娘的!谁啊!大清早的敢来砸老子的门,不想活了?” 他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可当他登上门楼,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官军时,他愣住了。 但他并没太害怕。 自己的岳父是周延儒,是整个江南士林的领袖。 仗着这层关系,他在南京城早已横行无忌。 他不信有人敢真的动他。 于是,他非但没开门,反而喝令家丁护院抄起棍棒。 他站在门楼上,对着外面的官军大声叫嚣:“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岳父是周阁老!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 街角阴影里的一顶小轿中,魏忠贤掀开帘子的一角,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德源号“暴力抗税”。 如此,他才有理由动用最极端的手段。 他对轿旁的周遇吉淡淡说道:“周提督,看来这位张老板,是不肯配合皇上查税了。” “怎么办,你应该比杂家清楚。” 周遇吉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两队炮兵推着两门造型狰狞的“朱雀炮”上前。 那乌黑的炮口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寒光。 …… 门楼上的张老板看到那两门货真价实的火炮时,腿肚子开始有点发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东西会被拉到自家门口。 但他还是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用火炮不成?!” 回答他的,是周遇吉冰冷的声音。 “奉钦差厂公令!” “德源号暴力抗税,形同谋逆!” “开炮!” 炮兵们熟练地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两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响在寂静的南京城上空炸开! 那足以并排跑马的朱漆大门,连同门后那块整块汉白玉雕刻的巨大影壁,在一瞬间就被呼啸的炮弹轰得粉碎! 木屑与石块暴雨般四处飞溅。 巨大的冲击波将门楼上的张老板直接掀翻在地。 他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固府邸,在这恐怖的“天雷”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 …… 此时此刻。 周延儒正在府中悠闲地品着新下的雨前龙井。 他正与几位心腹士绅谈笑风生,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将魏忠贤那阉人彻底架空。 突然,城东方向传来了那两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那声浪巨大到让他手中那只价值百金的汝窑茶杯都随之一震,“啪”的一声脱手而出,摔得粉碎。 周延儒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炮声?!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嘶声喊道:“老……老爷!不好了!” “魏忠贤……他在德源号,开炮了!” 第72章 顾学士 就在魏忠贤用两声炮响撕开江南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时,京城,紫禁城。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跟在大太监王承恩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就是顾炎武。 从西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位远在天边的年轻天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为何会因自己的一篇策论,便降下如此不可思议的恩宠。 他想不明白。 现在,他终于走进了这座象征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紫禁城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熏香,而是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铜锈味。 他看不到太多无所事事的宫女太监,映入眼帘的,是抱着各式文书行色匆匆的官员,是巡逻不休、甲胄锃亮的锦衣卫。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安静、肃杀而又高效运转的氛围里。 这与他从京官口中听说的那个死气沉沉、暮气深重的皇宫,截然不同。 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 王承恩将他带到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下脚步。 “顾先生,请在此稍候。”王承恩的声音很温和,“咱家先进去通禀一声。” 如此客气的态度,让顾炎武更是不安。 他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身,对方却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内臣。 他连忙深深躬身:“有劳公公。” 很快,王承恩便走了出来,对他微微一笑。 “顾先生,陛下宣您觐见。” 顾炎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七品翰林官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 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 顾炎武不敢多看,连忙就要下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草民昆山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双膝刚一弯曲,一只手便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免礼。”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宁人,一路辛苦了。” “王承恩,给顾先生赐座。” 朱由检的举动让顾炎武彻底僵在了那里。 天子竟然亲自扶他? 还称呼他的字? 甚至……赐座? 他脑中一片空白,晕乎乎地被王承恩扶到了一张锦墩上。 屁股只敢沾着一个边,后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尚显拘谨的年轻人,心中亦有波澜。 顾炎武,字宁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后世何人不知此名,何人不晓此句。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彻底折服此人的心。 朱由检没有提那份让他惊艳的策论,反而像一位老师考校学生,问了个看似简单、实则宏大的问题。 “宁人,你自西北跋涉而来,沿途所见所闻,想必颇多。” “朕想问你,你以为,何为天下?” 顾炎武愣了一下。 他未曾料到,天子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直指根本的哲学之问。 他思索片刻,按照儒家最经典的理论,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所。”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皇帝听到,都会龙心大悦。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顾炎武,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宁人,你说的对,也不对。” 这个评价让顾炎武的呼吸一滞。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没错。” “但在是朕的天下之前,它更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是我华夏儿女、汉家苗裔,共同繁衍生息的家园!” “是自数千年前,我等祖先披荆斩棘、驱逐蛮夷,一寸寸开辟出来的生存之地!” 朱由检收回目光,直视着顾炎武。 “朕这个天子是什么?” “朕不是这个家园的主人,朕是这个家园的第一任守夜人,是第一任家长!” “朕的责任,不是‘牧民’,不是把他们当成牛羊圈养。” “朕的责任,是带领他们,守护好这个家,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受外敌欺辱!” …… 守夜人…… 家长……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磅礴力量的词,让顾炎武的脑中“嗡”的一声。 他过去二十年从圣贤书中构建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些话语面前出现了裂痕。 原来…… 原来“天下”二字,竟能作如此解!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没有停,继续发问:“宁人,朕再问你,治国靠什么?” “靠一个圣明的君主?还是一群贤良的大臣?” 顾炎武的大脑仍有些混乱,下意识地答道:“自……自然是君臣同心,上下一体……” “错!” 朱由检断然打断了他。 “靠人,永远都是靠不住的!” “朕今日圣明,能保证朕的子孙也个个圣明吗?” “你今日贤良,能保证你的后人也都是贤臣吗?” “人心最是易变,如何能将国之长治久安,寄托于这最靠不住的东西之上?” “治国真正能依靠的,唯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制度!是法律!是一套行之有效、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冰冷规则!” …… “那强国,又靠什么?” 朱由检不等顾炎武回答,便自问自答。 “靠多垦几亩地?靠多收几个钱的税?” “不!” “靠的是格物致知!是科技!” “靠的是科学院里,那些能让钢铁产量翻上十倍的新法子!” “靠的是军器总局里,那些能让火枪射程增加三倍的新利器!” “这些,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朕称之为,第一生产力!” …… 以法治国…… 科技…… 第一生产力…… 一个又一个全新的、振聋发聩的词汇,从这位大明天子的口中说出,彻底冲垮了顾炎武的思维。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子,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位凡间帝王,而是一位远超这个时代的天外来客。 皇帝的思想,比自己那份自以为石破天惊的策论,还要离经叛道无数倍! 先进无数倍! 高明无数倍! 他心中那点因策论被赏识而产生的自得,于此刻荡然无存。 ……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恩师孙传庭会说,他的道,在天子身边。 自己的那点“道”,在天子的“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顾炎武猛地从锦墩上站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发自肺腑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陛下之见,振聋发聩!” “臣……臣鼠目寸光,今日听陛下之言,胜读二十年圣贤书!”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已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亲自走上前,将顾炎武扶起。 “很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顾学士’了。” “朕,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第73章 帝国的蓝图 “一个极重要的任务?” 顾炎武刚刚从那巨大的思想冲击中回过神,又立刻被天子这句简单的话提起了全部心神。 他清楚,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能被这位思想如天人般深邃的陛下,称之为“重要”的任务。 那会是什么? 命自己去户部,协助清查历年积弊的账目? 还是入吏部,参与新法下官员的考成评定? 又或者,是外放一地,将自己策论中的构想付诸实践? 顾炎武心中飞快地猜测着。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着顾炎武那张充满了期待与求知欲的脸,缓缓开口。 “顾学士,朕不打算给你派任何具体的差事。” “啊?” 这个回答,让顾炎武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派差事? 那召自己来京城,难道只为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清谈? 朱由检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不给你差事,是因为朕要交给你的任务,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差事都重要百倍、千倍。”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 “——看!” “看?” 顾炎武更迷惑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小小的纯金腰牌,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又恭敬地将腰牌转交到顾炎武手中。 腰牌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顾炎武低头看去,只见正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鳞爪飞扬。 翻过来,背面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如朕亲临! 顾炎武的指尖一颤,这块小小的腰牌,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是天子最极致的信任。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拿着这块腰牌。” “从明天起,你去做朕的眼睛。” “替朕去看一看,朕这个正在发生改变的新帝国。” 朱由检站起身,在泛着墨香的书房里缓缓踱步。 “看什么?” “去皇家科学院,看宋应星和他的弟子们,是如何将一捧泥土、一块顽石,变成支撑帝国运转的钢铁与水泥!” “去军器总局,看赵士祯和毕懋康,是如何将一堆废铜烂铁,锻造成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无上利器!” “去京郊新军大营,听一听那里的操练声,看一看周遇吉是如何将一群农家子弟,练成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新军!” “去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看看魏忠贤是如何带着他的緹骑,将那些被蛀虫侵吞的帝国钱粮,一分一分地重新抄归国库!” “你甚至可以去孙传庭的西北,去魏忠贤的江南,亲眼去看朕的新政,在那些地方到底是如何推行的!” “朕要你去观察,去记录,去思考!” 顾炎武紧紧攥着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似乎隐约猜到了天子想让他做什么。 这个任务何其宏大! 这等于让他去窥探整个帝国正在运转的核心机密! 朱由检停下脚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 “你看完之后,要给朕写奏疏。” “不是一份,是很多份!” “朕不要你在奏疏里歌功颂德,说那些无用的废话。” “朕要你告诉朕,朕做的这一切,到底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朕要你用最挑剔的眼光,去找出这个庞大机器里所有不合理、不高效、不完善的齿轮!” “但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朱由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让顾炎武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朕要你在看完这一切之后,去思考一个终极的问题!” “如何,将这些朕认为是对的东西,用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形式,固定下来!” “如何,让它不再因某个人是对是错而改变!” “如何,让它不再因朕今日喜欢、明日不喜而随意变动!” “朕要的,不是一时的变革!” “朕要的,是长治久安!” 顾炎武的脑海再一次轰鸣起来。 他彻底明白了。 天子想要的,是一部万世法典! 陛下如今的新政,皆依靠其至高无上的个人皇权在强行推动。 一旦将来换了一个不那么强势、不那么圣明的君主,这一切都很可能被旧势力立刻推翻。 而陛下要自己做的,就是将这些尚在试行中的成功“政策”,变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任务。 “朕要你,给朕,给我大明,草拟一部……” “能管住骄兵悍将的根本大法!” “能管住文武百官的根本大法!”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臣子都魂飞魄散的话。 “甚至,要能管住朕,和朕未来的子孙,管住未来所有皇帝的……” “根本大法!” “朕和朕的皇权,也要在这部大法之下运行!” “朕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生杀予夺的权力!” “朕要的,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强大而高效的皇权!” “朕要的,是一个可以传承千年、自我完善的不朽制度,而非一个只靠一代圣君支撑的脆弱盛世!” 朱由检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顾炎武。 “顾学士,朕的这个任务,你敢接吗?” …… 根本大法。 约束皇权。 这八个字,让顾炎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彻底理解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终极野心。 他要做的,早已不是中兴大明那么简单。 他要为这个延续了千年的古老帝国,重新设计并构建一副不朽的骨架! 这已经不能用“艰难”来形容。 这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的规则与伦理! 是在与千百年来的皇权思想为敌! 但是…… 顾炎武感觉到,在那短暂的窒息和冰冷的恐惧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自胸腔深处猛地升腾起来,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何等宏伟的构想! 何等开天辟地的伟业! 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做一个微不足道的执笔者…… 此生何幸! 他看着天子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根本不想拒绝。 顾炎武再次深深跪了下去,将那块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为我大明这部万世不朽的‘根本大法’,罄尽此生!” 第74章 血染秦淮 南京,周府。 曾经的内阁大学士周延儒,此刻再无迎接魏忠贤时那份从容不迫的风范。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 桌上精美的汝窑茶杯,被他无意识的手指碰倒,温热的茶水浸湿了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他却毫无反应。 女婿张德源的府邸被炮轰的消息,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灌进书房,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 “疯了……这个阉人,他疯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魏忠贤南下查税,无非是皇帝想敲一笔钱。 给钱,再杀几个不听话的小鱼小虾,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魏忠贤竟然敢不经审判,不经任何程序,直接动用军中火炮! 去轰击一座在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府邸! 这不是查税。 这是掀桌子! “老师!老师!现在该怎么办啊?” 几个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富商乡绅挤在书房里,个个面如土色,声音都在发颤,其中一人的袍子下摆还沾着刚刚跑来时蹭上的泥点。 周延儒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呵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魏忠贤此举虽酷烈,但也犯了天大的忌讳!擅动兵戈,炮轰民宅,此与谋逆何异?”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周延儒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是魏忠贤得意忘形之下犯下的致命错误,皇帝再怎么信任他,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奴才如此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老夫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将魏忠贤的暴行公之于朝堂!” “同时,飞马传信给钱宗伯(钱谦益)他们,在京城发动言官,合力弹劾!” 他走到书案前,沉声道:“老夫不信,在朝堂公议之下,陛下还会继续袒护这个疯子!” 说完,他便抓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蘸,开始奋笔疾书。 他仍然相信规则。 相信他们文官集团经营了数百年,那套足以制衡皇权的规则。 …… 然而,他低估了魏忠贤,更低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小皇帝。 当周延儒的信还在用火漆封口时,魏忠贤后续的手段已如一张冰冷的铁网,朝着整个南京城罩了下来。 当天夜里。 南京城还沉浸在白天那两声恐怖炮响的余悸中,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熄灯。 无数黑衣番役再次从守备太监的府邸涌出,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惊得野狗都夹着尾巴不敢作声。 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队手持“玄武铳”、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京营士兵。 这一次,再无任何遮掩。 他们手持魏忠贤亲批的拘捕令,径直冲向城中大大小小十几处豪宅。 砰! 砰!砰! 沉闷的撞门声伴随着妇孺的尖叫和家丁的怒喝,此起彼伏,划破了南京宁静的夜空。 “东厂办案,闲人回避!” “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喝令声,和黑洞洞的枪口,让所有持棍试图反抗的家丁护院都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这个夜晚,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十几家富商大贾,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拖了出来。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要么是周延儒的门生,要么与周家有姻亲,要么在生意上与德源号往来密切。 魏忠贤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他就是要株连! …… 东厂在南京的临时大狱里,灯火通明。 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按在皮肉上的声音,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惨叫,彻夜不绝。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甚至不需要一个时辰,所谓的硬骨头就全都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招供”了自己是如何在周延儒的“指使”下,偷税漏税、私开盐井、走私丝绸,甚至与“海上倭寇”有过接触。 一份份由东厂酷吏润色过的罪证,很快就摆在了魏忠贤的桌案上。 魏忠贤拈起一份供词,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杀人,名正言顺了。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无数宿醉未醒的才子和早起劳作的百姓,都被河边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一排七个血淋淋的木桩,被立在了河边。 七个身穿绫罗绸缎、却遍体鳞伤的商人,被五花大绑地跪在木桩前。 为首的,赫然正是周延儒的女婿,德源号东家张德源。 他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眼神只剩下一片死灰。 魏忠贤穿着一身鲜红的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神机营士兵。 一名东厂档头展开黄绸告身,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着七人的罪状。 “偷税千万,资敌通倭……” 每一条,都是足以灭族的死罪。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哗然,但很快又安静下去,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惹祸上身。 宣读完毕。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从档头手中接过一枚黑色的“斩”字令牌。 他环视一圈周围惊恐万状的市民,用一种阴冷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此七人,皆为窃国之贼!蠹国之虫!” “咱家奉陛下旨意,查办江南税务。” “凡有抗法不遵、心怀叵测者……”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令牌猛地往地上一扔! “此,便是下场!” “斩!”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七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闪着寒光的鬼头刀。 噗!噗!噗! 七声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将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几股血流汇入河水,荡开诡异的涟漪。 人群里发出无数被死死捂在嘴里的抽气声和尖叫。 魏忠贤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一摆手,阴恻恻地说道:“将七颗人头用石灰腌了,挂在德源号的废墟上,示众三日!” …… 周府。 周延儒派去京城递信的心腹管家还没跑出南京城,就听到了秦淮河畔的消息。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府邸,一进书房,就“扑通”一声瘫倒在周延儒脚下。 那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周延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出什么事了?” 管家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停打颤,用一种近乎哭嚎的声音说: “老……老爷……完了……全完了……” “魏……魏忠贤他……他把姑爷和其他六位老板……都在秦淮河边……给斩了!” “人头……人头都挂起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劈在周延儒的头上。 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 那支刚刚写完信、还握在手中的狼毫笔脱手掉落,砸在书案上,一团浓黑的墨汁,溅满了那封他寄予厚望的奏疏。 周延儒看着那团污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那套经营了一辈子的所谓规则和体面,轰然倒塌。 他不是来查税的。 他是来灭门的! 第75章 雪片飞来 秦淮河畔的血,终究是纸包不住的火。 魏忠贤也根本没想过要包住。 他就是要让这股浓重的血腥气,以最快的速度飘过千里江山,钻进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鼻子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刀一旦出鞘,就必然要见血。 而且,见的是滚烫的热血。 …… 魏忠贤在南京“立威”的第二天。 一匹口吐白沫、几近跑死的驿马,嘶鸣着冲进了北京城门。 马上的信使是南直隶巡抚衙门里最机灵的亲信,他滚下马背时,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正常渠道。 而是根据巡抚的密令,直接将那封用血墨写就、字迹因手抖而扭曲的奏疏,送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的府邸。 南直隶巡抚心里清楚,此刻再把奏疏递给皇帝已是与虎谋皮。 想让天子收回成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南京的血,引爆整个朝堂。 而专司纠察的都察院,就是点燃这桶炸药最好的火捻子。 …… 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秉纯看完那封带着血腥气的信,砰的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抖。 “竖子!阉竖!安敢如此!” 一声怒喝,让门外侍立的下人都吓得一缩脖子。 张秉纯是标准的士林清流,一生都以维护“朝廷体统”和“文官颜面”为己任。 魏忠贤在南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将这八个字狠狠踩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靴底碾了又碾。 炮轰民宅!滥杀士绅!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 这是在挖大明朝立国二百余年的根基! 张秉纯立刻吩咐下去:“传我命令,召集院内所有在京御史,即刻到我府中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都察院的十几名核心御史便脚步匆匆地聚集到了张府正堂。 众人看着老上司铁青的脸色,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张秉纯将那封血书传给众人,沉声道:“诸位都看看吧,国朝将有陆沉之危矣!” 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递,或是倒吸凉气,或是脸色煞白。 “阉党复起!且比天启年间更为酷烈!”张秉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南京死的,有你们的同窗,有你们的乡人,更是我辈读书人!” “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再听之任之,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明日早朝,老夫要第一个站出来弹劾!” “哪怕是被廷杖,被下狱,也定要将这祸国殃民的阉竖拉下马!” 老御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学生附议!魏忠贤此举,与乱臣贼子何异!”一名年轻御史激动地站了出来,他的族叔正是江南一带的绸缎商。 “我等,誓与大人共进退!” 其他人亦纷纷起身,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与被彻底触怒的愤慨,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 次日,卯时。 天色未亮,寒气森森。 太和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浓重的阴影,百官按品阶序列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官帽,神情淡漠如冰。 他在等。 等这场注定会来临的风暴。 果然,殿前三通鼓响过,正常的议事流程尚未开始。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手捧象牙笏板,从班列中走出。 他步伐沉重,行至大殿中央,撩起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与冰冷的金砖猛烈碰撞,回音清晰可闻。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有本死谏!”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哗啦啦! 他身后,数十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仿佛演练过一般,整齐划一地跟着跪了下去,袍角摩擦之声连成一片。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检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说。” 张秉纯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愤,声音洪亮而颤抖:“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皇明税务稽查总署总管,魏忠贤!” “魏忠贤奉旨南下,本为为国理财,然其到任之后,不思安抚民心,反倒行逆施,矫诏乱政!” “其罪一,擅动京营神机炮,炮轰南京民宅,形同谋逆!” “其罪二,不经三法司会审,滥用私刑,一夜之间抓捕士绅商贾数十人!” “其罪三,于秦淮河畔滥杀无辜,一日连斩七人,致江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陛下!魏忠贤此等暴行,已致江南大乱,商旅不行,百姓惊惧,恐不日将激起民变!” “此皆阉竖一人之祸,非陛下之过也!” 张秉纯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立刻下旨将此祸国殃民的阉竖锁拿回京,明正典刑!以安抚江南士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十名言官立刻如排演过无数遍一般,齐声高呼起来。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声浪在宏伟的太和殿内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钱谦益缓缓走了出来。 他也跪了下去,但一开口,便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言官高明了不止一筹。 钱谦益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陛下,查税理财乃国之大事,臣等无不拥护。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到了江南,竟演变成一场泼天大祸?” 他巧妙地先肯定了皇帝查税的“正确性”,将矛头完全对准了执行者。 “臣以为,根源就在于魏忠贤此人嚣张跋扈,目无国法!” “陛下,江南非边关,南京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动用军国重器对之炮轰?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说,朝廷已将自己的子民视作仇寇!此举,是在动摇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啊,陛下!” 钱谦益几句话,就将问题从单纯的“滥杀”,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他闭口不谈那些人该不该杀,只反复强调魏忠贤杀人的“程序”不合规,是在败坏皇帝的声名。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切割话术。 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魏忠贤一人身上。 只要皇帝顺势处理了魏忠贤,此事便可定性为“阉党之祸”,陛下依旧圣明,而他们江南士绅的所有损失,也都能得到补偿,甚至可以借机彻底废掉这要命的查税新政。 钱谦益说完,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户部的,工部的,刑部的…… 黑压压的官袍跪倒了一大片。 整个太和殿,除了孙承宗等少数几位勋贵老臣依旧站立外,几乎所有的文官都跪下了。 他们不再争论,只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那一句经过精心设计的话。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席卷而去。 他们在逼宫。 用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意”,逼迫皇帝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龙椅上,朱由检的双手按在膝盖的朝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看着下面这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着那些声泪俱下的“忠臣”。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愈发冰冷。 第76章 朕的沉默 太和殿里,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整齐划一的声音,敲击在金殿的地砖上,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殿下乌压压跪倒一片,各色朝服几乎遮蔽了地面的所有缝隙。 他们将头颅齐齐对准最高处那个唯一的焦点。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位年轻的皇帝,在这股他们自认为无可抗拒的“公意”面前,做出唯一的、正确的选择。 道歉,妥协,然后丢车保帅。 这是他们与皇权博弈了数百年的常规剧目。 他们很熟练。 他们相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 然而,龙椅上的朱由检让他们失望了。 他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犹豫不决地出言安抚。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俯瞰着下方这场声势浩大的演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老泪纵横的张秉纯。 又扫过跪在稍后、满脸痛心疾首的钱谦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末尾、只是单纯跟着喊口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的低级官员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起初整齐的喊声,渐渐变得稀落、参差不齐。 许多跪着的官员已经喊得口干舌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帝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们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砸在上面,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一种诡异的尴尬开始蔓延。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而台下唯一的那个观众,却毫无反应。 终于。 朱由检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出决断了。 朱由检却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殿门,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话。 “此事,朕知道了。” 就是这么一句平淡的话,不带任何情绪。 既没有肯定他们的功劳,也没有斥责他们的逼宫。 说完。 朱由检直接拂袖转身,走下了御座,朝着后殿走去。 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退朝——” 满朝文武就这么愣愣地跪在原地,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他们彻底懵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成了整个北京官场最大的谜题。 朱由检没有再上大朝会。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 但他又没有完全隔绝外界。 每天,通政司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他都照单全收。 负责整理的太监可以作证,奏疏送进去时是整齐的,收回来时,每一本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 但是。 所有的奏疏,都没有任何朱批。 皇帝看了,但是,他不说。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立刻被官场上的“老油条”们解读出了另一层深意。 这不是沉默,而是“犹豫”,是“动摇”。 在他们看来,皇帝也知道魏忠贤在江南捅了天大的娄子,但魏忠贤毕竟是他一手扶持的忠犬,直接杀了,于心不忍,也有损天子颜面。 所以,他在等。 在等朝堂的压力再大一点,等到他可以“迫于公议”,不得不“挥泪斩马谡”的时候。 这种解读,迅速成为了京城官场的主流。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流传。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刚惊堂木一拍,旁边的茶客就先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陛下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把最心爱的钧窑瓷瓶都给摔了,大骂魏忠贤是惹祸的奴才!” “我有个表舅在锦衣卫当差,他说啊,骆指挥使已经接了密令,随时准备南下锁拿魏阉了!” “要我说,陛下还是太年轻,心软。换作太祖爷那会儿,魏忠贤这种货色,早就剥皮萱草了!” 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进一步助长了文官集团的气焰。 他们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们倾斜。 于是,弹劾的奏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太常寺、光禄寺官员,也开始跟风上奏,痛陈“魏阉之祸”。 法不责众,在这种集体狂热中表现自己的“风骨”,总是不会错的。 …… 这些充满“胜利在望”情绪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飞快地传回了江南。 南京,周府。 已经病倒在床的周延儒,在听完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后,蜡黄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对身边的几个核心盟友说道:“看……看到了吗?” “老夫就说,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皇帝毕竟年轻,他不敢冒与天下士林为敌之大不韪!我们的第一步,成了!” “现在,就等京城传来魏忠贤被锁拿回京的好消息了!”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富商立刻谄媚地问道:“周阁老,那等魏忠公公一倒,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减免今年的税赋?毕竟江南遭此大劫,理应与民休息才是啊!” 周延儒赞许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光。 “孺子可教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皇帝在处死魏忠贤后下发“罪己诏”、安抚江南的场景。 到那时,他们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拿回来。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妥协的时候。 深夜,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内。 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前。 他的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疏,但他一本也没看。 他对面,站着略显局促的年轻人顾炎武。 这三天,顾炎武哪也没去,就待在宫里的小院中,读朱由检让人送去的大量卷宗,有关于晋商的,有关于江南税务的,也有关于魏忠贤南下所有行动的密报。 朱由检随手从奏疏堆里抽出钱谦益写的那一本,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顾炎武的脚下。 “宁人。”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冰冷。 “看看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前方,朕的刀正在为帝国刮骨疗毒,血溅五步。” “而后方,朕的好臣子们,却在想着如何从背后捅朕一刀。” 顾炎武没有去捡那本奏疏。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恕臣直言。此番非刀之过,亦非人之过。” 朱由检眉毛一挑:“哦?那是何过?”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乃名不正,言不顺之过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他们是在与陛下争‘大义’之名!” “而此物,非杀人所能夺也!” 朱由检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竟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好!” “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他们要和朕争这个‘名’……” 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带着一丝狩猎前的兴致。 “那你就来帮朕,把这个名,从他们手里,彻底抢过来!” 第77章 《明时录》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着朱由检的侧脸。 他眼中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关键棋子的锐利光芒。 他看着眼前的顾炎武,就像在审视一柄尚未开锋的绝世好剑。 “名不正,言不顺……” 朱由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靴底敲击金砖发出轻微的回响。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三天,朕看了几百本奏疏。” “他们骂魏忠贤骂得花样百出,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声泪俱下。” “但归根结底,就是你说的这六个字!” 他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着顾炎武。 “他们要把魏忠贤描绘成一个破坏规矩的疯子。” “要把那些被抄家的江南富商,描绘成‘被暴阉欺凌的无辜忠良’。” “他们在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他们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让朕低头,就能让天下人都觉得朕错了,朕的刀也错了。” 顾炎武躬身静立,没有插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倾听者。 朱由检继续说道:“宁人,你以为朕召你进京,让你去草拟那什么‘根本大法’,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不!” “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朕要改造这个帝国,就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而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不是钱,也不是官位。” “是他们经营了上千年,那套看似完美无缺的话语权!” “是那张由孔孟之道编织起来的无形大网!” “在这张网里,他们永远是对的,皇权永远是需要被监督、被制衡的。” “而要打破这张网,光靠杀人是没用的。” “这一点,你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本和一支狼毫笔,递给了顾炎武。 他看着顾炎武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朕要另起炉灶!” “朕也要有朕的‘声音’,有朕的‘大义’!” “朕要办一份东西,去和他们争夺人心!” 顾炎武愣住了。 办一份东西? 天下的声音,不都是通过朝廷的《邸报》和士林间的文章来传播吗? 皇帝还能怎么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宁人,你听朕说。” “这份东西,它不发给官员看。” “《邸报》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朕这份东西,是要给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是那些只认识几个字的普通百姓看的!” 顾炎武的眉头瞬间锁紧。 给普通百姓看? 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会关心朝堂上的事?他们看得懂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朱由检开始详细描述他脑海中的蓝图。 “首先,这份东西不能用文绉绉的官话。” “要用白话,街头巷尾人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其次,它不能长篇大论地讲道理。” “没人爱听那个。” “它要讲故事!” “把我们想说的道理,都藏在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里!” “比如,我们要告诉天下人晋商是如何通敌的,光说他们卖了多少铁、多少粮草,没人有概念。” “但我们可以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姓范的商人,如何一步步被金钱蒙蔽了心,背叛了国家,成了建奴的走狗!” “把他每一次的交易、每一次的密谋,都写成戏剧化的情节!” “再比如,朕还要你配上插图!”朱由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就像市面上卖的话本一样,刻上简单的木刻版画。” “字不认识不要紧,图总看得懂吧?” “要让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百姓,看了图,听了说书先生的讲解,就能立刻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 顾炎武彻底被皇帝这番话惊得怔在了原地。 用白话,讲故事,配插图…… 把庄重的军国大事,用话本的形式去传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在羞辱“文章”二字! 但是…… 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燥热!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方式将会拥有多么恐怖的传播力量! 它绕开了士大夫阶层牢牢把控的所有话语渠道,直接将皇帝的声音送到了最广大底层民众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他继续加了一把火。 “而且,这份东西不求精美。” “纸,用最便宜的竹纸;印刷,用最快的雕版。” “它要像传单一样,印上成千上万份!” “朕要让北京城里每一家酒楼、每一座茶馆,甚至每一个说书先生的手里,都有它的影子!” 他微微停顿,让这番话沉淀下去。 “名字,朕都想好了。”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明时录》!” “记录我大明当下,正在发生的真实故事!” …… 《明时录》!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顾炎武的脑海中炸响。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野心! 皇帝不仅仅是要进行一次舆论上的反击。 他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属于皇权的话语平台!一个可以绕开整个文官系统,直接与天下对话的平台! 这比杀一万个贪官、抄一万个富商,都来得更加意义深远! 这是在从根本上,动摇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顾炎武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着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震惊和钦佩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以为皇帝只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君主。 现在他才明白,皇帝是一个思想走在了整个时代前面,甚至走在了他这个“狂生”前面的开创者! “怎么样?”朱由检问道,“这个差事,你敢不敢接?” “这个舆论战场的统帅,你当,还是不当?” 顾炎武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手中的奏本和毛笔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仿佛不是纸和笔,而是一把即将开天辟地的兵器。 他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君臣之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 他知道,这个任务将会把他推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可能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但是,那又如何! 能参与到这样一场足以改变历史的事业中,死而无憾! 顾炎武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 “臣,领旨!”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臣会让他们看到,笔,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第78章 第一声呐喊 朱由检要的,就是顾炎武这股劲。 他很清楚,这种开创性的工作,必须交由这般充满理想、又不畏传统的“狂生”来做。 若是交给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出来的东西只会是另一篇之乎者也的八股文。 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好!” 朱由检亲自将顾炎武扶了起来。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期《明时录》摆在面前!” “人手,朕会给你配齐。” “司礼监的刻工、内书堂的笔墨,都随你调用。” “翰林院里,朕也会挑几个不那么迂腐的年轻编修给你打下手。” “但是,主笔只有你一个人!”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锐利。 “第一期的内容,朕也给你定好了。” “就写晋商!” “给朕把范永斗、王登库这几个为首的国贼,从头到脚扒个干干净净!” “写出一部《国贼列传》!” …… 皇帝的效率是惊人的。 君臣定计的第二天,一个临时的《明时录》编辑部,就在皇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里成立了。 偏殿里弥漫着旧书和尘土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投下,正好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拼合木桌。 顾炎武作为主笔,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坐镇协调,他调来了宫里手艺最好的十几个刻工。 他又从翰林院抽调了四名刚考中进士不久、尚未浸染太多官场习气的年轻编修,来给顾炎武当助手。 同时,一车又一车关于“晋商通敌案”的原始卷宗,也从东厂的秘密档案库里运了过来。 这些卷宗里,有审讯的口供,有查抄的账本,甚至还有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搜出、与后金来往信件的拓印本。 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 顾炎武和那几个年轻编修看到这些东西时,殿内一片死寂。 他们之前虽也听说过晋商通敌之事,但在认知里,那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直到亲眼看见这些白纸黑字的铁证。 他们看到一笔笔交易记录,一船船铁器粮食,如何被运出关外,换回一箱箱沾满大明边军鲜血的银子。 一个年轻编修的手微微颤抖,碰倒了桌上的墨碟,黑色的墨汁瞬间污了一片供词。 那种直观的冲击,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触目惊心。 顾炎武更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将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了笔。 他没有用最擅长的犀利骈文,也没有用说理严谨的论述文。 他完全按照皇帝的要求,用最通俗、最直白,甚至带点市井气的白话,开始讲述一个背叛者的故事。 他查到范永斗的祖上曾是杀猪的屠夫,便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 《国贼列传之一:范屠夫的发家史》。 …… 仅仅两天后。 数千份印刷略显粗糙、内容却足够震撼的《明时录》创刊号,就被秘密印制了出来。 这份“小报”和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出版物都完全不同。 它只有薄薄的四页,纸张是最廉价的竹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但它的排版,却极具颠覆性。 头版就是一个巨大的木刻标题,字迹耸人听闻。 “惊天秘闻!辽东建奴为何屡屡寇边?皆因家贼在后,暗递屠刀!” 标题下面,就是顾炎武写的那篇白话故事。 故事从范永斗的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屠夫讲起,讲到范家如何靠小生意积累了第一桶金。 然后,重点讲述范永斗如何在与关外蒙古部落的交易中第一次尝到“走私”的甜头。 他又是如何在金钱的诱惑下,一步步突破底线,开始将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铁器、茶叶、食盐,卖给刚刚崛起的后金。 故事旁边还配着两幅简单的木刻插图。 一幅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后金士兵,正挥舞一把崭新的钢刀,砍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 另一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正坐在一堆金光闪闪的元宝上得意大笑。 …… 这些刚刚出炉的《明时录》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发行。 当天下午,几十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就像送货的伙计一样,将一捆捆“小报”悄悄送到了北京城上百家酒楼、茶馆和书坊。 他们不收钱,只告诉老板这是京城新出的奇闻趣谈,免费送给店里的客人解闷。 同时,另一批人则找到了京城里最出名的那十几个说书先生。 每个人都被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外加一份由顾炎武亲自改编好的评书底稿。 要求很简单,从今天起,别讲什么三国水浒了,改讲这段全新的段子——《奸商卖国记》。 …… 傍晚时分。 京城前门外最大的茶馆“广和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讨论的焦点自然还是这几天的热门话题。 “听说了吗?魏忠贤在南京又杀人了!这次一口气杀了七个!” “哎,这个阉竖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看离激起民变不远了!” “可不是嘛!都察院的言官们都快把龙椅给跪塌了,就等着陛下下旨办他呢!”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各位看官,各位老爷,且稍安勿躁!”他朗声道,“今日,咱不说旧文,不谈古事,给大伙儿说一段新鲜出炉的、就发生在我大明朝的真人真事!” 台下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将那早已背熟的底稿娓娓道来。 “话说我大明北有强敌,名曰后金。其人凶狠,其刀锋利,常犯我边关,杀我军民,可谓不共戴天之仇!” “然,各位可知,这后金的兵,吃的是谁家的粮?他那刀,又是谁家的铁打的?” 这个引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愤怒继续说道:“是咱们大明自己的粮!是咱们大明自己的铁!” “正是那山西介休的一群黑了心的无耻奸商!他们背着朝廷、背着天下人,将我大明的血脉源源不断地送出关外,去喂饱那群白眼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说书先生将顾炎武笔下的故事,用他那充满了感染力的嗓音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当讲到范永斗用三船大米换回一船白花花的银子,而那三船大米却让饿着肚子的后金士兵有了力气,攻破大明一座烽火台,杀光了满台守军时,整个茶馆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说书先生那悲愤的声音。 突然! “啪!” 一声脆响,一个穿着体面绸缎的商人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畜生!这帮天杀的畜生!”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给朝廷纳税,他们倒好,在后面挖国家的墙角!” 他这一骂,仿佛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骂得好!这帮人就该千刀万剐!” “我就说陛下的‘介休之战’打得好!杀得痛快!” “原来根子在这里!” 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茶馆。 …… 在茶馆的角落里,一桌几个年轻士子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正是前几天还在痛骂魏忠贤滥用酷刑的那几个人。 此刻,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份茶馆伙计刚刚送来的《明时录》。 他们对照着上面的文字和插图,听着说书先生的讲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中一个家境似乎不太好的年轻人,将那份粗糙的小报捏得紧紧的。 他看着报纸上那个被一刀砍倒的明军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喃喃自语道:“我……我兄长,三年前就是在大同守城时死的……” “他说,那一仗,建奴的刀,格外的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座的其他人,都听懂了。 之前那种对“酷吏”的愤慨,似乎正在被另一种更直接、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其中一人拿起那份小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低声说道:“这……这上面说的,若是真的……” “那江南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第79章 惊醒的“忠臣” 广和楼茶馆里发生的一切,并非个例。 仅仅一天之内,《明时录》这颗由朱由检亲手扔下的舆论炸弹,就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被彻底引爆了。 从达官贵人出入的高档酒楼,到贩夫走卒聚集的街边茶肆。 从才子们吟诗作对的书坊,到老百姓闲来无事的牌桌上。 到处都在流传着《奸商卖国记》的故事。 到处都有人对着那份印刷粗糙的小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充满煽动性的故事和对比强烈的插图,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了每一个看到它、听到它的人心里。 京城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一种微妙却不可逆转的变化。 之前,人们关注的焦点是魏忠贤在江南杀人,是一个“酷吏”在破坏“规矩”。 而现在,人们讨论的却变成了被杀的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变成了晋商是如何把刀子递给后金的。 变成了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绅,是不是也和晋商一样,干着挖大明根基的龌龊勾当。 这股来自民间的滔滔舆论,很快就反向渗透进了那高高的红墙之内。 也钻进了官老爷们的耳朵里。 ……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肇基的府邸。 书房里,空气有些凝滞,只有昂贵香料燃烧后的一缕淡香。 除了主人刘肇基,还坐着两位客人。 一位是刑科给事中宋文源。 另一位是都察院里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孙景。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几天前都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疏。 但他们又都不是钱谦益、周延儒的核心党羽,是典型的朝堂“中间派”。 他们上疏,更多是出于维护文官体统的朴素立场和随大流的政治本能。 此刻,在三人中间那张名贵的黄花梨木桌上,就摊开着一份布满褶皱的《明时录》。 是刘肇基派下人从外面的茶馆里拿回来的。 “荒谬!荒唐至极!”刑科给事中宋文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脸不屑地指着那份粗糙的报纸,“竟用此等市井流言、话本之手段来混淆视听!撰文者必是无耻之极的谄媚小人!此举简直斯文扫地,有辱国体!” 他骂得义正辞严。 另外两人却没有附和他。 兵部郎中刘肇基只是盯着那份小报,眉头紧锁。 他不在意文章的体裁,他在意的是内容。 “宋兄,”他缓缓开口,“文体之事暂且不论。我只想问一句,这上面关于晋商通敌的细节,究竟是真是假?” 宋文源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此乃东厂一家之言,多半是夸大其词,栽赃陷害!” “哦?是吗?”刘肇机抬起头看着他,“宋兄,你我都不是外人。介休之战,我兵部有最详细的战报存档。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查抄出的那些与后金来往的账目,堆积如山,铁证如山!这做得了假吗?” 宋文源的脸微微发烫,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御史孙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明时录》。 “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了。” “京城里所有的读书人,都快信了。” “刘兄,文源,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我们都想错了。” “陛下这几日的沉默,根本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动摇。” 老御史加重了语气。 “他是在宫外另开了一座我们谁也上不了奏疏的新朝堂啊!” 这句话钻进耳朵,让刘肇基和宋文源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震惊。 新朝堂。 是的,这就是一座新朝堂。 一座以天下人心为殿堂、以街头巷议为朝会、以黎民百姓为臣工的新朝堂! 在这座朝堂上,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言官、尚书、侍郎,完全丧失了话语权。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法统、规矩,在那些简单粗暴的故事和插图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刘肇基终于明白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他们在太和殿集体逼宫的场景。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是在为国请命,慷慨激昂。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地发凉。 他们就像一群跳梁的小丑。 而皇帝,就像一个冷漠的看客,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然后,在台下不动声色地,磨好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孙……孙老,那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宋文源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廷杖也不是下狱,而是怕被打上一个他绝对承担不起的标签。 老御史孙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份东西,今天写的是晋商。” 他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问道:“那明天,它会写谁?” “会不会写江南的士绅是如何偷税漏税、富可敌国的?” “会不会把江南士绅和晋商并列在一起,称作‘南北二贼’?” “到那时,我们这些今天为江南士绅仗义执言的人,在天下百姓的眼里,又会变成什么?” “是为民请命的忠臣?” 老御史自嘲地笑了笑。 “不。” “我们会变成‘国贼’的同党!” “是为‘硕鼠’张目的无耻之徒!”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动我们,就不叫压制言路了。” “那叫顺应民意,清除奸党!” “而史书上,也会记下浓浓的一笔。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将遗臭万年!” 一番话,说得刘肇基和宋文源两人面色惨白。 宋文源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让杯盖和杯身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他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之处。 这是一盘诛心之局! …… 第二天。 京城的官场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早朝点卯议事的时候,没有人再提魏忠贤的事。 前几天那些上蹿下跳、叫得最响的几个言官,今天都不约而同地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整个朝堂仿佛一夜之间就忘了江南还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案。 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讨论起天气,或是礼部的祭祀流程。 钱谦益站在班列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知道《明时录》的事。 昨天他看到那份东西时,也是像宋文源一样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伎俩。 但今天看到朝堂上这骤然转变的气氛,他才第一次尝到这种“小人伎俩”的威力。 他明白,光靠弹劾已经压不住了。 皇帝已经成功地在他们的同盟里,撕开了一道名为“恐惧”的口子。 必须升级了。 必须用更直接、更狠的手段,去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下朝后,钱谦益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府邸。 他立刻叫来一个最心腹的管家。 他亲自研好墨,在信纸上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然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信封,交给了管家。 “八百里加急,亲手送到南京周阁老的手上。” “不得有误!” 管家郑重地接了过来,不敢多问。 在那张小小的信纸上,写着八个杀气毕露的字。 “京城势变,当行霹雳。” 第80章 一个蚕农的眼泪 皇城内,《明时录》的临时编辑部。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纸张的气味,气氛一片火热。 第一期《明时录》在京城引发的巨大反响,早就通过王承恩的口传到了这里。 那几个被抽调来的年轻编修一个个都兴奋得面色潮红,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们这辈子写的所有文章加起来,获得的关注度都比不上这篇千把字的白话故事。 以前,他们觉得写这种东西有辱斯文。 现在,他们却第一次体会到用笔杆子搅动风云的无上快感。 看向顾炎武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不服变为了彻底的敬佩。 “顾先生!”一个叫李信的年轻编修拿着一份《明时录》,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现在外面全都在骂晋商是国贼!就连之前那些为江南士绅鸣不平的同窗,现在都闭上了嘴!” 顾炎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让京城的老百姓骂几句晋商。 他们的真正目标,在江南。 “李兄,诸位。”顾炎武开口了,“高兴得太早了。” “晋商远在山西,骂他们再狠也无关痛痒。” “我们的刀,必须要精准地刺到江南的身上,才算真正完成了陛下的嘱托。” 他从一堆刚从东厂新送来的卷宗里抽出几摞,递给了他们。 这些卷宗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看看吧,这些是魏公公南下之前,东厂的密探们在江南收集的一些东西。” 李信等人好奇地接了过来。 只翻了几页,他们脸上的兴奋就迅速褪去,转为凝重。 这些卷宗和之前记录晋商通敌的军国大案完全不同。 这里面记录的,尽是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松江府某乡绅如何巧立名目,向治下的佃户多收了三成租子。 比如,苏州某富商在修建自家园林时,如何强行征调周边百姓去做苦力,却分文不给。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底层的血泪控诉。 其中一份卷宗,引起了顾炎武的特别注意。 这份卷宗详细记录了前段时间江南士绅为了凑齐那一百万两“捐资助饷”的银子,都用了哪些手段。 其中一条写道: “湖州府乌程县,乡绅赵德全,以‘代天子收恩,集资助饷’为名,将其治下所有蚕农当年所产蚕丝,以低于市价五成的价格强行收购,所获之利尽归其有。” 卷宗的最后,还附了一句密探的批注。 “……有蚕农石三者,因其子婚期在即急需用钱,不肯贱卖,与赵府家丁发生争执,被当场打断一腿,其丝亦被悉数抢走。石三夫妇当夜于蚕房内相拥痛哭,几欲自尽……” 啪! 顾炎武重重地将卷宗合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几乎喘不上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好!” “好一个‘代天子收恩’!”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他抓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对着那几个同样看得义愤填膺的年轻编修说道:“第二期的主题,有了!” “就写这个叫石三的老蚕农!” 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贤’们,那光鲜的袍子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丑恶嘴脸!” …… 这一次,速度更快。 仅仅一天之后,崭新的第二期《明时录》就再次铺满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 这一期的风格与第一期又有所不同。 如果说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是宏大叙事,讲的是家国情怀。 那么,这一期的故事则完全聚焦于一个个体的悲剧。 标题起得极为煽情。 《一个蚕农的眼泪:谁偷走了我给儿子的娶亲钱?》 顾炎武以那个叫“石三”的老蚕农的第一人称口吻,用最朴实、最催泪的文字,讲述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充满了希望。 “春天桑叶绿了,我的那些蚕宝宝也醒了。” “老婆子说今年的桑叶长得格外好,蚕宝宝吃得一个比一个白胖。” “我想,太好了。等这一季的丝卖了,就能给快二十岁的儿子凑够娶媳妇的彩礼了。”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那未来的孙儿,在院子里撒欢跑的样子……”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全是老农最质朴的家长里短。 然而,当故事讲到乡绅赵德全带着家丁上门、强行低价收丝的时候,笔锋陡然一转! “赵老爷穿着发亮的绸缎袍子,摇着扇子对我说:‘石三啊,朝廷要在北边打仗,朝中的大人们都在捐钱助饷。我们身为大明的子民,也该为国出一份力。’” “‘你这些丝,我按五成的价收了。这是我代天子收的恩典!你该磕头谢恩!’” “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老爷,我不是不爱国,只是我儿等钱娶亲啊!您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赵老爷笑了。他用扇子拍了拍我的脸,说:‘国事为重,你儿子的亲事算个屁?’” “然后,他的家丁就冲了进来,抢我的丝,还打断了我的腿……” 故事的最后,是一段绝望的哭诉。 “那晚,我和老婆子坐在空荡荡的蚕房里,哭了一夜。” “我想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蚕,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赵老爷‘忠君爱国’的牌匾?” “我的眼泪流干了,我只是想问问,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在这段文字的旁边,同样配了一副对比强烈的插图。 左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抱着断腿,和他的妻子在一个破败的茅草屋里老泪纵横。 右边,则是一个肥胖的乡绅,正毕恭毕敬地将一面写着“忠君爱国,为国分忧”的巨大牌匾,献给一个笑容满面的县官。 …… 这个故事,无疑比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不再是遥远的、普通人触摸不到的边关战事。 而是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最真实的压迫和不公! 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内心。 当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再次用悲怆的语调讲起这个“蚕农的眼泪”时,整个茶馆没有了第一天那种愤怒的叫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只听得见角落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一些同样出身底层的茶客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他们仿佛在石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被有钱有势者肆意欺凌,却无处申冤的绝望,感同身受。 而在京城的一家书院里。 一群正在埋头苦读的年轻士子,也看到了这份新的《明时录》。 看完之后,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出身寒门。 他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一天能够金榜题名,去实现那“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吗? 突然!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 砰! 他一把将手中正在抄写的《孟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用颤抖的声音怒吼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为的,就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竟有此等披着人皮的‘硕鼠’,窃国肥私,鱼肉百姓,还敢倒打一耙,妄谈‘忠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我不读了!” “我明日便要上万言书!” “请陛下彻查江南硕鼠!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若陛下不允,我便长跪于午门之外!” “血不流干,誓不还!” 第81章 米价!米价! 南京。 一匹快马跑死了三匹,才将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送入城外一处幽静的园林。 这里是前内阁大学士,周阁老的私家别院。 周阁老看完信,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随手置于昂贵的紫铜描金沉香炉中。 信纸一角蜷曲,变黄,最终被无声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轻烟,混入缭绕的檀香。 “京城势变……”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评论炉中香料的成色。 他懂了。 京城的那些门生,那些自诩清流砥柱的盟友,已经快顶不住了。 皇帝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也更狠。 那个年轻的天子,竟然放下身段,懂得去发动那些他们最瞧不上的泥腿子,来跟他们这群士大夫争夺“大义”的名分。 周阁老站起身,用一根温润的白玉拨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内的香灰。 “既然陛下不想要体面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那老夫,也只能帮陛下把这层最后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从这一刻起,这便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争。 而是一场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当天夜里。 这座平日只闻丝竹、只谈风月的雅致园林,迎来了几位身上沾满铜臭气的客人。 他们是整个南直隶最有钱的几个人。 南京城最大的米粮商会会长,朱老板。 几乎垄断了江南三成丝绸生意的苏杭织造总商,孙老板。 还有掌握着江南大半地下钱庄的徽州钱王,胡老板。 这几位跺跺脚便能让一方市面震动的豪商,此刻在周阁老面前,却都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的家业,全靠眼前这位老人,以及他背后那张庞大入云的文官网络,在朝堂上为他们遮风挡雨。 “都坐吧。” 周阁老没有半分客套,径直坐上主位。 他开门见山:“京城的消息,老夫已经收到了。” “皇帝铁了心要保魏忠贤。” “而且,还要给我们扣上一顶‘江南硕鼠’的帽子,打算将我等连根拔起!” 几个大商人闻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垮了,肥厚的面皮都白了几分。 前些天,魏忠贤在秦淮河边杀的那七个人,坊间传闻血水染红了半里河道。 他们是真的怕了。 “阁老!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米商朱老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他哀求道:“那魏阉实在太狠了!如今他天天派东厂的番子在我们铺子周围晃荡,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就冲进来,把我们也给……” 他颤抖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周阁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 “他有刀,我们就没有?” 众人皆是一愣。 我们哪来的刀?我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 周阁老的手指,隔空指向了朱老板。 “你手里的米,就是最好的刀。” 他又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手里的布,你们钱庄里的银子,都是刀!” “而且,是比魏忠贤的绣春刀更狠,更杀人不见血的刀!” 周阁老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墙上一副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寒意。 “从明天起。” “南京城,所有的米行、布行、钱庄,全部关门。” “理由你们自己编,盘点也好,东家病了也罢,甚至就说怕被东厂查抄,不敢开门!” “总之,一粒米,一尺布,一两银子,皆不许流出市面!” 此言一出,温暖如春的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丝绸商孙老板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 这釜底抽薪,已不是绝户计,而是屠城计! 南京城坐拥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米粮布匹是个天文数字。 一旦断供,哪怕只是几天,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雄城,顷刻间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阁老……这、这恐怕会闹出民变啊?” 钱庄胡老板声音发虚地问道。 “要是真乱起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 “糊涂!” 周阁老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要的,就是民变!” “百姓饿了肚子,没了衣穿,自然就要闹事。” “他们会去找谁闹?” 他目光如锥,死死钉在众人脸上。 “当然是去找现在掌管南京的魏忠贤!” 周阁老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亮。 “届时整个南京城大乱,沸反盈天,看他魏忠贤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朝廷为平息民愤,除了杀了他魏忠贤给天下人谢罪,还能有什么法子?” “此计,名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盯着眼前这几个脸色煞白的商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现在死几个泥腿子,还是过几天,你们全家死。” “自己选。” 几个大商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贪婪。 最终,朱老板率先将牙一咬,俯身叩首。 “全凭阁老吩咐!” 其余两人也跟着,重重地磕了下去。 次日,清晨。 南京城像往常一样,在一片鸡鸣犬吠中苏醒。 住在城南老巷子里的王二嫂起了个大早。 家里的米缸已经能看见底了。 她攥紧了昨晚连夜做绣活换来的几十文铜钱,准备去巷口的米铺买几升米,好给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熬粥。 可当她走到熟悉的米铺门口时,却愣住了。 平日里天不亮就开门的米铺,今天竟大门紧闭。 门板上,用红纸贴着一张告示。 “东家有恙,暂停营业”。 王二嫂不识字,只当是掌柜的真病了。 她拍了拍门板,里面毫无声息。 于是,她又提着篮子,快步走了两条街,来到另一家更大的粮行。 结果,一样。 厚重的铺门紧闭,门上的告示换成了:“盘点库存,三日后再开”。 这时,王二嫂才察觉到不对劲。 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日多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焦急与惶惑。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打听着。 “哎,老李,你买到米了吗?” 一个汉子焦急地问道。 “没有啊!连跑了三家,都关门了!你这是第四家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都不做生意了?” 一股无形的恐慌,如同清晨的寒雾,迅速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弥漫开来。 很快,人们就绝望地发现,不仅仅是米行。 就连平日里不可或缺的油盐店、布庄,甚至当铺,都齐刷刷关了门! 整个南京城的商业,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停摆。 只有一些街边的小商贩还在摆摊。 但他们消息最是灵通,眼看所有大粮行都关了门,立刻意识到这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直接把平日里两文钱一个的烧饼,当场涨到了十文! 他叉着腰,嚣张地叫喊着:“爱买不买!今儿不买,明儿二十文你也吃不上热乎的!” 即便如此,他的摊子还是瞬间被恐慌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为了争抢最后几个烧饼,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开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南京,总督府。 魏忠贤端坐大堂,面沉如水。 堂下,一个东厂档头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厂公!乱了!全城都乱了!” “城中九成以上的米行全都关了门!” “如今到处都是抢购粮食的百姓,黑市米价已经翻了五倍不止!”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必出大乱!” 魏忠贤一言不发,伸手端起茶杯,却猛地将它狠狠砸在脚下! “啪!” 精美的建窑茶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地齑粉。 “这帮杀千刀的奸商!” 魏忠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宫里、在朝堂斗了一辈子,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 可像这样,拿全城上百万百姓的肚子来做筹码,逼宫朝廷的狠招,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怕杀人。 若是这群人敢聚众冲击官府,敢喊一句谋反的口号,他有上百种法子把他们连同背后的主使,一并剁成肉泥。 可现在,人家不闹事。 人家只是关门,不做生意了。 你能怎么办? 你总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人开门做买卖吧? 那朝廷还算什么朝廷?脸面何存? 魏忠贤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憋屈。 “厂公……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档头小心翼翼地抬头问道。 “是否……要去信京城,请示陛下?” “请示个屁!” 魏忠贤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大堂里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请示陛下? 那不就等于明着告诉陛下,他魏忠贤是个废物,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吗? 那他这把刀,对陛下而言,还有何用? 不行! 绝对不能让陛下失望! 魏忠贤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至极的光。 既然你们要跟杂家玩阴的。 那就别怪杂家,不讲规矩了! 你们不是不想开门吗? 好! 那杂家,就帮你们开! “传令!” 魏忠贤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在大堂内回响。 “调神机营五百兵士!” “随杂家,上街!” 他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杂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门板硬,还是杂家的火铳硬!” 第82章 魏忠贤的屠刀 总督府外,庭院深深。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金属的冷冽味道。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叶片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甲胄的搭扣声、铳械机括的清脆碰撞声,在肃杀的寂静中此起彼伏。 他们身着玄色铁甲,手持能在雨天击发的最新式“玄武铳”,腰间悬挂的制式长刀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冰冷的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们是天子亲军。 是大明最锋利的暴力机器。 一名千总低声对身旁的百户道:“玄武铳都带来了,看来厂公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百户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更低:“噤声,听令便是。” 魏忠贤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蟒袍,自大堂内缓步走出。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面无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宛如两口古井。 他没有骑马,也未乘轿。 魏忠贤就这么徒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就是要用双脚丈量这段通往屠宰场的路。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商贾,和他们背后摇着扇子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 何为皇权。 何为刀柄。 魏忠贤的嘴唇轻轻开合,只吐出一个字: “走!”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与铁甲碰撞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这股钢铁的洪流,向着已然陷入混乱的南京城,缓缓压去。 …… 南京城最大的粮米交易市场,聚宝门大街。 此刻,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几十家米行全部店门紧闭,门板上还残留着昨日被砸的痕迹。 成千上万闻讯赶来的市民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弥漫着汗酸与绝望的气味,每一张面孔都因饥饿与怒火而扭曲。 “开门!开门啊!”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饿死了!” 一名妇人抱着怀中面黄肌瘦的孩子,凄厉地哭喊:“你们这群黑了心的奸商!囤着米是想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几个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寻来石块,奋力砸向那些厚重的木门。 “砰!砰!” 石块砸在坚硬的铁木门板上,只能撞出几个白点,旋即无力地弹开。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顺着青石板路从街口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随即,他们便看到了那堵缓缓逼近的黑色铁墙。 身着玄甲、手持火铳的士兵,步伐整齐,沉默地向前推进,队伍前方反射着金属寒光的铳口,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走在那片森林最前方的,正是那个身穿蟒袍、面色阴沉的老太监。 九千岁,魏忠死! “是厂公!” “魏公公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恐与期盼的呼喊。 拥挤的人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开,瞬间向两侧退去,主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军队,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鸦雀无声。 魏忠贤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米行“裕丰祥”的门口。 这家米行,正是那位朱老板的产业。 魏忠贤停下脚步,抬眼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门后有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惊恐的目光正从门缝里死死地盯着自己。 魏忠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死寂的街道。 “杂家数到三。” “三声之内,不开门。” 他稍稍一顿。 “后果自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 魏忠贤缓缓吐出第一个字。 厚重的铁木大门后,毫无动静。 “二。” 他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大门依旧紧闭。 门后,裕丰祥的掌柜正浑身筛糠般趴在门缝上,向外偷看。 他身边,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和护院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 “掌……掌柜的,怎么办?”一个年轻伙计的声音都在发颤。 裕丰祥的掌柜咬了咬牙,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压低声音吼道:“怕什么!东家昨天才派人传了话,无论如何都不准开门!”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这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一个太监,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不成?他这是在诈唬我们!” 魏忠贤的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三。”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挥了下手。 “撞。” 一声令下,十余名最强壮的神机营士兵立刻抬起一根早已备好的巨型撞木。 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铁木大门狠狠撞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那扇足以抵挡寻常数十人冲击的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门框都在剧烈晃动! 门后的掌柜和伙计们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当场就有两人一屁股瘫在地上。 “轰!!” 第二下! 门板中央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能看见里面众人惊骇欲绝的脸。 “轰!!!” 第三下! 整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哀鸣,轰然向内倒塌! 灰尘与木屑四处飞溅。 门后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才还色厉内荏的掌柜,此刻与他的十几个伙计正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魏忠贤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迈过倒塌的门板,走进了院子。 随即,他便看到了院子深处那几座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粮仓。 那些本该用来平抑粮价、救济百姓的粮食,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阴暗的仓库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魏忠贤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瘫软在地的掌柜身上。 “好啊。”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掌柜的心上。 “好一个裕丰祥。” “看来,你们的米多得宁肯发霉,也不肯卖给大明的百姓。” 那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朝魏忠贤磕头,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 “厂公饶命!厂公饶命啊!这不关小人的事啊!都是东家……都是东家的意思啊!” “东家?” 魏忠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带丝毫暖意。 “你的东家,杂家自会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不过,你既帮着他囤积居奇,意图霍乱京畿,便是通匪谋逆的大罪!”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对着身边的士兵冷冷下令: “不必送刑部了。” “就在这门口,就地正法。”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与朝廷作对,是何下场!” “是!” 两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将那个已经屎尿齐流的掌柜拖到了店铺门口的血泊中。 “噗嗤!”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了数尺之高。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魏忠贤对这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 他走到一座粮仓前,一脚踹开虚掩的仓门。 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白花花的米粮,他转身对着门外那些又怕又饿的百姓,扬声高喊: “都听好了!” “此等国贼,其家产已被杂家奉旨查抄!” “现在,这些粮食,都是朝廷的了!” 他一指敞开的粮仓。 “来人!开仓放粮!” “所有粮食,按平日市价,敞开售卖!” “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厂公千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条大街! “厂公千岁!厂公千岁!” 在饥饿面前,刚才的血腥与恐惧被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百姓们欢呼着涌向粮仓,在士兵们的维持下,自觉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魏忠贤看着这一幕,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斩断了这场危机的引线。 但他也清楚,这一刀下去,再无转圜。 他与整个江南的士绅商贾之间,不死不休。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躲在自家豪宅里,等着看好戏的商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个个如遭雷击。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老阉货,是真的不讲任何规矩! 他就是一条疯狗! 开门做生意,他要查你的税,把你往死里罚。 关门不做生意,他竟然直接抄家杀人! 这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一座隐秘的宅院内,刚从聚宝门大街附近死里逃生的钱庄老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周阁老!周阁老!不好了!” 他一把推开门,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全完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变调:“裕丰祥的王掌柜……当街就被砍了!血流了一地!” “魏忠贤那条疯狗,他已经开始直接用抢的了!” “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再不动手,不出半月,我们江南的家底子都要被他抢光了!”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怨毒。 “必须让他死!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端坐于主位的周阁老,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缓缓放到桌上,杯底与花梨木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片刻的寂静中,他抬起眼,脸上的从容与镇定不复存在,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让他…永远闭嘴。” 第83章 罢市 那间密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昂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屋内的紧张与血腥气。 周阁老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钱庄老板。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次敲击声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颈都有些发凉。 “抢……” 许久,周阁老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认看透了朝堂官场的龌龊勾当。” “可老夫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天子,竟会派一条疯狗来南京,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这不是查税,更不是整顿!” 周阁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这就是明抢!”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这是在掘我们江南所有人的根!” “他以为杀几个人,抢几家店,就能让我们屈服吗?” “痴心妄想!” 在场的其他人也被这股怒火彻底点燃。 “没错!阁老!不能再忍了!”丝绸总商孙老板站起身,激动地挥着手,“今天他能抢米行,明天就能砸我的绸缎庄,后天就能抄胡老板的银号!” 另一位盐商跟着喊道:“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全没了!” “我宁可把这些家当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便宜那个老阉狗!” “对!跟他拼了!” 一时间,密室内群情激愤。 这些人都是在刀口舔血、人情算计里爬出来的顶尖富商,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与豪赌的血液。 魏忠贤的行为,已经干净利落地触碰了他们唯一的逆鳞——财产。 对他们来说,钱就是命。 现在有人要他们的命,那他们就只能先要了对方的命。 周阁老看着眼前这些被彻底激怒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所有人都感到切肤之痛,他们才会真正地不顾一切。 “好!” 周阁老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那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信笺,信封都用火漆封得好好的。 “我们要反击!” “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反击!” 周阁老扫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让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好好看一看,没有了我们江南,他这个大明江山还坐不坐得稳!” 他将那一叠信分发给众人。 “这些是老夫的亲笔信,你们立刻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马,连夜送往苏州、杭州、扬州、松江府……” “交给当地最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与致仕乡绅!” “告诉他们,魏忠贤在南京做了什么!” “告诉他们,南京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日!” 周阁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老夫要整个江南,所有的店铺、作坊、船行,全部关门!” “我们要让江南,变成一座死城!” “一粒米不许外运,一尺布不许北上,一两银子不许入库!”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老夫倒要看看,没有了江南的钱粮,他拿什么去养边关几十万大军!” “拿什么去给京城里嗷嗷待哺的百万军民发口粮!” “此计,名为釜底抽薪!” …… 那一一封封由周阁老亲笔所书的信,如同致命的火种,被快马带往江南的各个角落。 信中字字泣血,将魏忠贤在南京炮轰民宅、当街杀人、强抢商铺的行为,定性为一场对整个江南士绅商贾阶层的公然掠夺。 信的结尾,更是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阉竖当道,欲竭泽而渔,我辈若不奋起自保,则世代家业将毁于一旦!” “望诸公同心协力,罢市、罢工、罢漕!” “以江南之凋敝,换朝堂之清明!” 这些信件,在江南的上流社会中迅速引爆。 苏州。 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会连夜召开议事,会长将信拍在桌上,红着眼睛说道:“各位,唇亡齿寒!今日不响应阁老,明日魏忠贤的刀口和铳口,就会对准我们苏州!” “传令下去!所有织机停工,所有店铺关门!” 杭州。 龙井茶行总会内,几位最大的茶商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阁老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动,就是不识抬举。” “没错!今年所有的新茶,一斤都不许运出杭州!” “让京里那帮贵人,全都喝白水去吧!” 扬州,漕帮总舵。 总舵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即冷冷下令: “传我将令,所有挂着我们漕帮旗号的船只,即刻起,全部就地停航!” “谁敢私自运一粒粮食北上,按帮规处置,沉江喂鱼!” …… 第二日。 第三日。 一场史无前例的协同大罢市,如同一场恐怖的瘟疫,从南京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江南核心区域。 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苏州,一夜之间陷入死寂。 往日机杼声不绝于耳的大型织造作坊,此刻一片安静,成千上万的纺织女工与伙计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明日生计何在。 杭州西湖边的雅致茶楼,尽数挂上了“无茶可售”的木牌。 扬州瘦西湖上画舫绝迹,而作为南北大动脉的运河之上,那些往来穿梭的漕运船只也消失了踪影,只剩下空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 这个帝国最繁华富庶的心脏地带,在短短数日之内,陷入了彻底的停滞。 无数的失业者在街头游荡,成了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 抢劫、斗殴开始在各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频繁上演。 地方官府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日坏过一日。 …… 南直隸巡抚衙门。 巡抚张慎言看着手下从各地雪片般飞来的紧急文书,嘴角却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他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张慎言立刻唤来笔墨纸砚,亲自提笔,写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这一次,他的奏疏里没有一句哭诉,也没有一句辩解。 通篇都是冰冷的数据与残酷的事实。 “臣南直隸巡抚张慎言,泣血上奏。自魏忠贤入南直隸以来,倒行逆施,滥杀无辜,致天怒人怨。今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百业俱废,商贾罢市,漕运断绝。” “流民已逾十万,啸聚街巷,变在旦夕。” “国之东南,财赋重地,已然彻底崩坏。”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蘸饱了墨。 然后,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写下了最后一句: “若陛下仍一意孤行,不严惩元凶以安抚人心,恐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将毁于一旦!” 第84章 北境狼嚎 当江南的风雨愈演愈烈之时,千里之外的辽东,盛京。 后金大汗的宫殿内,梁柱上雕刻着狰狞的异兽,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 正中央的巨大铜盆里,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大殿烤得温暖如春。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脊椎骨向上蔓延。 大殿上首,后金大汗皇太极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是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济尔哈朗为首的八旗诸位旗主贝勒。 这些人,便是这草原帝国的最高统治核心。 此刻,他们面前的矮几上,都放着几份用油纸包裹的绝密情报。 这是潜伏在大明最深处的细作,用性命换回来的消息。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最近大明内部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内斗。 从崇祯皇帝清洗京城,到派兵奇袭晋商。 再到如今,他竟派出了那条最凶的走狗魏忠贤,南下江南,与士绅商贾彻底撕破脸皮。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的爆裂声偶尔响起。 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八旗贵族,看得背心发凉。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那个先前看起来优柔寡断的南朝小皇帝,怎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他对自己的臣子和富商下手之狠,简直比对待他们这些世仇死敌还要凶残。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汉人皇帝的认知。 “都看完了?” 皇太极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说说看法。” 年纪最长的大贝勒代善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神情有些犹豫。 “大汗,依老臣看,这未必不是好事。” “南朝内乱,自相残杀,正好削弱国力,于我有利。” “我们可趁机休养生息,操练兵马,慢慢蚕食山海关外的明军据点。” 代善的看法,代表了大部分老派贵族的想法:稳妥,步步为营。 他们被袁崇焕在宁远城下那坚固的炮台和犀利的红夷大炮,实实在在地打怕了。 只要关宁锦防线还在,他们便觉得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大明腹心。 皇太极听完,不置可否。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骁勇善战的二贝勒阿敏。 阿敏性情暴躁,早就按捺不住了。 “大汗!大哥说得太保守了!” 阿敏猛地站起身,大声道:“什么休养生息!我看,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等的千载良机!”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崇祯把他最能打的神机营派去了南边,跟自己人窝里斗!” “此刻,他北边的防线必然最为虚弱!” “就该趁他病,要他命!集结我八旗所有勇士,直取山海关!” “只要打破山海关,整个北直隶,就都是我们八旗的跑马场!” 阿敏的话说得热血沸腾,在场的许多年轻将领都跟着目露精光。 然而,皇太-极听完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二哥,你的勇气可嘉。” “但是,你还是小看了那个崇祯,也小看了山海关。”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明北方舆图前。 这幅地图比大明兵部自己的舆图还要精准,上面用各色标记,标注出明军每一处卫所、关隘与烽燧。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派出的细作拿命探出来的。 “你们只看到崇祯调走了神机营。” 皇太极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 “但是你们忘了,关宁锦防线上,依旧有数万最精锐的关宁铁骑。” 他的手指又移向京师。 “而且,据晋商那边的情报,崇祯用抢来的银子,重新整编了京营,装备了大量新式火器,绝不可小觑。” “强攻山海关,即便能攻下,我八旗勇士也必然损失惨重。届时就算进了关,也成了疲惫之师,还如何进取京城?” 听完皇太-极的分析,阿敏不服气地嘟囔道:“那按大汗的意思,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当然不。”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独属于猎人的狡黠。 “正面打不过,难道我们就不会绕过去吗?” 他的手指离开山海关,沿着长城的走向一路向西滑动。 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山西,大同镇! “这里!” 皇太-极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舆图上。 “我们不打山海关!” “我们从这里进去!”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贝勒都被皇太极这个天马行空又胆大包天的想法给惊住了。 从大同入关? 那要绕行上千里,还要穿过大片的蒙古草原。 “大汗……这太冒险了!”代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对那里的地形不熟,沿途的蒙古部落,也未必肯借道给我们!” “他们不肯?” 皇太极冷笑一声。 “科尔沁部早已是我大金的忠实盟友,他们的公主便是我的福晋。有他们做向导,还怕找不到路?” “至于其他的部落,不肯,就打到他们肯!” 他又转过身,指着舆图,继续分析道:“你们看,大同、宣府两镇,是明国长城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其兵马常年欠饷,武备废弛!” “更重要的是,崇祯为了防备我们从山海关入寇,将他的机动兵力大都集中在了京师东面!”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他的背后,给他来上致命一刀!” “只要我们能以闪电般的速度突破大同边墙,那整个山西和北直隶西部便是一马平川!” “那里有数不清的财富和粮食,足够我们抢个痛快!” “等到崇祯从京城调兵来救,我们早就满载而归,从容退回草原了!” 皇太-极的这一番话,让在场??????八旗贵族都热血上涌。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抢劫计划! 风险极小,收益巨大! “大汗英明!” 刚才还叫嚣着要打山海关的阿敏,第一个心悦诚服地拜服在地。 “就这么干!我愿为先锋!” “请大汗下令!”其余贝勒们也纷纷请战。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传我将令!”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杀。 “命阿敏、济尔哈朗,领镶蓝、镶红二旗两万兵马,佯攻宁远、锦州一线,做出大举进攻山海关之势!给朕死死拖住关宁锦的明军!” “喳!” 阿敏和济尔哈朗齐声领命。 “其余各旗,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备好十日干粮、最好的战马和最锋利的兵器!” “三日后!” “由朕亲率,奔袭大同!” …… 三天后,当江南的罢市风潮愈演愈烈之际。 一支由数万精锐八旗铁骑组成的庞大军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盛京。 马蹄裹布,人衔枚,行军途中不闻半点声响。 这支幽灵般的军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向着大明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扑去。 …… 数日后,山西大同镇外,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上。 一个负责瞭望的明军老兵正缩着脖子,躲在垛口后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领到军饷,身上破旧的棉甲根本挡不住塞外的严寒。 他一边跺着僵硬的双脚,一边低声咒骂着克扣军饷的狗官。 就在他哈着白气,准备进窝棚里喝口热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的眼睛。 随即,他壮着胆子探出头,向着远方的地平线望去。 起初,那只是一条黑色的细线。 但很快,老兵就发现不对劲! 那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向着他所在的烽火台席卷而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雪雾或阴影! 那是铺天盖地的骑兵! 是黑色的甲、黑色的马、黑色的狰狞旗帜! 是建奴!是后金的八旗铁骑! 老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可怕的骑兵军团! “敌……敌袭!” 他哆嗦着嘴唇,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老兵连滚带爬地扑向烽火台中央早已备好的狼粪和干柴,用颤抖的双手,划着了身上最后一根火折子。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微弱的火苗送进了引火的干草里。 “轰!” 一团夹杂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火焰冲天而起。 这道代表着最高等级警报的绝望狼烟,将北境虚假的宁静,彻底撕碎。 第85章 一骑红尘入禁宫 那道黑色的狼烟,像一柄绝望的利剑,直刺铅灰色的天空。 风声呼啸,卷起地面的沙砾。 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死亡的召唤。 第二座烽火台燃了。 黑烟冲天而起,在远方勾勒出又一道粗粝的笔触。 第三座燃了。 第四座…… 沿着古老而蜿蜒的长城,一道道仓皇的狼烟疯狂地向南传递。 它们跨过早已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地表宛如大地的伤疤。 它们越过荒芜萧瑟的山岗,山风中带着一股枯草与尘土的气息。 狼烟将那份来自北境的致命警讯,以一种最古老、也最决绝的方式,传向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 … 大同总兵府。 府内,彻底乱成了一锅沸水。 甲胄撞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文吏惊慌失措的尖叫与纸张散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墨汁在地上泼洒开一滩滩不祥的污渍。 总兵李高,一个靠着银子和关系才爬上这个位置的肥胖中年人,正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崭新铠甲。 勒得过紧的甲叶挤着他脖子上的肥肉,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几分滑稽的窒息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猪,在大堂里毫无头绪地来回快步走着,沉重的甲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建奴不是一直在山海关那边吗?怎么会跑到我们大同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刚刚从城外拼死逃回,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血肉模糊的额角。 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哨音。 “总兵大人……建奴……建奴太多了……” “铺天盖地的,全是他们的骑兵……我们……我们一个哨的兄弟才刚出城……就……就没了……”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也渐渐散去。 “他们已经攻破了威远堡……现在,正朝着这边杀过来了……” 听完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李高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梨木方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出城迎战?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惊恐地掐灭了。 他手底下这几千个连军饷都发不齐的卫所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拿起锄头比拿起刀枪更熟练。 拉出去,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的。 “快!快!” 李高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嘶吼起来。 “关闭所有城门!所有城门都给我用滚石擂木堵死!” “弓箭手,全部上城墙!把库里的火箭都搬上去!” “还有!还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水里漂来的朽木,眼睛骤然一亮。 “派人!立刻派人!去京城!八百里加急!去告诉陛下!就说,就说大同危急!建奴有十万大军!不!二十万!建奴二十万大军来攻城了!” 李高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能不能活命,不取决于大同这看似坚固的城墙。 而取决于京城的援兵,能多快赶到! 很快,府库里最精壮的一匹河套战马被牵了出来,一名最彪悍的信使翻身而上。 他怀里揣着那份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鸡毛信,从总兵府洞开的后门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连串急促的火星,随即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 京城,紫禁城。 夜已深沉,寒星寥落。 乾清宫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年轻的皇帝朱由检,正独自坐在那张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疏。 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绝大部分都来自江南。 内容,也千篇一律。 要么是弹劾魏忠贤在江南倒行逆施,滥杀无辜。 要么是哭诉江南因大罢市而百业凋敝,民不聊生。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一本本看着。 看到那些言辞尤为激烈、署名格外扎眼的,他便用朱笔在上面画一个圈。 对于这场由他亲自掀起的内部战争,他有着足够的耐心与信心。 在他看来,江南的士绅不过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富家翁。 除了钱和那张会告状的嘴,他们别无武器。 只要自己能顶住压力,找到破解他们经济封锁的方法,胜利最终一定会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乾清宫厚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什么人!胆敢……” 殿外侍卫的怒喝声戛然而止。 一个值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仿佛见了鬼。 没等朱由检皱眉发怒,一个更让他熟悉的身影紧跟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王承恩。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心腹的大伴,此刻发髻散乱,官帽跑歪了半边,身上的蟒袍也沾了尘土。 他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完全走了调。 “陛、陛下!” “不……不好了!” 王承恩冲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北边……北边出大事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识王承恩这么久,哪怕当初清洗阉党、廷杖大臣、京城血流成河时,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慌什么。” 朱由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慢慢说!” 王承恩喘着粗气,指着殿外,结结巴巴地说道:“午……午门来人了!是大同来的信使!八百里加急!” 他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浑身都是血!说……说……”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瞪,用尽全力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建奴!建奴入关了!” 轰!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朱由检的头顶。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建奴入关? 怎么可能?! 山海关固若金汤,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枕戈待旦! 皇太极怎么可能打进来?他从哪里打进来的! “信使在哪!”朱由检的声音嘶哑干涩。 “人……人就在殿外……已经……快不行了……” 不等王承恩说完,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向殿外冲去。 他因为脚步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刚一走出大殿,一股夹杂着血腥与铁锈味的刺骨寒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空旷的广场中央,两名禁军正架着一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信使。 那名信使身上的军服早已破烂不堪,凝固的黑血将布料变得如铁片般僵硬。 他的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与血污,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嘴唇早已冻得发紫开裂。 但他依旧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爆裂开的眼睛。 在看到朱由检出来的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禁军的搀扶。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坚硬的膝甲与冰冷的地砖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被鲜血浸透、用油布包裹着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陛……陛下……” “山西……大同……急报……” “建……建奴……” 话音未落。 他的头猛地一歪,高举的手臂颓然垂落。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王承恩连忙跑过去,从他僵硬的手中将那份军报拿起,快步呈给朱由见。 朱由检的手,有些发抖。 他一把扯开外面那层还带着信使体温、却已然被冻得僵硬的油布。 一份被鲜血染得通红的军报,展现在他眼前。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惊慌,显然是大同总兵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但那一行行、一个个刺目的字眼,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朱由检的眼球。 “……雪夜遇袭,边墙失守……” “……敌骑数万,从草地绕行……” “……威远堡已破,守将战死……” “……兵锋直指,山西腹地……” “……大同危急!京师危急!请速发天兵!!!” 从草地绕行…… 山西腹地…… “己巳之变!” 这四个字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 历史上,皇太极就是在崇祯二年,绕开了坚固的山海关防线,借道蒙古,突袭大同,兵临北京城下的! 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堂上的党争、江南的财税和对山海关的布防上。 他一直盯着正门,却忘了敌人会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来人!” 朱由检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地图!快!把大明舆图给朕抬到乾清宫来!” 他霍然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回了大殿。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合力抬进了乾清宫。 朱由检冲到御案前,伸出胳膊猛地一扫。 哗啦一声,小山般的奏疏、笔墨、砚台,悉数被他扫落在地。 他一把推开太监,亲自将巨大的舆图在空出的御案上铺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代表着大同和京城的那两个点。 随即,他的视线顺着那条路线移动。 然后,他看见了。 在大同与京城之间,是一片广阔的、几乎没有任何险要关隘可以防守的巨大平原。 那里,是一条通往帝国心脏的、毫无遮拦的康庄大道! 这不是江南的经济封锁。 这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 这是数万武装到牙齿的八旗铁骑。 这是随时可能兵临城下的……灭国之祸。 第86章 天赐良机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只有那座巨大的自鸣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居庸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大同……宣府……居庸关…… 一个个代表着防线的地名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在推算。 推算皇太极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 推算自己手里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以骑兵为主的突袭部队,在广阔的平原上拥有多么可怕的机动性和破坏力。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从未有过的紧绷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比上次清洗京城、血溅午门还要大。 比介休之战、尸横遍野还要大。 甚至,比此刻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江南之事,还要大得多。 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那个与大明有着血海深仇的建州女真。 “承恩。”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传朕旨意。” “立刻召集五府六部,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堂官。”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一个时辰后,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 “还有,敲响景阳钟!” 王承恩浑身一颤! 景阳钟! 那是只有在发生关乎国本、社稷存亡的最紧急事件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上一次它被敲响,还是在先帝爷驾崩的时候! “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后退时,脚步都有些发软。 很快。 “当——!” “当——!” “当——!” 悠长、沉重而又急促的钟声,撕裂了京城寒冷的夜空。 刺耳的钟声在无数坊巷间回荡,将整个还在睡梦中的京师彻底惊醒。 无数已经睡下的官员被家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摇醒,府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们披着衣服冲到院中,听着那不祥的钟声,一个个脸色大变。 出大事了。 … 建奴入关的消息,比官方的通报更快。 它像一阵阴风,通过各府的门房、当值的禁军、宫里的眼线,在朝会召开之前,就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官场。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然而,在一片恐慌与不安的气氛中,却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 这里,是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府邸。 书房内的空气温暖如春,昂贵的檀香气味中混杂着上等春茶的清香。 此刻,钱府的密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江南派系在京城最核心的官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亢奋的喜色。 他们非但没有丝毫国难当头的悲戚,反而一个个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牧斋公!消息核实过了!” 一名在兵部任职的官员压低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千真万确!建奴真的从大同那边打进来了!听说边墙都破了!现在整个山西都乱成了一锅粥!” “哈哈!”另一名户部的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兴奋地搓着手,“好!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一名官员跟着附和道:“我们正愁扳不倒那个魏阉和他的新政,这皇太极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钱谦益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白玉茶杯。 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让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扫视着在场这些兴奋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之前,我们弹劾魏忠贤,陛下可以置之不理。因为那是内政,他有新军在手,有抄家来的银子,他可以跟我们慢慢耗。” “但是现在不同了。” 钱谦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建奴入关,这是外患,是悬在他朱家江山头顶上的一把刀!” “他想攘外,就必须先安内!” 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这‘安内’的价码,就掌握在我们,和江南那些盟友们的手中!”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牧斋公说得对!待会儿的大朝会,我第一个站出来!就说正是因为陛下宠信阉党,派魏忠贤祸乱江南,致使东南财赋重地人心尽失!此乃君王失德,败坏朝纲,故上天震怒,招致胡虏叩关!” “对!上天警示!”另一个官员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就是要联合所有中间派,逼他下罪己诏!” “只要他下了罪己诏,承认自己有错,那他在道义上就先输了!到时候纠错,就由不得他了!” “没错!纠错的第一条,就是拿下魏忠贤这个罪魁祸首!” 整个密室里,气氛越来越热烈。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被押付刑场,江南税司被尽数裁撤的场景。 钱谦益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待会儿的大朝会,”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缓缓说道,“老夫要让那位年轻的天子,亲口承认一件事。” “这大明天下,究竟是他姓朱的一个人的,还是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他若是不从……” “那大同被屠,京城被围,这亡国的罪责,史书上就只能记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第87章 最黑暗的一日 天还未完全亮透。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勉强穿透了冬日厚重的云层,给这座古老庄严的紫禁城披上了一件肃杀的外衣。 太和殿前,巨大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百官的朝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口中呼出的白气旋即被吹散。 文武百官,凡是在京有资格上朝的,今日一个都未缺席。 气氛压抑得可怕。 没有人交头L耳语,只有官靴偶尔踩在金砖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风吹过宫殿檐角时呜咽般的呼啸。 所有人都板着一张凝重的脸。 刺骨的朔风卷起他们华丽官服的下摆,带来阵阵寒意。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冰冷的,是那个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建奴入关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位列前排的武将勋贵,他们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比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流血,意味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将再次直面草原上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蹄。 而在这一片沉闷的人群中,以钱谦益为首的一众江南派系文官,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但那偶尔相互交换的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今日这场大戏的开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那悠长而尖锐的唱喏声,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太和殿的丹陛。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视线在钱谦益那张恭顺的脸上没有丝毫停留。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坐了下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 “建奴入关了。” 朱由检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商议一个御敌之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文官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像一个个锯了嘴的葫芦。 而那些武将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在皇帝没有明确指令前不敢轻易开口。 朱由检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 果然。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身影从文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一名张姓御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 只见他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他也不说话,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过分空旷的金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爱卿,有本早奏,在此号哭,成何体统!” 那张御史抬起他那张挤出几道泪痕的脸,用一种悲痛欲绝的腔调高声喊道:“陛下!臣不是为自己哭!臣是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哭啊!为我那千千万万即将惨遭建奴屠戮的百姓哭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陛下!天降示警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语有云,君王有德则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君王无道则天灾人祸,四夷交侵!” “如今建奴悍然入关,这不是边将之罪,也不是将士不用命,这是上天在对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啊!” “这是朝堂之过!是陛下……您的过错啊!”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名御史胆大包天的话给震住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指君父之过!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还在后面。 那张御史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呼啦”一下,走出来一大片! 足有近百名官员! 他们就像演练了无数遍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然后,异口同声地高呼道: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挽天心!”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社稷!”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平民怨!” 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呼喊,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激荡,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死死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朱由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紧紧地攥着龙椅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真是朕的“忠臣”啊。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们想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将、保家卫国。 想的竟是利用这场国难,来逼自己低头,来达成他们自己的政治目的!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就在大殿里的气氛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身影从文官班首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礼部尚书,钱谦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心忧国事的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揖,而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缓缓开口道:“陛下,诸位同僚虽然言辞激烈,但也确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啊。” 他先是不轻不重地为众人开脱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陛下,老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江南因税司之事,大罢市已持续半月有余。” “百业凋敝,民心尽失,国家的财赋也因此断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朱由检最脆弱的地方。 “老臣敢问陛下,”钱谦益抬起头,直视着朱由检,“若不立刻罢黜那祸国殃民的魏忠贤以安抚东南民心,我等拿什么去抵御那来自北方的虎狼之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难道,要让我京营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和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这句话,太诛心了! 它直接将“安内”和“攘外”这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它的意思很明白。 你不杀魏忠贤,江南就不给钱。 朝廷没有钱,前线就没法打仗。 前线打了败仗,这个亡国之君的罪名,就要你崇祯皇帝一个人来背! 钱谦益的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可怕的年轻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应。 第88章 朕不罪己,只杀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太和殿里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穿过宫墙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龙椅之上的朱由检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皇帝做出最终的抉择。 是妥协,还是对抗? 钱谦益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低着头,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认为皇帝还有别的选择。 内有江南的经济绞杀,外有建奴的铁蹄叩关。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任何一个理智的君王,此刻都应该知道如何取舍。 舍弃一个声名狼藉的奴才,换取整个帝国财赋重地的重新合作,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扳倒了魏忠贤,自己能从这场巨大的政治胜利中分到多少好处。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不是那个历史上优柔寡断,最终在煤山自缢的崇祯。 龙椅之上,朱由检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得意,或虚伪,或惶恐的脸。 许久,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谦益也是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回陛下,臣等……已经将肺腑之言尽数上陈。” “哦。” 朱由检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好。”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然后问出了第二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现在,谁能来告诉朕。” “建奴,到哪里了?” “山西有多少州县正在遭其劫掠?” “有多少我大明的子民正在惨遭屠戮?” “京营的大军该如何布防?” “出征的粮草,又该从何处调拨?” 一连串冰冷而实际的问题,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文官的脸上。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无人应答。 一个都没有。 刚才还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钱谦益,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哭天抢地、声泪俱下的张御史,也成了一个彻底的哑巴。 他们会写文章,会骂人,会拉帮结派,弹劾政敌。 但是,他们不会打仗。 对于皇帝提出的这些最现实、最紧迫的军事问题,他们一问三不知。 看着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朱由检笑了。 他就那么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停歇。 “好。”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好啊。” “真是朕的栋梁之才,国之柱石。”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尔等不思御敌之策,不献勤王之计,反倒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逼君罪己!” “你们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大殿!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朱由检一把抽出了身边一名金甲侍卫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象征皇权与威仪的天子佩剑,剑身修长,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陛下!不可!”站在最前的内阁首辅黄立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朱由检手持长剑,用那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张御史。 他的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骇人的暴戾。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将此獠和他身后几个附和最凶的,给朕拖出午门!” “杖毙!” 杖毙! 这两个字在大殿里轰然炸响。 那跪在地上的张御史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想到剧本会是这样的走向。 他只是按照钱谦益的授意出来演一场戏而已!怎么就要被杖毙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一片忠心啊!臣是为了江山社稷啊!”他开始疯狂地磕头求饶。 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哗啦啦——!”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大殿! 他们根本不理会官员的求饶和挣扎,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将张御史和另外三个叫得最响的官员拖了出去。 “不!陛下!你不能杀我!你这是堵塞言路!你是昏君!” 张御史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很快。 “啪!” 一声沉闷的木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从午门外传了进来。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啪!” “啪!” “啪!” 那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地响着。 每一声,都让大殿里百官的心脏抽紧一分。 他们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 他们怕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根本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软弱君王。 他是一个一言不合,就真的会杀人的暴君! 钱谦益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着那个手持长剑,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视全场的年轻皇帝,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 杖击声停了。 午门外也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朱由检缓缓将那柄佩剑还给了身边的侍卫。 他环视着下面那群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今日就在这里告诉你们。” “朕不罪己。” “朕只杀人。” “从现在起,谁再敢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他们,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钱谦益那张煞白的脸。 “现在。” “谁能告诉朕。” “这仗,该怎么打?” 第89章 朕的家底 “谁能告诉朕,这仗该怎么打!”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和殿里来回冲刷。 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百官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和要挟,那么现在,他们的沉默则源于一种最原始的恐惧。 午门方向,隐约的血腥气顺着寒风钻入殿内,黏腻而刺鼻。 那几具半个时辰前还鲜活温热的躯体,此刻恐怕已是模糊的血肉。 皇帝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他们揭示了一个冷酷的事实。 现在是战时。 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言行,都将被视同叛国。 而叛国者的下场,只有一个字。 死。 钱谦益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指尖冰凉。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将人心与大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唯独算漏了这位年轻天子那不按牌理出牌的疯狂。 他不讲道理,也不屑于政治博弈。 他直接掀了牌桌。 现在钱谦益才真正明白,这位皇帝根本不在乎史书会如何写他,更不在乎所谓的“堵塞言路”之名。 他在乎的,只有胜利。 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 看着文官们那如同雪地里鹌鹑般惊恐颤抖的模样,朱由检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家伙,讲道理是世上最无用的办法。 只有刀锋抵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嗅到死亡的滋味,他们才会乖乖闭上那张惹人厌烦的嘴。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瑟瑟发抖的五彩官服。 投向了另一侧,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的武将勋贵们。 “退朝!” 朱由检冷冷吐出两个字。 “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武将,及五军都督府、兵部堂官,随朕移驾武英殿!”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文官一眼。 转身,大步走下丹陛。 “恭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 武英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种森然的铁血气息所笼罩。 十几名身穿华丽山文甲、麒麟袍的大明高级将领分列两侧,烛火跳动在他们磨得锃亮的甲胄上,映出一张张压抑着兴奋与紧张的脸。 刚才在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害怕,反而让这些常年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的武人,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天子重武。” 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耳语道:“看见钱谦益那张脸没有?跟死了爹一样!” “嘘……小声点。”年长些的将官虽然制止,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子重武! 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振奋人心! 一位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将被内侍引到了最靠近御座的位置。 他正是告老还乡后,又被朱由检以师礼请回京城的兵部尚书,孙承宗。 “孙师傅。” 朱由检对他的称呼,依旧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建奴入寇,朕心急如焚。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要清点一下我们自己的家底,看看这一仗,我们究竟有多大的胜算。” 孙承宗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陛下此举,乃圣明之见。” 朱由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京营提督赵率教。 “赵爱卿,你先来说说,我京营三大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铿”的一声,他声音洪亮地回道:“回陛下!托您的洪福!自上次整编之后,我京营早已非往日可比!” “如今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在编兵员共计十二万!剔除老弱病患,可随时披甲上阵的精锐,足有八万!” “全员按时足额发放双倍军饷,士气高昂,随时可为陛下效死!” 八万能战的精兵! 这个数字让在场一众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将们,都不由得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几乎是整个大明除了关宁铁骑之外,最庞大的一支野战机动力量了!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更关心武器装备。 他看向了神机营的统领。 “神机营如何?” 那名统领激动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道:“回陛下!神机营在编三万人!已全员换装陛下钦赐的新式火绳枪,射程与准头远超旧式火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度的自豪而变得更加高亢! “其中,最精锐的一万名核心将士,已经全员装备了皇家军器总局最新赶制出来的——‘玄武铳’!” “玄武铳”! 这三个字一出,连孙承宗的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曾亲眼在西山靶场见过这种新式火铳的试射。 风雨无阻,三百步外,穿透三层铁甲! 那哪里还是火铳!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兵利器!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了负责炮营的将领。 那名将领更是挺直了胸膛,自豪地说道:“启禀陛下!炮营现有改良过的新式红夷大炮四十门!另有您亲自赐名的朱雀炮,整整六十门!” 六十门“朱雀炮”! 这个数字让大殿里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在场所有人都忘不了在西山靶场亲眼目睹的那场演习。 仅仅三轮齐射,那堵用作靶子的、三尺厚的夯土城墙,就在震天的巨响中被轰然炸成了漫天烟尘! 现在,这种可以随军快速机动的战争怪兽,京营竟然已经装备了整整六十门! 兵是精兵。 器是利器。 但是,打仗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 孙承宗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陛下,兵精器利,诚可喜可贺。然大军出动,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不知国库如今……”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早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朱由检笑了。 他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身后的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明黄色账本,展开。 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回孙阁老的话。” “户部的账,咱家不知道。” “但陛下的内承运库,自成立以来,查抄介休晋商共得现银两千一百万两,整饬京城税务得税银三百余万两。” “扣除各项开支、军饷及研发用度后……” 王承恩有意地顿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殿内神情紧张的将领们,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自豪的语调,高声宣布道: “至今,内库现有存银,共计: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黄金,四十二万两!”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几个年轻将领甚至因为太过震惊,手按在了刀柄上才稳住身形。 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 这是大明朝将近两年的全国财政总收入! 而这些钱,完全不经过磨磨蹭蹭的户部,由皇帝一人掌控!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可以支撑起一场长达两年甚至更久的倾国之战,而无需看任何文官的脸色! 看着将领们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涨红的脸,孙承宗,这位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的老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滚滚滑落。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朱由检,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深深地拜了下去。 声音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有此精兵!” “有此利器!” “更有此泰山般的钱粮为后盾!” “陛下!” “老臣……老臣敢断言——此战,我大明必胜!” “建奴!何愁不灭啊!” 群情激荡! 朱由检看着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不,是熊熊燃烧的昂扬斗志,再看看地图上那代表着后金铁蹄的红色箭头,胸中也涌起了万丈豪情。 他有兵,有钱,有领先这个时代的武器! 他有足够的资格,和那个在历史上让他焦头烂额、最终国破家亡的宿命之敌,皇太极,好好地掰一掰手腕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堪舆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山西的位置! 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 “命,京营……” 第90章 执刀人 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响。 所有将领一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笔直。 殿内只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将领们因极度亢奋而不自觉握紧刀柄时,甲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家底已经亮出来了。 兵精粮足,神器在手。 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发动总攻。 在他们看来,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此战根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就该将京营八万精锐倾巢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山西。 找到皇太极的主力,然后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决战。 用那比城墙还厚的军阵碾碎他们。 用那数不清的“玄武铳”射穿他们。 用那上百门威力绝伦的重炮,将他们连人带马,全部轰成漫天飞灰! 尤其是赵率教这样的年轻将领,眼中已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现在就披甲上马,第一个冲出德胜门。 去洗刷数十年来,大明军队在建奴面前屡战屡败的奇耻大辱!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滚烫的战意瞬间凝固。 “命京营…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三大营所有将士取消休沐,日夜操练。” “但是,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自离开京畿防区!” 什么? 不……出兵? 赵率教脸上的激动神情僵住了。 神机营统领也愣住了。 殿内所有摩拳擦掌的将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这个命令。 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力,手握足以支撑数年大战的钱粮,为何不主动出击?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山西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抢掠? “陛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第一个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陛下!为何不出兵!” “建奴主力深入我腹地,正是我等将其一举围歼的天赐良机啊!” “京营的将士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了!”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求陛下恩准,末将愿为先锋!不破建奴,誓不回还!”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殿内主战派将领的情绪。 “末将附议!” “求陛下下令决战!”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自己终于有了一群敢战、想战的将领。 无奈的是,他们还是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 “孙师傅,你怎么看?” 孙承宗轻咳了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将领,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开口,就让殿内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诸位将军的求战之心固然可嘉,但老臣以为,陛下的决策是对的。” “此战,不宜轻动。” 这话让赵率教等人更加不解。 “孙阁老!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也觉得我京营将士打不过那些建奴吗?” 孙承宗叹了口气:“非也。”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京城是我大明的心脏,京营则是护卫心脏的最后一道屏障。” “皇太极此番入寇,其真实目的尚且不明。他是真为劫掠而来,还是声东击西,另有更大的图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众人:“若我等将八万大军悉数派出,远赴山西决战,则京师必然空虚。” “万一,皇太极只派了一部兵力在山西佯攻,其主力却突然转向,趁虚直扑京师。届时我等回援不及,那便是土木堡之祸再现,后果不堪设想!” “土木堡”三个字,像一桶刺骨的井水,让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瞬间打了个寒颤。 那种可能性,绝非没有。 “所以,老臣建议。”孙承宗继续说道,“我等应当采取最稳妥之法,深沟高垒,坚守京畿及周边各大关隘要冲。” “后金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必然困难。只要我们拖下去,不出月余,他们必然因粮草不济而自行退去。” “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风险降至最低。” 孙承宗这番话有理有据,四平八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大部分将领都开始点头称是,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再次摇了摇头。 “孙师傅。” “你的这个法子,朕也不能同意。” 这一次,轮到孙承宗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为何?”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同样走下丹陛,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那片属于山西的区域。 “我们固守不出,拖上一个月,建奴确实会退兵。” “可是,这一个月里,山西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里的几十个州县,数百万大明子民,难道就要在这一个月里,任由建奴像宰杀牲畜一样肆意屠戮和劫掠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一寸一分,都不能放弃!”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出我大明的国威!打出京营的军魂!”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迷惑了。 全军出击不行,固守不出也不行。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算了一整夜的大胆计划。 “朕的办法,是分兵!” “京营主力五万人,由孙师傅你亲自坐镇,联合三大营提督,固守京城及周边防线,以防万一!” “同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另抽调一支最精锐的‘快速反应兵团’!” “以一万名装备了‘玄武铳’的神机营精锐为核心!” “配上那六十门机动性最强的‘朱雀炮’!” “再给他们配上三千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作为斥候和侧翼!” “组成一支共计一万五千人的独立机动兵团!” “这支部队,不以和皇太极主力决战为目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动着光芒。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用最快的速度插入山西战场!不求杀伤多少敌人,只求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八旗军的行军路线上!袭扰他们,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 “为朕从全国调集兵马,完成最终合围,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个战术太大胆了。 用区区一万五千人,去硬撼数万凶悍的八旗铁骑,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锁起,浑浊的眼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兵棋推演的盘算。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此计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把‘手术刀’太过锋利,也太过脆弱。对执刀人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他必须勇猛无畏,深得陛下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发挥出‘玄武铳’和‘朱雀炮’的威力!”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谁能当此重任? 谁有这个资格,来当这把决定大明国运的“手术刀”的执刀人?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赵率教,太冲动,是为将之才,非为帅之才。 孙承宗,太老成,堪为中军砥柱,却少了那股千里奔袭的锐气。 至于其余的勋贵将领,不过是些样子货罢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殿内昏暗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早已愈合的浅浅伤疤,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他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一个从大同边军最底层,一步步靠着军功爬上来的参将。 正是朱由检在整编京营时,意外发现并破格提拔起来的心腹。 朱由检看着他,沉声唤道: “周遇吉。” 那名叫周遇吉的将领浑身一震,立刻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在殿中单膝跪地,甲胄轰然作响! “末将在!”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坚毅如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现在给你一万五千京营最精锐的兵。” “给你全部的六十门朱雀炮。” “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第91章 绝境与龙旗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朱由检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荡不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将领——周遇吉的身上。 有羡慕。 有嫉妒。 更多的,是怀疑。 一万五千京营核心,六十门“朱雀炮”,先斩后奏之权! 这几乎是将皇帝手中一半的家当,都押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他行吗? 一个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将,担得起如此重任吗? 要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让无数大明名将饮恨沙场的八旗铁骑。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 这是一场赌上了大明国运的豪赌,而周遇吉,就是皇帝押上的最重筹码。 周遇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盔甲烧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甲下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知遇之恩! 他周遇吉出身贫寒,在大同边镇当了十几年大头兵,看尽了上官克扣军饷,也经历了无数次与鞑子的血腥厮杀。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当个千总,最后裹尸沙场。 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亲手将他从那潭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重,给了他梦寐以求的精兵利器! 如今,更是将这关乎国运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士为知己者死! 周遇吉猛地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只是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了三个字。 “末将,敢!” 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好!周遇吉听令!”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 “末将在!”周遇吉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磕击声。 “朕命你为征虏前锋将军,即刻点齐一万神机营铳卒、六十门朱雀炮、三千关宁铁骑!” “粮草辎重,加倍配给!” “一个时辰之内完成集结,两个时辰之内,必须给朕滚出北京城!” “末将遵旨!” 周遇吉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猛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武英殿,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着他那坚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由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北线,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总算是落下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想安安静静地打完这场对外战争,可总有人想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他一刀。 就在周遇吉刚刚离去,整个京营都开始紧急调动起来的时候,王承恩拿着一份奏疏,面色惨白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慌乱,以至于被高高的殿前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陛下……”他的声音干得像在冒烟。 朱由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出大事了。 “念。”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吐出了一个字。 王承恩颤抖着打开那份来自通政司的加急奏疏。 那是南直隶巡抚写来的。 “臣,南直隶巡抚朱燮元,泣血叩奏……” 开头的几个字,就让大殿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王承恩继续念了下去,奏疏的言辞比以往任何一份都要激烈恶毒,通篇不再是哭诉和弹劾,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米行罢市,钱庄关门,漕运断绝,百业俱废。” “数以十万计的手工业者流离失所,沦为盗匪。” “苏州、杭州、扬州各地,皆有饥民啸聚,冲击官府。” “东南民生凋敝,已至崩溃之边缘。” 前面的这些还只是陈述,真正诛心的,是最后那一段。 “国之大患在北,而根基在南!今江南财赋之地已成死地,若不立刻悬崖勒马,则国库空虚,军饷断绝!前方将士纵有通天之能,无粮亦只能坐以待毙!” “臣斗胆死谏!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在外擅权之阉党魏忠贤就地正法,以其首级传示江南,安抚士绅商贾之心!” “否则……” 念到这里,王承恩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念!”朱由检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承恩哆嗦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否则,变在旦夕!恐我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将毁于一旦!”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毁于一旦! 这不是威胁,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再不杀了魏忠贤向我们江南低头,我们就要反了!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一拳狠狠砸在了身前的红木御案上。 那坚硬的桌角,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啊!” “好一个朱燮元!好一个朕的封疆大吏!”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一片赤红。 “国难当头,不思为国分忧,竟敢勾结一地士绅,要挟君父!” “如此国贼,朕必杀之!必灭其满门!” 孙承宗等一众将领亦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前线准备与建奴拼命,这些文官竟在背后搞这种釜底抽薪的卑劣勾当!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朱由检的咆哮还未落下,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讲!”朱由检低吼道。 “外面……外面已经全都传遍了!”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清楚,“都……都在说,南直隶巡抚朱大人上书死谏,说若不杀魏厂公,东南就要……就要陆沉了!” “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吏部、户部、礼部……六部已经有大半的堂官和郎中,全都称病告假了!” 奏疏刚到御前,消息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 朱由检瞬间反应过来。 是通政司泄的密! 是钱谦益那些在朝中的党羽,故意将这份奏疏的内容泄露了出去! 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 用江南的经济崩溃和朝廷的政治停摆,双重压力来逼迫自己就范!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朱由检的怒火升到了顶点,随后却又不可思议地迅速冷却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线,周遇吉是他的右手,即将与强敌死战。 南线,魏忠贤是他的左手,已被经济彻底困死。 而他的心脏,京城的朝堂,又将因文官的集体怠工而陷入停跳。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一个让他都感到无比棘手的死局。 “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王承恩带着哭腔问道,他觉得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北方那片烽烟四起的土地,也没有看南方那片已陷入死寂的富庶江南。 他的目光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一片毫不起眼的蓝色区域。 福建。 一片充满了海盗、倭寇和走私商人的法外之地。 一个被朝廷和主流士大夫所鄙视和遗忘的角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既然你们掐断了朕的内陆漕运,想用经济来困死朕。 那朕,就换一条路走! 从大海上,给你们致命一击! 他猛然转过身,看着同样忧心忡忡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你,亲自从锦衣卫里,挑一个最心狠手辣、最大胆包天也最没有底线的心腹!” 他根本没去看顾炎武,而是从龙椅的暗格里取出了一面一直贴身收藏的、纯金打造的小巧龙旗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朕要派人,南下福建!” “持此龙旗,去见一见那位在东海上称王称霸了半辈子的…郑王爷!” 第92章 龙旗南下 “郑王爷。” 当这三个字从朱由检口中说出时,整个武英殿安静得可怕。 殿角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王承恩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茫然。 郑王爷? 郑一官,郑芝龙。 一个从小小通译起家,最终吞并了整个东南沿海大小势力的海上枭雄。 在福建、广东那片地方,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有上千艘战船,数万名装备着西洋火器的亡命徒。 他是富可敌国的大海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甚至在遥远的东番岛(台湾)建有自己的城寨。 这样一个亦商亦盗、亦官亦匪的人物,在朝廷的卷宗里是挂了号的头等反贼。 可现在,陛下要去见他? 还称他为……王爷? 王承恩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自家主子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然而,站在一旁的顾炎武,在短暂的震惊后,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皇帝的意图! 好一招釜底抽薪! 江南士绅不是靠着把控漕运与陆路贸易来要挟朝廷吗? 那好,朕不用你的运河了! 朕直接从大海上走! 你们不是让江南的米行布行全都关门吗? 那好,朕就去买广东的米、福建的糖,甚至是暹罗、占城运来的南洋大米! 用数不清的海船,将这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港! 到时候,看是你的经济封锁厉害,还是朕这取之不尽的海上贸易更胜一筹! 这步棋太绝了! 它直接绕开了所有内部矛盾,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外部维度,对江南士绅集团发起了降维打击! 顾炎武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心中只剩下敬佩。 自己之前只是模糊地提出了“开海路”的概念,可陛下却在一瞬间,就找到了实现这个概念最关键也最可行的那个“人选”! 郑芝龙。 是啊,放眼整个大明,还有谁比他更合适来执行这个计划? 他有船,有人,有成熟的海外贸易航线。 他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他从被人戳脊梁骨的“海贼王”,变成光宗耀祖的“开国侯”的正统名分。 而这个东西,只有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能给他。 一个有钱有炮却没有名分的海上枭雄。 一个手握至高名分却急需一支强大海上力量的年轻帝王。 这简直是一拍即合的完美买卖! “陛下圣明!”顾炎武发自内心地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 朱由检看着他通透的眼神,知道他已明了全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人,既然你想通了,那这道给郑芝龙的旨意,由你来拟最合适不过。” “记住,”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深邃,“对付郑芝龙这样的枭雄,单纯的招安没用,你必须让他明白三件事。” “第一,朕有他无法拒绝的利益,比如独家的贸易特许权,比如他梦寐以求的爵位。” “第二,朕有他不敢反抗的实力,你就在旨意里,不经意地提一提晋商八大家的下场,提一提阳和口那三千颗建奴的人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要让他看到一个希望,一个与朕合作,比他单干有前途一百倍的宏大未来!” “你要告诉他,朕想要的,不只是大明的海岸线!” “朕想要的,是从对马海峡到马六甲,这整片大海上所有的贸易航线!” “而他郑芝龙,将会是朕的皇家海军提督!是朕在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代理人!” 顾炎武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悬挂日月龙旗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将所有财富与荣耀带回华夏。 他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明白了!臣知道该怎么写了!” 朱由检这才转向一旁还在发懵的王承恩。 “大伴,你听明白了吗?” 王承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哈腰:“奴……奴婢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虽然想不通里面所有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陛下这是要花钱雇一个最大的海盗头子,去对付江南那些读书人! “这次差事非同小可,”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普通的太监办不了,也不敢办。” “朕要你从锦衣卫里,挑一个人。” “朕对这个人只有一个要求,胆子要足够大,大到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 “心要足够黑,黑到能跟海盗头子坐在一张桌上喝酒吃肉、称兄道弟而面不改色!” “手段要足够狠,狠到在必要时敢掀桌子、敢杀人,敢用任何手段达成目的!” 王承恩的脑海里飞快地筛过一个个名字。 指挥使骆养性?不行,太油滑,也太胆小。 其他的千户百户?大多也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突然,一个阴狠的面孔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眼睛一亮,连忙回道:“有了!陛下!奴婢想到一个人,此人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王承恩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此人是前任锦衣卫都督许显屯的侄子,为人阴狠毒辣。当年您清算魏厂公时,他为保住官位,曾亲手将自家叔叔绑了献给朝廷。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专办脏活,手段酷烈,在京城有‘活阎王’的外号。” “最重要的是,”王承恩压低了声音,“此人毫无立场可言,谁给好处就给谁卖命!让他去跟郑芝龙打交道,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由检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显纯。 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毫无底线的标准酷吏。 不过,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不讲规矩的人,去办一件同样不讲规矩的事。 “好!” “就他了!” 朱由检将桌上那面纯金龙旗令牌交到王承恩手里。 “你立刻去办,告诉那个许显纯!” “这件事办好了,朕赏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检的眼中寒光一闪。 “办砸了,就让他提着自己的脑袋,沉到东海里去喂鱼!” 第93章 新法 “奴婢遵旨!” 王承恩的指尖触碰到那面纯金龙旗时,被那冰冷的沉重感激得一个哆嗦。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在遥远的东南大海上打响。 他躬着身子,与同样领了圣命的顾炎武一同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再次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朱由检与孙承宗等几位核心将领。 南线的破局之棋已经落下。 北线的雷霆一击也已派出。 按理说,朱由检现在应该可以稍松一口气,静待两边战场的捷报。 可是,他没有。 他脸上的线条反而绷得更紧,眼神也愈发冰冷。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周遇吉的北上迎敌,还是许显纯的南下招抚,都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术”。 这两步棋,只是为了在即将倾倒的大厦两侧,临时撑起两根柱子。 而真正的问题根源,那些在大厦内部啃食梁柱的蛀虫,还好好地待在原位。 他们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尤其是钱谦益那些人,他们利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怠工和江南士绅的经济封锁,织成了一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网,妄图将他这个皇帝彻底架空,变成一个任由摆布的傀儡。 朱由检怎么可能容忍。 他不仅要撕破这张网,还要将织网的人,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烧成飞灰。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威胁朕,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由检走到窗边,手指无声地扣紧了雕花的窗格。 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始终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说道:“传朕旨意!” 小太监被他骤然锐利的声音吓得一抖。 “立刻召内阁首辅温体仁、次辅周延儒及六部九卿所有堂官,一刻钟之内,到文华殿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再以‘生病’为由拒不前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朕,就立刻派太医和锦衣卫,一起去他的府上……亲自为他‘诊治’!” 最后“诊治”二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小太监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去传达这道带着血腥味的旨意。 一刻钟后,文华殿。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似乎还混合着几缕从某些官员袍袖上散发出的、未来得及散去的药草味。 温体仁、周延儒、钱谦益…… 所有在京的高级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 方才还“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官员们,此刻也都奇迹般地“康复”了。 只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比真正生了一场大病还要难看。 他们站在殿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钱谦益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帝在这时候紧急召见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顶不住压力,准备服软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觉得可能性极大。北有兵祸,南有经济封锁,国库空虚,这位少年天子除了妥协,别无他路。 他与其他几位江南派系的官员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在心里盘算好了。 待会儿皇帝一旦开口服软,他们就立刻哭诉江南的“惨状”,逼着皇帝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就在钱谦益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时,朱由检开口了。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懵了。 “诸位想必都知道,前些日子朕在陕西开了一次‘西北恩科’吧?” 嗯? 西北恩科? 皇帝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陈年旧事? 当时在朝堂上虽有些争议,但比起眼下这两件惊天大事,那点小波澜根本不值一提。 钱谦益皱了皱眉,摸不清皇帝的意图,但还是依着官场惯例站了出来,拱手道:“回陛下,臣等确有耳闻。陛下为安抚西北士子特开恩科,此乃陛下之仁德。” 他口上说着“仁德”,心中却在冷笑。 不过是一次安抚边鄙的权宜之计,选上来的也都是些不通经义的粗鄙之徒,根本上不了台面。 “仁德?”朱由检玩味地笑了笑,随即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报,上前一步,用他那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西北恩科,成果总结报告!” “本次恩科不拘一格,共取中各科人才三百二十七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下面的官员。 “其中,善水利者十八人,已在孙传庭督师主持下,于陕西各地勘测规划,新修水渠三百余里,预计可新增灌溉良田五十万亩!” 殿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善算学者三十二人,已入陕西布政使司协助清田均户。仅一月之内,便清查出隐匿田亩三十余万亩,追缴历年拖欠税款,白银八十余万两!” 这一次,骚动变得明显起来,几名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王承恩的声音拔得更高。 “更有本次策论科第一名顾炎武,其人经陛下亲自考校,学识通天彻地!现奉旨入皇家科学院,主持编纂新学科举教材,为陛下心腹之臣!” 王承恩念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钱谦益等一众文官的脸上。 一个月,追缴八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户部辛辛苦苦折腾一年,从江南那些士绅嘴里抠出来的税,还要多! 而做出这些成果的,竟然只是一群被他们鄙视为“不通经义”的“杂学之士”? 这简直是在颠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等王承恩念完,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朕的‘西北恩科’,这就是被你们瞧不起的‘杂学之士’,做出来的成绩!” “一个月!他们为朕找回了八十多万两银子!” “而你们呢?”朱由检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圣人门徒!” “在朕最需要你们为国分忧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装病!在怠工!在逼着朕向一群挖国家墙角的国贼低头!” “朕想问问你们,”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究竟谁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一番话掷地有声,所有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难当。 就连钱谦益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要做的,不只是羞辱他们。 他要做的,是彻底挖掉他们的根。 “西北试点,成效卓著!”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文华殿的梁柱之间。 “这证明了,我大明之才,不仅在经义之间,更在实用之学!” “所以,朕意已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最前方的钱谦益。 “自今日起,改革科举旧制!将‘格物’、‘算学’二科,正式列入乡试、会试、殿试,与经义策论并重!” “为我大明取士之,永久新法!”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骇然! 科举改制! 这一下,比杀了魏忠贤、比查抄他们的家产,还要让他们恐惧一百倍!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命根子! 他们之所以能够垄断朝堂,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科举的解释权,控制了人才的上升通道! 可现在,皇帝要把“格物”“算学”,这些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学,列为必考科目! 这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无数他们根本无法控制的“杂学之士”进入朝堂!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圣人学问”,将不再是唯一的标准! 这意味着,他们对权力的垄断,将被彻底打破! “不!” 钱谦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第一个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喊。 “科举乃圣人取士之道,传承千年,岂能让那些卑贱的匠人之学所玷污!此法一旦推行,天下士子之心必然大乱,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国本?” “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国本!” “让百姓吃饱饭,是国本!” “让军队打胜仗,是国本!” “让国库里有钱,是国本!” “不是你们口中那几本除了空谈,屁用没有的破书!”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此事,不是在和你们商议!” “是朕的旨意!” “礼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昭告天下!” “朕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他的目光如钢钉一般,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谁敢在背后阳奉阴违,阻挠新法的推行!” “朕!”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抄了谁的家!” 第94章 新学 “朕……就抄了谁的家!” 那冰冷的六个字在空旷的文华殿里回荡,明明声音不高,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是抄家。 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将这三个字当作了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钱谦益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只觉得膝盖骨下的寒气,正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再拿出“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说辞。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怒火,也看不到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是一种“要么听,要么死”的平静。 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已毫无意义。 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在他们设定的棋盘上博弈,而是直接连人带棋盘,一起扔进了火里。 科举改制,这一步棋太狠了,也太毒了。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在刨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祖坟。 钱谦益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那繁复的藻井图案开始旋转,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向旁瘫软下去。 他输了。 从皇帝说出“科举改制”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自己想着的是如何维护阶层的利益与特权,而皇帝想的,却是如何将他这个阶层连根拔起。 “礼部尚书温体仁听旨!” 朱由检不再理会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将目光投向了内阁首辅温体仁。 温体仁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朕命你即刻牵头,联合翰林院、国子监,三日之内,拿出科举改制的详细章程!” “半月之内,必须将新法昭告天下!” “考题由谁来出,考纲如何制定,你暂时不必理会。朕要你做的,就是先把这个架子搭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告诉所有读书人,从明年的乡试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遵旨!” 温体仁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个差事一旦接下,就意味着他将成为天下所有旧派文人的公敌,他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被后世士子唾骂千年。 可是,他敢不接吗?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旁边连官帽都歪了的钱谦益,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锦衣卫的刀就会架上自己的脖子。 罢了,骂名总比丢了性命、抄了家要好。 温体仁咬着牙,接下了这道滚烫的圣旨。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扫过大殿里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们,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朕希望明天的早朝,能看到一个正常处理国事的朝廷,而不是一个半数都在生病的病夫朝廷。” “听明白了吗?” “臣等……遵旨……” 所有官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如同行尸走肉般,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很快,科举改制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就从宫门传出,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北京城。 然后,再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向大明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一时间,天下士林一片哗然。 无数正在苦读四书五经的士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要考“格物”和“算学”? 那是什么东西?是木匠的手艺,还是商人的算盘? 而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心,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顾炎武!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这场变革的源头,是那个凭借“杂学”一步登天的幸运儿。 一时间,顾炎武在京城的府邸门庭若市。 有想提前探听考题的投机者,有痛骂他“以杂学乱政,乃千古罪人”的腐儒,更有一些来自民间的工匠和小吏,带着忐忑与希望前来求教。 顾炎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概不见。 窗外的喧嚣让他无法静心,书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成功,他将名垂青史,成为开创新学的一代宗师。 失败,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皇帝的一道密旨送到了面前。 皇宫,御书房。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眼神却依旧清亮。 “宁人。” “外面的风言风语,朕都听说了。” “你怕吗?” 顾炎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天子:“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何惧身后纷纷扰扰?” “好!”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朕今日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你,你顾宁人,就是朕推行新法的一面活招牌。所以,朕要你担起这份责任!”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牵头整个皇家科学院,为‘格物’与‘算学’这两门新科,编纂出一套足以传世的官方教材!” “朕不止是要一份考纲,朕要你建立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 “朕要未来的天下学子,读你顾炎武的书,就像今天他们读朱熹的《四书集注》一样,奉为金科玉律!” 轰! 这番话让顾炎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编纂官方教材?建立新的知识体系?成为朱熹那样的人物? 这个任务太宏大,也太沉重了。 这意味着他要以一人之力,去挑战传承了数百年的程朱理学。 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这个任务,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恐惧和退缩。 可是,顾炎武没有。 在短暂的失神后,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口直冲头顶。 他看到了,一条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光辉的道路。 那是一条可以将自己毕生“经世致用”的抱负付诸实践的通天大道! 那是一条可以亲手塑造未来华夏思想格局的新圣之路! “臣……” 顾炎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郑重地对着朱由检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隆重的大礼。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为我大明万世之基业,开此新学!” 朱由检亲自将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密旨,交到他手中。 “这是朕给你的特权。凭此密旨,你可以随时出入皇家科学院和军器总局,可以调动那里所有的大匠和资源,甚至可以旁听六部九卿的所有机密会议。” “朕要你去看,去学,去问,将那些实践中的知识,全都总结出来,变成可以传承下去的文字!” 顾炎武手握着那道滚烫的密旨,如同握住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紫禁城的宫门外,看着街道上那些或敬畏、或敌视、或好奇的目光时,心底再也没有了任何迷茫。 外界的喧嚣似乎在瞬间远去。 他知道,自己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95章 兵临 就在顾炎武接下编纂新学教材这副千钧重担的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山西宣府镇,漫天黄沙下,一支军队正在快速行军。 黄土高原的干冷朔风,卷起沙砾,拍打在士兵们黝黑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千名精锐骑兵。 他们马鞍一侧挂着短小精悍的马用玄武铳,另一侧悬着的新式马刀在晦暗天色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那是军器总局以最好的百炼精钢,仿后金弯刀样式打造的利器,加厚了刀身,足以在高速对冲中轻易斩断敌军相对劣质的兵器。 骑兵身后,是一万名身穿统一黑色铁甲的步兵。 他们以百人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迈着统一的步伐,靴底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单一的节奏。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与泛着寒光的铳刺,在行进中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他们的行军速度快得惊人。 连续五天,每日强行军一百二十里,从京城一路赶到此地。 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换作大明任何一支边军,恐怕都早已散了架子。 可这支军队,阵型依旧严整,士气依旧高昂。 探其究竟,无非银子与肉。 这些京营士兵拿的是全大明最高的军饷,吃的是最好的伙食。 军营的伙夫常说:“咱们的馒头,干得能噎死人。” 三天一顿的大块猪肉更是雷打不动。 这种待遇,别说那些还在喝稀粥的卫所兵,就是寻常百户也未必享受得到。 吃饱穿暖,怀里又有银子,士兵们的心里自然就有了奔头,有了为那个给他们这一切的年轻皇帝卖命的理由。 大军最后方,是六十门锃亮的“朱雀炮”。 每一门都由六匹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拉拽,旁边还跟着专门的弹药车与负责测绘指挥的炮兵军官,俨然一个独立的兵种。 这,就是朱由检倾尽心血打造的第一支“快速反应兵团”,也是他敢于和皇太极叫板的最大底气。 统领这支虎狼之师的,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猛将——周遇吉。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宣府镇城!”一名斥候飞马赶来,在马上抱拳禀报。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勒住马头,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那座矗立在黄土之上的雄关。 随即,他下达了一道简单的命令。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很快,宣府总兵王承胤便带着一队亲兵出城迎接。 当他看到城外那支扎营扎得如同刀切豆腐般整齐的京营部队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军帐的排列、壕沟的挖掘、拒马的布置,全都依照严格的规矩,甚至营地的主道辅路都用白灰画出了精准的直线。 作为九边宿将,他自问见过大世面,可无论是关宁铁骑还是他麾下这些骄兵悍将,论起军容,在这支京营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再定睛一看那些士兵手中统一制式的新式火铳,和那一门门散发着森然杀气的青铜野战炮,他心中那点作为九边总兵的傲气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末将宣府总兵王承胤,拜见周将军!”王承胤翻身下马,对着同样年轻的周遇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周遇吉也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王总兵客气了。”他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废话,“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支援,不知现在敌情如何?” 就在王承胤准备开口回报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王承胤麾下的边军百户,正带着几个兵痞,与一名指挥扎营的京营军官争执。 “他娘的,凭什么!”那百户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老子们在这喝了一个月的西北风,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大爷一来就想占上风口?没门!” 那名京营军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并不答话,而他身边的士兵已经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火铳,眼神不善。 王承胤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呵斥。 周遇吉却先开了口,他平静地对着身边的亲兵问了一句:“谁先挑的事?”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低声回道:“回将军,是咱们这边一个叫张三的伙夫,嫌边军营地臭,骂了一句,那边就围上来了。”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随即对着冲突的方向大喝一声。 “张三!出列!” 人群里,一个穿着伙夫服色的士兵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军法队何在!” 立刻有四名戴着红色袖标的士兵手持军棍跑了过来,齐声应道:“在!” “拉下去!”周遇吉的声音冷得像冰,“触犯军纪,口出不逊,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鞭笞二十!” “是!” 军法队根本不给那伙夫任何求饶的机会,直接将他按倒在地,扒了裤子,抡起浸了水的牛皮鞭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响彻营地,刚才还叫嚣的边军百户直接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这边挑事,怎么挨打的反而是京营的人?就因为骂了一句话,就挨二十军棍? 这是什么军法? 二十鞭抽完,那伙夫已经皮开肉绽,晕死过去。 周遇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转头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王承胤平静地说道:“王总兵,让你见笑了。陛下治军严苛,末将奉命行事。” 王承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忙拱手:“不敢!周将军治军之严,末将佩服之至!” 他此刻看向周遇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级相交的随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经此一事,所有边军再不敢有任何挑衅行为,看向这支京营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忌惮。 处理完军纪,周遇吉将王承胤请入中军大帐。 “王总兵,请把最新的敌情再详细说一遍。” “是!”王承胤不敢怠慢,连忙在地图上指点道,“根据探马回报,皇太极主力在攻破大同数座城堡后并未深入,而是分兵三路,在整个大同盆地疯狂劫掠,似乎在引诱我军出城决战。” 他顿了顿,手指滑向宣府方向:“另,其麾下贝勒岳托,正率领三千先锋骑兵,向我们宣府方向快速扑来,意图不明!” “岳托?” 周遇????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后金有名的悍将。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从京城操练新军开始,他就日夜想着能亲手用这些陛下赐下的“神器”,去会一会那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八旗铁骑。 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叫“阳和口”的隘口上。 “王总兵!” “请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务必死死盯住这支建奴先锋!然后告诉我,他们大概何时会经过这里!” 周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将,要在这里,送他们一份来自京城的大礼。” 第96章 阳和口之伏 “开胃大礼?” 王承胤看着周遇吉那张年轻又笃定的脸,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阳和口这个地方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宣府通往大同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黄土高坡,中间夹着一条狭长河谷,确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可那也要看打的是谁。 来的是后金最精锐的八旗铁骑,是萨尔浒一战让十几万大明官军尸骨无存的凶悍存在。 领军的,还是悍将岳托。 王承胤自问,就算把自己麾下所有兵马都填进去,也未必能挡住那三千铁骑的一次正面冲锋。 眼前这位周将军,治军虽严、装备虽精,但毕竟太过年轻,看样子也从未与建奴真正交过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周将军,末将多句嘴。建奴骑兵来去如风,斥候尤其警觉。阳和口地势虽好,但目标太明显,万一被对方提前发现……” 周遇吉直接打断了他。 “王总兵的顾虑,我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自信。 “但是,你还没见过我这支军队真正的打法。”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将岳托的准确动向告知我。” “至于怎么打,那是我的事。” 周遇吉的目光不容置疑,他最后补充道:“你只管在宣府城墙上看着便好。” 王承胤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说实话,他也确实好奇,这支被皇帝寄予厚望的京营精锐,究竟有几斤几两。 也罢。 就让建奴去替自己试一试他们的成色。 王承胤一咬牙,抱拳道:“好!周将军放心,末将这就派出最得力的斥候,一定把那岳托盯死!” “多谢。” 周遇吉抱了抱拳,随即转身走出大帐。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瞬间响彻全营,“炮兵营、步兵营,轻装简行!带足三日口粮弹药,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阳和口!” *** 两日后,阳和口。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周遇吉的一万大军已悄无声息地潜伏于此。 所有士兵口中都塞着软布,马蹄和炮车轮子上裹着厚厚的棉布,上万人的调动,在这寂静的夜晚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周遇吉亲自勘察完地形,开始下达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炮兵一营,李长庚!” 一名参将立刻出列:“在!” “你带三十门‘朱雀炮’上东侧高坡,炮口对准谷道中段!” “炮兵二营,赵铁柱!” 另一人吼道:“在!” “你带剩下三十门炮上西侧高坡,炮口对准谷口!” “记住,炮位分散,用帆布和干草树枝伪装好!在我发出信号前,哪怕建奴斥候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也绝不许有任何异动!听明白了没有!” “遵命!” 两名炮营参将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中,六十门沉重的“朱雀炮”如幽灵般被士兵们连拉带拽,悄无声息地推上两侧高地,而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接着,周遇吉又对步兵统领下令:“你带一万名铳兵,在谷道出口后方一里地,给本将列好三段线列阵!我要让那些冲出谷口的幸运儿,一头撞死在我们的枪口上!” “遵命!” 最后,周遇吉将自己亲率的三千精骑埋伏在整个口袋阵的最后方。 他们是最后的收割者,负责追杀一切可能逃脱的漏网之鱼。 天亮之前,所有布置全部完成。 阳和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昨夜的大军调动只是一场幻梦。 次日上午,一支黑色的洪流出现在阳和口东面的地平线上。 正是后金贝勒岳托率领的三千八旗铁骑。 这几日烧杀抢掠,所遇明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龟缩城中,让岳托对明军的鄙视膨胀到了极点。 “贝勒爷,前边就是阳和口了。”一名亲兵指着前方狭长的谷道说。 岳托勒住马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派几个探子过去看看。” 他虽骄横,但久经战阵,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很快,派出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回贝勒爷,谷道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埋伏!”斥候一脸兴奋地补充道,“只在谷口另一头,有几十个南蛮子的溃兵正慌不择路地逃命!” “哈哈哈哈!” 岳托听完放声大笑。 又是溃兵!这些南蛮子只会逃跑! 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消散。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谷口,意气风发地大吼一声: “勇士们!冲过去,碾碎那些可怜的虫子!” “乌拉!” 三千八旗铁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一头扎进了那条狭长的死亡谷道。 高坡之上,周遇吉通过单筒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最后一骑也进入了伏击圈,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时候到了。 令旗猛地挥下! 瞬间,两侧高坡之上,所有伪装被一把掀开! 六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地狱睁开的眼瞳,对准了谷底! “开炮——!” 炮营参将李长庚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 一瞬间,六十门“朱雀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 正高速奔驰的岳托和他麾下的骑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死亡便已降临。 第一轮炮击,是周遇吉特意准备的霰弹。 无数铁珠与碎铁片随烈焰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如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狠狠扫过拥挤的谷道!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洞穿血肉的恐怖声音。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八旗骑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打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们引以为傲的铠甲,在近距离的霰弹面前脆弱如纸。 鲜血、内脏、断肢、碎肉漫天飞舞。 整个山谷,转瞬之间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人间屠场。 岳托的战马被一颗流弹击中前腿,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剧痛,挣扎着从同伴温热的尸体堆里爬起。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些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勇士,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和迷茫。 他根本无法理解。 这是什么? 天雷?神罚? 南蛮子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的轰鸣,再一次响彻山谷。 又是一片死亡的弹幕,又是数百名勇士的瞬间消亡。 而在谷口的尽头,那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已缓缓举起手中的“玄武铳”。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道里那些幸存的、已经被吓破了胆的猎物。 第97章 来自东海的钦差 就在周遇吉用炮火与铅弹在北境屠戮八旗铁骑之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府,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已在酝酿。 与京城的森严和北地的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风、腐烂的鱼虾和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一艘来自江南的普通商船缓缓靠上了刺桐港的码头。 船上走下来三个男人,衣着体面,神色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叫许显纯。 对外,他的身份是奉命南下采办海货的京城皇商。 而他真实的身份,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麾下最得力的千户,也是当今皇帝朱由检钦点的南下密使。 任务只有一个。 找到那位传说中的海上枭雄——郑芝龙。 然后,代表皇帝与他进行一场谈判。 码头上,人声鼎沸。 梳着月代头的东瀛浪人按着刀柄走过,红发蓝眼的佛郎机水手大声喧哗,更多的是赤脚裹着破布的南洋土著,在搬运着一箱箱货物。 他们与本地的闽南商人、穿着号衣的巡检司小吏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又充满野蛮活力的图景。 一名跟在许显纯身后的校尉压低了声音:“头儿,这地方可真够乱的。” 许显纯的眼睛扫视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乱只是表象。 在这混乱背后,必然存在着一套不为人知的地下秩序。 而维持这套秩序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许显纯带着两名手下,在泉州城里最繁华的街上租下一间铺面,挂上了“京城许氏绸缎庄”的招牌。 他没有拜访当地官府,因为他很清楚,在这里,官府的文书远没有一艘炮船管用。 他也没有四处打探郑芝龙的消息,贸然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显纯真就像一个本分的绸缎商人。 他每日与南来北往的客商喝茶聊天,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很快就在本地商圈里混了个脸熟。 通过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他逐渐拼凑出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在泉州乃至整个福建沿海,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官府,也不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大族,而是一个名为“一官党”的海上组织。 任何商船想从此地出海,无论运的是丝绸还是瓷器,都必须向“一官党”缴纳一笔“买水钱”,也就是保护费。 交了钱,船上便会领到一面小小的三角形令旗。 只要挂上这面旗,从福建到日本,乃至马六甲,都不会有任何海盗敢动你分毫。 若是没有这面旗,船只一出海,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抢个精光,人被扔进海里喂鱼。 而这个庞大严密的海上帝国,其背后的缔造者,正是许显纯要找的人。 郑芝龙。 他早年做海盗时的外号,就叫“郑一官”。 摸清了这些底细,许显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主动作为,将这条深海里的巨鳄引出来。 他决定设个局。 许显纯先是放出风声,说自己托宫里的关系,搞到了一批专供贵妃的“贡品级”云锦,准备运往日本长崎,到了那里,价格能翻二十倍。 这消息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贪念。 然后,他又通过一个本地掮客,悄悄联系上一伙不属于“一官党”体系的小海盗。 为首的叫“铁头鲨”。 许显纯拿出五千两银票,雇他们演一出“海上劫掠”的戏码。 铁头鲨看着银票,面露难色:“许老板,这可是郑一官的地盘,在此地动手,是捅马蜂窝啊!” 许显纯一声不吭,又拿出五千两,轻轻放在桌上。 “一万两,干不干?” 铁头鲨盯着那晃眼的银票,一咬牙:“干!但说好了许老板,我们只做样子,真引来了郑一官的人,我们立刻就撤!” “放心,”许显纯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日后,许显纯雇的福船装满“货物”,缓缓驶离刺桐港。 与其他商船不同,它的桅杆上空空如也,并未悬挂那面代表“平安”的令旗。 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码头上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船离港二十里,几艘破旧小船从旁边一座荒岛后猛地冲了出来。 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海盗,为首的正是铁头鲨。 他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大喊:“船上的人听着,识相的把货和钱都留下!” 许显纯平静地站在自己的船头,看着他们。 就在铁头鲨的小船准备靠近时,异变突生。 海平面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十几艘巨大的黑色战船。 这些战船体型远超大明水师的官船,船身两侧炮窗密布,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而霸气的“郑”字。 铁头鲨看见那面旗,脸色瞬间惨白,哪还顾得上什么银子,连忙大喊:“不好!是郑一官的人!快!快掉头!撤!” 可已经晚了。 那十几艘巨型战船以惊人的速度合围过来,将那几艘小破船死死包围。 旗舰之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郑一官的地盘上撒野!” 紧接着,另一个更具杀伐气的声音响起。 “撞沉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几艘郑家战船便如蛮牛般狠狠撞向铁头鲨的小船! 轰! 只一下,一艘海盗船就被拦腰撞成两截,船上海盗如下饺子般惨叫着掉进海里。 紧接着,郑家战船上无数弓箭手和火铳手,开始对海面上的落水者进行无情的射杀。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显纯站在自己的福船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来了。 郑家的旗舰缓缓靠了过来。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显纯。 “这位朋友,在我郑某人的地盘上演这么一出大戏,究竟想做什么?” 许显纯抬起头,与他对视,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只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东海之王,郑一官,郑将军。” 第98章 屠杀与崩溃 阳和口。 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与焦臭,在狭长的山谷中凝滞不散。 垂死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与伤兵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炼狱般的哀歌。 仅仅两轮霰弹覆盖。 三千名八旗精锐铁骑,甚至没能看到敌人的旗帜,就已经被撕碎了近三分之一。 谷地间,到处都是扭曲的人马尸骸。 断裂的旗杆、破碎的甲片与烧焦的残肢混杂一处,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滚烫的鲜血汇聚成溪,将干涸的黄土浸润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沼。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高效、且毫无怜悯的屠宰场。 幸存的后金骑兵呆滞地聚集在一起,眼神空洞。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勇士,可此刻脸上却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与恐惧。 大部分战马都在刚才那阵撼天动地的雷鸣中被炸死,或是挣断缰绳惊逃四散。 失去了战马的骑士,在这狭窄的谷地里,速度与冲击力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再是来去如风的草原之王。 他们是被堵死在陷阱里的猎物。 一名牛录额真踉跄着爬到岳托身边,半边脸颊被碎铁片削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死死抓着岳托的甲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贝勒爷!那是什么?是南蛮子的妖术吗?是天雷啊!” 岳托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抹了一把脸,手上尽是别人的血。 作为大金国身经百战的贝勒,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曾在绝境中撕开过生路。 可是,像今天这样,连敌人都没摸到,就被一场从天而降的“铁雨”打得支离破碎…… 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已经彻底跨过了他三十年来对战争的全部理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晴空万里,哪里有雷?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撤!”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岳托的喉咙里猛地炸开! “快撤!冲出去!” 这声音里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惶。 “冲出这个该死的山谷!” 幸存的后金骑兵们仿佛被这一声尖叫惊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扔掉了已经毫无用处的长弓,拔出腰间的弯刀,踩着同伴黏稠的尸体,疯了一般涌向来时的谷口! 那是唯一看起来像是生路的方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现实。 在谷口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墙壁。 一万名神机营步兵,早已列成三排严整的横队。 黑色的制式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没有温度的死亡光泽。 一万杆“玄武铳”的黑洞洞枪口,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像一万只毫无感情的复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冲向自己的猎物。 周遇吉的声音通过各级军官,清晰地传达到阵列的每一个角落: “全军!准备!” “目标,前方敵寇!” “距离三百二十步,无军令不得擅开火铳!” 所有神机营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将沉重的火铳稳稳抵在肩窝,手指虚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这套动作早已重复了千百遍,已成为肌肉本能。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亡命冲锋的后金军越来越近。 他们那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辨。 一些后金兵下意识地摘下步弓,徒劳地朝前方抛射着箭矢。 然而在两百步的距离上,这些羽箭软弱无力,稀稀拉拉地落在神机营阵前数十步之外,连士兵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他抽出腰间的指挥刀,手臂向前狠狠一挥! “第一排!开火!” “砰——!” 三千多杆“玄武铳”并未发出炒豆般的脆响,而是在瞬间汇成了一声沉闷、凝实、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雷霆巨响! 一瞬间,阵线前方被一股浓密的白色硝烟彻底笼罩! 三千多颗高速旋转的铅弹,交织成一道肉眼无法窥见的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扫向了冲在最前方的后金乱兵!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后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爆开一团团血雾。 无论是厚实的棉甲,还是坚固的铁甲,在这种新式线膛枪的近距离攒射下,都脆弱得如同湿透的纸。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子弹强大的动能狠狠地向后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身体还在不规则地抽搐。 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杀戮流程,开始了。 军官们的口令冷静而清晰,在轰鸣的间隙中此起彼伏! “第一排!后退装弹!” “第二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又是一声雷鸣! 又是一道弹幕! 又是一排数百名后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应声而倒。 “第二排!后退装弹!” “第三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连绵不绝的枪声,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节奏。 后金军的冲锋阵型,在这永不停歇的弹雨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们在绝望中怒吼。 他们在绝望中冲锋。 然后,在绝望中一片片地倒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他们赖以生存的骑射,在这种超越了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无力。 岳托躲在一堆残缺的尸体堆成的掩体后,死死地瞪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见一个他最器重的白甲巴牙喇,咆哮着冲锋,然后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本钱,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被人如此轻易、如此高效地宰杀。 “魔鬼……” 岳托的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他们是魔鬼……” 五轮齐射过后,谷地中还能站着的后金兵,已经不足千人。 他们也不再冲锋了。 有人像行尸走肉般呆立在原地,目光呆滞。 有人则丢下武器,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那永无止境的枪声与死亡,彻底碾成了齑粉。 周遇吉知道,是时候了。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全军!上铳剑!” “咔嚓——!” 上万名士兵同时将一尺半长的三棱铳剑装上枪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音。 一道由铳管与剑刃组成的钢铁之墙,开始缓缓向前逼近。 “骑兵营!出击!” 呜——! 嘹亮的冲锋号角终于响起! 埋伏在阵地后方、早已按捺不住的三千名明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自步兵阵线的两翼猛冲而出! 他们挥舞着雪亮的新式马刀,向着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残敌,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是一场最后的追杀,与收割。 “不——!” 岳托看着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明军骑兵,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仅存的几名亲兵嘶吼着将他架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追兵,为他换取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岳托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只是疯狂地抽打着马臀,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他只听到身后传来的,是自己部下最后那几声凄厉的惨叫。 以及,明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当岳托终于带着身边仅存的十几骑逃出阳和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只一眼,便让他肝胆俱裂。 他只看到,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谷,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三千八旗勇士的埋骨之地。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那从天而降的铁雨,和永不停歇的轰鸣,将会成为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第99章 阳和口大捷!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燃尽的蜡油、冷却的茶水和陈年书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朱由检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他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丝。 一旁,王承恩躬着身子,将一杯新沏的滚烫浓茶无声地放到御案一角。 这是今夜的第十二杯。 朱由检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半分寒意。 周遇吉的“快速反应兵团”出发已满七日。 按照最快的军情推算,早已该与建奴的先锋接战。 然而,前线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让朱由检的心始终悬着。 他清楚新军的战力,也明白新式火器的威力。 可那毕竟是纸上推演。 这是新军第一次与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八旗铁骑正面硬撼。 领兵的,还是岳托那样的沙场宿将。 胜负难料。 与此同时,朝堂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钱谦益那群人被他用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却并未死心。 他们换了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怠工。 六部九卿,超过半数称病在家,剩下的也是终日在衙门里喝茶磨蹭。 无数紧急的军需调度文书、地方加急政务,在通政司堆积如山,无人理会。 整个大明的行政中枢,几乎陷入了瘫痪。 他们用这种不见血的法子,逼他这个皇帝低头。 他们在赌。 赌北境战事稍有不顺,他就会被内外夹攻的压力彻底压垮。 到那时,他便不得不交出魏忠贤做替罪羊,更要废弃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一切新政。 王承恩看着皇帝鬓角新增的白发,终是没忍住,低声劝道: “陛下,子时已过,龙体要紧呐。”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踱步到那副巨大的疆域舆图前。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山西“阳和口”那一个小小的标记上。 周遇吉。 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这一战的胜败,不止是北境安危。 更是朕,与这老大帝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传递军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他因狂奔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得近乎扭曲: “大捷!大捷啊!陛下!” “北线!八百里加急!阳和口大捷!!!” “嗡”的一声。 朱由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两日未眠之人,一把揪住了那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高声重复道: “陛下!阳和口大捷!周遇吉将军亲率神机营,于阳和口设伏,大破建奴贝勒岳托所部三千铁骑!奏疏!奏疏已送到午门外!” “快!给朕拿来!”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很快,一封用硬牛皮纸包裹、盖着火漆印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封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随同一道送来的,还有一面残破不堪的后金将旗,旗上的刺绣虽被硝烟熏黑,但那代表着镶红旗贝勒的图腾,依旧清晰可辨! 岳托的帅旗! 朱由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份沾染着前线风尘的奏疏。 是周遇吉亲笔所写,字迹因急促而显得潦草,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奏疏不长,却字字千钧! “……臣遵旨设伏于阳和口……” “……以‘朱雀’开花之炮轰其阵,以‘玄武’线膛之铳塞其路……” “……此役,共斩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俘九百五十四人……” “……缴获战马两千三百余匹,甲胄、兵械无数……” “……贼酋岳托重伤,仅以数十骑狼狈北窜,其部三千精锐,已然全歼!” “……我神机营将士,阵亡七十八人,伤一百二十一人!” 当朱由检看到末尾那个悬殊到近乎荒谬的战损比时。 一股狂暴的喜悦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紧紧攥着那份奏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在这死寂的乾清宫中回荡不休! 他笑得身体都在发颤,笑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焦虑、屈辱,在这一刻,被这狂笑撕得粉碎! 他赌赢了。 他不仅是赢了一场军事上的大捷,更是赢得了这场与满朝文官的政治豪赌!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疲态,只剩下雪亮的寒光。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被皇帝瞬间变化的气势震慑,连忙跪倒在地。 “传朕旨意!” “即刻!” “召所有在京文武百官,于乾清宫丹陛前候旨!” “朕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与朕的‘忠臣们’,分享分享!” 他在“好消息”和“忠臣们”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王承恩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打了个寒颤。 天,要亮了。 皇帝,要开始清算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是蒙蒙亮的墨色。 睡梦中的文武百官,被一阵阵宫中派来的内侍敲门声惊醒。 他们睡眼惺忪,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明所以地被催促着赶到乾清宫前。 人群中的钱谦益等人,更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更深漏尽,如此急召,莫不是北边吃了败仗?” “看来,是我们赢了。” 一个同党低声笑道,眼中满是得意。 钱谦益捻了捻胡须,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了。 当所有官员哆哆嗦嗦地到齐之后,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检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鲜红的曳撒龙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步履沉稳有力。 完全不像一个被内外交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君王。 钱谦益心头猛地“咯噔”一下,那丝笑意僵在了脸上。 朱由检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将那份带血的奏疏,递给了王承恩。 “念。” “嗻!”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洪亮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周遇吉的那份捷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高声诵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王承恩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回荡。 当听到“斩杀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时,以孙承宗为首的武将勋贵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听到“贼酋岳托重伤北窜”时,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而当他们最后听到“我神机营将士,仅伤亡不足二百”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战损比时,所有懂行的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而以钱谦益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则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赢了? 怎么会赢? 还是如此空前的一场大胜! 他们用来逼宫的最大筹码,就这么……没了? 王承恩念完了奏疏。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惊骇、茫然、或是惨白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众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那‘满万不可敌’的建奴铁骑。” “这就是朕用你们鄙夷的‘奇技淫巧’,武装起来的新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尸位素餐的文官脸上! “现在。” 朱由检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谁,觉得朕的‘科举新法’,是在动摇国本吗?!” “还有谁,觉得朕的‘皇家格物院’,是在虚耗钱粮吗?!” “还有谁,觉得朕,应该立刻下‘罪己诏’,以挽天心吗?!” 一声声诘问,如巨锤擂心! 钱谦益等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这份带血的捷报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慷慨陈词、所有的道德文章,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第100章 海上之王 福建,安平港。 咸腥的海风混杂着鱼腥与桐油的气味,吹拂着这片东南最繁忙的港湾。 一艘体型庞大的“福船”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外。 它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吃水极深的龙骨无法在安平港寻常的码头停靠。 船身通体刷着厚重的黑色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光。 三根巨桅如刺向神明的长矛,直指苍穹。 船舷两侧,上下三层炮窗密密麻麻,如同巨兽微眯的眼瞳,仅仅是静泊在那里,就如一头盘踞的深海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便是郑芝龙的旗舰——“飞虹”号。 此刻,“飞虹”号宽敞奢华的船舱内,正进行着一场特殊的会面。 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在角落里发出沉稳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锦衣卫千户许显纯,安然坐在一张由名贵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登上这艘传说中的巨舰。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闻名遐迩的“海上之王”。 说实话,有些失望。 眼前的郑芝龙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风浪暴晒后特有的古铜色。 但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海寇应有的粗犷与匪气。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杭州丝绸长衫,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五官甚至称得上儒雅。 若非那双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富家员外。 郑芝龙亲自为许显纯斟满一杯盛在琉璃盏中的殷红液体。 “许先生从京师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辛苦了。” “尝尝,这可是佛郎机国的好东西,寻常地方喝不到。” 他的官话说得颇为流利,只在尾音处,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闽南口音。 许显纯端起酒杯,在鼻尖前闻了闻,却没有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郑芝C龙,缓缓开口: “郑将军客气了。” 今天的会面,是他一手策划。 他以一批莫须有的“贡品丝绸”为饵,又花钱雇了一伙不开眼的小海盗前来“行劫”,最终成功将郑芝龙这条蛰伏在福建外海的巨鳄给钓了出来。 此刻,那伙倒霉的海盗,大概已经在冰冷的海底喂鱼了。 而他,则安然成了郑芝龙的座上宾。 郑芝龙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从一个同样精致的檀木小盒里取出一根褐色的吕宋雪茄,用西洋火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郁的烟圈。 “许先生不愧是天子脚下的人物。” “为了几匹绸缎,竟能劳动先生这般人物亲自南下,这份胆识与手段,郑某佩服。” “不知许先生费此周章引我出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更是试探。 许显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放下了酒杯,说起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郑将军常年在海上,或许对内陆之事不太清楚。” “在下倒是可以给将军讲两个北边最近发生的小故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山西八大家。” “他们曾经富可敌国,连朝中王公都须看其脸色。” “可惜,他们做错了一件事,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自成规矩。” “结果一夜之间,百年基业,灰飞烟灭,九族之内,人头滚滚。” 许显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看到郑芝龙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了几分。 很好。 许显纯继续说道: “第二个故事,关于辽东建奴。” “有一位叫岳托的贝勒爷,号称‘八旗第一勇士’。” “前些日子,他带三千最精锐的铁骑入关,视我大明官军如土鸡瓦狗。” “结果,在一个叫阳和口的地方,不到两个时辰,三千铁骑,全军覆没。” “他自己,也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回去。” 当许显纯讲完第二个故事,郑芝龙夹着雪茄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他将那支吕宋雪茄缓缓放下,一截烟灰断裂,无声地落在了名贵的紫檀木桌上。 这两件事,他通过自己的渠道略有耳闻。 但从只言片语的传言,到此刻由一名京城来的锦衣卫亲口说出,其分量截然不同。 郑芝龙混迹半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通事,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 他立刻意识到,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和他往日打过交道的任何一名大明官员,都不一样。 这位新君,不仅心狠手辣。 手上,更掌握着足以扭转战局的恐怖力量!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座西洋钟表,在固执地发出“滴答”声。 许显纯知道,威慑已经足够。 现在,该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小盒,轻轻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由纯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在船舱内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郑芝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被他豁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猛地一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虽是海寇出身,却认得此物! 如朕亲临! 许显纯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谦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锦衣卫独有的、俯瞰众生的冰冷与倨傲。 “郑将军,陛下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许显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说,这片大海上,只能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是继续挂着你自己的‘郑’字旗,当一个随时可能像山西晋商一样灰飞烟灭的海上富户。” “还是换上这面能让你名正言顺、封妻荫子、甚至裂土封侯的‘龙旗’。” 许显纯的目光如刀,直刺郑芝龙。 “全在你一念之间。” 郑芝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面金光闪闪的龙旗令牌。 这不是选择。 这是最后通牒。 顺我者,封侯拜相。 逆我者,族灭人亡。 他这个在东海上自由驰骋了半辈子,自以为早已跳出三界五行的海上之王,终于还是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强,也更不讲规矩的新主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舱外的海浪声,都仿佛静止了。 终于。 他缓缓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面龙旗令牌,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长衫下摆。 “噗通”一声! 单膝跪地! “罪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第101章 败报与赌徒 山西,大同府外。 后金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固如冰的空气。 铜盏里温热的马奶酒,已经无人问津。 所有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八旗贝勒、固山额真,此刻都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帐门口,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 几个亲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砰。” 担架被沉重地放在了地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身上的镶银棉甲,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处处都是狰狞的破口。 皮肉外翻,脸上、臂膀上,甚至还嵌着几片被高温烧得扭曲的黑色铁片,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但依旧能从那残存的微光里,辨认出他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就是不久前还扬言要踏平阳和口、直取宣府的镶白旗旗主,爱新觉罗·岳托。 “噗通!” 跟随岳托逃回来的几十个残兵,齐刷刷地在帐中央跪倒,甲叶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互相撞击,发出一片细碎又绝望的声响。 “大汗……奴才……奴才……” 为首的牛录额真刚一开口,便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是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莽古尔泰是第一个炸开的。 他几步冲到担架前,看着担架上那个不久前还与自己角力扳手腕的侄子,变成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岳托!” 他咆哮着,声音因愤怒而走调。 “怎么回事?!你那三千铁骑呢!” “你不是说,阳和口的明军,不过是些一冲就垮的卫所兵吗!” 岳托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主位之上,皇太极的脸色一沉到底。 他没有去看生死不知的岳托,目光冷得像刀子,直直钉在那个为首的牛录额真身上。 “你,说。” 他指着那人,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牛录额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用带着哭腔的颤音,将阳和口发生的一切,颠三倒四地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上百个密集的火点。 再到那如同天罚降世一般,能将整条山谷笼罩在内的恐怖铁雨。 最后,是那些闻所未闻,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军火铳。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杀啊!” “咱们的勇士连他们的边都摸不着,人……人就没了!” “他们的炮,打出来的不是石弹、不是铁弹,是一大片碎铁,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还有他们的火铳……咱们的箭,根本射不到那么远!” 牛录额真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在反复地干嚎。 但帐内的所有八旗贵胄,都听明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茫然的惊惧。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一把将那牛录额真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三百步外的火铳?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败仗,就敢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大汗,动摇军心!”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皇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莽古尔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过头,满眼都是不甘的血红。 “把他身上的甲,拿来。”皇太极吩咐道。 立刻有亲兵,将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属于后金前锋的残破棉甲,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镶铁棉甲,外面罩着一层厚实的棉布,寻常刀砍箭射,都难以洞穿。 可现在,这件棉甲的正面,却像个巨大的蜂窝,布满了密密麻麻、指头粗细的小孔。 几个靠前的贝勒,甚至能闻到孔洞边缘传来的、布料与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皇太极走下主位,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件破烂得几乎快要散架的甲胄。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小孔,摸索了片刻,随即指尖用力,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已经挤压变形的铅弹。 那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大帐内,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贵族看着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干。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大明的那些三眼铳、鸟嘴铳,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动静大、填装慢的烧火棍,远不如弓箭来得实在。 可今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火器,原来可以恐怖到这个地步。 “大汗……” 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的代善,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浑浊的目光从昏死的岳托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件蜂窝般的破甲上,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明军火器,竟已犀利至此,此……此非战之罪。” “大同本就是坚城,我军长于野战,而非攻坚。” “如今,又有此等闻所未闻的利器当道,若要强攻,只怕……” “依老臣看,不如……暂且退回草原,从长计议吧。” 代善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 “是啊大汗!” “代善贝勒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咱们这次入关,牛羊金银,已经抢得够多了!” “那明国皇帝不知从哪搞来了这种邪门的玩意儿,咱们犯不着拿八旗勇士的性命去硬拼啊!” 退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八旗不败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颗小小的铅弹,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从始至终,皇太极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到主位前,将那颗冰冷的铅弹,放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着。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铅弹上粗糙的棱角。 帐内的争吵,他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过了许久,久到连莽古尔泰都开始焦躁不安时,他才将那颗铅弹,猛地攥紧在了手心。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连绵的营寨一望无际,数万八旗勇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此刻这片庞大的营地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败仗的消息,是长了腿的。 皇太极迎着寒风,遥望着南方。 夜色中,大同府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代善是对的。 此刻退兵,是止损最快、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不能退。 他刚刚才用赫赫武功压服了桀骜不驯的蒙古诸部。 又用雷霆手段,逼迫那个多疑的朝鲜国王,俯首称臣。 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八旗军“野战无敌,攻必克,战必胜”的神话之上。 如果他因为阳和口这一场小小的败仗,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关外。 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那些刚刚对他宣誓效忠的蒙古王公们,会怎么想? 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朝鲜国王,又会怎么做? 甚至,大金内部,那些对他登上汗位本就口服心不服的兄弟手足,又会怎么看他? 他这一退,丢掉的,不只是这次入关抢掠的财物。 更是他,乃至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赖以生存的无敌威望。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稳妥的守成之主。 他是一个赌徒。 在继承汗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赌桌上了。 许久之后,皇太极转身,掀开帐帘,重新走回了中军大帐。 帐内嘈杂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身上。 皇太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的惊怒,甚至连阴沉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悬挂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被重点标注的“大同府”。 缓缓向东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舆图的腹心,一个即使在最狂妄的梦里,也未曾如此接近过的名字上。 北京。 “既然,大同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皇太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我们,就绕过它。”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去掏了那朱由检的心窝子!”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北京”两个字的位置上。 “他不是以为,在阳和口,打赢了一仗吗?” “朕,就去他的京城脚下,当面告诉他!” “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主人!” 第102章 朕的好臣子 紫禁城,太和殿。 晨光穿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与几日前那种人人自危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早朝,空气中流淌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阳和口的一场大捷,如同一针扎进了这具老迈帝国的血管。 捷报早已传遍京师,百姓的欢呼与鞭炮声,甚至隐约能传到皇城根下。 朝班之列,泾渭分明。 武将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甲胄的流苏都仿佛带着风。 而前几日还捶胸顿足,哭喊着“天降示警”,逼皇帝下罪己诏的文官们,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研究着脚下的金砖纹路。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在下方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议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滚瓜烂熟的捷报,扯着他那尖细的嗓音,第三次,当众宣读起来。 “……此役,我神机营将士于阳和口设伏,阵斩建奴首级一千八百七十二颗,俘虏九百五十三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当“伤亡不足百人”这几个字再次从王承恩口中念出时,殿内武将的队列里,还是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粗重呼吸声。 这战损比,简直闻所未闻。 宣读完毕,王承恩退下。 朱由检的目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缓缓地,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身上。 他笑了笑,开口道: “钱爱卿。” 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回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朕宠信阉宦,更易祖制,必遭天谴,方有胡虏叩关。”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这‘天谴’,没落在朕的头上,反倒落到建奴头上了?” “噗通!” 钱谦益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在抽他的脸。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赫赫战功就摆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敢再说半个字,那些刚刚挺直腰杆的武夫,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陛下……圣明……” 钱谦益的头死死抵着地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 “臣……愚钝……” 朱由见看着他屈辱伏地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一场胜利,并不能让这些人真正臣服。 他们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数百年的士绅门阀体系里,扎在他们垄断的圣人经义里。 不挖掉他们的根,他们就永远是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朱由检决定,要趁热打铁。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钱谦益,目光转向全场,朗声道: “阳和口一战,足见我大明新军之犀利。然,兵者,利器也,更需善用之人。” “我大明选才,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之间。” “朕,意已决!” 他声调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 “自今日起,成立‘新学经义编纂馆’!” “由皇家科学院协理学士,顾炎武,领衔主事!” 这个名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一个连正经进士功名都没有的白身。 一个仅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便平步青云的狂生。 如今,皇帝竟要让他,去主导编纂新学,厘定经义? 这简直是在指着天下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 这是在动摇国本! 朱由检像是没看到他们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继续说道: “翰林院、国子监,必须全力配合!” “朕要你们,在半年之内,拿出‘格物’与‘算学’二科的初版教材,为我大明未来科举,定下章程!”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文官的心头。 之前在西北推行恩科,尚可以“战时权宜之计”来辩解。 可现在,“编纂教材”,“定下章程”,这是要将“新学”扶上正统之位,要让那“奇技淫巧”,与圣人经义分庭抗礼! 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陛下,不可……” 立刻就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就要出班死谏。 可他脚步刚一挪动,便对上了龙椅上,朱由检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老翰林脑中,瞬间闪过前几日,那几个御史被拖出午门杖毙时的惨叫声。 那抬起一半的脚,又僵硬地,默默收了回去。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文官,都深深地埋下了头。 他们心中纵有万丈怒火,有千言万语要反驳,但在阳和口那近两千颗建奴首级的赫赫战功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新军无用? 你说新学误国? 那份捷报,就是皇帝用来抽他们所有人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让他们恨得牙痒,却又只能憋着的感觉。 他挥挥手。 王承恩会意,拉长了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百官行礼,如蒙大赦般缓缓退出大殿。 钱谦益,是被两个门生一左一右搀扶起来的。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的手,暴露了一切。 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啪!” 一声脆响,轿内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谦益的声音在狭窄的轿厢内回荡,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 他恐惧! 他第一次,从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感到了一种要将他们这个阶层连根拔起的冰冷决心! 科举,是他们文官士绅,传承门阀、垄断权力的根基! 一旦“格物”、“算学”这种“匠人之学”大行其道,那他们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话语霸权,将土崩瓦解! “老师,息怒……”轿子外,一名心腹门生听着动静,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钱谦益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双眼通红,神情扭曲。 “今日,他敢让一个黄口小儿编纂经义!明日,他就敢让那些泥腿子、匠户,与我等在朝堂上平起平坐!” “此例一开,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那门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老师慎言!陛下如今手握大胜,正在势头上,我等……我等万不可与之硬碰啊!” 钱谦益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硬碰。 他缓缓放下轿帘,整个人,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轿厢内,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一个阴冷的、几乎不成声线的低语,才从那片黑暗里,慢慢地飘了出来。 “等着……” “他朱由检,得意不了几天。” “只要北边的战事一日未了,只要那皇太极……还在关内……” “我等,就还有机会。” 第103章 狂飙的饿狼 就在京城的文官们,还在为“新学”之事暗中串联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山西北部的荒原上,进行着一场堪称疯狂的急行军。 黄土被无数的马蹄踏起,遮天蔽日。 皇太极,赌上了后金的国运。 他做出了自入关以来,最为大胆,也最为疯狂的决定。 分兵,闪击。 “大汗!万万不可啊!”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一股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以代善为首的一众老成持重的贝勒,跪了一地。 “我军若分兵,则力量削弱,一旦被明军主力察觉,恐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而且,绕道数百里,我军深入敌境,粮草如何为继?” 他们被皇太极那个“直取北京”的计划,吓得魂不附体。 皇太极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只是冷冷地听着。 “各个击破?” 他转过身,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当真以为,那姓朱的小皇帝,还有多余的兵力来击破我们吗?” “阳和口一战,打掉的不过是他们一支偏师,可一场小胜,足以让那年轻的皇帝冲昏头脑。” “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大金勇士士气受挫,正围着大同坚城徒劳无功呢。” 他走到地图前,用马鞭的末梢,重重地戳在了“大同”的位置上。 “我就要利用他的自大!”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阿济格!” 英亲王阿济格立刻出列:“奴才在!” “命你,率镶白旗与正蓝旗,共一万兵马,留守此地。” “每日都给朕大张旗鼓地去大同城下叫骂!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城的假象!” “你只有一个任务:把城里孙传庭的主力,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阿济格单膝跪地,大声领命:“奴才遵旨!”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内其余的八旗将领,眼神凶狠。 “其余所有人,一人双马,只带三日干粮!” “忘了你们的锅碗瓢盆,忘了那些抢来的牛羊和女人!” “朕要你们,变成一群真正的饿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跟着我,去北京!去那朱皇帝的卧榻之旁,抢个痛快!”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所取代。 方才还满是忧虑的众将,一听到“北京”两个字,眼中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在几个熟知地形的科尔沁蒙古向导的带领下,六万八旗铁骑,趁着夜色悄然拔营。 他们没有走向通往宣府的官道。 而是拐进了一条连大明边防地图上都未曾详尽标注的古老河谷——桑干河故道。 这里地势崎岖,人迹罕至,却能完美避开明军沿途的所有大型关隘。 真正的狂飙,开始了。 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 这支庞大的军队,拥有了惊人的机动力,卷起的黄色烟尘,让天空都变成了浑浊的颜色。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桑干河谷沿途的那些大明卫所而言,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末日。 怀安卫。 一座夹在大同与宣府之间的不起眼小城。 守城千户王大麻子,此刻正赤着油光发亮的脊背,在城中最大的赌坊里,与几个心腹百户吆五喝六地推着牌九。 克扣下来的军饷,让他最近手头很是阔绰。 至于城防?士卒操练?那是什么东西。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拿钱来,拿钱来!” 王大麻子将身前的牌九猛地一推,得意地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千……千户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骑兵!” “骑兵?”王大麻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哪个不长眼的商队?派人去说,想过路,就得留下买路财!” “不……不是商队……”那亲兵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建奴!漫山遍野,全是建奴啊!” “什么?!” 王大麻子手里的几块碎银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就疯了似的冲上城头。 当他看到地平线尽头,那片如同墨汁般漫过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潮时,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抵抗”这两个字。 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快备马!从北门走!” 他从城墙上滚下来,对着自己的亲兵凄厉地嘶吼,完全不顾城中数千军户和上万百姓的死活。 然而,太晚了。 八旗军的先锋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口。 仅仅一个冲锋。 那扇早已被蛀空、年久失修的木制城门,就在撞木的巨响中,化为了碎片。 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瞬间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城内,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滚滚的黑烟升腾而起,与盘旋在城上空,不肯散去的秃鹫,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沿着桑干河故道不断上演。 那些早已腐朽得只剩下空架子的卫所堡垒,在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多地方的烽火台,甚至都来不及点燃狼烟,守军就已经被屠戮殆尽。 北线的军情预警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而此时。 阳和口,明军大营。 周遇吉正意气风发地与麾下众将,在地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阳和口的大捷,让他声威大震。 他准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被岳托攻占的几座堡垒全部收复。 “将军!”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脚步踉跄地闯入大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将军!大事不好!” 周遇吉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斥候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 “建奴……建奴主力……不见了!” “大同城外的,全是疑兵!最多不过万人!” “而西边……西边靠近宣府地界的几个烽火台……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传讯了!” “什么?!” 周遇吉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那条从大同延伸至宣府的漫长防线。 烽火台失联,只意味着一件事—被摧毁了。 而能悄无声息摧毁它们的,只有…… 他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皇太极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同! “快!传令!” 周遇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变得嘶哑尖锐。 “全军集结!不,先派人去宣府!去居庸关!去京城!” 他一把抓住传令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皇太极的主力,已绕道西进,直扑京师了!” 第104章 京师的马蹄声 乾清宫里,暖炉烧得很旺。 朱由检的心情,很不错。 他刚刚看完了顾炎武呈上来的,《格物》与《算学》两科教材的初步编写纲要。 纲要写得极为详尽。 从最基础的算术九章到更深奥的几何原理,从身边的草木鸟兽到天上的日月星辰,都分门别类,规划得一清二楚。 顾炎武完美地理解了他的意图。 这是挖掉士大夫旧学根基的第一铲土,意义重大。 “让顾炎武放手去做。” 朱由检对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告诉科学院那帮人,要什么朕给什么,全力配合。” “朕要在明年开春,看到第一批印出来的新书。”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脸上也带着由衷的喜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小太监跑得太急,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殿内。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承恩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那小太监已经顾不上礼仪,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陛下!王总管!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殿内刚刚还融融的暖意,似乎瞬间消失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呈上来。” 军报很快被送到御案之上,信封的火漆上浸染着暗褐色的血迹。 朱由检一把撕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宣府总兵的亲笔信。 他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发现大股建奴骑兵,正绕过大同,向我防区高速移动,其势汹汹,意图不明,臣已下令全军戒备,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由检立刻站起了身。 皇太极要打宣府?围点打援? 可孙传庭和周遇吉的主力都在山西,大同都还没解围,他拿什么来援? 这不合军理。 他还没想明白,王承恩已经抖着手,递上了第二封军报。 这一封,来自昌平总兵。 朱由教几乎是抢了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 “……居庸关外围数座墩台,于今日午时,同时遭袭,烽火中断,守军……恐已玉碎。” 居庸关。 北京的北大门。 朱由检猛地冲到身后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着。 大同……宣府……居庸关! 当这三个点被串联在一起时,一条致命的行军路线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支由西向东的死亡箭头,已经洞穿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层层防线! 而箭头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 他脚下这座城市。 北京! “皇太极……”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诅咒。 他怎么敢?! 那个疯子,怎么敢放弃后路,孤军深入到这种地步! 消息是瞒不住的,也不需要瞒。 当天下午,兵部的命令传遍京师九门。 落锁,戒严。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百姓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巨大的门栓“哐当”一声落下,隔绝了城内与城外。 这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上一次北京城如此戒严,还是在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恐慌,瞬间爆发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居住在城外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抱着家里仅有的几只鸡鸭,哭喊着,疯了一样向着城门涌来,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城门。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进城,进城活命! 一时间,从朝阳门到德胜门,城墙之外乱成一锅沸粥。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混杂在一起,冲上云霄。 守城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可面对数以万计因恐惧而失去理智的人潮,他们的刀枪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城外的混乱,迅速传染到了城内。 “建奴打过来了!” “听说宣府已经破了!” “假的!是居庸关丢了!守将全死了!” 真假难辨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 城内,那些嗅觉灵敏的米商粮贩,立刻挂上了“东家有事,暂停售卖”的牌子。 黑市上的米价,则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疯涨。 仅仅一个下午,一石大米的价格就从一两银子,飙到了三两,而且有价无市。 一些深宅大院里,有门路的官员也开始悄悄行动。 他们一边派人高价抢购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一边备好了马车,将家中的金银细软与女眷,趁着夜色送往南边的通州码头。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朱由检就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默默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城外那如同蚁群般混乱绝望的人潮。 他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凄厉哭喊。 他也看到,一家粮店门口,因为没抢到米而爆发的斗殴和打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紧紧压在城墙垛口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抵在粗糙的青砖上,已经磨出了血丝。 他此刻的怒火,并非对着城外那即将到来的皇太极。 而是对着城内这些,国难当头不想着同舟共济,反而大发国难财、准备随时跑路的所谓“大明精英”!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觉得皇帝周身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许久,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出了登上城楼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传朕旨意。” “告诉骆养性,还有许显纯。” “朕给他们一夜时间。” “天亮之前,朕要京城的米价,降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不听话,就让谁的脑袋,挂在自家米店的门口。” 第105章 朕,与国门共存亡! 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密令,自皇城而出。 迅速传达到了北镇抚司与东厂衙门。 骆养性与魏忠贤。 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即刻出鞘。 一夜之间,京城里的空气都仿佛淬了冰。 寻常巷陌间,锦衣卫的飞鱼服与东厂的皂靴无声穿行,带走一个个惊恐的魂灵。 但这些,都只是暗地里的雷霆。 朱由检很清楚,镇压与杀戮只能压下骚动,却压不住恐惧。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面对建奴压境的滔天巨浪,他必须给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投下一根真正的定海神针。 而这根定海神针,只能是他自己。 次日,天色未明,残月如钩。 一场只召集了内阁与六部尚书的小范围廷议,在文华殿召开。 殿内,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大臣们蜡黄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几乎所有人的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却游移不定,不敢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班,他一夜未眠,嗓音干涩沙哑。 “陛下,昨夜快报,建奴先锋已过怀来,其前锋……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 “什么?两百里?” “那、那岂不是最快明日就能兵临城下?” 两百里。 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意味着,后金的马蹄最多只需两日,便能踏在北京城的城墙根下。 “陛下!” 一名江南籍的礼部侍郎再也绷不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班,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国君安危,系于社稷……如今京师危急,为社稷存续,为江山留一线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臣,恳请陛下效仿宋室南渡,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南渡?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魔咒,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多官员心中虽也是这般想的,但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此刻有人带头,他们绝望的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期盼。 跑吧,跑到南京去! 那里有坚固的城墙和富庶的江南,更有长江天险!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御座旁的一盏琉璃茶盏被猛地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碎片溅了那侍郎一脸。 “南渡?!” 朱由检豁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桌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瘫软在地的官员,眼底再无一丝温度。 “再敢言南渡者……” “斩!” 一个“斩”字,带着彻骨的杀意,让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朱由检环视着下方那些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的大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至今,凡二百六十一年!” “太祖起于布衣,驱除胡虏,何曾退过半步!” “成祖五出漠北,横扫草原,亦未退过半步!” “我大明,有天子守国门!有君王死社稷!”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弃都南逃之君王!” 他不是那个在煤山自缢前最后一刻,还想着让太子去南京的崇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子一旦南逃,散掉的就不仅仅是北方的人心。 散掉的,是大明的国运! 他不再理会殿中这群已经吓破了胆的大臣,大步流星地走出文华殿。 “王承恩!” “奴婢在!” “取朕的甲!取朕的剑!” 一个时辰后。 北京,德胜门。 这座平日里象征“出征得胜,凯旋而归”的城门,此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城楼上,京营的精锐顶盔贯甲,森然伫立。 城门内外,只有数万将士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城楼下,紧急动员起来的数万兵士列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铁灰色方阵。 无数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挤满了远处的街道与坊口,他们伸长了脖子,用混杂着恐惧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高耸的城楼。 忽然,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来了!快看,是陛下!” 只见一队最为精锐的锦衣卫仪仗簇拥着一个金色的身影,缓缓登上了城楼。 朱由检身披一副专为御驾亲征打造的金丝软甲,腰悬天子剑,头戴翼善冠。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照耀在他身上,却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芒。 他没有带任何遮掩,就是要让城楼上下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城墙的垛口前。 城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朱由检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着正北方的苍茫大地。 他知道,在那片地平线的尽头,正有数万最凶残的敌人,如狼群般向他扑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指北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呐喊。 “大明的将士们!” “大明的百姓们!” “建奴将至!” “他们烧毁我们的村庄,屠戮我们的同胞,正向这里冲来!” “他们以为,我们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跪地求饶!” “他们以为,朕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弃城南逃!”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但是!” “朕,就在此处!” “朕的背后,是紫禁城!是太庙!是我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朕,绝不后退!” 他猛地收剑,用剑柄重重敲击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朕,与国门共存亡!” 短暂的死寂之后。 朱由检再次拔剑,高高举起,直刺苍穹! “朕在此立誓!” “凡此一战,斩一建奴者,赏银十两!” “取其首级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此战!” “大明——” “必胜!!!” 必胜…… 必胜…… 城楼之下,数万将士胸中的恐惧与不安被瞬间引爆! 那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狂热的情绪所吞噬! “必胜!!!” 一名年轻的军官第一个涨红了脸,他高举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他的吼声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必胜——!!!” “必胜!!!” 成千上万的士兵高举刀枪,汇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万岁!万岁!万岁!” “大明必胜!陛下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自德胜门前冲天而起,声浪滚滚,仿佛要将天际的流云都彻底震散!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怔怔地看着城楼上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年轻帝王,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怒吼,心中的冰冷与恐惧正迅速消散。 “是啊……连皇帝都没有跑……” “皇帝都亲自上城墙了,我们还怕个什么!” 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意志,正从每一个士兵的怒吼里,每一个百姓的眼神中,升腾而起。 它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空,迅速凝聚。 第106章 战时内阁 德胜门城楼下的欢呼声,穿透寒风,久久不散。 朱由检立于城头,甲胄未解,任凭猎猎寒风灌入领口。 他迎着万众的目光,沉默地接受着这份来自军民的最高敬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士气可用。 这座濒临绝望的城市,终于被注入了敢于一战的勇气。 但勇气,仅仅是第一步。 战争从来不靠口号,而是一台冰冷、精密、且由绝对意志驱动的机器。 它需要最高效的组织、最充足的物资和最统一的指挥。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趁着这股刚刚燃起的士气尚未冷却,将整个京城彻底锻造成这样一台战争机器。 而启动这台机器的第一步,便是砸碎所有阻碍它运转的桎梏与枷锁。 他没有返回乾清宫。 而是直接从德胜门,移驾至距离城防前线最近的武英殿。 随即,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旨意发出。 旨意召见了帝师孙承宗、京营三大营提督、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宿将,以及户部、工部尚书。 唯独,没有召见以内阁首辅钱谦益为首的任何文官。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顶盔贯甲的肃杀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甲胄的铁腥味和沉重的寂静。 所有被召之人,皆是大明军方与后勤体系中最核心的人物。 他们看着御座上依旧身披玄甲的年轻皇帝,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朱由检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建奴大军压境,京师已到最危急的关头。” “平日里那套层层审批、互相扯皮的规矩,今日起,废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众人面前。 那双平静的眼眸逐一扫过每一位将领大臣的脸。 “朕,今日在此宣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即刻起,京师进入‘军事管制’状态!” “凡一切守城事宜,不再经由内阁票拟,亦不必通过六部会商!” “所有决断,皆由一个衙门直接下达!” 他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落地。 “这个衙门,朕称之为——” “战!时!军!机!处!” “战时军机处?” 殿内针落可闻,几个宿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道惊雷在他们脑中炸响,让他们嗅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绝对集中的权力气息。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揣测的时间,当即宣布人事安排。 “军机处,由朕亲自领衔!” “孙承宗!” “老臣在!” 白发苍苍的孙承宗立刻出列,声音嘶哑却沉稳。 “朕命你为军机处总顾问!凡京城内外所有兵马调动、防御部署,皆由你辅佐朕一言而决!” 孙承宗老迈的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竟透出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这是皇帝给予他这位三朝老臣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臣,粉身碎骨,定不负陛下所托!” “京营提督,张之极!” “臣在!” “朕命你为城防总兵官,总揽北京九门一切防务!朕再赐你临阵专断之权,凡有畏战不前者,无论官阶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被朱由检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张之极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臣,领旨!” “户部尚书,毕自严!” “臣……臣在!” 作为一个除了忠于皇帝便不懂任何党争的孤臣,毕自严紧张地走了出来。 “朕命你为后勤总管!” “朕现在便赐你旨意,战时可直接从内承运库支取银两!所有军械、粮草、民夫的调配,你无需再问任何人!” “朕,只要结果!” 直接动用皇帝的私人金库,这是历代户部尚书想都不敢想的恩宠与授权。 毕自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臣……臣……定不辱使命!” “王承恩!” “奴婢在!” “东厂、锦衣卫皆由你节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朕把城里盯死了!”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凡有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 “凡有私通建奴、意图不轨者!” “凡有怠忽职守、贻误战机者!”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奴婢,遵旨!”王承恩干脆利落地磕了一个头,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那是他特旨召来的顾炎武。 “顾炎武。” “臣在。” “朕,也给你一个差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从今日起,《明时录》暂时停刊。” 顾炎武一愣。 只听皇帝继续道:“改名,叫《京师快报》!” “朕要你每日都出一刊。” “朕要你用最直白的文字,告诉全城的军民,我们的战况如何,胜在何处!” “告诉他们,哪里涌现了英雄,哪个士兵斩了建奴首级,得了陛下的重赏!” “朕要你,用你的笔做朕的喉舌,让忠勇之气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舆论战,是攻心之战! 顾炎武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胸中一股热血涌上。 “臣,领旨!”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彻底绕开内阁与整个文官体系,将京城所有军、政、财、谍大权都攥于皇帝一人之手的全新权力核心,就此诞生。 这个“战时军机处”,结构简单,分工明确,其潜在的效率高得可怕。 而此刻,内阁的值房里。 钱谦益等几位阁臣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武英殿那边的消息。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陛下召见军方要员,是为了商议如何调兵遣将。 他们甚至已经提前备好了一大套关于“祖宗规制”、“兵部职权”的说辞,准备在接下来的朝会中,据理力争,将战时指挥权重新拿回文官体系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脸色煞白地匆匆跑了进来。 “阁老……诸位大人……” “武英殿那边……散了……” “什么?散了?”钱谦益眉头一皱,“陛下有何旨意?”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将刚刚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战时军机处”这五个字,以及那份堪称“大逆不道”的人事安排时,小吏的话音落下,值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啪嗒。” 一名阁臣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乌黑的墨汁在地砖上溅开,如同一朵丑陋的花。 紧接着,是所有人的惊愕、愤怒,以及从心底最深处冒出的一丝寒意。 架空! 这是最彻底、最不留情面的架空! 皇帝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掉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另起炉灶。 他,竟将他们这些自诩为“国家栋梁”的内阁大学士、六部重臣,当成了一群可有可无的废物! “他……他怎么敢如此!”一名阁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窗边,隔着重重宫阙,眺望着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武英殿。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不,是那个皇帝,已经站在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 他,彻底看不懂他了。 这个崭新的“战时军机处”没有任何耽搁,它颁布的第一道命令,便让全京城的人都感受到了它不容置疑的铁血与高效。 “传军机处令:” “凡城中米商,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经查实,不经审讯!家产全部充公,主事者立斩于市!” 第107章 铁血的粮价 “战时军机处”的第一道命令,像是京城入秋后,第一股陡然割来的寒风。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因此而颤抖。 朝廷的法令? 不过是宫里递出来的一张纸罢了。 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他们见得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自诩手眼通天的大粮商们,在奢华的茶楼雅间里听到这消息时,只是轻蔑地笑了。 漂亮话罢了。 安抚城里那些快要饿肚子的泥腿子们,免得他们闹事。 法不责众。 何况,他们哪个人背后,没几个朝中大员的影子? 皇帝小儿,还真敢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于是,京城的米价在短暂地停滞了一个时辰后,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上涨。 这一次,涨得更加隐蔽。 粮店的门板依旧死死关着,滴水不进。 但在那些不见天日的背街窄巷里,他们的伙计却如同鬼魅般穿行。 急促的低语,便是价格的交换。 在某个僻静的院角,一袋袋粮食被迅速地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一石米,已经悄然飙升到了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京城家庭彻底倾家荡产。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他们低估了朱由检的决心。 更低估了那两柄刚刚被皇帝亲手解开锁链的绝世凶器,究竟有多么锋利。 夜,深了。 内城,“丰裕仓”东家钱老爷的豪宅里,空气中满是烤乳鸽的肉香和温热的酒气。 他心情极好。 一名满脸谄媚的宾客举杯讨好道:“钱老爷,今日陛下那道谕令……” 钱老爷发出一阵洪亮的、让肥硕肚皮不断抖动的笑声,打断了他:“陛下?什么陛下!那张纸,拿来给我擦酒杯都嫌硬!” 满堂宾客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堂大笑。 仅仅一天,他库房里入账的银子,就比过去一整年赚到的还要多。 看这架势,明天只会更多。 他早已派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江南的本家叔父——钱谦益阁老,送去了一份足以砸开头等门路的厚礼。 他坚信,有这位大佬在朝中做靠山,天,就塌不下来。 酒过三巡,钱老爷搂着一个新纳的美妾,正眯着眼听着靡靡之音。 忽然! 府邸外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巨响! 轰——! 那扇由上好铁木打造、平日里八个大汉都合不拢的厚重大门,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在一瞬间爆裂开来! 木屑混合着尘土,向院内疯狂喷涌! 紧接着,无数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冰冷的刀光在灯笼下闪烁着,仿佛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面无表情,视线如同刀锋,从那些狼藉的酒桌和尖叫的宾客脸上一一刮过。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钱老爷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骆养性拔高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滚!” 那些宾客哪敢迟疑半分,连滚带爬,狼狈地四散奔逃。 钱老爷血管里的酒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仗着最后几分酒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强行挺直了腰杆。 “骆、骆指挥使,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下官可是良民!钱阁老……那可是我的本家叔父!” 他试图将这个名字当作一面盾牌。 “钱谦益?” 骆养性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敢来管你?” 他懒得再多费半句唇舌。 “拿下!” “抄家!” “你们敢!” 钱老爷彻底慌了,他的尖叫声变得无比凄厉。 他踉跄着想后退。 两名校尉已鬼魅般欺身而上。 其中一人只是一脚,就精准地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 钱老爷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骨骼碎裂般的闷响。 未等他再发出任何声音,另一个冰冷的刀鞘已狠狠抽在他的嘴上。 血水混合着几颗碎牙,喷溅在了奢华的地毯上。 同一时间,行动也在“丰裕仓”的总号展开。 东厂的番役,比锦衣卫更加直接,手段也更加血腥。 他们直接用环首刀劈开了大门。 但凡有任何敢于上前阻拦的伙计、护院,一律挥刀便砍,绝无第二句话。 当那扇隐藏在地下、无比巨大的秘库石门被强行撬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粮袋堆积如山,几乎要触碰到高耸的穹顶。 这里的存量,足以让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足足吃上一个月! 而在粮仓的另一个角落里,番役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几只上锁的木箱被暴力砸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与后金来往的秘密信件! 其中一封信上,甚至还盖着大金可汗的火漆印! 这便是晋商倒台后,钱家悄悄接手的那条足以灭族的“商路”! 铁证如山! 当骆养性将搜出的信件和那夸张的仓储账本,连夜呈送到朱由检面前时,皇帝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了朱笔。 在钱老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又粗又红的圈。 只批了两个字: “立斩。”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张惊天动地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小街口。 “丰裕仓”东家钱老爷,连同其家中十七名主事管家、核心账房,即刻押赴菜市口问斩! 罪名,只有一条,用刺目的黑墨写就,简单而又致命: “国难当头,通敌谋逆,囤积居奇,意图动乱京师!” 菜市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看着跪在法场中央、一夜间仿佛老了二十岁、满嘴漏风的钱老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真是……钱扒皮?” “他不是说自己叔父是阁老吗?怎么……” “看这样子,是真的要砍头了!”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验明正身,面无表情地扔下了一支行刑令牌。 “斩——!” 随着一声响亮的唱喝。 刽子手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一颗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头颅,滚落尘埃。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十七颗人头滚滚落地,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大片的黄土地,一股浓烈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血淋淋的一幕,像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还在观望、还在投机的商人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杀人! 而且,杀得如此果断!如此决绝! 钱谦益的名头?在那把染血的屠刀面前,根本一钱不值! 就在全城还沉浸在这股血腥的震慑中时,“战时军机处”的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开仓!放粮!” 很快,在京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区,都挂起了黄底黑字的崭新牌匾。 “皇家平价粮店”。 店里出售的,正是从“丰裕仓”和其他几家被查抄的粮商那里,连夜缴获来的粮食! 而价格,更是让所有百姓都为之疯狂! 一石米,只卖八钱银子! 这个价格,不仅比黑市上便宜了几十倍! 甚至比战前,还要低了一成!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八钱!米价只要八钱了!” “东家,快拿米袋子出来!朝廷开仓放粮了!” 他们扛着米袋,拿着钱,在粮店门口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虽然朝廷规定了每户人家凭户籍每日只能限量购买。 但看着那一车车不断运来的粮食,和那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 所有人心里的那块巨石,都彻底落了地! 恐慌和怨气,在这一杀一抚之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帝最真诚的拥护和爱戴! “陛下真是圣君啊!” “是啊!杀了那些黑了心的畜生,还给我们平价米!这才是我们的好皇帝!” “有陛下在,建奴来了咱们也不怕!” 民心,彻底稳住了! 钱谦益站在府邸的二楼,透过窗户,遥遥望着远处那家“皇家平价粮店”门口长蛇般的队伍,和百姓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风中,隐隐传来了“陛下圣明”的欢呼声。 他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穷尽一生,浸淫于官场权术,擅长合纵连横,精于操控舆论。 他与他的盟友们,自认是这盘天下棋局的顶尖棋手,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然而,皇帝根本没有按照棋谱来走。 那个年轻的对手,直接走到了棋盘前,一把将所有棋子扫落在地。 然后,用一把屠刀和一袋馒头,就彻底宣告了这场对弈的结束。 在这种简单粗暴到不讲任何道理的组合拳面前,他毕生所学的一切阴谋、阳谋,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像是精心布局的猎手,却发现猎物直接掀翻了整片山林。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无力。 是茫然。 第108章 迟到的勤王诏 京城内,人心初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关宁军大营的气氛,却已凝如冰块。 祖大寿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封勤王诏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那封用明黄丝绸写成的诏书,摸上去已经有些僵硬。 上面的字迹不是用墨,而是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写成的。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依旧在帅帐的空气中弥散。 “建奴绕道入关,京师危急,朕与国门共存亡,望卿火速提兵勤王,以报国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皇帝从身体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块血肉。 他并非生来就是反骨。 也曾有过跃马横刀,血战沙场的念头。 只是,这关外凛冽的寒风,早已将他所有的棱角都吹得圆滑。 他见过太多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却连粮饷都发不出的兵部尚书。 也见过太多怀着一腔热血的同袍,最终因为朝廷莫名其妙的猜忌,成了建奴刀下的冤魂。 他早就明白了。 在这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 只有手里这支能征善战的关宁铁骑,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兵,就是他的命根子。 打光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早已在他的骨头里生了根。 让他看到这封血字诏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犹豫。 去,还是不去? 怎么去? 这不仅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他麾下数万兄弟的生死。 中军大帐里,关宁军的核心将领悉数到场,身上冰冷的甲胄反射着摇曳的烛光。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封刺眼的血字诏书就摆在帅案正中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没有人敢先开口。 祖大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帐下每一张熟悉的脸。 “都说说吧。”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陛下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是战,是守,都给个章程。” 帐内依旧死寂。 这些平日里在酒桌上吹牛吹得震天响的悍将,此刻都成了闷葫芦。 他们都在等。 等别人先说。 更是在等帅案后那个人,显露出他真正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大帅!”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正是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国难当头,君父蒙难,我等身为大明军人,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吴三桂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末将请为先锋!愿亲率三千铁骑,连夜入关,与建奴死战到底!” 他的话,让帐内不少年轻将领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啊! 那可是天子脚下! 这一战若是打赢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皆在眼前! 然而,祖大寿看着自己这个尚有些天真的外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几个年长的副将。 “你们呢?”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将慢悠悠地站了出来,拱了拱手。 “大帅,吴总兵忠勇可嘉,末将佩服。” 他先是夸了一句,话锋却随即一转。 “但有几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建奴号称十万,此次倾巢而来。我军满打满算,精锐不过三万余,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以我疲敝之师去硬碰数倍于己的敌军主力,非用兵之上策。” 老将又瞥了一眼脸已涨红的吴三桂,继续道:“更何况,我等职责乃是镇守宁锦,此为国之东门。若我等尽数入关,盘踞在侧的阿敏、济尔哈朗趁虚而入,导致山海关有失,我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有理有据,立刻让大部分老成持重的将领连连点头。 “是啊大帅,陈副将言之有理。” “不能拿几万兄弟的命,去赌那不着边际的富贵!” “京师城高墙厚,还有京营十万大军,未必就守不住。” 帐篷里瞬间分成了两派。 年轻的,主战。 年老的,主守。 眼看就要吵作一团。 吴三桂急了,上前一步反驳道:“陈副将!你此言与怯战何异!若京师有失,我等守着这宁锦孤城,又有何用!” “吴总兵!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陈副将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无谋之勇,那是匹夫所为!不是我关宁军的作风!” “够了!” 祖大寿猛地一拍帅案。 砰!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背对众人,沉默了许久。 直到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时,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勤王,肯定是要勤的。” 他先是安抚了以吴三桂为首的主战派。 “陛下的血字诏书在此,我等若拥兵自重、见死不救,便是不忠不义之辈,天下人都会戳我们的脊梁骨。” 紧接着,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陈副将的话也有道理。” “宁锦防线是我们的根本,万万不可轻动。” “这样吧。” 他转过身来,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下达了命令。 “本帅亲率主力大军,即刻拔营,向山海关缓缓移动。” “一来,是做出勤王的姿态,给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二来,也是为了居中策应,确保我军后路无虞。”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外甥。 “三桂。” “末将在!” “你不是想当先锋吗?好,本帅就成全你!” “我给你五千精骑,皆是我关宁军的精锐!” “你即刻出发,先行入关,探明京师虚实,并与京营取得联系!” 祖大寿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你的任务是探路和策应,不是去跟皇太极拼命!凡事不可冒进,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这个决定,看似两不得罪,实则充满了算计。 既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没有将自己的主力全部投入这个看不清的漩涡。 还让最想打仗的吴三桂去探了路。 老奸巨猾,莫过于此。 吴三桂虽然有些不甘心只当个探路的,但能带兵入关,总比待在这里强。 他立刻拱手领命:“末将遵命!” 散会后,中军大帐里只剩下了祖大寿和吴三桂舅甥二人。 祖大寿脸上那肃杀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亲自走到吴三桂面前,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盔甲。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说道:“长伯啊。” “记住舅舅的话。” “打得过,就打。” “给我狠狠地打!打出我们关宁军的威风来!让京城里那些看不起咱们的文官,都给老子闭上嘴!” 他顿了顿,扶着吴三桂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是,如果……打不过……” “就看着打。” “千万,不要把咱们这点家底给拼光了。” “记住,我们关宁军的种子,不能都折在里面。” “京城守得住,那是天子的圣明。” 祖大寿松开了手,眼神深不见底。 “守不住……那是他的命。” “而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住辽西,才能对得起那些跟着我们的兄弟。” 吴三桂看着自己舅舅那复杂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外甥,明白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年轻的锐气。 祖大寿则重新坐回帅位。 他看着案上那封血字诏书,眼神平静。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缓缓将其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一个木盒里,盖上了盖子。 皇帝的哀求,朝廷的危难,似乎也一同被封存了起来。 对他而言,那已经是一件处理完毕的公文。 第109章 地平线上的黑潮 京师,戒严第三日。 冬日的太阳惨白无力,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 城外的大片村庄,已彻底沦为鬼村。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烟囱里看不到一丝炊烟,田埂上听不见半点鸡鸣狗叫。 万物死寂。 只有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枯败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京营斥候百户赵铁牛趴在枯黄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伪装披风是皇家科学院的新鲜玩意儿,据说还是陛下的亲传。 效果确实好,只要趴着不动,几十步外都很难发现人影。 他身边的草丛里,还潜伏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九名弟兄。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宝贝疙瘩——千里镜。 这东西也是科学院的新产品,黄铜镜身,入手冰凉,据说光是打磨里面的镜片就要耗费一位老师傅好几天的心血。 整个京营,只有他们斥候营才有资格装备。 透过这小小的镜筒,能将几里外的景物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赵铁牛耐心地举着千里-镜,冰冷的金属圈紧紧抵着眼眶,一遍遍扫过空旷的地平线。 这是他们潜伏在城外的第二天。 除了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野兔,他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百户,你说那建奴到底还来不来啊?”一个年轻的弟兄把脑袋从草里探出来,小声嘟囔着,“总不能真让咱们在这活活冻成冰坨子吧?” “闭嘴!” 赵铁牛头也不回地低声骂道。 “军机处的军令,是让我们死死盯住通州方向!别说是喝西北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老子在这趴稳了!” 那弟兄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赵铁牛骂完手下,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建奴真的会来? 阳和口才刚吃了天大的败仗,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敢卷土重来。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身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刨起了前蹄,鼻孔里烦躁地打着响鼻。 这些都是从漠南买来的纯种良驹,对危险的感知比人要灵敏得多。 赵铁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立刻举起千里镜,再次望向那条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地平线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极细、极淡的黑线。 如果不仔细分辨,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都别动!” 赵铁牛低声命令道。 “警戒!”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黑线。 很快,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 就像有人用一管浓墨,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 那道墨痕还在不断向两侧无尽地延伸。 紧接着,赵铁牛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发颤。 那颤动起初很轻微,却极有节奏,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 大地在嗡鸣。 “老天爷……” 身边那个刚刚还在抱怨的年轻斥候,此刻声音里只剩下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干涩。 赵铁牛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尽全力攥着手中的千里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镜筒里,那条黑线已经不再是线。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由无数个移动的黑点组成。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骑着战马、手持兵刃的后金鞑子! 他们来了! 真的来了! 赵铁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打过仗,见过血,可如此恐怖的阵仗,他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就在这时,他通过千里镜看到,从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分出了几十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潜伏的这片林地包抄过来! 建奴的游骑! 他们被发现了! “敌袭!” 赵铁牛一声怒吼,猛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上马!准备迎敌!” 事已至此,躲藏已无意义! 十名京营斥候闻声而动,迅速翻身上马。 他们没有选择逃跑。 在平原上跟建奴骑兵比速度,那就是找死。 赵铁牛冷静地再次下达命令: “下马!列阵!” “火铳准备!” 十名斥候动作娴熟地滚鞍下马,将战马护在身后,迅速排成一排紧凑的横队。 他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下早已装填好的火铳,平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呼啸而来的后金游骑。 那队后金游骑大约有三十多人。 他们看着对面区区十名竟然还敢下马步战的明军,脸上都露出了野兽般的残忍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为首的牛录额真甚至懒得吹响号角,只是怪叫了一声,挥舞着马刀就带头冲了过去! 他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刻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尼堪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场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后金游骑们甚至能看清对面明军脸上那平静到诡异的表情。 “开火!” 就在最前方的马头即将撞到面前的瞬间,赵铁牛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十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烈的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牛录额真和他身旁的四名骑兵,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还凝固着,胸前却已经绽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五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栽了下来! 剩下的后金游骑全都勒住了马!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赵铁牛已经扔掉了滚烫的火铳,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弟兄们!”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杀!” 他嘶吼着,第一个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冲了上去! 剩下的九名弟兄紧随其后! 赵铁牛一刀将一名还在发愣的后金骑兵劈于马下,随即就被侧面另一把挥来的马刀砍中了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远处那已经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黑色骑兵浪潮,嘴里喃喃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娘的……” “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第110章 德胜门下的第一滴血 京郊原野上的枪声虽然稀疏,却像一把锥子,骤然刺破了大战前死一般的沉寂。 德胜门的城楼上,所有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到了。 他知道,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和敌人接上了火。 那片他只在地图上推演过的黑色浪潮,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的城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楼上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在煎熬中等待。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黑点。 是一名骑兵! “是赵铁牛!他回来了!”一名眼尖的亲兵喊了一声,语气里混杂着惊喜与不安。 去时是十骑。 回来,只剩一人。 那骑士浑身浴血,黑红色的血痂几乎覆盖了铠甲本来的颜色,左臂软软地垂着,随着战马的颠簸无力地甩动。 他胯下的战马也一瘸一拐,腹部和脖颈上插着数支箭羽,每跑一步,都喷出沉重的鼻息。 一人一马拼尽最后的气力,冲到护城河的吊桥前。 骑士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报——!” “建奴……建奴大军……已至!” 话音刚落,他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快!放下吊桥!救人!” 几名京营士兵立刻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城门。 而在他身后,那片由弟兄们用性命换来短暂预警的原野上,黑色的潮水,已然涌至。 数以万计的八旗铁骑,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覆盖了北京城北面所有的土地。 旌旗如云,遮蔽天日。 长矛如林,寒光刺眼。 那股由数万人的杀气、战马的腥臊味与冰冷铁器味混合而成的气息,隔着数里地,也仿佛能扼住人的咽喉。 德胜门城楼上,许多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禁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有人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哐当。” 一声轻响,是一名士兵没能握住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朱由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呵斥那些失态的士兵。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在亲眼目睹这远超想象的恐怖军阵时,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缩起来。 这,是能踏碎山河,屠戮众生的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杀戮机器。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是皇帝。 是这座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绝不能怕。 不但不能怕,还必须,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镇定。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发白的将领和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了口:“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一直害怕的,建奴铁骑。” “看起来,人是挺多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墙上一排排黑洞洞的巨大炮口,继续道:“不过……朕倒是很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朕的炮弹快!”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城楼上凝固的空气,瞬间松动了些许。 几名禁军将领看着皇帝从容不迫的姿态,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松了几分。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坚城利炮。 有十万吃饱了饭、拿着新军饷的虎狼之师。 更有一位敢于亲临城头,与国共存亡的铁血天子! 这一仗,未必就不能打! 就在这时,城外后金军的阵中,缓缓驶出一骑。 那人手持一面巨大的白旗,身后跟着两名吹着号角的亲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德胜门的护城河边。 他勒住战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洪亮而又无比傲慢的汉话高声喊道:“城上的明国皇帝听着!” “我乃大金国多罗贝勒,萨哈廉!奉我大金国天聪汗之命,前来与你说话!”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那个趾高气扬的后金使者,眼神平静如水。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名叫“萨哈廉”的贝勒显然没料到明朝皇帝会亲自答话,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来,大声宣读起来。 那是一封皇太极写给朱由检的劝降信。 信中的言辞,极尽羞辱与傲慢。 先是历数大明朝廷的无能与腐朽,再吹嘘大金国的兵威何其强盛。 最后,他以一种恩赐般的口吻“劝说”朱由检,只要肯立刻开城投降,献上黄金百万两、白银千万两、绸缎十万匹,再精选宫女、公主三百人送入军营犒劳三军,天聪汗便可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册封他为“顺义王”,永镇北京。 否则,城破之日,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这封劝降信,被萨哈廉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出来,乘着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德胜门的城头。 “操你姥姥的!狗鞑子!欺人太甚!”一名老兵气得满脸涨红,虎口被自己捏得发紫。 “跟他废什么话!放炮!轰死这帮杂种!” “陛下!下令吧!我等愿与这帮畜生血战到底!” 城楼上的明军将士无不目眦欲裂,叫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然而,朱由检却出奇地冷静。 他静静地听完了整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信里羞辱的根本不是他。 城下,那萨哈廉念完信后,得意洋洋地将黄绫收了起来。 他昂着头,高声问道:“明国皇帝!我家大汗的条件,你可都听清楚了?” “是想当个苟活的顺义王,还是想当个国破家亡的亡国之君?”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城楼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皇帝的回答。 他们知道皇帝绝不可能答应,只是想听,天子会如何用最霸气、最解气的话语,去回击这份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朱由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身边的侍卫立刻会意,将一把早已备好的特制强弓,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角弓,弓身比寻常军弓要长上三分,也更厚重。 朱由检将弓握在手中掂了掂,又从一旁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狼牙重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一个即将参加围猎的贵公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亲自射箭? 隔着足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风还这么大,这怎么可能射得中? 就在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中,朱由检稳稳站定。 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左手持弓。 右手挽弦。 他缓缓地,将那把看上去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拉开的强弓,一寸,一寸地,拉开了。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箭,和城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弓,被拉成了满月。 箭镞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城楼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城下的萨哈廉还在洋洋得意地叫嚣着,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在头顶瞄准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由检心中默念一句。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的话,也是他今生正在践行的准则。 “嗖——!” 一声尖锐的厉啸撕裂空气,伴随着弓弦剧烈的震动,那支狼牙重箭脱弦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道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了百余步的距离,无视了猎猎的寒风。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城下,正在大放厥词的萨哈廉身体猛地一僵,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根自胸前透体而出的带血箭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随即,他便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城楼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又决绝无比的一箭,给彻底震慑住了。 紧接着!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随即!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从德胜门的城楼上爆发开来。 所有士兵都疯狂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城砖,“铛铛”的巨响连成一片! 之前所有的恐惧、压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朱由检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弓。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城外连绵十里的后金大营,看着那皇太极中军大帐的方向。 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眼神,发出了他无声的宣告。 想要这座城吗?可以!用你们的尸体来铺路吧! 第111章 红衣大炮的怒吼 德胜门城下,萨哈廉僵硬的尸体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的主人,努尔哈赤的第八子,大金国大汗皇太极,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还没收回强弓的身影。 皇太极没说话。 他身后的八旗贝勒们也没人敢出大气。 刚才那一箭,不仅仅是射死了一个使者,更是狠狠地抽了大金国一耳光。 这耳光太响,打得所有人心头都突突直跳。 “那是朕的兄弟,莽古尔泰的人。”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着几块石头。 “去,把萨哈廉的尸体拖回来!不能让他暴尸荒野,那是给大金丢人!” 几个白甲兵立刻冲了出去。 城楼上没放箭,也没开枪。 朱由检,或者说那位大明皇帝,似乎只是冷眼看着,就像看着几只蚂蚁在搬运另一只死蚂蚁。 尸体拖回来了。 萨哈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就在皇太极的马蹄下。 皇太极看也没看,只是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细长眼睛猛地睁圆了,里头全是血丝。 “传令!”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汉军旗把带来的炮都推上去!既然这個明国小皇帝不想谈,那就不用谈了!轰开这乌龟壳,朕要用他的血来洗这份耻辱!” “喳!” 亲兵们大声应诺,传令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后金军阵。 不一会儿,阵后就传来了沉重的车轮声和吆喝声。 数千名穿着各色破旧衣甲的汉军旗士兵,哼哧哼哧地推着几百辆大小不一的炮车,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一样,慢慢地往阵前涌动。 这些炮,五花八门。 有前年从沈阳城头上拆下来的佛郎机炮,有刚从大同卫所里抢来的虎蹲炮,还有一些甚至是前朝留下来的老锈铁炮。 虽然看着杂乱,但架不住数量多。 几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远远看着,还真有点吓人。 这一路急行军,八旗主力都是轻骑兵,根本没可能带重炮。 这些火炮,就是皇太极现在手里唯一的攻坚依仗。 他也没指望这些破烂玩意儿能轰塌北京城那厚得不像话的城墙。 他要的只是声势。 只要炮一响,硝烟一冒,就能压住城头的明军,给他的八旗死士争取爬梯子的机会。 城楼上,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把那张特制的强弓递给了身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双手发抖地接过弓,嘴唇哆嗦着:“万岁爷……您……您刚才那一箭简直是神了!老奴……老奴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朱由检没接茬。 他只是轻轻甩了甩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酸麻的右手。 “少拍马屁。”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早就准备好的,被厚厚的帆布盖着的大家伙。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虽然有了千里镜,但朱由检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眯着眼,指了指远处的后金阵地。 旁边一个穿着总兵甲胄的大汉立刻上前一步。 他是新任的京营神机营参将,姓马,也是朱由检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实干派。 马参将舉起千里镜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回皇上,鞑子好像……是在布置炮兵阵地。” “炮兵?” 朱由检也拿起千里镜看了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就那些破铜烂铁?他们把阵地设在哪儿了?” 马参将估摸了一下距离,回答道: “大概……在八百步左右。” 八百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的旧式火炮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个极限射程。 就算是能打到,那威力也就跟扔块砖头差不多。 皇太极这一手,是完全按照老规矩办事的。 他以为,明军的火炮也就能打这么远。 只要他的炮兵在这个距离上布置好,就能安安稳稳地跟城头对轰,谁也伤不着谁,纯粹听个响。 可惜。 他不知道。 现在的北京城,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北京城了。 现在的明军,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明军了。 “八百步啊……” 朱由检放下了千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的神威大将军,打多远来着?” 马参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那是兴奋的。 他高声回答:“回万岁爷!用太学院那个宋院长搞出来的颗粒化新火药,也就是一号药…试射的时候,最远打到了三千步!要是精准打击,一千五百步内,指哪打哪!” “嗯。”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全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马参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杀气。 “可不是嘛!万岁爷,就像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在咱们的刀尖底下跳舞呢!” 朱由检拍了拍冰冷的青砖城墙。 “那还等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冷冽。 “传令炮营!把所有炮衣都给朕掀了!” “那帮鞑子还在忙活呢,别让他们累着。” “不必等他们开火,给朕用‘一号药’,好好地给他们洗个澡!” “听懂了吗?是一门不留!给朕把他们全部送上天!” “遵旨!” 马参将猛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长长的一排炮位,声嘶力竭地吼道: “掀炮衣——!全体都有!标尺八百!一号药!实心弹!给老子填装!” “哗啦——!” 这声音整齐划一。 二十名炮手同时用力,猛地揭开了盖在火炮上的帆布。 这二十门大家伙,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它们不是明军常用的那种短粗的佛郎机炮,也不是那些容易炸膛的老旧红夷炮。 这是由宋应星带着几十个工匠,用新式炼钢法倒模浇筑,内壁经过仔细打磨,更长,更粗,更重的新式重炮! 朱由检亲自给它们赐名—“定国”。 定国重炮! 城下的汉军旗炮手们还在忙碌。 他们要把炮车推正,要清理炮膛,要填装火药。 这活儿又累又繁琐。 一个领头的汉军旗佐领,一边擦着汗,一边骂骂咧咧地踢着手下动作慢的士兵。 “都他娘的快点!大汗还在后面看着呢!谁要是耽误了时辰,脑袋都得搬家!”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巍峨的大明城墙。 真高啊。 这么远的距离,咱们这几门破炮,就算是打响了,能蹭掉人家一块墙皮吗? 他心里有点没底。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拼命催促手下快点干活。 就在这时。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城头上,怎么突然多了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他这里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冷。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旁边一个小兵指着城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佐领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下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城头上,那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突然同时喷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 紧接着。 是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在炮口处猛烈炸开! 然后才是声音。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巨响! “轰——!!!” 二十声巨响,几乎连成了一声,就像是天公发怒,狠狠地敲了一下这大地一般! 即便是隔着八百步,那个佐领都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炮……炮击!”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二十枚黑色的死神,就已经划破长空,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这个忙碌而拥挤的炮兵阵地! 这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抛射。 这是直瞄! 这是碾压! 每一枚炮弹,都有几十斤重。 在这种距离上,它们挟裹着的动能大得惊人。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辆正准备填装的虎蹲炮上。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门铸铁的虎蹲炮,就像是泥捏的一样,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 炮弹餘势未减,又狠狠地犁进了后面的人群。 血肉横飞! 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只要是被这炮弹蹭到一点边的人,不管是胳膊还是大腿,瞬间就会变成一团血雾。 要是被正面撞上…… 那就连尸首都不用找了,直接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渣子! 这还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是,后金的这个炮兵阵地,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把成桶的火药,就堆放在了火炮的旁边。 一枚明军的炮弹,好巧不巧,正好砸进了那堆火药桶里。 虽然这是实心弹,本身不会爆炸。 但是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火药桶被砸碎,飞溅的火花遇到了黑火药。 结局只有一个。 殉爆! “轰隆——!!!” 这一声巨响,比刚才二十门大炮齐射还要响亮十倍! 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火球,从后金的阵地中央腾空而起! 这就想是被人引爆了一座火山! 那个火球迅速膨胀,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门火炮和上百名炮手。 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把更远处的人像纸片一样吹飞! 那些被震飞到半空中的炮管、车轮、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零件,像是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惨叫声? 不。 根本没有惨叫声。 在爆炸中心的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气化了。 只有边缘那些被烧伤、被气浪震断了骨头的人,才发出了凄厉如鬼的哀嚎。 站在后面观战的皇太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给震懵了。 他坐下的战马受到惊吓,前蹄猛地扬起,差点把他掀翻下去。 好在他骑术精湛,死死地勒住了缰绳。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那是震惊? 是愤怒? 还是恐惧? 都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巨坑。 那是他搜刮了一路,攒下的全部家底啊!! 那是他这几年来,处心积虑搜集到的所有能用的火炮啊!! 还没响一声! 就这么没了? 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全没了?! “明军……哪来这么厉害的炮?” 站在他旁边的多尔衮,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 硝烟慢慢散去。 那二十门“定国重炮”,就像二十个漠视生命的冷酷巨人,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德胜门的城头上。 炮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朱由检站在垛口后面,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敌军阵地,看着那些还在地上打滚的伤兵。 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骑在马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太极。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掸去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浮尘。 “这,才叫放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清晰地传进了身边每一个将领的耳朵里。 “记住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大明说话的方式。” “不管是谁,想跟咱们呲牙,先问问朕的炮答不答应!” 城楼上的明军将领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马参将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把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神武!陛下万岁!” 这不是拍马屁。 这是真心的。 当兵的最明白,有一个好家伙事儿是多么重要。 以前他们被鞑子的骑兵追得满山跑,那是没办法。 现在? 现在他们的腰杆子彻底硬了! 皇太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城头上的欢呼,看见了明军那鄙视的眼神。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炮没了。 威立不起来了。 现在怎么办? 撤? 不可能! 大金的主力要是现在撤了,那这一路上就算白跑了,以后在蒙古人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不撤? 那就只能硬拼了! 拿人命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指向前方那个吞噬了他所有火炮的城池。 他的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看到了吗?”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在咆哮。 “明狗毁了咱们的炮!”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八旗的勇士?” “做梦!!” “传朕的令!” “没有了炮,咱們還有刀!” “咱们还有马!” “八旗勇士们!” “给我冲!”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抠,也要给朕把这城墙啃下来!”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朕封他为铁帽子亲王!赏黄金万两!封邑万户!” “给我杀!!!” 随着皇太极这几近疯狂的命令下达。 后金军阵中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疯狂。 无数面旗帜开始摇动。 数不清的八旗兵,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向着德胜门涌来。 但这潮水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只有一股,同归于尽的绝望死气。 朱由检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那就来吧。” “这护城河的水,有些太清了。” “正好多来点血,给它染一染!” 第112章 人海填壕沟 皇太极的刀尖所指,便是无尽的杀戮和死亡。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急促,如同草原上狼群围猎时的嘶吼。 但令城头明军感到诧异的是,并没有看到八旗精锐那种标志性的、如同黑色海浪般的骑兵冲锋。 那些穿着厚重棉甲、拿着精钢虎枪和顺刀的正黄旗、镶黄旗巴牙喇,依旧稳稳地立在阵后,连胯下的战马都没动弹一下。 “他们要干什么?” 马参将握着腰刀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刚才那二十炮打得虽爽,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鞑子不是傻子,既然火炮对轰输了个精光,那接下来的手段,肯定更阴毒。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从后金军阵的两翼,像是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出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这些人没穿甲胄。 别说甲胄,很多人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土袋子,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的甚至是铁锅和木盆。 哭喊声。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着二三百步远,顺着风传到了城头上。 “那是……百姓?”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用千里镜也能看清。 那是大明的百姓! 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是被鞑子这一路抢掠来的。 现在,他们成了冲在最前面的挡箭牌。 成了用来填平那道宽阔护城河的“人肉沙包”。 “快跑!谁敢停下来,老子就砍了他的头!” 在这些百姓身后,是一排排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军旗督战队。 他们满脸狞笑,时不时挥刀砍翻几个跑得慢的、或者是吓得腿软倒地的人。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往前跑也是死!往后跑也是死!谁要是敢回头,刚才那个就是下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佐领,一脚把一个摔倒的老妇人踢进路边的沟里,然后冲着人群咆哮。 在这种死亡的逼迫下,这几千名百姓只能像是一群绝望的羔羊,哭喊着,踉跄着,向着德胜门那宽阔的护城河冲来。 “这群畜生!!” 马参将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垛上,砖石都被砸出了一道白印子。 “万岁爷!这……这怎么打?” 他转过头,看着朱由检,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作为军人,他不怕死,甚至不怕跟鞑子拼命。 但是让他对自己国家的百姓开枪放箭?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很多刚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握着火铳的手都在发抖。 “那是俺们大明的人啊……” “队长,能不能不打?” “万一里面有俺老乡咋办?” 犹豫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炮手,此刻也愣住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群,不知道该不该点火。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知道皇太极想干什么。 这是在攻心! 是用大明百姓的命,来换大明军队的士气! 如果不打,护城河很快就会被填平,八旗精锐就能踩着百姓的尸体直接冲到城墙根下。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大明的火器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打…… 那大明王师,就会变成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这对于这些刚被唤起荣誉感的新军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也是皇太极给朱由检出的最狠毒的一招。 “万岁爷……”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再不决断……人就到河边了。”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冷。 彻骨的冷。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百姓的哀求声,能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 但他是皇帝。 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他不能因为妇人之仁,就把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甚至把这北京城,把这大明的江山,都给葬送了。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 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还有两行,不知何时流下的清泪。 “马祥。” 朱由检叫着马参将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让弓箭手准备。” “万岁爷!”马参将噗通一声跪下了,“那是百姓啊!咱们……咱们能不能只打后面那些鞑子?” “朕知道那是百姓!” 朱由检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而悲凉。 “朕也知道那是朕的子民!” “但是你往后看看!” “这北京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 “如果咱们心软了,如果这城破了,他们明天的下场,就会跟眼前这些人一样!!” “甚至比这还惨!!” “男的被杀!女的被辱!孩子被摔死!” “你想看到那种场面吗?!” 马祥浑身一颤,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明白。” 他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没有再去擦,而是转过身,拔出腰刀,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弓箭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弓箭手!准备!!” 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吱激”声。 无数个箭头,对准了下面那些还在哭喊着奔跑的同胞。 此时此刻。 每一个拉开弓弦的士兵,都在流泪。 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那些背着土袋的百姓,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后面督战队的刀子已经举起来了,逼着他们把土袋往河里扔。 甚至有几个丧心病狂的鞑子,直接把前面的百姓连人带袋子一起推了下去! “啊!!” “救命啊!!” “别推我!我有孩子!”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放箭!!!” 朱由检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剐去了一块。 “嘣!嘣!嘣!” 弓弦松开的声音,如同一首死亡的乐章。 黑色的箭雨倾泻而下。 不分敌我。 不分男女老幼。 只为了,守住这条线。 “噗嗤!噗嗤!” 那是箭头钻入肉体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的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抽搐,有的直接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鲜血瞬间把护城河染红了。 红得触目惊心。 红得让人想吐。 而在百姓后面,那些混杂在其中的汉军旗辅兵和偷偷摸上来的八旗步甲,也没能幸免。 但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或是举起前面的百姓尸体当盾牌,或是踩着还没死透的人,把土袋扔进河里。 效率。 用人命堆出来的效率。 皇太极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只要那条河被填平。 哪怕是用尸体填平! “呕……” 城头上,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一边机械地拉弓放箭,一边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刚刚射死了一个看起来跟他娘年纪差不多的妇人。 那妇人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他把弓一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起来。 旁边几个兵也受不了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这正是皇太极想看到的。 远处观战的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多尔衮说,“那小皇帝心软了,这些明军也心软了。杀自己人,那是会做噩梦的。只要这口气一泄,这城,就好打了。” 就在这时。 城头上,那个穿着黄袍的身影动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个正在呕吐痛哭的新兵面前。 他没有下令斩首示众。 也没有厉声呵斥。 他只是弯下腰,这九五之尊,伸手把那个满身污秽的小兵从地上拉了起来。 “看着朕!” 朱由检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兵的眼睛。 “告诉朕,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兵吓呆了,哆嗦着说:“還有……還有个妹妹……”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城下那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你给朕看清楚了!” “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亡国!” “那是咱们大明男人无能的下场!”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明天也被人逼着,像条狗一样去填那个坑!”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被人糟蹋了再扔进河里喂鱼!” “那你现在该干什么?!” 小兵愣住了。 他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看到那些还在挥舞着屠刀逼迫百姓的鞑子。 看到那些已经填了一半,却还在往里扔尸体的畜生。 一股子无名火,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邪火,从他那个吐空了的肚子里烧了起来。 那是仇恨。 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保护家人的仇恨! “杀了他们……” 小兵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朕听不见!”朱由检大吼道。 “杀光他们!!” 小兵猛地吼了出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恐惧没了。 只剩下要吃人的凶光!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强弓,甚至连手上的呕吐物都顾不得擦,抽出一支重箭,用尽吃奶的力气拉开了弓弦。 “嗖!” 一箭射去。 正中一个挥刀的鞑子督战队! 朱由检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动摇的士兵。 他的一身黄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都给朕听着!” “这笔血债,不是你们欠下的!” “是朕!是朕这个皇帝欠下的!!” “死后下地狱,朕一个人去!罪孽朕一个人背!” “但是现在!” “为了这城里的父老乡亲!为了咱们不变成畜生!” “就要把下面那些真正的畜生,杀得干干净净!!” “把火铳给朕架起来!” “把炮口给朕压低!” “别管他是谁!只要是靠近那条河的!只要是帮着鞑子填坑的!” “统统给朕杀!!” “杀!!”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宣泄。 士兵们眼里的犹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既然这世道逼着我们做恶人。 那我们就做这世上最凶的恶人! 只要能守护身后的家人,哪怕把这手染黑了,心染黑了,又如何?! “砰!砰!砰!” 火铳响了。 不再是零星的射击。 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 那些填河的人群,不管是百姓还是鞑子,就像是被割倒的稻草,一层层地倒下。 护城河很快就被填平了一段。 但不是用土袋。 是用尸体。 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尸体。 在鲜血染红的冰面上,皇太极的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几百条人命的代价。 朱由检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知道。 他挺过来了。 这支军队,也挺过来了。 第113章 炮火的威力 护城河被填平了。 用的是土,是石头,更是数千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条曾经阻隔生死的宽阔壕沟,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通途。一条由人命铺就,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死亡之路。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的心早在下令射杀百姓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和这城砖一样冷硬。 “呜呜呜!!” 后金阵营中,那令人心悸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低沉。 这一次,动的不再是那些衣衫褴褛的炮灰,也不是那些只能跟在屁股后面捡漏的汉军旗。 正蓝旗的大纛动了。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第五子,这个以勇猛和残暴著称的贝勒,亲自披挂上阵了。 他身穿三层重甲,脸上带着猙獰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把加重的大号鬼头刀。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正蓝旗的巴牙喇。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杂兵那样乱糟糟地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顶着足以遮蔽全身的巨型蒙皮盾牌,踏着尸体铺成的路,沉默而迅速地向城墙逼近。 还有几百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壮汉,扛着几十部刚刚组装好的重型云梯,像是搬运这世上最恐怖的刑具。 “真正的硬仗来了。” 马参将也紧张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裏的腰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万岁爷,鞑子的正蓝旗上来了!这些人手里头硬,一般的弓箭甚至鸟铳都打不透他们的甲!若是让他们咬上城墙……” 他没敢往下说。 一旦被这些重甲死士登上城头,哪怕只有十几个人,也能瞬间撕开一个缺口,让后面的蚁群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就算新军有再好的火器,在那种极其狭窄的肉搏战里,也成了烧火棍。 朱由检没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甲虫”。 “不用慌。” 他淡淡地说道,“朕给他们准备的好东西,还没上桌呢。” 他看向城墙垛口下方,那一排看起来有些奇怪的、被铁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射击孔。 那里,藏着大明新军最致命的近战王牌。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人,都给朕沉住气。” “一百步,不许打。” “八十步,不许打。” “就算是他们把梯子搭到城墙上了,只要没过五十步那条死线,誰也不许动!” “谁要是敢提前开火,把这帮畜生吓跑了,朕先砍了他的脑袋!” 马参将浑身一震。 五十步? 这也太近了! 这差不多就是鞑子强弓硬弩的直射距离,甚至那些身体好的鞑子,都能把飞斧和铁骨朵扔上来了! 把敌人放到这种距离再打,那不仅仅是在赌命,那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但他看着皇帝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城下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沉闷,整齐,每一次踏地都像是踩在城头守军的心坎上。 莽古尔泰走在最前面,他听着城上静悄悄的动静,心里不禁冷笑。 “明狗怕了。” 他在铁面具下瓮声瓮气地说道。 “刚才射老百姓的时候不是挺欢吗?现在看见爷爷们的刀,尿裤子了吧?” 他挥了挥手里的鬼头刀,指向德胜门的城楼。 “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 “大汗说了,登上城头者,封亲王!赏万金!” “进了城,男人杀光!女人抢光!财宝全是咱们的!” “杀啊!” “嗷呜!!” 正蓝旗的死士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刚才那种沉默的压抑感瞬间爆发,变成了疯狂的嗜血欲望。 他们加快了脚步,开始冲刺。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云梯“咣当”一声,重重地靠在了城墙上。 带钩的梯头死死地咬住了城砖。 无数个身影,像是黑色的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就开始往上爬。 他们举着盾牌,嘴里咬着刀,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 太近了! 近得连他们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看清楚! 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膻味和血腥味!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们端着火铳,握着长枪,手指在扳机上发白,手心全是汗。 “怎么还不打?” “皇上怎么还不下令?” “再不上来就要拼刺刀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第一批鞑子爬到云梯的一半,甚至有的已经快要摸到墙垛的时候。 朱由检的右手,猛地切了下去! “动手!” “开窗!!” 马参将这一嗓子吼得嗓子都哑了,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吼了出来。 “哗啦!” 城墙下方那一排原本被认为是排水口的铁板,猛地被人从里面齐刷刷地拉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水管。 而是几十个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的狰狞炮口! 这是朱雀炮。 但不是用来轰击远处的实心弹模式。 而是装填了满满当当的铁砂、铅珠、乃至碎铁钉的——“大喷子”模式! 莽古尔泰冲在前面,当他听到那一声整齐的机括响动,抬头看到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时,他那一直毫无波动的瞳孔,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那是野兽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一种死亡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不好……退……!” 那个“退”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轰!!!” 这不再是单一的炮响。 几十门朱雀炮同时开火,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是平地起了一个炸雷,震得整个德胜门城楼都跟着晃了三晃! 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那些炮口里喷涌而出,足足喷出了两丈多远! 随之而来的。 是金属风暴。 真正意义上的金属风暴! 以万计的铁砂和铅子,在巨大的火药推力下,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那群挤在云梯上、挤在城墙根下的正蓝旗死士,狠狠地罩了过去! 距离?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哪怕是一张牛皮都能被打成筛子。 何况是这种火炮直射的霰弹! 什么三层重甲? 什么蒙皮盾牌? 在这股狂暴的钢铁洪流面前,就像是窗户纸一样脆弱!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举着盾牌的巴牙喇,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给正面撞上了。 手里的盾牌瞬间碎成了木头渣子。 紧接着是他的身体。 无数颗滚烫的铁砂,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三重棉甲,钻进了他的皮肉,打断了他的骨头,搅烂了他的内脏。 他就这么在空中爆成了一团血雾! 整个人被打得倒飞了出去,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霰弹的覆盖面太大了。 它不是点杀伤,它是面杀伤! 一炮下去,那就是扇形的一大片! 几十门炮交叉射击,就把整个德胜门前的这一小块区域,变成了绝对的生命禁区! 云梯上的鞑子最惨。 他们像是一串串挂在藤上的蚂蚱,跑都没地方跑。 金属风暴扫过。 “噼里啪啦!” 那是铁砂打得人骨断筋折的声音。 “啊!!” 那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凄厉惨叫。 原本密密麻麻爬满人的云梯,瞬间就被清空了! 真的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大的扫帚,在城墙上狠狠地扫了一下。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死士,现在全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破布娃娃,这半截胳膊,那半条腿,混着大块大块的碎肉,如下雨一般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城墙根下,更是人间地狱。 后面涌上来的鞑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上面掉下来的尸体砸得头破血流。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霰弹又到了。 朱雀炮换装了定装火药包后,射速极快。 这帮炮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放开了手脚,那真是恨不得把炮管都打红了。 “轰!轰!轰!” 每一声炮响,都要带走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 原本拥挤的攻城队列,硬生生被这几十门炮给打成了稀疏的筛子。 尸体在城墙跟下堆了起来,越堆越高,最后甚至阻挡了后面的人冲锋陷阵。 莽古尔泰因为身份尊贵,又有亲兵拼死护卫,并没有冲在最最前面,算是捡了一条命。 但他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哪怕是有亲兵用身体给他挡了一波,他还是被一颗流弹给扫到了。 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珠子,带着可怕的旋转力,贴着他的脸颊飞过。 就那么轻轻一蹭。 他那张狰狞的铁面具直接被打飞了半边。 连带着的。 还有他的一只左耳,和半边连着皮肉的脸颊。 “啊!!” 莽古尔泰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脸,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疼! 钻心的疼! 但他更怕!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次仗,从辽东打到蒙古,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这是单方面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千个最精锐的巴牙喇,那两千个平时能以一当十的宝贝疙瘩,就在这短短的一盏茶功夫里。 没了! 全没了! 全都变成了那堆烂肉里的一部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莽古尔泰那只剩下的独眼里,全是恐惧。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冒着火舌的射击孔,就像是看着地狱的入口。 “退……快退!” 他甚至顾不上大汗的军令,顾不上什么親王的赏赐。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儿。 只想离那个喷火的怪物远一点! “主子!快走!” 几个幸存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架起还在惨叫的莽古尔泰,转身就跑。 这一跑,正蓝旗的士气彻底崩了。 剩下的几百个幸运儿,看到主将都跑了,谁还肯再上去送死? 一个个扔了云梯,丢了盾牌,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刚才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城头上。 硝烟弥漫。 空气中全是刺鼻的火药味和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所有的明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端着枪,傻傻地看着下面。 没人开枪。 也不用开枪了。 因为下面已經没有站着的敌人了。 “赢……赢了?” 那个之前吓吐了的小兵,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 “那是正蓝旗啊……那是鞑子最精锐的正蓝旗啊……” 他以前听老兵说过,只要正蓝旗一冲锋,就算有几万大军也得被冲散。 可现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這帮如狼如虎的鞑子,就被打成了丧家之犬? “赢了!!” 马参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腰刀,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万岁爷神威!!” “咱们赢了!!杀光了!全杀光了!!” “万岁!万岁!万岁!” 城头上的欢呼声,一开始还只是稀稀拉拉,但转眼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 士兵们相拥而泣,或者疯狂地把帽子扔上天。 那种对鞑子几十年来的恐惧,在那一排炮响之后,被彻底打碎了! 原来他们也是肉做的! 原来他们也会流血! 原来在咱们的新炮面前,他们也跟纸糊的一样! 朱由检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依然冷静。 “别高兴得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立刻示意周围安静下来。 “这只是第一波。” “皇太极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 朱由检看着远处那个并未混乱的后金本阵,眼神依旧深邃。 “传令炮营,清理炮膛,准备降温。” “火铳手检查弹药,轮换休息。” “今晚,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兴奋中的将领们。 “告诉弟兄们。” “只要守住今晚。” “这大明的江山,就还是咱们汉人的!” 第114章 不屈的德胜门 夜,深了。 北风呼啸,刮得德胜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血腥味还没散去。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冻得硬邦邦的。 偶尔还能听到几个没死透的鞑子在呻吟,像鬼哭。 莽古尔泰那张烂了一半的脸,成了白天所有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但没人在意那个败军之将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太极这头受了伤的狼王,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白天硬攻不行,晚上肯定要玩阴的。 朱由检没回宫。 他在城楼的敌台里眯了一会儿。 身边的炭盆烧得正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心里冷。 这一仗要是输了,大明就真没了。 “万岁爷,您喝口热汤。” 王承恩端着一碗姜汤,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外头冷,千万别冻着龙体。” 朱由检接过碗,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的。 他这一天绷得太紧了,弦都快断了。 “还没动静?” 他抿了一口热辣的姜汤,问守在门口的马参将。 “回万岁爷,除了风声,没别的动静。” 马参将手里提着刀,眼睛红得像兔子。 “鞑子那边灯火通明,看着像是在休整,但斥候说,有几队人马悄悄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 朱由检眉头一皱。 德胜门西侧,是那堵老旧的瓮城墙。 年久失修,砖缝里都长了草。 白天炮击的时候,那边震落了不少砖块。 “不好。” 朱由检把碗一放,“马祥,带人去西边看看!那边是个死角,别让鞑子给摸上来!” “是!” 马参将刚要转身。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突然从西侧城墙根下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敌台里的炭盆都被震翻了,火红的炭块洒了一地。 “炸城!!!” 马参将脸色大变,凄厲地喊了一声。 “快!西边!!” 正如朱由检所料,皇太极果然没闲着。 他白天用人命填坑,用正蓝旗冲锋,其实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那支早就潜伏在护城河沟渠里的“掘子军”。 这些人也是汉军旗的矿工出身,擅长挖洞爆破。 趁着夜色,他们摸到了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埋了几百斤从大明卫所里抢来的黑火药。 这一下,虽然没把整个城墙炸塌,但把那个死角的女墙给崩飞了一大截! 一个足以让三个人并排通过的豁口,露了出来! “冲啊!!” 几乎是爆炸声刚落,黑暗中就暴起了一阵喊杀声。 几百个身穿白甲、身手矫健的死士,像是早就藏在那儿的恶鬼,顺着坍塌的土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没有云梯,没有盾牌。 只有刀。 快刀! “二狗!二狗!别睡了!炸了!城墙炸了!” 不远处的城垛后面,一个老兵一脚踹醒了正靠着墙打盹的李二狗。 李二狗是个千户,但实际上也就是个管一百来号人的头头。 他本来是京营里的刺头,打架斗殴没少干,但这几天杀鞑子杀红了眼,倒成了个勇将。 他猛地惊醒,手里的雁翎刀差点掉了。 “咋了?咋了?” “西边!西边塌了个口子!鞑子摸上来了!” 老兵吼完,抓起長枪就往西边跑。 李二狗一听,脑瓜子嗡的一下。 那可是他的防区! “干他娘的!” 他把最后半拉干饼子往嘴里一塞,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弟兄们!不想死的都跟老子来!鞑子钻狗洞进来了!” 等李二狗带着这几十号人冲到缺口那儿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 那个缺口不算大,但也够吓人的。 碎砖乱石堆成了个斜坡,三十几个白甲兵已经爬上来了。 这些鞑子太凶了! 手里拿的不是顺刀,是短把的铁骨朵和沉甸甸的破甲斧。 见人就砍,见脑袋就砸。 守在那儿的十几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片。 一个新兵刚举起火铳想要打,就被一个白甲兵跳过来,一斧头劈在了脑门上。 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顶住!別让他们过来!” 李二狗红了。 这要是让这帮白甲兵站稳了脚跟,后面的鞑子就能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这德胜门就守不住了! “杀啊!” 他大吼一声,第一个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撞! 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个刚杀了人的白甲兵。 “嘭”的一声。 那个白甲兵没想到明军里还有这么不要命的主,被撞了个趔趄,差点掉下去。 李二狗趁机一刀挥过去。 “噗嗤!” 那一刀砍在了那鞑子的脖子上,血飚了李二狗一脸。 热乎乎的,腥气冲鼻。 “好样的千户!” 后面的弟兄们一看头儿这这么猛,胆气也壮了。 “跟这些狗曰的拼了!” 几十号明军像是发了疯一样,拿着長枪、腰刀,甚至是板砖,没头没脑地往那缺口上堵。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这个只有几尺宽的城墙豁口上,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就是拿命换命! 但这帮白甲兵也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身披雙层铁甲,力气大得惊人。 明军的腰刀砍在他们身上,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子。 而他们的铁骨朵砸下来,那就是骨断筋折。 李二狗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是被砍断了手脚,有的是被砸碎了胸骨。 那个叫老幺的最惨。 才十八岁,刚娶了媳妇。 被三把斧头同时劈在了背上,整个人都被劈烂了。 但他临死前,居然死死抱住了一个鞑子的大腿,张嘴就咬。 那个鞑子疼得哇哇大叫,拿着斧背拼命砸老幺的头。 直到老幺的头都被砸瘪了,嘴还没松开,硬生生从那鞑子腿上撕下来一块肉! “老幺!!” 李二狗看得目眦欲裂。 他的心在滴血。 这都是跟他从一个胡同里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啊! “我操你姥姥!!” 李二狗疯了。 他也不躲了,任凭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卡在了锁子甲里。 他反手搂这就是那鞑子的脖子,手里那口已经砍得全是豁口的雁翎刀,顺着那鞑子的眼眶子就扎了进去! “啊!” 那鞑子惨叫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李二狗拔出刀,带出一股红白之物。 但这边的鞑子太多了。 杀了一个,又上来俩。 李二狗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就剩下不到五个了。 而缺口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更多的鞑子正在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守不住了。 真的守不住了。 李二狗喘着粗气。 右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被砍了一刀,骨头可能断了。 但他左手摸到了腰间。 那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震天雷”。 这是神机营刚发下来的新玩意儿,说是大号手雷,威力大得很。 马参将发给他的时候说过:“这玩意儿金贵,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容易伤着自己人。”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了。 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援军还没到。 黑漆漆的城墙通道上,只有几个火把在晃动。 要是让这帮鞑子冲过去,德胜门就完了。 万岁爷那是真龙天子,不能有事。 这城里头的几十万老百姓,也不能有事。 俺李二狗烂命一条,值了。 “弟兄们!” 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下辈子见!” 剩下的那几个弟兄似乎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没人退缩。 反而齐齐地向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 用肉体筑成了一道最后的人墙。 李二狗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用牙咬掉了震天雷上的引线。 “咝咝。” 火花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来啊!孙子们!” “爷爷送你们上路!!” 李二狗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 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像是个要拥抱亲人的姿势,狠狠地抱住了刚爬上来的那个领头的壮硕白甲兵。 连带着后面刚露头的两个鞑子,一起往后倒去! 那个白甲兵看见了李二狗手里的火花。 那一瞬间,他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不!” “轰隆!!!” 一声巨响,在这黑夜里炸开。 比刚才那个炸药包的声音还要响! 还要脆! 一团火光在那狭窄的缺口处腾空而起。 那是李二狗的命,也是那几个鞑子的命。 甚至连带着缺口下方还在往上爬的那十几个人,都被这巨大的气浪给震得飞了出去。 血雨。 真的是漫天的血雨。 没有完整的尸体。 只有碎肉,断肢,还有焦黑的破布片。 缺口空了。 被炸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剩下的那些本来还想往上冲的鞑子,被这不要命的一炸,彻底给炸懵了。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怕疯子。 这种拉着你不讲道理一起死的疯子,哪怕是最凶悍的八旗兵,腿肚子也转筋。 “冲上去!堵住口子!!”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中,马参将带着大队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他看见了那个大坑。 看见了满地的碎肉。 也看见了李二狗最后留下的那把断刀。 “啊!!!” 马参将仰天长啸,眼泪夺眶而出。 “给老子堵住!哪怕是用尸体堆!也别让这口子再开!!” 几百名援军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有盾牌的顶盾牌,没盾牌的用身体。 硬是用血肉之躯,把那个刚被炸开的豁口,给死死地堵住了。 后面赶来的工兵,拼命地往上面扔沙袋,扔石头。 甚至有的人把自己死了的战友尸体往上堆。 为了活下去。 为了这座城。 远处的黑暗中。 皇太极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声爆炸,不仅炸死了他几十个最精锐的白甲兵。 更炸断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他看着那个刚刚被撕开,却又瞬间合拢的缺口。 看着那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 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玉酒杯,再一次被捏成了齑粉。 “怎么会……” “这还是那个见了咱们就跑的明军吗?” “这些南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 他不知道李二狗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李二狗以前就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兵油子。 是这场仗,是那个站在城头上不肯退缩的皇帝,把这些人骨子里的血性给逼出来了。 当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哪怕是小人物,也会迸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这光芒。 能照亮最黑的夜。 也能烧死最凶的狼。 城墙上。 朱由检也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闭上眼,对着西边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一个被保护的普通人。 “记下名字。” 他对身边的王承恩说。 “每一个战死的人,都要记下名字。” “大明不灭,他们不朽。” 第115章 泥腿子 德胜门。 城墙上的血,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而在城南,这个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空气里却飘荡着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一股子刺鼻的猛火油味。 这是崇文门内的一处破旧仓库区。 平时这里堆着些不要钱的烂木头和草料,耗子比人多。 但今天,这破仓库里却躲着几个人。 领头的叫赵金元。 他爹是前几个月被魏忠贤抄了家的那个大盐商赵半城。 赵半城死了,家产充了公,赵金元从一個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恨。 恨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更恨那个把他家搞得家破人亡的魏忠贤。 “少爷,差不多了吧?” 那个叫虎子的管家凑过来,声音抖得像是篩糠。 他手里抱着一罐沉甸甸的火油,脑门上全是冷汗。 “外头……外头打得可凶了,听说德胜门那边死了不少人……” “怕什么!” 赵金元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那张本来挺清秀的脸,因为仇恨扭曲得有点吓人。 “死的越多越好!最好让鞑子杀进来,把那个昏君给千刀万剐了!” 他眼里闪着光,那是种要拉着全世界一起完蛋的疯狂。 “那帮江南来的先生们说了,只要今晚这把火点起来,这京城一乱,军心必散!到时候鞑子破城,咱们就是首功!” “先生们还说了,到时候不仅还我家的宅子,还能给我在新朝廷里谋个官做!” 赵金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仓库里堆满的干柴和油桶。 这些东西,是他花了大价钱,通过那个内应,一个守备营里的小旗官,偷偷运进来的。 这位置选得极毒。 旁边就是京城的粮仓之一,海运仓。 只要这把火起来,借着今晚这鬼哭狼嚎的大北风,火势肯定直扑海运仓。 粮仓一烧,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就要断粮。 到时候不用鞑子攻,这京城自己就得崩! “都给我听好了!” 赵金元压低声音,看着身后那几个也是被抄了家的破落户子弟。 “一会儿等那小旗官发信号,咱们就点火!” “点完火咱们就撤,那小旗官给咱们留了條通过水门的暗道,直接出城投奔皇太极去!”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懂……懂……” 那几個人虽然怕,但此时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就在他们做着卖国求荣的美梦时,却没注意到。 仓库那扇破得漏风的板门缝隙里,有一只混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大娘。 她是个卖大碗茶的寡妇,平时就在这附近摆摊。 今天晚上也不知怎的,心里老是不踏实,总觉得那股馊味不对劲。 她顺着味儿摸过来,就看见這仓库门没锁死。 趴在门缝上一看,好家伙,那里头黑压压的站着好几個人,手里还拿着那個黑漆漆的罐子,正往那些干草上泼水呢。 那哪是水啊! 那刺鼻的味儿,张大娘太熟悉了。 她死去的男人以前是个漆匠,专门跟这些油料打交道。 这是猛火油! 张大娘的心“咯噔”一下。 她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但也知道这时候在粮仓边上玩火意味着啥。 “畜生……这是一群畜生啊……” 她心里骂着,手腳都在哆嗦。 但她没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冲进去,肯定是被灭口的份。 她咬着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回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刀上那么小心。 退出了那个死胡同,张大娘撒腿就跑。 她那双平时走几步都要捶一捶的小脚,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坊长!坊长!” 刚跑出胡同口,她就看见了正在街口带着几个大汉巡逻的李坊长。 李坊长是个杀猪匠出身,那一身横肉看着就吓人,手里拎着把一尺长的杀猪刀,正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这几天军管,每个坊都组织了自卫队,专门防着奸细破坏。 “哎哟!张大妈?” 李坊长看着气喘吁吁冲过来的张大娘,赶紧扶了一把。 “您这是咋了?见鬼了?” “比……比鬼还可怕!” 张大娘一把抓住李坊长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有人……那破仓库里……有人要放火!” “啥?!” 李坊长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浑身的肉都抖了一下。 “您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那是猛火油啊!一罐子一罐子的!就在海运仓边上!” 张大娘急得直跺脚,“那领头的我还认识,就是前街那个赵半城家的小崽子!” “赵半城那小崽子?” 李坊长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 “操他姥姥的!这帮当官的后代,还是改不了吃屎!” 他那把杀猪刀猛地一晃,寒光闪闪。 “大林子!二柱子!去!敲锣!叫人!” “别敲锣!” 张大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敲锣人就跑了!那库房后面有个狗洞,通着护城河呢!” “对!对!大妈您圣明!” 李坊长一拍脑门,立刻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十几个棒小伙子,那都是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有卖菜的,有打铁的,还有个扛大包的。 他们平时为了几文钱能吵半天,但现在听说有人要烧他们的粮仓,一个个眼都红了。 “哥几个!” 李坊长压低声音,那股子杀猪时的狠劲儿全出来了。 “有人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想烧了大家的口粮!你们说咋办?” “弄死他!” “把他剁碎了喂狗!” 十几个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家伙事儿握得咔咔响。 扁担、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个拿大勺得。 “好!二柱子,你带一半人去堵后门!哪怕是爬,也得给我把那个狗洞子看死了!” “剩下的人,跟我抄家伙,堵正门!” “记住喽!别弄死,抓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城爷们儿的厉害!” …… 仓库里。 赵金元还在那儿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 “快!那边的草料再多泼点!” 他刚指挥完一个小弟,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听着人数还不少。 “不好!是不是巡邏兵来了?” 虎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罐差点掉了。 赵金元也慌了一下,但他听了听,外面并没有叫喊声,也没看见火把的光亮。 “别慌!说不定是路过的……先把灯灭了!” 几个人赶紧吹灭了手里的小灯笼,缩在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而是在门口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赵金元的心跳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 突然,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虚掩着的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两扇门板像是两片枯叶一样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一脚太猛了。 赵金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借着外面的月光,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尊铁塔般的黑影。 那一身横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像是庙里的黑煞神。 “谁……谁啊?” 赵金元带着哭腔问了一句,完全没了他刚才要火烧全城的狠劲儿。 “你祖宗!” 李坊长一声爆喝,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条大汉。 那扁担、菜刀,像是雨点一样往里招呼。 “好啊!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皇上在前边拼命,你们在后边放火?”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别……别打!我是赵……” 赵金元刚想报出自己昔日那显赫的家门,就被一个卖菜的大叔一扁担砸在嘴上。 “唔!” 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喷了出来。 “赵你乃乃个爪!” 那大叔平日里最恨这些为富不仁的少爷,这一下砸得是真解气。 “打!给我往死里打!” “留口气就行!别打死了!” 李坊长一边喊着,一边注意着那些油桶,生怕这帮狗急跳墙的真点了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这几个公子哥儿平时也就是斗鸡走狗的本事,真动起手来,哪是这些靠卖力气吃饭的爷们儿的对手? 没两下子,就全被放倒在地。 特别是那个赵金元,被重点照顾。 那个扛大包的二楞子,上去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差点把他肠子踩出来。 “爷……饶命……饶命啊……” 赵金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嚣张的样子? “想跑?” 后面那个虎子看势头不对,想往狗洞那边钻。 结果刚把头伸出去,就被守在外面的二柱子一板砖拍在那,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绑了!” 李坊长一挥手,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这时候,附近的锦衣卫巡逻队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百户,姓王。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猛火油,还有那几个被打得没了人形的奸细,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真烧起来…… 他这个百户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这是什么情况?” 王百户说话都有点结巴。 李坊长一抱拳,满脸横肉笑得跟朵花似的。 “回大人话!这几个孙子想烧粮仓,被咱们坊的街坊们给摁住了!” 他一指旁边还在大喘气的张大娘。 “多亏了张大妈眼神好!要不然,咱们这京城今晚可就热闹了!” 王百户看着那个满脸皱纹、一脚泥巴的老太太,肃然起敬。 他郑重地对着张大娘行了个军礼。 “大娘!您这是救了全城的命啊!” 张大娘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嗨,大人言重了。俺老婆子懂个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皇上是个好皇上,给咱们发平价米,不让咱们饿肚子。谁要是想害皇上,想烧咱们的口粮,那就是跟咱们老百姓过不去!咱们不答应!” 这话说的朴实。 但听在王百户耳朵里,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带劲。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奸细。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带走!” “送到五凤楼下!”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这种吃裡扒外的狗东西,是个什么下场!”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蒙蒙亮。 五凤楼下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那是早起去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赶着去上工的汉子。 他们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被打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奸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不用锦衣卫说什么。 有人就开始往里扔东西了。 “打死这帮狗汉奸!” 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带泥的石块。 像冰雹一样砸在那几个人身上。 赵金元早就吓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 但他磕得再响,也换不来半点同情。 因为他动的,是这千家万户活命的根本。 是这京城几十万百姓心里那一杆秤! 城墙上。 魏忠贤并没有睡觉。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群情激奋的一幕,那张总是阴恻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少有的笑容。 “主子爷圣明啊。” 他喃喃自语。 “以前咱家只知道那个民字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治的。” “但今儿个咱家才明白。” “只要给这帮泥腿子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民啊……就是咱大明朝最硬的一堵墙!” “就算皇太极那狗鞑子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翻不过这堵墙!” 第116章 吕公车 五凤楼下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城外的杀气。 京城百姓那种朴素的愤怒宣泄完了,日子还得过。 但对于皇太极来说,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攻城整整五天。 大金勇士的血,几乎把德胜门外的护城河填平了两次。 但那座高耸的城墙,连块砖皮都没掉。 反倒是八旗的士气,像是那被扎破了的皮囊,眼看着就要泄光了。 第六天,晨雾弥漫。 这种大雾天在北京城的冬天很常见。 对于守军来说,这雾气是死神的斗篷。 谁也不知道雾气背后藏着什么。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千里镜。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这几天加起来也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陛下,要不您去歇会儿?”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朕睡不着。” 朱由检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皇太极是个赌徒。这五天他输惨了,肯定憋着最后一把大的。今儿这雾,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话音未落。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雾气里传了出来。 “嘎吱,嘎吱” 那是什么巨大的木头正在被强行扭动、摩擦发出的呻吟。 像是无数个鬼怪在磨牙。 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火铳。 孙承宗老将军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陛下!这是……大车轮子碾地的声音!很重!非常重!” 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城墙上的一万多名守军,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年轻的百户失声喊了出来。 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十几座“小山”,正缓缓地向城墙逼近。 那不是山。 那是车。 那是十几辆巨大到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攻城塔,吕公车。 这东西比德胜门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 通体用那种几人合抱粗的原木搭建,外面层层叠叠裹着厚重的生牛皮。 最要命的是那些生牛皮下面。 隐约闪着金属的寒光。 那是鐵板。 是皇太极这几天拆了周边无数州县的大门、甚至是一口口大锅熔了之后,硬生生给這些木头怪物镶上的一层铁甲。 “轰隆!轰隆!” 每一辆吕公车下面,都有几十个大轮子在转动。 每辆车后面,都有数百名光着膀子的包衣阿哈在推。 鞭子声、惨叫声、还有那巨兽移动的轰鸣声,混成了一种要把人压碎的节奏。 而怪物的头顶上,那些高耸的塔楼里。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八旗最精锐的白甲兵。 他们手里的強弓,正居高临下地指着城头。 “该死的!” 孙承宗一拳砸在城垛上。 “建奴这是要把我们的城墙变成低地!一旦让他们靠上来,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咱们的火枪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吕公车这玩意儿是老古董了。 但在火器并不发达的年代,它就是无解的攻城利器。 只要它够高,够硬,能推到城墙边上,那就是一场屠杀。 “传令!紅夷大炮!给我轰!” 朱由检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轰!轰!轰!” 城头的二十门红夷大炮再次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那些移动的小山。 “嘭!” 一枚炮弹正中一辆吕公车的正面。 若是普通的木车,这下子肯定就散架了。 但这次,只见那层铁皮牛皮猛地一震,居然把炮弹給弹开了! 虽然在上面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凹坑,但那巨大的车身只是晃了晃,依然坚定地向前推进。 “陛下!打不穿!” 炮营的千户急得满头大汗。 “这些怪物太厚了!除非能精准地打中轮子,否则一般的实心弹根本没用!” 说话间。 那些吕公车已经推进到了两百步。 这是八旗强弓的杀伤范围。 “崩!崩!崩!” 吕公车顶部的箭楼上,弓弦声响成一片。 这次射下来的不是普通箭矢。 是那种带着倒钩的重箭。 且是从上往下射。 城头的女墙只能挡住正面的攻击,对于来自头顶的箭雨几乎毫无防御力。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城头响起。 一排刚要裝填弹药的火枪手,还没等扣动扳机,就被这暴雨般的箭矢钉在了地上。 有的人甚至直接被射穿了头盔。 鲜血把城砖染红了。 “抬不起头!根本抬不起头!” 一个把总捂着被射穿的肩膀滚了回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他们太高了!我们的火枪仰着打太吃亏,他们的箭却是顺着风往下灌!” 此时。 皇太极坐在中军大纛下,看着这一幕,那张阴沉了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 “看到了吗?多尔衮。” 他指着远处被压制得不敢露头的明军。 “汉人的火器虽然厉害,但这老祖宗留下的攻城法子,只要用对了,依然好使!”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 “只要吕公车一靠墙,就把跳板放下去!让勇士们直接杀上城头!” “今日,朕要在紫禁城里吃晚饭!” 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十几辆吕公车就像是十几座移动的堡垒,顶着稀疏的炮火,一步步地碾压过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守军的伤亡直线上升。 甚至有两辆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射杀那些正在操纵红夷大炮的炮手了。 “陛下!先撤下城头吧!” 王承恩这個老太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拽着朱由检的袖子。 “这太危险了!等他们靠近了咱们再想办法……” “放屁!” 朱由检一把甩开他,眼珠子通红。 “朕要是撤了,这城头谁来守?这城立刻就破了!” 他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走到了最前沿。 “神机营何在?” 他这一声吼,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喧嚣的战场上却格外清晰。 “臣在!” 一个满脸絡腮鬍的大汉从后面的藏兵洞里冲了出来。 他是神机营的新任副统领,也是个技術狂人。 “陛下!东西都备好了!就等您这句话!” 朱由检指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龐然大物,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刀。 “皇太极想跟朕玩叠罗汉?想玩谁比谁高?”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飞得高’!” “把那玩意儿给朕推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 几十个造型奇怪的铁架子,被神机营的士兵们嘿呦嘿呦地推上了城头。 这东西跟大炮不一样。 它没有长长的炮管。 只有一个斜指向天的滑槽。 而滑槽上,架着一根根粗大的、尾部带着长长木杆的大家伙。 这东西看着像是个超大号的炮仗。 那是大明早就有的“神火飞鸦”。 但这個……明显是“吃胖了”的版本。 这几天,皇家科学院的那帮老头子和工匠们都没闲着。 朱由检给他们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不求飞得远,不求炸得碎。 就一个要求:头大!油多!能粘住! 于是,这批魔改版的“神火飞鸦”应运而生。 它的战斗部不再是以前那样的小黑火药包。 而是换成了一个特制的薄皮陶罐。 罐子里装满了经过科学院几次提纯、變得粘稠无比的猛火油。 而那长长的尾杆,则是为了保持平衡,让这玩意儿能像标枪一样扎过去。 “目标!那些大家伙!” “所有架子!抬高三寸!” “不用瞄得太准!那玩意儿那么大,瞎子都能打中!” 神机营副统领亲自操刀,调整着其中一个发射架的角度。 这时候,这东西和后世的喀秋莎竟然有了那么几分神似。 城下的八旗兵显然也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动静。 那些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开始集中火力射向这些奇怪的铁架子。 “盾牌手!给老子挡住!” 几百名刀盾手冲了上来,用身体和盾牌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护住这些发射架。 “叮叮当当!”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 不断有人倒下。 但这道人墙没有退半步。 “點火!” 朱由检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最后的命令。 几十只火折子同时凑近了那些粗大的引信。 “嗤嗤!” 引信燃燒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悦耳。 “起!” 副统领一声爆喝。 “嗖!!” 第一枚火箭毫无征兆地窜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几十条火龙,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从城头騰空而起。 它们没有直接飞向地面。 而是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像是一群捕食的火鸟,恶狠狠地扑向那些高耸的吕公车。 这一幕。 让下面的八旗軍看傻了。 他们见过火炮,见过鸟铳,甚至见过老式的火箭。 但这种像水缸粗细、叫声跟鬼哭一样的玩意儿,他们是真没见过。 皇太极手里的千里镜晃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什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一枚火箭已经撞上了一辆吕公车的中段。 “啪!”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而是一声脆响。 那個薄皮陶罐瞬間碎裂。 裡面裝著的幾十斤猛火油,在惯性的作用下,如同泼墨一般,哗啦一下糊满了吕公车的正面。 紧接着。 引信燃尽,最后的火星点燃了这些油料。 “呼!!” 那不是燃烧。 那是爆发。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樣,死死地附着在了那些牛皮和木头上。 粘稠的火油顺着缝隙往里渗。 任凭你包了铁皮还是牛皮,在這種高溫的附着燃烧下,瞬间就变成了助燃剂。 紧接着。 第二枚又撞了上去。 第三枚扎进了塔楼的窗口里。 几十枚火箭,有大半都命中了目标。 毕竟正如副统领所说,那玩意儿太大了,想打不中都难。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十几辆吕公车。 瞬间变成了十几根正在疯狂燃烧的巨型火炬。 浓烟滚滚而起,那是生牛皮被烧焦的臭味。 还有…肉被烤熟的味道。 塔楼里的弓箭手们彻底疯了。 火是从下面烧上来的。 浓烟顺着烟囱效应直接往塔楼里灌。 哪怕还没有被火烧到,那种高温和窒息感也足以让人崩溃。 “啊!!” 一个浑身是火的白甲兵惨叫着从二十米高的塔顶跳了下来。 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一团焦炭。 “跑啊!快跑啊!” 下面推车的包衣们早就吓破了胆,扔下推杆转身就跑。 失去了动力的吕公车停在原地,任由火焰吞噬。 最惨的是一辆被烧断了主梁的吕公车。 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 那是木材结构达到极限的声音。 然后,这個龐然大物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地向侧面倒了下去。 “轰!!” 它重重地砸在了下面那个正准备跟进冲锋的正红旗步兵方阵里。 燃烧的木梁、滚烫的铁板,还有上面的火油。 瞬間覆盖了上百人。 这就跟一口烧红的大锅扣在了蚂蚁群里一样。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城头上。 明军将士们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烧死这帮狗日的!” 刚才那种被压制的憋屈,在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來。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 看着那十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柱,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下。 这场技术代差的虐杀,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给朕接着烧!” 他冷冷地下令。 “告诉神机营,火药给朕省着点,但猛火油别省!” “今儿个,朕要请皇太极吃一顿真正的烤全羊!” 第117章 烈火焚塔 十几根擎天火柱在德胜门外疯狂扭动,那场面比上元节最盛大的烟火还要壮观一百倍,也残酷一百倍。 原本作为掩护的浓雾早就被这冲天的高温给蒸干了。 现在战场上一片清明,清明得让人想吐。 那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像是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吕公车的每一寸木料。 猛火油这东西太毒了。 它不是烧完表皮就算完,它是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为了防火特意裹上去的生牛皮,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焖烧锅盖。 牛皮被烧得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猛火油那刺激的化工味混在一起,熏得几十步外的人都睁不开眼。 “啊!!”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三十丈高的半空中传来。 那是左侧第三辆吕公车顶上的一名神射手。 他身上的棉甲被溅射的火油点着了,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火球。 他拼命拍打,在狭窄的瞭望台上打滚,但这火像是长在了肉里,越拍越旺。 绝望之下,他纵身一跃。 那一道带着尾烟的火线,在重力的牵引下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 那是烂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像下饺子一样,“霹雳扑通”的坠落声不绝于耳。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居高临下要把明军压成肉泥的八旗精锐,现在就像是一群被烟熏出来的耗子,只能选个死法: 是被活活烧死在塔里,还是跳下来摔成肉泥。 很多人选了后者。 毕竟那是个痛快。 “救我…额娘…救我…” 一辆离城墙最近的吕公车还没倒,底部已经被烧穿了。 几个之前躲在车底推车的包衣奴才没跑出来,被垮塌的燃烧木架压在下面。 他们在火海里挣扎爬行,伸手向已经溃退的同伴求救。 但没人回头。 哪怕平日里最讲“义气”的巴图鲁,这会儿也像是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后狂奔。 那种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是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本能畏惧。 “崩了……全崩了……” 皇太极坐在那匹名为“小白龙”的御马上,手里的马鞭被他无意识地掰断了。 那一截断鞭掉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是疑惑,是震惊,更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万马奔腾的骑兵对冲,见过尸山血海的肉搏。 但他没见过这种仗。 对方连面都不露,隔着几百步扔过来一群“火鸟”,就把他这几天耗尽心血打造的杀手锏给废了。 这让他怎么打? 拿人命填吗?这填的是无底洞啊! “大汗!不能再冲了!” 代善策马狂奔过来,头盔都跑歪了,一脸的烟灰。 “正红旗……正红旗那边已经乱了!那辆倒了的大车正好砸在他们的方阵里,火势太猛,还在往两边烧!那帮小子从未见过这等妖法,都以为是天罚,正在往回溃!若是再不鸣金,怕是要冲撞中军了!” “天罚……” 皇太极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你是说,朕是逆天而行?” 代善一愣,赶紧低头:“奴才不敢!但……但这火实在太邪门了!水泼不灭,沙盖不熄,沾着就着,这不是妖火是什么?” 正说着,前方战线又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中间最大的一辆吕公车,也就是充当指挥台的那辆,终于撑不住了。 它的主承重柱已经被烧成了木炭。 在自身巨大的重力下,它并没有倾倒,而是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直接“坐”了下去。 “轰隆隆——!” 无数燃烧的木料崩飞出来,火花溅射出几十丈远。 那一圈刚刚还在试图救火的汉军旗士兵,瞬间被火海吞没。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撤。” 这一声巨响,仿佛也震断了皇太极最后的一根弦。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鸣金,收兵。” 再不撤,等那帮被吓破胆的溃兵冲回来,这六万大军就要不战自溃了。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在中军响起。 听到这声音,前方的八旗兵像是得到了大赦。 什么旗主的命令,什么巴图鲁的荣耀,全都被抛在脑后。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兵器,甚至有人扔掉了礙事的头盔,发了疯一样往回跑。 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 那是一种信念的坍塌。 他们曾经坚信只要自己够勇,就没有攻不破的阵。 但现在,那個在烈火中屹立不倒的北京城,像是一座真正的火焰山,告诉他们: 时代变了。 城头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依旧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陛下,他们撤了!真的撤了!” 王承恩激动得眼泪汪汪,要不是碍于场合,他都想抱着皇帝的大腿哭一场。 “看那样子,连旗帜都扔了一地,这是溃败啊!” “溃而不散,乱中有序。” 朱由检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看他们的骑兵。” 他指着千里镜里的画面。 在溃退的步兵两侧,依然有两支黑甲骑兵在缓缓后撤。 他们并没有慌乱,而是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像两把钳子一样护住乱成一锅粥的步兵。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 有他们在,溃兵就不敢乱跑,明军如果敢贸然出城追击,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皇太极就是皇太极。”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眼神复杂。 “这种时候还能沉住气,断尾求生,保住基本盘。这人,是个劲敌。” “那……陛下,咱们追吗?” 一旁的神机营副统领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搓着刚才发射火箭烫红的手,一脸期待。 “刚才那帮小子被烧得哇哇叫,我要是带着神机营冲出去,再来几轮排枪,保管让他们全留在这儿!” “不追。” 朱由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咱们的新军是宝贝疙瘩,是用来打必胜仗的,不是去跟疯狗拼命的。离了城墙,离了红夷大炮的掩护,在野地里跟两黄旗的骑兵硬碰硬?那是找死。”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那个方向。 那是卢沟桥的方向。 那是周遇吉埋伏的地方。 “猎人才剛剛下夾子,要是咱们这会儿追得太急,把野猪惊得四处乱跑,那就不好抓了。”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 “得让他觉得,虽然这儿攻不下来,但他还是能全须全尾地走掉的。” “得让他带着這帮残兵败将,一頭扎进咱们给他准备好的那条死路里去。”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全军保持警戒,防止建奴回马枪!” “炮营继续轰击,把剩下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另外……给周遇吉发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筒,递给身边的锦衣卫缇骑。 “告诉他,肉已经烤熟了,这帮客人要走了。” “让他把桌子摆好,千万别让客人跑了。” “这顿践行饭,得让他们吃饱,吃撑,吃到这辈子都忘不了!” 缇骑领命而去。 城墙上的紅夷大炮再次轰鸣。 这次没有瞄准具体目标,就是对着溃退的人群盲射。 每一声炮响,都能让那些已经崩溃的八旗兵跑得更快一点。 他们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在炮火的驱赶下,一步步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流,向着西南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 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皇太极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在燃烧着火焰的北京城。 那座城在烟火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盘踞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于北风,而是来自于骨髓深处。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這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大金国那如日中天的国运,也许就在这把火里,和大明那一去不返的暮气,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 攻守易形了。 第118章 皇太极慌了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京郊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风里还带着焦臭味,那是白天吕公车余烬的味道。 但这风,今晚似乎格外地冷,冷得透进了骨头缝。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牛油大烛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像是群魔乱舞。 帐内跪了一地的贝勒、旗主。 平日里这些个咋咋呼呼、喊打喊杀的主儿,这会儿全是一脸死灰。 莽古尔泰捂着那是半边脸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他平日里那大嗓门也没了,缩在角落里像只被打蔫了的公鸡。 代善低着头,手里转那串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念什么往生咒。 “都哑巴了?”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帅椅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腰刀,那是把好刀,明朝万历年间造的戚家刀,比八旗自己打的刀好使。 他一直在擦这把刀,反反复复地擦。 “白天一个个不是都要死战吗?怎么攻城塔一烧,这魂儿也都跟着烧没了?” 没人敢接茬。 谁接谁死。 这会儿要是说个“不”字,皇太极真能拿刀砍人。 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这一仗,大金败了。 败得不明不白,败得窝窝囊囊。 连对方守将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那把邪火给烧回来了。 “大汗……” 倒是济尔哈朗这个平日里老实稳重的,硬着头皮跪前两步。 “奴才以为……不能再耗下去了。今日之败,军心已动。要是等那个什么崇祯皇帝反应过来,派兵出城截咱们的后路,这几万儿郎……怕是都要扔在这儿了。” 这话算说到了点子上。 也是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 皇太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济尔哈朗,眼神里没杀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子疲惫。 “你也觉得,朕该跑?” 济尔哈朗头磕在地上,不敢抬:“不是跑,是转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出了关,咱们又是好汉。” “出关……出关……” 皇太极喃喃了两句,像是在回味这两个词的苦涩。 他这次來,是奔着入主中原来的。 可現在,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就在眼前,却成了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火坑。 “传令吧。” 他把刀往桌案上一扔,那当啷一声响,把好几个贝勒吓了一哆嗦。 “全军拔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所有重辎重,带不走的,全烧了!哪怕是一粒米,也不留给明蛮子!” “另外……” 皇太极眼神一冷,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汉军旗里,挑三千个伤重的,老弱的,每人发二两银子,让他们留下。” 帐内众人一惊。 莽古尔泰下意识地抬头问:“发银子?这时候发银子干什么?” 皇太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用那独眼儿都不敢和他对视。 “让他们在营地里点火把,敲锣打鼓,装作咱们还在的样子。要闹腾,越闹腾越好。等咱们主力走远了,再这银子也就是他们的买命钱了。” 这是断尾求生。 用三千条人命,换几万主力的生路。 所有人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才是他们的大汗,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但也没人敢反对,毕竟这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正黄旗的命,那就不是命。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京城德胜门城楼上。 那火早就灭了,但这夜却更难熬了。 朱由检也不睡。 他裹着一件厚羊毛大氅,就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手里还捧着个还在冒热气儿的茶缸子。 王承恩在旁边伺候着,手里提着个暖炉,却不敢靠太近,怕熏着皇帝。 “陛下,您说那鞑子真会今晚跑?” 王承恩小声问道。 “他又不傻。” 朱由检喝了一口热茶,眼里却一片清明,哪有一点困意。 “皇太极是个赌徒,但他更是个精明的商人。吕公车一烧,本钱都输光了,他再不跑,难道等着把裤衩子都输在这儿?” 说到这儿,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来,走到剁口边。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举起那个西洋千里镜,往远处后金的大营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冲天,似乎比平日里还要亮堂几分。 隐隐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好像在搞什么篝火晚会。 “瞧瞧。” 朱由检把千里镜递给旁边一直在搓手的神机营统领孙元化。 “看出什么来了?” 孙元化赶紧接过千里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犹豫着说:“陛下,这……这也太热闹了吧?刚打了败仗,他们还有心思喝酒吃肉?” “这就是皇太极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愚蠢之处。” 朱由检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这一套,唱空城计呢。只可惜,朕不是司马懿,他也没诸葛亮那两下子。你仔细看那火光,是不是有些太整齐了?要是真有几万人,人影憧憧的,这火光该是乱的。现在你看,那火把像是种在地里似的,动都不动。” 孙元化仔细一看,还真是。除了前面有些人影晃动,后面的火光基本就是死的。 “陛下圣明!这是金蝉脱壳啊!” 孙元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千里镜给扔了。 “既然知道他要跑,咱们是不是赶紧追?” “不急。”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追容易,但要把他彻底留下,得讲究个火候。现在他刚走,正警惕着呢。得让他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走得顺了,心气儿松了,那时候下手才疼。” 他回过头,看着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之前让你通过信鸽发出去那几只鸟,都飞到了吗?” “回皇爷。” 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周将军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回了信儿,说是锅已经架好了,柴火也备足了,就等野味入瓮。外围保定总督孙承宗老大人那边也回了话,说是各路勤王军已经在卢沟桥外围把口袋扎紧了。” “好。” 朱由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大网,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织,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文官的骂,今儿个终于要收网了。 “传令!”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杀伐之气。 “点火!发讯号!” 早就等在一旁的信号兵,立马点燃了预备好的三颗巨型烟花弹。 “嗖” “嗖” “嗖” 三道红色的火线,如同三条红龙,嘶吼着冲破了漆黑的夜幕。 在几百丈的高空中,它们猛然炸裂。 “砰!啪!轰!” 三朵巨大的红色火花在夜空中盛开,把半个京城都照亮了。 那红光映在朱由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兴奋。 这不是过节的烟花。 这是索命的符咒。 几十里外。 皇太极正骑在马上。 他身边只带了两黄旗的三万精骑,为了不发出声音,所有的马蹄都裹了厚布,所有的士兵都衔枚疾走。 那种压抑的沉默,比战场上的厮杀声还要让人心慌。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勒住缰绳。 他抬头一看,正看见那三朵红色的烟花在京城方向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得把他身边的每一个骑兵脸上的惊恐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好!”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明军庆祝的烟花。 这位置不对,这颜色也不对。 这太像是……信号! “快!”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行踪了,大吼一声。 “丢掉一切多余的东西!全速前进!只要过了卢沟桥,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有些凄厉。 八旗兵们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这一被催,更是乱了套。 有人扔了干粮袋,有人扔了备用的马鞍,甚至有人把背上的弓都扔了,只为让马跑得再快一点。 队伍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在原野上狂奔。 前面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卢沟桥的大路。 皇太极不停地抽打着坐骑,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只要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 眼看着树林就在眼前,那种逃出生天的希望让所有人都憋足了一口气。 前锋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树林的边缘。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那原本像死一样沉寂的黑色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无数的火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连绵成片,把整个树林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 那火光太密了,太长了。 一眼望不到头。 把这片本该是生路的开阔地,死死地拦腰截断。 “那是……” 皇太极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瞪大了眼睛,那只独眼儿里映出了漫山遍野的火光。 借着火光,他看见了一杆大旗。 那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周”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树林里。 周遇吉猛地从草丛里站起来,吐掉了嘴里衔着的那根已经嚼烂了的草根。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枯草伪装衣,这会儿全掀开了,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铁甲。 他手里提着一把从不离身的陌刀,那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光。 “弟兄们!” 他这一嗓子,憋了太久了。 “这帮孙子想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一万五千名大明新军,一齐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的“玄武铳”早就装填好了弹药,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前面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 而在队列的最前面,那六十门早就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周遇吉狞笑了一声,手里的陌刀往前一指。 “点火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包围!” “告诉他们,这地界儿,是有主的!” 那一瞬间,无数火把晃动,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哪里是什么树林。 这就是一张早就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皇太极,就是那个自以为聪明,却一头撞进来的猎物。 皇太极看着前面那铜墙铁壁一般的火光防线,又回头看了看后面。 后面虽然很黑,但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更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那是从京城追出来的朱由检。 前有狼,后有虎。 这哪是什么天高任鸟飞。 这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119章 卢沟桥畔的黄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光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死人的脸。 但这光亮足够让人看清眼前的绝境了。 这里是卢沟桥南侧的一片古河滩。 地势低洼,几百年来永定河的水涨了又退,留下这一地的鹅卵石和烂泥。 现在,这烂泥地成了皇太极的大金国最后的坟场。 “大汗,东面……东面全是明军的旗帜,看着像是勤王军,人太多了,冲不过去!” “大汗!北面……北面是京营!那个狗皇帝的黄龙旗就在那儿杵着呢!” “大汗!西面……西面是周遇吉!” 坏消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皇太极耳朵里钻。 他站在河滩中央的一块高地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小白龙”这会儿也没了精气神,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极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真绝。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本来是块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饺子的死地。 他的三万精骑,这会儿就像被赶进羊圈里的羊,挤挤挨挨地缩在这块不到五里宽的河滩上。 战马不安地嘶鸣,人群里弥漫着一股子绝望的尿骚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皇太极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只独眼儿里爆发出最后的一点凶光。 他一把推开那个报丧的白甲兵,因为用力过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咱们是大金的勇士!咱们满万不可敌!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蛮子的牙崩掉几颗!”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里,是周遇吉的阵地。 也是这几路包围圈里,看起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一万多人。 虽然火器厉害,但毕竟人少。 “看见那面周字旗了吗?只要冲破那道口子,前面就是康庄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着那一指。 “整队!只要还有把刀的,都给我上!谁要是敢回头,老子先劈了他!”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最后一次在这片河滩上响起。 这号声比起平时少了些雄壮,多了些悲凉,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三万八旗骑兵,大金国最后的家底子,开始了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冲锋。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 这会儿什么两翼包抄、钳形攻势都没用了。 就是猪突。 用人命,用马屍,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条路来。 正黄旗的巴牙喇冲在最前面。 他们身披三层重甲,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 战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把地上的鹅卵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这气势,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未战先溃。 那铺天盖地的黑潮,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地都踏碎的狠劲儿,向着周遇吉那单薄的方阵撞了过去。 三里。 两里。 一里。 周遇吉站在方阵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满是大胡子的脸,那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恐惧,反倒是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举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的方阵是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这种方阵,大明以前从没玩过,这是皇帝朱由检亲自画图纸教给他的。 最外层是长矛手,长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层、第三层是火铳手。 而在方阵的四个角,以及正面的突出部,那六十门“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遮盖,像一群蹲伏的铁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稳住!” 周遇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清晰。 “谁要是敢这会儿尿裤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一阵哄笑声在方阵里响起。 这帮新军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战见过血、又在阳和口杀过人的。 他们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潮,握着火铳的手虽然有点抖,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五百步。 对方的重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见那些巴牙喇脸上狰狞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准备!” 周遇吉手中紅旗一舉。 炮手们立刻將早就捧在怀里的引火索凑了上去。 這次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面,装的全是双份的霰弹。 那炮口里塞满了鐵珠子、碎鐵釘甚至是废弃的箭簇。 三百步。 这是个坎儿。 过了这个坎儿,骑兵的弓箭就能抛射过来了。 皇太极在後面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经在期待明军方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红旗猛地劈下。 “轰轰轰轰!!” 六十门朱雀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一圈圈橘红色的火光在阵前爆开,紧接着就是漫天黑烟。 但比黑烟更可怕的,是那横扫一切的金属风暴。 那成千上万颗被火药赋予了恐怖动能的铁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正黄旗骑兵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牛录额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和他胯下的战马,瞬间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这种近距离的霰弹面前,重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铁珠子钻进肉里,把骨头打得粉碎,把内脏搅成一团烂泥。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齐的冲锋锋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雾。 真真切切的血雾,那种红色的、带着体温的雾气,一下子就在阵前弥漫开了。 但这还没完。 骑兵有惯性。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地撞在前面倒毙的尸体上,然后自己也被绊倒,变成新的路障。 冲锋的势头,被这一轮齐射,像是一刀切断了脊梁骨,硬生生给打停了。 “好胆!” 皇太极眼角都要裂开了。 那可是他积攒了半辈子的精锐啊! 那一瞬间没的,比他這幾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着尸体也要冲过去!他们装填没那么快!” 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点。 装填慢。 只要趁着这空档冲进去,短兵相接,火铳就是烧火棍! 确实。 要是老式的火器,这一轮打完,基本上就这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这支队伍,不一样。 “空心阵变线列!三段擊!” 周遇吉大吼一声。 炮手们拼命地把火炮往后拉,清理炮膛。 而火铳手们迅速补位上前。 第一排:“举枪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这次是精准的点射。 那些好不容易绕过尸体堆,企图继续冲锋的漏网之鱼,还没等马速提起来,就被无数颗铅弹給點了名。 打脸。 打胸口。 打马腿。 三百步内,这新款的“玄武铳”比弓箭准多了,劲儿大多了。 一个白甲兵脸上中了彈,半个脑壳都被掀飞了,身子在马上晃了几下,一头栽进泥坑里。 放完枪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装填。 第二排早就准备好了:“放!” “砰砰砰砰!” 这种连绵不断的火力输出,对于还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来说,就是一场无法理解的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没机会施展。 好多人的弓刚拉开,人就已经没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来,大部分都落在了阵前的空地上,偶尔几支射进阵里,也被那如林的长矛和厚实的棉甲给挡住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个冲在中间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溃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被一颗铅弹打断了脖子。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听见响声人就没了的恐惧,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万倍。 “这仗没法打!撤!快撤!” 他拨转马头想跑。 这一跑,就坏了菜了。 本来就是困兽之斗,這口气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面的想撤,后面的想冲,中间的动弹不得。 整个八旗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踩人,马踩马。 原本的冲锋阵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自我吞噬的肉团。 周遇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跑?问过我这把刀没有?” 他把红旗往腰里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边许久的陌刀。 “吹冲锋号!全线出击!”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就是咱们神机营名扬天下的日子!给我杀!”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冲锋号声响了。 这不是防守反击,这是彻底的歼灭。 明军方阵突然散开。 左右两翼的骑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着没舍得用的家底子,这会儿像猛虎下山一样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而正面的步兵,也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列着整齐的横队,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地压了上去。 “杀!杀!杀!”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对面那种混乱绝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太极看着那如山的兵锋向自己压过来。 他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实了。 这就是那个只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战的明军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几千骑兵就能追着几万人跑的明军吗? “大汗!快走啊!” 济尔哈朗冲上来,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前锋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走?往哪走?” 皇太极惨然一笑。 “咱们回不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颗流弹不知从哪儿飞过来,“噗”的一声,正打在他左肩的護心鏡边缘。 虽然没打穿,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大汗!” 周围的亲卫发了疯一样扑上来,七八个人把他死死压在身下,用身体给他挡枪子。 皇太极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是只有火在烧。 他躺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 耳边的喊杀声,惨叫声,火铳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清……不,大金完了。 这一战,把满洲人一百年的精气神,都给打没了。 “把大汗架起来!冲出去!” 济尔哈朗红着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战斧,对着身边的几个戈什哈(亲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几百名最忠诚的两黄旗亲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铁桶,把受傷的皇太极死死地护在中间。 他们向着一个看起來人稍微少点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的突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用尸体填出一条路来。 第120章 皇帝的战刀 卢沟桥畔的血,已经把河泥都泡软了。 济尔哈朗带着那几百号人拼死突围,就像是个硬要往磨盘里挤的铁核桃,嘎嘣声不断,但终究是被一点点磨碎了。 周遇吉的火器营没给他们留什么念想,轮番的排枪打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 但那个满身是血的“铁核桃”还在动。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金甲身影,虽然狼狈,但还在挣扎着往外挪。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大地突然又震颤了起来。 但这震颤不是乱糟糟的,而是那种整齐划一、带着强烈压迫感的震动。 周遇吉把陌刀一横,抬头往北边看去。 只见那漫天的烟尘里,一面又高又大的明黄龙旗,分开了硝烟,硬生生地闯进了这修罗场。 龙旗下面,是滚滚而来的金色洪流。 不是别的。 正是朱由检亲率的大明御林军,还有那憋屈了好多天、早就把刀磨得雪亮的京营三大营主力。 “皇上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就像是火星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整个戰场。 那些原本已经杀得有些手软、或者正在忙着割脑袋领赏的明军士兵,一听到这声喊,像是都被打了一针鸡血。 皇上都亲自冲锋了,咱们这帮小兵还有什么脸惜命? 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包围圈,瞬间又像铁桶一样箍紧了。 朱由检这次没坐在什么銮驾里,也没躲在什么中军大帐里。 他穿着一身照着他体型特制的山文甲,外面罩着明黄色的罩袍。 那甲也是精心打造的,镀了金,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胯下骑着一匹从御马监千里挑一选出来的黑马,手里没拿权杖,没拿令旗,而是提着那把早就开过刃的“天子剑”。 “将士们!” 他也不怕那箭矢无眼,硬是纵马冲到了离战团不到兩百步的地方。 他运足了气,那声音雖然比不上号角,但却比号角更让人上头。 “建奴虐我百姓,如屠猪狗!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随朕杀敌!” “用这帮狗鞑子的血!祭奠我大明死难的冤魂!” “杀!!!” 这一嗓子吼出去了。 朱由检自己都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哪见过这个? 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怂。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皇帝,有些时候必须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那万世基业。 他双腿一夹马腹。 那黑马长嘶一声,真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护驾!护驾啊!” 王承恩在后面嗓子都喊破了。 他也没想到这祖宗来真的。 一群錦衣衛大汉將軍发了疯一样,挥着大刀跟在皇帝屁股后头,生怕有哪個不长眼的流矢傷了龙体。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十万大军全线压上。 就像是一场金色的洪水,直接要把那剩下的一点黑色残渣给淹没了。 战场最中心。 济尔哈朗已经快撐不住了。 他身边的亲卫死一个少一个,这会儿也就剩下一半不到了。 皇太极已经晕过去了,被人死死地绑在马背上。 “贝勒爷!快看!那是明朝的皇帝!那个黄衣服的!” 一个戈什哈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绝望地喊道。 济尔哈朗咬着一口带血的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那个年輕的皇帝,满脸的杀气,像个刚见了血的小狼崽子,凶得很。 “别管他!往西!往西!只要进了山,就有活路!” 济尔哈朗挥舞着缺口的战斧,一斧头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明军长枪手。 但没用。 人太多了。 多到让人绝望。 前面是一排排端着火铳的明军,后面是挥舞着大刀的铁骑。 天上还时不时掉下来几个震天雷。 这哪是突围啊,这就是在绞肉机里游泳。 朱由检冲得很猛,但他身边的那些侍卫更是玩命。 曹化淳这老太监虽然看着文气,这会儿也提着把腰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护在朱由检左边。 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一把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 “挡路者死!” 一个不知道哪个旗的鞑子,举着狼牙棒就往朱由检这儿扑。 还没等这种莽夫靠近,曹化淳手里的刀一甩,那鞑子脑袋就搬了家。 热乎的血,溅了朱由检一身。 朱由检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黏糊糊的。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但他没觉得恶心,反倒觉得心里那股子燥热更盛了。 杀戮。 这原来就是杀戮的味道。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馬上皇帝都喜欢亲征了。 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比在朝堂上跟那幫老狐狸鬥嘴皮子,要爽上一万倍! “不留活口!” “除了那个領头的,剩下的一个不留!” 他在马上大吼着。 终于。 那最后幾百個負隅頑抗的後金兵,彻底被人海给淹没了。 投降? 有想投降的。 幾個胆小的正蓝旗扔了刀,跪在地上刚想喊“饶命”。 就被红了眼的京营士兵冲上去,乱刀剁成了肉泥。 饶命? 你们去杀我们村里老小的时候,饶过命吗? 你们拿我们百姓填护城河的时候,饶过命吗? 现在想活? 做梦!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这也是一場復仇。 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徹底爆发了。 “啊呀呀!” 济尔哈朗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十几杆长枪同时扎在他身上,把他像个刺猬一样挑了起来。 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个大金国的和硕贝勒,到死都没闭上眼。 他不甘心啊! 随着济尔哈朗的倒下,那个保護圈终于破了。 就像是剥了殼的鸡蛋,露出了里面的黄。 皇太极。 那个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汗,那个敢指着大明江山说“这是我的”的男人。 此时就像个破布袋一样,被绑在一匹瘸了腿的马背上。 他还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浑身上下都是伤,金甲都快碎完了。 “让开!” 周围的明军刚想冲上去把这功劳抢了。 就听见后面一声大吼。 人群分开一条道。 朱由检策马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黄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全是暗红色的血斑。 天子剑上,血珠子还在往下滴。 他停在那匹瘸腿马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宿敌。 皇太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那肿成一條缝的眼睛,费劲地睁开了一点。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影子。 逆着光。 看不清脸。 但那一身的龙威,他是认得的。 “朱……朱由检……”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想骂,没力气了。 想求饶? 他皇太极这辈子就没学会這兩个字。 朱由检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朕不杀你。” “不是朕心软。” “是你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朕要让你活着,让你看着。” “看着你的大金国是怎么亡的。” “看着你那盛京是怎么被朕踏平的。” “看着你满族上下,是怎么给朕的汉家儿女为奴为婢的!” 皇太极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 他喉咙里“咯喽”一声,又晕死过去了。 朱由检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这个丧家之犬一眼。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苍穹。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像是给那血色的剑身镀了一层金边。 “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这一刻。 卢沟桥畔。 人声鼎沸。 十万大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了足以震碎苍穹的呼喊。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有好多人一边喊一边哭。 哭他们死去的兄弟。 哭这十几年来的憋屈。 终于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而且是贏得这么彻底,这么痛快! 孙承宗这个老头子,也在人群里。 他老泪纵横,鬍子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立马于屍山血海之上的年轻背影。 那个背影虽然不宽厚,但此刻看起来,卻比那泰山还要稳当。 他突然觉得,這大明的天,真的要變了。 什么东林党,什么阉党,在这铁血军威面前,都他娘的是个笑话! 这天下,以后就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皇上的声音! 就是那把剑指着的声音! “传令!”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打掃戰場!所有建奴,斩首筑京观!” “这就是犯我强漢者的下场!” “另!把这个皇太极,给我关进特制的囚车!要活的!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行!” “朕要带着他,回宫!献俘太庙!” 夜幕降临了。 但卢沟桥畔的火把,却把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堆堆的尸体,被拖到一起,像是一座座小山。 血水汇进了永定河,那一河的水,今晚都流不干净这红。 但没人觉得恐怖。 只觉得解气。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他把剑插回鞘中。 那一聲“咔嚓”的脆响,像是给这个时代画上了一個句号。 也是给那个嶄新的、铁血的大明帝国,按下了开始的开关。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身边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回宫……咱们还有好多朋友,等着咱们回去叙旧呢。” 第121章 卢沟桥大捷! 卢沟桥边的血还没凝固,报捷的快马就已经把蹄铁都跑红了。 大明朝有多少年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自从萨尔浒那一仗打输了,这些年朝廷发出来的,除了催饷的文书,就是各地的败报。 偶尔有个什么“大捷”,那也是斩首百来级,还要把自己这边的损失瞒下一大半,掺着水分报上去哄皇帝开心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红旗,可是实打实地那是用满洲八旗的血染的。 “卢沟桥大捷!卢沟桥大捷!”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御林军大汉,背上插着鲜红的令旗,騎著最好的驿马,從京郊一入官道就開始扯著嗓子喊。 那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似的,一路顺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陛下神武!御驾亲征!” “全歼建奴主力!斩首三万级!活捉奴酋皇太极!” 这哪是报信啊,这简直就是平地起惊雷。 京城最早被炸醒了。 城门早就开了,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做生意、走亲戚。 那报捷的骑兵每一经过一条街,那街上的人就跟疯了一样。 “我的亲娘嘞!三万级?这就是把建奴杀绝种了吧!” 一个在茶摊上喝早茶的老汉,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不知道心疼,张着個没牙的嘴在那儿傻乐。 “活捉皇太极?这……这不是做梦吧?” 旁边一个讀書人模樣的年轻人,揉了揉眼睛,赶紧掏出袖子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前几天他还跟这儿骂呢,说皇帝无道,要把這大明江山玩完了,这会儿脸被打得那是啪啪响,但他乐意挨这打。 “万岁!万岁啊!” 不知道是谁在大街上先跪下了。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那些前几日还因为建奴围城吓得瑟瑟发抖、哭着喊着要往城外跑的百姓,这会儿一个个红光满面,比过年發了壓歲錢还高兴。 鞭炮声不知从哪个铺子里先响起来的。 然后就像传染一样,噼里啪啦炸滿了全城。 那火药味混着街上的塵土味,让人闻着特別上头。 紫禁城里的气氛可就没这么喜庆了。 钱谦益这几天是在家里称病不出的。 他那个府邸的大门紧闭,连隻苍蝇都不想放进去。 他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 他在等。 等北边传来皇帝兵败、被迫议和的消息。 到时候,就是他们东林党人力挽狂澜、再造乾坤的时候了。 这剧本他都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了。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平时走道都得让人扶着,今儿个却跟被狗撵了似的,連滾帶爬地冲进了后院。 进了门槛还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慌什么!還有沒有点规矩!” 钱谦益眉头一皱,把那紫砂壶往茶几上一顿,那壶嘴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天塌不下来!是不是建奴打进来了?我早就作好了顺……咳咳,我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差点把“顺表”两个字说秃噜嘴。 “不……不是啊老爷!” 老管家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土,哆哆嗦嗦地说: “是胜了!胜了啊!” “谁胜了?”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样爬上后背。 “皇上……皇上胜了!” “全歼!全歼建奴主力!那个……那个皇太极都被活抓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放炮仗呢!说是露布飞捷已經进宫了!” “咣当”一声。 钱谦益手一抖,那把那把萬曆年間的名家紫砂壶,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什么?” “活捉?三万级?” 这不仅仅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攘外必先安内”、“皇帝失德招致外患”的大道理,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一坨屎。 皇帝有了这等潑天的军功,那就是真龙天子,那就是太祖再世! 誰还敢说个“不”字? “完了……全完了……” 钱谦益身子一软,瘫倒在藤椅上,脸上煞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快!快去打听!那些报捷的人里,有没有锦衣卫的人?有没有提……提咱们的事?” 不光是钱谦益。 这消息一出京城,那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换马不换人,那是玩了命地往南边跑。 路过一个驿站,驿站的驿卒一听这消息,激动得连马都牵不利索了,哭着喊着給信使換上最好的馬,还把自己那点存下的好酒都塞给信使路上御寒。 这一路上的官府衙门,個個都被震得七荤八素。 那些平日里拿着朝廷俸禄、暗地里骂娘、观望局势的墙头草官员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们赶紧翻箱倒柜,把自己以前写好的那些没发出去的、歌功颂德的奏章找出来,改改日子,准备赶紧往京里送。 晚了可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消息传到南直隶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周延儒周阁老,这会儿正这會兒正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跟几个大盐商、大丝绸商商量着怎么把这罷市弄得再大点。 他们觉得皇帝这次肯定要栽跟头。 就算不死在建奴手里,也得被逼得灰头土脸。 到时候,他们这些江南的“士林领袖”,就是皇帝唯一的救命稻草。 想求我们? 那是得拿出诚意来的。 比如免了这该死的商稅,比如殺了那個該死的魏忠贤。 “阁老!阁老!京里来信了!” 一个心腹幕僚,手里捏着封雞毛信,脸色比锅底还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花厅。 周延儒正端着酒杯,听这动静,心里就不高兴。 “怎么?皇帝低头了?下罪己诏了?”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问。 “不……不是……” 幕僚的声音都在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是大捷!” “皇上在卢沟桥,把皇太极给抓了!建奴……死绝了!” “噗!” 周延儒一口陈年花雕全喷在了对面那个盐商胖乎乎的脸上。 “你说什么胡话!” 他騰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把身后的红木椅子都带倒了。 “皇太极那是有八万铁骑!他朱由检有什么?幾門破炮?幾千新兵?”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阁老,是真的……” 幕僚都要哭出来了。 “那信使是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 “说是皇帝用了什么妖法,那火炮一响,半里地之内人畜不留。” “现在整个北方都传遍了,说是皇帝乃真武大帝下凡……” “呃……” 周延儒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儿一甜。 眼前一黑,“哇”地一声,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桌子正当中的那盘清蒸鲥鱼上。 “完了……我江南……休矣……” 他说完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剛剛還在談笑風生的富商們,這會兒一個個面如死灰,有幾個胆小的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赶紧把家产变卖了跑路了。 要是皇帝真這么厲害,那魏忠贤在江南還不橫着走啊? 这都不用想了,屠刀肯定已经舉起来了。 与此同时。 京城外。 原本卢沟桥的那片战场,现在已经变了个样。 血腥味还没散尽,但那股子得胜的狂热劲儿压都压不住。 朱由检没急着回宫享受那三呼万岁的风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站在城外那片空地上,手里提着马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正在忙活的工匠和士兵。 他们在筑京观。 这是漢人老祖宗留下來的老传统。 也是对外族入侵者最狠、最直接的震慑。 三万多颗脑袋,被石灰腌制過,一层层地码起来,像是一座诡异的金字塔。 最顶上,特意留了个空位。 那是给以後可能會有的不長眼的人留的。 那味道其实不好闻。 石灰味混着尸臭味,還有那股子没洗干净的血腥味。 但朱由检就像没闻见一样。 他那身染血的罩袍还没换。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座越堆越高的人头山。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个手炉,想递给皇帝,又不敢上前。 他這主子,这会儿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重到让人觉得他不像个活人,而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鬼神。 “大伴。” 朱由检也没有回头,声音有點沙啞。 “奴婢在。” 王承恩趕緊弯腰。 “你看這些腦袋,是不是挺難看的?” 朱由检指了指那座京观。 “……回万岁爷,是猙獰了些,但这都是冒犯天威的下场,罪有應得。”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啊,罪有应得。” 朱由检笑了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 “外面的鬼,好杀。” “一刀下去,脑袋掉了,也就消停了。” “可这宫里,这朝堂上,还有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些穿著官服、披着人皮的鬼,可比这些鞑子難殺多了。” 他说着,转过身來。 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種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外面的鬼杀完了。” “现在,该回去捉那些里面的鬼了。” 他翻身上马,動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传令下去。” “明日午时,献俘太庙。” “让那些还在裝病的大臣们,哪怕是爬,也得给朕爬到午门來!” “少一个,朕就让锦衣卫去他府上,亲自请。” “朕倒要看看,這一次,還有誰敢在朕面前說個不字!” 战马嘶鸣。 朱由检一甩马鞭,向著那巍峨的紫禁城奔去。 第122章 献俘太庙,杀气冲天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就已经跪满了人。 这些人身上的大红官袍,在这灰蒙蒙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刺眼。 以往上朝,哪怕是这种大朝会,大家伙儿虽然不敢喧哗,但眼神里好歹还有点活气儿。遇到熟人,眉来眼去打个招呼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这午门外,静得跟乱葬岗似的。 几百号朝廷大员,跪在那儿,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 那膝盖底下的金砖硬得硌人,跪久了钻心的疼,可愣是没一个人敢哪怕稍微动一下腿。 钱谦益跪在文官队伍的最头前。 他这会儿早没了往日里文坛领袖的风度。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现在白得像张纸。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八瓣。 他昨儿晚上接到圣旨的时候,差点没再晕过去。 “爬也要爬来”。 皇上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跪在他身后不远的一个礼部侍郎。 那人平时跟他走得挺近,但这会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听说昨晚锦衣卫去这人家里传旨的时候,这位侍郎大人正好在写遗书,吓得把那半截遗书直接吞肚子里了。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趴在地上的官员,身子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来了。 那活阎王来了。 朱由检没坐那个八人抬的大轿子。 也没换上那身金灿灿却又沉甸甸的衮龙袍。 他就穿着昨天那身沾着血、挂着灰的戰甲,没戴头盔,头发只是随便束了个髻。 他就这么骑着那匹同样满身泥泞的战马,从德胜门一路进来。 身后,是大队大队的骑兵。 那些骑兵身上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甲叶子残缺不全,有的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条。 但那股子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僵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就被隔开了。 但那欢呼声还是像海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地涌进午门这高墙深院里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而这欢呼声听在跪着的百官耳朵里,却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它在提醒他们: 这天下,变天了。 以前那种靠着一张嘴皮子就能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裹挟民意逼宫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朱由检骑着马,慢悠悠地进了午门广场。 他没下马。 甚至连缰绳都没勒紧。 任由那马蹄子“哒哒”地敲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就像敲在百官的心口窝上。 他就这么着,骑着马,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文官面前。 那马蹄子,离钱谦益的脑门,也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嘶——” 战马打了个响鼻。 一团热气喷在钱谦益的头顶上,还带着几星泥点子,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钱谦益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低了,那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恨不得把地砖杵个洞钻进去。 “怎么?”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带一点火气,却冷得吓人。 “怎么都不抬起头来看看朕?” “不想看看朕这身新行头?” “还是说……不想看看朕给你们带回来的那几千份大礼?” 没人敢接话。 “既然不想看,那就给朕听着!”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刀子还尖锐。 “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御林军从中分开一条道。 几千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他们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冻得青紫。 这些人,曾经都是在辽东不可一世的八旗贵族。 有牛录额真,有甲喇额真,甚至还那几个没来若及跑掉的贝勒。 那曾经让大明君臣谈之色变的辫子,现在就像是一條條死蛇一样耷拉在光秃秃的脑袋后面。 “噗通!噗通!” 御林军也没客气,一踢膝窝,把这些人按着跪成一片。 黑压压的,正对着那帮红袍大员。 “抬起头来!” 朱由检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百官们被这动静吓得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钱谦益和周延儒等人,正好跟对面跪着的那个贝勒眼对眼。 那是阿敏。 曾经带着镶蓝旗在辽东杀人如麻的二贝勒。 现在,他哪还有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浑浊,身上全是鞭痕,哆嗦得像只脱毛的鹌鹑。 朱由检手里攥着马鞭,指着阿敏,又指了指那一地的俘虏。 “诸位爱卿,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不可战胜的八旗天兵。” “这就是吓得你们要朕下罪己诏、要朕南狩弃都的虎狼之师。” 他一边说,一边策马在两拨跪着的人中间来回踱步。 “几天前,就在这金銮殿上。” “你们一个个那是慷慨激昂啊。” “说朕失得,说朕是独夫,说这建奴入关,全是朕一个人的罪过。” “逼着朕杀魏忠贤,逼着朕向天下人谢罪。”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格外瘆人。 “现在呢?” “朕把这三万大军全宰了,给这几千个活口都绑这儿来了。” “你们倒是再跟朕说说。” “是朕失德?” “还是……你们这群只会窝里横、见着洋人建奴就腿软的废物无能?!”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喷在所有人的脸上。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广场发出的呜呜声。 钱谦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 想说点什么“陛下圣明”、“臣等死罪”之类的场面话来搪塞过去。 可那嗓子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皇帝这是在撒气。 也是在算账。 这种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那个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怎么?都哑巴了?” 朱由检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眼里的鄙夷更重了。 “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那嘴皮子不是翻得比书页还快吗?”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把朕驳得体无完肤。” 他策马走到一个御史面前。 这御史就是当初那个第一个跳出来要皇帝下罪己诏的人。 朱由检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对视。 “你,来给朕说说。” “这《春秋》之义,是不是教你们怎么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君君父往火坑里推啊?” 那御史嚇得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一股骚臭味从裤裆里传了出来。 竟然是当场吓尿了。 朱由检嫌恶地收回马鞭,一脚把他踹翻。 “废物!” 他重新勒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只要挺过这一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只要把头磕响点,把认罪的话说漂亮点,朕这个当皇帝的,为了所谓的圣君面子,就不好意思真把你们怎么样。” “毕竟,法不责众嘛。” 说到这儿,朱由检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冷笑。 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可惜啊。” “以前那个想当尧舜之君的朱由检,已经在卢沟桥上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朕,不想当什么圣君。” “朕就想当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百官,面前就是太庙那巍峨的大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里面供着。 他朝着太庙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子,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话: “别以为喊几句死罪,这事就算完了。” “这血债,得用血来偿。”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王承恩耳朵里,那就是惊雷。 “奴婢在!”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缩在旁边的王承恩,赶紧那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马前。 “这献俘仪式完了。” “但朕的心气儿还不顺。” “把这些鞑子怎么处置了,你是知道的。” “至于这帮跪着的……”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红袍。 “朕记得,锦衣卫那边,是不是有个单子?” 王承恩身子一抖,但马上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这几天因为兴奋和操劳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回皇爷,有。” “骆指挥使那边,早就备好了。” “名单上的人,这几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是吃了什么,都记着呢。” 这话一出。 地上的百官终于有了点动静。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小声地啜泣,有的甚至开始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臣只是一时糊涂。” “陛下开恩啊!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钱谦益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眼前发黑。 有名单。 真的有名单。 他这些天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些门生故吏干的事,他哪能不知道? 这名单上,就算没他的名字,也少不了跟他有关联的人。 这就是要连根拔起啊。 朱由检没理会身后的求饶声。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決绝。 “别急着喊冤。” “有名单的,一个都跑不了。” “没在名单上的,也别高兴得太早。” “要是让朕发现谁还在给这帮人通风报信,或者是想着法儿地给朕添堵。” “那这太苗前空着的地儿还多着呢。” “正好,可以让列祖列宗好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被谁给败坏的!” 说完这句话。 朱由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抖缰绳,策马向着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留下一屁股的灰尘,还有那几千名瑟瑟发抖的大臣。 以及,那还在地上跪着的、已经绝望了的后金俘虏。 “别跪着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也不看那些大臣,只是对着手下的那些同样全副武装、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力士挥了挥手。 “该干活了。” “按照名单,一个一个请。” “皇上说了,少一个,咱们都得掉脑袋。” “北镇抚司的大狱不够用,就先往刑部借。” “实在不行,这午门外的空地上,先捆他一宿也行。” “反正他们以前不也爱在这儿跪门么?今儿个就让他们跪个够!” 随着骆养性的一声令下。 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锅炸开了的粥。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人群。 根本不跟你讲什么体面,什么斯文。 看到名单上的人,上去就是一脚踹翻,然后鐵索一套,像拖死猪一样就往外拖。 哭喊声。 求饶声。 叫骂声。 乱作一团。 钱谦益虽然没被当场拖走,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几个得意门生,被锦衣卫大嘴巴子抽得满嘴是血,然后像垃圾一样拖走。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皇帝,终于露出了獠牙。 而这獠牙一露,就是要吃人的。 第123章 锦衣卫的黑名单 入夜了,北京城却没睡。 太庙前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街道上的更鼓声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给盖过去了。 这不是零星几匹马,是成群结队的。 马蹄子上裹着厚麻布,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发闷,却更能震得人心慌。 锦衣卫,出动了。 不光是那一身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这次连东厂的番子也全都撒出来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俩平日里不太对付的大特务头子,今晚破天荒地凑在了一块儿。 北镇抚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一本足足有两寸厚的册子,那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这辈子不知道整死过多少人,可从来没像今晚这么痛快过。 以前抓人,还得扣个帽子,编个罪名,有时候还得看内阁那帮老家伙的脸色。 现在? 皇上就给了这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按单子抓,一个不留。 “骆大人,”魏忠贤把册子拍在桌子上,那张老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咱家这边,东城的单子已经分派下去了。您那边的呢?” 骆养性坐在另一边,正低头擦着手里的绣春刀。 听见魏忠贤问,他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西城和南城,我已经叫人把路口都封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公公,今晚这动静可不小。您这身子骨,吃得消?” 魏忠贤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一甩那拂尘:“咱家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尤其是听见那帮所谓清流哭爹喊娘的声儿,咱家这心里啊,就跟吃了蜜似的舒坦!” 他迈步走到大堂门口,冲着外面那一院子整装待发的番子和力士,扯着那一副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喊道: “小的们!都听好了!” “今晚是皇上给咱们的恩典!” “名单上的人,别管他是几品大员,也别管他是谁的门生故吏!” “只要名儿对上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咱家把锁链子套在他脖子上!” “动手的时候利索点,别给皇爷丢人!” “去吧!” “遵旨!” 院子里的几百号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往下掉。 紧接着,人群四散而出,没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第一个倒霉的,是左都御史周正阳。 这位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喷起人来能把唾沫星子溅到皇帝脸上。 围城那几天,就是他带头,每天去午门外跪着哭谏,逼着皇上南迁。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忙活着呢。 忙活啥?烧信。 火盆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映得那张老脸红彤彤的。 他一边把那一封封没来得及送出去、或者是刚收到的密信往火盆里扔,一边嘴里还在那儿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这帮武夫……这帮奴才……怎么就赢了呢?” 他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那信纸都没扔进火盆,飘到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书房那扇雕花的楠木门直接被人从外面给踹飞了。 半扇门板飞进来,正好砸在那个火盆上。 “哗啦”一声,火盆翻了,炭灰和没烧完的信纸撒了一地。 周正阳吓了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把明晃晃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哟,周大人,这大晚上的,好兴致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一位穿着千户服饰的锦衣卫,跨过那个倒在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还在冒烟的信纸,吹了吹上面的灰,也不嫌烫,就那么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啧啧啧,建奴势大,京城不可守,速备车马,以图中兴。” 那千户冷笑一声,把信纸在周正阳眼前晃了晃。 “周大人,您这中兴的法子,就是教皇上怎么逃跑吗?” 周正阳这会儿才回过魂来。 他看着那身飞鱼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私宅!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你们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参你们!我要见皇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肩膀被两个力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参我们?” 那千户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周大人,您还是省省力气吧。皇上现在可不想见您。皇上说了,您的那些忠言,还是留着去诏狱里跟阎王爷说去吧。” “你们……你们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周正阳还在那儿嚷嚷,“本官是清白的!本官烧的都是家书!家书!” “家书?” 那千户一腳把那个火盆踹得更远了点,也不跟他废话。 “来人!把这书房给我都翻一遍!地板撬开,墙皮扒开!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御史府,就只有这么点家书!”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往周正阳面前一抖。 “周大人,别烧了。您跟南京钱阁老的那点来往,咱们北镇抚司里头,早就给您备好了一份手抄本了。您这原件烧没烧,真的不重要。” 周正阳看这那张纸上的字迹,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那是他半个月前写给钱谦益的信。 信里商量着怎么利用这次围城,逼宫,把魏忠贤弄死,把皇帝架空。 这信是怎么落到锦衣卫手里的? 他想不明白,也没机会想了。 “带走!” 千户一挥手,两个力士架起像是一滩烂泥的周正阳,拖着就往外走。 这一夜,整个周府鸡飞狗跳。 女眷的哭喊声,下人的求饶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这只是个开始。 同样的场景,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吏部的一个给事中,因为被发现在囤积了五千石粮食,被东厂的番子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连鞋都没穿就给押走了。 一個国子监的监生,因为在酒楼了散布谣言说“皇上已经带着娘娘跑了”,被几个锦衣卫堵在茅房里,当场套上麻袋带走。 最惨的是那个户部郎中。 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贪。 围城那几天,城里米价飞涨,他利用这职务之便,偷偷把国库里的陈米倒卖给外面的粮商。 这会儿,他正躲在小妾的房里,数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呢。 “嘭!”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吓得手一抖,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正好砸在脚背上。 疼得他嗷嗷直叫。 结果还没叫两声,嘴里就被塞了一团臭袜子。 那东厂的档头看着那满床的银子,眼睛都在冒绿光。 “好家伙!这么多银子!這得是多少百姓的救命粮啊!” 那档头也是个恨人,上去对着那郎中的胖脸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杂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发国难财的!给我打!先把牙都给我打掉了再带走!” 那郎中呜呜地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惜,没人会同情他。 这一夜,北镇抚司的诏狱那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平时那空荡荡的牢房,这会儿塞满了人。 有穿着官服的,有穿着睡衣的,还有光着膀子的。 一个个都在那儿喊冤,那声音吵得连看守的狱卒都不得不拿棉花把耳朵塞上。 本来这诏狱也就能关个百八十号人。 可今晚这架势,看样子没個三五百人根本打不挂。 “这哪儿关得下啊?” 一个狱卒看着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的人犯,愁眉苦脸地跟牢头说。 那牢头也是一脸无奈。 “关不下也得关!实在不行,去刑部那边借地儿!” “刑部那边要是也不够呢?” “那就把咱们值班睡觉的那几间屋子腾出来!反正今晚咱们也都别睡了!”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 大到半个京城的人都被吵醒了。 可老百姓们没人害怕。 有那胆子大点的,还点着灯笼,扒着门缝往外看。 每过去一队押着犯人的锦衣卫,那巷子里就能传出一阵小声的叫好声。 “抓得好!这帮祸害,早该抓了!” “就是!咱们在城头上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后面想方设法地捞钱!杀千刀的!”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传出来一道中旨。 不是给内阁的,也不是给六部的,是直接给锦衣卫和东厂的。 几个那些被抓官员的家属,连夜跑到大理寺和刑部去擂鼓鸣冤,说是不经三法司会审,锦衣卫不得擅自抓捕朝廷命官,這是坏了祖宗规矩。 结果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这会儿也都缩在家里装死呢,谁敢出来接这个茬? 这中旨就一句话,八个字: “战时特例,从重从快。” 后面还跟着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 “朕就是法!” 这道旨意一出来,那些还在外面吵吵嚷嚷的家属们,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这可不是以前那个跟你讲道理、讲程序的皇帝了。 这是昨天刚在城外杀了几万人的狠角儿。 谁这个时候去跟他讲法? 那不是找死吗? 菜市口。 天才刚有点蒙蒙亮。 那刑场周围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老百姓们那热情那是比看大戏还高。 一个个早早就来占位置,手里还那这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人提了一那半块板砖。 以往,这里砍头,顶多也就是几个江洋大盗,或者是哪家的倒霉犯官。 可今儿个这阵仗不一样。 那一溜跪着的几十号人,哪個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 现在一个个头发披散,满脸淤青,跪在那冰冷冷的地上,跟条狗没啥区别。 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倒卖军粮的户部郎中。 他那张胖脸已经被打得腫得跟猪头一樣,两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旁边还跪着那个周正阳。 这位御使大人早就没了他那股子清流的傲气,一个劲地在那儿磕头,脑门上全是血。 “时辰到!” 监斩官的台子上,坐着的不是刑部的人,赫然是魏忠贤本人。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茶壶,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看着下面那群待宰的羔羊,他觉得这辈子的恶气都在这一刻出完了。 “行刑!” 这一嗓子喊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噗!” 几乎是同时,几十把鬼头大刀落下。 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前排围观的百姓一身一脸。 可没人躲。 甚至还有人伸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放进嘴里尝尝。 “呸!这贪官的血,也是腥的!”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声音,比昨晚的马蹄声还要大,还要震。 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个站在午门城楼上,正冷冷看着这一切的年轻皇帝的耳朵里。 朱由检穿着那身还没换下來的战甲,手里扶着那冰冷的城墙垛口。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 “皇爷,这杀的……会不会太多了点?” 王承恩小声问道。 毕竟这一夜之间,光是明面上的官员就抓了一百多号,这要是都杀了,那朝堂上一半的位置可就空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腾起的血雾,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多吗?” 他反问了一句。 “王伴伴,你记住。” “这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个烂透了的苹果。” “你不把这一层烂肉剜掉,新的肉就长不出来。” “至于空出来的位子……” 他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顾炎武和那一帮子新学士子们待的地方。 “朕早就备好人来填了。” 第124章 关宁军的账单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被风吹散,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又掀起了新的波澜。 德胜门外,旌旗招展。 一支足有三万人的大军,正缓缓开来。 那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只是这行军的速度,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磨洋工的味道。 那是祖大寿的关宁铁骑。 大明朝最精锐、也是最烧钱的边军,终于在仗打完了的三天后,姗姗来迟。 祖大寿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 反倒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微眯着的眼睛,这会儿正不安地左右乱瞟。 他心里慌啊。 这几天,京城里的消息哪怕封锁得再严,也总有那么几句风言风语飘进他的耳朵里。 皇上全歼了皇太极的主力。 皇上一夜之间抓了几百个京官。 皇上在菜市口砍人脑袋那是跟切西瓜似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祖大寿是后背直冒凉气。 他本来算盘打得那是相当精。 皇太极主力入关,京城危在旦夕。 皇上下旨让他火速勤王。 他寻思着,这皇太极那是好惹的?跟他硬碰硬,那还不把自己这点家底都给拼光了? 所以他就玩了个“拖”字诀。 走两步,歇三步。 本想着等皇太极把京城围个水泄不通,皇上吓破了胆,哪怕是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他这时候再如神兵天降般赶到,那就是这救驾的頭功。 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皇上,都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一仗打下来,怎么着也能再向朝廷要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的开拔费、安家费、赏银什么的。 可谁能想到啊! 这小皇帝竟然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他不仅没被皇太极吓尿裤子,反而是硬生生地把他给全歼了! 这下好了。 自己这勤王的大军,变成了看戏的大军。 这戏看完了,还得去面对那个刚杀了红眼的皇帝。 祖大寿这会儿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把斩了无数文官脑袋的鬼头刀,没准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舅舅…”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祖大寿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外甥,吴三桂。 这小子不像他这么愁眉苦脸,反倒是红光满面,一身崭新的山文甲擦得锃亮,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也难怪他高兴。 全军上下就他带的那几千先锋真的赶早了,跟着京营的屁股后头捡了点漏,好歹也算是参战了。 “舅舅,前面就是德胜门了。” 吴三桂指了指前面那巍峨的城楼,“听说皇上要亲自出城来迎咱们呢,咱们是不是得……快点?” 祖大寿瞪了他一眼。 “快?快去送死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长伯,你给我记住了。到了御前,少说话,多磕头。皇上要是问起来咱们为什么来晚了……”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就说路上遭遇了建奴的阻击!明白吗?是阻击!” “咱们是为了给皇上分担压力,在途中牵制了大量的建奴兵力!” 吴三桂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是,外甥明白了。” 他心里却在嘀咕:阻个屁的击,这一路上连个鞑子的毛都没看见。 正说着,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下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骑着快马直到中军。 “传陛下口谕!” 那校尉也不下马,就这么在马上抱了抱拳,语气也是硬梆梆的。 “宣,辽东总兵祖大寿,游击将军吴三桂,即刻入宫觐见!大军不得入城,就在城外十里扎营!” 祖大寿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来那招鸿门宴了? 连大军都不让进城,这是怕自己造反? 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万兄弟,又看了看那锦衣卫校尉冷冰冰的脸。 他想拒绝,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身体不适。 但他不敢。 现在的皇帝,手里可是握着那支刚刚歼灭了皇太极的新军。 他要是敢在这儿抗旨,恐怕不用那一万多京营,光是旁边那几个刚打赢了的京城老百姓,拿着砖头都能把他这几万人给拍死。 “臣……领旨。” 祖大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感觉就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苍蝇。 乾清宫。 这地儿祖大寿以前也来过。 可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阴森。 没有太监领路,也没有宫女上茶。 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就只有御座上坐着的那一个人。 朱由检。 他换下了战甲,穿上了便袍,手里还拿着本书在看。 可那股子无形的威压,却比穿着龙袍还要重。 “臣,祖大寿。” “臣,吴三桂。”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俩人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尤其是祖大寿,那头磕得是“咚咚”直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个儿的心尖上。 “哟,祖总兵,吴将军,来了啊。”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祖大寿浑身发毛。 “都起来吧,赐座。” 两个小太监搬来两个锦墩。 祖大寿那是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着磕头谢罪。 “这一路辛苦了啊。” 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那上面的浮沫。 “朕听说,你们从辽东一路急行军赶过来,那可是日夜兼程,连口气都没歇?” 祖大寿这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儿。 他赶紧站起来,弯着腰,结结巴巴地回道:“为…为陛下分忧,臣等…不敢言苦。只是…只是路上遭遇建奴游骑骚扰,又…又不熟地形,这才…这才误了圣驾,臣…臣死罪!” “哎,什么死罪不死罪的。” 朱由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都知道。” “那些建奴也是狡猾,知道你们关宁军厉害,特意派人去阻击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跟朕汇合嘛。” “你们能把他们牵制在路上,没让他们来給朕的京城添乱,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啊!” 祖大寿愣住了。 这剧本……怎么跟那锦衣卫的做派不一样啊? 不是说要清算吗? 这是要……真的不行罚?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朱由检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吴三桂身上。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热切起来。 “尤其是你啊,长伯。” “朕可是听周遇吉说了。” “你带着那几千人,是真的敢打敢冲啊。” “虽然赶到的时候這仗都快打完了,但你那股子精气神,好!真的好!” “朕看这大明年轻一辈的将领里,除了周遇吉,也就是你了!” 吴三桂那年轻气盛的心,被这几句话捧得那是飘飘欲仙。 皇帝夸我了! 还把我跟那个现在炙手可热的周遇吉相提并论!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倒在地:“陛下过奖了!臣……臣只是尽本分!若能为陛下杀敌,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愿!”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 朱由检大笑一声,“朕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 “传旨!”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赏御马一匹!赐飞鱼服!” 平西伯! 祖大寿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这小子才多大? 这就有爵位了? 而且这“平西”两个字……怎么听着像是要把他往西边调的意思? 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是在……捧杀? “至于祖总兵嘛……” 朱由检看着祖大寿,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也是劳苦功高。” “这一仗,虽然没直接把刀砍在皇太极的脖子上,但没功劳也有苦劳。” “朕决定,这关宁军这次所有的开拔费、安家费,还有之前兵部一直拖欠的两个月军饷,朕这次一次性给你们补齐了!” 祖大寿心里一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关宁军三万人馬,几个月的军饷加上赏银,那得是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啊! 他正要谢恩,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把你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嘛……” 朱由检拖长了音调,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次发饷,朕不打算再走兵部的老路子了。” “兵部那帮人文绉绉的,办事磨蹭,朕不放心。” “而且朕也听说,以前这饷银层层发下去,到了士兵手里,那是十不存一,这哪能行?” “将士们在前面卖命,后面连家都养不活,這不是让朕背骂名吗?” 祖大寿的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所以啊,”朱由检笑眯眯地看着他,“朕这次特意让户部和王承恩的内承运库一起办这个事。” “朕已经让人把你那三万人的花名册都给抄上来了。” “这次的银子,朕让人直接抬到城外的军营里。” “按着册子,对着人头,一个一个地发。” “而且,必须是由士兵本人来领,谁也不能代领!哪怕是个伍长、把总,谁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 “朕要让每一个关宁军的兄弟都知道,这钱是谁给的!这粮是谁发的!” “轰!” 祖大寿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直接发饷? 不经将领? 这……这是要把关宁军的根给刨了啊! 谁不知道这当兵吃粮,吃谁的粮就跟谁走? 以前这饷银那是先到他这个总兵手里,再往下分。 他想给谁多点就多点,想扣谁的就扣谁的。 那下面的将领、士兵,为了能拿到这一口吃的,那不得把他当亲爹一样供着? 这就是祖家军的由来! 可现在,皇帝这一手,等于是直接告诉那些士兵:别谢你们的祖总兵了,钱是老子给的! 这一旦发下去,那些大头兵还会听他祖大寿的? 怕是只要皇帝一句话,那帮兔崽子能反过来把他这个总兵给绑了去领赏! “陛下……” 祖大寿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反驳的話。 比如说这不合规矩,比如说这军中人多手杂容易出乱子。 可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朱由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温和? 全是一片不可置疑的冰冷。 那眼神分明在说:给你钱你还不要?你想干什么?你想拥兵自重?还是你想替朕养这支军队? “怎么?祖总兵觉得朕这个法子不好?”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还是说……祖总兵另有隐情,不想让这钱发到士兵手里?” 这话诛心啊! 祖大寿哪敢接这个茬?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真的吓得浑身发抖。 “臣……臣不敢!” “陛下圣明!此举……此举乃是天恩浩荡!臣……替三万将士……谢主隆恩!” 这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血。 “好!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一拍桌子,这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对了,祖总兵,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这发饷的琐事,就别跟着操心了。” “朕已经在京城给你赐了一座宅子,离皇宫不远。”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京城歇着,跟孙承宗孙阁老也叙叙旧,好好商量商量这辽东以后该怎么守。” “你那军营里的事嘛……”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就激动得按捺不住的吴三桂。 “就先让平西伯替你照看着点吧。” 这是夺权了! 还是明目张胆地夺权! 不仅剥夺了发饷权,连指挥权也给变相地拿走了。 让他就在京城歇着,这不就是软禁吗? 祖大寿心里那个恨啊。 早知道这样,他还勤个屁的王! 直接跟皇太极拼了也比这强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现在的他,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这个年轻的皇帝随意宰割。 “臣……遵旨。” 祖大寿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听着旁边吴三桂那中气十足的谢恩声。 “臣吴三桂,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关宁军带成一支这一只知道忠于陛下的虎狼之师!” 祖大寿心里长叹一声:完了。 关宁军,从此以后,再也不姓祖了。 它改姓朱了。 第125章 吴三桂的野望 城外的关宁军大营,这几天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白天,一车车白花花的银子从城里拉出来,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跟垒城墙似的堆在校场上。 户部的官吏、内官监的太监,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接一个地喊名字。 “前锋营把总,赵大柱!” “到!” 那赵大柱是个黑脸汉子,平时在营里那也是条硬汉。 可这会儿,当他双手捧着那五十两沉甸甸的银子时,那手都在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谢皇上!谢皇上!” 他冲着皇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五十两啊! 以前祖总兵发饷,哪次不是层层漂没?到手里能有十两就不错了。 更别说这次连拖欠的也一块补上了。 这银子一发,军心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以前大家伙儿提起祖大寿,那是既敬又怕,那是衣食父母。 现在? “祖总兵?嘿,他在京城享清福呢!没看这钱都是皇上直接给咱们的吗?” “就是!听说皇上还赐了祖总兵大宅子,怕是以后都不回这苦窠子咯!” 军营里这些窃窃私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深夜。 大营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吴三桂的帐篷里却是灯火通明。 他这会儿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玉佩,眉头紧锁。 白天发饷的时候,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那些士兵领到钱时的那个眼神,那股子对皇帝的狂热劲儿,让他这个刚刚被封为“平西伯”的年轻新贵,心里头是既兴奋又有点发虚。 兴奋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名义上归他管了。 发虚的是,他知道,这心里归属,已经不姓祖,甚至也不姓吴,而是姓朱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新兵掀帘而入,神色有些古怪。 “伯爷,营外……来了两个人。” “谁?” “没……没通报姓名。都穿着便服,披着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 亲兵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个人的腰牌,小的认得。那……那是大内侍卫的腰牌。” 吴三桂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掉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一下子快得跟擂鼓似的。 大内侍卫? 那就是宫里来的人! 而且还是便衣深夜造访! 这还能有谁? “快!快请!”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我亲自去迎!” 吴三桂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一溜烟冲出了大帐。 借着营门口那昏暗的火把光亮,吴三桂看到了那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高七尺,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 但他背手站立的那股子姿态,那股子仿佛这天地间谁也压不住的气度,吴三桂这辈子都不会忘。 “陛……” 那个字还没出口,那人就微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进去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到大帐,屏退左右。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一张年轻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正是朱由检。 站在他身后的,是同样一身便装、手里紧握着刀柄的大内侍卫统领。 “臣吴三桂,叩见……” 吴三桂刚要下跪,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了。 “长伯,朕今晚是微服私访,不必拘这些虚礼。” 朱由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来,坐。这大晚上的,朕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来看看咱们的新玄武铳。” 吴三桂哪敢真坐啊。 他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若是想看那火铳,臣这就让人去取……” “不急。” 朱由检摆摆手,目光在大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吴三桂那张年轻充满野心的脸上。 “这玄武铳,朕看过了,确实是好东西。” “但再好的火铳,也得有人会用,还得有人敢用。” “你说是不是?” 吴三桂心里一紧。 这话里有话啊。 “陛下说的是……臣……臣定当加紧操练,让将士们早日熟悉这新家伙。” “操练是要操练的。” 朱由检走到帐篷上挂着的一幅此为地图面前,那是大明北疆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往西滑,停在了宣府、大同那一带。 “长伯啊,你舅舅祖大寿,朕其实是欣赏他的。” “老成持重,守城是一把好手。” “只是……”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吴三桂,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守了一辈子,守出了一身暮气啊。” “他总想着保本,想着留退路,想着把这军队当成他们祖家的私产。” “这样的军队,守成或许有余,但想要……进取,想要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那是万万不能的。” 吴三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是皇帝在跟他交底了! 是在逼他站队! 是在拿他和他的舅舅祖大寿做比较! 甚至,是在暗示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去取代那个家族里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那长伯你呢?” 朱由检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像炸雷。 “你是想跟着你舅舅,在他那棵老树底下乘凉,当个守一辈子关门的少帅?” “还是想……”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吴三桂的脸。 “做朕手里的那把刀?” “做霍去病?” “做这大明朝开疆拓土的第一功臣?” 吴三桂的喉结剧烈滚动。 霍去病。 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那个武将不想封狼居胥? 那个年轻人不想建功立业? 以前他在舅舅手下,虽然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但始终觉得头顶上压着一座大山。 无论他怎么努力,别人看见的都是祖大寿的外甥。 可现在,皇帝亲口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当谁的谁,你可以当吴三桂! “臣……” 吴三桂不再犹豫。 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识时务,也就是利己。 什么舅舅,什么家族,在天大的前程面前,那都可以往后放放。 “臣……愿做霍去病!” “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舅父!” 他这话说得很重,重得连朱由检都稍微愣了一下。 “好!” 朱由检大笑起來,“好一个只知有陛下!” “既然你有這个心,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那个舅舅,朕留他在京城养老,也是为了他好。” “至于这关宁军……” 朱由检眯起眼睛,“三万人,太多了,也太杂了。” “朕不需要一支只会伸手要钱的军队。” “朕要的是像周遇吉那样的,敢战、能战、听话的新军。” 吴三桂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想……分家?” “聪明。” 朱由检赞赏地点点头。 “朕给你五千个名额。” “你自己去挑。” “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朕会打散编入京营其他各部,或者是让他们屯田。” “你这五千人,朕会给你最好的装备,最好的饷银,甚至……最好的教官。” “但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彻底抛弃关宁军那一套旧习气。” “别搞什么家丁,别搞什么私兵。” “朕要的是大明军!是天子亲军!” “你,能不能做到?” 这是一个巨大的賭注。 赢了,他吴三桂就是大明军界新升起的一颗将星,可以直接和周遇吉分庭抗礼。 输了,那他不但得罪了整个祖家,在这关宁军系里也没了立足之地。 但看着那個年轻皇帝眼里的光,吴三桂觉得,这一把,值得赌!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刚刚干翻了皇太极的主儿啊! 跟着这样的老板混,哪怕是喝汤,也比跟着那帮老朽吃糠咽菜强! “臣……能做到!” 吴三桂单膝跪地,咬着牙,立下了军令状。 “臣愿将本部五千兵马,全部打散重编!” “全军上下,只听皇命,只习新法!” “若有违背,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这就对了。” “长伯啊,你要记住,这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那套旧规矩,行不通了。” “跟着朕走,朕保你荣华富贵,青史留名。” “走错了路,那后果……” 他没有说下文,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吴三桂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京城里那刚刚被杀得人头滚滚的文官,想起了城外那座还带着血腥味儿的京观。 “是,臣明白!” 吴三桂头都不敢抬。 “行了,朕也该回去了。” 朱由检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明天一早,朕想看到你的这道折子。” “别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当吴三桂主动请求裁撤旧部、改编新军、只留精锐受训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整个关宁军大营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还指望着吴三桂能替他们说话、能继续维护关宁集团利益的老将领们,一个个都被这个曾经的“自己人”给背刺得目瞪口呆。 “吴三桂这小子疯了吗?” “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他這是卖主求荣!卖了祖大寿,求他自己的荣!” 就连京城里被软禁在府里的祖大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祖家军,完了。 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给拆了。 更重要的是,那把拆家的刀,还是那个好外甥亲手递过去的。 但让他心更凉的是,那些年轻的将领,比如曹变蛟他们,看到吴三桂这么干不仅没受罚反而受赏,一个个眼睛也都亮了。 谁不想出头? 谁想一辈子在老将底下压着? 有了吴三桂带头,关宁军这块曾经铁板一块的磐石,终于是裂开了道大口子。 第126章 新政!新政! 吴三桂这一刀捅得既准又狠,直接把关宁军那块铁板给捅了个对穿。 祖大寿在府里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些原本咋咋呼呼的老将们没了主心骨,一个个也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而那些年轻的将领,看着吴三桂那身崭新的飞鱼服,还有那五千人马换装后的威风样,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谁不想进步? 谁不想当霍去病? 这股人心思变的暗流,在京郊大营里涌动着,而它的源头,正是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 朱由检这两天的心情那是相当的不错。 外患平了,内里的那些刺头也拔得差不多了。 文官集团那是被杀了一茬,剩下的一茬还没长出来,就算长出来那也都是吓破胆的小草。 武将那边,关宁军分崩离析,京营新军成了绝对的主力。 现在的他,手里头那是既有刀,又有钱。 这不就是推新政最好的时候吗? 再也不用像刚穿越那会儿,战战兢兢,看谁都像刁民,干点啥都得想方设法地这那。 现在? 老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城门楼子外面还没干透的京观就是最好的回答。 早朝还没开始,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 只是今天的气氛,比起以往那种或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的喧闹,那是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就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武将们倒是昂首挺胸,一个个神气活现。 钱谦益站在文官的队伍里,那脸色比身上的官袍还要绿。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丹陛,心里头那叫一个悔啊。 早知道这小皇帝这么能打,当初就不该玩那套逼宫的把戏。 现在好了,把柄捏在人家手里,那些个弹劾魏忠贤的折子,现在就是催命符。 他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皇帝杀人杀累了,能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皇上驾到。” 王承恩那尖细的公鸭嗓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百官下跪,山呼万岁。 那声音,整齐划一,还带着那么点……颤音。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没急着叫起。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底下那黑压压的人头。 这感觉,爽! 以前看那些电视剧里皇帝发脾气还得摔杯子砸碗的,那是没震住场子。 真正震住场子了,你哪怕是放个屁,底下人都得那是龙吟,得仔细揣摩揣摩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一个个束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今儿个这早朝,朕没想说别的。” 朱由检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就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这北患算是暂时平了,但咱们这把刀不能锈了。” “第二,这仗虽然打赢了,但这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花。” “但这钱从哪来?” “光靠抄家?那能抄几天?” “光靠朕内库那点底子?那也不够咱们造大炮的。” “所以啊,朕想了个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人群里刮了一圈。 “朕决定,即日起,在直隶,也就是咱们京畿这一片,再加上山东、山西两省,全面推行‘摊丁入亩’!” 这就话一出,下面那帮老油条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 摊丁入亩? 这可是要把人头税并到田亩税里啊! 以前大明的税,那是按人头收的,家里那怕没地,只要有人,就得交税。 这对于那些无地少地的穷苦百姓来说,那是沉重的负担。 反倒是那些家里良田万顷的士绅地主,因为家里有功名,还能免税,就算不免,那点人头税对他们来说那也就是九牛一毛。 现在皇帝要改,要把税加到地里去。 那就是谁地多谁交得多! 这不明摆着是要割那些士绅豪强大户的肉吗? 要是搁在几个月前,那是朱由检要是敢提这茬,这朝堂上早就炸窝了。 那些言官御史能把唾沫星子喷到龙椅上去。 什么与民争利啊,什么动摇国本啊,什么乱命啊。 那些帽子能把你压死。 可现在? 钱谦益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那厮手正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看着他的眼神那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钱谦益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算了,地没了还能再买,肉割了还能再长。 这脑袋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整个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既没人跳出来叫好,也没人跳出来反对。 就像是一群木偶。 “怎么?”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戏谑。 “诸位爱卿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直言进谏吗?” “今儿个怎么都变哑巴了?” “钱爱卿,你是咱们清流的领袖,读书人的楷模,你说说,这摊丁入苗,好,还是不好啊?” 被点名的钱谦益身子一激灵,差点没直接跪地上。 他赶紧出列,脑瓜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说什么反对那就是找死。 说什么赞成那是打自己的脸。 但他钱大人那是谁啊?那是官场老油条。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陛下圣明!” 他先是一个马屁拍过去。 “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臣……臣是举双手赞成啊!” “只是……” 他话锋一转,来了个转折。 “这新法虽好,但实行起来恐怕颇为繁琐。尤其是这重新丈量土地,涉及到千家万户,稍有不慎,恐生民变啊。” “陛下也知道,这北地民风彪悍,若是激起民愤……” “民变?” 朱由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怕民变,还是怕那些豪强变?” “朕的百姓要是能少交税,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变什么变?” “倒是那些平日里把着几千亩地却一分钱税不交的大户,他们怕是要不高兴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钱谦益面前。 “钱爱卿,朕记得你老家也是有不少地的吧?” 钱谦益额头上的汗那是唰唰地往下流。 “臣……臣那点薄产,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臣回去就让家人把家里的地都量清楚,该交多少交多少!绝对不给朝廷添堵!” “好!”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有些颤抖的肩膀。 “既然钱爱卿都带头了,那这事就好办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 “着户部,即刻抽调精干吏员,再从之前那个西北恩选上来的那些士子,也就是顾炎武他们带的那帮学生里,给朕挑三千人!” “这些人,组成量地工作组。” “分赴这三省各州县,给朕重新丈量土地!” “另外,骆养性!” “臣在!” “你这锦衣卫也别闲着。” “给每个工作组都派上一队人马。” “朕丑话说在前头。” “这尺子既是量地的,也是量人心的。” “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不管是想少报瞒报,还是想暴力抗法。” “那就别怪朕这把刀,不认人!” 朝会散了。 百官那是如蒙大赦,一个个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 可这宫里刮出来的这股风,那是一下子就吹到了千里之外。 几日后,保定府,清苑县。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那也算是京畿重地。 县城南边有个叫赵家庄的大村子。 这庄子那是远近闻名,因为庄主赵员外,那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土财主。 家里有良田五千亩,还是那种最好的水浇地。 不仅如此,这赵员外那是前朝阁老的远房亲戚,在县里那是连知县老爷都得给几分面子。 这天晌午,赵家庄的大门口那是热闹非凡。 一群穿着短打青衣的年轻人,也没坐轿子,也没骑马,就这么背着包袱,手里拿着尺子和算盘,走进了村子。 领头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长得倒是斯文,可那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倔劲儿。 这就是量地工作组的一个小分队。 那领头的书生叫李岩,正是顾炎武的学生,也是这次恩科考上来的士子。 “就是这儿?” 李岩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缩头缩脑的本县里长。 “回……回大人的话,这就是赵家庄。” 里长那是一脸的苦相。 “大人,小的多嘴劝您一句。” “这赵员外那是这儿的一霸,平日里连官府也得让他三分。” “您这上去就量他的地,恐怕……” “怕什么?” 李岩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口的那块代表钦差身份的木牌。 “皇上的旨意在这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地多?地多那更得量清楚!” 说完,他手一挥,“走!进庄!” 赵家那是大门紧闭。 李岩让人上去敲门。 “当当当!” “有人吗?官府量地!” 敲了半天,没人应。 李岩眉头一皱,刚想让再敲。 “吱呀”一声,大门旁边那小侧门开了条缝。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哨棒。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没看着这是赵府吗?瞎了你们的狗眼!” “量地?量哪门子地?” “赵家的地那都是太祖爷时候就传下来的,有地契为证!量什么量?” 李岩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朝廷有令,推行摊丁入亩,重新清丈田亩。” “不管是祖传的还是剛买的,都得量!” “请赵员外出来配合。” “配合?”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李岩和他身后那几个看着没啥威胁的书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野书生?还朝廷?”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 “别说你们几个小喽啰,就是知县老爷来了,那也得递帖子!” “还量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滚!都给老子滚!” “再不滚,当心老爷放狗咬人!” “你敢抗旨?” 李岩那也是读书人的暴脾气上来了。 “皇命大如天!你一个小小的管家,想造反吗?” “造反?” 那管家哈哈大笑,“给脸不要脸!” 他手一挥,“来人!给我打!打断了腿算老爷的!” “呼啦”一下,从门里冲出来二三十号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刀枪,个个那是凶神恶煞。 那几个跟李岩来的书生哪見過这阵仗,吓得那是这脸都有点白。 但李岩没退。 他死死地挡在前面,大喝一声:“谁敢!” “有什么不敢的?” 那管家那是嚣张惯了。 他抢过一根棍子,照着李岩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给老子打!” “啊!” 李岩没躲过去,那一棍子砸肩膀上了,疼得他那是呲牙咧嘴,直接就跪地上了。 那帮家丁一看领头的被打趴了,那就更来劲了。 一拥而上,对着那几个书生就是一通乱打。 一时间那是惨叫連連,这帮读书人那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庄子。 那管家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文书和尺子,得意地一脚踩上去。 “呸!什么东西!” “还朝廷?在这清苑县,赵员外就是天!” “回去告诉你们那狗屁皇帝,想量赵家的地?先把保定府的兵派来再说!”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王承恩下棋。 “啪!” 一顆黑子落在棋盘上,那力道大得把那漢白玉的棋盘都给砸出个小坑。 王承恩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皇爷息怒!” “息怒?” 朱由检脸上没怒,反倒是笑吟吟的。 只是那笑,比怒更吓人。 “朕不怒。” “朕高兴着呢。” “朕早就知道,那些个土地主是不会老老实实的。” “光靠嘴皮子跟他们讲道理那是没用的。” “他们不是要兵吗?” “好啊,赵家想要兵是吧?” “朕给他们!”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语气那是轻描淡写。 “传周遇吉。” “让他不用带大队了。” “就带上五百那个什么……骑兵营。” “去那个赵家庄溜达一圈。” “告诉那个赵员外,朕的尺子就在这儿。” “他要是觉得这木头尺子不好用,朕就让周遇吉用刀给他也量量。” “顺便也量量他那脖子,看看是有多粗,能硬得过朕的钢刀!”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退下的时候,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那个赵家庄,怕是要从这保定府的地图上抹去了。 第二天一早。 清苑县的老百姓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五百名全副武装、骑着大马、手里提着亮晃晃马刀的黑甲骑兵,那是烟尘滚滚地杀向了赵家庄。 那杀气,得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血腥味。 领头的将军,那是一臉的冷酷,手里还提着那个被打伤的李岩。 “大人,就那儿?” 周遇吉指了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李岩捂着还包着纱布的肩膀,恨恨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儿!他们说,就是知县来了也得递帖子!” “好,很好。” 周遇吉咧嘴一笑,那一笑那是比阎王还瘆人。 他拔出马刀,对着身后那五百如狼似虎的骑兵一挥手。 “弟兄们!” “里面的人说,知县来了得递帖子。” “咱们不是知县,咱们也没帖子。” “咱们有什么?” “刀!” 五百骑兵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得庄子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那就用刀去敲门!” “冲进去!只要是拿着武器反抗的,全给我砍了!” “一个不留!” “杀!” 铁蹄声瞬间淹没了那个在这一代横行了几十年的土围子。 没有谈判,没有拉扯,没有警告。 就是简单的、纯粹的、暴力的——碾压。 赵家的那几十号家丁,在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京营精锐面前,那就跟纸糊的一样。 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就被砍得稀巴烂。 那个嚣张的管家,脑袋直接被挂在了大门口的旗杆上。 而那位赵员外,被拖出来的时候,那是裤裆里一滩黄白之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赵家庄的事一出,整个直隶、山东、山西那是全乱套了。 不是民变,是那些豪强地主们那是被吓破了胆。 谁也没想到,这皇帝为了量个地,那是真敢杀啊! 而且还是这麼不讲理的殺! 一时间,各地的“量地工作组”那是如鱼得水。 别说阻拦了,那些地主们恨不得把自家的地契都捧出来,还得备上好茶好饭,求着差爷们量得准点。 生怕万一量错了,那周遇吉的骑兵就该来敲自家的门了。 第127章 京师的米贵如珠 清晨的北京城,天刚蒙蒙亮。 往常这个时辰,宣武门外的米市胡同早该热闹起来了,买米的、卖米的声音能把耳朵震聋。 可今儿个,这儿安静得有些吓人。 几大粮行的门口,那黑漆大门紧紧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张刺眼的封条告示。 那告示也没什么新鲜内容,无非是“漕运受阻”、“存粮售罄”、“暂停营业”这几类官样文章。 但对于等着买米下锅的老百姓来说,这几张纸,那就跟晴天霹雳差不多。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昨儿个不还好好的吗?” 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袄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盯着那告示,眼神都是直的。 “昨儿个?昨儿个那是昨儿个!”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幸灾乐祸地接茬。 “没听说吗?运河堵了!南边的粮船过不来!现在谁家还有米?有也不卖给咱们啊!” “堵了?怎么会堵了?” 老汉急得直跺脚。 “谁知道呢!兴许是龙王爷发脾气,兴许……是哪位爷发脾气呗!” 这话茬谁也不敢乱接,周围人也就只是唉声叹气。 可这肚子饿是不讲道理的。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聚集在米市的人也越来越多。 恐慌就像这秋天的野草,见风就长。 有人开始砸粮行的门,有人开始哭喊,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虽然来了,可看着这黑压压的人头,也不敢硬来,只能在边上干瞪眼。 乾清宫内。 朱由检的脸色比这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顺天府尹一大早就递进来的急报,说是京师粮价一日三涨,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见血。 另一份,则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 毕自严这会儿就跪在御前,官帽都摘了放在一边,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这位以理财著称的能臣,此刻也是一脸的无奈和焦急。 “说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运河到底怎么了?朕记得半个月前,漕运总督府不还拍着胸脯说,今年秋粮必定准时入京吗?” “怎么着?这河神也跟咱们大明过不去,专捡这时候发水?” 毕自严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非是天灾。” “漕运总督府那边的奏报说是……说是淮安至天津一段河道,因……因多年失修,淤塞严重,加上近期水位下降,造成数百艘漕船搁浅,堵塞航道。” 说到这儿,毕自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着说。 “但……微臣查了往年的水文记录,这季节虽然水浅,但只要调度得当,断不至于堵塞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微臣怀疑……这其中,怕是有人为之祸。” “人为?”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冷气。 “这还用怀疑吗?” 他把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毕自严面前。 毕自严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没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的都是最近十天,各个钞关扣押粮船的记录。 理由那是五花八门。 什么“违禁查验”,什么“船身超长”,甚至还有“疑似夹带瘟疫”。 最离谱的是,临清那边的一处河道,竟然在一个晚上意外沉了两艘装满石料的大船,正好把航道给卡死了。 “看看吧,毕爱卿。” 朱由检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哪是什么淤塞?这就是有人想卡朕的脖子!” “他们在北方量地的事儿上吃了亏,就把这气撒到漕运上来了。”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就玩这种阴招。” “想饿死京城的百姓?想看朕服软?” “做梦!” 毕自严看完了那本册子,心里也是一阵恶寒。 这帮人,为了那点利益,真是连底线都不要了。 这京城里可是有百万人口啊!这一断粮,那就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 “陛下……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毕自严硬着头皮问道。 “虽然知道是他们在捣鬼,可这河道确实是堵了。就算现在派人去疏通,去查办,这一来一回,再加上疏浚河道,没有個把月根本下不来。” “可京城的存粮……只能支撑半个月了。” “若是半个月后粮食还运不进来……” 毕自严没敢往下说,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红墙黄瓦,是一片祥和的皇家气象。 可这祥和下面,压着的却是翻滚的岩浆。 “半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不是没想过江南这帮人会反扑,但没想到他们反扑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这是在逼他啊。 逼他在“饿死百姓”和“停止新政”之间做选择。 如果是那个刚登基的崇祯,恐怕这时候已经慌了神,只能下罪己诏,杀几个替死鬼,然后把新政废了,求着这帮大爷高抬贵手。 可惜,现在的朱由检,不是那个软柿子。 “骆养性!”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立马走了出来。 “臣在。” “你的人,查到那天沉船的事儿是谁干的了吗?” “回陛下,查到了。” 骆养性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临清钞关的一个税吏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沉的。不过……这税吏在事发当晚就在大牢里畏罪自杀了。” “死无对证啊。”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税吏的家人呢?” “也都搬走了,去向不明。不过据邻居说,搬走前,有人看见他们家半夜往外运箱子,沉甸甸的。” “好手段。” 朱由检点点头。 “行了,这事儿先记着。” “毕爱卿。” “臣在。” “你回去,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内承运库的银子提出来,去京郊给我买粮!不管是地主的还是富商的,只要有粮,这价高点也无所谓。先把这几天给朕顶过去!” “第二……”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去发个告示。” “就说,朝廷已经联系了海外的粮商,不日即有大批海运米粮入京。” “让那些想趁机囤积居奇的奸商,自个儿掂量掂量,别到时候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毕自严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陛下……这海运……且不说咱们有没有那么多海船。” “就算有,这海路凶险,风浪难测。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船毁人亡啊。” “而且……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谁说解不了?”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可不是空口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来自江南的密折。 这折子不是官方渠道上来的,而是魏忠贤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送来的。 折子里夹着封信,写信的人笔迹朱由检不认识,但落款却让他的心定了不少。 那是周延儒写给京中旧友的私信,被魏忠贤的人给截获了。 “毕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由检把那封信递给毕自严。 毕自严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北兵虽利,难当饥饿。皇上既然不让江南活,那大家就一起死……运河之事,吾等已安排妥当,保管叫那天子小儿知道,离了江南的米,他这龙椅也坐不稳……” 这字里行间的怨毒,看得毕自严后背发凉。 “这……这周延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毕自严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谋反!是谋反啊!” “他这也不算谋反。” 朱由检淡淡地说。 “毕竟人家一没举旗,二没杀官。人家只是这水利不修,办事不力罢了。” “就算朕想治他的罪,也得讲个证据。” “不过……” 朱由检把信收回来,隨手在烛火上点燃了。 看着那火苗吞噬着纸张,他的眼神映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他们不想走运河,那咱们就不走运河。” “这路堵了,咱们就换条更大的路走!” “更大的路?” 毕自严一愣。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的手指从那條细细的运河上移开,滑向了旁边那片广阔无垠的蓝色。 “海!” 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毕爱卿,你说得对,咱们是没有那么多海船。” “但有人有。” “不仅有船,還有炮,还有一群不怕死的亡命徒。” 毕自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让朝廷头疼了十几年、既想剿又剿不掉、既想抚又抚不平的名字。 “陛下说的……莫非是福建的……” “郑芝龙!” 朱由检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正是此人。” “朕早已让人给他在福建传了旨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可……可郑芝龙毕竟是海盗出身啊!” 毕自严还是有些担忧。 “此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陛下若是重用他,无异于引狼入室……” “狼?” 朱由检笑了。 “这狼虽然凶,但只要给肉吃,那也是能看家护院的。” “再说了,比起这满朝文武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朕倒觉得,这头真小人一般的狼,还要可爱几分。” “至少,他和咱們做的买卖,那是明码标价的。” 毕自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有道理。 现在这局势,满朝文武里,能真正帮皇帝解决问题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反而这个远在天边的海盗头子,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毕爱卿。”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语气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这次召郑芝龙进京,不僅仅是为了运粮。” “朕还要让他明白,跟着朕干,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跟着那帮士绅混,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步棋若是走活了,那就不光是解了京师之围。” “那是给我大明,开了一条万世不竭的财路啊!” 毕自严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头的敬畏更重了几分。 这等魄力,这等算计,哪里像是个深宫长大的天子? 这分明就是个经过无数江湖厮杀的豪杰! “臣……遵旨!”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这就是去办粮的事。只要臣在这位置上一天,就绝不让京城断顿!” 毕自严退下后,朱由检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轻轻划过。 从福建,到浙江,再到直隶,最后停在天津卫。 这是一条生命线。 也是一条死亡线。 他知道,这個决定一出,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一直反对海运的官员,那些靠着漕运吃饭的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吵,会闹,甚至会动手。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来吧。” 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朱由检轻声说道。 “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亦或是……”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位大海盗的炮利。”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杭运河上。 一艘艘满载粮食的漕船,正像死鱼一样停在河道里,动弹不得。 船夫们坐在船头晒太阳,骂骂咧咧。 而在不远处的岸边酒肆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周兄,这都堵了十天了。” “我看那京城里的那位,怕是这会儿正急得跳脚呢吧?” “哈哈哈哈!跳脚?依我看,怕是正哭鼻子呢!” “让他狂!让他搞什么新政!让他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一回,咱们就文火慢炖,好好给他上一课!” 笑声在酒肆里回荡,这帮人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 第128章 海上的枭雄 京城的风,比福建的海风要干冷得多。 郑芝龙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是他刚在京城最贵的皮货行买的。 他虽然穿着正一品武官的斗牛服(虚衔),但那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野性,还是让他在这群也等待朝见的文官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没有半点怯场。 这就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爹,那就是紫禁城吗?” 郑森拽了拽郑芝龙的袖子,指着那巍峨的城楼。 郑芝龙一把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喝道:“这里规矩大,别乱指!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有几分不屑的。 这紫禁城再大,也关不住他郑芝龙这颗见过汪洋大海的心。 他这次进京,对外说是奉旨述职,其实心里门儿清。 皇帝那道旨意里写得明白:“非是君臣奏对,乃是同道商贾。”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那就有点意思了。 这就不是来让他磕头的,是来让他做生意的。 “宣!郑芝龙觐见。” 王承恩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郑森,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门。 他没得选。 福建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他已经受了招安,但那些文官还是看不起他,动不动就掣肘,粮饷也是给得扣扣索索。 这次皇帝给的饵太香了。 香到他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坑,也得闭着眼睛往里跳。 这一次见驾,并不是在金銮殿。 而是在有些杂乱的御书房。 郑芝龙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的书房? 倒像是个西洋传教士的藏宝阁。 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洋地球仪、星盘,墙上还钉着几张巨大的海图。 甚至在角落里,还擺着几个像是用来观测星象的铜管子。 朱由检正围着一个两人多高的地球仪转圈,手里还拿着根那种教私塾先生用的教鞭。 他没穿龙袍,而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赶紧带着郑森跪下,磕头那是实打实的,地板都在响。 “起来吧,起来吧。” 朱由检头也没回,依旧盯着那球上看。 “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过来,郑爱卿,你且来看看这个。” 郑芝龙有些懵,但还是依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看这儿。” 朱由检用教鞭指了指地球仪上的一块。 “这是大明,这是福建。” 教鞭往东一划。 “这是倭国。” 再往南划了一大圈。 “这是吕宋,这是南洋。” “郑爱卿,这些地方,你应该比朕熟吧?”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个球,心里虽然惊骇这东西画得如此精细,但嘴上还是謙虚道:“臣……早年在海上讨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朱由检笑了,转过身来,那眼神亮得吓人。 “你那叫略知一二?那整个大明,恐怕就没人懂海了!” “朕听说,你在日本平户还有宅子?还在海上跟红毛番(荷兰人)打过仗?” “这……这都是臣年轻时的荒唐事,让陛下见笑了。” 郑芝龙额头有点冒汗,这皇帝怎么连这都清楚? “荒唐?不,那是本事!” 朱由检把教鞭一扔,走到书桌前坐下。 “坐!” 太监搬来了两个绣墩。 郑芝龙和儿子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郑爱卿啊,朕今儿个叫你来,不為别的。” 朱由检拿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 “就为了一件事。” “朕想买你的这些本事。” “买?”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帝说话怎么跟个做买卖的一样? “不错,就是买。” 朱由检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帝王的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朕要买你两条船,不,要买你整个船队,还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兄弟。” “替朕做一笔天大的買賣。” 郑芝龙喉咙动了动,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陛下是指……运粮?” “聪明人。” 朱由检打了个响指。 “现在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把运河给朕堵了。” “京城里一百万人等着吃饭,他们这是想饿死朕,看朕的笑话。” “郑爱卿,你说,这事儿朕能忍吗?” “臣……以为不能忍!” 郑芝龙立马表态。 “那帮酸儒,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要干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 他差点把“粗人”两字说出来,赶紧又咽了回去。 “靠我们这些为国分忧的忠臣!” 朱由检大笑起来。 “对!就是要靠你们!” “所以,朕也不跟你玩那些虚的。”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朕要你把在福建、广东的所有大船,哪怕是只能装几百石的小船,都给朕调过来。” “把那些被那個魏忠贤在南直隶抄出来的大米,统统装船,走海路,给朕运到天津卫来!” “时间,朕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郑芝龙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时间倒是够了,只要风向好,半个月就能跑个来回。 这事儿不难,难的是……之后呢? 他可不想替朝廷干完活就被一脚踢开。 “陛下,这……调船容易,运粮也不难。” 郑芝龙斟酌着词句,试探着问道。 “只是这船夫兄弟们,大老远地跑一趟,这吃喝拉撒,还有这海上的风浪风险……” “这要是没点奔头……” 他在跟皇帝谈条件。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要是换了别的皇帝,早把他推出去斩了。 但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要奔头是吧?朕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圣旨,扔到郑芝龙面前。 “自己看。” 郑芝龙颤抖着手打开那明黄色的卷轴。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 圣旨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金山。 第一条:封郑芝龙为“靖海侯”,世袭罔替! 这可是侯爵啊!大明朝除了开国那会儿,这种硬邦邦的世袭爵位那比铁券还难拿! 第二条:授“大明海运总兵官”,节制沿海所有水师,专司海运事宜。 这就等于把大明的海防大权交给他了! 第三条:这才是最让郑芝龙眼红的—— 准许郑芝龙在天津卫、宁波、泉州三地设立市舶司,由郑家独家代理! 凡是对倭国、对朝鲜,甚至对南洋的贸易,除了朝廷抽的那点税,剩下的全是他的! 而且……运一石粮,许其半成利润! 这……这是真的嗎? 郑芝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不仅仅是洗白上岸,这是直接把他从一个海盗头子,变成了一个大明最大的官商!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千万两? 比起这个,他在海上搶的那点钱,那就是要饭的! “陛下……” 郑芝龙捧着圣旨的手都在抖。 “这……这赏赐太厚,臣……臣受之有愧啊!” “有愧?” 朱由检冷哼一声。 “这侯爵的帽子可不好戴,郑爱卿。” “朕给你这些,是要你拿命来换的!” “你也知道,江南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你在海上走,他们就会在海上拦。” “他们会收买海盗,会勾结倭寇,甚至會动用衛所的水师来劫你的船!” “你,敢接吗?” 郑芝龙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猛地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时,那眼里的贪婪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陛下放心!” “臣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要是论写文章,臣不如那帮酸儒。” “可要是论在海上杀入放火、黑吃黑……” “哼!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给臣讓路!” “别说劫船了,就算他們把海给填了,臣也能把船给推到天津卫来!” “好!” 朱由检拍案而起。 “朕就是喜欢你这股子匪气!” “有些事,君子做不了,只能让你们这帮豪杰来做。” “只要你能把粮运来,朕保证,这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而且……” 朱由检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郑森身上。 “这孩子叫什么?” “回陛下,那是犬子,名叫郑森。” 郑芝龙赶紧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郑森立刻從凳子上滑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 “草民郑森,拜见皇上。” 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怯场。 朱由检走过去,弯腰扶起这個小傢伙。 他仔细看了看这张稚嫩的脸。 这就是那个将来要替大明收复台湾、甚至差点打進南京的国姓爷啊。 “这孩子长得……英气。” 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脑袋,语气变得柔和起來。 “看着就有一股子浩然正气。” “比你这个當爹的强。” 郑芝龙只能在一旁陪笑:“是是是,这小子读书比臣好。” “朕听说,你这兒子小时候是在倭国長大的?” “是,他娘是倭国田川氏。”郑芝龙答道,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提這茬干嘛。 “嗯,有倭国血统,却是我大明的種。” 朱由检点点头,做出了一个決定。 “这样吧,郑森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而且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带着孩子也不方便。” “这孩子朕看着喜欢,就留他在京城吧。” “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做朕的……天子门生。” “对了,朕再给他赐个名。” “就叫……成功。” “郑成功。” 郑芝龙听到這话,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儿子成了天子门生,还被赐名,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怕的是,这明摆着就是质子啊! 要是他在海上有异心,这儿子的命可就…… 但他敢拒绝吗? 不敢。 而且……这也是皇帝对他也是的一种保护和信任。 只有把肉票扣在手裡,这笔买卖才做得安稳。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再次磕头,这次更加用力。 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而且把未来都押上了,那就只能跟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干到底了! “成功啊。” 朱由检摸着孩子的头。 “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 “朕希望你将来,做什么都能成功。” “哪怕是大廈将倾,你也能给朕把它扶起来!” 小小的郑森虽然不太懂这话的深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草民……臣遵旨!” 送走了郑芝龙父子,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看着那个地球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这颗棋子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把双刃剑。 但他没得选。 要打破这僵局,就得用猛药。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魏忠贤。” “让他配合郑芝龙。” “既然那帮人想在海上玩火,那就让魏忠贤在岸上给他们把火烧得更旺点。” “告诉他,谁要是敢给海盗送补给,或者敢私自出海给郑芝龙捣乱。” “杀无赦!” “奴婢遵旨!” 第129章 朝堂上的吐沫星子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午门外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红袍绿衣。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点,大臣们要么是三三两两地打着哈欠,要么是凑在一起交换着哪里新开了馆子、哪家戏班子新排了戏的闲话。 可今天,所有人的神色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那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刚贴出来的黄榜。 榜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如同一颗巨石砸进了这看似平静的死水里。 “重启海运,授郑芝龙海运总兵官……” 当当当! 景阳钟响了。 这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上朝。” 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这支庞大的官僚队伍如同潮水般涌入皇极殿。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底下这群人。 他知道,今儿个这早朝,没那么好过。 果不其然,行完大礼,他那句“有事启奏”刚落地,底下就像炸开了锅。 “臣,户科给事中马士英,有本启奏!”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死谏!” “臣,御史……” 一瞬间,站出来的大臣足有三四十号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江南籍的官员,或者是跟江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他们就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大殿中央,那架势,是要把这金銮殿的地砖都给跪碎了。 “哦?” 朱由检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道。 “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大家都这么积极?” “陛下!” 马士英第一个抬起头,脸上挂着悲愤欲绝的神情。 “臣闻陛下欲重启海运,并委以海盗郑芝龙重任,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啊!” “海运之险,自古皆知!元代尝试海运,人船十去九空,海底白骨累累!太祖高皇帝定都金陵,成祖迁都北京,皆是依仗大运河之便利,此乃国之根本,祖宗之法!” “今陛下欲废漕改海,若是海上遇风浪,粮船倾覆,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是啊陛下!” 钱谦益紧跟着接茬,这位东林党的“文坛领袖”雖然之前被朱由检整得够呛,但在这种关乎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上,他也豁出去了。 “那郑芝龙是何许人也?乃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子!” “陛下用此狼子野心之人,若他借运粮之机,把持海路,讹诈朝廷,甚至引倭寇入寇,那我大明岂不是引狼入室?” “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斩郑芝龙以谢天下!”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底下一片附和声,那声音大得能把屋顶都掀翻了。 朱由检冷眼看着。 要是以前,他可能还会被这帮人的“大义凛然”给唬住。 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国家安危。 说白了,不就是动了你们的奶酪吗? 漕运一废,沿途的钞关怎么捞钱?把持漕运的官员去哪喝兵血?江南的粮商怎么卡京城的脖子? “说得好啊。” 朱由检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爱卿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 “不过,朕有个疑问。” 他微微前倾,盯着跪在最前面的马士英。 “既然漕运这么好,这么稳妥,那为什么……现在的运河堵了呢?” “为什么朕的京城,现在的粮价涨得比金子还贵呢?” “为什么朕的百姓,都快要饿肚子了,你们这些忠臣却没人能运来一粒米呢?” 马士英被噎了一下,但反应极快。 “陛下!那是……那是天灾!” “运河淤塞,非人力可为。只要朝廷拨银疏浚,再宽限时日,漕运自然畅通。” “宽限时日?”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冷。 “宽限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等到那时候,京城的老百姓早就饿成干尸了!” “朕等得起,这天下的肚皮等不起!” “陛下!” 这时,一个穿着正二品官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爬了出来。 此人正是刚刚因为办事不力被朱由检训斥过的漕运总督,刘大夏(虚构或借用同名人物设定)。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 “老臣无能,未能疏通河道,老臣死罪!” “但陛下万万不可废漕啊!” “陛下可知道,这运河沿线,有多少百姓指着这条河吃饭?” “纤夫、船工、搬运、护漕……林林总总,不下百万人啊!” “这百万人若是没了生计,那是要造反的啊!” “到时候,不用海盗来攻,这大明的江山,自己就乱了!” “陛下若执意海运,便是逼民为匪,这是把大明往火坑里推啊!” 这话说得就重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漕运改海运确实会造成大量失业,但在这种政治博弈的关头说出来,那就是在逼宫。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皇帝怎么接这個烫手山芋。 朱由检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 他知道,这刘大夏或许不是这幕后主使,但他绝对是這个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看门狗。 他们把这百万漕工当成了人质,当成了筹码。 只要皇帝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敢煽动这些人闹事。 “好一个逼民为匪。” 朱由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丹阶,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走到刘大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爱卿,你的意思是,因为怕他们造反,所以朕就得看着京城的百姓饿死?” “因为怕他们没饭吃,所以朕就得花着四倍的银子,去走那条走不通的河?” “这就是你们的忠心?这就是你们的治国之道?” “毕自严!”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臣在!” 户部尚书毕自严立马出列。 他早就按皇帝的吩咐,准备好了一笔账。 “给这满朝的忠臣们,算算这笔账。” “遵旨。” 毕自严转过身,面对群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朗声念道。 “据户部核算,走漕运,每石米从江南运抵京师,需经层层关卡,加之损耗、漂没、人工,折合银两约为四两二钱。” “且耗时需三月有余。”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这些数据他们其实心里有数,但从来没人在朝堂上这么直白地念过。 “而走海运……” 毕自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郑芝龙总兵已立下军令状,每石米运费不仅不需朝廷出银子(因为给了贸易特权),甚至加之损耗,亦不过一两不到!” “且顺风顺水,半月即达!” “臣请问诸位大人,这一来一去,相差足足三两多银子。” “这一年南粮北运就是四百万石,三两银子乘四百万石,那是多少?” “那是这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啊!” 毕自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省下来的银子,足够再养一只辽东铁骑!足够把那百万漕工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放着这金山银山不要,非要守着那条烂泥河,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私利!” “甚至为了这点私利,不惜编造谎言,阻扰国策!” 这笔账一算出来,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海运便宜,但谁敢说? 那些银子,可都是进了上下官员的腰包啊。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马士英急了,指着毕自严骂道。 “毕尚书,你这是在替那海盗张目!” “那郑芝龙说一两就一两?等他垄断了海运,到时候坐地起价,我看你拿什么来补!” “再说了,银子算得清,这人心算得清吗?那百万漕工要是闹起来,你毕自严的脑袋够砍几回的?” “朕的脑袋够不够?” 朱由检突然插了一句。 这声音不大,但那话里的寒意,让马士英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下。 “臣……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朱由检弯下腰,盯着马士英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朕不敢得罪这百万人,是吧?” “朕告诉你们。” “今天这海运与漕运之争,不是算账的问题,也不是人心的问题。” “是有人想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的问题!” 朱由检猛地直起腰,环视四周。 “运河堵了?好,那是刘大夏无能。” “刘大夏!” “臣……臣在。” “你刚才说,你疏不通河道,是死罪,对吧?” “陛下饶命……老臣……” “朕不杀你。”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但既然这位置你坐不稳,这活儿你也干不了,那就别干了。” “传旨!即刻革去刘大夏漕运总督之职,也不用回乡了,就给朕待在京城,去户部,给毕尚书算账去!” “至于漕运总督这個位子……” 朱由检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把头低得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暂时空缺!” “以后漕运的事,直接归大明海运总兵府兼管!” “郑芝龙就是朕的新总督!” 轰 这最后一句,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个炮仗。 让海盗管漕运? 哪怕只是兼管,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羞辱啊! 这是把他们文官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陛下不可啊!” “此乃乱命!臣死不敢奉诏!” 几十个言官又开始磕头,有的甚至开始撞柱子(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谁再敢聒噪!” 朱由检大喝一声,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 他一把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当!” 一刀砍在面前的御案一角,那金丝楠木的案角应声而落。 “谁再敢拿百万漕工来威胁朕,朕就送他去运河里清淤!” “朕既然敢用郑芝龙,就不怕他造反!” “朕既然敢开海运,就不怕那些漕工闹事!” “你们听清楚了。” “百万漕工要吃饭,朕给!” “但要是有人敢在背后煽风点火,借机生乱。” “那就别怪朕的刀,不认得他是哪年的进士,哪朝的元老!” “到时候,抄家灭族,别说朕没提醒过你们!”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把还在晃动的御刀,和地上那个被砍下来的木角,昭示着皇帝的决心。 没人再敢说话。 就连那个刚才还准备“死谏”的钱谦益,这会也把头埋在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玩真的。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跟他们商量、需要看他们脸色的天子了。 手里有了兵(新军),有了钱(内库),现在又有了这条海路。 他已经完全可以绕开这套旧官僚体系,这就是真正的独裁。 “退朝!” 朱由检把刀扔回给侍卫,看都不看这帮人一眼,转身就走。 王承恩赶紧喊了一嗓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 毕自严站在前排,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仗,皇帝赢了。 虽然只是在朝堂上赢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他看着那些刚才还要吃人的同僚们此刻那狼狈的模样,心里只觉得痛快。 這大明,终于是有個能做主的了。 回到乾清宫。 朱由检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扔在桌上,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疲惫。 跟这帮老狐狸斗法,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大伴,传旨给福建。” “让郑芝龙不必等什么吉日了。” “朕在朝堂上给他把路扫平了,他的船要是不来,朕第一个砍了他!” “还有……” 朱由检想起了什么。 “给孙传庭去道密旨。” “让他别在西北待着了,把那边的事儿交给手下,带上他的秦兵,给朕去淮安。” “那些漕工,不是要闹事吗?” “让孙传庭去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 “是!”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大殿。 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长江口那即将来临的炮声。 “来吧,”他低声自语。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朕就帮你们体面。” 第130章 长江口的暗影 长江口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味。 郑芝龙这次没坐自己的旗舰,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海商的短打扮,站在一艘看似普通的五桅沙船顺风号的船头。 这船瞧着普通,吃水倒不浅。它只是这支庞大船队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微尘。 放眼望去,整个江面上,千帆竞发。 大大小小的船只,足有上千艘,像是一大群过江的蝗虫,把宽阔的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船里装的,可不是什么丝绸茶叶,而是实打实的大米,那是魏忠贤在南直隶通过各种“手段”搞来的“皇粮”。 “大帅,前面就是崇明沙了。” 身边的心腹手下施大瑄低声提醒。 他习惯叫大帅,虽然郑芝龙现在已经是朝廷正儿八经的“靖海侯”,但在这帮老兄弟那儿,还是那套海里的规矩。 “嗯。” 郑芝龙眯起眼,看着远处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沙洲和芦苇荡。 他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但这回,心里那根弦却崩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输不起。 “让小的们都把招子放亮喽。” 郑芝龙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精工打造的短火铳。 “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心眼子可比这崇明沙上的芦苇还多。” “昨儿个接到线报,说苏州那几家凑了一笔大钱,请了客来给咱们送行。” 施大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帅放心。管他请的是什么客,咱们这桌席面,那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炮窗都开了一半了,火药也都晒得干干的。” 郑芝龙点点头:“别大意。告诉下面,不到万不得已,别见红。皇帝说了,这第一趟,要的是给天下人看看咱们的体面。” “体面?”施大瑄挠挠头,“那要是他们不要体面呢?” “那就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挂在桅杆上风干。” 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狠劲。 与此同时,苏州城外的一座精致园林——拙政园的偏厅里。 气氛有些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龙井茶香,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焦躁。 几个穿着团花锦袍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苏州第一大丝绸家族的族长,王员外。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的劲装,臉上戴着个眼罩,只露出一只独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海腥味和杀气。 此人正是刘香殘部的头目,绰号“独眼鲨”。 “王员外,这茶我不爱喝。” 独眼鲨把手里那精美的成化斗彩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那郑芝龙的船队,眼瞅着就要过崇明了。” “你们许给我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兑现?” 王员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海盗的粗鲁有些厌恶,但他还是压下性子,挤出一丝笑容。 “壮士莫急。五十万两银子,昨夜已经运到了太仓的码头仓库里。只要你们一得手,拿着信物就能去取。” “至于那五千匹苏绸,事成之后,自然会有人送到你的船上。” “嘿嘿,那就好。” 独眼鲨阴恻恻地笑了,那一隻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不过,这次郑芝龙那厮可是带着这這朝廷的官身,这可是把腦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王员外,若是事后官府追究……” “放心。” 王员外身边的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文士插了嘴。 “官府那边,我们自有安排。” “负责江防的松江卫指挥使,那是咱们自己人。” “今晚,他们会以夜间演练、封江戒严为由,把那段江面给空出来。” “若是郑芝龙的船队遇了风浪,沉了,那是他自己倒霉;若是遇了海盗,那也是这世道不太平。” “总之,朝廷查不下来。法不责众嘛,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这儿坐着呢。” 独眼鲨听完,舔了舔嘴唇。 “那感情好。有了您这句话,老子今晚就把郑芝龙那几条破船给烧个干干净净!” “不光是烧船。” 王员外眼神一冷,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杯上。 “我要那一船船的米,都喂了王八!” “我要让那天子知道,这大明没了他不行,但没了我江南士绅,他连饭都吃不上!” “明白!” 独眼鲨站起身,把那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 “你就等着看江上放的大烟花吧!” 看着独眼鲨离去的背影,王员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这人……靠得住吗?” 旁边有人担心地问。 “靠不住也得靠。” 王员外咬牙切齿道。 “这也已经把咱们逼到绝路上了。那天杀的魏忠贤,在南京抢了咱们的米,现在又要运到北方去。” “这要是真让他运成了,咱们之前罢市那通折腾,不就成了笑话?” “这一仗,必须打!还得打疼他!” 夜色渐浓。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雾来得正是时候,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江面上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松江卫的水师营地里,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按照那文士说的,本该巡逻的官兵,今晚一个都不见踪影。 偌大的江面,仿佛成了一个没有人管的真空地带。 崇明岛南侧的一片芦苇荡里,却比往常更加安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数百艘小巧快捷的蜈蚣船、还有堆满了枯柴和火油的火船,静静地蛰伏在芦苇丛中。 独眼鲨蹲在一艘快船的船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上游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恨了几年的老对头。 当年他在海上被郑芝龙打得抱头鼠窜,这口恶气,今晚终于能出了。 不仅能报仇,还能拿五十万两银子,这买卖,划算! “老大!来了!” 身边的一个喽啰压低声音喊道。 只见上游的黑霧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点点的灯火。 那是郑芝龙船队的桅灯。 虽然隔得很远,但那庞大的船队带来的那种压迫感,还是让芦苇荡里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嘿,还真敢来啊。” 独眼鲨吐掉嘴里的草根,抽出腰间的鬼头刀。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憋住气。” “等他们的头船过去,中间的大肚船(运粮船)一进包围圈,就给老子点火!” “今晚咱们烤大户!” 此时,“顺风号”上。 郑芝龙并没有睡。他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大帅?怎么了?”施大瑄感觉到了老大的不对劲。 “闻到了吗?” 郑芝龙轻声问。 “啥?”施大瑄吸了吸鼻子,“只有江里的土腥味啊?” “不。” 郑芝龙摇摇头。 这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被掩盖住了,但对于他在海上漂了这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就是死神的味道。 “是火油味。还夹着一股子……烂木头的味儿。”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右侧那片黑漆漆似乎什么都没有的芦苇荡。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传令!” 郑芝龙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殺气。 “所有运粮船,靠左岸行驶,拉开距离!” “护航的战船,全部把炮窗打开!” “钩镰手准备!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兔崽子都这踹起来!” “告诉他们,有客人来了!” 施大瑄一听这话,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一个号角就吹了起来。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这不是进攻的号角,这是“备战”的信号。 原本还在缓缓行驶的庞大船队,像是從沉睡中苏醒的巨兽。 那些看似笨重的运粮船开始熟练地调整航向。 而外围那几十艘看似普通的武装商船,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右侧的芦苇荡逼近。 芦苇荡里。 独眼鲨听到那号角声,心里就是一咯噔。 “坏了!那老狐狸发现了!” 他没想到郑芝龙的反应这么快。 原本的伏击计划是等到了跟前再动手,现在對方明显有了准备。 “老大!怎么办?还等吗?”手下慌了。 独眼鲨把心一横。 既已开弓,哪有回头箭? “不等了!点火!” 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红光,像是恶鬼。 “都给老子冲出去!那是千艘船,他在挤也挤不走!” “哪怕撞,也要给老子撞沉几艘!”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原本漆黑一片的芦苇荡,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几百个火把同时点燃的光亮。 紧接着,那些裝满了火油和干柴的火船,被推到了最前面。 火把扔了上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借着今晚有些偏北的风向,那紅彤彤的火焰像是几百条火龙,咆哮着冲出了芦苇荡,直扑江心的郑家船队。 这场面,壮观得令人胆寒。 “好大的火啊。” 郑芝龙站在船头,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 这火攻,那是当年赤壁之战玩剩下的。 如果是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怕。 但现在…… “大帅!他们冲过来了!” 施大瑄握着刀的手都有点出汗。 那几百艘火船那速度可不慢,顺流而下,那是不要命地在冲。 “慌什么。” 郑芝龙冷冷地说道。 “告诉弟兄们,让这些乡巴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水战。” “把那个什么……铁网兜给老子挂出去!” “还有……”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短火铳,眼神变得冰冷。 “左舷炮,准备!” 随着命令的下达。 那些护航战船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头上挂着粗大的铁网。 这不是用来捕鱼的,是用来捕“火船”的。 而在那船身的一側,一排排烏黑的炮口,正对准了那些冲过来的火光。 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较量。 一边是想要用火烧粮的亡命徒; 一边是早已称霸东亚海域的海上霸主。 今晚的长江口,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来了!” 施大瑄大吼一声。 第一艘火船已经那是冲到了几十步开外,热浪扑面而来。 郑芝龙却没有看那火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火海,死死地盯着那后面隐藏藏在黑暗中的指挥船。 那是独眼鲨所在的位置,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老朋友,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郑芝龙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放!” 第131章 烈火长江 “轰轰轰!” 这不是雷声,是炮声。 长江口那浓重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撕碎了。 郑芝龙的旗舰“顺风号”率先发难,随后左翼的二十艘护卫舰像是得到了信号,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了火舌。 那火舌在夜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烟弥漫,火药味瞬间压过了江水的腥气。 这是红夷大炮,是郑芝龙花重金仿制的、专门用于海战的利器。 不同于陆战炮的笨重,这些炮身更短,炮架裝了轮子,便于在摇晃的甲板上快速复位。 独眼鲨正蹲在他的指揮船头,幻想着火烧连营的壮观场面。 他做梦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郑芝龙的慌乱,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 “这……这是什么炮?怎么打得这么快?” 他被第一轮齊射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睁睁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火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击中。 没有火光四溅,只有木屑橫飞。 实心铁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那一两艘裝满火油的小船砸了个稀烂。 船上的火油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飞溅,还没等它们撞上目标,自己就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团浮动的火球。 “别慌!给老子冲!” 独眼鲨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压过那连绵不绝的炮声。 “他們炮少!装填慢!趁现在贴上去!” 海盗们虽然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懵了圈,但毕竟是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在独眼鲨的逼迫下,稍微慌乱了一阵的船队,又不要命地压了上来。 “贴上去!贴上去就是赢!” 这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只要能把着火的船撞上郑芝龙的运粮船,那就算完成任务了。 然而,郑芝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火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铁网!” 他冷冷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只见护卫舰的船舷两侧,几十根长竹竿猛地探了出去。 竹竿的末端,连着一张张硕大的铁网,就像是捕鱼一样,直接罩向了那些即将撞上来的火船。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些火船撞上了铁网,就像是苍蝇撞上了蛛网。 巨大的惯性被铁网和竹竿的弹性卸去大半,火船并没有直接撞击船体,而是被这股巧劲儿推得偏离了航向。 更有甚者,铁网上的倒钩死死挂住火船的船舷,随着大船的行进,硬生生把小火船拖翻在江里。 “滋啦。” 火油落入水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淬火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 独眼鲨看傻了眼。 他纵横江海十几年,火攻玩过无数次,从未见过这种破法。 没有想象中的火烧连营,没有想象中的大船起火。 那些致命的火焰,就在离郑家大船還有几丈远的地方,要么被铁弹打碎,要么被铁网推开,像是一群无论如何也咬不到肉的疯狗,只能无能狂怒地在水里打转。 “该咱们还手了。” 郑芝龙掸了掸衣袖上的烟灰,转头看向施大瑄。 “告诉弟兄们,别光顾着防守。” “炮打得差不多了,这帮孙子也靠近了。” “既然他们想玩贴身,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接舷战。” 施大瑄狞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小的们!把排铳亮出来!” “谁要是让一个贼人爬上来,老子就把谁扔下去喂鱼!”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那些侥幸躲过炮火和铁网,终于冲到大船边上的海盗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来了他们的噩梦。 郑家的大船高高在上,如同城墙一般。 船舷边,密密麻麻地探出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这是“三眼铳”,海战利器,近距离一打一大片。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正在攀爬、或者准备扔钩锁的海盗们,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栽进江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江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 独眼鲨这回彻底慌了。 这哪里是截杀?这分明是送死! 对方不论是装备、战术,还是单兵素质,都在全方位地碾压他们。 那根本不是在一个层面的战斗。 “撤!都给我撤!” 他再也不提什么五十万两银子了。 命都没了,要银子还有个屁用? 他调转船头,拼命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想走?” 郑芝龙一直在盯着那艘指挥船。 看到独眼鲨想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那大傢伙降下去。” 他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大帅,您要……?” “我去会会老朋友。” 话音刚落,一艘早就悬挂在“顺风号”侧舷的快艇被迅速放下水。 郑芝龙没有帶多少人,只点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黑人卫隊”。 这些黑人卫隊是他在南洋高价雇来的,个个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手持西洋重剑,是海上的杀人机器。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那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装了更多的桨手,速度快得惊人。 它在混乱的战场上左冲右突,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直扑独眼鲨的座舰。 独眼鲨正忙着指挥调头,忽然觉得身后水声不对。 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郑芝龙那张冷酷的脸,已經近在咫尺。 “独眼龙,这些年不见,你这点本事是一点也没长进啊。” 郑芝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挡住他!快挡住他!” 独眼鲨抓过边的两个心腹挡在身前,自己那是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 “砰!” 一声并不算响的枪响。 郑芝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短铳。 挡在独眼鲨身前的一个壮汉眉心中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没等另一个人反应过来。 郑芝龙已经像一只大鸟一样,借着快艇沖力,直接跳上了海盗船的甲板。 他身后的黑人卫隊紧随其后。 这些黑人卫隊一上船,那就是狼入羊群。 他们手中的重剑挥舞起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就是靠蛮力。 海盗们的鬼头刀刚举起来,就被重剑连刀带人一起劈断。 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芝龙没有理会周围的杀戮。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独眼鲨。 他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一样,闲庭信步地穿过人群。 有不长眼的海盗想要偷袭,他甚至头都不回,反手一刀,就给那人开了膛。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无数次海战中练就的杀人技。 独眼鲨已经被逼到了船尾的角落里。 退无可退。 他哆哆嗦嗦地举着刀,独眼里满是恐惧。 “郑……郑大帅!郑爺!” “我有话说!是……是苏州王员外让我来的!” “他给了我五十万两!都在太仓码头!我都给您!都给您!求您饶我一命!” 他试图用钱买命。 这一招在江湖上很管用。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现在的郑芝龙。 郑芝龙停下脚步,把玩着手里的短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五十万两?挺值钱啊。” “不过,你知道我这次运的是什么吗?” “是……是米……” “不,那是皇上的脸面。” 郑芝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王员外给你的钱,我想要,我自己会去拿。” “至于你的命……” “抱歉,皇上说了,这次海运,要办得体面。” “而你的脑袋,就是最好的体面。” “啊!我跟你拼了!” 独眼鲨知道没活路了,绝望中爆发出一股狠劲,大吼一声就扑了上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郑芝龙甚至連眼皮都没眨一下。 独眼鲨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下辈子把招子放亮点。” 郑芝龙把打空的短铳插回腰间,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然后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血光崩现。 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一旁。 曾经在长江口横行霸道多年的独眼大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大帅!那边有几艘快船要跑!” 施大瑄站在大船上大喊。 那是混在海盗船队后面督战的几个士绅家奴,见势不妙,想趁乱溜走回去报信。 郑芝龙捡起独眼鲨的头颅,隨手扔给身后的黑人。 “一个不留。” 他看着那几艘远去的快船背影,语气淡漠。 “把船给我追上去,用炮轰沉。” “告訴弟兄们,今晚不留活口。” “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就得把爪子剁干净。”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枪炮声已经彻底停歇了。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漂满了破碎的木板、烧焦的帆布,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那是海盗们的尸体。 郑家船队虽有一些船只受损,但主体毫发无伤。 那些想要“火烧连营”的火船,大多在半路上就被打沉,或者自己把自己给烧没了。 “大帅,尸体怎么处理?” 施大瑄过来請示。 按照海上的规矩,一般也就是扔水里喂鱼了事。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岸边。 他知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这里。 盯着这第一批海运皇粮的下场。 “捞起来。” 他的命令让施大瑄愣了一下。 “全部捞起来?这得有几百号人吧?” “我说捞起来。” 郑芝龙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高高的桅杆。 “也不用分什么头不头的了。” “把这些尸体,像串咸鱼一样,給我挂在桅杆上。” “还有那个独眼龙的头,挂在我的旗舰船头。” “咱们不是要去南京下关装粮吗?” “这就是咱们送给南京那帮大老爷们的见面礼。” 太阳升起来了。 这一天的长江,显得格外血腥。 一支庞大的船队,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向南京。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几具还在滴水的尸体。 那些尸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在風中摇摆,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场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在告诉所有人: 这条被封锁了几百年的海路,通了。 它是用鲜血和尸体铺出来的。 谁要是再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第132章 天津卫的千帆竞渡 “呜!” 悠长而厚重的海军备号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震得天津海河口两岸的芦苇都在微微颤抖。 这声音对于天津卫的百姓来说,既陌生又震撼。 它不像平时漕船那种短促的吆喝,也不像官兵巡逻时的铜锣,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低吼,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呼吸。 老张头是海河码头上的老苦力了,干这行快三十年。 他正在那儿啃着手里发硬的半个窝头,听到这动静,手一抖,窝头差点掉进河里。 “这是啥动静?”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入海口的方向。 不光是他,整个码头上几百号等着扛活的苦力、小贩,甚至那几个还在打哈欠的税吏,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东看。 先是雾气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上面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红底金字大旗。 那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郑”字,即便隔着二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船!好大的船!” 有个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确实是大。 那是郑芝龙的旗舰“金龙号”,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有两层楼高,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随着波浪起伏,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压迫感十足地向码头逼近。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这艘巨舰身后,一艘又一艘的大海船接二连三地破雾而出。 五艘……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根本数不过来。 整个海河口寬闊的水面,瞬间就被这就如森林一般的桅杆给填满了。 如果说以往的漕船是一群鸭子,那这就是一群巨鲸。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老张头这种见了一辈子船的人,都看傻了眼,两腿发软,只想跪地上磕个头。 “这……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吗?” 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那个税吏,手里还捏着准备收税的签子,这时候早掉地上了都没发现。 他是个识字的,看着那面大旗,喉咙发干地吐出几个字:“平……平海……不对,是海运总兵大人的船队!皇粮!这是皇粮来了!” 船队靠岸的动静,比我想象得还要大。 那些船太深了,吃水重,有些就在江心抛锚,用小船转运。 即使这样,那第一艘靠上栈桥的运粮船,卸下来那个跳板,“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都感觉整个码头晃了三晃。 不是空的。 是实打实的重。 郑芝龙没有亲自下来扛包,但他也没闲着。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一身一品武官的麒麟服,腰里挎着天子赐的尚方宝剑,满脸都是得意。 这阵仗,是他特意摆给天津百姓看的,也是摆给全天下人看的。 “卸货!” 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吼,船上的水手、哪怕是那些黑人卫队,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也是特制的、一百斤装的大麻袋,像是蚂蚁搬家一样,顺着跳板往下冲。 那一袋袋东西落地,立刻有户部的官员上去拿着铁签子一戳。 白! 雪白! 那是比京城里达官贵人吃的还要好的江南精圆米! 没有掺沙子,没有发霉,散发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我的个乖乖……” 老张头闻着那味儿,口水都下来了。 这哪里是米,这是命啊! 京城里为了这口吃的,这几天听说米价都涨到天上去,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 “都别愣着!今儿个活多,扛一包给十个铜板!现结!” 那边管事的户部主事拿着个大喇叭喊。 十个铜板? 平时扛死扛活也就两三个! 老张头眼珠子都红了,把那是半个窝头往怀里一揣,吆喝一声:“爷们儿们!这可是皇差!给皇上干活,还有现钱拿,都给我上啊!” 几百号苦力发出一声欢呼,潮水般涌了上去。 一时间,天津码头上那是热火朝天,号子声、吆喝声、大米的落地声,汇成了一曲比任何韶乐都要动听的曲子。 “报!第一批海运漕粮两万石已上岸!后续还有八万石正在入港!” 快马信使背上插着红旗,从天津出发,一路沿着官道狂奔,每过一个驿站就换马不换人。 那“大捷”的声音,比前几日战胜建奴还要让人激动。 三天后,京城。 朝阳门外的通惠河码头。 虽然这会儿河里的水不多,但从天津转运过来的那一长串驳船,硬是用纤夫给拉到了这天子脚下。 满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这会儿都挤在城门口看热闹。 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这一眼“救命粮”。 朱由检没有在那深宫里待着。 他穿着一身常服,但明黄色的颜色还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他不顾王承恩和几个言官的劝阻,坚持要亲自来这码头迎接。 不是为了作秀,是他必须得给这海运站台。 他得让那些还在暗中使绊子的人看看,这条路,通了。 当第一袋米被抬到他面前时,朱由检弯下腰,不嫌脏地抓起一把。 米粒晶莹剔透,在他手心里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陈化粮那种发黃发黑的颜色,也没有那股子霉味。 “好米。” 朱由检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是激动、或是羞愧、或是脸色铁青的大臣们。 尤其是户部那些因为说“海运必败”而被罚俸的官儿,这时候一个个头低得快钻裤裆里去了。 “众卿家看看。” 朱由检把手里的米递给旁边的王承恩,让他端着给大臣们传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十去九空的海运?” “这就是那漂没巨的海运?” “朕怎么看着,这米比漕运送来的还要好,还要多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是实打实的耳光,抽得在场不少文官脸颊生疼。 这时,毕自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个账本。 “陛下!陛下!算出来了!” 毕大人这会儿胡子都在抖,激动的。 “此番十万石皇粮,海路只用了六天!加上装卸和转运,统共不到半月!” “损耗……损耗只有不到一成!主要是转运时的抛撒,海上几乎无损!” “运费……运费核算下来,每石只要八钱银子!比漕运省了足足三两二钱!” “哗。” 这个数据一报出来,周围那些懂行的商人和还在观望的官员全炸锅了。 省了三两二钱! 十万石就是三十多万两! 这还不算时间的节省。 这哪里是运粮,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不对,是在给国家生钱!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数据不会撒谎,银子不会撒谎。 他站上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姓。 “乡亲们!” 他的声音经过中气十足的太监传话,传得很远。 “朕知道,这几日京城米贵,奸商作祟,让大家受苦了!” “朕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着,他竟然真的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下面百姓哪见过这个? 皇帝给咱们作揖? 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喊声“万岁”声响成一片。 “今日粮到了!” 朱由检直起腰,手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这是江南来的新米!管够!” “户部听旨!” 毕自严赶紧跪下:“臣在!” “即刻在京城九门外,并在城中設二十个售粮点!” “这批米,不用赚银子。朕就是要砸,把那该死的梁家给朕砸穿!” “挂牌价,每石一两二钱!”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一两二前? 昨天黑市那价格都到四两五了! 这一下子就回到了战前的水平,甚至比战前还低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白送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比刚才更响亮,更真诚。 那是绝处逢生后的感激。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那些前几天还在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米价炒到天上去的粮商们,这会儿全傻眼了。 正阳门大街上的那家“通利粮行”,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俩铁核桃,琢磨着明天是不是再涨它个两钱。 忽然,原本门庭若市的店里,一下子就没人了。 正在排队买高价米的人,听见外面的喊声,那是筐也不要了,袋子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官设的粮店跑。 “哎!哎!别走啊!” 掌柜的急了,跳出柜台。 “客官!我这米好!我不涨了还不成吗?我也卖一两二……不,一两一!” 那个原本排在前面的汉子,回头啐了一口痰。 “呸!就在你这儿买了半个月的霉米,还死贵!” “皇上的米到了!那是新米!谁稀罕你这发霉的陈货!” “留着你自己下辈子慢慢吃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铁核桃“骨碌碌”滚出老远。 完了。 全完了。 他库房里还有几千石高价收上来的米。 这一下,不是亏本的问题,是要倾家荡产了。 而且……这事儿还没完。 他看着街角那几个晃悠过来的锦衣卫番子,心里那股寒气直冲脑门。 皇上能平价卖粮,能放过他们这些发国难财的? 乾清宫内。 朱由检心情大好,晚膳多吃了一碗粥。 但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端详着手里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落在了南边的那个点上。 淮安。 漕运总督府所在地。 “大伴啊。” 他叫了一声正在给他捏腿的王承恩。 “老奴在。” “你说,这米运来了,漕运那边,是不是该闹起来了?” 王承恩手下一顿,低声说道:“刚收到厂卫的消息。淮安那边,已经有几百个漕工聚在一起,说是没饭吃,在衙门口静坐呢。而且……背后好像有人在挑拨。” “哼,那帮江南的也就这点出息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 “斗不过朕的海船,就想用百姓的命来要挟朕。” “他们以为,弄几个乱民闹一闹,朕就会怕了?就会把漕运给恢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传旨孙传庭。” “他现在应该还在山东整顿那些量地的差事吧?” “让他别忙活那个了。带上他的秦军骑兵,即刻南下。” “去淮安。” “朕给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权力。” “不管是那帮漕工,还是背后那些煽风点火的士绅。”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朕上眼药……”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那个紫檀木的窗棂咯吱作响。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朕既然能把米运进来,就能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王承恩看着皇帝那个背影,心里也是一颤。 他知道,海运这事儿虽然成了,但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天津卫的欢呼只是个开始。 淮安那边的哭声和血光,怕是少不了了。 这大明的天下,要想这能安稳,还得再洗几遍才行。 “老奴这就去拟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依旧站在哪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那条即将动荡不安的大运河。 “来吧,闹得越大越好。” “不闹,朕还没借口收拾你们呢。” 第133章 淮安的乱局 天津的欢呼声,传不到千里之外的淮安。 但天津海运通了的消息,却比那几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一下子就钻进了大运河沿岸那百万漕工的耳朵里。 淮安府,板闸镇。 这地方平时那是繁华得不得了,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这儿验关、补给。 码头上永远是一片嘈杂,扛大包的号子声、纤夫的吆喝声、还有那船把式为了抢航道的对骂声,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可今儿个,这沸腾的粥凉了。 凉得透透的。 已经半个月没见着一艘满载的南糧船过闸了。 宽阔的运河面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晃荡。 码头上那些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纤夫、苦力,这会儿都成群结队地蹲在河堤上,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他们手里的那些个挂钩、扁担,随手扔在脚边,有的上面都生了锈。 “二栓子,听说没?”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纤夫,吧嗒着那根早就没烟丝的旱烟袋,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揪草根的年轻后生。 “听说啥啊?” 二栓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肚子里咕噜噜直响,那是饿的。 “朝廷那是真不要咱们了!” 老纤夫压低了声音,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天津卫那边,听说来了上千艘大海船!那是海船啊!比咱这漕船大好机倍!” “一船就能装几千石米!不用咱们拉纤,人家有风帆,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粮都运进京城了!皇上都亲自去接了!” “咱们这运河……怕是要废了!” 二栓子手里的草根被掐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叔,你別那这话嚇唬我!废了?那咱们吃啥?这百十万号人呢!都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 老纤夫苦笑一声,敲了敲烟袋锅子。 “能有口西北风喝就不错了。前几天,陈家米铺都已经关张了,说是没粮卖。实际上呢?那是那帮大户把粮都藏起来了!就等着咱们饿红了眼,好当他们的枪使!” 正说着,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穿着绸缎短衫,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壮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 这几个人平时跟着漕运衙门里的书办混,算是这码头上的“工头”,专门负责抽成和欺负人的。 可今儿个,他们倒是成了“为民请命”的带头大哥。 “兄弟们!都别蹲这儿当缩头乌龟了!” 领头那个叫赵大虎,满脸横肉,脖子上还要挂条金链子。 他挥舞着那条平时用来抽人的鞭子,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朝廷那话都放出風来了!要废漕改海!要把咱们的饭碗给砸了!” “那是那个叫郑芝龙的海盗头子,给了皇上那多少银子,把这买卖给买断了!” “咱们祖祖辈辈都靠这条河吃饭!现在河不管用了,咱们就得饿死!” “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饿死吗?” 底下的人群像是一锅被柴火慢慢烧热的水,开始冒泡了。 “不!不想死!” “谁敢砸我的饭碗,我跟谁拼命!” “对!找个说法去!” 饥饿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它能让人变成野兽,也能让人失去理智。 在这几个“工头”的有心扇动下,那些原本只是迷茫、恐惧的漕工们,心里的火被点着了。 二栓子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站起身想跟着往上冲。 老纤夫却一把拉住他。 “娃儿,别去!那赵大虎是张举人家的一条狗!他这是想拿咱们当炮灰呢!” 二栓子红着眼,一把甩开老纤夫的手。 “叔!我不管谁是谁家的狗!我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呢!哪怕是炮灰,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也认了!” 说完,也跟着人群,嗷嗷叫着往淮安城方向冲去。 老纤夫看着那如洪流般远去的人群,长叹一口气,把那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也顫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不去不行啊。 这世道,随大流或许会死,但不随大流,那是立马就死。 淮安府衙。 漕运总督杨一鹏这会儿正躲在后堂,手里捧着那盏茶,抖得跟筛糠似的。 茶盖碰得茶杯叮当响,那是他那颗心跳的声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上帽子都歪了。 “那帮……那帮乱民冲进城了!守城的兵丁根本拦不住啊!” “有多少人?” 杨一鹏颤声问道。 “少说……少说得有三四万!还在往里涌呢!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三四万! 杨一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淮安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而且大半年没发足饷了,估计这会儿早就那个逃跑的逃跑,脱衣服混进乱民的混进去了。 “快!快关内衙的门!顶住!一定要顶住!” 他嘶吼着,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心里那个恨啊。 恨皇上非要搞什么海运,恨郑芝龙抢他生意。 更恨那帮南京的士绅。 前几天,那几个大族的管家还来找他喝茶,暗示他“只要漕工一闹,皇上肯定会服软”。 他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想着这要是能把海运给搅黄了,自己这漕运总督的位置不就稳了吗? 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放那几个工头去煽动。 谁承想,这火一点着,那是燎原大火啊! 这帮泥腿子哪有什么分寸? 一旦进了城,那就是抢粮、抢钱、说不定还要抢娘们儿! 到时候,万一闹出个民变的大篓子,自己这颗脑袋,不用皇上砍,也能被这帮乱民给拧下来! “杨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旁边那个师爷也急了。 “要不……要不咱们这就开仓放粮?先把这帮人安抚住?” “放粮?” 杨一鹏苦笑一声。 “仓里那点粮,你是不知道吗?都被我前些日子……倒卖给南边的米商了!這会儿那是比老鼠洞还干净!” “那……那怎么办?” 师爷一听这话,腿也软了。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砸门声。 “咣!咣!咣!” 伴随着那如海啸般的怒吼声: “杨一鹏!滚出来!” “我们要吃饭!” “给个说法!” 那是几万人的怒吼,汇聚在一起,好像要把这淮安城给掀翻了。 衙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水火棍。 他背后那几个同伙,这会儿正指挥着一群年轻力壯的漕工,抬着根粗大的擂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府衙那朱红色的大门。 “一!二!撞!” “轰!” 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厚重的门闩已经听到了断裂的声音。 二栓子就在这群撞门的人里。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想着撞开这门,里面肯定有粮,肯定有银子。 只要抢到一点,家里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这种原始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撞开了!撞开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衙役,这会儿早就缩在墙角,连刀都不敢拔。 赵大虎一马当先冲进大堂,跳上那张知府审案的公案桌,一脚把上面的惊堂木、签筒全都踢飞。 “兄弟们!官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这府衙里好东西多着呢!都抢啊!” 这话一出,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来“要说法”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暴徒。 他们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瓷器被砸碎,字画被撕烂,就连那几把稍微值点钱的太师椅,也被几个人争抢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独没找到一样东西——粮食。 “粮呢?粮仓在哪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有人指着后院:“肯定是那个贪官把粮都藏在后宅了!抓那个杨一鹏!逼他交出粮来!” “抓杨一鹏!” “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后宅涌去。 此时的后宅,杨一鹏已经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正准备从那个只有送剩饭才会开的后门溜走。 可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紧张得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快。 刚出一后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眼尖的乱民。 “哎!这不是那个总督大人吗?” 虽然抹了脸,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个为了保命没舍得摘的翡翠扳指,还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 杨一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稀疏的头发散乱着,异常狼狈。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赵大虎挤进人群,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子都要饿死了!还怕诛九族?” “我问你,粮呢?仓里的皇粮都哪去了?” 杨一鹏捂着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是……那是被……海运!对!都被海运给运走了!是皇上不给你们留粮啊!”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想把锅甩给皇帝。 二栓子挤在前面,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这副狗熊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纤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用烟袋锅指着杨一鹏。 “那天津的信儿都传过来了!皇上运的是南边买的新米!跟咱们这仓里的陈米有个毛相干!” “就是你把粮给贪了!吐出来!不吐出来打死你!” 群众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无数只拳头、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杨一鹏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中。 就在杨一鹏快要被活活打死,整个淮安城眼看就要变成人间地狱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吼声,也不是哭声。 那是马蹄声。 沉重、密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连大地都在随着这声音微微颤抖。 “当当当!” 城外那口废弃已久的警钟,被人狠狠敲响了。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却穿透力极强: “官兵!官兵来了!” “全是骑马的!好几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号!” 正在施暴的人群动作一滞。 赵大虎正准备给杨一鹏補上一棍子,手里的木棍却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杀流寇杀得人头滚滚的孙传庭的兵吗? 这怎么突然跑到淮安来了? “怕什么!” 赵大虎眼珠子一转,强撑着喊道。 “咱们有几万人!他们才多少?几千人个屁!” “咱们手里有人质!把那个狗官架起来!顶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个孙传庭敢连总督一起杀!” 乱民们虽然害怕,但在赵大虎的唆使下,还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杨一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缩在后面,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听过那些跑船的说书先生讲过孙傳庭的事儿。 那是个阎王爷啊!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斗过他? 城门外的大街上。 烟尘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种那安静,比刚才乱民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将领。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却罩着铁甲。 正是孙传庭。 他冷冷地看着这乱糟糟的衙门前,看着那几万个拿着木棍、眼神惊恐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一鹏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杨一鹏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 孙传庭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個还在叫嚣的赵大虎。 “那是带头的?” 旁边的一个参将低声回道:“回督师,根据情报,此人叫赵大虎,是当地士绅张家的一个家奴头子。这次民变,就是他挑的头。” “好。” 孙传庭放下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传令。” “全军……装填。” 只听“咔咔咔”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那几千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一截的火铳。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着,对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刀,是枪。 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134章 一手大棒,一手馒头 孙传庭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咆哮更让人恐惧。 他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轻扣着缰绳,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而不是大明的子民。 身后那三千骑兵手中的火铳,更像是死神睁开的三千只眼睛,死死盯着府衙门口那几万条人命。 “孙……孙督师!” 赵大虎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被这几千条枪指着的时候,瞬间就矮了半截。他下意识地把半死不活的杨一鹏往身前拽了拽,像是在拽一块挡箭牌。 “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为了活命!” “这可是漕运总督!朝廷的一品大员!你在上一步,我们就杀了他!” 他色厉内荏地喊着,手里的刀比划在杨一鹏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疼疼疼!孙大人救我!不要过来啊!”杨一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孙传庭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杨大人。” 他甚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身为封疆大吏,不能安抚百姓,反被乱民所制,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你还有脸让本督救你?” “本督此来,第一是杀人立威,第二才是安抚百姓。至于你……” 孙传庭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森寒。 “一个死人,对本督来说,或许更有用。” “什……什么?” 杨一鹏和赵大虎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孙传庭猛地挥下了那只一直悬着的手。 “砰!” 不是排枪。 而是一声清脆的单发枪响。 孙传庭身边的一名神射手,手里的长铳还冒着青烟。 那颗铅弹极其精准地穿过了人群的缝隙,不是打杨一鹏,而是正中赵大虎的眉心。 赵大虎甚至还保持着那個勒人脖子的姿势,眼中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连带着把杨一鹏也拽了个踉跄。 “啊!” 人群瞬间炸锅了。 带头的死了! 而且是在几万人的包围中,被当众爆头! 这一枪打碎的不止是赵大虎的脑袋,更是打碎了这些乱民心中那最后一丝“法不责众”的侥幸。 “还有谁想当这个出头鸟?” 孙传庭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他身后的骑兵队齐刷刷地向前压了一步。 “咔嚓!” 第二排火铳手补位,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想活命的,就把手里的刀枪棍棒扔了,给本督跪下!” “数到三。” “还站着的,就是匪!” “一!” 这一声“一”喊出来,前面那几十个拿着武器的“工头”心腹,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苦力,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正规军!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秦军! “二!” 孙传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二栓子混在人群里,他看着身边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此刻脸上全没了血色。 老纤夫一把拉住他:“跪下!快跪下!这孙阎王可不是吓唬人的!” “三!” “哗啦啦” 那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就像是风吹过麦浪,那是几万人同时跪下的声音。 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都低了下去。 除了几十个还在发懵、或者是吓傻了没反应过来的死硬分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鹤立鸡群。 “砰砰砰砰砰!” 沒有任何犹豫。 一连串密集的枪声。 那几十个还站着的人,瞬间变成了几十具尸体。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跪在地上的人,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都在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太狠了。 数三声就开枪,多一息都不等。 孙传庭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勒住马缰,看着这满地跪伏的百姓,心中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半。 只要跪下了,这就不是民变,而是乞活。 只要是乞活,那就好办。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将立刻带着一队亲兵,抬着几个巨大的箩筐和几口大铁锅走了上来。 “都抬起头来!” 孙传庭大声喝道。 跪着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 没有继续的屠杀。 那几口大锅就在大街上架了起来,柴火一点,早早备好的水倒进去。 然后,那一箩筐一箩筐的,不是人头,而是——白花花的掺着米糠的杂粮! 虽然不是什么精米,但在這些饿了好几天的漕工眼里,那就是龙肉! “本督知道,你们不是匪。” 孙传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把手里的大棒稍微藏了藏,拿出了那带血的馒头。 “你们是被那些黑心的工头,还有背后那些想拿你们当枪使的混账东西给骗了!” “他们自己吃着大米白面,让你们来冲击官府,来挨枪子儿!” “本督杀了赵大虎,那是为民除害!剩下的,只要不跟着闹事,本督一个不杀!” 说着,他指了指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大锅。 “饿了吧?” “这锅里的饭,就是给听话的人吃的!” “想吃的,就给本督老实听着,朝廷给你们指的三条活路!”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活路? 不想死的念头和饥饿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竖起了耳朵。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一条路!” “年轻力壮、不到四十岁的!去那边报名!” 他指了指左侧的一个临时登记点。 “天津那边,海运大兴,郑总兵的水师、码头,正是缺人的时候!去了就发安家银子二两!管吃管住!以后就是吃皇粮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骚动了。 二栓子眼睛亮了。去天津?虽然离家远点,但有二两银子!那是现钱啊!足够家里老婆孩子撑半年了!而且管吃管住,这不就是没断漕运以前的好日子吗? “第二条路!” 孙传庭又指了指右边。 “拖家带口、不想去海上的!朝廷在北边,在陕西、山西,有的是空地!去了就给地!给种子!给农具!三年不纳粮!” “那地都是刚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收回来的好地!只要你肯干,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 这个条件对那些年纪稍大、不想漂泊的漕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年不纳粮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虽然北方听说遭了灾,但这有了地就有希望啊。 “第三条路!” 孙传庭指了指脚下。 “舍不得离开这淮安老窝的,也成!” “但漕运是没了,想吃饭,就得干活!” “黄河年年发大水,这河堤早该修了!留下的人,全部编入河工营!也是管饭,每天十个铜板的工钱!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活的,饿死活该!” 三条路。 条条都是活路。 比起刚才赵大虎画的那个“闹事逼宫”、最后啥也捞不着的空饼,这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大米白面。 “督师大人!我去天津!” 二栓子第一个没忍住,从地上跳起来喊道。 “我也去!我有力气!”又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想种地!我去北边!” “我留下修河堤!” 一时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万人,瞬间变成了争先恐后报名的求职者。 至于那个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杨一鹏,已经没人多看他一眼了。 孙传庭看着这转瞬即变的人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就是“民”。 只要给口饭吃,他们比谁都顺从。 但谁要是敢断了这口饭,他们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别让他们乱了。按人头分好,这边登记,那边领粥。记住,一定要把那二两银子摆在桌面上,让他们看见现钱!” “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真正买下这些人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淮安城变得繁忙而有序。 原本拥堵在府衙门口的乱民,被迅速分流。 几千名年轻力壮的汉子,领了银子,喜气洋洋地登上了郑家水师派来的运兵船,沿着他们曾经拉纤的运河,一路北上天津。 二栓子就在其中。他临走前把那二两银子托老纤夫捎回了家,自己只留了几个铜板。 站在船头,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淮安城墙,他心里没有离乡的愁苦,只有对那未知新生活的憧憬。 而更多拖家带口的家庭,则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在秦军骑兵的“护送”(其实也是押送)下,踏上了前往北方的官道。 这是一场被迫的大迁徙,但因为有了希望,队伍里少了許多哭声,多了几分对土地的渴望。 至于那些留下来修河堤的,则被迅速編组成队,拿着衙门发下来的铁锨、镐头,开赴黄河大堤。 那些曾经想利用他们的士绅们,這会儿正躲在深宅大院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原本想的是“民变”,想让浑水摸鱼。 结果孙传庭这一手,不仅平了乱,还把他们潜在的兵源、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全都给抽空了! 没了这些苦力,他们以后想修个园子、抬个轿子都不好找人! 更可怕的是,这些百姓一旦吃了皇粮,那以后就只听皇帝的,再也不听他们这帮土财主的了。 淮安城内的一座豪宅里。 张举人——也就是赵大虎的主子,正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老爷……咱们派去的人,死的死,跑的跑。那个赵大虎,尸体都被扔进乱葬岗了。” “那些泥腿子……全都没骨气!给俩钱儿就跟着孙传庭那个活阎王走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 张举人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蠢货!一群蠢货!” “孙传庭……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他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 “老爷,那现在怎么办?咱们是不是……” “闭嘴!” 张举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动了。孙传庭手里的刀正亮着呢。他正愁没借口对咱们这帮大户下手。这時候谁要是敢冒头,谁就是那个赵大虎的下场。” “忍!” “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縮起脖子做人!连个屁都别放!” “这笔账,等这活阎王走了,咱们再慢慢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 孙传庭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帮人。 在处理完流民的安置后,孙传庭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在府衙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着锦衣卫送來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在这次民变中,暗中出钱、出人煽风点火的士绅名字。 张举人,赫然排在第一个。 “哼,想当缩头乌龟?” 孙传庭用朱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既然都来了,不宰几头肥猪给大军祭旗,怎么对得起本督这趟南下?” 他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今晚三更。” “封锁这上面的几家宅子。” “罪名嘛……就定个勾结乱匪,图谋不轨。” “记住,只要银子和粮,人……反抗者杀无赦。” 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 淮安的血,没流到南京。但那股子肃杀的寒意,顺着京杭大运河,像瘟疫一样传到了秦淮河畔。 南京城,六朝金粉地,往日里那是不夜城。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对于城里的士绅豪商来说,天好像已经塌了一半,提前入冬了。 秦淮河边,最奢华的“听雨楼”里。 这楼是苏州织造、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丝绸商苏半城的产业。平时这顶楼的雅间,那一壶茶得十两银子,还得提前一个月定。 可今儿个,雅间里虽然坐满了人,气氛却比那乱葬岗还压抑。 茶凉了,没人喝。 精致的点心摆在黄花梨的桌面上,也没人动。 苏半城,一个胖得像尊其佛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块昂贵的苏绣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诸位倒是说句话啊!” 他嗓子眼发干,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这罢市,都罢了一个多月了。原本想着……想着只要掐断了漕运,京城断了粮,皇上就得服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南丝织业、盐业的大佬,每一个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呢?” 苏半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漕运是断了,可那郑芝龙的海运通了!十万石大米进了京!那皇上的腰杆子不仅没弯,反而更硬了!” “刚才接到信儿,淮安那边……孙传庭那个杀星到了!” “张举人也被抄了!全家都被当成乱党给下了狱!” “咱们这……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在座的一个瘦削老者,手里掐着念珠,闭着眼,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黄老爷。 “苏老板,慌什么?” 黄老爷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虽然也有惧色,但嘴上还强撑着。 “郑芝龙那是海盗!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儿能运十万石,明儿说不定几场风暴就全喂了鱼!” “皇上想靠海运养京城?那是痴人说梦!”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继续罢市!那海船能运米,能运丝吗?能运盐吗?能运茶叶吗?” “江南的货出不去,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那郑芝龙拉一船空船回去,他能干几次?” “咱们亏的是几个月的流水,朝廷亏的是国本!” 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雅间里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是生意人。 算盘谁不会打? 罢市这一个月,确实没给朝廷交税。 可他们自己也不好受啊! 尤其是像苏半城这样的丝绸商。 仓库里的生丝堆得像山一样,眼看就要受潮发霉。工坊里的织机全停了,那几千号织工每天都要发工钱养着。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亏空。 再这么罢下去,那个“国本”亏不亏不知道,他们这“家本”可是真的要亏光了。 “黄老,您那是盐,放不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他是徽帮的胡掌柜,专门做茶叶和瓷器生意的。 “我家那是新茶。这罢市罢到明年,我那几万斤明前龙井,就全只能当柴火烧了。” “还有这瓷器……” 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那是去天津的伙计拼死送回来的信。” “郑芝龙已经放话了。他在天津开了市舶司!” “下个月初一,他的大船队就要南下回福建,顺道去倭国(日本)和南洋。” “他说了,这次船队有几千个舱位。谁要是愿意把货送到天津,他就给运出去卖!而且税只抽一成!” “一成啊诸位!这比咱们以前走私还要低!而且是官船护送,不怕海盗!”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是炸了锅。 “什么?一成税?” “还能去倭国?那生丝在倭国那是价比黄金啊!” “能去南洋?我的瓷器要是能卖到吕宋,那得翻十倍的利!”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连苏半城也停止了擦汗,竖起了耳朵。 罢市是为了给朝廷施压,为了让皇上取消那个“商税稽查”和“摊丁入亩”。 说白了是为了利。 可现在,另一块更大的利—贸,摆在了面前。 而且就在那郑芝龙手里攥着。 一边是继续亏本罢市,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服软的皇上。 一边是只要倒向皇上那边的郑芝龙,就能立刻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账,太好算了。 黄老爷一看这苗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胡掌柜!你想干什么?” “你想当叛徒?” “别忘了!咱们可是因为复社张公子他们的号召,为了圣人之道才罢市的!” “你现在去通那郑海盗,那就是背叛江南士林!以后张公子要是得了势,这江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胡掌柜冷笑一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张公子?” “黄老,您还指望那些酸丁呢?” “您没听说吗?张公子他们鼓动的淮安民变,已经被孙传庭给平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张公子在南京,除了天天组织人去孔庙哭鼻子,还能干啥?” “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能帮我把茶叶卖出去?” “我只知道,再不卖货,我全家几百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说完,胡掌柜站起身,冲着众人一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 “这君子我不当了,我要去当天津卫的小人了。” “告辞!” 哪怕黄老爷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胡掌柜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又有几个商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黄老,家里有点急事……” “苏兄,我那铺子里火烛没灭……” 转眼间,满座宾客散了大半。 只剩下苏半城和黄老爷,还有几个实在撇不开关系的死硬派,面面相觑,像是几个被抛弃的孤儿。 南京,复社总坛。 也就是秦淮河畔那座最清幽的园林——“瞻园”。 这里本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后来虽然衰败,但如今被张溥等人借来作为复社的聚会之地。 往日里,这里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地方。 无数年轻士子以能进这里喝杯茶为荣。 可今天,这里却弥漫着一股焦躁和癫狂的气息。 张溥,复社的领袖,此刻正披散着头发,在那张铺满宣纸的大案前疯狂地挥毫泼墨。 满地都是写废的纸团。 每一个纸团上,都写着狰狞的大字: “国贼!” “奸佞!” “昏君!” “公子!公子!别写了!” 几个心腹书生围在他身边,一脸的惶急。 “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吓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复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争!”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着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么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嗫喏着,“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于外面的愁云惨淡,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干爹。” 他的义子、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着眼,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于那些还跟着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么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干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么哭庙大会。” “几千号人呢,说是要死谏。”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么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借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众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着那灯火,就像看着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着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么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着利弊,计算着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着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着用一场哭谏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着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着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 第136章 孔庙前的丑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南京城里的狗还没叫唤几声,夫子庙前那块空地上,就已经白花花一片。 不是雪。 是人。 是数千个穿着白色澜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这阵仗,确实吓人。 从大成殿门口,一直排到了秦淮河边的文德桥。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却又鸦雀无声。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比大吵大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每个人的脸上都紧绷着,像是要去奔丧,又像是要去就义。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他是今天的“主祭”,也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他特意穿了一件有些破旧的儒袍,头发也没束冠,就那么随意的披散着,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祭文。 风一吹,衣袂飘飘,还真有那么几分古之贤者为了天下苍生慷慨赴死的味道。 “诸位同袍!” 张溥转过身,面对着那数千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激动的。 他觉得自己在创造历史。 “今日,我等聚于此地,非为私利,乃为国本!” “那孙传庭在淮安屠戮百姓,以酷刑迫民离开故土!” “那郑芝龙乃海盗余孽,竟窃据高位,垄断海运!” “那昏君……不,那受了蒙蔽的陛下,竟听信阉党谗言,对我江南士林举起屠刀!” “我等读书人,受圣人教诲,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今日,咱们就在这夫子庙前,哭给圣人看!哭给天下人看!” “只要咱们心齐,就算是把这嗓子哭哑了,把这血流干了,也要唤醒咱们的皇上!” “唤醒皇上!铲除奸佞!” “死谏!死谏!” 下面的几千人齐声高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秦淮河的水声,传出去了好几条街。 但这声浪传到了几条街外的早市上,反应却有些不对劲。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手里揉着面,听着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帮吃饱了撑的!” “什么死谏?不就是不想交税吗?”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的菜农接话了,一脸的愤愤不平。 “就是!前些天他们搞什么罢市,害得我家米缸都空了,米价涨得我都不敢买!” “现在好了,皇上好不容易从海上海运来了米,米价刚降下来,咱们刚能吃口饱饭,这帮少爷们又不乐意了?” “还哭?我看是该打!” “嘘!小点声!”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显然没去参加)赶紧提醒,“那是复社的老爷们,小心被他们听见,砸了你的摊子!” “砸?他们敢!” 卖肉的屠夫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满脸横肉一抖。 “以前这帮老爷是咱们的天,咱们怕。可现在?”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贴出来的告示。 “没看见吗?魏公公……哦不,是那位江南总监发话了,谁敢扰乱市面,直接抓!” “现在的天,变了!” 这微妙的民间情绪,张溥他们是听不见的。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民智未开,是需要他们去“教化”的愚夫愚妇。 他们依然沉浸在那种自我感动的悲壮中。 “哭!” 随着张溥一声令下,几千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场面确实壮观。 几千个男人,对着孔子的塑像,放声大哭。 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甚至哭得昏厥过去(当然,马上就有人把他抬下去,换个人继续哭)。 这哭声若是放在以前,那绝对能把南京城的知府、守备都给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来安抚。 毕竟,这谁能顶得住“欺负读书人”的罪名啊? 可今天,奇了怪了。 他们哭了都快半个时辰了。 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 这夫子庙依然静悄悄的。 别说知府大老爷了,连个出来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没见着。 只有那大成殿里的孔圣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张溥跪得膝盖都疼了。 他偷偷抬起头,往四周瞄了一眼。 不对劲啊。 按照剧本,这时候不应该是有官员出来劝慰,然后他们再义正词严地拒绝,最后甚至遭到“迫害”,从而激起更大的民愤吗? 这一直没人理,这场戏怎么往下唱? 这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人难受。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哭声。 “哒、哒、哒!” 那是厚底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甚至还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来了! 终于来了! 张溥心里一喜,脸上却挂上了一副更加悲愤的表情。 “诸位!朝廷的鹰犬来了!” “大家不要怕!挺起脊梁!咱们读书人的骨头,是最硬的!” 下面的士子们也纷纷停止了假哭,一个个怒目圆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激烈冲突”。 然而,来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锦衣卫。 也不是那些手持棍棒的皂隶。 而是一队穿着整齐号衣、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奇怪队伍。 不带刀,不带枪。 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纸夹子,还有毛笔。 领头的,也不是什么武官,而是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 这人张溥居然认识。 这不就是以前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后来投靠了魏忠贤的那个“文痞”赵文华吗? “哟,这不是张大才子吗?” 赵文华走到人群前,像是没看见那几千双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今儿个夫子庙有什么大喜事?这么多人跪这儿磕头?” “你是谁?”张溥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赵文华!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如今竟然甘当阉党的走狗!你也配来这圣人之地?” “我?我是南京兵部新设的风纪纠察司主事。” 赵文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至于配不配嘛……我有皇上的圣旨在身,我看我挺配的。” “倒是你们。”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大明律,夫子庙乃祭祀重地,不得喧哗,不得聚众滋事。” “你们这又是哭又是嚎的,扰乱圣人清净,成何体统!” “赶紧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溥气乐了。 “扰乱清净?” “我们这是为国请命!这哭声,是天地正气!” “你这狗官,不仅不思悔改,还敢驱赶我们?好!有种你就让你的狗腿子来抓我们!” “今天,我们这几千读书人,就在这儿等着!我看你们的牢房装不装得下!” 后面的士子们也跟着起哄。 “抓啊!有种就抓啊!”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他们是真的不怕抓。 抓了正好! 这要是被抓了,在牢里住几天,出来那就是资历!那就是对抗阉党的英雄!以后名声更响! 赵文华却笑了。 笑得像只狐狸。 “抓?” “我为什么要抓你们?” “牢里的饭还要花钱呢,给你们吃多浪费。”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十个拿着纸夹子的人立刻散开,像是早就演练好了一样,三五成群,走到了人群的各个角落。 “诸位听好了。” 赵文华掏出一卷黄色的圣旨,展开。 但这圣旨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如坠冰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科举乃为国选材之大典,士子当以修身齐家为本。” “近有南京士子,不思进取,结党营私,更是屡次聚众闹事,其心可诛。” “着,即日起,凡参与此次乱法者。” “不抓,不打,不杀。” 读到这儿,大家还松了口气。 皇上还是怕了。 可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炸雷。 “只需将其姓名、籍贯抄录在案。” “凡在册者,革除现有功名(秀才、举人)!” “其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国子监在读监生,立刻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钦此!” 静。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几千人,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革除功名? 三代禁考? 这对于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啊! 杀了不过是个死,还能落个烈士的名。 可这要是革了功名,还祸及子孙,那这辈子就完了! 不能做官,不能免税,甚至连见官不跪的特权都没了! 那就是个白身!是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废物! 十年寒窗苦读,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赵……赵文华!你敢假传圣旨!” 张溥的声音已经不是发颤,而是变成了尖叫。 “皇上不可能下这种旨意!这是绝户计!这是要断了我江南文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文华根本不理他的歇斯底里。 他对着手下人一挥手。 “记!” “都给我看仔细了!一个都别漏!” “名字!籍贯!哪个书院的!若是国子监的,把监牌号也记下来!” “谁要是敢跑,或者敢报假名,罪加一等!发配辽东当填壕沟的民夫!” “记下来?” 一个书生看着那个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提着笔的纠察队员,腿肚子突然一软。 “不……不!我是路过的!我不是来哭庙的!” 他猛地跳起来,连头上的方巾掉了都顾不得捡,捂着脸就往外跑。 “我不哭了!我不谏了!我有功名的!我是廪生!我不能被革啊!” 这一跑,就像是引爆了火药桶。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这种关乎前途命运的恐惧。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家国大义,在这一刻,全都被“功名”二字给压碎了。 “我也走!我也走!” “别记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赵大人!赵学长!我是您同乡啊!我被猪油蒙了心才来的!” 刚才还铁板一块、视死如归的人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千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生怕跑慢了一步,名字就被记在那可怕的小本子上。 什么斯文? 什么体统? 此刻全都被踩在了脚底下。 有人鞋跑丢了,有人袍子被扯破了,有人甚至为了抢路大打出手。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伸出手,想拉住一个往外跑的士子。 “别走!别走啊!” “这是奸计!这是恐吓!” “法不责众!几千人啊!他难道真敢全革了?” “只要我们坚持住……哎哟!” 那个士子为了挣脱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滚开!你想死别拉着我!” “你是大才子,你是复社领袖,你有家底!” “我家三代单传,就指着我这个秀才免税呢!我不像你!” 那士子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堆里。 张溥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他看着那本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像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一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几千人,竟然跑得只剩下几十个。 这几十个,要么是真的“死硬派”,要么就是已经被吓傻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的。 赵文华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张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小丑。 “张公子。” “你看,这就是你嘴里的浩然正气?” “这就是你想依靠的江南士林?” “在功名利禄面前,这圣人之道,好像也不怎么值钱嘛。” 他拿过身边的名单本子,在上面掸了掸灰。 “幸亏我的人手快,刚才那乱糟糟的一阵,虽然跑了不少,但也记下了小一千个名字。” “这些人,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至于你嘛……” 赵文华蹲下身子,拍了拍张溥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你是头儿,你的名字,我不用记,早就刻在皇上的心里了。” “皇上特意交代了。” “你不革功名。” “革了你,你怎么还能继续表演呢?” “皇上让你留着这功名,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没有了你们这帮蛀虫,这大明天下,是怎么变好的。” 说完,赵文华站起身,大手一挥。 “收队!” “把这名单这送去南京礼部!即刻张榜公布!” “今儿个这戏,唱完了!” 纠察队像来时一样,整齐地走了。 只留下夫子庙前的一地鸡毛。 还有那些被踩烂的方巾、跑丢的鞋子,以及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复社领袖,像个弃婴一样,呆呆地坐在孔圣人的脚下。 风一吹。 那写满豪言壮语的祭文,在地上打着旋儿,飘进了浑浊的秦淮河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137章 抄底江南 张溥那场孔庙哭谏的大戏还没凉透,南京城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如果说夫子庙的那场闹剧是打了江南士绅的脸,那么接下来魏忠贤的手段,就是要挖他们的心。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 南京城最繁华的几条大街,突然就被大批全副武装的东厂番役给封了。 不是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抄家,这次是有备而来。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忠贤的义子,如今也是锦衣卫千户的李永贞。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根据这几个月锦衣卫密探搜集来的黑账。 隆盛钱庄,这是复社最大的金主之一。 往日里这里那是客似云来,门槛都被踩破了。 但今天,掌柜的王老板正哆哆嗦嗦地跪在柜台后面,看着一箱箱账本被东厂的人搬走。 “王老板,别抖啊。” 李永贞坐在那把平日里只有王老板敢坐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的镇纸。 “咱们这是依法办事。” “有人举报,说你们隆盛钱庄,长期资助非法结社,还涉嫌帮乱党转移赃款。” “这罪名,您认吗?” 王老板磕头如捣蒜。 “大人!冤枉啊!” “小的就是个做买卖的!那些……那些银子,都是张公子他们逼着小的捐的啊!” “那是雅集的润笔费,不是资助乱党啊!” “润笔费?” 李永贞冷笑一声,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好一个如椽大笔。” “一个月五千两银子润笔?这张溥写的字是金子做的?” 他把账册往王老板面前一扔。 “行了,这账是不是真的,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咱们慢慢聊。” “来人!查封!这钱庄里所有的现银、银票,全部登记造册,充公!” “还有这王老板,请回去喝茶!” 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夜,从隆盛钱庄,到秦淮河上几艘最大的花船(那也是复社聚会的情报点),再到城外几家囤积生丝的大货栈。 十几家商号,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 这些商号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张溥那个圈子里的铁杆支持者。 罪名也都出奇的一致:资助乱党,干预朝政。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不清不楚的东林余孽,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罪名,连带着账本上的每一笔转账记录,都被魏忠贤的人挖了出来。 铁证如山。 南京城里剩下的商人们,这回是彻底吓懵了。 以前他们觉得,出钱支持读书人,那是为了博名声,为了让这些未来的官老爷们罩着自己。 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现在,这哪是保护伞啊?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谁跟复社沾边,谁就得死! 皇家江南织造局。 这天上午,原苏州织造府的牌子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大匾——皇家江南织造局。 门口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萧杀之气。 因为站在门口迎客的,不是笑眯眯的礼部官员,而是几个腰里挎刀的锦衣卫校尉。 魏忠贤穿着一身低调的便服,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他正在接见几个“特殊的客人”。 这几位,都是前些日子因为“罢市”而撑不下去、工坊倒闭的中小丝绸商。 他们虽然不像苏半城那样家底厚,但在织造这行当里,都是有些真本事的,手底下的织工也都是老手。 此刻,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魏忠贤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都坐吧,别拘束。” 魏忠贤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桩买卖跟你们谈。”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跟魏公公谈买卖?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公公……小的们……小的们没钱了啊。” 一个胆子小的当场就要跪下。 “工坊都抵押出去了,家里这几天都在喝粥了……” “哎”魏忠贤摆摆手,“咱家不要你们的钱。” “不仅不要,咱家还要给你们送钱。” 他指了指在旁边坐着的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一身海腥味,虽然穿着官袍,但那股子剽悍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那是郑芝龙派来的管事,郑洪。 “这位是郑总兵的代表。” 魏忠贤笑着说。 “咱家把你们那些抵押出去的工坊、织机,还有那些快要饿死的织工,都给收回来了。” “整合在这织造局名下。” “但是呢,咱家是个太监,不懂怎么织绸子。” “所以,想聘请几位,来做这织造局的管事。” “原来的工坊,还是你们管。原来的织工,还是你们带。” “只有一个规矩:以后织出来的每一匹绸子,不许私卖,全部按官价,卖给郑总兵,走海运去倭国。” 几个商人听傻了。 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用自己出本钱,不用担心销路,甚至连工人的工钱都是皇家出? 就只要管生产? “公公……此话当真?”一个年长些的商人小心翼翼地问。 “君无戏言。”魏忠贤把脸一板,“这是皇上的意思。” “郑管事,你给他们说说价钱。” 郑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掌柜的,我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我家大帅说了,这绸子在倭国那是硬通货。” “你们以前卖给那些大商行,一匹生丝绸最多给你们二十两银子吧?剩下的利润都被他们和中间商吃了。” “现在,我既然是直接采买。” “一匹,三十五两!” “这多出来的十五两,五两归织造局(也就是国库),五两给织工加月钱,剩下五两……就是你们这些管事的红利!” “三十五两?!” 几个商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价格,比罢市前的市价还要高出一大截啊! 而且居然还有五两的纯利归自己?这哪里是打工,这是在抢钱啊! 更重要的是,给织工加月钱? 要知道,这段时间那些失业的织工,可都快把他们家门给砸了。如果有这笔钱,那不仅能活命,还能让那些老兄弟们感恩戴德! “干!我干了!” 那个年长的商人第一个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魏公公!郑大人!草民……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咱们这手艺没丢!只要料子足,织工回来,那机子立刻就能转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表态。 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没了。 魏忠贤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杀一批,拉一批。 把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资本家(苏半城之流)打死,把他们的生产资料抢过来。 然后分给这些懂技术、没野心、只求活路的中小业者和工人。 这织造局,就不再是以前那种贪污腐败的衙门,而是一个能生金蛋的机器。 更重要的是,这张网里的所有人——织工、管事、海商,都将和朝廷、和郑芝龙绑在一条船上。 谁要是再想搞罢市? 先把这几万织工的饭碗砸了试试?不用朝廷动手,工人们就能把他们撕了。 与此同时,徽商会馆。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胡掌柜因为是第一个投诚的,此刻正被一群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商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胡兄!胡兄!那个……海运的舱位,还能再匀点吗?” “胡老弟,咱们可是多年的交情啊!我那批瓷器要是再不运出去,窑口就要停火了啊!” “胡掌柜,您跟魏公公那是说得上话的,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我也想……我也想给织造局供货啊!” 胡掌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脸上挂着那种以前只有苏半城才有的矜持笑容。 “哎呀,诸位,这可难办啊。”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茶盖。 “郑总兵那边,舱位确实紧张。” “而且,魏公公也说了,这第一批,那是给自己人的福利。” “诸位之前……好像对这海运,颇有微词啊?” 一帮老狐狸尴尬地陪着笑。 “那是误会!误会!” “都是被张溥那个竖子给骗了!” “咱们那是被裹挟的啊!” 一个做染料生意的老板咬了咬牙,凑到胡掌柜耳边。 “胡兄,别的不说了。” “我这儿有份名单。” “是……是苏半城他们在囤积居奇、暗中操控生丝价格的证据。” “您看……能不能拿着这个,给魏公公当个见面礼?” 胡掌柜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 “哟,老赵,你这是要卖队友啊?” 那老赵脸红都没红一下,义正词严地说:“什么队友?那是国贼!咱们是良商,岂能与贼为伍!” 胡掌柜哈哈大笑。 他接过那份名单,揣进怀里。 “行!赵老板深明大义,这个忙,我帮了!” “今晚我就去守备府走一趟!”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南京城。 那些还在死撑着的“罢市同盟”,彻底崩了。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找门路。 有人找胡掌柜,有人找织造局的新管事,甚至有人直接去给东厂的番役送银子,只求能见魏公公一面,交上一份投名状。 而被当做投名状的,自然就是苏半城、黄盐商这些死硬派的黑料。 以前他们是铁板一块,那是为了共同对抗朝廷收税。 现在利益分化了。 跟着朝廷走海运能发大财;跟着苏半城混只有死路一条。 这选择题,傻子都会做。 三天后。 苏半城的府邸被锦衣卫查抄。 罪名不是罢市,而是行贿官员、垄断市场、勾结海盗残部。 这是胡掌柜他们递上去的刀子。 当苏半城被戴上枷锁,从那个他住了半辈子的豪宅里拖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没人同情他。 甚至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让你涨米价!让你囤生丝!” “活该!” 苏半城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同行们,一个个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甚至有人还冲着锦衣卫叫好。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江南,从来就没有什么铁板一块。 有的,只是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皇上这一手,比杀人还要狠。 他是用银子,砸碎了他们的心。 随着苏半城的倒台,南京城的店铺,在一夜之间全部重新开张。 而且,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挂上了各种庆祝海运开通的红绸子。 米价应声回落,甚至比罢市前还低。 秦淮河上的花船虽然被封了几艘,但剩下的反而生意更好了,因为那些赚了海运钱的新贵们,又开始大把撒银子了。 这座六朝古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它的繁华与喧嚣。 第138章 囚车里的汗王 江南的软刀子还在割肉,京城里的硬戏码已经开场了。 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阴森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哪怕是大白天,也得点着松油火把。 但今天的这间囚室,倒还算干净。 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甚至还点了一盘不知名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囚室里坐着一个人。 皇太极。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国汗王,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被扒了,那是战利品,现在没准正挂在京城的哪个城门楼子上示众。 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袍子。 这袍子不合身,勒得他有些难受,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 他在等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自从在卢沟桥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用火枪方阵围住,直到被生擒,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不是逃跑,而是对方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 人头一挂,传首九边,那是何等的武功?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朱由检没这么做。 不仅没杀,这一路上甚至没怎么折辱他,除了带着镣铐,吃喝倒也没亏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对他还有用。 而且是大用。 “大汗好定力。” 牢门没有响,声音是从那个送饭的小窗口传进来的。 皇太极没回头。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他的汉话很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京腔。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没带随也没带刀。 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仿佛逛的不是牢房,而是自家后花园。 朱由检。 皇太极抬起头,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由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对手。 年轻。 太年轻了。 脸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皮肤也白净得像个书生。 甚至还没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豪格年纪大。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把他的八旗精锐,埋葬在了那条冰冷的卢沟河里。 “我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 皇太极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由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 “朕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的米,运到天津了。” “米价降了,人心定了。朕有空了,这就来看看老朋友。” 皇太极冷笑一声。 “老朋友?” “也是。论起神交,你我确是对弈已久。”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朱由检,我也问你一句。” “你为何不杀我?” “把我押到菜市口,千刀万剐,不是更能平息你大明百姓的怒火吗?不是更能显得你是个中兴圣主吗?” 朱由检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很无所谓。 “杀你?” “杀你也太便宜你了。” “再说了,杀了你,谁来帮朕杀人呢?” 皇太极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要杀谁?这天下还有你需要借刀杀的人?” “晋商八大家被你灭了,流寇被你赶进山里了,连东林党都被你整得半死不活。” “我这把断了的刀,还能杀谁?”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那纸很薄,上面的字也很潦草,明显是密探从极远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 “看看吧。” 朱由检把纸推到皇太极面前。 “这可是从你的老家,盛京,刚刚传回来的。” “朕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皇太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拿起那叠纸。 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看到第三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关于盛京局势的密报。 “多尔衮…私会代善…” “莽古尔泰…御前拔刀…” “阿济格…抢掠正黄旗军械库…”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不可能!” 皇太极猛地把纸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些许。 “多尔衮那小子没这个胆子!代善……代善更不会背叛我!” “我是大汗!只要我不死,谁敢动那把椅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 那是恐慌。 一个帝王对自己权力即将失控的本能恐慌。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即将被抛弃的老狗。 “大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这是真的。” “狼群里,头狼要是受了伤,别说保护它,其他的公狼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咬断它的喉咙。”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受伤。” “你是被抓了。”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太极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了解他的那些兄弟了。 多尔衮阴狠,莽古尔泰暴躁,代善圆滑。 以前有自己压着,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现在自己不在了,为了那个汗位,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骨肉亲情? 在那个位子面前,那都是屁! “你想让老十四(多尔衮)当吗?” 朱由检突然问了一句。 皇太极猛地抬头。 “他?他也配?!” “他是老奴留下的孽种!若不是我当初杀了他额娘……哼!” “那就是想让莽古尔泰当?” “那个蠢货?只会杀人的屠夫!把大金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那你想让谁当?” 朱由检身子前倾,盯着皇太极的眼睛。 “豪格?” 这一问,皇太极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豪格…… 他那个长子,勇是勇,但没脑子。 如果是太平时候,让他守成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乱世!是面对这个可怕的朱由检的乱世! 让豪格当大汗? 那不是把羊送进虎口吗? 多尔衮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玩死。 “看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斗不过多尔衮。” 朱由检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惋惜。 “可惜啊。” “朕收到的消息,多尔衮已经联络了两白旗和两红旗。” “而你那儿子,正傻乎乎地拿着朕故意让人送去的假圣旨,准备去逼宫呢。” “啧啧,多好的靶子啊。” “朕猜,不出半个月,你就能收到你儿子的脑袋了。” “你!” 皇太极双眼充血,猛地站起来,带动手上的镣铐哗哗作响。 他想要扑过来,但被脚下的链子扯住了。 “朱由检!你好毒!” “你送假圣旨?你是要让豪格去死?!” 朱由检连动都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毒?” “大汗,咱们是在打仗。” “再说了,要论毒,朕哪比得上你?” “你当初为了汗位,逼多尔衮他娘阿巴亥殉葬的时候,手软过吗?” “这叫因果报应。” 皇太极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轰然坐回了蒲团上。 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豪格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两黄旗会被吞并,他的儿女会被屠戮,他这一系,会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里消失。 “说吧。”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哑。 “你想要什么?”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只为了看我笑话。” “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不,才肯放豪格一马?”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放豪格?” “不,朕要放的,是你。” 皇太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放我?” “你要放我回盛京?” “你疯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是大金的汗!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重整旗鼓,一定会再杀回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不放你,多尔衮当了大汗,整合了八旗,那才麻烦。” “他比你年轻,比你阴,还没你那么多的包袱。” “但如果你回去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个死而复生的先汗。” “一个面对着杀母仇人儿子上位做汗王的先汗。” “两黄旗会怎么选?” “多尔衮又会怎么选?” “到时候,盛京城里,该是何等的热闹啊。” 皇太极听明白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计阳谋。 毒到骨子里的阳谋。 朱由检是要他回去当那个搅屎棍。 让他回去把盛京的水搅浑,把八旗的血放干。 让他去杀自己的兄弟,杀自己的族人。 如果他不回去,豪格死,多尔衮做大,大明面对一个统一的、新的后金。 如果他回去,那就是内战。 不死不休的内战。 削弱的不仅是多尔衮,更是整个女真族的元气。 “你……你想让我给大明当狗?” 皇太极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朕不需要狗。” “朕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把多尔衮,把代善,把那帮骑在你也头上拉屎的旗主贝勒们,统统砍死的刀。” “这活儿,只有你能干。” “也只有你,想干。” 朱由检走到牢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皇太极半张脸。 半张脸在光里,狰狞扭曲。 半张脸在影里,阴森可怖。 “好好想想吧,大汗。” “是留在这狱里,等着听你全家死绝的消息。” “还是拿上朕给你的刀,回去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对了,朕听说多尔衮对你那些没了男人的妃子们,可是很照顾啊。尤其是那位博尔济吉特氏的大玉儿……” “闭嘴!” 皇太极低吼一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屈辱。 夺妻之恨! 杀子之仇! 夺位之辱! 这三样,多尔衮全占了。 朱由检没再说话,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大步走出了诏狱。 牢门再次关上。 哐当。 这一声巨响,震得皇太极浑身一颤。 他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复仇的鬼火。 他抓起桌上的那壶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多尔衮……” 他在黑暗中低语,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我的好弟弟……” “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咱们的账,得好好算算了。” 第139章 盛京的无头日 盛京,大政殿。 这座代表着后金最高权力的八角重檐建筑,平日里总是充满了肃杀与威严。 但今天,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门紧闭。 甚至连殿外的侍卫,都换成了两红旗和两白旗的精锐巴牙喇。 殿内,八旗旗主、诸位贝勒、重臣济济一堂。 人倒是来齐了,可最中间那把铺着虎皮的大汗宝座,却是空的。 那空荡荡的位子,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无声地吞噬着每个人的耐心。 代善坐在左手第一位。 他是大贝勒,也是除了皇太极之外威望最高的人。 此刻,这老头正眯着眼,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一言不发。 但他那两条微微颤抖的眉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虽然前线退回来的岳托带回的是“大汗重伤,转进山海关”的口径。 但明朝那边的驿卒,像疯了一样往辽东撒传单。 传单上画着皇太极被装在囚车里的画像,画法拙劣,但那身标志性的金甲和那把随身的御刀,却画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皇太极左脸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都点出来了。 这要是假的,那画师就是见了鬼了。 “二哥,这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倒是说句话啊!” 莽古尔泰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正蓝旗旗主,也是皇太极的五哥,脾气最火爆。 这几天他憋了一肚子气。 前线打得稀烂,正蓝旗死了好几千人,现在皇太极这个当大汗的没影了,这让他找谁算账?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老八到底怎么了?是死是活?给个准信!” “外面都传疯了,说他被那个明朝小皇帝给抓了!这要是真的,咱们大金的脸还要不要了?” 代善缓缓睁开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反倒是坐在他对面的多尔衮,轻笑了一声。 多尔衮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箭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五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汗那是龙虎之躯,区区明狗,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岳托不是说了吗,大汗是受了伤,在隐蔽出修养。咱们做臣子的,这时候该帮着大汗稳住人心,而不是在这儿传谣言。” “稳住人心?” 莽古尔泰瞪着两个铜铃大的眼睛。 “人都丢了半个月了!修养?修养个鸟!” “要我说,趁大家都在,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要是老八真回不来了,这大金国也不能一日无主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就差直接把“另立新君”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代善终于开口了。 虽然老了,但他那声音依然有股子大贝勒的威严。 “老五,慎言。” “大汗只是暂不能视事。” “如今大敌当前,明朝大军虽然退了,但还在辽西虎视眈眈。这时候要是咱们自己乱了,那就是给明狗递刀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的意思是,对外,还是那个说法。” “大汗重伤,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至于朝政……暂由咱们四大贝勒议政,共同决断。” “至于那些传单……谁敢捡,谁敢看,谁敢传,杀无赦!” 这就是要封锁消息了。 只要不承认皇太极被抓,那大家就还能在这张桌子上维持个表面和平。 多尔衮立刻附和。 “二哥说得对。” “现在这时候,稳,比什么都重要。” “小弟这两白旗,全力支持二哥的决定。” 他这一表态,旁边的多铎和阿济格虽然撇了撇嘴,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既然代善和多尔衮都这么说,他一个人也掀不起风浪。 “行!那就先这么着!” “不过丑话说道前头,要是哪天不想装了,这新大汗的位子……哼哼,咱们爱新觉罗家,那是讲究军功和实力的!” 说完,莽古尔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散会了。 但这才是今晚真正戏码的开始。 代善回到府邸,刚进书房,岳托就迎了上来。 “阿玛!您今天这也太软(是)了吧?” 岳托急得直跺脚。 “那多尔衮摆明了是在拖时间!他两白旗这回损失最小,保存最完整,现在不压住他,等他缓过劲来,咱们两红旗就危险了!” “再说了,皇太极被抓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您是大贝勒,又是太祖的长子(其实次子代善排第二,但此时老大褚英已死),这个时候您只要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代善坐到炕上,拿起烟袋锅子,吸了一口。 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呼……” “你啊,还是太嫩。” 代善那是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狐狸。 当年褚英怎么死的?阿敏怎么被幽禁的? 他看得太清楚了。 “现在出头?那是靶子!” “你没看多尔衮那个小狐狸都缩着脖子吗?” “皇太极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两黄旗还在!豪格那个傻小子手里还有好几万精锐!” “咱们要是现在说要当大汗,豪格第一个就要跟咱们拼命。” “到时候两红旗和两黄旗打得两败俱伤,便宜了谁?”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便宜了那个多尔衮!” 岳托一愣。 “那……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 代善眯起眼。 “等他们先乱。” “莽古尔泰是个炸药桶,豪格是个没脑子的。” “只要咱们封锁消息,这个盖子迟早要被这俩人掀开。” “到时候,谁打赢了,咱们就帮谁……不对,是谁弱咱们帮谁,让他们继续咬,咬到最后,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睿亲王府。 这里的气氛可比代善那儿热烈多了。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这三兄弟,正在内堂里喝酒。 也不是用杯子,直接拿碗灌。 “痛快!” 阿济格一把摔碎了酒碗。 “四哥!老八终于完了!” “这回他是真完了!被抓到北京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汗位本来就是咱额娘留给咱们的!当年要不是那帮老东西逼死额娘,这位置轮得着他皇太极坐?” “现在好了,老天眼!” 多铎也是一脸兴奋,满脸通红。 “四哥,咱们干吧!”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带着正白旗,十二哥(阿济格)带着镶白旗,咱们直接冲进两黄旗的大营,把豪格那个废物宰了!” “代善那老东西也就是个墙头草,只要咱们赢了,他不敢放屁!” 多尔衮却没他们这么亢奋。 他端着酒碗,慢慢地喝着,甚至还在用一方白手帕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刀鞘。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盛京冬夜的雪。 “抢?” “拿什么抢?” “豪格虽然蠢,但他手里的两黄旗是皇太极花了十几年心血打造的,那是八旗里最硬的骨头。” “咱们要是硬拼,就算赢了,两白旗也得残。” “到时候,莽古尔泰那个疯子要是从背后給咱们一刀,咱们找谁哭去?” “那……那怎么办?” 多铎急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多尔衮放下酒碗,笑了。 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急什么。” “咱们不出头,自有人替咱们出头。” “莽古尔泰今天在大殿上那样子,你们没看见?” “他比咱们更急。” “他一直觉得自己军功高,早就不服皇太极了。现在皇太极没了,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加把火。” 多尔多铎眼神一亮。 “四哥,你的意思是……” “今晚,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散布点消息。” 多尔衮压低了声音。 “就说……豪格手里有皇太极的遗诏,要传位给他,还要拿莽古尔泰的人头去祭旗立威。” 阿济格一拍大腿。 “妙啊!” “莽古尔泰那脾气,听到这个不得炸了?” “到时候他肯定要去干豪格!” 多尔衮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多铎。 “还有,你去找几个生面孔,去豪格那边。” “告诉豪格,说莽古尔泰准备今晚突袭他的大营,要想活命,就得先下手为强。” “两边挑?”多铎坏笑起来,“四哥,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啊。” “什么狗咬狗。”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寒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 “这叫……借刀杀人。” “这盛京城的雪,太白了。” “是该染点血了。” 沈阳的夜,越来越深了。 街面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巡逻的甲兵那一串串沉闷的脚步声。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两黄旗的大营里,豪格正焦虑地踱着步子,手里的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继位的消息。 正蓝旗的府邸里,莽古尔泰正磨着他的大刀,旁边的德格类正低声劝着什么,但莽古尔泰显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两白旗的密探,如同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旗的营地之间,播撒着猜疑和仇恨的种子。 而两红旗…… 代善已经睡了。 或者是装睡。 他把耳朵塞上了棉花,吩咐家奴:“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只要没打进咱们府里,就不许叫醒我!”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但这还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当那个“假圣旨”出现的时候,这积攒了一夜,不,是积攒了多年的火药桶,将会彻底引爆。 到时候,这座大清的都城,将会变成一座修罗场。 而此刻,始作俑者的多尔衮,正站在窗前,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碗酒。 “皇太极,我的好哥哥。” “你在那边好好受罪吧。” “你留下的这份大礼,弟弟我……慢慢享用了。” 第140章 假圣旨 沈阳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雪下得不小,整个盛京城都被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但在城西角那片专门给来往商队歇脚的客栈区,却早早地有了动静。 一队看似普通的蒙古商队,正在卸货。 说是蒙古商队,但这几个人其实是从北京来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沈炼(虚构千户角色)。 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满脸的风霜色,连胡子上都挂着冰碴子,一边指挥着那个手下搬那些装着皮货的箱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头儿,东西都备好了。” 一个伙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口的蒙古话。 沈炼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了豪格的肃亲王府方向。 那座府邸离这儿不远,高高的院墙在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按计划行事。” 沈炼用汉话低声回了一句。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皇上在京城等着听这边的响动呢。” 王府侧门,一个负责采买的旗丁正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刚一转进胡同,就被一个挑着担子卖热羊汤的小贩给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啊!” 旗丁骂骂咧咧的。 “对不住,对不住军爷!” 那小贩赶紧赔笑,那是用蹩脚的女真话。 “这是给您赔罪的。” 小贩动作极快,在旗丁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旗丁摸了摸,硬邦邦的,是银子。 他刚想喜笑颜开,却发现那银子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但却盖着一个红得刺眼的印章。 那是…… 旗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印章的花纹,他见过。 那是大汗的私印! 半个时辰后。 肃亲王府内书房。 豪格手里拿着那封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信,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索尼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大阿哥,这信……是从哪来的?” 索尼的声音有些发紧。 豪格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了他。 索尼接过一看,那是用血写成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像是人在极度痛苦或者匆忙中写下的: “大金危,传位豪格!” 在那四个血红大字的旁边,盖着那个让所有八旗子弟都要下跪的私印。 “这是父汗的字迹!错不了!” 豪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汗不会丢下我不管!” “那多尔衮、莽古尔泰他们还想抢?做梦!” “父汗把大金交给我了!” 索尼的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纸,又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松香味。 那是宫里特供墨锭的味道。 这种纸,这种印,这种字迹……哪怕是他这个天天跟在皇太极身边的文馆大学士,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太真了。 真得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大阿哥,这事儿……有点蹊跷。” 索尼放低了声音,试图给正在兴头上的豪格泼点冷水。 “大汗如果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出来,为什么不给代善?不给范文程?偏偏通过这种市井手段送进来?” “而且……大汗如果真的被抓了,明朝人怎会让他有机会写这种东西?” “奴才担心,这是……” 他想说是明朝的反间计。 但看着豪格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是什么?” 豪格猛地转过身,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是想说这是假的?” “索尼!你看清楚了!这是父汗的私印!” “除了父汗随身带着,谁能拿到这个印?难道你能?” “再说了,如果不是真的,谁会帮我?” 豪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索尼脸上。 “现在多尔衮虎视眈眈,莽古尔泰那个疯子随时想砍我!我都要被他们逼死了!” “这时候父汗给我传位诏书,那就是天命!” “天命在我!” “我若是不接,那就是不孝!就是把大金拱手让人!” 豪格憋屈太久了。 自从皇太极失踪,他在这个沈阳城里就像个还没断奶就被扔进狼群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算计他。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块等着被瓜分的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大义名分,来支撑他那摇摇欲坠的地位了。 现在,这个理由从天上掉下来了。 甭管它是真的天上掉的,还是有人故意扔的。 他都得接! 死死地接住! 索尼看着豪格那近乎癫狂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最烈的春药。 一旦沾上了,就没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更何况是豪格这种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人。 “那……大阿哥打算怎么办?” 索尼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帮他尽量周全一点。 “怎么办?” 豪格冷笑一声,抓起那封血书,塞进怀里。 “点兵!” “去告诉图尔格、拜尹图(两黄旗主要将领),让他们把全部巴牙喇都给我拉出来!” “穿最厚的甲!带最利的刀!” “咱们去大政殿!” “我要当着代善、多尔衮他们的面,把父汗的旨意念给他们听!” “我看谁敢不跪!” 索尼大惊失色。 “大阿哥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豪格的腿。 “这可是直接摊牌啊!” “多尔衮他们要是认账还好,要是不认账,那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至少先私下联络一下代善?或者济尔哈朗?” “拉拢几个帮手也好啊!” “拉拢个屁!” 豪格一脚踢开索尼。 其实这一脚不只是踢索尼,更像是把这么多天受的窝囊气都踢出去了。 “我是大汗的儿子!我有传位诏书!我就是新的汗!” “他们是臣子!” “臣子见君,只有跪的份儿,哪有跟臣子商量的道理?” “索尼!你要是不敢去,就在这儿缩着!” “等我当了大汗,你就去守皇陵吧!” 说完,豪格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高声呼喝着召集亲卫。 索尼瘫坐在地上,看着豪格那被欲望烧红的背影,喃喃自语: “完了……” “这盛京城的天,要塌了……”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前。 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扫干净,又添了新的人迹。 豪格带着两黄旗的五百白甲巴牙喇,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而在大殿四周,收到消息的多尔衮和代善的人马,也已经到了。 两白旗的甲兵占据了东侧,两红旗占据了西侧。 至于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则像一群饿狼一样,堵在南门,个个手都按在刀柄上。 这阵仗,哪里是议事,分明就是要火拼。 毫格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坐那个位子,他还不敢。 但他站在了台阶的最上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叔伯兄弟们。 “都在呢?” 豪格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回荡。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举过头顶。 “父汗有旨!” “见字如见人!” “还不跪下!”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那上面的红印,在雪光的反射下,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你们聋了吗?” 豪格急了。 “这是父汗的私印!这是血诏!” “父汗说了,大金危在旦夕,传位于我,令我继统大宝,重整山河!” 他把那四个字念得震天响。 “传位豪格!”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多尔衮。 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笑得花枝乱颤。 “传位豪格?” “大侄子,你没睡醒吧?” “大汗半个月前就失踪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怎么突然就给你飞来一张诏书?” “还是血写的?” “这血是鸡血?还是狗血啊?” “多尔衮!你放肆!” 豪格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多尔衮的手指都在抖。 “这是父汗的私印!你敢不认?” “你看清楚了!这花纹!这缺角!” 多尔衮慢悠悠地走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哎哟,还真是挺像的。”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尽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私印这东西,大汗随身带着。” “若是这诏书是大汗亲手给你的,那自然是真的。” “可若是……大汗被明朝人抓了,这印被明朝人搜走了,然后随便找个阿猫阿狗伪造了一封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豪格头上。 也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是啊。 如果是明朝人伪造的呢? 那接了这个诏书,岂不是成了明朝人的傀儡? “你胡说!” 豪格慌了。 这是他最怕的一点,被多尔衮一针见血地戳破了。 “父汗神武!怎么可能被明狗抓住?” “这是父汗突围前送出来的!” “多尔衮!你这是抗旨!你这是想造反!” 他拔出了腰刀。 “两黄旗听令!多尔衮这逆贼不尊遗诏,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莽古尔泰带着人从侧门撞了进来。 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什么狗屁遗诏!” “豪格!你拿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擦屁股纸,就想当你叔伯们的主?” “老八要是真想传位给你,早在大政殿上就说了!还用得着偷偷摸摸?” “我看你就是想当大汗想疯了!” 莽古尔泰挥舞着那把比普通刀号还要大一号的厚背砍刀,指着豪格的鼻子。 “想当大汗?行啊!” “下来跟老子打一场!” “赢了老子手里的刀,老子就认你!” “要是输了,就把脑袋留下来给老子当夜壶!” 局势瞬间失控。 多尔衮身后的多铎和阿济格,也锵地一声拔出了刀。 “四哥说得对!这诏书来路不明!” “豪格想勾结明朝人篡位!咱们不能答应!” 两白旗的士兵开始往前压。 两黄旗的巴牙喇立刻举起盾牌,将豪格护在中间,一张张硬弓拉满,箭头对准了台下。 大政殿前,杀气冲天。 代善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两红旗的阵列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豪格手里那张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绝对是要命的“诏书”。 看着多尔衮那阴狠的眼神。 看着莽古尔泰那种要吃人的样子。 他知道,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大金国运。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刀兵相见。 他叹了口气,对手下的儿子岳托,轻轻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准备动手”的信号。 但他没说是帮谁。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混战里,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是两红旗的敌人。 “豪格!” 多尔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说这是大汗的遗诏。” “那好,咱们就把这事儿说清楚。” “如果这印是真的,那说明大汗确实落在明朝人手里了。” “你拿着敌人的东西来命令咱们,你这是通敌!” “如果这印是假的,那你就是伪造圣旨,你这是谋逆!” “怎么选,你自己挑一个吧!” 多尔衮这是要把豪格往绝路上逼。 无论真假,豪格今天都得死。 豪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这么狠,直接把他的路全堵死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心里那股子愣劲儿反而上来了。 “好!好!好!” “你们都想反是吧?” “我豪格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这大汗,我当定了!” “谁不服,就拿命来填!” “给我杀!” 随着豪格一声令下,两黄旗的一名神射手松开了弓弦。 崩!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多尔衮的面门。 多尔衮头都没动,身边的阿济格抬刀一磕,将箭磕飞。 “杀!” 多尔衮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瞬间,大政殿前,变成了修罗场。 第141章 血溅崇政殿 “杀!” 随着豪格那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吼,那支射向多尔衮的利箭,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箭镞虽然被阿济格磕飞,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但火星子落到了油锅里。 “护驾!护驾!” 豪格身边的亲卫统领图尔格大吼着,手里的大盾狠狠往地上一顿。 “两黄旗,结阵!” 数百名把守在殿台上的巴牙喇瞬间错落有致地动了起来。 前排举盾,后排架枪,最后面两排神射手已经把弓拉成了满月。 这些都是皇太极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哪怕是在这种狭窄的大殿前,依然阵脚不乱。 然而,这毕竟不是战场。 这是大政殿,是大金国的脸面。 在这里动刀子,那就是在剜大金国的心。 “豪格小儿!你还真敢动手!” 莽古尔泰的反应最快,也最猛。 他手里那把厚背大刀一抡,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不阵型,直接带着正蓝旗的几十个死士就往台阶上冲。 “给老子滚开!” 一个两黄旗的盾兵刚想阻拦,被他一刀直接连人带盾劈得歪向一边,半个肩膀都耷拉了下来,血噗地一下喷得老高。 “啊!” 惨叫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寒空。 这是今天流的第一滴血。 “五哥!你疯了!” 站在侧面的代善急了。 他原本是想看戏,哪怕是打起来,也应该是推推搡搡,最好是口水仗升级。 可谁想到莽古尔泰上来就真杀人啊! 这要是真在大殿门口把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这大金国明天就得散! “都给我住手!” 代善拔出佩刀,往前迈了一步,两红旗的兵马也跟着往前压,试图把双方隔开。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 莽古尔泰根本不听,他那双眼睛已经杀红了。 平时他就看不惯两黄旗那副“天子亲军”的傲气样,今天还被豪格这个小辈指着鼻子骂,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 “他豪格敢射多尔衮,明天就敢射咱们!” “二哥!你还要护着他?” 说话间,莽古尔泰已经冲上了三级台阶。 他身后的正蓝旗甲兵也跟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往上扑。 台上的豪格也慌了。 他本意只是想立威,那一箭也只是吓唬吓唬多尔衮。 谁成想多尔衮没动,把莽古尔泰这条疯狗给招来了。 看着那个满脸横肉、挥舞着带血大刀越来越近的五叔,豪格吓得退了两步。 “射!给我射死这个逆贼!” 他指着莽古尔泰大喊。 “崩崩崩!” 一阵弓弦震响。 十几支重箭呼啸而出。 莽古尔泰虽然勇猛,但也没傻到用身体硬抗重箭。 他抓过身边一个侍卫当盾牌,只听“噗噗”几声,那个倒霉的侍卫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趁着这空档,莽古尔泰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一根巨大沈香木柱子后面。 “豪格!你这狗崽子!连你要五叔都敢杀?” 莽古尔泰躲在柱子后面咆哮如雷。 “今天老子不把你卵子挤出来,老子就不叫莽古尔泰!” “四哥,咱们怎么办?” 多铎提着刀,看着前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眼里全是兴奋。 “是帮五哥干豪格?还是帮豪格干五哥?” 多尔衮冷眼旁观。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处于两黄旗射程的边缘,又在正蓝旗冲锋路线的侧面。 进可攻,退可守。 “帮?”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咱们谁也不帮。” “这个时候,谁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 “咱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看着他们把自己的人拼光。” 他回头对阿济格使了个眼色。 “把咱们的人聚拢一点,别让人冲散了。” “尤其是注意正蓝旗那些人,别让他们‘误伤’了咱们。” 就在这时,场面又生变故。 莽古尔泰被两黄旗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眼看冲不上去,正蓝旗的死伤越来越大。 “德格类!” 莽古尔泰大吼一声喊他的亲弟弟。 “别在那傻站着!带人从侧殿绕过去!掏他的屁股!” 德格类正在下面护着正蓝旗的旗帜,听到大哥喊,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一百多号人往侧殿冲去。 这一动,整个大殿的防御圈就乱了。 豪格也不傻,见有人抄后路,立刻分出一部分巴牙喇去堵截。 原本严密的盾阵瞬间露出了一个口子。 “机会!” 一直在柱子后面装缩头乌龟的莽古尔泰,等的就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窜出来,这次没走台阶,而是踩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伤兵的后背,像头黑熊一样直接跃过了半人高的汉白玉栏杆。 “给老子死!” 他这一跳,直接跳到了两黄旗的人堆里。 大刀横扫,这就是个绞肉机。 两名来不及转身的巴牙喇被刀锋扫中腰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腰斩。 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 豪格就在几步开外。 他甚至能闻到莽古尔泰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和血腥味的恶臭。 “五……五叔……” 豪格腿软了。 他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真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肉搏战,他那点胆气早就被吓飞了。 “救命!图尔格!救我!” 他一边往后爬,一边凄厉地喊叫。 图尔格是皇太极留给豪格的保命符。 这位大金第一巴图鲁,看到主子遇险,大吼一声,丢掉手里的大枪,拔出两把短戟就扑了上去。 “五贝勒!这可是大汗的骨血!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图尔格双戟交叉,硬生生架住了莽古尔泰劈下来的那一刀。 当! 火星四溅。 图尔格闷哼一声,脚下的方砖都被踩裂了。 莽古尔泰力大无穷,压得图尔格双臂都在颤抖。 “大汗?” 莽古尔泰狰狞一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老八人都没了!哪来的大汗?” “这小子拿着假遗诏想篡位,老子是清君侧!” “给我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宰!” 莽古尔泰一脚踹在图尔格的小腹上,把他踹得倒退几步。 然后再次举刀,看向已经半躺在地上的豪格。 那一刻,豪格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侄子,而是一块也是通往汗位的绊脚石。 “去死吧!”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鞭如灵蛇般飞来,缠住了莽古尔泰的手腕。 莽古尔泰手一歪,刀锋贴着豪格的头皮砍进了地里,削掉了豪格头盔上的孔雀翎。 豪格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深处钻。 “谁!” 莽古尔泰大怒,回头一看。 只见代善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根他平时用来训马的长鞭。 “够了!” 代善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次他是真急了。 这要是让莽古尔泰真当众杀了豪格,那两黄旗这几万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晚沈阳城就得变成废墟。 “老五!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这一刀砍下去,咱们爱新觉罗家就完了!” 代善这一手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毕竟他是大贝勒,从太祖起兵就在的人。 莽古尔泰虽然狂,但也知道不能同时得罪两黄旗和两红旗。 他恨恨地抽回手,吐了口唾沫。 “二哥!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这小崽子不服管教,我替老八教训教训他!” 虽然人没杀成,但这崇政殿前,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台阶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正蓝旗的,也有两黄旗的。 鲜血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往下流,在雪地上染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红梅图。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原本还在大殿外围观的文官、家奴,早就吓得跑光了。 只剩下四旗的甲兵,依然像四群野兽一样对峙着。 每个人的眼里都冒着凶光,手都紧紧握着兵器。 只要再有一个火星,这场混战还会继续。 “都给我住手!” 代善站在尸体中间,高举着那个象征大贝勒身份的金牌。 “今天的事,谁再敢动一下,就是跟我两红旗过不去!” “豪格!你给我滚出来!” “莽古尔泰!你也给我带着你的人退下去!” “大敌未退,你们就在这儿自相残杀?太祖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多尔衮在台阶下面,看着代善费力地在那儿压场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多铎低声说: “二哥也是老了,心软。” “换了我,刚才就趁乱让莽古尔泰把豪格砍了,然后再以杀害储君的罪名把莽古尔泰办了。” “一箭双雕,多干净。” 多铎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四哥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 “散了吧。” 多尔衮收起刀,拍了拍身上的雪。 “今天这戏唱得差不多了。” “仇已经结了,血已经流了。” “接下来,就该咱们去收拾残局了。” 在大政殿内的豪格,听到代善的怒吼,这才敢探出头来。 他裤裆还是湿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恐惧,而是填满了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正在缓缓退下去的莽古尔泰。 盯着在旁边冷笑的多尔衮。 盯着那个虽然救了他、但此时满脸失望的代善。 “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在心里嘶吼。 “今天的仇,我豪格记下了!” “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子,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千刀万剐!” 莽古尔泰虽然退了,但他也没闲着。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对那些围观的旗丁喊: “都看到了吧!” “豪格这小子根本不是做主子的料!” “被老子吓得尿裤子!这种废物也配当大汗?” “他手里那诏书,就是个笑话!” 这一嗓子,把豪格最后一点尊严都扒干净了。 两黄旗的士兵们虽然还在护卫,但看向豪格的眼神里,那股子狂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鄙夷。 主子无能,累死三军。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一场闹剧,以几条人命和一地鸡毛收场。 各大旗的人马开始缓缓撤出大政殿。 沈阳城的街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 谁都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更大的风暴,正随着夜幕的降临,在沈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酝酿。 多尔衮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让阿济格去两黄旗的营地附近转转。 “去放几句话。” “就说……豪格虽然废物,但那诏书未必是假的。” “得让两黄旗的人觉得,他们今天是受了委屈,而不是跟错的主子。” “只有让他们继续恨莽古尔泰,咱们才有机会。” 阿济格领命而去。 多尔衮坐在已经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五哥啊五哥,你今天这一刀砍得好。” “砍断了兄弟情,也砍断了你自己的活路。” “明天,该送你上路了。” 第142章 多尔衮的算计 沈阳城的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白天大政殿上那一摊血还没干透,晚上各旗的调动就已经悄摸地开始了。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虽然看着嚣张,但毕竟是出了名的“炮筒子”,大门一关,除了几个巡逻的,其他人都还在梦里骂豪格。 两黄旗那边灯火通明,豪格被吓破了胆,把所有的巴牙喇都调到了王府周围,那是真怕莽古尔泰半夜来砍他脑袋。 反倒是两红旗的大营,静悄悄的。 代善这两天累坏了。 上午那一鞭子虽然救了豪格,但也耗尽了他这点本来就不多的精气神。 老头子现在就想捂着被子睡觉,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乱成一锅粥的大金就能自动变好似的。 “哒,哒,哒。” 几声轻微的马蹄声在礼亲王府(代善府邸)后门的巷子里响起。 没有火把,没有仪仗。 只有两匹马,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是多尔衮和多铎。 “四哥,咱们这深更半夜地来找二哥,他能见咱们?” 多铎小声嘀咕,一脸的不情愿。 在他看来,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莽古尔泰就是条疯狗,人人得而诛之。 豪格是头蠢猪,不足为虑。 只要两白旗振臂一呼,何必还要来求这个老好人? 多尔衮勒住马缰,没理会弟弟的牢骚,只是回头看了看远处正蓝旗大营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有些暗。 “老十五,你记住。” 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他标志性的冷静语调。 “要想杀人,刀得快。” “代善虽然不想管事,但他手里的两红旗可是跟两黄旗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 “他不点头,咱们动莽古尔泰那就是内讧。” “他点了头,咱们动那就是——诛逆。” 礼亲王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探出头来,手里提着盏快灭的风灯。 “哟,是十四爷(多尔衮排行)?” 管家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虽然惊讶,但并没有拦着。 “大爷(代善)早就睡下了,不过……他说要是十四爷来了,就让我领您去书房。” 多尔衮笑了笑,随手扔给管家一块银子。 “劳烦了。” 他把马缰绳扔给多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枪。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在炕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代善披着件旧皮袄,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是那个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想咳嗽。 “二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多尔衮进门就跪下行了个大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代善没让他起来,只是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 “睡?哪睡得着啊。” “我的魂儿都还留在大政殿那台阶上呢。” 他抬头看了多尔衮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 “老十四,你深夜来访,不是为了给我请安的吧?” “有话说,有屁放。” “别跟老八(皇太极)学那些弯弯绕,我听着累。” 多尔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炕沿边上。 “二哥快人快语,那弟弟也就直说了。” “莽古尔泰,留不得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代善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哦?”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五虽然鲁莽,但毕竟是咱们的兄弟,也是正蓝旗的旗主。” “今天大殿上那事儿,他是有错,但也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他那一刀没砍下去,豪格不是还好好的么。” 代善这是在试探。 他虽然烦莽古尔泰,但他更怕多尔衮做大。 如果两白旗吃了正蓝旗,那这一家独大,以后他还怎么玩平衡? 多尔衮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代善心上。 “二哥,您是仁厚。” “可莽古尔泰那是有错吗?” “他在大殿上那就是要杀豪格,那就是要杀储君!” “豪格手里的诏书虽然真假难辨,但两黄旗的人可都把它当真的。” “今天这事儿一出,两黄旗和正蓝旗已经是死仇了。” “您想想,要是明天莽古尔泰想明白了,或者那诏书被证实是真的了,他会干什么?” 多尔衮看着代善的眼睛。 “他会造反。” “他会带着正蓝旗,去跟豪格的两黄旗拼命。” “到时候,您这两红旗夹在中间,帮谁?” “帮豪格?莽古尔泰得恨死您。” “帮莽古尔泰?那咱们就是一起造反。” “二哥,这浑水,您躲得过去吗?” 代善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 多尔衮说得没错。 莽古尔泰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留着他,这沈阳城就没个安生日子。 “那……你的意思是?” 代善终于松口了。 “小弟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 多尔衮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莽古尔泰谋逆,这是板上钉钉的。” “只要二哥您点头,以大贝勒的名义发句话。” “不用您出一兵一卒。” “这恶人,我来做。” “我带着两白旗,去行这个家法。” “事成之后,正蓝旗的牛录,咱们可以商量着分……” “不!” 多尔衮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改口。 “正蓝旗的人马,我不稀罕。” “我只要莽古尔泰那条命,给大金一个交代,给豪格一个交代。” “至于那些牛录……二哥您要是看得上,或者觉得豪格那边安抚不下来……” 他留了个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代善。 这是一笔交易。 也是一个诱饵。 多尔衮很清楚,现在的关键不是地盘,是名正言顺。 只要代善支持他干掉莽古尔泰,那正蓝旗的地盘怎么分都是后话。 而且,他不信代善真的对那么大一块肥肉不动心。 果然,代善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终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十四啊。” “你小子,比老八还阴。” 他虽然是在骂,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松快。 “行吧。” “既然是为了大金的安稳,我也就做回这个坏人。” “不过咱得说好了。” “只诛首恶,不许滥杀无辜。” “正蓝旗那些小崽子,大多也是跟着咱们打天下的老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这就是答应了。 多尔衮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哥仁义。” “弟弟谨记。” “那……豪格那边?” 代善想了想,叹了口气。 “豪格那傻小子,你去跟他说吧。”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让他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别出来添乱。” “告诉他,只要莽古尔泰死了,这大金的天,暂时还塌不下来。” 多尔衮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他拿到了“诛逆”的令箭,还把豪格这个真正的竞争对手给按住了。 “既如此,弟弟这就去办。” “二哥您早点歇着,明天早上……这天就该亮了。” 从礼亲王府出来,多铎已经在门口冻得直跺脚了。 “四哥,咋样?那老东西松口没?” 多尔衮飞身上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回了那张冷峻的面具。 “松了。” “他想拿好处,又不想沾血。” “哼,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以为正蓝旗的肉那么好吃?” 多尔衮一夹马腹。 “走!回府!” “让阿济格集结人马!” “今晚,咱们去送五哥上路!” “那豪格那边呢?” 多铎追问道。 “豪格?” 多尔衮冷笑一声。 “派个人去告诉他。” “就说莽古尔泰今晚要突袭他的王府,让他把所有兵力都缩回去守家。” “千万别出来。” 多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 “四哥,你这招够毒的啊!” “这是要借莽古尔泰的手吓住豪格,然后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吞并正蓝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正蓝旗已经是咱们的了!”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狂奔在空旷的街道上。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感觉不到。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到这匹马背下的大地,正在一点点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皇太极,你那个傻儿子,怎么斗得过我? 莽古尔泰,你那把钝刀子,怎么砍得过我? 这大清的江山…… 终究是要姓“多”的。 两白旗的大营,随着多尔衮的回归,像一只苏醒的巨兽。 无数的甲兵在夜色中集结。 刀出鞘,弓上弦。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杀戮的渴望。 因为多尔衮刚刚向他们许诺: “今晚,所有正蓝旗的财物、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第143章 正蓝旗的覆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 正蓝旗的大营,位于沈阳城的西南角。 此时,这里静得有些反常。 几个值夜的哨兵正缩在寨门口的避风处打盹,怀里抱着早已经冻硬的大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效忠的主子,大金国最勇猛的五贝勒,此刻已经被当成了砧板上的肉。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最外围的一个哨兵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支白羽箭。 还没等旁边的同伴反应过来,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数十道黑影已经像幽灵一样翻过了寨墙。 那是两白旗最精锐的拔都(勇士)。 手起刀落,剩下的几个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割断了喉咙。 血腥味迅速在寒风中扩散,但这只是开胃菜。 “点火!” 大营外,多尔衮骑在马上,冷冷地挥下了手。 身后,数千名两白旗的甲兵早已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们没打旗号,没吹号角,就这么静悄悄地,像是一群来索命的无常。 随着多尔衮的命令,数百支火箭划破了夜空,像流星雨一样落入了正蓝旗的大营。 正蓝旗的营房多是木质结构,再加上冬天干燥,那些涂了猛火油的箭头一落下,瞬间就是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正蓝旗的营地里终于却乱成了一锅粥。 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拿着兵器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漫天的箭雨和早已埋伏好的刀阵。 “杀!” 多铎一马当先,撞开了营寨的大门。 “两白旗的勇士们!今晚杀个痛快!” 他手里的马刀在火光下闪着渗人的寒光,一刀劈翻了一个还在系腰带的正蓝旗牛录额真。 “记住了!只杀拿刀的!女人和财物都是你们的!” 莽古尔泰被喊杀声惊醒。 他刚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披上战甲,大步冲出了营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火!到处都是火! 自己的正蓝旗大营,已经变成了炼狱。 白甲兵像白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来,见人就砍。 而他的部下,因为毫无防备,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正在被一面倒地屠杀。 “多尔衮!我草你姥姥!” 莽古尔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立马观战的多尔衮。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什么夜袭,这是灭门! “正蓝旗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谁敢挡我!杀无赦!”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莽古尔泰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依然没有半点退缩。 他抄起那把重达八十斤的关刀,像一头疯虎一样冲进了人堆。 “给老子死!” 一刀横扫,三个两白旗的士兵连人带甲被腰斩。 鲜血喷了莽古尔泰一身,让他看起来更是如同恶鬼。 “五哥好身手啊。” 多尔衮远远地看着,不仅没慌,反而还有闲心点评。 “可惜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对身边的阿济格努了努嘴。 “十二哥,别跟他客气了。” “让你的人上,耗死他。” 阿济格狞笑一声。 “得令!” 他一挥手,一队手持长枪重盾的巴牙喇围了上去。 他们不跟莽古尔泰硬拼,就用长枪阵把他围在大帐前那块空地上。 莽古尔泰虽然猛,但毕竟是一个人。 他砍断了一根长枪,就有另一根刺过来。 他劈碎了一面盾牌,后面还有无数面顶上来。 就像被群狼围住的狮子,虽然还能咆哮,但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豪格在哪!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莽古尔泰一边砍杀,一边绝望地怒吼。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豪格干的。 “二哥呢!代善!你也看着老子死吗!” 他的怒吼声在火光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代善的两红旗确实来了。 但他们只是封锁了四周的街口,那意思是:只准进,不准出。 这就彻底断了莽古尔泰突围的念想。 “大哥!” 一声焦急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是德格类。 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弟。 他带着几百个正蓝旗的残兵,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凑到了莽古尔泰身边。 “大哥!顶不住了!” “多尔衮这是要灭咱们全旗啊!” “咱们突围吧!往北门冲!只要出了城,咱们去投明……” 啪!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莽古尔泰一个大耳刮子。 “投你娘的明!” “老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死也不当明狗!” 莽古尔泰眼珠子通红。 “今儿个就是死,也要拉多尔衮垫背!” “跟我杀过去!” 莽古尔泰再次举刀,想要发起自杀式冲锋。 但这次,他没能冲出去。 因为一把刀,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后腰。 刀尖从他的小腹穿出来,带着红白相间的脏器碎片。 莽古尔泰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尖,然后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亲弟弟,德格类。 德格类的手还在抖,脸上满是眼泪和恐惧。 ”大…大哥…” “我不想死…” “多尔衮说了…只要拿了你的头…就放过我和剩下的弟兄…” “大哥…你别怪我…” “你…”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 他想举起刀砍了这个叛徒,但手臂已经没了力气。 当啷一声。 那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大刀掉在地上。 一代猛将莽古尔泰,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德格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被兄弟出卖。 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 随着莽古尔泰倒下,正蓝旗最后的脊梁断了。 那些还在顽抗的士兵,看到主帅已死,而且是被亲弟弟杀死的,心气儿瞬间就泻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 “我投降!” “别杀我!” 兵败如山倒。 剩下的几千名正蓝旗士兵,纷纷跪地求饶。 大营里的火还在烧,但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多尔衮策马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落在了德格类身上。 德格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多尔衮一眼。 “做得好。” 多尔衮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说过的话,算数。” “你和你的部下,今晚不用死了。” 德格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活命之恩!” 但多尔衮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嘛…” “正蓝旗,从今天起,没了。” “你们这些牛录,拆分成二十个部分。” “一半编入我的正白旗,一半编入镶白旗。” “至于你…” 多尔衮俯下身子,拍了拍德格类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杀兄求荣,虽是为了自保,但毕竟名声不好听。” “给你个闲职,去守皇陵吧。” “也好让你在那儿,给莽古尔泰赔个不是。” 德格类瘫软在地。 他原本以为就算不能当旗主,至少也能混个固山额真。 没想到多尔衮这么狠,直接就把正蓝旗给吞了,还把他发配去守陵。 但这总比死了强。 他只能再次磕头谢恩,那样子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这时,豪格的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实豪格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但他被多尔衮派去的人那番“莽古尔泰要突袭你”的话给吓住了,硬是缩在府里等到这边火光冲天才敢出来。 等他带着两黄旗赶到的时候,正蓝旗的大营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地上满是尸体,空气里飘着烤肉的味道。 最刺眼的,是那杆象征着正蓝旗的蓝色大纛,已经被砍断,踩在了泥里。 “这……” 豪格看着眼前的景象,傻眼了。 他还以为今晚会是他和莽古尔泰的决战。 没想到多尔衮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多尔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豪格骑在马上,指着多尔衮质问,但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莽古尔泰呢?” “我五叔呢?” 多尔衮回过头,看着豪格,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不,应该说是统治者的微笑。 “大侄子,你来晚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辕门木桩。 上面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莽古尔泰的。 眼睛还圆睁着,似乎在看着豪格,在诉说着不甘。 “莽古尔泰意图谋逆,假传圣旨,想要加害于你。” “作为叔叔,我帮你把他办了。” “怎么样?你不谢谢我?” 多尔衮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帮豪格倒了盆洗脚水那般简单。 豪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谋逆? 这不是他自己给莽古尔泰安的罪名吗? 怎么现在成了多尔衮杀莽古尔泰的理由了? 而且……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正蓝旗没了。 被两白旗吞了。 现在多尔衮手里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两黄旗。 他不仅没解决掉敌人,反而帮最大的敌人壮大了实力。 “你……你把正蓝旗的牛录……” 豪格结结巴巴地问。 “哦,那个啊。” 多尔衮耸了耸肩。 “正蓝旗参与谋逆,按律当诛。” “我看在大家同为八旗子弟的份上,只诛首恶。” “剩下的牛录,为了防止他们再闹事,我就先代为管辖了。” “怎么?大侄子你有意见?” 多尔衮身后,多铎和阿济格带着几千名刚刚杀得兴起的两白旗士兵,齐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子还带着热血的杀气,逼得豪格身边的巴牙喇都忍不住后退。 豪格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手里虽然还有那封“诏书”,但现在莽古尔泰一死,这诏书好像也没那么管用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是多尔衮平定了“叛乱”。 这威望,这手段,已经把他这个只知道躲在王府里的“继承人”甩出八条街去了。 他看向四周。 两黄旗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代善的两红旗依旧在那儿装死人,但明显是默许了多尔衮的做法。 他豪格,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好……好……” 豪格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两个好字。 “多尔衮,算你狠。” “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一拨马头,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背影萧瑟,像极了一条斗败的公狗。 多尔多尔衮看着豪格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四哥,干嘛不连这小子一块收拾了?” 多铎有些不解。 “现在咱们正如日中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蠢货。” 多尔衮骂了一句。 “刚吃了正蓝旗,得消化消化。” “要是连豪格一起动,那就是逼反两黄旗和代善。” “那样咱们也不好过。” “留着他。” 多尔衮眯起眼。 “留着他当个靶子。” “现在的重点,不是杀人,是……坐那把椅子。” 他看向了盛京皇宫的方向。 那个空荡荡的大汗宝座,现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打扫战场!” 多尔衮下令。 “把莽古尔泰的脑袋,送到豪格府上去。” “就说……这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他的见面礼。” “让他以后睡觉的时候,把门关紧点。” 沈阳的风雪更大了。 但这雪,盖不住今晚的血。 正蓝旗,这个曾经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最强八旗之一,就这样在一个夜晚,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而踩着兄弟尸骨上位的多尔衮,正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第144章 草原上的羊毛战争 盛京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上,也正弥漫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不过这儿不祥的不是刀兵,是饥饿。 科尔沁右翼中旗,是蒙古诸部里跟后金绑得最紧的一支。 往年这时候,宰桑(科尔沁贝勒,孝庄之父)的大帐里应该是酒肉飘香,载歌载舞。 可今年,那顶用牛皮缝制的豪华金帐里,却冷清得像座冰窖。 宰桑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气得手直发抖。 那是后金新鲜出炉的催粮令。 不是要别的,是要牛,要羊,还要马。 甚至连数量都规定死了:牛三千头,羊五万只,良马八百匹。 而且还要限期一月内送抵沈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宰桑把那文书狠狠地摔在羊毛地毯上,还不解气,又上去踩了两脚。 “多尔衮是不是疯了?” “上个月才要了两千只羊,说是大汗前线要用。” “这大汗人都打没了,他们还要?” “如今草原上白灾刚过,牧民自己都快没饭吃了,哪还有这么多牲口给他填窟窿!” 旁边坐着的几个台吉(蒙古贵族)也都是一脸的苦相。 “贝勒爷,这怎么给啊?” 一个老台吉叹了口气,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的风沙。 “咱们部族的牲口,这两年被建州女真借去了大半,说是借,从来不还。” “今年草场又不好,牛羊瘦得皮包骨头。” “要是给了这批,咱们部族过冬连种牛都留不下了。” “那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宰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割肉? 作为后金的铁杆盟友,甚至把亲闺女布木布泰(孝庄)都嫁给了皇太极,科尔沁可谓是尽心尽力。 但后金这次败得太惨了。 京畿一战,老家底被明军打空了。 没了晋商在张家口输血,后金就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急着要进补。 而最好欺负、也最肥的补品,就是他们这些听话的蒙古王公。 “阿爸,要不……咱们别给了?” 说话的是宰桑的长子吴克善。 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早就对后金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不满了。 “咱们科尔沁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凭什么给他们女真人当牛做马?” “现在他们自己都打起来了,正蓝旗刚被灭,盛京乱成一锅粥。” “他们哪还有兵力来管咱们给不给羊?” 吴克善眼睛放光,这在他看来是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住口!” 宰桑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多尔衮那小子,比皇太极还狠。” “你要是不给,等他腾出手来,哪怕只派五千八旗兵过来,咱们科尔沁就得灭族!” “林丹汗在西边虎视眈眈,咱们要是再跟后金翻脸,那就是腹背受敌!” 宰桑毕竟是老江湖,看得远。 现在科尔沁是夹缝中求生存,哪头都得罪不起。 “给……还是要给的。” 宰桑咬着牙,声音听着都疼。 “不过不能全给。” “先凑一千只羊,二百头牛送去。” “就说遭了灾,实在凑不齐,剩下的以后再说。” 这就是典型的拖字诀。 正商量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人?” 吴克善拔出腰刀就要出去。 帐帘一掀,进来的是宰桑的心腹侍卫长,哈日巴拉。 他脸色有些古怪,既兴奋又紧张。 “贝勒爷……来了几个客人。” “客人?” 宰桑皱眉。 “哪来的?” 哈日巴拉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南方。 “那边的。” “还带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说是……来做买卖的。” 宰桑心里猛地一跳。 西南方? 那是张家口的方向。 是大明! 大明的商队,自从后金崛起后,已经很多年没踏足过科尔沁的草场了。 现在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宰桑和几个台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让他们进来。” 宰桑沉声道。 “不,先把车留下,人带进来两个就行。” 他还是怕有诈,万一是后金派来试探他的呢? 不大一会儿,两个穿着厚皮袍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走了进来。 看打扮像是走草地的行商,但这两人走路的架势,却透着股子只有军人才有的板正。 领头的一个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通红的脸。 他没跪,只是抱拳拱了拱手。 “大明宣府镇,锦衣卫百户沈炼,见过宰桑贝勒。” 一听这名号,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锦衣卫! 这可是大明皇帝的亲军! 吴克善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宰桑一声令下,这俩人就得血溅当场。 宰桑的瞳孔缩了缩,但他没动。 “锦衣卫……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难道是嫌我在辽东没给你们大明添够堵,来兴师问罪的?” 他这是在试探。 沈炼笑了。 笑得很从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随手扔给了宰桑。 宰桑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块茶砖。 上好的普洱茶砖,压得紧实,透着一股子陈香。 对于只吃肉、严重缺乏维生素的蒙古人来说,这东西就是命。 “贝勒爷别误会。” 沈炼朗声道。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礼的。” 他指了指帐外。 “外面有五车茶砖,十车精盐,还有二十口上好的铁锅。” “都是我们大明皇帝陛下,赏给科尔沁牧民过冬的。” 听到这礼单,在场的所有台吉都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礼物,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 自从晋商被抄家,草原上的盐巴价格已经翻了十番,铁锅更是成了传家宝。 这些东西,足以让科尔沁舒舒服服地过个冬。 宰桑的手摩挲着那块茶砖,眼神复杂。 “无功不受禄。” “大明皇帝想要什么?” “我丑话说在前头,让我出兵帮你们打后金,那是做梦。” “我有多少斤两我自己清楚,不想拿全族的性命去填那个坑。” 沈炼摇了摇头。 “贝勒爷多虑了。” “我家皇上说了,不用你们出兵。” “甚至不用你们跟后金翻脸。” 沈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 “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羊毛。” “羊毛?” 宰桑愣住了。 周围的台吉们也都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羊毛这东西,草原上到处都是。 每到剪毛的季节,牧民们把羊毛剪下来,除了留一点做毡房和垫子,剩下的都扔在草原上烂掉。 那玩意儿又粗又硬,还有一股子膻味,汉人从来都不稀罕。 “你……只要羊毛?” 宰桑有些不敢相信。 “只要羊毛。” 沈炼肯定地点头。 “我家皇上在宣府开了个大厂子,专门要这玩意儿。” “不管多粗多硬,只要洗干净了送来,我们都收。” “一车羊毛,换一块茶砖。” “两车羊毛,换一口铁锅。” “如果是上好的细毛,还能换布匹和粮食。” 此言一出,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破羊毛能换茶砖?” “我家羊圈后面堆得都快像山高了,那得换多少铁锅啊!” 台吉们眼冒绿光。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跑来跟你说,地上的烂泥能换金子一样荒诞,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宰桑倒是冷静。 他盯着沈炼的眼睛。 “大明皇帝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 “别跟我说什么做善事,我不信那个。” 沈炼耸了耸肩。 “你可以理解为,我家皇上钱多烧得慌。” “也可以理解为……他想交个朋友。” “后金管你们要牛要马,是抢。” “大明管你们要羊毛,是买。” “贝勒爷,您是聪明人,这笔账怎么算,不用我教您吧?” 沈炼的话,直戳宰桑的软肋。 一边是拿着刀逼你要命的盟友。 一边是带着钱来买垃圾的敌人。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宰桑还是有顾虑。 “这事儿……要是让沈阳那边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沈炼冷笑。 “我们是在张家口交易。” “您只要派几个心腹,把羊毛装车,对外就说是去西边放牧或者走亲戚。” “绕个道,又有谁知道?” “再说了,多尔衮现在忙着跟豪格斗法,哪有闲工夫管你们卖羊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您的族人已经喝着茶,吃着盐,哪怕不靠后金,也能活下去了。” “到时候,您的腰杆子,是不是也能挺直点?”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动了宰桑。 经济独立,才有政治独立。 科尔沁之所以给后金当孙子,不就是因为离了后金的赏赐活不下去吗? 要是能靠卖羊毛养活自己,那他还怕个球的后金? “好!” 宰桑猛地一拍大腿。 “这生意,做了!” 他转头看向吴克善。 “你!马上带人去各部收羊毛!” “把那些陈年积压的都给我翻出来!” “还有,挑一百个最精壮的小伙子,扮成行商,今晚就跟这位沈大人走!” 吴克善兴奋地嗷了一嗓子,转身就跑。 其他台吉也都喜笑颜开,纷纷盘算着自家能换多少好东西。 沈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 这招羊毛攻势,真是毒啊。 看着是亏本买卖,其实是在挖后金的根。 一旦蒙古人尝到了通过贸易致富的甜头,谁还会愿意跟着后金去打打杀杀? 羊毛生意只要做起来,科尔沁这头后金的奶牛,从此就要改姓朱了。 “贝勒爷,合作愉快。” 沈炼拱了拱手。 “不过还有个小条件。” “您送去沈阳的牛羊,能不能……稍微慢一点?” “路途遥远,牲口生个病,走丢几只,也是常有的事嘛。” 宰桑嘿嘿一笑,那表情,活像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沈大人放心。” “草原上的狼多。” “那一千只羊,送到了沈阳还能剩多少,那就要看长生天的意思了。”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三天后的夜晚。 一支庞大的车队,悄悄离开了科尔沁的草场。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散发着膻味的羊毛。 赶车的蒙古汉子们,虽然在这个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希望的火苗。 他们不知道这羊毛运到宣府能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些以前只能烂在地里的东西,能换回全家老小的命。 而这支车队的车辙印,就像一道道看不见的绳索,正在把这片辽阔的草原,一点点地从后金的版图上拉扯下来。 多尔衮还在沈阳做着摄政王的美梦,殊不知,他脚下的根基,已经被几车羊毛给拱松了。 大明的茶马商道,在断绝了几十年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隐蔽的方式,重新连接上了草原的血脉。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大明赢在了起跑线上。 第145章 林丹汗的统一梦 察哈尔部的金帐,扎在一个叫白城的地方。 这里曾是林丹汗梦想中的都城,但这两年被后金揍得找不着北,这都城也就剩几道破土墙和一片烂帐篷。 不过今天,这烂帐篷里可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林丹汗巴图尔,这位黄金家族的正统后裔,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杆火绳枪。 枪管黑亮,铳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上面还刻着大明工部监制的小字。 在他面前,这样的枪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五千支。 旁边还有二十门被擦得铮亮的虎蹲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林丹汗端起枪,眯着一只眼瞄了瞄帐篷顶上的挂饰。 他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要是用在两年前,我何至于被皇太极那厮追得像条狗一样西逃?” 站在他面前的明朝使者,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王。 王郎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拱手道:“大汗,这可是我家陛下特意从神机营调拨的。” “陛下说了,大汗乃元裔正统,顺义王这名号,您当之无愧。” “这点薄礼,就算是给顺义王的见面礼。” “顺义王……” 林丹汗咂摸着这个封号,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是看不上这个大明封号的。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要做全蒙古的大汗的! 给汉人当王?那是耻辱。 但此一时彼一时。 被后金打残了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 现在有了大明的册封,不仅有了面子,更重要的是有了里子——这些枪炮,还有后面那一车车的银子和粮食。 “大明皇帝够意思。” 林丹汗放下枪,大马金刀地坐回虎皮椅子上。 “王大人,回去替我谢谢你家皇帝。” “就说我林丹巴图尔这辈子最讲义气。” “既然拿了东西,事儿我也肯定办得得漂漂亮亮。” 王郎中依然笑着,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大汗打算怎么办?” 林丹汗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把弯刀,猛地插在面前的地图上。 刀尖扎的地方,是科尔沁的侧翼,一个叫敖汉部的小部落。 “皇太极那厮现在不是内乱吗?” “沈阳城里狗咬狗,多尔衮忙着抢班夺权。” “这可是长生天赐给本汗的机会!” “我要先拿这些以后金马首是瞻的软骨头开刀!”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唾沫横飞。 “敖汉部、奈曼部,这些年这帮孙子仗着有后金撑腰,没少欺负我察哈尔的人。” “抢我的草场,劫我的牛羊。” “现在后金不行了,我看谁还能救他们!” “大汗英明。” 王郎中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不过,陛下还有个小建议。” “哦?” 林丹汗挑眉。 “打一定要打狠。” 王郎中声音压低,“这些亲金部落,留着也是祸害。” “您可以对外宣称,这是清理门户。” “是为了恢复蒙古正统,惩罚那些背叛祖宗、给女真人当奴才的叛徒。” “只要这面大旗竖起来,那些观望的部落,自然会倒向您这边。” 林丹汗眼睛一亮。 “妙啊!” “这文人肚子里弯弯绕就是多。” “没错!我打他们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了正统!” “是为了成吉思汗的荣耀!” 这高帽子一戴,林丹汗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不少。 原本只是想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一下子变成了神圣的复国战争。 三天后。 察哈尔的大军集结完毕。 虽然号称四十万,但林丹汗自己心里有数,能骑马砍人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皮甲都凑不齐。 但有了那五千支火枪和二十门炮,这支乞丐军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敖汉部是个小部落,依附于科尔沁,算是后金在西边的看门狗。 这天清晨,敖汉部的首领还在搂着小妾睡大觉。 突然,地皮一阵震颤。 “地震了?” 首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还没等他穿好裤子,帐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轰!” 那是虎蹲炮在怒吼。 虽然虎蹲炮打不远,准头也差点,但对付这种毫无防备的蒙古包,那是绰绰有余。 几发实心弹砸进营地,瞬间就有几座帐篷被掀翻。 受惊的马群在营地里乱窜,踩踏了不少人。 “敌袭!长生天啊!是哪来的天兵!” 敖汉部的牧民们吓傻了。 他们这几年背靠后金,日子过得太安逸,早就忘了打仗是什么滋味。 还没等他们组织起抵抗,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像黑潮一样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那五千火枪队。 “砰!砰!砰!” 虽然没什么章法,就是照着人堆里乱放。 但这炒豆般的枪声,对于没见过世面的敖汉部牧民来说,简直就是雷神降临。 硝烟弥漫中,成片的人倒下。 剩下的人早就其实吓破了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杀!” “一个不留!” 林丹汗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挥舞着他那把镶金的弯刀,冲在最前面。 这种顺风仗,他打得最爽。 那种久违的、主宰别人生死的快感,让他那颗原本已经颓废的心,再次疯狂膨胀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敖汉部就被踏平了。 所有的男人被砍了头,女人和牛羊被绳子拴成一串,成了察哈尔勇士的战利品。 敖汉部的首领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林丹汗的马前。 “林丹汗!你敢动我?” 首领虽然哆嗦,嘴还挺硬。 “我是大金汗封的贝勒!沈阳离这儿马快只有三天的路!” “等皇太极知道你干的好事,你察哈尔部就等着灭族吧!” “皇太极?” 林丹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首领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还当现在是两年前呢?” “你的主子皇太极,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坑里趴着呢!” “现在的沈阳,乱得连条狗都管不住,谁有空来管你这条看门狗?” “给我砍了!” 林丹汗手起刀落。 首领的人头咕噜噜滚出老远,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到死都不信后金真的不管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部落。 奈曼部、巴林部…… 这些平时唯后金马首是瞻的中小部落,一个个都慌了神。 求救的信使像没头苍蝇一样往沈阳跑。 但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 此时的沈阳城,正在进行着残酷的内斗清洗,多尔衮连豪格都还没摆平,哪有多余的兵力派到这几百里外的草原来? 就算有,他也不愿意为了这几个无关紧要的附属部落,去消耗自己宝贵的嫡系部队。 于是,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后金的不作为,在草原法则里,就被解读为无能。 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部落,看到林丹汗有枪有炮,背后还有大明撑腰,而后金却做了缩头乌龟,立刻风向一转。 “林丹汗才是成吉思汗的正统!” “咱们本来就是蒙古人,干嘛给女真人当奴才!” 这种口号,开始重新在草原上流行起来。 甚至有一些原本亲金的部落,为了自保,也偷偷派人给林丹汗送去了牛羊和美女,表示愿意回归正统。 林丹汗的营地,每天都在变大。 抢来的牛羊堆成了山,抢来的女人塞满了帐篷。 每天晚上,篝火通明,察哈尔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唱着古老的战歌。 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各部投降首领,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王大人,你看。” 他指着外面连绵不绝的营帐,志得意满地对王郎中说。 “这就是本汗的威风!” “我看再过不久,不用你们大明动手,本汗就能带着这几十万大军,杀进沈阳,恢复大元了!” 王郎中端着酒杯,脸上依旧是那种谦卑的笑。 但心里却在冷笑。 恢复大元?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这点家当,全是皇上施舍给你的。 皇上要你咬人,你就得咬人。 皇上要你死,这五千支火枪,明天就能变成打烂你脑袋的烧火棍。 断了弹药,断了粮食,你这几万大军,立马就会作鸟兽散。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大汗神威盖世!” 王郎中举杯。 “这草原,终究是您的草原。” “来,下官敬未来的大元皇帝一杯!” 这句大元皇帝,彻底挠到了林丹汗的痒处。 他哈哈哈大笑,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成吉思汗再世。 但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宏图霸业,在大明那个年轻皇帝的棋盘上,不过也就是一颗用来恶心后金的,随时可以去死的卒子。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沈阳。 多尔衮看着那一封封求救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发兵。 他只是把那些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想拿这帮废物来钓我的鱼?” “明朝皇帝,你也太小看我多尔衮了。” “几只羊而已,让他吃。” “吃饱了,才好杀。” 草原上的风,越刮越大了。 第146章 摄政王的诞生 草原那边林丹汗玩得再嗨,也影响不到沈阳城里的低气压。 大政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殿里的气氛比外头还冷。 自从莽古尔泰被多尔衮收拾了之后,豪格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直没缓过劲来。 他原以为只要干掉了莽古尔泰,自己仗着皇长子的身份和两黄旗的家底,这汗位就是板上钉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沈阳城里的风向,变了。 “各位叔伯!你们说句公道话!” 大殿中央,豪格披头散发,眼睛熬得通红,活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牛。 他指着坐在左侧上首的多尔衮,手指头直哆嗦。 “前些天杀莽古尔泰,那是因为他谋逆!是大义灭亲!” “可现在呢?莽古尔泰死了,这大汗的位置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我是父汗的长子!两黄旗也是父汗交给我的!” “论资历,论军功,这汗位不传给我,难道还要传给他吗?” 豪格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尔衮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他没看豪格,只是轻轻刮着茶沫,神色淡得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在他身后,多铎和阿济格如同两尊门神,手就按在刀柄上,那眼神,随时准备扑上去撕了豪格。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豪格急了,转头看向坐在右侧首位的代善。 “大伯!您是咱们大金国最年长的贝勒,父汗在时最敬重您。” “您说句话!这汗位是不是该我的?” 代善缩在貂裘大衣里,像个怕冷的老头。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豪格,又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多尔衮。 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豪格,勇虽勇,可这脑子,实在是不够数啊。 他咳了两声,慢吞吞地说:“豪格啊,别急嘛。” “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 这活稀泥的态度,让豪格心里一凉。 “坐下说?还能说什么?” 豪格突然冷笑一声,指着多尔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几天,你把正蓝旗的牛录大半都吞进了两白旗,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听说你这几日天天往后宫跑,去见谁了?啊?” “欺凌寡嫂,意图篡位!多尔衮,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可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后金这边虽然有收继婚的习俗,但在汗位未定、大汗(皇太极)生死不明(官方说法是失踪或重伤)的敏感时期,这种事儿就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忌讳。 多铎当场就炸了,锵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 “豪格!你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多铎。” 一直没吭声的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刀收回去。” “在大政殿动刀,你是想学莽古尔泰吗?” 多铎憋得脸通红,恨恨地把刀插回鞘里。 多尔衮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直视着豪格。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毛。 “豪格,你说我想篡位?” “那好,我问你。” “父汗如今下落不明,大军新败,人心惶惶。” “外面,明军在南边虎视眈眈;西边,林丹汗那条疯狗正在咬咱们的肉。” “这时候,咱们爱新觉罗家要是再为了把椅子打得头破血流,这大金国,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就算是让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你坐得稳吗?” 豪格被问得一愣,梗着脖子道:“我坐不稳,难道你就坐得稳?” “我没说我要坐。” 多尔衮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环视了一圈大殿里的众贝勒。 “我多尔衮,从没想过要抢那把汗位。” “莽古尔泰死了,二哥(代善)年迈不想管事,这我都知道。” “但要我奉你豪格为主……”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你的威望,还服不了众。” “你若继位,两白旗不答应。到时候又是两旗火并,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但也相当实在。 现在的局势就是:豪格有两黄旗,多尔衮有两白旗加半个正蓝旗,两边谁也吃不掉谁。 真要硬刚,那就是同归于尽。 大殿里的其他旗主,像济尔哈朗(镶蓝旗旗主),这会儿也都在心里盘算。 打不得。 这时候内战,那就是找死。 “那你说怎么办!” 豪格也是没辙了,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这汗位一直空着?” 多尔衮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方案。 “立福临。” “什么?!” 豪格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老九?那小崽子才几岁?还没断奶吧!” “你宁愿立个奶娃娃,也不立我?” 不仅是豪格,连代善和济尔哈朗都愣住了。 福临是皇太极的第九子,生母是庄妃(孝庄)。 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六岁。 这就是个标准的傀儡啊。 “正因为他小,所以才合适。” 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福临是父汗的嫡子(名义上),立他,符合规矩。” “他年幼,不懂事,就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刚愎自用,把咱们大金往绝路上带。” 说到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豪格一眼。 豪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多尔衮趁热打铁,转向代善和济尔哈朗。 “二哥,济尔哈朗。” “现在这局势,需要的是稳。” “立福临为汗,既能安抚两黄旗(毕竟也是皇太极的儿子),也能让两白旗接受。” “至于朝政……” 他顿了顿,“福临年幼不能视事,我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左右辅政。” “大事小情,咱们商量着办。” “豪格,你还是你的肃亲王,两黄旗还是归你带。” “咱们谁也不吃谁,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怎么样?” 这是一个绝妙的平衡方案。 代善听得连连点头。 他老了,不想争,只想保住两红旗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多尔衮当大汗,那势必会集权,削弱其他旗主。 如果豪格当大汗,那这个愣头青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立个娃娃,让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去顶雷,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 “我看行。” 代善第一个表态。 “多尔衮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 济尔哈朗作为中间派,也觉得这个方案最公道。 他虽然和豪格关系不错,但也知道豪格不是干大事的料。 而且这个方案里,他也成了辅政王,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我也同意。” 济尔哈朗拱了拱手。 多尔衮笑了。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看向豪格,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豪格,二哥和济尔哈朗都同意了。” “你还要反对吗?” “你若是还要闹,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那时候,可就不是争汗位的事了,那是……叛逆。” 豪格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嘲弄的面孔。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被孤立了。 被多尔衮用这种并不高明、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给逼到了墙角。 再闹下去,他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多尔衮。 “好……好!” “多尔衮,你行!” “立福临就立福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福临当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豪格拼了这两黄旗不要,也要跟你算账!”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政殿。 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账? 等你两黄旗慢慢被我这把软刀子磨光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跟我算账。 三天后。沈阳。 这一天的登基大典,办得那叫一个凄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国来朝。 因为战败,为了节省开支,连仪仗队都缩水了一半。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八旗兵,一个个也没精打采的,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年仅六岁的福临,穿着对他来说太过宽大的明黄色朝服,被多尔衮抱上了那个象征最高权力的鹿角宝座。 小孩子没见过这场面,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大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额娘……我要额娘……” 那稚嫩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没人去哄他。 多尔衮站在宝座左侧,按着腰刀,俯视着下面的群臣。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宝座上,几乎把小福临整个罩了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大金国的天,姓多尔衮了。 所谓的“辅政”,其实就是摄政。 那个坐在上面的娃娃,不过是个摆设。 “跪!” 礼官高声唱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的贝勒大臣们,机械地磕着头。 多尔衮没有跪。 作为摄政王,他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就算是行过礼了。 礼成。 多尔衮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发布了他摄政后的第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不是反攻,也不是复仇。 而是——退。 “传令,放弃锦州、宁远一线的所有外围据点。” “大军全线收缩。” “死守沈阳、辽阳两座坚城。” “无我将令,擅自出战者,斩!” 这道命令一下,底下的将领们一片哗然。 这是要放弃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打了十几年的地盘啊! 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因为多尔衮那冰冷的眼神正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要的是时间。 现在的后金,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必须躲回洞里去舔舐伤口。 只有把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的时候,才能更有力。 至于外面的面子? 见鬼去吧。 “还有。” 多尔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传令下去。” “这几日,城里流言蜚语太多。” “那个说大汗被抓去北京的,抓住一个,杀一家。” “大汗是……病逝。” “懂了吗?”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嗻!” 多尔衮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宝座上还在抽噎的小福临。 他伸出手,摸了摸福临的小脑瓜。 那动作,温柔得像个慈父。 但福临却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多尔衮笑了笑,低声道: “别怕。” “以后,十四叔替你抗着。” “只要你听话。” 第147章 孤狼回家 北京,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最黑暗的角落,连阳光似乎都绕着走。 但在最底层的一间“天字号”牢房里,却难得地点着两盏牛油大蜡。 光线昏黄,却把这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囚室照得透亮。 这儿没有什么烂草席和发霉的馊水味,甚至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 可住这儿的人,日子并不好过。 皇太极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 曾经那个在关外叱咤风云、一声吼就能让草原震三震的大金国汗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乡下老农。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里,偶尔闪过的凶光,还能让人想起这具躯壳里住着怎样一头猛兽。 “咔哒。” 沉重的铁门打开了。 没有狱卒那令人厌烦的吆喝声。 只有一阵轻盈且从容的脚步声。 皇太极没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大明,除了那个人,没人有资格,也没人有胆子进这间牢房。 朱由检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手里没拿什么圣旨,反倒提着一个食盒。 他挥了挥手,随行的锦衣卫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喝点?” 朱由检把食盒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拿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这随意得就像是个来串门的老友。 皇太极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朱由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要杀便杀。” “少来这套猫哭耗子。” “我皇太极虽然败了,但这身骨头还没软。” 朱由检笑了笑,自顾自地倒酒。 “杀你?” “杀你容易。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或者把你拉到菜市口,让剐子手剐上三天三夜。” “那样是很痛快,朕也能拿你的人头去祭告太庙。” “可你想过没有?” “你死了,你的大金国怎么办?” “你的那些老婆孩子怎么办?” 皇太极眼神一凝,冷哼道: “人死鸟朝天。” “我大金国猛士如云,就算没了我,一样有人能带着他们杀回来。” “我的子孙,自然有我的兄弟照顾。” “猛士如云?兄弟照顾?”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这是锦衣卫刚刚从沈阳传回的密报。 “来,看看吧。” “看看你那些好兄弟,是怎么照顾你的子孙的。” 皇太极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那一双手就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多尔衮摄政…… 豪格被架空…… 福临那个奶娃娃当了傀儡大汗…… 还有最后那一行字,关于多尔衮是如何借“辅政”之名,夜夜出入后宫,与庄妃(孝庄)传出那些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 “咔嚓!” 那是牙齿被咬碎的声音。 皇太极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纸被他捏成了粉末。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地撞击着铁栏杆。 “多尔衮!!”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竟敢……” 他嘶吼着,咆哮着,全然没有了一代汗王的沉稳。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算计了一辈子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才前脚刚被抓,后脚老窝就被亲弟弟给端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最羞辱人的方式——睡他的女人,打他的娃,坐他的位子。 朱由检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一点也不意外。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像皇太极大、自尊心极强、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 这种“全方位的惨绿”,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万倍。 等皇太极发泄得差不多了,像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时,朱由检才悠悠地开了口。 “怎么样?” “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吗?” “你若是现在死了,这些事儿可就没人管了。” “再过几年,那些满洲人都只知摄政王,不知先汗。” “你的儿子,认贼作父;你的女人,在别人身下承欢。” “这大青史书上,只会写你皇太极是个把祖宗基业败光的废物,而多尔衮,才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中兴之主。” “别说了!!”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眼角竟有一行血泪流下。 他死死地盯着朱由检,那眼神若是能杀人,朱由检早就被凌迟了一万遍。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羞辱我这么简单吧?” “崇祯,咱们都是聪明人,别绕圈子了。” “开个价吧。” 朱由检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朕可以放你回去。” 这六个字一出,牢房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我……回去?” 他狐疑地看着朱由检。 “你会这么好心?” “放虎归山,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再发兵打进这北京城?” “虎?” 朱由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现在还算得上是虎吗?” “你现在就是一条没家的孤狼。” “多尔衮已经坐稳了位子,他手里有两白旗,拉拢了两红旗,架空了两黄旗。” “你这次回去,手里没兵没将。” “多尔衮是会把位子还给你呢?还是会直接把你这个先帝给……” 朱由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皇太极沉默了。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但他没得选。 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能让他回到那片黑土地,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复仇的火焰,已经烧干了他所有的理智。 “条件。”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放我回去,想要什么?” “朕给你一支兵。”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不多,就一千人。” “这些都是之前朕在战场上抓的你的族人,有正黄旗的,也有镶红旗的。” “朕把他们放了,给他们发刀,发马,让他们跟着你。” “朕还会给你一批粮草,但也只够你们吃一个月的。” 说到这,朱由检把脸凑近了铁栏杆,盯着皇太极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个恶魔。 “朕要的很简单。” “朕不要你割地,也不要你赔款。” “朕只要你活着。” “活着给多尔衮添堵,活着去把你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朕倒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金国,到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皇太极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放生? 这是一条驱狼吞虎的毒计! 朱由检这是要把他变成一把最锋利的毒刃,插回后金的心脏。 让他去跟多尔衮打内战,让满洲人杀满洲人。 这一千人,就是一颗火种。 扔进沈阳那个干柴堆里,就是一场烧天的大火。 不管他和多尔衮谁赢谁输,死得都是女真人,耗的都是大金国的元气。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好狠……” 皇太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汉人皇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以前他觉得崇祯就是个只会瞎指挥的志大才疏之辈。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是个皇帝?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我若是……不答应呢?” 皇太极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答应?” 朱由检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朕明天就把你千刀万剐。” “然后把你的人头做成酒器,送给多尔衮当贺礼。” “朕想,多尔衮一定会很高兴收下这份大礼的。” “说不定,他还会给朕送来几千匹好马作为回礼呢。” “我答应!” 皇太极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已经输光了筹码。 现在无论是做条狗,还是做个鬼,只要能让他回去报仇,他都认了。 哪怕是亲手毁了他和父汗两代人建立的基业,他也绝不能容忍多尔衮那个叛徒坐在他的王(汗)位上!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晚子时,锦衣卫会带你出城。” “天津卫那边,郑芝龙的船已经备好了。” 他给皇太极倒了最后一杯酒。 “喝了这杯酒,你就不再是大明的阶下囚,而是……后金的先汗了。” “去吧,把沈阳的天,给朕捅个窟窿出来。” 皇太极颤抖着手,端起那杯酒。 酒很烈,辣得嗓子生疼。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一口干了,然后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崇祯,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 “你最好祈祷,我别死在多尔衮手里。” “若我能活下来,重新做回大汗,我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朱由检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那朕等着。”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从你那个好弟弟手里活过今晚吧。” 铁门再次“咣当”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皇太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那盏即将燃尽的蜡烛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得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多尔衮……” “大玉儿(庄妃)…” “豪格…”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神就凶狠一分。 “我回来了。” “我皇太极,回来了!” 第148章 海上的风暴 子夜,天津卫。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码头。 黑漆漆的海面上,几盏风灯在浪尖上忽明忽暗。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商船静静地伏在栈桥边,像一头潜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一群披着蓑衣的人影,护送着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栈桥头。 为首的一个太监,面白无须,正是朱由检身边的小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马车点了点头。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撩开帘子,几乎是架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人浑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阴鸷的眼睛。 正是皇太极。 栈桥尽头,几个穿着鲨鱼皮水靠的汉子正等着。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手里拎着把分水刺,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特有的咸腥味。 这人叫郑芝豹,是郑芝龙的亲弟弟,也是如今这北洋水师的副总兵。 郑芝豹啐了一口唾沫,大咧咧地走上前。 “公公,这位就是?” 他斜着眼打量了皇太极几眼,神色里透着几分不屑。 作为在海上刀头舔血的海盗头子,他对这种在旱地里称王称霸、却连船都坐不稳的角色,向来没什么敬畏。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阴冷得很: “郑将军,不该问的别问。” “陛下的旨意,把这人和他后面那一千号货物,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少了一根汗毛,陛下那里,你大哥可不好交代。” 提到大哥郑芝龙,郑芝豹那股子桀骜劲缩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公公放心。咱们郑家在海上,就是龙王爷见了也得让三分路。” “这趟活,保准比送自家老娘还稳当。” 皇太极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郑芝豹一眼,那眼神让郑芝豹莫名地后脖颈一凉。 那是久居上位者,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郑芝豹心头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有点邪性”,赶紧侧身让开路。 “请吧!” 皇太极登上甲板的瞬间,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起伏不定的海浪。 那种失重感让他这个一辈子骑在马背上的汗王极不适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地抓住缆绳,硬是没让自己显出一丝狼狈。 他知道,从踏上这块木板开始,他就不再是阶下囚。 他是要回去复仇的王。 哪怕这条回家的路,是用屈辱铺成的。 船舱底。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皇太极刚下去,就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这原本是用来装压舱石或者咸鱼的底舱,现在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人。 一千名八旗战俘。 他们也是被朱由检“释放”的筹码。 这些人有的还没搞清楚状况,有的脸上带着还没愈合的伤,一个个神情灰败,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都给我站起来!”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那封闭的底舱里,却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战俘们,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个声音…… 他们太熟悉了。 这是他们跟随了十几年、敬畏如神明的大汗的声音! “大……大汗?!” 一个正黄旗的牛录额真,颤颤巍巍地从人堆里爬出来。 借着那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看清了那个立在舱门口的身影。 虽然没了明黄的铠甲,虽然脸上布满风霜。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威严,是假在那不的。 “真的是大汗!大汗回来了!” “奴才……给大汗请安!” “呜呜呜……我就知道大汗不会丢下我们的!” 一时间,底舱里哭声震天。 一千多号汉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有的在嚎啕,有的在磕头,就像是一群迷失在风雪中的孤狼,终于又找到了头狼。 皇太极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认得,这其中有不少是他的亲卫,是他两黄旗的嫡系。 是随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可现在,他们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哭什么!” 皇太极厉喝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个牛录额真提了起来。 “是女真汉子就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咱们没死在大明的牢里,就是老天不想让爱新觉罗家绝种!” “我知道你们这次败得很惨,我也知道你们受了委屈。” “但只要要是还有口气,这笔账,咱们就得一定要讨回来!” 从腰间拔出朱由检送他的那把刀,重重地插在底舱的木板上。 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告诉你们,我也没死。” “我还要带着你们,杀回沈阳!” “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杀回沈阳!” “跟大汗杀回去!” 底舱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在皇太极几句话之间,就被那种原始的、对领袖的狂热崇拜所取代。 这就是皇太极。 哪怕他手里一无所有,只要他往哪儿一站,他就是这两黄旗的主心骨,就是这帮狼崽子的天。 郑芝豹趴在舱口听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乖乖,这老小子还真能忽悠。” “就这几句话,把这帮蔫头巴脑的俘虏说得嗷嗷叫。” “大哥说得对,这人就是头老虎,放回去,那辽东可就热闹了。” 船队起锚了。 在暴风雨的掩护下,两艘大船借着北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茫茫大海。 目的地:辽东半岛,金州卫的一个废弃渔村。 这也是郑家早就踩好的点。 远离沈阳,人烟稀少,正是登陆的好地方。 航行并没有持续太久。 郑家的海图是全天下最精准的,操船的水手也是最顶尖的。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船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一片乱石滩上。 这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只受惊的海鸟扑棱棱地飞起。 “到了。” 郑芝豹站在船头,指了指黑黢黢的海岸线。 “大汗,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这一千号人,还有那两千石粮食、五百把刀,都在这儿卸货。” “至于怎么把这些东西运走,怎么躲开多尔衮的眼线,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咱们可是说好的,只管送,不管埋。” 皇太极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这寒风,这土腥味,这刺骨的冷。 这是家乡的味道。 但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修罗场。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郑芝豹。 “郑将军。” “劳烦转告你们的皇帝。” “这份人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若有一天我能重登大宝,定有厚报。” 郑芝豹听得出他话里的咬牙切齿,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 “只要您别死得太快就行。” 一千名复仇军开始卸货。 他们动作麻利,纪律森严,哪怕没有铠甲,哪怕手里只有生锈的钢刀,那种精锐的气势也已经回来了。 皇太极骑上了一匹从船上卸下来的战马。 马瘦毛长,但这几天被照顾得还算精神。 他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这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大海,曾经是他从未敢涉足的领域。 但现在,正是这海,成了他死里逃生的路。 也是朱由检那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给他设下的局。 “大汗,咱们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卫轻声问道。 皇太极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沈阳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皇宫,有背叛他的弟弟,还有那个鸠占鹊巢的摄政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去沈阳。” “咱们这点人,去沈阳那就是送死。” “往东走。” “去叶赫部的老林子。” “那里地形复杂,人烟稀少,多尔衮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咱们先在那儿扎下根来,招兵买马。” “那些对多尔衮不满的、被莽古尔泰牵连的旧部,只要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来投奔。”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 皇太极狠狠地挥了一鞭子。 “再去跟我的好弟弟,好好算算这笔账!” “驾!” 马蹄声碎。 一千多人的队,迅速消失在辽东的荒野之中。 第149章 黄河滩上的血馒头 河南,开封府。 浊浪滚滚的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在河道里咆哮着向东冲去。 这段时间正是桃花汛,水位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高。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时候河堤上要是没趴着几万人修堤,那这开封城的老少爷们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扁担、萝筐来回穿梭,比开封城里的庙会还热闹。 这些都不是本地征发的徭役。 他们大多说着南方口音,一个个皮肤黝黑,肩膀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拉纤扛包的苦力。 这些,就是从淮安“被自愿”到北方来讨生活的漕工和流民。 足足三万两千人。 孙传庭把这些人不仅当民夫用,更是当成未来的“良民”在养。 拨下来的安家粮、修堤款,那账本上的数字看花人眼。 可这好经,到了下面,就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 “没吃饭啊?一个个跟瘟鸡似的!” 一段新修的土堤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挥舞着手里的皮鞭子。 这人叫张大彪,绰号“黑皮张”。 原本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也就是所谓的“河工头子”。 这年头,官府修河,都得靠这种人去管事。 孙传庭初来乍到,也不得不暂时用了这张“旧网”。 “头儿,这真没劲儿啊。” 一个年轻漕工把萝筐往地上一得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叫王二麻子,淮安来的,是个愣头青。 “早上那稀粥,那叫粥吗?那就是刷锅水!” “窝头一个人就给半个,还是摻了沙子的。” “兄弟们都从淮安那个大老远跑来,是来这修堤的,不是来这当饿死鬼的!” 王二麻子这一嗓子,周围几十个漕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皮张。 那是饿急眼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带着点绿光。 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加上吃不饱,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倒下再没起来。 而黑皮张和他的那些打手们,却依然个个红光满面,晚上还能喝上两盅。 “哟呵?” 黑皮张乐了。 他把皮鞭在手里折了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叫板是不?” “嫌饭不好吃?” “告诉你们这帮南蛮子,到了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一步步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鞭子把头挑起他的下巴。 “这里谁说了算?啊?” “是官府?屁!” “在这段堤上,老子就是王法!” “老子给你们半個窝头,那是老子心善!” “要是把老子惹急了,连那点刷锅水都给你断了!” “我日你……” 王二麻子也是个暴脾气,这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抡起手里的铁锹就要砸。 但黑皮张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身边早就围过来的五六个打手,手里的棍棒雨点般落了下来。 “砰砰砰!” 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 但他性子硬,就这还不服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黑皮张的鞋面上。 这下算是桶了马蜂窝了。 黑皮张低头看了看那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行。” “有种。” 他狞笑一声,指着不远处那个刚打好的木桩深坑。 那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有两丈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来人。” “把他给老子扔下去。” “正好龙王爷这几天也没吃肉,送个生祭下去,保咱大堤平安!” 打手们二话不说,架起已经被打得半死的王二麻子就往坑边拖。 “放开二哥!”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漕工们彻底炸了。 淮安人抱团,那是出了名的。 几百个漕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铁锹,还有的干脆捡起了石头。 而黑皮张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下一百多号打手,也都亮出了藏在身后的短刀和铁尺。 两拨人就在这黄河大堤上对峙起来。 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我看谁敢动!” 黑皮张吼了一声。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真要几万人暴动起来,他也得成肉泥。 但他赌这些流民不敢真造反。 “这小子行刺工头,是死罪!” “怎么着?你们也想跟着一块儿被活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种只有正规军才有的马蹄声,压过了黄河的咆哮,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总督大人到!” 这一声号子,像定身法一样。 黑皮张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藏。 那些漕工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官府的畏惧。 一队精悍的骑兵分开人群。 孙传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没穿官服,而是罩了一层防尘的披风。 他那张脸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 看到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王二麻子,看到了那些漕工手里紧攥着的扁担“武器”,更看到了那口大锅里,真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怎么回事?”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很平淡。 但黑皮张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一路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马前。 “回……回大人的话。” 他指着王二麻子,恶人先告状。 “这帮新来的南蛮子不服管教,这刁民还想行刺小人!” “小人……小人这是在帮朝廷立规矩呢。” “要是不严惩几个,这几萬人要是闹起来,那大堤可就完了!” 孙传庭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口大锅前。 拿起那个用来盛粥的大勺,搅了搅。 清得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他又走到旁边黑皮张的帐篷前,一脚踢翻了一个箩筐。 哗啦啦。 白花花的白面馒头滚落一地,里面居然还夹杂着几块熟牛肉。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大堤的声音。 孙传庭弯下腰,捡起一个馒头,吹了吹上面的土,咬了一口。 真香。 比他这个总督这几天吃的都好。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可是按每人每天一斤面的标准给的。 要是都吃这个,这帮漕工别说修堤,就是让他们去填海他们都干。 “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孙传庭嚼着馒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皮张。 黑皮张的冷汗順着脑门往下流,把地上的黄土都打湿了。 “大人……大人明鉴啊!” “这也不是小人一个人吃的……这里面还有分给……分给县里几位老爷的……” 他试图把水搅浑,把后台搬出来。 “这规矩……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这帮穷棒子,给口吃的就能活,给多了……给多了他们就生事啊!” 孙传庭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以前的规矩是这样?” “那确实,以前是以前。” “但现在,这里归本督管。” “本督的规矩就一条。”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 “谁动了朝廷给百姓的救命粮,谁就是想逼着百姓造反。” “逼反百姓,就是谋逆。” “谋逆者,斩!” “大人饶……” 黑皮张的求饶声刚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孙传庭的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得就像在切个西瓜。 那颗满脸横肉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河堤边,扑通一声掉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一股血箭喷了三尺高,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酱紫色。 “啊!”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打手们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像筛糠一样跪在地上。 漕工们也都傻了。 这……这是真的? 那个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河神爷”,就这么……没了? 孙传庭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万多名目瞪口呆的漕工。 他把剑举过头顶,大声说道: “都听着!” “朝廷把你们从淮安接过来,不是让你们来这当奴隶的!” “这些馒头,这些肉,就是给你们吃的!”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什么河工头子。” “本督会派军官来管你们。” “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拿多少钱,都贴在榜单上,谁要是再敢克扣你们一个铜板……” 他指了指还在冒血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去!” 他对身边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黑皮张囤的那些粮食、酒肉,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还有他帐房里的银子,全部拿出来!” “今儿个中午,给大家儿加餐!” “这顿肉,算是这家伙请你们的!” “祭河神?这王八蛋的血,才配祭河神!” 原本死寂的人群,沉默了几息。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青天!孙青天啊!” “大人万岁!万岁!” 无数个黑瘦的汉子也顾不得地上的泥土,朝着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王二麻子捂着还在流血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一般站在高处的总督大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这大明朝的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孙传庭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的眼神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杀一个恶霸容易。 可要把这三万人,乃至这黄河两岸几百万人从绝路上拉回来,仅仅靠杀人是不够的。 他收剑回鞘。 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道: “传令下去。” “各棚、各队的編制,今晚之前必须落实。” “找几个识字的先生,哪怕是穷秀才也行,每队配一个。” “今晚给他们读读大明律。” “告诉他们,这里虽然苦,但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副将领命而去。 滚滚黄河依旧在咆哮。 但大堤上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口大锅里重新加上了干饭和肉块,诱人的香味在风中飘散。 那些漕工们端着碗,眼神里不再有绿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第150章 治河即治民 半个月后。 黄河大堤上的工棚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盯着一张贴在木板上的红纸看。 那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还画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杠杠。 “二麻子,你看得懂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漕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那个脑袋上还裹着纱布的年轻人。 王二麻子,现在是这第七棚的棚头了。 自从那天孙总督杀鸡儆猴后,王二麻子就因为那一“啐”,成了工友眼里的英雄。 官府按照新规矩,让他管着这十号人。 以前这活儿是恶霸干的,现在轮到他这个穷棒子干,他心里还有点发虚。 王二麻子眯着眼,使劲瞅了瞅那红纸。 前几天刚跟那个姓顾的学生先生学了几天认字,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这红纸上的道道,他还真看明白了。 “叔,这上面写的是咱们棚今天的工分。” 他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看这儿,画了三个圈,代表咱们今天挑的土,超过了那个什么……定额。” “这后面画了两个元宝印,意思是每个人能多发两个铜板!” “真给钱啊?” 老漕工还是不敢信,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咱以前在淮安给官家干活,别说钱了,不挨鞭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孙总督,莫不是活菩萨转世?”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梆子声。 “开饭了!开饭了!” “第七棚的,过来领今天的加餐!”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饿狼窝里扔了块肉。 原本正凑在一起研究红纸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都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饭碗就往外冲。 王二麻子虽然年纪轻,但已经有了点当干部的自觉。 他堵在门口,板着脸吆喝: “慢点!都慢点!” “没听那先生讲吗?要排队!” “谁要是乱挤,扣今天的工分!” 以前拿鞭子抽都不听话的这帮汉子,一听到“扣分”,立马这就老实了。 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虽然队伍还有点歪七扭八,但在月色下看去,已经有了那么点行军打仗的意思。 打饭的地点就在大堤下面的一块空地上。 几十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今天的“加餐”是咸菜炒肉丁。 虽然肉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但那可是真油荤啊! 负责打饭的不是那些以前的恶霸,而是几个穿着号衣的亲兵,还有几个拿着账本的年轻书生。 “第七棚,今天超额挑土两方。” 那个年轻书生看了一眼王二麻子递过来的工牌,在账本上勾了一笔。 “不错,加上昨天的,你们棚每个人已经攒了二十文钱了。” “这是今天的肉票,拿去领吧。” 书生把一张画着戳的小竹片递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用双手捧着那竹片,觉得比金叶子还沉。 二十文钱啊! 攒上一两个月,就能给家里买半袋好面了! 在老家淮安,这一文钱都能让两个人打出狗脑子来。 可在这儿,只要肯卖力气,钱就真的能到手。 “谢先生!谢孙大人!” 王二麻子鞠了个躬,兴冲冲地带着弟兄们去领肉。 吃着那虽然有些硌牙但香喷喷的杂粮饭,嚼着那是带着咸味儿的肉丁,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惯了的汉子,一个个吃得眼泪汪汪。 这哪是修河啊。 这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 孙传庭披着一件旧斗篷,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还有那个从京城跟来的顾炎武。 “宪成(顾炎武字),你看如何?” 孙传庭指了指那些秩序井然排队打饭的流民。 顾炎武的眼睛里也在放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西洋传过来的水晶眼镜(新潮货),感叹道: “督师此举,真乃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治河,这分明是在练兵啊。” “把流民按军制编组,废大锅饭行计件制。” “以利诱之,以法绳之。” “这才半个月,这些原本一盘散沙、随时可能变成流寇的暴民,竟然变得比正规军还守规矩。” 顾炎武越说越激动。 “学生这几天给他们上那个夜校,发现这些汉子其实并不笨。” “只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干好了有什么好处,他们比谁都听话。” “以前那些大儒总说要教化百姓,说什么仁义礼智信,百姓们听不懂,也不爱听。” “现在这按劳分配四个字,他们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这一路走来的沧桑。 “百姓其实最简单。” “他们不想要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想要个公平。” “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把路都给堵死了,逼着他们去当贼。”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就是把这条路重新给他们通开。” 他转过身,看向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这堤要修好,这人心更要修好。” “等这几万人练出来了,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是最好的庄稼把式。” “到那时候,咱们这西北的大局,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底。” 这时候,大堤那边传来了一阵读书声。 声音很大,很粗犷,甚至有点跑调。 但在这空旷的黄河滩上,却显得格外有力。 那是王二麻子他们那个棚,吃完饭了,正围着那个年轻书生上课。 黑板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粉笔就是这河滩上的白土块。 书生指着板子上那几个大字,大声读道: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下面的几十条汉子,一个个梗着脖子,扯着嗓子跟着吼: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这八个字,是顾炎武根据孙传庭的意思,新编的“河工八荣八耻”里的两句。 虽然粗俗,但直指人心。 王二麻子喊得最凶。 他想起了以前被黑皮张欺负的日子,想起了以前拼死拼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这八个字,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原来,不是自己命贱。 是这世道不公! 而现在,孙大大人来了,这个“公”字,终于回来了。 “先生!” 王二麻子突然举起手,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声问。 “那要是再有像黑皮张那样的坏种,想要抢咱们的工分,咱们咋办?” 年轻书生笑了笑,指了指那块木板的另一边。 那里写着《大明律·河工特别条款》的一条。 “督师大人有令,河工营内,凡有欺压良善、克扣工钱、打架斗殴者,皆可向各队监军投诉。” “情况属实者,轻则罚没当月工钱,重则……军法从事!” “而且,若监军不公,你们亦可推举代表,直接去总督府敲鼓!” “好!” “这才是咱老百姓的法!”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对于这些从来只被法治、从未被法护过的人来说,这种“可以告状”的权利,简直比那顿肉还要让他们觉得踏实。 课上完了。 月亮爬上了中天。 汉子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草棚里睡觉。 明天的活儿还重着呢,得多攒点力气多挣点工分。 王二麻子躺在干草铺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肉票竹牌。 他睡不着。 他在想老家淮安的老娘,想那个还没过门就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卖了的小翠。 以前,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是命。 可现在,他不想认命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红纸条,那是书生刚给他写的一首打油诗。 “汗水落地也是银,勤劳肯干那是人。” “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喃喃自语着,将那竹牌贴在胸口。 “等赚够了钱,我就把老娘接过来,再把小翠赎回来。” “就在这黄河边上,置办几亩田,盖个房。” “这孙青天在一天,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一天。”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 几个原本有些偷奸耍滑的“刺头”,正躲在被窝里嘀咕。 “这真的假的?那王二麻子今天真多拿了两个铜板?”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他去换的钱。” “妈的,早知道老子今天就不装病了。” “明天!明天咱也拼了!” “对,不能让第七棚那帮孙子把咱们比下去!咱第八棚也不是吃素的!” 那种曾经弥漫在这里的懒散、绝望和戾气,正在这种“多劳多得”的竞争中,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好日子而拼命的火热劲头。 高坡上。 孙传庭听着下面的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算是走通了。 只要这几万人稳住了,这河南、这西北的局势,就稳住了一半。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对顾炎武说。 “等大堤修完了,还要屯田。” “还要把这些法子,推到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咱们这次,不仅仅是要治河,是要把这西北烂透了的根子,给它彻底换喽!” 顾炎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督师放心,学生愿为前驱。” “就算跑断腿,也要把这新学和新法,带到每一个角落去!” 第151章 江南的投献大戏 视线从黄沙漫天的西北,陡然转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苏州府,吴县。 这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那一帮子文人士大夫的大本营。 往年这时候,正是士對们坐着画舫、喝着碧螺春、在太湖上吟诗作对的好时节。 那些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的老爷们,最喜欢谈的就是“耕读传家”。 可今年,风向变了。 吴县最有名的茶楼“得月楼”里,气氛诡异得很。 往日里这里是谈诗论文的地方,今天却充满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面前的账本。 他叫刘德茂,刘员外。 家里有良田三千亩,在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这三千亩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 “老爷,不能再拖了。” 刘家的管家站在一旁,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衙门里的税务司刚刚又来了。” “说是今年行新法,摊丁入亩。咱们家那三千亩地,不管种没种庄稼,都得按亩交银子。” “而且……而且还要补交去年的欠税。” 管家伸出五个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比划了一下。 “五千两。” “少一个子儿,就要拿人。” 刘德茂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五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去年因为那个该死的罢市,咱们那一仓库的生丝都烂在手里了,一个铜板没进账。” “今年这刚开春,佃户们又因为那个什么减租令,闹着要降租子。” “这头进项少了,那头税还得加倍。” “这地哪是聚宝盆啊,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正骂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刘兄吗?怎么,还在愁那几亩破地呢?” 刘德茂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满面红光的瘦子。 这人叫孙老三,原本是刘德茂的死对头。 以前刘德茂经常嘲笑孙老三是“市井之徒”,因为孙家里地少,主要靠开染坊过活。 可今天,这孙老三穿的是最时兴的杭绸,腰里挂着一块亮晃晃的玉佩,走起路来都带风。 “孙老三?” 刘德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那一亩三分地也没好到哪去吧?怎么,捡着金元宝了?” 孙老三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在刘德茂对面坐下,招手叫小二上一壶最好的明前茶。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刘兄,看在咱们斗了十几年的份上,兄弟给你指条明路。” “地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前儿个,把家里的五百亩地,全都处理了。” “卖了?” 刘德茂一惊。 “现在这就是行价跌得厉害,谁敢接盘啊?” “也就那些傻子佃户想买两亩种种,可他们哪有现银?” “谁说卖给老百姓了?” 孙老三嘿嘿一笑,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东边。 “我给了那头。” “那头?” 刘德茂心里一咯噔。 “你是说……织造局?” “对喽!” 孙老三一拍大腿。 “皇家的买卖!” “我把地契直接交给了织造局的魏公公,算是投献给皇庄了。” “魏公公是个讲究人,没白拿我的地。” “他按市价折了三成,给了我一张大明海运的优先货单,外加上海市舶司那边一个铺面的租契。” 孙老三说到这儿,眼睛都在放光。 “刘兄,你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啊。” “我那染坊出的布,通过郑家大帅的船直接拉去日本。” “一船布换回来的银子,顶得上我那五百亩地种十年庄稼!” “而且有了这重身份,税务司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咱现在可是给皇上办事儿的义商!” “义商?” 刘德茂听得心脏狂跳。 这个词儿,最近在江南可是火得很。 以前商人在士大夫眼里那就是贱业,是铜臭。 可自从朝廷办了那个《明时录》报纸,风向全变了。 昨天报纸上刚登了一篇顾炎武顾先生的大文章,说什么“通商惠工,乃富国之本”,还把那些主动投身实业的商人夸成了“国之干城”。 刘德茂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算账。 守着三千亩地,这就是守着个祖宗牌位,除了名声好听,一年到头全是麻烦,弄不好还得因为抗税被抓进去。 若是这学孙老三把地献出去…… 地虽然没了,但那一身债也没了。 换回来的,是通向大海的船票,是真金白银,还有那个能护身符一样的“皇商”牌子。 “可是……” 刘德茂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几十代传下来的地。 “这就把祖产卖了,死后到了地下,怎么见列祖列宗啊?” 孙老三嗤之以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兄,你糊涂啊。” “你守着地,过几年家产败光了,那才叫对不起祖宗。” “再说了,你且去看看现在的衙门口。” “排队献地的人,都排到大街上去了!” “去晚了,魏公公那边的货单可就发完了。” “到时候你想献,人家还未必收呢!” 一听“去晚了没货单”,刘德茂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去他娘的耕读传家! 去他娘的士农工商! 这年头,手里有银子才是大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账本,对管家吼道: “快!” “回去把地契都给老爷我找出来!” “备轿!去织造局!” “别让孙老三这个狗日的把好处都占光了!” …… 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给宫里织绸缎的衙门,现在被扩建成了一个庞大的怪兽。 门口车水马龙,全是坐着轿子来的体面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些人见了太监都要吐吐沫。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手里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地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 大堂里,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挎着刀维持秩序。 正中央坐着的,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也是织造局的新任提督太监。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刘德茂,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双手呈上厚厚的一摞地契。 “公公,这是草民家这三千亩薄田的契书。” “草民久慕皇恩,愿将这些地捐给皇庄,只求……只求能给皇上的织造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年轻太监抬了抬眼皮,没急着接,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刘员外是吧?” “咱家听说,你和那钱谦益钱大人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啊?” “钱大人可是说了,你们这帮读书人,不言利,要有骨气。” “你这么干,就不怕钱大人骂你数典忘祖?” 刘德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公公明鉴!” “那都是以前被猪油蒙了心!” “草民现在想明白了,什么骨气不骨气的,跟着皇上走才有饭吃!” “顾先生在报上都说了,咱们这是义商,是实业报国!” “钱大人那是……那是老糊涂了!” 太监笑了。 笑得很阴柔,也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太监收走了地契。 “行,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咱家也不能寒了义士的心。” 他拿过一块早就刻好的铜牌,上面刻着“大明皇商”四个字,还有一个编号。 “这个你拿好。” “凭这个牌子,你去上海市舶司,找郑将军的人,能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 “至于你的地……” 太监顿了顿。 “放心,皇上仁慈,不白要你的。” “这织造局新开的第三分厂,给你一成的红利股子。” 刘德茂双手接过铜牌,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铜牌,这是免死金牌,是摇钱树啊! “谢主隆恩!谢公公大恩!”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头磕得,比祭祖的时候都要真诚。 不仅是刘德茂。 整个大堂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这就是大明版的“投献”。 曾经,士绅们诱骗百姓把土地投献给自己,为了逃避国家的税。 现在,士绅们为了逃避国家的新税,为了分润海贸的暴利,主动把土地投献给了国家。 魏忠贤这这一手,没动刀子,光用银子,就把江南士绅集团的根基,土地,给一点点掏空了。 …… 同一时间。 常熟,钱府。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钱谦益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在写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即使现在被罢官在家,他依然保持着文人的体面和傲气。 在他看来,朝廷现在搞的这些铜臭勾当,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只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守住“道统”,守住“土地”,皇帝迟早还得回过头来求他们。 “老爷!老爷!”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钱家的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 钱谦益眉头一皱,笔尖一抖,在那个“心”字上滴下了一个大墨点。 “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天……天真要塌了!”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三少爷……三少爷把紫竹林那边的一千亩祖产,全都卖了!” “什么?!” 钱谦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少爷钱宗,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也是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后辈。 “那个逆子!他敢卖祖产?” “他卖给谁了?是卖给哪家大族了?赶紧拿银子赎回来!” 在钱谦益想来,卖地顶多也就是卖给隔壁的王家李家,花点钱还能挽回。 总管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是卖给别人……是献给织造局了!” “三少爷把地契交给了那个提督太监,换回来了……换回来了一张什么市舶司的入场券。” “三少爷说……他说守着老爷您那些死道理,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他说他要去海上闯闯,还要做大明第一义商!” “现在三少爷人已经坐船去上海了,说是要去那个什么西洋人的巴达维亚……” 钱谦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义商……义商……”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顾炎武发明的新词儿。 什么义商! 这分明就是背叛! 是对圣人教诲的背叛,是对家族血脉的背叛! “这世道……这世道……” 钱谦益看着书桌上那个被墨汁污了的“心”字,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 “顾炎武!你好毒的笔!” “朱由检!你好狠的心!” “你们这是要挖了我们读书人的根啊!” 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连他们钱家的子弟都顶不住诱惑,跑去“投献”了,那其他的家族呢? 那千万个把“利益”看得比“圣贤书”重要的中小地主呢? 一旦土地都流到了朝廷手里,一旦大家都去追逐海上的银子了。 他们这帮靠着土地、靠着宗族、靠着垄断话语权来控制地方的士大夫。 还能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张除了骂人什么都干不了的嘴。 第152章 松江府的开海日 松江府,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黄浦江,这条在后世闻名天下的水道,此时虽然还是一片滩涂芦苇,但在江口的位置,一座崭新的码头已经拔地而起。 这就是朱由检钦点的“松江市舶司”。 作为从长江口通向大海的咽喉,今天这里简直是万国博览会。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 最大的,自然是郑芝龙的那艘“金龙号”旗舰。 哪怕是停在那里不动,那如山岳般高大的船身、侧舷那几十门闪着寒光的巨炮,也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船只黯然失色。 在它的周围,簇拥着上百艘郑家的武装商船,这就是大明海上的“移动长城”。 而在这道长城之外,停泊着十几艘挂着古怪旗帜的西洋船。 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有葡萄牙人的“红十字旗”,甚至还有几艘来自日本幕府的“朱印船”。 这些平时在大海上见了面就要互轰几炮的死对头,今天却像是乖宝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等待着大明市舶司官员的查验。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里,规矩是大明定的。 谁敢炸刺,郑大帅的炮可不认人。 码头上,郑芝龙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 这原本是只有立了大功的重臣才能穿的赐服,朱由检为了给他撑场面,特意让人从内库里翻出来赏了他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排按着刀把子的亲兵。 而在他面前,几个红头发绿眼睛的西洋人,正一脸便秘地听翻译官宣读新的“大明海贸通则”。 “第一条!” 一个书吏扯着嗓子,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黄榜。 “凡入港交易之外番船只,须先缴械。火炮封存,火枪入库,离港时发还。” 那几个荷兰人一听翻译,脸色立马这就变了。 这缴械? 那要是大明黑吃黑怎么办? 一个带头的荷兰船长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官一脸为难地对郑芝龙说: “侯爷,这红毛鬼说,这是他们的命根子,万万不能交。如果您非要缴械,他们宁可掉头就走。” 郑芝龙笑了。 他慢慢地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根本没看那个荷兰人。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面上那艘“金龙号”。 “走?” “行啊。” “告诉他,我不留客。但他只要敢掉头,我就当他是海盗。” “对待海盗,我只管杀,不管埋。” 翻译官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翻了过去。 那个荷兰船长的脸色,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他看了一眼那艘巨舰上已经在缓缓转动的炮口,又看了看郑芝龙那副吃定了你的样子。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葡萄牙人和日本人也就不敢废话了。 一箱箱火枪被抬了下来,一门门火炮被贴上了封条。 这就是强权。 在大海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第二条!” 书吏继续念。 “所有货物,如生丝、茶叶、瓷器,皆由市舶司统一定价。” “外番商人不得私下与商户交易,违者,人杀,货没!” 这一条更是让所有洋人都炸锅了。 统一定价?那还赚个屁啊! 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用两把玻璃珠子骗大明百姓手里的丝绸,或者用劣质银币换好茶。 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侯爷!这不公平!” 这次抗议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生意是自由的!你们这是垄断!这是抢劫!” 郑芝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葡萄牙人面前,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自由?” “在我的地盘,我给你的自由才是自由。” “以前你们在吕宋杀我大明商人的时候,讲过自由吗?” “以前你们在南洋抢劫商船的时候,讲过公平吗?” 郑芝龙冷笑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脸。 “不想做?不想做就滚。” “大明的丝绸不愁没下家!你不买,荷兰人买;荷兰人不买,日本人买!” “但是你要是走了,明年你的国王就会发现,他的仓库里一两丝绸都没有,而他的邻居却穿着丝绸在开舞会。” 那葡萄牙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芝龙说到了点子上。 大明的货,那是硬通货,是全欧洲贵族都抢着要的奢侈品。 谁拿到了货源,谁就能在欧洲横着走。 哪怕贵点,也得咬着牙买。 这就是卖方市场,爱买不买。 ……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是专门划给大明自己商人的交易区。 这里更是一片火热。 那些刚刚拿到“皇商”铜牌的江南新贵们,正指挥着伙计把一车车的生丝和布匹往仓库里搬。 刘德茂,就是那个在苏州刚刚献了地的员外,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柜台前。 “刘老板,您这批这生丝成色不错啊。” 市舶司的验货官拿着一束生丝,在阳光下照了照。 “按照新定的官价,这是上等货,给您开……一千二百两银子一船。” “多少?!” 刘德茂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以前他这点货,卖给那些牙行,顶天了能给个八百两,还要被扣这扣那。 现在直接给了一千二? 而且是现银! “您别嫌少,这还是因为您没船,得走郑大帅的船,扣了两成运费呢。” 验货官笑着把一张盖了大印的银票递给他。 “这票子您可以直接去旁边的“大明皇家银行”分号兑换现银,或者换成北方的盐引也行。” 刘德茂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抖得像帕金森。 真的。 孙老三没骗他。 这投献虽然心疼,但这回报也是真吓人啊! 这一笔买卖,就赚了他以前两年的钱! 而且最关键的是,以前做买卖那是低三下四,见到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 你看那验货官,一口一个“刘老板”,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亲爹。 他腰板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这才叫活得像个人样! “这就是……这就是顾先生说的……实业报国?” 刘德茂看着那一箱箱被贴上封条装船的生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 咱这虽然是卖货,但这是卖给洋鬼子赚他们的银子啊! 这是给皇上赚军费啊! 这不比守着那几亩地抠食吃强多了? …… 日落时分。 交易结束。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亲自坐镇在市舶司的账房里。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几十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都要冒烟了,才在天黑前把这一天的账给盘出来。 “大人!大人!” 账房主管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激动得直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连土都顾不上拍,直接冲到了毕自严面前。 “出……出来了!” “多少?” 毕自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在户部,为了几万两银子,他得跟那帮大臣吵三天三夜,还得看皇帝的脸色。 主管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万五千两?” 毕自严皱了皱眉。 虽然也不少,但对于这么大阵仗来说,有点寒碜了。 “不……不是!” 主管深吸一口气,用仿佛要喊破喉咙的声音吼道: “是十五万两!” “就今天这一天!光是关税和自营货物的纯利,就是白银十五万两!” “哐当!” 毕自严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十五万两?! 一天?!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也就是几百万两。 这一个港口,干一个月,就能抵得上以前全大明半年的收入! 这就是海洋的力量吗? 这就是皇上说的“金山银山”吗? 毕自严颤抖着手,接过账册。 那一串串数字,在他眼里那都不是墨迹,那是大明重新崛起的希望啊! 有了这些钱,西北的流民能安置了。 有了这些钱,九边的将士能穿暖了。 有了这些钱,就算再来十个皇太极,皇上也用银子把他砸死了! “快!” 毕自严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都有点发黑。 但他毫不在意。 “备马!不,备快船!” “本官要立刻回京!” “本官要把这本账册,亲手呈给皇上!”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大半辈子的老尚书,此刻竟然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老泪纵横。 他哭的不是钱。 他哭的是这个一直在贫血、一直快要被穷死的帝国,终于找到了自己造血的那个泵。 当晚。 松江码头上灯火通明。 一箱箱沉甸甸的银箱,被锦衣卫严密看押着,开始装船北上。 在夜色中,那银白色的光泽,似乎比月光还要耀眼。 而站在船头的郑芝龙,看着这繁忙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赌对了。 跟着这个皇帝,哪怕是当条狗,那也是一条能吃上肥肉的哮天犬。 至于那些还守着几亩薄田、死抱着“祖宗之法”不放的江南士绅们。 在如山的银子面前,他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153章 秦淮河上的税吏 松江府的银子还在装船北上,几百里外的南京城,天已经黑透了。 今夜的秦淮河,却似乎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媚香楼,这可是秦淮河上赫赫有名的销金窟。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绝对是笙歌燕舞,红灯高挂。 满楼都挤满了那些穿绸戴玉的公子哥儿,还有那些自诩风流的复社名士,一个个摇头晃脑,为了博红颜一笑,几百两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撒。 可今天,楼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老鸨李妈妈正站在门口,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不时地往门外张望,嘴里念叨着: “怎么还不来人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往常这时候,门槛都该被踩平了啊。” 正说着,就见几个熟客缩头缩脑地走了过来。 李妈妈眼睛一亮,赶紧扭着腰肢迎上去。 “哟,这不是张公子、王公子吗?快请进,姑娘们都念叨……” 这话还没说完,那几位公子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 “不不不,李妈妈误会了。” “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说完,几个人捂着脸,贴着墙根溜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傻了眼。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河堤上传来。 那不是寻欢作乐的脚步声,那是带着杀气的军靴落地声。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亮着几盏灯的周围几家青楼,立马这就把灯给灭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没拿绣春刀,而是提着灯笼和算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从五品官服的干瘦老头。 这老头长着一张马脸,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叫赵剥皮,原本是户部的一个老吏,平时最爱挑刺儿。 后来被魏忠贤相中,调到了新成立的“南直隶娱乐税务稽查司”。 赵剥皮抬手一指媚香楼那块金字招牌。 “就是这儿。” “根据眼线报,昨儿个晚上,这就有人挥霍了五百两银子,还没交个税。” “进去,查!” 李妈妈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如狼似虎的税务吏就冲了进去。 没有打砸抢,也没有抓人。 这群人动作熟练地直奔柜台,一个控制住账房先生,剩下的就开始搬账本。 赵剥皮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大堂,找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端起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李妈妈是吧?” 赵剥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还在颤抖的老鸨。 “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就不废话了。” “按照魏公公新颁布的《奢侈税暂行条例》,凡是在娱乐场所单次消费超过十两银子的,得额外加征五成的奢侈消费税。” “还有,你们这楼里姑娘们的收入,那也得按个人所得来交税,三成起步,上不封顶。” 李妈妈一听,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人啊!这……这哪有这种规矩啊!” “自古以来,这皮肉生意也就交个脂粉钱,哪有客官花钱还得额外再交钱的道理?” “这……这以后谁还敢来啊!” 赵剥皮放下茶杯,脸色一沉。 “怎么?你想抗税?” “抗税那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时候,那边查账的吏员拿着一个算盘走了过来。 “大人,查清楚了。” “上个月媚香楼流水共计一万三千两。” “其中单笔超过十两的,占了九成。” “按照新税率,媚香楼需补缴税银……四千五百两。” “另外,因为没有主动申报,还得罚款一倍,那就是九千两。” “九千两?!” 李妈妈这回真晕了。 她这楼里一年的纯利也未必有这么多啊!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大人饶命啊!奴家就是把楼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喝止。 “都住手。”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但那张脸,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媚香楼的台柱子,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 她走到赵剥皮面前,并没有像老鸨那样下跪求饶,而是微微福了一礼。 “这位大人,媚香楼愿意交税。”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连赵剥皮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哦?李姑娘这话当真?” “九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香君淡淡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身边的丫鬟。 “去,把我的首饰盒拿来。” “那里面的东西,应该够抵这一半的税款了。” 老鸨一听急了,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我的小祖宗哎!那是你的嫁妆啊!是你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啊!” “就这样给了这帮……” 她想骂“吸血鬼”,但看了眼赵剥皮阴森的眼神,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李香君扶起李妈妈,轻声说: “妈妈,时代变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 “以前咱们靠着那些士大夫捧,靠着他们写几首酸诗就能抬高身价。” “可现在,那些士大夫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黑灯瞎火的青楼。 “那些没交税被封了门的,哪个背后没有大靠山?” “可现在,靠山都倒了。” “咱们这种浮萍,若是再不识时务,那就真得烂在泥里了。” 赵剥皮听得连连点头,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啧啧,不愧是李香君。” “都说女诸葛,我看你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至少你看得清形势。” “既然李姑娘这么痛快,那本官也不能不近人情。” “这九千两,本官做主,只要你们交了本金四千五百两,那罚款,就免了!” 李香君再次福身。 “多谢大人。” 她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呆的账房先生说: “去,把账上的现银都取出来。” “如果不够,就把库房里的那些古董字画都拿出来抵债。” “今晚,咱们媚香楼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税交齐了。” 这时候,媚香楼的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那些刚才躲着走的“公子哥”们。 他们原本想看媚香楼的笑话,看李香君怎么被这些酷吏羞辱。 可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连侯方域那种才子都要小心伺候的李香君,竟然主动配合这帮“铜臭税吏”? 这让他们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事情还没完。 就在赵剥皮清点完银两,准备收队的时候。 门外又来了一波人。 这波人阵仗不大,没穿官服,也没带兵器。 领头的是个穿着短打的精干汉子,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子包着的帖子。 他径直走到李香君面前,却比那些官差客气得多。 “可是李香君李姑娘?” 李香君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正是。” 那汉子双手递上帖子。 “在下是皇家江南织造局的管事,奉魏公公之命,特来送帖。” 一听“织造局”,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现在谁不知道,织造局那就是财神爷,是魏忠贤的聚宝盆。 “魏……魏公公?” 李妈妈吓得腿都软了。 这刚送走瘟神,怎么又来了个阎王? 只有李香君依然镇定,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顿时,她那双一直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震惊。 帖子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诚邀李香君姑娘,明日前往织造局,为织工义演《大明海运歌》,魏忠贤。” “义……义演?” 李妈妈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织造局啊! 那里面的织工现在可是几万人的大厂子。 魏忠贤竟然请一个青楼女子去给那帮做工的泥腿子唱戏? 这要是传出去…… 那管事笑着说: “魏公公说了。” “李姑娘深明大义,是这次秦淮河上第一个主动足额纳税的模范。” “公公很欣赏。” “以前你们唱戏,那是唱给那些只会喝花酒的老爷们听,那是靡靡之音。” “公公想请李姑娘换个唱法。” “去唱给那些为大明织布、为大明赚钱的工人们听。” “这叫……与民同乐。” “魏公公还说了,只要李姑娘去了,媚香楼以后就是织造局的定点接待商户。” “以后那些来跟织造局做生意的皇商们,我们都会推荐来这儿谈事。” 轰! 这句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这哪是去唱戏啊! 这是直接给媚香楼颁了一块金字招牌啊! 有了织造局罩着,有了那帮腰缠万贯的新贵皇商当客源。 这媚香楼以后还不得横着走? 角落里,几个原本是媚香楼常客的复社士子,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其中一个咬牙切齿地骂道: “呸!不知廉耻!” “竟然去给那帮下贱工头唱戏!” “还要给那个阉党头子捧臭脚!” “李香君,你堕落了!你愧对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栽培!”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李香君猛地回头,目光如剑,直刺那个说话的士子。 那就是平日里整天在她面前谈论家国天下、每次却连酒钱都要赊账的“张公子”。 她冷冷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堕落?” “张公子,你说我堕落?” “请问张公子,你们整日里高谈阔论,救过几个灾民?捐过几两军饷?” “你们所谓的栽培,不过是想让我变成你们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供你们把玩、装点你们的门面罢了。”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那个张公子。 “而魏公公,虽然手段狠辣,但他至少实实在在地让几万织工有了饭吃。” “他把从你们这里收上去的税银,送去了北方边关,变成了将士们手中的刀枪,保护着你们在这里苟且偷安!” “现在,我用自己的银子交税,我用自己的嗓子去给那些劳动者唱歌。” “我不觉得这是堕落。” “我觉得,这比陪你们吟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要有尊严得多!” “你……你……” 张公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着李香君“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也不敢再待,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李香君转过身,对着那织造局的管事行了一礼。 “请转告魏公公。” “明日,香君必至。” “香君会带着这媚香楼所有的姐妹,去为那些织工……好好唱一出大戏!” 第154章 北疆的马蹄声 北疆,风硬得像刀子一样。 这里没有温柔缱绻的秦淮调,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陕西,延安府,孙传庭的秦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几十辆从京城运来的大车,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正整齐地停在校场中央。 那不是粮草,那份量,压得车轴都咯吱作响。 “都小心点!轻点卸!” 一个戴着护腕的黑脸把总,操着一口纯正的秦腔,手里拿着马鞭,在车队旁上蹿下跳。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们这群兔崽子的命都值钱!” “谁要是磕碰了一点,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群秦军士兵,一个个像是等待新娘子下轿的新郎官,搓着布满老茧的大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从京城来的兵仗局太监。 那个太监姓刘,一脸笑眯眯的,但也没敢摆架子。 毕竟眼前这位黑脸大汉,那是孙督师的心腹爱将,在渭南大捷里砍过几个流寇脑袋的狠人。 “李把总,咱家就不废话了。” 刘太监尖着嗓子,手里拿出一本名册。 “皇上口谕,这还是兵仗局新造出来的第二批好东西,名儿叫崇祯三式燧发铳。” “一共五千支,另有轻型虎蹲炮二百门,全是给孙督师的秦军的。” “皇上说了,这也就是第一批,只要你们打得好,以后这玩意儿,管够!” 哗! 底下的士兵一阵骚动。 李把总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可是亲眼见过第一批“玄武铳”的威力的。 那时候周遇吉和他的新军,就是靠着那种不用点火绳的神器,在阳和口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 “开箱!” 李把总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撬开木箱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枪油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杆漆黑发亮的火枪。 那流畅的枪管,精致的燧发机,还有那用上好枣木做的枪托,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比什么媚香楼的姑娘都带劲! 李把总颤巍巍地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及一朵小小的火星,瞬间让他咧开了大嘴。 “真的!真的不用火绳!” “这要是碰上那帮流寇,老子不用等火绳着,上来就能给他一梭子!”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炮箱。 那里面,一尊尊擦得锃亮的虎蹲炮,就像是一个个蹲着的小老虎,炮口粗壮,还带着两个铁爪子,那是为了抓地防后坐力的。 “乖乖,二百门炮……这要是排开了轰,那李闯王不得被轰成渣啊?” 刘太监看着这帮大头兵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挺受用。 他凑近李把总,压低声音说道: “李将军,这批货,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那帮老师傅日夜赶工做出来的。” “这里头花的银子,那是魏公公在江南从那些大户嘴里抠出来的。” “咱家临走前,皇上特意嘱咐了。” “这枪,不光是要打流寇,将来还要留着劲儿,往北边打呢。” 李把总把脸一板,啪地敬了个军礼。 “公公放心!” “请转告皇上,既然给了咱们这么好的家伙事儿,咱秦军要是还打不出个样子来,不用皇上动手,督师就先砍了我们的脑袋!” …… 与此同时,张家口外。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迎着塞外的风沙缓缓前行。 这支商队足足有三百多辆大车,比普通的商队规模大了好几倍。 而且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一个个身强体壮,腰里鼓囊囊的,眼睛里透着的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那种常年行走在刀刃上的凶悍。 这支商队的表面领队叫王掌柜,是个笑呵呵的胖子。 但实际上,真正的话事人是混在伙计堆里的锦衣卫千户——沈炼。 他是陆文昭的爱徒,也是目前北镇抚司里专门负责对外谍报的一把尖刀。 这次,他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送礼。 “沈爷,前面就是察哈尔部的地界了。” “刚才咱们的探子回来报,说是前面三十里,有一队蒙古骑兵在游弋,看旗号是林丹汗的人。”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伙计凑到沈炼身边低声汇报。 沈炼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唾沫。 “来了就好。” “告诉兄弟们,把家伙都亮出来一点,别让人觉得咱们是肥羊。” “但也别真的亮刀子,咱们今天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半个时辰后。 那支数百人的蒙古骑兵像是一群饿狼一样围了上来。 领头的蒙古千夫长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吆喝着让人听不懂的蒙语。 大概意思就是:“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蛋。” 沈炼不慌不忙地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没有下马,而是直接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腰牌,冲着那千夫长晃了晃。 “让你的人把刀收起来。” 沈炼用熟练的蒙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我是大明皇帝的使者,特来求见顺义王(林丹汗)。” “如果不想要这三百车的盐、茶、还有那一车的旧铁器,你们尽管动手。” “但只要动了一根手指头,你们大汗要的下一批火药,就只能去和皇太极要了。” 那千夫长一听“火药”,眼睛立马直了。 他们现在虽然名声不好,被后金打得满地找牙,但林丹汗自从得了大明的资助,又觉得自己行了。 尤其是那火器,简直成了林丹汗的心头肉。 他们这次出来巡逻,其实就是特意来接这批货的。 刚才那是故意吓唬人,想揩点油水。 “嘿嘿,原来是天朝的上使。” 千夫长立马变了脸,收起弯刀,还在马上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按胸礼。 “误会,误会。” “大汗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商队在骑兵的护送下,一路深入草原。 晚上的宿营地,不是林丹汗的金帐,而是大营外围的一个小部落。 林丹汗虽然贪,但也怕死,不肯轻易让这几百个明朝凶人(他能看出来这些不是普通商人)靠近他的王帐。 但这正合沈炼的心意。 因为他的真正目标,并不是那个志大才疏的林丹汗,而是那些被林丹汗强行吞并、或者是被迫纳贡的小部落。 夜深人静。 草原上的篝火在风中摇曳。 沈炼的营帐里,悄悄地钻进来了几个人影。 这些人穿着不同样式的皮袍,看样子不是一个部落的。 他们都是那些小部落的首领,或者是首领派来的心腹。 “沈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蒙古大汉压低声音问道。 他叫巴特尔,是苏尼特部的一个小头人。 他的部落这几年惨透了。 先是被皇太极抢了一遍牛羊,后来皇太极忙着内斗顾不上他们了,林丹汗又来了。 打着“恢复大元”的旗号,其实就是抢。 他的三千只羊,被林丹汗那帮饿鬼兵抢得只剩五百只,连过冬的口粮都没了。 就在他们即将饿死的时候,听说了大明商队不仅公平买卖,还收留投奔的难民。 这不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吗? 沈炼坐在铺着羊毛毯的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短火铳。 他看了看眼前这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笑了笑。 “我大明皇帝,从不骗人。” “你们看看外面车上那些盐巴和茶砖。” “林丹汗要的只是其中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给朋友的。” 沈炼指了指箱子。 “我知道你们日子难过。” “东边有后金那帮狼,西边有林丹汗这只疯狗,两头受气。” “皇上说了,只要你们不跟着后金打大明,那就是大明的朋友。” “这盐,这茶,还有这布匹,你们只管拿去。” “价钱好商量。” “没有银子?没事,我们要羊毛。” “就是你们以前剪下来嫌也没处扔的那些羊毛。” “有多少要多少。” 巴特尔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羊毛? 那玩意儿除了做毡房还能干啥?又粗又硬,还没人要。 大明皇帝要那玩意儿干啥? 但不管干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不仅如此。” 沈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们受够了林丹汗的欺负,或者不想再给皇太极当炮灰。” “大明在长城以北,划出了一块草场。” “那里有互市,有驻军。” “只要你们愿意带着部众迁过去,大明可以提供保护。” “至少,没人能那里随便抢你们的羊,杀你们的人。” 沈炼这是在挖墙脚。 而且是挖两家的墙脚。 皇太极要靠这些小部落这炮灰,林丹汗要靠他们吸血。 现在大明直接告诉他们:跟我混,有饭吃,还不用拼命。 这对于这些早就被打怕了、抢怕了的小部族来说,简直就是天堂的召唤。 “大人!” 巴特尔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 “我巴特尔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谁让我活命,我就给谁卖命!” “我的部落现在就剩八百口人了,再这样下去也是个死。” “只要大明真的要羊毛,真的给盐吃……我这就回去带着族人,连夜把帐篷拔了,去投奔大明!”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态。 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面小小的三角旗,那是特制的明军令旗。 “带着这个。” “这是路条。” “只要看到挂着这个旗子的,边军的兄弟就不会开炮。” “但是记住了,只能晚上走,别让林丹汗和后金的探子发现了。” 送走了这几个部落首领,沈炼走出营帐。 看着满天星斗下的茫茫草原,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草原的风向,要变了。 以前大明只会修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现在,大明终于学会了这草原上的游戏规则。 用银子,用盐巴,用人心。 把那些原本是敌人的刀,变成自己的刀。 “林丹汗啊林丹汗。” 沈炼看着远处林丹汗王帐方向那隐约的火光,不屑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是草原霸主?” “在皇上眼里,你也只不过是一块更大的诱饵罢。” “等到你把后金咬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你这条疯狗被下锅的时候了。” 那一夜,草原上不止一处篝火旁在进行着这样的密谈。 第155章 流寇的困境 商洛山,位于秦岭南麓,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年前,渭南大捷,孙传庭的秦军像铁犁一样把关中犁了一遍。 这里就成了“流寇”们最后的避风港。 说是“寇”,现在看着跟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 李自成从马上跳下来,他那匹原本神骏的枣红马,现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饿得连响鼻都打不出来。 “闯王!闯王!”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卒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噗通跪在地上。 “刘二狗他们几个……刚才去河边打水,把桶扔了,跑了。” 李自成解下腰刀,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当火星还是溅了出来。 “跑了?往哪跑?” “往北边跑!说是那边官府给发屯田的种子,还……还管饭。” 小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自成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老营弟兄。 这些人,有的跟着他从米脂就开始起义,有的跟着他血战过北京城下。 以前,他们眼里有光,觉得能打出一片天。 现如今,那光没了,只剩下饿出来的绿光。 一种绝望的情绪,像这深山里的瘴气一样,在队伍里弥漫。 孙传庭那一招“以工代赈”太毒了。 不打你,不杀你,就馋你。 只要放下刀,那边就有热粥喝,有地种。 对于这些本就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农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闯王,这么下去不行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李自成回头一看,是牛金星。 这位前年投奔来的举人老爷,现在那身长衫也成了布条装,脸颊深陷,但那双小眼睛里,却还闪着算计的光。 “牛先生,有话直说。” 李自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抓起一把野菜根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咱们现在就像这石头缝里的草,没水没土,早晚得干死。” 牛金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闯王,咱们输给孙传庭,不是输在刀把子上,是输在肚子上。” “那孙传庭现在在黄河边,又是修堤,又是屯田。” “百姓有了盼头,自然就不跟咱们走了。” “可是……这盼头要是没了呢?” 李自成嚼野菜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透出一股寒意。 “先生的意思是?” “百姓是水,咱们是鱼。” 牛金星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官府给他们挖了渠,水都流到官府那边的田里去了。” “咱们这条鱼要想活,就得把那个渠给堵死去!” “大王你想想,那些刚分到地的百姓,最怕什么?” 李自成冷笑一声。 “怕收成没了,怕官府的粮到了秋后被赋税抽光。” “对!” 牛金星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派人下山,也不用多。” “哪怕十个人一队,趁夜摸进那些屯田的庄子。” “不杀人,就两件事:烧粮仓、毁水利!” “把孙传庭刚修好的渠给扒了,把那些屯田户还没收割的庄稼给点了。” “甚至……把那几头官府发下来的耕牛给宰了。” “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那些百姓发现官府保不住他们的收成,甚至还要为了修补水利逼他们出苦力。” “那时候,怨气一起来,他们吃不上饭,不就又只能跟着咱们造反了吗?” 李自成沉默了。 他虽然号称“闯王”,虽然杀过不知道多少贪官,但他自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烧百姓庄稼,断百姓活路这种事,那是真正的“贼”才干的。 这违背了他当初“迎闯王,不纳粮”的初心。 见李自成犹豫,牛金星又加了一把火。 “闯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高祖斩蛇起义,也没见他心疼过那条蛇。” “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候,是讲活命的时候!” “您看看这些弟兄,再没吃的,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伙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把树皮往嘴里塞的小孩。 那是老营一个战死头领的遗孤。 那孩子眼里的饥饿,刺痛了他。 仁义? 那是坐稳了江山才讲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让这杆大旗不倒下去。 “传令!” 李自成抽出腰刀,指着山下。 “把老营里的精锐斥候都撒出去!” “十人一组,给我渗到商洛、蓝田一带的屯田区去!” “见到粮仓,烧!” “见到水渠,毁!” “告诉弟兄们,想不想吃肉,就看这一把火烧得旺不旺!” …… 三天后的深夜。 蓝田县,赵家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典型的荒村,半年前,孙传庭的新政推到这儿。 官府给发了种子,从黄河边引了水,还借了两头大黑牛。 村里的几十户人家,那是没日没夜地干。 眼看着再有半个多月,地里的麦子就要熟了。 这可是救命粮啊! 村头的打谷场上,老赵头这还是不放心,提着个破灯笼,想去看看那两头宝贝大黑牛。 这两头牛那是官府借的,那是全村的命根子。 每天晚上,都得有人轮流守着,哪怕自己睡露天地里,也不能让牛受委屈。 刚走到牛棚边,老赵头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谁家做饭也没这时候啊?” 他嘀咕了一句,挑起灯笼往里一照。 这一照,老赵头手里提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原本壮实的大黑牛,此刻倒在血泊里。 肚子被人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内脏流了一地。 这还不算,牛腿也被砍断了,那是真的下了死手啊! “哪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老赵头这一嗓子,在大半夜里比鬼叫还瘆人。 紧接着,村子西边就腾起了一股火光。 那是存着全村明年粮种的公仓! “走水啦!走水啦!” 铜锣声疯狂地敲响。 全村的男男女女,也不顾得穿衣服,提着水桶,拿着脸盆,发疯一样往粮仓跑。 可是晚了。 那是被人泼了猛火油的。 火舌舔着房梁,把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烧得噼啪作响。 村民们绝望地围在火场边,哭声震天。 那不是房子被烧的哭声,那是希望被掐灭的嚎叫。 在村外的一处山坡上。 十几个黑影正潜伏在草丛里,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正是李自成派出的斥候队长,外号“黑狼”。 他手里抓着一块刚从牛身上割下来的生牛肉,大口大口地嚼着,嘴边全是血。 “头儿,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旁边一个小喽啰看着那些哭天喊地的村民,有点不忍心。 “那老头……哭得太惨了。” 黑狼咽下嘴里的肉,回手给了那小喽啰一巴掌。 “缺德?这就叫缺德?” “咱们在山上啃树皮的时候,他们在底下有饭吃,那就是缺德!” “不把他们逼绝了,谁跟咱们上山?” “记住了,这就是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黑狼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凶狠。 “撤!换下一个村子。” “今晚任务是三个村,还有两头牛没宰呢!” 这一夜,不止赵家庄。 商洛、蓝田周边,七八个刚刚恢复生气的屯田村落,同时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不需要攻城掠地,不需要正面对抗。 只需要一把火,一把刀。 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感和安全感,就在这火光中摇摇欲坠。 …… 消息传回延安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孙传庭正拿着新配发的燧发枪在校场试射。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五十步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好枪!” 孙传庭满意地吹了吹枪口并没有多少的硝烟。 “有了这五千支枪,李自成就算再能跑,本督也能把他钉死在……” 话音未落,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督师!不好了!” “蓝田急报!一夜之间,九个村子遭袭!” “粮仓被烧毁四座,耕牛被杀二十头,还有……还有几处刚修好的引水渠堤坝,被人为掘开了!” 孙传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把枪扔给亲兵,大步走回帅帐。 “贼人来了多少?是李自成的主力吗?” 通信兵喘着粗气: “不……不是主力。” “据村民说,每处也就十几二十人。” “他们不抢东西,也不杀人,就是搞破坏。” “烧完就跑,钻进山里就不见了。” “当地的乡勇根本追不上,也防不住。”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死死盯着商洛那片山区。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作为一代名将,他不怕李自成集合几万人来跟他决战。 哪怕是在平原上对冲,凭着现在的秦军和新式火器,他也有信心一战而定。 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跟官府争夺民心,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督师,这肯定是那个牛金星的主意。” 旁边的参将恨恨地说道。 “这帮读书人心最脏。” “得赶紧派兵去剿啊!不然百姓人心惶惶,明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派兵?” 孙传庭转身,目光冷厉。 “派大军去?几千人去抓十几个人,抓个毛。” “分兵把守?咱们这点人撒出去,还不够给在这漫长的防线上塞牙缝的。” “李自成这是在逼咱们分兵,逼咱们把拳头撒开。”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 是啊,这种流寇,就像是跳蚤。 你用力拍,拍不到;你不拍,他咬得你一身包,最后能把你痒死、烦死。 孙传庭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渭南大捷后,那些跪在他马前,捧着一碗热粥感恩戴德的百姓。 那些眼神,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守护”两个字的重量。 现在,那些人正在哭泣。 那是他在守护的东西,被一群畜生给践踏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腥味。 “既然他们不想当人,那就别怪本督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不是想玩全民皆兵吗?” “那本督就陪他们玩玩。” “通知各州县,停止一切大型工程。” “即日起,实行保甲连坐法。” “不是让官军去抓他们,是让百姓去抓他们。” 第156章 孙传庭的连坐法 商洛山区的清晨,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焦糊味。 黑狼和他的十几个手下正趴在一个山坳里,嚼着隔夜的凉牛肉。 昨天晚上的战果让他们很得意。 烧了叁个村子,宰了六头牛。 看着那些老百姓哭天抢地,他心里有种病态的快感。 “头儿,今儿去哪?” 一个小喽啰抹了把嘴上的油,“听说张家湾那边刚运来一批新农具,还有两车官盐,那可是好东西。” 黑狼吐出一块嚼不烂的肉筋。 “去!那地方离官道远,孙传庭的马队即使知道也赶不过来。” “这次不光要烧,把盐都抢了带回山里去,闯王正缺这口呢。” 这一群人,就像是这山里的恶疮,准备再次流脓。 可是,当他们像往常一样,趁着夜色摸向张家湾村口的时候,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以前这个时间,村子里除了狗叫两声,早就没人了。 但今天,村口那棵大槐树上,居然挂着一盏死气沉沉的白灯笼。 灯笼下,没有往常那种睡眼惺忪的更夫,而是一堵新码起来的半人高的土墙。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肃杀。 “头儿,这帮泥腿子学精了,还知道修墙了。” 小喽啰不屑地笑了笑。 这种土墙,他们一跳就过去了,跟没有一样。 黑狼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村子有点邪性。 太安静了。 连狗叫都没有。 “上!速战速决!” 黑狼一挥手。 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蹿了出去。 可是,当第一个喽啰刚刚跳过那道土墙,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哪是土墙后面?分明是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大坑! 坑里不是别的,是刚削尖的竹签子。 那喽啰的脚板直接被扎穿了,疼得在坑里这是打滚。 “铛!铛!铛!”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家湾村里响起了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铜锣声。 这不是以前那种乱敲一气的报警,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有贼!村口!” “甲一队,上墙!甲二队,堵巷口!”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 紧接着,无数火把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亮了起来。 黑狼眼皮一跳。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以前这些村民听到锣声,要么吓得钻被窝,要么乱跑,怎么现在比当兵的反应还快? “撤!有点扎手!” 黑狼当机立断。 流寇的信条就一条:不打硬仗。 可是,当他们想往回跑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那条必须经过的小路口,也不知何时横着几辆卸了轮子的大车。 车后面,七八个壮汉手里举着削尖的长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些长矛虽然也是木头的,但在几十只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捅死人。 “孙都督有令!” 领头的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面画着简单“秦”字的三角小旗,大声喊道: “十户联保,一家遭贼,九家支援!” “邻村的锣声响了,咱们李家坡的人也该到了!” 黑狼这才发现,不光是张家湾,远处两个小山头上的村子,也亮起了火把,几条火龙正快速地向这边汇聚。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方圆十里都罩进去的网。 “妈的!跟他们拼了!” 黑狼拔出腰刀,眼红了。 他手底下这十几个人都是老营精锐,杀这几个泥腿子还不是切菜? 可是,当他们真的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村民不单打独斗,而是三个一组,五个一群。 两个拿竹竿的在两边干扰,中间一个拿长矛的只管捅。 这哪是种地的,这分明是军阵的雏形! “噗嗤!” 黑狼一个不留神,被一根长矛扎在了大腿上。 他惨叫一声,刚想反击,就被一张不知从哪撒过来的渔网罩了个正着。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棍棒齐下。 一代凶悍的斥候队长,就这么连个像样的招没使出来,就被乱棍打晕,像捆死猪一样捆了起来。 这一战,不到半个时辰。 十几个流寇,除了被陷阱扎死的,剩下的全被生擒。 而张家湾的村民,只有两个轻伤。 …… 延安府,督师行辕。 孙传庭正坐在大堂上,翻看着连夜送来的捷报。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冷酷。 “一天之内,商洛、蓝田、渭南三府,共捕获流窜贼二十二股,计二百三十人。” “无一漏网,无一伤亡官军。” 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正拿着毛笔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督师真乃神人也!” “这保甲连坐法和路条制一出,那些流寇真成了过街老鼠了。” 孙传庭放下捷报,却叹了口气。 “神人?本督这是把百姓也变成了兵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圈,那是建立起保甲制度的村落。 这半个月来,孙传庭如同雷霹一样,强行在控制区推行了这套最严苛的战时管理制度。 “十户为一甲,设甲长。” “邻里之间,必须互相监视。” “谁家来了生人,如果不报,全甲连坐,罚苦役三年!” “这条令,虽然狠,但最管用。” 幕僚接茬道,“现在村里来个要饭的,大伙都恨不得把他裤衩都扒了查查是不是流寇。” “还有那路条制。” 孙传庭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刚印好的纸片。 “凡出村十里者,必持保长路条,注明去向、归期、事由。” “无条者,是为贼,人人可捕之。” “捕获一人,赏银十两,而且这银子……不用咱们出。” 幕僚一愣:“不用咱们出?” 孙传庭冷冷一笑。 “从那个贼身上搜。搜不出来,就让那个贼的同伙出,或者……直接算作抵扣那村子明年的赋税。” “百姓们穷怕了,十两银子,那就是他们两年的嚼谷。” “为了这十两银子,他们敢跟老虎拼命,何况是几个没饭吃的贼?” 这套组合拳,其实很残酷。 它打破了乡村原本温情脉脉的邻里关系,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监视者和被监视者。 但在这种乱世,这就是最高效的生存法则。 它切断了流寇获取信息、获取补给的一切可能。 现在的陕南,对于李自成来说,不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后花园,而是一片充满了无数眼睛和陷阱的死地。 …… 商洛深山。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李自成派出去了二十支小队,两百多个精锐斥候。 按照计划,他应该收到大批的粮食、食盐,还有官府统治区一片大乱的好消息。 可是现在,三天过去了。 回来的人,只有两个。 而且这两个人,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被砍断了右手,浑身是血,是被抬回来的。 “闯王……没法下去了。” 那个断手的斥候,正是黑狼手下的幸存者,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帮泥腿子……疯了。” “他们不光修了墙,还……还得有路条。” “咱们的人刚一进村,连口水都没讨着,就被几十号人围了。” “连三岁小孩看到咱们都喊抓贼领赏。” “黑狼大哥……被他们用渔网罩住,活活打死的啊!” 李自成听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头看向牛金星。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官逼民反?” “本王怎么看着,这像是民逼咱们死啊?” 牛金星此刻也慌了神,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他读过那么多兵书,可从来没见过种打法。 官府不派兵剿,反而发动百姓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这孙传庭,好狠毒的手段!” 牛金星颤声说道,“这是把老百姓当狗养,让狗来咬咱们啊!”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废话,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两百精锐,可是他手里最后的看家底子。 没了这些人,他的“眼睛”就瞎了,“爪子”就断了。 再看看周围那几千号饿得面黄肌瘦的老营弟兄。 如果再没有粮食进账,不用孙传庭来打,他自己这队伍就先因为内讧而散了。 昨天晚上,他已经发现了两起试图开小差逃下山向官府投降的事情。 虽然被他亲手砍了,但他知道,人心散了。 “不能再等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孙传庭这是要用这张网,活活勒死咱们。” “咱们得走!得冲出去!” “往哪走?” 旁边的大将刘宗敏问了一句。 现在往北是延安,那是孙传庭的大本营,找死。 往西是汉中,那边崇山峻岭,没吃的更得饿死。 往东是中原,那边有卢象昇的天雄军,也不好惹。 李自成走到那张破烂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武关!” “向南!去湖北!” “只要冲出了商洛山,到了湖广地界,那边还没实行这什劳子保甲法。” “这边的网太密,咱们就换个地方撒野!” 牛金星看了一眼地图,脸色一变。 “闯王,这……这太冒险了。” “潼关那边虽然有孙传庭的主力,但武关道狭窄难行,万一孙传庭在那边有埋伏……” 李自成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在这儿等死?等着被那些泥腿子拿去换赏银?”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想窝囊地饿死在这个山沟里!”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破得露出棉絮的披风。 “传令!” “今晚杀马!把剩下的那几匹战马全杀了!” “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所有的坛坛罐罐,带不走的,全砸了!” “不留后路!不要累赘!” “明天拂晓,全军拔营!”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流寇大营瞬间忙碌起来。 第157章 突围与伏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商洛山里的雾气最重的时候。 李自成的大营已经空了。 几千号人,像是一条沉默的灰蛇,蜿蜒在通往武关的山道上。 没有火把,没声张。 所有人嘴里都咬着根木棍,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破布。 这是真正的绝命一搏。 为了迷惑孙传庭,李自成玩了个心眼。 他让那个断了手的斥候头子,也就是现在的敢死队队长,带着五百个老弱病残,举着大旗,大张旗鼓地往东边的潼关方向去佯攻。 那五百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他们也认了。 “只要闯王能出去,咱们死也值了!” 这是那个断手斥候临走前喊的最后一句话。 李自成骑在备用的一匹杂毛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还没有动静。 “快!再快点!” 他低声催促着。 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叫“一线天”的峡谷,武关就不远了。 出了武关,就是湖北的郧阳府。 那里虽然有山,但没有那些该死的保甲网,没有那些能要人命的路条。 那就是活路。 牛金星跟在马后头,呼哧带喘。 他一个文人,这一路急行军早就累得要把肺吐出来了。 “闯王……咱们这么走……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一路眼皮老跳,总觉得两边那黑森森的山林子里有眼睛盯着。 “闭嘴!” 刘宗敏在旁边骂了一句,手里提着两把车轮板斧。 “孙传庭现在肯定正被东边那五百人吸引着呢,哪有空管咱们?” “等你到了湖北,有的是时间歇着。” 队伍最前面,负责探路的“过天星”张天琳跑了回来。 “闯王!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我都看过了,没人!” “只有几只野山羊在那儿蹦跶。” 李自成心里一松。 没人就好。 这“一线天”长约三里,两边全是刀削一般的石壁,中间只能容两辆大车并行。 这要是被人堵在里面,那真是从头顶上撒泡尿都能淋死一窝。 “传令!全速通过!” “过了这道坎,咱们就活了!” 李自成一夹马腹,带头冲进了峡谷。 …… 峡谷上方。 三百丈高的崖顶上。 孙传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锃亮。 现在的他,不像是个运筹帷幄的督师,倒像个在等着猎物上钩的老猎人。 “督师,他们进来了。” 旁边的亲兵低声说道。 透过晨雾,可以看见底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正在快速蠕动。 就像是一群搬家的蚂蚁。 孙传庭没说话,只是轻轻举起了右手。 在他身后的草丛里,几千名秦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死死抓着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大家伙”。 那不是刀枪,而是早就堆积如山的大石头、滚木,还有几个装满了猛火油的大瓮。 为了这一刻,孙传庭早就把潼关那边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着最精锐的标营,在这儿喂了整整两天的蚊子。 李自成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那个什么“东攻西逃”的把戏,也就骗骗一般人。 对孙传庭这种老狐狸来说,看看商洛的地形图就知道,除了武关,李自成没地儿跑。 “再等等。” 孙传庭看着下面的队伍。 前锋已经快出峡谷了,但最肥美的“中段”——也就是李自成的老营家眷和那点仅剩的家当,刚好全部挤进了最狭窄的地段。 “这李自成,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走错了道。” 孙传庭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轰隆隆!” 这一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山崩了。 底下的流寇们正在闷头赶路,突然觉得头顶上天黑了。 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无数磨盘大的石头,裹挟着尘土,如下雨一般砸了下来。 “有埋伏!” “快跑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那些石头砸在人堆里,根本都不用瞄准,一砸就是个肉饼,一滚就能犁出一道血胡同。 紧接着是滚木。 那些几百斤重的大木头,顺着这陡峭的山坡滚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谁碰着谁死,擦着就是伤。 本来整齐的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前头的人想出去,后头的人想进来,中间的人想找地方躲。 可是这是一线天啊! 除了两边的石壁,除非你会飞,否则在这个棺材板里,你往哪躲? “不要乱!顶住盾牌!往外冲!” 李自成在队伍前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落石阵吓了一跳。 但他反应极快,一刀拨开一块飞来的碎石,大声嘶吼着维持秩序。 只要冲出去,还能活! 可是,孙传庭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给他挠痒痒。 “点火!” 崖顶上,又是一声令下。 几十个大瓮被推了下来。 那是猛火油! “啪!啪!” 瓮摔在石头上、砸在人身上碎裂开来,黑乎乎的油料洒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数百支火箭射了下来。 “呼!” 这一下,真的是地狱。 峡谷底部瞬间腾起了一场大火。 火借风威,油助火势。 那些本就穿着破棉袄、带着易燃辎重的流寇,瞬间变成了火人。 烧焦的肉皮味,混杂着惨绝人寰的怪叫声,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孙传庭!我要杀你全家!” 李自成目眦欲裂。 他看见后面跟着的老营家眷——那些从米脂就跟着他的女人、孩子,眨眼间就被火海吞没。 牛金星的那身破长衫也着了火,这会儿正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闯王!快走!” 刘宗敏浑身是火,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一斧子劈开一根挡路燃烧的滚木。 “家当可以丢!只要您在,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走啊!” “噗噗噗!” 这时候,崖顶上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爆豆声。 那是秦军的新式火枪,秦川铳(仿制的玄武铳简版)。 居高临下,这简直就是点名。 刘宗敏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但他哼都没哼一声,一把拽住李自成的马缰绳,死命往峡谷口拖。 而李自成,那匹杂毛马早就被烧惊了,一尥蹶子,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大王!” 十八骑亲卫冲上来,硬是用身体架起李自成,组成了一个人肉盾牌。 李自成被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之中,几千名曾经的生死弟兄,如今就像是蜡烛一样融化在里面。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身上的伤更疼一万倍。 他建立的“大顺军”雏形,他积攒了两年的家底,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没了。 全没了。 孙传庭站在崖顶,透过浓烟看着底下那个被簇拥着逃窜的身影。 他举起了手里的枪,想要瞄准。 距离太远了,而且烟雾太大。 他放下了枪,叹了口气。 “这都不死?命这么硬?” 旁边的副将急道:“督师,让末将带骑兵冲下去追吧!那是李闯啊!”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 “前面就是密林,咱们的骑兵进去也是送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还在燃烧的峡谷,眼神复杂。 “这一把火,虽然没烧死那条毒蛇,但也把他烧成了没牙的蚯蚓。” “几千骨干尽没,他李自成就算跑到湖北,也就是个丧家之犬。” “穷寇莫追,防着他反咬一口。” 其实孙传庭心里清楚。 这一仗,他赢了,但也没全赢。 杀了几千流寇,保住了一方平安,这是大胜。 但放跑了那个祸首,这就是隐患。 只不过以现在的兵力和地形,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要是贪功冒进,追进那茫茫大山里,搞不好反倒会被李自成那种亡命徒反戈一击。 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贪。 “打扫战场吧。” 孙传庭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景象。 “把没死的补一刀,别让他们受罪了。” “另外,快马向京师报捷。” “就说……商洛之战,全歼流寇主力,贼首李自成负伤溃逃。陕南……平了。” …… 三天后,湖北郧阳交界的一处破庙里。 李自成躺在草堆上,浑身裹满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条。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直哆嗦。 身边只剩下了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个老兄弟。 几千人,就剩下了十八个。 连牛金星都在那场混战中走散了,不知死活。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闯王”,此刻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脸上黢黑,头发烧焦了一半,那只独眼裡全是红血丝。 “大哥……喝口水吧。” 刘宗敏递过来一个破瓦罐,里面盛着浑浊的溪水。 他的手也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李自成没接水,而是死死盯着庙顶那个残缺的佛像。 佛像的脑袋没了,只剩下一个身子,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刺耳,在这破庙里回荡,听得众人心里发毛。 “大哥……你没事吧?” 刘宗敏有点怕了,怕大哥受不了这打击疯了。 “没事,我好得很。” 李自成猛地坐起来,一把打翻了那个瓦罐。 “孙传庭这一把火烧得好啊!” “烧没了我的家底,烧没了我的累赘,也烧没了我最后一点心软!”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以前,我还想着对得起百姓,想着不纳粮。” “结果呢?百姓卖我,官军杀我。”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他转过身,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人味儿”。 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凶残。 “兄弟们,咱们还没死绝呢!” “只要咱们十八个人还在,这天下就还有咱们翻盘的机会!” “这次到了湖北,咱们不招一般的百姓了。” “咱们去招那些更狠的,去招那些亡命徒,去招那些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盐枭、矿徒!” “孙传庭不是要保甲吗?那咱们就去没有保甲的地方杀!”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带着几十万大军杀回来。” “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讨回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李自成那张扭曲的脸。 那不再是一个起义军领袖的脸。 这一次失败,并没有消灭流寇。 反而像是在炼蛊。 淘汰了那些意志不坚定的,烧死了那些拖后腿的。 最后炼出来的,是一只没有底线、没有感情、只知道破坏和杀戮的蛊王。 第158章 卢象升的天雄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萧瑟。 “急递!也是急递!闲人闪开!” 那一匹快马直冲进大名府城,在知府衙门前停下。 信使滚鞍下马,背上的令旗插着三根鸡毛,意味着十万火急。 衙门后堂,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赤膊练刀。 那把重达几十斤的大关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舞动时带起阵阵风声,泼水不进。 他叫卢象升,现任大名知府。 但谁都知道,这一方知府的位子,困不住这一头猛虎。 “大人!京师急递!圣旨到了!”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卢象升手中的刀势猛地一收,却未发出半点声响,足见其力道控制之精准。 他随手接过管家递来的手巾擦了把汗,披上官服,大步迈向前堂。 接旨、谢恩。 整个过程卢象升面色平静,直到宣旨太监离开,他才缓缓打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 “擢卢象升为宣大总督,总理五省军务,即刻南下剿寇!”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卢象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渗人的寒光。 “总算是轮到某家了。” 他自言自语道。 前些日子听说孙传庭在陕南把李自成打成了丧家犬,他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 同样是想为国效力,同样有一身武艺,他卢象升怎么甘心只在后方看着? 现在,机会来了。 而且皇上给的权力极大“总理五省军务”。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把半壁江山的安危交到了他手里。 “来人!” 卢象升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召集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校场议事!” “告诉他们,这回不练了,咱们去杀真的!” …… 大名府校场,肃杀之气冲天。 三千名精锐步卒整齐列队。 这支队伍,和孙传庭那支装备了新式火器的秦军不同,也和京营那种鲜衣怒马的架势不同。 他们穿得很杂。 有的穿着家里婆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有的身上还罩着从地里干活刚回来的短褂。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大多是长枪大刀,甚至还有拿着硬木棒子的。 但是,你看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 这就是“天雄军”。 他们不是朝廷发饷养出来的兵油子,他们是卢象升在大名、广平三府之地,一个个村子挑出来的子弟兵。 这里面,很多都是同姓同族,甚至是亲兄弟、父子兵。 打起仗来,一个人倒下,全村的人都会红眼跟你拼命。 卢象升也没穿那种累赘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有些发黑的铁甲。 他站在高台上,没有说什么“报效君恩”的大道理。 他只是指了指西南方向。 “弟兄们!” “听说那边的流贼,把咱河南、湖北的庄稼都糟蹋了!” “听说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抢走,把咱们的女人孩子都抢走!”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汉子握紧了手里的家伙,脸上露出了怒气。 对这群庄稼汉出身的兵来说,你这和他们谈朝廷,他们不懂。 但你要是说有人要抢他们的粮食,那是要挖他们的祖坟。 “那张献忠,号称八大王,比那个李自成还狠!” “他路过的地方,鸡犬不留!” 卢象升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苍穹。 “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了咋们天雄军。” “这是瞧得起咱们!” “某家就一句话!” “谁敢动咱们的碗里的饭,咱们就砍了他的狗头!” “跟着某家,杀贼!” “杀贼!杀贼!杀贼!” 三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抖。 这股子凝聚力,这股子为了保家护产的狠劲儿,是任何严刑峻法都逼不出来的。 …… 半个月后。 湖北郧阳,房县。 张献忠正坐在县衙大堂上,一边啃着一只肥鸡,一边看着堂下跪着的一群瑟瑟发抖的士绅。 他长着一张黄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一双眼睛总是透着股狡黠和残忍。 和李自成的阴狠不同,张献忠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 这一次,为了配合李自成突围,他带着几万人马,像蝗虫一样从河南杀进了湖北。 房县县令早就跑了,剩下这帮大户倒了大霉。 “八大王饶命啊!家里的粮食都献出来了!” 一个胖员外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张献忠把鸡骨头一扔,随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油。 “粮食是献了,那银子呢?” “听说你家还有两个没出阁的闺女?藏哪了?” 员外吓得脸都白了,刚要说话。 “报!” 一个喽啰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大王!不好了!” “北边来了一支官军!打得太凶了!咱们前哨的一千多弟兄……没了!” 张献忠一愣。 “没……没了?死了还是跑了?” “死……死光了!”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放屁!” “老子的一千前哨,就算是千头猪,那一炷香也杀不完啊!” “来的什么人?孙传庭?”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孙传庭。 谁知喽啰摇摇头,一脸惊恐。 “不是秦军!那帮人不打枪也不放炮!” “他们打一面卢字旗,见人就砍,那刀…那刀太快了!”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 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走!老子去看看!”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带着亲兵冲了出去。 城外五里铺。 原本的战场现在像是一个屠宰场。 血腥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张献忠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残肢断臂。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下,很多都是被人连人带兵器一刀劈开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这得是多狠的手? 而在战场的尽头,一支并不庞大的军队正静静地列阵。 没有花哨的阵型,就是一个简单的方阵。 前排盾牌手,后面长枪手,最后面是大刀队。 黑压压一片,像是一堵沉默的铁墙。 阵中,一员大将骑在马上。 那匹马比寻常的马都要高出一头,马上的人更是如同铁塔一般。 正是卢象升。 他看到张献忠来了,没有废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大关刀,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妈的!欺人太甚!” 张献忠被激怒了。 他手里这三四万人,就算是堆也堆死你了! “弟兄们!这帮官军没什么鸟火器!” “给老子冲上去!那个骑马的,赏金一千两!” “杀啊!” 流寇们虽然怕,但毕竟人多势众,加上重赏之下,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几万人对三千人。 这场面怎么看都是一边倒。 可是,当流寇的人潮撞上那堵“铁墙”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墙,没塌。 非但没塌,反而像是绞肉机一样转了起来。 “稳住!刺!” 天雄军的什长们在人群中大吼。 “噗噗噗!” 数百杆长枪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简单,枯燥,但效。 每一轮刺出,前排的流寇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这种经过无数次配合练出来的必杀技,远比流寇那种乱冲乱打要可怕得多。 张献忠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这帮人……怎么不带怕的? 以前遇到的官军,只要自己这边气势一上来,那边就算不跑,腿也软了。 但这帮天雄军,一个个面无表情,甚至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种诡异的兴奋。 同乡死了?不哭,顶上去,帮你报仇! 兄弟伤了?不退,拽到后面,老子替你杀两个! 这种拿命换命的打法,硬是把凶残成性的流寇给打懵了。 “大刀队!上!” 看前面僵持住了,卢象升一声大吼。 最后排的一千名壮汉,扔掉手里防止误伤的盾牌,双手握着沉重的大砍刀,从侧翼杀了出来。 这可是天雄军的杀手锏。 这些大刀,都是卢象升亲自选铁、亲自督造的,分量极重。 配合这些常年干农活练出一身蛮力的河北汉子,那就是战场上的破坏王。 “咣!” 一个流寇拿着破铁片子想挡。 结果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 “咔嚓!” 另一个流寇的长矛被一刀斩断,紧接着脑袋就飞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天雄军的大刀队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流寇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哪是官军啊?这比我们还像响马! “跑啊!这帮人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万流寇瞬间炸了营。 前头的往后跑,后头的被撞倒,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张献忠在亲兵的护卫下,也被裹挟在人群里往后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骑在马上的卢象升,正带着人如同犁地一样在后面追赶。 他每挥一刀,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浑身的铁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那匹马都变成了血马。 “这是个杀神!是个杀神啊!” 张献忠吓得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狠事,但像这样面不改色把几万人当猪杀的主儿,他还是头一回见。 “撤!快撤!进山!” “这湖北没法呆了!这里有怪物!” 卢象升一直追出了三十里。 直杀到天黑,直杀到手中的大刀都卷了刃。 那一夜,郧阳城外的荒野上,尸横遍野。 张献忠带来的几万大军,被这三千天雄军像赶鸭子一样赶进了深山老林,至少丢下了一半的尸体和逃兵。 这比孙传庭在商洛山那一仗还要狠,还要直接。 战后。 卢象升骑在战马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呼吸有些粗重。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冷峻的脸。 “总督大人,咱们大胜啊!” 身边的参将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一仗,把张献忠的胆都吓破了!估计没有个三年五载,他别想缓过气来!” 卢象升接过亲卫递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刀上的血。 “胜?”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杀的都是咱们大明的百姓啊。” “若是这些人能安安分分在家里种地,那该多好。” “可惜,这世道逼得他们当了贼,也逼得咱们当了屠夫。”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变为了坚定。 “收拾一下。” “告诉弟兄们,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免得生瘟疫。” “然后……继续追!” “只要这天下还不太平,某家手里的刀,就不能停!” 这一战,名为“郧阳大捷”。 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威名远扬。 “卢阎王”的名号,成了所有流寇心中的噩梦。 第159章 京城的夜 京城的夜,从未如此时这般热闹,却又如此安静。 说热闹,是因为东安门外的夜市。 灯笼像是红色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馄饨的、炸焦圈的、挑着担子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若是换在一年前,天一擦黑,哪还有人敢在街上晃荡? 那是“九千岁”还没被清算、东林党还没被打折脊梁的时候。 那时候京城每一块地砖缝里都透着人心惶惶。 而现在,就连最贫苦的挑夫,脸上也敢带着点笑模楼了。 因为米价贱了。 自从前阵子天津卫那边海运的大米一船船往这儿拉,京城米价直接跌回了万历年间的水准。 说安静,是因为乾清宫。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没有了往日那帮大臣吵吵闹闹的“廷争”,也没有奏折摔在案板上的砰砰声。 朱由检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便袍,手里盘着一串十八子手串,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王承恩像是个只有鼻息的影子,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 “大伴。” 朱由检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的“郧阳”二字上点了点。 “卢象升这把刀,比朕想的还要快。” 王承恩也没直起身子,只轻声回道:“奴婢听说了。卢阎王的名号,现在能止小儿夜啼。听说张献忠吓得连夜钻了老林子,那一仗,光是无主的大刀片子就捡了几千把。”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没达眼底。 “朕当初用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儿。” “孙传庭是正奇相佐,能剿能抚;而卢象升,那就是纯粹的以杀止杀。” “有这两个人在湖北和陕西扎着,流寇那点火苗子,暂时是燎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遮住了他眼中的那一丝疲惫。 “南边呢?魏大伴那边如何?” 王承恩赶紧放下茶盘,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奏。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魏公公说,江南那边的事儿,顺得有些出乎意料。” “复社那帮书生,自从哭庙案被革了功名,加上张溥那几个领头的进了诏狱,剩下的都老实了。” “现在南京城里最时兴的不是去秦淮河吟诗,而是托人找门路,想在织造局里谋个差事。” “还有那个皇家织造局……” 王承恩说到这儿,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喜色。 “魏公公说,上个月的流水出来了。光是卖给郑芝龙的那批苏绸,净赚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朱由检挑眉。 “哪能啊!”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是三百万两!奴婢刚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还只是头一个月的,往后销路开了,只会更多!” 朱由检的手微微也是一抖。 虽然早知道开海赚钱,但这也太赚了。 三百万两。 崇祯朝以前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简直就是抢钱。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顾炎武。” “一个唱红脸拿着刀杀人,一个唱白脸写文章洗脑,再加上郑芝龙那条船。” “这江南的血,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能往北边输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外面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 脚下是万家灯火。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刻的京师,安宁祥和,俨然一副盛世气象。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至今,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直到今天,直到南边的钱袋子鼓了,西边的刀把子稳了,他才终于觉得,自己屁股底下这把龙椅,稍微不再那么硌人了。 “皇上。” 王承恩见万岁爷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劝道,“您都熬了好几宿了。今儿个喜事多,要不……这就歇了吧?” “周娘娘那边刚还差人送来了一碗莲子羹……” 朱由检想了想,正要点头。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图的右上角时,那个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 那里是辽东。 白山黑水之间,一片死寂。 “不对。” 朱由检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皇上,什么不对?”王承恩吓了一跳,赶紧循着皇上的目光看去。 “太安静了。”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盛京”的位置上。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被朕放回去已经快半年了吧?” “按理说,他和多尔衮之间早就该咬得满地是毛了。” “可是你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他在案头翻找了一阵,扔出一份只有寥寥数语的奏折。 “除了几个月前那场正蓝旗之乱,最近这两个月,辽东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 “商队照常往来,边关也没见调兵遣将。” “多尔衮那个摄政王当得稳如泰山,而皇太极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承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会不会是皇太极在老林子里……没扛住?毕竟辽东那苦寒之地,他又是孤身一人……” “不可能。” 朱由检断然摇头。 “那是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枭雄,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这说明,他在憋着坏,在积蓄力量,或者……”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大伴。” “奴婢在。” “给吴三桂传一道密旨。”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冰冷。 “告诉他,朕给他的平西伯不是让他去宁远城养大爷的。” “既然辽东安静得像个坟场,那就让他去给朕闹鬼。” “让他动一动,不管是偷袭粮道也好,还是去骂阵也好,总之要给朕试探出虚实来。” “朕得知道,那头被放回去的狼,到底是在舔伤口,还是在磨牙。” “还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又移向了地图的另一端,半岛方向。 “上次那个朝鲜使臣……是不是还在京里候着?” “回皇上,还在鸿胪寺住着呢。那李倧也是个苦命的,被后金欺负得够呛,这回偷偷派人来,连贡品都是藏在咸菜缸里的。” “明儿个叫他进宫吧。”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朕既然手里没了皇太极这张牌,那就得多抓几张牌在手里。” “朝鲜虽然弱,但好歹也是后金的后背。” “只要他们敢捅这一刀,这就是个变数。” 王承恩一一应下,心里却是暗暗咋舌。 这位万岁爷,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这才刚按下了由西边的葫芦,又要去揭东边的瓢。 布置完这一切,夜已经更深了。 “当,当。”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三更的钟声。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叹了口气。 “行了,歇了吧。” 走出乾清宫,夜风微凉。 王承恩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朱由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第160章 叶赫老林的野人 朱由检在京城猜皇太极在干什么的时候,皇太极其实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甚至连个人样都没了。 辽东的冬天,风是带着哨子的,刮在脸上跟受刑一样。 叶赫部的故地,早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老林子。 自从叶赫那拉氏被努尔哈赤灭了之后,这里就成了野狼和狗熊的天下。 雪积得足有半人深。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个被积雪覆盖的“土包”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那不是什么野兽的洞穴,是人挖出来的雪窝子。 皇太极此时就缩在这里面。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汗王尊严的、绣着金线的貂裘,现在早就变成了黑灰色,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上面也不知是油污还是干涸的血迹。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就像是这雪地里的饿狼,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只要让它闻着血腥味,立马就能给人喉咙上来一口。 “主子,吃点吧。” 一个同样如同野人般的汉子爬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 这是索尼。 当初皇太极被抓,他没死;后来皇太极被放回来,他也想办法逃出来找主子了。 这才是真正的死忠。 皇太极接过肉干,没有嫌弃,直接用后槽牙硬生生地啃了一口。 “嘎嘣”一声。 听着都牙酸。 但他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多尔衮那个逆贼,现在在做什么?” 皇太极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索尼叹了口气,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想蹭点热乎气。 “回主子,那是盛京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多尔衮……摄政了。” “除了两黄旗还被豪格贝勒死死攥着,其他的旗主贝勒,大多都……默认了。” “代善那个老狐狸装聋作哑,济尔哈朗虽然心里向着主子,但也只敢不发话。” “现在的盛京,那是多尔衮一个人的天下。” 皇太极停下了咀嚼。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意料之中。” “那小子从小就贼,这种机会他要是不抓,就不是多尔衮了。” “豪格呢?” “那个废物在干什么?” 提到豪格,索尼更是恨铁不成钢。 “大贝勒……倒是闹了几次。” “前几天因为多尔衮削减两黄旗粮草的事,他在朝堂上拔了刀。” “结果被多尔衮以御前失仪为名,罚了十个牛录。” “现在他也怕了,缩在府里喝闷酒,见人就骂。” “蠢货。” 皇太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那个脑子,还非要那个位置。” “他把两黄旗那点家底败光是迟早的事。”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咱们这边呢?” “上次那几个野人部落,怎么说?” 索尼的脸色也变得狠厉起来。 “那帮不开化的蛮子,属实是不识抬举。” “咱们的人去谈,说主子要收编他们,不仅不答应,还把咱们的人给扣了。” “说是什么…叶赫的鬼魂回来了,要拿咱们祭天。”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 “祭天?” 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暗逼仄的雪窝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朕就是天!” “他们想见鬼魂?好,今晚朕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全都变成鬼魂!” 他一把抓起旁边那把早已磨得锃亮的战刀,掀开遮着洞口的兽皮。 “叫人!” “所有还能动的,能拿刀的,都给我出来!” “不想在这儿冻死饿死,今晚就跟朕去吃顿热乎的!” …… 两个时辰后。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距离皇太极藏身地三十里外,有一个建在山腰上的寨子。 这是当地一个规模不小的“野人女真”部落。 说是女真,其实跟当年的建州部早就没了关系,这帮人更像是未开化的生番。 他们此时正围着篝火,烤着刚刚猎到的野猪,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在他们背后的一根木桩上,绑着两个被剥得只剩单衣的汉子。 那正是索尼派来的倒霉信使,这会儿已经被冻得只剩半口气了。 “首领说,明天就把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献给山神!” 一个满脸刺青的野人怪叫着。 突然。 “噗!”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那个野人的喉咙。 惨叫声被卡在嗓子眼儿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荷荷”声。他捂着脖子,一头栽进了火堆里。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周围的野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从寨子周围的黑暗中,突然冲出了几百个如同恶鬼般的人影。 为首一人,体如熊罴,手持一柄重刀。 虽然衣衫褴褛,但他身上的那股子杀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正是皇太极。 他一马当先,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砍。 这把刀,那是当年跟着努尔哈赤起兵时用过的,后来当了大汗就很少用了。 但今晚,它再次嗜血。 “挡我者死!” 皇太极一刀落下,直接将一个试图冲上来的野人连人带木棒劈成了两截。 那种久违的、刀锋切入骨肉的触感,让他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京城当俘虏的时候,在雪窝子里啃冻肉的时候,他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这一刻。 只有杀戮,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汗王。 他身后的那几百个人,全都是跟着他从京城活着回来的,或者是在路上收拢的死忠。 能活到现在,每一个都比狼还狠。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那帮野人虽然凶悍,但那是打猎的凶。 碰到这种真正上过战阵、见过地狱的百战老兵,瞬间就崩了。 “别杀我!别杀我!” 那个部落的首领,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此时正瘫在地上,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皇太极面前就是个笑话。 刚才他亲眼看到,皇太极一脚就把他手下最猛的勇士踹得胸骨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 皇太极满脸是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杀人,而是用带血的刀尖挑起了那首领的下巴。 “朕给过你机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朕派人来是给你脸。可你不接。” “那就别怪朕不给命了。” “我服!我服了!” 首领拼命磕头,“我愿意归顺!全族都归顺!” 皇太极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放弃抵抗、跪了一地的野人。 按理说,正是用人之际,收编是最好的。 但他摇了摇头。 “晚了。” “朕现在不需要两面三刀的废物,朕需要的是立威。” “索尼!” “奴才在!” 索尼提着还滴血的刀跑了过来。 “把这里高于车轮的男人,全杀了。” 皇太极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是在说什么家常话。 “女人和孩子留下,粮食和皮毛全带走。” “另外,把这个首领的头砍下来,挂在我们营地最高的树上。” “告诉附近的部落,这就是不顺从朕的下场。” “喳!” 索尼得令,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半个时辰后。 寨子里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皇太极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这是刚刚缴获的),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酒很浑,也不够辣,但在今晚喝起来格外的香。 “主子。”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亲卫押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这群人的打扮明显不是野人,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辫子梳得很整齐,只是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刚逃难来的。 “主子!您看谁来了!” 亲卫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皇太极抬头一看。 那领头的一个汉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主子!真的是主子啊!” 那汉子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奴才是镶蓝旗舒尔哈齐的孙子图尔格啊!奴才找您找得好苦啊!” 图尔格?镶蓝旗? 皇太极脑子里转了一圈。 镶蓝旗是济尔哈朗的旗,济尔哈朗虽然表面顺从多尔衮,但心里一直向着自己。 看来,这是被清洗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皇太极放下酒碗,沉声问道。 “呜呜呜……” 图尔格哭得更凶了,“主子您不知道啊!自从您不在了,多尔衮那贼子就没停过手!” “他先是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把咱们镶蓝旗好几个忠心您的牛录都给拆了。” “后来又说是粮食紧张,把我们这种没人要的残部,一股脑都赶到了这极北苦寒之地去屯垦。” “这不是让咱们送死吗?” “奴才听说这山里有动静,有传言说是……那啥……野人闹鬼。” “奴才就想,这哪是鬼啊,这分明是真龙显灵了!就带着几百个弟兄偷偷跑出来了!” 皇太极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多尔衮这一手够狠的。 把异己赶得远远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可惜啊,天无绝人之路。 他站起身,走到图尔格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哭什么!像个娘们一样!” 他用力拍了拍图尔格的肩膀。 “既然来了,那就是自家兄弟。” “多尔衮不给你们饭吃,朕给!” “多尔衮不拿你们当人,朕拿你们当手足!” 他环视四周。 除了图尔格这几百人,再加上这两天收拢的散兵游勇,和他攻破寨子收编的野人壮丁。 不知不觉间,他手里竟然也有了快两千号人了。 虽然是乌合之众,虽然装备简陋。 但在他皇太极手里,这就是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图尔格。” “奴才在!” “这几百人带来了多少甲胄兵器?” “回主子,不多……就三百副棉甲,几十杆鸟铳,剩下的都是刀矛。” “够了。” 皇太极眼神灼灼。 “有了这些,咱们就不再是野人了。” 他一把抓起之前那碗没喝完的酒,高高举起。 “弟兄们!” “多尔衮以为把咱们赶到这老林子里,咱们就会冻死,会被熊瞎子吃了。” “他做梦!”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咱们就不会死!” “今天咱们抢了这个寨子,明天咱们就去抢更大的!” “等开春雪化了,朕带着你们出山!” “咱们要去抚顺!去赫图阿拉!去夺回属于咱们的一切!” “万岁!万岁!万岁!” 狭小的寨子里,响起了虽然杂乱但却充满狂热的呼喊声。 这声音被风雪裹挟着,传得很远。 那些躲在暗处的野兽听了都得绕着走。 因为这里有一头比它们更凶、更饿、更想吃人的狼。 皇太极一口饮尽碗中的浑酒,将破碗狠狠摔在地上。 多尔衮,我的好弟弟。 你哥哥我,活下来了。 咱们的账,该开始算了。 第161章 多尔衮的噩梦 盛京的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自从多尔衮当了摄政王,住了进这崇政殿偏殿,这宫里的炭火虽然烧得比以前旺了,但他总觉得身上发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啪!” 一本批好的折子被重重摔在书案上。 多尔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半凉的参茶灌了一口。 苦,涩。 就像他现在这摄政王的日子。 外人看着威风八面,小皇帝福临就个是个摆设,后金的事儿都是他一言而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位置坐得有多烫屁股。 上面有个太后大玉儿在后面盯着,下面有个不死心的豪格带着两黄旗时刻准备咬他一口,外头还有个代善那个老狐狸在看戏。 本来大金国就被明朝打残了,现在就像是一艘破船,四处漏风。 “王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是多尔衮的心腹,正白旗固山额真,阿道。 阿道一向稳重,今晚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说。” 多尔衮没抬头,重新拿起一支朱笔。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把桌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乱晃。 阿道跪在地上,没敢立刻起身。 “前线……出事了。” “哪儿?宁远?吴三桂打过来了?” 多尔衮手里的笔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如果这时候吴三桂那个二杆子打过来,那真是要了命了。 “不是明军。” 阿道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是……是咱们抚顺关外,样子岭的一个屯兵卡子。” “没了。” 多尔衮皱起眉头。 抚顺那是大后方,离盛京都不远,哪来的明军? “什么叫没了?” “昨儿半夜的事。今早换防的兄弟过去一看,五十个正白旗的甲兵,全死在屋里了。” “一个活口没留。” “最邪门的是……”阿道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恐惧,“屋里的炭火还在烧着,人是在睡梦里被人抹了脖子的。五十个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现场还少了一样东西——所有的兵器战甲,都被扒光了。” “这是遭了土匪?” 多尔衮冷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辽东哪股胡子这么大胆?敢动我正白旗的人?” 阿道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残布,双手呈过头顶。 “王爷,对方留了话。” “是用兄弟们的血,写在墙上的。奴才怕晦气,给抄在了这布上。” 多尔衮一把抓过那块布。 布展打开,上面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森然杀气的四个汉字: “还我大金。” 轰! 多尔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我大金?” 多尔衮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大金国,难道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大金?难道我多尔衮是外人?” 这四个字,太毒了。 这分用明摆着是在骂他多尔衮是窃国贼,是篡位者。 “王爷……”阿道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明朝的奸细,想乱咱们的心?” 多尔衮背着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明朝?”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幽光。 “朱由检那个狠人,要是想动手,直接就让吴三桂大军压境了!这种偷偷摸摸、还专门写这种诛心之语的把戏,不像是明朝人干的!” “这种干法,倒像是咱们女真人自己的手段。” “熟悉地形,熟悉哨卡的暗号,下手极快,不留活口……” 多尔衮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块血布。 这手段,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应该已经死在明朝大牢里,或者烂在乱葬岗上的人。 “皇太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京城的探子每一旬都有回报,北镇抚司的大牢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那个死胖子肯定还在吃牢饭,或者已经被朱由检那疯子给剐了。 “如果不是那个死鬼……” 多尔衮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盛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肃亲王豪格的府邸。 “还我大金……” “哼,在他豪格眼里,只有他那个阿玛传下来的大金才是大金,我多尔衮管的大金,就是伪朝吧!” 多尔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除了豪格,谁还这么恨他? 除了豪格,谁还能指挥得动这么精锐的死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五十个正白旗精锐? 这哪里是什么外敌入侵,这分明就是豪格那个蠢货,在向他示威! 在向他宣战! “备轿!” 多尔衮突然大喝一声。 “去哪儿?王爷?” “去永福宫。” 多尔衮捡起地上的帽子,狠狠地扣在头上。 “这种糟心事,不能光让我一个人睡不着,得让那位太后也醒醒神。” …… 永福宫内,烛火通明。 大玉儿此时还没睡。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三国演义》。 旁边的摇篮里,小皇帝福临睡得正香。 听到太监通报说“摄政王到”,大玉儿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门帘一挑,多尔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君臣大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炕沿上。 这就是摄政王的特权。 大玉儿挥挥手,让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 “这么晚了,十四弟不在前面忙国事,跑我这后宫来做什么?” 大玉儿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镇定。 她是这盛京城里,唯一能稍微压得住多尔衮的人。 多尔衮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块血布拍在了炕桌上。 “你自己看吧。” “这是今早在抚顺关外发现的。死了五十个正白旗的弟兄。” 大玉儿拿起血布看了看,眉头瞬间锁紧。 “还我大金?”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几个字的凶险。 “这是内患。”她断言道。 “哼。”多尔衮冷笑,“你也看出来了?这不是明军,是家贼。” “抚顺那边我查过了,那五十个人的兵器甲胄全没了。这摆明了是要积攒家底造反。” “嫂子,你也是个明白人。这盛京城里,谁最想让我死?谁觉得我抢了他的位置?” 大玉儿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看着多尔衮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疑心豪格?” “除了他还能有谁!”多尔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咆哮,“除了他手里的两黄旗,谁有这种本事?他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明天这血字就该写在我的崇政殿大门口了!” 大玉儿沉默了。 她思考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十四弟,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明显了。”大玉儿摇摇头,“豪格虽然脾气暴躁,但他不傻到这个份上,他要是真想造反,直接带兵冲你的府邸就是了,何必去抚顺杀几个大头兵?还留下这种字,生怕你不知道是他?” “这不是他的作风。” 多尔衮眉头紧锁:“那你说是谁?” 大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漆黑夜色。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黑暗里藏着一条毒蛇。 并不是豪格那种咋咋呼呼的野猪,而是一条真正的、阴冷的毒蛇。 “抚顺关外面,那是入关的老林子。” “前阵子不是说那边的野人闹事吗?” 大玉儿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十四弟,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那伙人肯定藏在那片老林子里。” “你别管是不是豪格,直接派大军进山!” “烧山!搜山!” “把那片林子给我翻个底朝天!只要把那伙人揪出来,不管是这鬼还是人,自然就清楚了。” 多尔衮听着,眼神闪烁不定。 大玉儿的办法是最稳妥的。 可是…… 他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福临,又看了一眼大玉儿。 再想到虎视眈眈的豪格。 “嫂子,你说得轻巧。” 多尔衮冷笑道,“调兵出城?去钻老林子?” “我现在手里最精锐的巴牙喇都在城里防着豪格。如果我把兵调去抚顺剿匪,盛京空虚了怎么办?” “豪格那两黄旗虽然被我压着,但要是趁机发难呢?” “万一这就是豪格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多尔衮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那个什么“还我大金”,也许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把兵力分散出去。 然后豪格在城里来个“清君侧”,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十四弟!”大玉儿急了,“你这是被豪格迷了眼!那伙人在外面做大,迟早是个祸害!” “外面的祸害是藓疥之疾,里面的祸害才是心腹大患!” 多尔衮一摆手,打断了大玉儿的话。 他站起身,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辣的决断。 “嫂子,你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这权谋的凶险。”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豪格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多尔衮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他不是想要大金吗?我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阿道!” 走到门外,多尔衮对着一直守候的阿道下令。 “传我的令!” “两黄旗的粮草配给,从明天起,再减三成!” “理由就是……抚顺粮道被劫,全军节衣缩食。” “还有,让咱们的人把肃亲王府给我围死了!连只老鼠进出都要查!” “他豪格要是敢动一下,就给我以谋反罪论处,即刻格杀!” 阿道一愣,这怎么不查凶手,反而去搞豪格了?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磕头领命:“喳!” 屋内。 大玉儿听着多尔衮远去的脚步声,无力地坐回了炕上。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错了…” 她喃喃自语。 “多尔衮,你这一刀砍得是狠,可你砍错地方了啊…” “抚顺那边的火,烧得不是粮,是咱们的根基啊…” 此时的多尔衮,坐在回府的轿子里,还在为自己识破了豪格的“调虎离山计”而感到一丝得意。 他根本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抚顺老林子里,那头真正的孤狼,此时正磨着爪子,盯着他露出的后背。 第162章 血染抚顺关 多尔衮封锁了两黄旗,豪格在盛京城里骂娘。 皇太极在老林子里,却是在笑。 那笑声,像风刮过干枯的树杈,干涩,又带着股子狠劲。 “主子,您这一招真绝。” 索尼站在一旁,眼里全是崇拜。 “就五十个人的血,把多尔衮吓得把两黄旗当贼防。现在盛京城里,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图尔格正带着人擦刀。 他手里这把刀,前些日子还满是铁锈,现在已经磨得锃亮。 是用那些正白旗士兵的磨刀石磨出来的。 皇太极坐在那张虎皮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 那是从抚顺关一个哨卡的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多尔衮这人,心眼多,心胸小。”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就容易多想。” “他越是把眼睛盯在豪格身上,咱们这儿,就越安全。” 皇太极把令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但光安全没用。”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躲在耗子洞里的狼。饿不死,也吃不饱。” “要想真正让他疼,得让他流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群刚刚操练完的新兵面前。 两千人,衣甲不全,但那种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是见过血的眼神。 “索尼,这附近,哪儿最有油水?” 索尼都不用想,脱口而出:“抚顺关。” “那可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也是盛京的北大门。里面囤着两白旗换防的粮草,还有从北边搜刮来的皮毛人参。” “可是……”索尼顿了顿,“主子,那是关城。城墙高三丈,里面有三个牛录的正白旗精锐守着。咱们这点人,没攻城器械,拿什么打?” 皇太极走到索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说我要攻城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打仗,靠的是这儿。” “抚顺关的守将是谁?” 图尔格想了想:“听说是叫巴海。是个老将了,以前跟着老汗王打过不少仗。” 听到这个名字,皇太极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巴海啊……” “当年萨尔浒之战,他的命,是朕背回来的。” “去,给他送封信。” …… 两天后的夜里。 抚顺关。 这地方对于后金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老汗王努尔哈赤就是先打了抚顺,才算是真真正正起了兵。 如今,这里是多尔衮的心腹之地,屯兵不多,但这关卡的意义,那是脸面。 守将巴海正坐在城楼的岗哨里喝着热酒。 他五十多岁了,老了。在人才济济的八旗里,算是被边缘化的人物。 多尔衮看不上他这种老人,嫌他暮气重,这才被打发到这儿来看大门。 “巴统领!” 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外面……外面有这东西射进来了!” 亲兵手里捧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块布。 巴海放下酒碗,醉眼惺忪地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酒全醒了。 那布上没有什么文字,只是一件被撕下来的半旧中衣的衣角。 衣角上用血写着八个字: “萨尔浒畔,救命之恩。” 巴海的手开始抖。 这字迹,这笔锋,他太熟悉了。 还有这布料,那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是他……真的是他?” 巴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些日子大贝勒代善私下里跟他喝酒时,酒后吐真言,说大汗可能没死,是被明朝扣了。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 现在拿着这块布,当年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 萨尔浒的死人堆里,四贝勒皇太极浑身是血,背着大腿中箭的他,一步步爬出了死人堆。 “巴海,别死,给老子活下去!咱还要一起打天下!” 巴海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人呢?射箭的人呢?” “在城下喊话呢。”亲兵小声说,“他说他是主子的奴才,有主子的亲笔信要给您。” 半刻钟后。 城楼上只剩下巴海和索尼两个人。 其他的兵都被支开了。 索尼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满是冻疮,但腰杆挺得笔直。 “巴统领,别来无恙。” 巴海哆嗦着接过那封信。 信是用炭笔写在桦树皮上的。 “巴海,朕还活着。多尔衮窃国,朕要拿回来。开门,朕给你一场富贵。不开,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没有寒暄,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 这才是皇太极的脾气。 巴海看完了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主子啊!真的是主子啊!” “奴才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多尔衮那个畜生,对外说您重伤昏迷,我们这些老人想去探视都被挡回来了!” 索尼冷冷地看着他哭。 “行了,别把狼招来。” “主子就在关外五里。” “开,还是不开?” 巴海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 眼里的那一丝老迈和颓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决绝。 “开!” “妈的,多尔衮那小崽子,扣扣索索,这几个月也没给过老子好脸色。” “这抚顺关本来就是主子的!” “但我只要东门。”索尼打断他,“今晚子时,东门换防,我带人进来。你的心腹你自己控制,其他人……别留。” …… 子时刚过。 抚顺关东门的那两扇巨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缓缓开了。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 黑暗中,一队人马像是幽灵一样涌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图尔格,他身后跟着几百个精选出来的好手,每个人嘴里都衔着枚铜钱,脚上裹着厚布。 “动手。” 进了瓮城,图尔格低声下令。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是巴海的信号。东门这一片的守军,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但城里的兵营,住的可是多尔衮正白旗的嫡系。 那三个牛录,三百多号战兵,这会儿正睡得香。 “杀!” 不需要再掩饰了。 皇太极的人冲进了兵营。 没有多余的废话,冲进去就是刀劈斧砍。 那些正白旗的士兵还在梦里,就被砍掉了脑袋。 鲜血再一次染红了这座古老的关城。 也有些反应快的,光着膀子从被窝里跳出来想反抗。 但在这些恨意滔天、杀红了眼的复仇军面前,他们的勇武和装备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巴海站在城头,看着下面一边倒的屠杀,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这是在拿全家的命在赌啊。 “统领!西门那边有个牛录反抗得厉害!咱们顶不住了!” 一个百夫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巴海心一横:“点火!烧!” “啊?那可是粮仓啊!” “主子说了,今晚不留城,不留粮!烧!” 火光冲天而起。 抚顺关那囤积了半个冬天的粮草,在黑夜里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光中,皇太极骑着一匹刚刚抢来的战马,缓缓走进了城门。 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映着火光,如同修罗恶鬼。 巴海看见那个身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跪在皇太极马前。 “主子!奴才这半条命,又给您捡回来了!”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巴海,你老了。” “但还有点胆气。” 他用马鞭指了指火海。 “这一把火,烧得好。这才是朕想看到的。” “传令下去,不恋战。” “所有人,立刻抢马,抢兵器。除了铁器和战马,剩下的全给朕点了!” “城墙,工匠要是来不及拆,就给朕泼人油烧!哪怕烧酥了半块砖,多尔衮想修都得花俩月!” 这一夜,抚顺关变成了地狱。 两千个刚刚还只能算流寇的复仇军,这会儿鸟枪换炮。 每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正白旗棉甲,手里的生锈刀换成了精良的顺刀,更重要的是,他们抢了五百多匹战马。 这哪怕在女真各部,也是一笔巨额财富。 天快亮的时候。 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变成废墟的抚顺关。 三百多正白旗士兵的尸体,被堆在关前,垒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 而在京观最上面的那块半焦的木牌上,用焦炭写着: “多尔衮,这只是利息。” “撤!” 皇太极一拨马头,带着这群吃饱喝足、装备一新的虎狼之师,消失在了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只留下一座冒着黑烟的死城,和即将被这消息震翻天的盛京。 …… 第二天中午,盛京。 多尔衮正在崇政殿里和豪格的使者扯皮。 昨天豪格还在否认那五十个哨兵的事是他干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喊声。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身上的甲都被火燎黑了。 “抚顺关……抚顺关没了!” “守将巴海叛变!开了城门引贼入关!” “正白旗三个牛录全军覆没!关城被烧成了白地!粮草……粮草全毁了!” 咣当! 多尔衮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抚顺关? 巴海叛变? 三个牛录没了? 这怎么可能? 巴海那个老棺材瓤子,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反啊! 除非……除非他见到了比摄政王更可怕的人。 “谁……是谁干的?” 多尔衮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那个传令兵抖得像筛糠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正白旗的令旗做的。 “那个贼首……留了信给您。” 多尔衮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熟悉的字迹,透着一股子让他灵魂战栗的狂傲: “十四弟,哥哥我回来了。 这把火,暖和吗? 若是不够,下一次,哥哥去盛京给你添把柴。” “啊!!!” 多尔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将那封信撕得粉碎,拔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书案。 “皇太极!皇太极!” “你没死!你竟然真的没死!” “朱由检!我草你祖宗!” 这一刻,多尔衮终于明白了。 什么豪格,什么内斗。 那都是有人做的一个局。 一只真正的恶鬼,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且这只鬼,比以前更狠,更毒。 他不要城池,不要面子,就是要毁掉大清的根基,要让他多尔衮日夜不得安宁。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傻了。 豪格的使者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到了什么? 皇太极没死?先汗回来了? 这天,要塌了啊。 多尔衮在一通发泄后,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如血。 他死死盯着北方。 “阿道!阿济格!” “快!传我的令!” “调兵!把所有能打仗的兵都给我调回来!” “不管是不是豪格了,先给我弄死那个死胖子!” “他要是不死,咱们都得死!” 第163章 阿济格的捕狼队 抚顺关被烧成了白地,这巴掌打在多尔衮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那种心慌。 皇太极没死,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盛京城的犄角旮旯。 原本就被两黄旗和两白旗内斗搞得人心惶惶的八旗贵胄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大门紧闭,生怕站错了队。 多尔衮没工夫去管那些墙头草。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趁着皇太极还在山里没站稳脚跟,必须摁死他。 这就像摁死一头还没养好伤的老虎,晚一步,就是要吃人的。 “大哥。” 多尔衮把虎符拍在阿济格的手里,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你亲自去。” “带上正白旗、镶白旗里最精锐的一万人。” “哪怕把那片老林子给我烧平了,也得把那死胖子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记住,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阿济格看着多尔衮那狰狞的样子,也没废话。 他虽是莽夫,但也知道轻重。 皇太极回来若是抢了位子,他多尔衮还能活,他阿济格这个一直跟皇太极不对付的刺头,第一个得被扒皮。 “放心吧。” 阿济格把虎符往怀里一揣,拎着沉甸甸的鬼头刀。 “他现在手里顶多两三千乌合之众。我是正规军,他是流寇。” “我去给你捕这只狼。” …… 三天后,辽东的莽莽群山。 阿济格进山了。 一万大军,旌旗蔽日。两白旗的士兵装备精良,每个人都背着强弓硬弩,战马膘肥体壮。 这份排场,去剿几个流寇,那是杀鸡用牛刀。 但阿济格刚进山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静。 太静了。 原本这时候山里该有的鸟兽叫声,一点都听不见。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除了风声,就剩下这一万双脚踩出来的“咯吱”声。 “主子,前面就是杨子岭了。” 一个负责向导的老猎户指着前头两座夹得死死的山头,哆哆嗦嗦地说。 “那是去叶赫故地必经的道儿。再往里走,就是当年皇太极……哦不,那个逆贼藏身的老林子了。” 阿济格抬头看了看那两边陡峭的山壁。 这地形,典型的“一线天”。 要是以前,这种地方阿济格闭着眼都敢冲。 因为他知道女真人打仗讲究个硬碰硬,没那么多汉人的花花肠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对手,是皇太极。 是个在明朝大牢里蹲过、跟朱由检那个疯子学坏了的皇太极。 “停!” 阿济格一挥手,大军止步。 “派先锋五个牛录,给我探路。” “记住,两边山上必须有人占着,别他娘的被人从头顶上扔石头得手了。” 阿济格虽然也莽,但好歹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该有的谨慎还是有。 五个牛录,一千五百人,分做了三路。 一路走谷底,两路爬山。 阿济格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锋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峡谷,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甚至还在路边发现了不少散落的干粮和破烂兵器,那是匆忙撤退留下的痕迹。 “主子!看来那贼是被咱们的大军吓破了胆,光顾着逃命了!” 身边的副将松了口气,献媚道。 阿济格却没笑。 他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皇太极会被吓跑? 当年萨尔浒,四万人被明朝十几万大军围着,这死胖子可是第一个带头冲锋的。 “传令,全军快速通过!” “但也别松懈,甲不离身,刀不入鞘!” 阿济格一夹马腹,大军开动。 然而,就在他的中军大队刚刚开进峡谷的一半时。 异变突生。 不是从头顶上扔石头,也不是两边射箭。 而是脚下。 “轰!” 一声并不算太响的闷声,从最前面的马蹄下传来。 地面突然塌陷了一个大坑。 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掉了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刺。 那战马被扎穿了肚子,发出凄厉的嘶鸣。 紧接着,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两边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积雪堆里,突然崩断了无数根绊马索。 那些原本已经爬上两边山坡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发现脚下的雪堆“活”了。 一个个身披白布、趴在雪窝子里的大汉猛地窜了出来。 手里没有长枪大刀,全是短小精悍的匕首和飞斧。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两白旗的精锐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抹了脖子。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刺杀! “有埋伏!反击!反击!” 阿济格大吼着抽出刀。 可是敌人太滑溜了。 杀了人就跑,顺着早就在积雪下挖好的雪道,像是兔子一样钻进了密林深处。 阿济格下令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射过去,只钉在了空荡荡的雪地上和树干上。 敌人早就没影了。 等阿济格好不容易整顿好队形,清点损失。 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就这么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连敌人的毛都没捞到一根。 自己这边死了三百多。 大半是被陷阱坑死的,小半是被偷袭抹了脖子的。 “皇太极!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阿济格对着空荡荡的山谷怒吼。 回荡他的只有寒风的呼啸。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阿济格来说,就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伏击。 但他错了。 这只是个开始。 皇太极根本不跟他正面对抗。 这支“捕狼队”进山才发现,自己反倒成了被围猎的野猪。 不管是白天行军,还是晚上宿营。 总有冷箭从不知名的地方射出来,哪怕射不死人,也射得人心惶惶。 水源被投了死老鼠,臭不可闻。 路过的树林子里,挂满了写着“两白旗兄弟不打两白旗”的木牌子。 这些标语比刀子还狠,看得手底下的兵一个个眼神飘忽。 最狠的是断粮。 第五天头上。 阿济格的一支运粮小队,五百人,五十车粮草。 在距离大营不到十里的地方,没了。 这次没留活口,人全杀了,粮全烧了。 只留下一地焦炭和几个被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的尸体。 尸体背上刻着字:“还我抚顺利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中军大帐里,阿济格把桌子掀翻在地。 他两眼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野兽。 确实是没睡好。 每天晚上,大营外头总有人敲锣打鼓,甚至还有人学狼叫。 只要你一派兵出去追,人家就跑。 你不追,等你想睡了,他又来了。 “王爷……咱们的粮,只够吃三天了。” 副将苦着脸,“而且兄弟们现在都不敢喝这山里的水,怕被那贼人下毒。很多人都拉肚子拉得虚脱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那贼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济格喘着粗气,看着帐篷外面那黑压压的森林。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以前他只知道明朝人狡猾,没想到皇太极这次回来,比明朝人还阴,比胡子还不要脸。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玩命,玩人心。 “烧山!” 阿济格突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王爷?这可是冬天,雪还在......” “我让你烧山!”阿济格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吼道,“把所有的火油都拿出来!见林子就给我点!我就不信那死胖子是铁做的,烧不死也能把他熏出来!” 阿济格已经疯了。 他顾不上什么环境,什么后果。 他只想看见那片该死的绿色变成灰色,只想把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逼出来。 大火真的烧起来了。 正值冬末春初,风大物燥。 虽然有积雪,但那些陈年的枯枝败叶加上猛火油,一点就着。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火势顺着风,迅速向深处蔓延。 一万大军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看着大火吞噬森林,阿济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跑啊!你倒是跑啊!” “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火跑得快!” 可是,老天爷这会儿似乎也不站在他这边。 火刚烧了半个时辰。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风向变了。 原本吹向深山的北风,突然打了个旋儿,变成了往回吹的东南风。 而且,阴云密布。 一场不在阿济格预料中的暴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王爷!火!火回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风向一变,那是火借风势,直扑阿济格的大营而来。 原本用来逼敌的火墙,瞬间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雪,虽然稍微压制了火势,但产生的那种刺鼻的浓烟,却更加致命,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撤!快撤!” 阿济格这下是真慌了神的。 这火要是烧到屁股上,那玩笑就开大了。 一万大军,被自己放的一把火,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丢盔弃甲地往山外跑。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队形?什么章法? 人挤人,马踩马。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几百个倒霉蛋被踩死在了雪水混着泥浆的山道上。 而就在他们狼狈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峡谷高处的峭壁上。 皇太极裹着白色的斗篷,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条灰色的长龙。 图尔格站在他身边,手都在发抖。是激动,也是害怕。 “主子,您怎么知道今天要刮东南风?还要下雪?” 这简直就是神迹啊!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 他哪知道什么神迹。 他是在赌。 他在赌阿济格那个急躁性子,被逼急了肯定会用最蠢的办法。 而这辽东山里的天,他小时候在这儿打了十几年的猎,哪块云彩有雪,哪阵风有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朱由检教他的那些“心理战”,再加上他对这就里一草一木的熟悉。 这就是他能赢的底气。 “传令。”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此地不留必杀之阵。” “放他们走。” 图尔格一愣:“主子?这是全歼他们的最好机会啊!他们现在乱成一团,只要咱们这时候冲下去……” 皇太极摇摇头。 “杀了一万人,多尔衮还会派两万人来。” “我要的不是这一万个死人。” “我要的是这一万个活着的人,带着恐惧回到盛京。” “让他们告诉所有的两白旗、两红旗,甚至两黄旗的人。” “跟我皇太极作对,老天爷都不答应。” “我要把这恐惧的种子,种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山下的溃兵。 “走吧。” “阿济格这一败,多尔衮该坐不住了。” “咱们也该换个地方,去见见老朋友了。” “没有兵,就没人听你的话。” “该去跟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王公们,讨点债了。” 第164章 长崎的黑船 日本,长崎。 这是德川幕府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但也只是一条虚掩的门缝。 平日里,只有零星的荷兰红毛鬼和小心翼翼的大明私商敢来,还得看幕府奉行那张死人脸。 但今天不一样。 港口负责瞭望的足轻小兵,正揉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海平线上,不是一艘船,而是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那是足以遮蔽天空的帆影。 “当!当!当!” 警钟声在长崎港上空疯狂敲响。 “黑船!大黑船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从码头蔓延到了整个长崎奉行所。 长崎奉行(最高行政长官)竹中重义,抓起武士刀就冲上了瞭望塔。 只看了一眼,手里那把传家宝刀差点没掉下去。 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几十艘巨无霸一样的战舰。 其中领头的那艘金龙号,比幕府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上三倍不止!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船舷两侧,像是一只长满了利齿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渺小得可怜的港口。 而在那最高的桅杆顶端。 一面巨大的赤色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大明的国旗。 而在旁边稍低一点的地方,挂着一面绣着斗大郑字的令旗。 那是那个横行大海十年的名字,让所有日本海商闻风丧胆的名字——郑芝龙。 “快!关闭港口!备战!备战!” 竹中重义声嘶力竭地喊着,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对面只要一轮齐射,他这个奉行所就能变成废墟。 “大人!他们……他们放小船过来了!” 一艘装饰华丽的小艇,劈波斩浪而来。 船头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着大明正三品的孔雀补服。 正是郑家首席智囊,也是这次的谈判特使——郑鸿逵(郑芝龙四弟)。 他没带武器,只带了一份大明礼部的国书,和一种名为傲慢的态度。 “大明正使到!闲杂人等退避!” 洪亮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原本想围上来盘问的日本武士,被那股子气势震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竹中重义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在下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敢问上国天使莅临,有何贵干?”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到了九十度。 因为他看到了那边金龙号上的主炮,正缓缓转动炮口,直指他的脑袋。 郑鸿逵连正眼都没看他。 只是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奉大明皇帝旨意,来跟你们将军,谈笔生意。” 他指了指身后那庞大的船队。 “这些货,你们不仅要买,而且要全部吃下。” “用银子,或者铜。” 这哪里是谈生意? 这是明抢! 竹中重义的冷汗流下来了。 “这……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做不了主,需要上报江户幕府……” “可以。” 郑鸿逵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丝丝寒意。 “我给你们十天。” “十天后,见不到能主事的人,或者见不到银子。” 他指了指那边黑压压的炮口。 “我的这些兄弟们脾气不太好,也许会忍不住想听个响。”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户(东京)。 德川家光,这位刚刚发布了第一道锁国令的第三代威权将军,此时正坐在空荡荡的大广间里。 他手里拿着那份来自长崎的八百里加急,手背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大明是天朝上国,我日本就不是国了吗?” “几十艘船就敢堵我的门,逼我买货?这和昔日的倭寇有何区别?” 坐在下面的若年寄(高级幕僚)松平信纲,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将军,区别在于……” “昔日的倭寇只是为了抢,而今天的大明,是为了立规矩。” “而且,我们打不过。”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德川家光的怒火。 他瘫坐在榻榻米上,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是啊,打不过。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船,坚若堡垒,炮利如雷。 一炮能打三里地,开花弹能把木板船炸成碎片。 而日本的水军呢?只有小舢板和铁炮(火绳枪)。 这怎么打?拿头去撞吗? “他们要什么?”德川家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要我们全额收购他们的生丝、瓷器、茶叶、药材。” 松平信纲叹了口气。 “而且,价格由他们定。不准我们限购,不准我们还价。” “还要用足色白银和上好红铜结算。” “另外……他们还要几百个工匠,说是想‘交流技艺’,实际上就是要我们的刀匠和漆匠。” “这是勒索!” 有大名愤怒地拍案而起。 “将军,不如我们闭关锁国,切断一切贸易!看他们卖给谁!” “愚蠢。” 松平信纲冷冷地看了那大名一眼。 “切断贸易?那大明的那些生丝如果没人买,他们就会变成海盗,直接上岸抢!” “你觉得你的领地,能挡住那种巨炮几下?” “而且,那生丝,国内的织户们没这原料就得饿死。国内的药材,没大明的人参就治不了病。”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明拿捏住了日本的经济命脉。 硬的打不过,软的离不开。 漫长的沉默后。 德川家光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准了吧。” “告诉竹中,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银库掏空……” “也把这尊瘟神给我送走。” “不过……”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毒毒的光,“把那些郑家的船样、炮样,哪怕是花重金买通他们的水手,也要给我画下来!” “这种屈辱,我德川家只受这一次!” …… 十天后,长崎港。 郑鸿逵坐在铺满了红毛毯的码头上,悠闲地品着茶。 不远处的金龙号甲板上,一箱箱沉甸甸的日本银判(白银货币)和铜条,正被光着膀子的日本苦力挑上船。 那压舱的白银,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一百五十万两。 这只是第一笔。 竹中重义站在旁边,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奉行的架子,活像个跑堂的伙计。 “郑大人,您看这成色……还满意吗?” 郑鸿逵拿起一块银判,随手抛了抛,听了听那清脆的响声。 “还行吧,马马虎虎。” “下次记得,我要那种刻了‘常银’字样的,别拿这种杂银糊弄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竹中的肩膀。 “对了,那几百个工匠……” “都办好了!都在那边船上了!”竹中重义赶紧指了指一艘侧翼的商船,“都是长崎最好的刀匠、铁匠,还有几个是从萨摩藩挖来的铸炮师,全是自愿去大明学习的。” “自愿?” 郑鸿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好一个自愿。放心,我家侯爷不会亏待手艺人。” 就在这时,码头的一个角落里。 一群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人,正被几个日本武士驱赶着往远处走。 那是一群老弱妇孺,有些还在胸口划着十字。 “那是干嘛的?”郑鸿逵皱了皱眉。 竹中重义脸色一变,赶紧赔笑:“那是切支丹(天主教徒),朝廷严令禁教,正准备抓去处刑……” “慢着。” 郑鸿逵眼神一冷。 他来之前,皇帝特意交代过:这世界上的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些信教的日本人,受尽幕府迫害,那就是最好的内应和情报源。 更何况,皇帝说了,大明海纳百川。 “这些苦力,我看上了。” 郑鸿逵指这那些人。 “我船上缺擦甲板的。这几百号人,我全要了。” “这……这可是国法难容的死囚啊!” 竹中重义快哭了。这是公然干涉内政啊。 “死囚?” 郑鸿逵指了指头顶的龙旗。 “上了这条船,他们就是大明的子民。” “怎么?你想上船来抓人?” “还是说,你想让我那十几门大炮,跟你的武士刀讲讲道理?”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 竹中重义最后的一点骨气也没了。 他只能咬着牙,挥了挥手让那些武士退下。 那几百个绝望的切支丹,原本以为死定了,此刻却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们看着那位穿着孔雀补服的大官,就像看到了天使。 纷纷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感谢天主,也感谢大明皇帝。 一个看起来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壮着胆子走过来,用蹩脚的汉话磕头: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人叫天草四郎,熟知九州地理和各藩虚实,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郑鸿逵眼睛一亮。 九州地理?各藩虚实? 这才是比那一船银子更值钱的宝贝啊。 “起来吧。” 郑鸿逵扶起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繁华却又充满恐惧的长崎城。 这次来,他不仅赚了银子,带走了技术,还埋下了一颗钉子。 虽然他不懂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皇帝的目光,比这片大海还要远。 “起航!回家!” 随着一声令下。 “金龙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号角声,缓缓收起了铁锚。 巨大的风帆升起,遮天蔽日。 船队满载而归,只留下身后那一地鸡毛的长崎港,和无数双复杂敬畏的眼睛。 而在甲板上。 郑鸿逵看着手里那一份刚刚从切支丹口中得到的《日本银矿分布草图》。 那是佐渡金山、石见银山的具体位置。 他笑了。 “看来,这笔生意,才刚刚开始呢。” “陛下说得对,这大海,只要你的炮够大,遍地都是黄金。” 第165章 南洋的香料与火绳枪 北纬三十度的长崎寒风瑟瑟,但往南三千里,吕宋岛(菲律宾)的马尼拉,却是热浪滚滚。 这里的热,不只是天气,更是人心的燥热。 一艘挂着大明“郑”字旗的福船“镇海号”,正缓缓驶入马尼拉湾。 船头站着的是郑芝虎,郑芝龙的亲二弟,人送外号“莽二爷”。 他可不像老四郑鸿逵那么文质彬彬。 他裸着黝黑的脊梁,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看着远处那座西洋风格的城堡——圣地亚哥堡(西班牙总督府所在地),眼里满是不屑。 “什么狗屁总督,不就是一群红毛猴子吗?” “二爷,慎言。” 旁边站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化名沈文)。 他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听,记。 “这些西夷手里有火器,而且此地乃是佛朗机人(西班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不可轻敌。” “火器?” 郑芝虎拍了拍身边的十八磅红衣大炮,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那是以前。现在要是论玩炮,我郑家是他们祖宗!” 船慢慢靠港了。 但这港口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原本这里是南洋最大的汉人聚集地之一,涧内(华人区)理应是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可现在。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西班牙士兵拿着火绳枪,像看贼一样盯着这边。 偶尔几个路过的华人苦力,也是低着头,神色慌张,连看都不敢看这一眼大明的旗帜。 “停船!接受检查!” 一艘西班牙的小艇靠了过来。 上面站着个趾高气昂的西班牙军官,戴着那种滑稽的船形帽,腰里挂着细剑。 他操着蹩脚的闽南语,指着“镇海号”大喊: “所有货物必须卸下!所有人员必须搜身!这是总督大人的新命令!” 郑芝虎眉头那一挑。 搜身? 老子横行大海这几年,还没人敢搜老子的身! “告诉他,”郑芝虎踢了踢旁边的通事(翻译),“老子是大明朝廷的经商特使,这船上装的是给他们总督的国礼。想搜身?让他那总督自己来!” 通事战战兢兢地翻译了。 那西班牙军官一听,不仅没退,反而更嚣张了。 他拔出细剑,指着郑芝虎的鼻子: “这里是西班牙的领土!在这里只有国王的法律,没有大明的特使!现在,全部给我滚下来!否则……” 他身后那十几个西班牙兵也举起了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甲板。 “好,好得很。” 郑芝虎怒极反笑。 他根本没给沈炼开口劝阻的机会。 “小的们,给这帮红毛猴子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 “镇海号”的船舷突然翻开。 不是大炮,那是用来打海战太浪费了。 十几个早就憋着火的郑家水手,手里拿着带铁钩的挠钩,像是掷标枪一样,狠狠地甩了出去。 “嗖!嗖!嗖!” 那铁钩精准地勾住了西班牙小艇的船舷。 紧接着,几个壮汉一用力。 “起!” 那艘可怜的小艇,连同上面的西班牙兵,硬生生被拉得侧翻过去。 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军官,只觉得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进了满是烂泥和污水的海湾里。 “扑通!扑通!” 像下饺子一样,十几个红毛兵全都成了落汤鸡。 手里的火绳枪一沾水,全成了烧火棍。 “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郑家水手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点本事还想搜爷爷的身?回去喝你的洗脚水吧!” 那军官在水里扑腾着,帽子也掉了,假发也没了,狼狈得像只拔了毛的鸡。 他指着船上,用西班牙语疯狂诅咒着。 岸上原本还在观望的西班牙守军见状,警钟大作,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火枪兵开始向码头集结。 “二爷,闹大了不好收场。” 沈炼皱眉道。 “怕个鸟!” 郑芝虎把刀往甲板上一插。 “传令!所有炮位,开窗!装药!实心弹!” “只要他们敢开一枪,老子今天就把这破码头给平了!” “吱呀。”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镇海号”以及后面几艘僚船侧舷的炮窗全开了。 足足六十门大炮,黑洞洞地指着码头。 这股威慑力,比什么话都管用。 岸上的西班牙指挥官显然是个识货的。 他看着那些炮口的口径,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门生锈的岸防炮,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火力! 他赶紧挥手,让那些准备冲上来的士兵停下。这要是真打起来,整个涧内都得变成废墟。 僵持了一刻钟。 一个穿着丝绸礼服、看起来像是个文官的西班牙人,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急匆匆赶来。 那是马尼拉总督的秘书。 他可比那个蠢货军官聪明多了。 看着大明那几艘如同移动保垒般的战舰,他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 “误会!这完全是个误会!” 他用还算流利的汉话喊道。 “总督大人非常欢迎大明的朋友!那个无礼的军官,我也会严厉惩罚!请阁下息怒,入城详谈!” 一场冲突,就这样在火炮的威慑下化解了。 郑芝虎冷哼一声,收了刀。 “算这帮猴子识相。” …… 当晚,涧内,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沈炼换了一身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他是这里最大的华人商会的长老,姓林。 林长老的手一直在抖,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大半。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啊。” “再不来,这几万华人,怕是要没活路了。” 沈炼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这城里气氛不对。” 林长老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颤声说道: “那总督又要加税了。” “以前是一年交八个比索的人头税,现在要涨到二十个!”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还能活。” “可前几天,几个在城外种甘蔗的同乡,半夜被西班牙兵抓走了,说是私通海盗。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老人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最近城里的土人(菲律宾原住民)也被煽动起来了,到处抢我们华人的铺子。官府不管不问,甚至还在背后偷偷发枪。” “这路数,跟三十年前那次大屠杀的前兆,一模一样啊!” 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年前,万历年间那场针对华人的大屠杀,死了两万多人。 那是每一个南洋华人心头永远的痛。 看来,这帮西夷,眼看着华人势力坐大,又想玩“割韭菜”那一套了。 “林老放心。” 沈炼握住了老人的手,声音坚定。 “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大明不管海,现在这海,姓郑了,也姓朱了。” “今天码头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炮,比他们多;我们的船,比他们大。” “您把城里的地形图,还有那个总督府的布防图,都想办法画给我。” “我们不仅是来做生意的。” …… 与此同时,在南边的巴达维亚。 另一支郑家分队,却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 荷兰人,这群号称“海上马车夫”的精明商人,可比傲慢的西班牙人务实多了。 原本,荷兰总督也是想摆摆架子的。 他甚至准备向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船队推销一下他们引以为傲的“红夷大炮”。 “看,这是咱们最新的十八磅炮,射程远,精度高……” 荷兰军火商指着城墙上的火炮,一脸的优越感。 “贵国如果想买,我们可以八折优惠,只要把台湾的贸易权让出来……” 大明这边的代表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荷兰人带上了自己的旗舰。 当荷兰总督看到大明船上那一排排擦得锃亮的火炮时,笑容凝固了。 这不仅是红夷大炮。 这是经过宋应星和王昺改良版的“神威无敌大将军”! 炮身更长,炮壁更厚,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炮居然有了简易的准星和照门! “这也是你们造的?”荷兰总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铸造工艺……甚至比阿姆斯特丹的兵工厂还要好!” 这不可能啊! 情报里不是说,明朝人的铸炮技术还停留在一百年前吗? “总督阁下。” 明朝代表拍了拍这门炮,淡淡地说。 “我们大明有句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炮,我们不卖。但我们想跟贵公司谈谈别的。” “比如,联合起来,把西班牙人从路线上挤出去?” 荷兰总督的眼睛瞬间亮了。 谁跟钱过不去啊? 西班牙人一直占据着最好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荷兰人早就眼红了。 如果能拉上大明这个巨无霸当盟友……那还怕什么西班牙无敌舰队? “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荷兰总督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傲慢的推销商,变成了热情的合伙人。 “来人!上最好的葡萄酒!今晚我要请大明的朋友共进晚餐!” …… 十天后,马尼拉湾。 “镇海号”要返航了。 西班牙总督站在城头,看着那支终于离开的巨舰编队,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那几门大炮整天指着他的卧室方向,弄得他觉都没睡好。 “终于走了。” “快!传令下去,继续搜刮那些华人!把这几天的损失都给老子补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镇海号”的底舱里。 一份详细得连下水道都标出来的《马尼拉城防图》,正如从林长老手里交到了沈炼手里。 而在沈炼的怀里,还有一封林长老代表全城五万华人写给大明皇帝的《请兵书》。 字字泣血。 “若王师不至,吾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炼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马尼拉城,眼神冰冷。 “别急。” 他轻声自语。 “等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这船上装的,就不是丝绸和瓷器了。” “二爷。”他转头看向郑芝虎。 “回去了跟侯爷好好说说。” “这地方不大,但那帮华人是真有钱,这帮红毛是真该死。” 郑芝虎咧嘴一笑,露出一股子海盗特有的嗜血。 “明白。” “下次来,老子不仅要轰平那个破码头。” “老子还要那个狗屁总督,跪在地上给咱们唱曲儿!” 第166章 紫禁城的地球仪 京师,深秋的暖阳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金光。 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肃杀几分。 郑芝龙入京了。 这次他没带那些海盗气十足的亲随,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正一品左都督的麒麟补服,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卷发黄的海图。 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沈炼。 “臣,郑芝龙,叩见万岁!” “臣,沈炼,叩见万岁!” 郑芝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趟差事办得太漂亮了,他不怕皇帝不高兴。 朱由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前。 那是个新鲜物件,是上次汤若望为了讨好这位对西学感兴趣的皇帝,特地花了大半年时间做的。 朱由检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 “平身吧。” “朕听说,你们这次回来,船都快压沉了?”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托皇上的洪福!这次去倭国和南洋,咱们带去了生丝、瓷器三千担,全都卖空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太监王承恩赶紧接过去呈上来。 “倭国那边,幕府虽然嘴上硬,但身体很诚实。光长崎一地,就现银结了一百五十多万两,还有三十万斤上好的红铜!” “南洋那边更肥!那些红毛鬼子为了抢咱们的货,差点打起来。这一趟下来,刨去本钱和开销……” 郑芝龙伸出三根手指,手都有点抖。 “净赚三百二十万两!” 御书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睛瞬间瞪圆了,胡子都翘了起来。 三百二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现在一年的太仓银收入,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这跑一趟海,顶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赋! 毕自严看郑芝龙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海盗,而是像在看个会下金蛋的亲爹。 “好!好得很!” 朱由检从龙椅上走下来,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脸上虽然笑着,但眼底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又拿起了沈炼呈上来的另一份密折。 那是关于吕宋华人的那份血泪书。 朱由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钱不少。” 朱由检合上折子,“啪”地一声扔在御案上。 “但朕不仅要听喜,还要听忧。” 他看向沈炼:“沈文,你来说说,那几艘装满银子的船底下,还有什么?” 沈炼上前一步,脸色凝重: “回万岁,还有血。” “吕宋马尼拉,聚居华人五万有余。大多是勤恳经营的商民,为当地西夷总督创造了无数财富。” “但那西夷总督,视我华人如猪羊。平日里横征暴敛,动辄抄家杀人。臣亲眼所见,有华人只因未向那夷兵行礼,便被打断双腿扔进海里。” “更可恨的是,那总督正在暗中煽动土人,打造兵器,意图效仿万历三十一年旧事,对我华人进行第二次大屠杀!” 御书房里瞬间死寂。 毕自严刚才的喜色僵在脸上。 孙传庭、卢象升这些站在旁边的重臣,也都皱起了眉头。 万历三十一年的那场惨案,是大明从未愈合的伤疤。两万华人被屠,大明却因鞭长莫及,只能发一纸诏书谴责,最后不了了之。 这对天朝上国的尊严,是赤裸裸的羞辱。 “欺人太甚!” 卢象升是个火爆脾气,那手就忍不住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御前不带刀)。 “陛下!这帮红毛鬼子不过是海外蛮夷,竟敢如此残害我大明子民!臣请旨,愿率天雄军将士,杀过去!” “杀过去?” 朱由检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地球仪。 “你也过来看看。” 卢象升、孙传庭、毕自严都围了上来。 朱由检用朱砂笔在地球仪上圈出了一个点。 “这就是吕宋。” 他又往北划了一道长长的线,直通辽东。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北有建奴未灭,西有流寇未平。” “你们以为,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很多吗?”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拔高。 “如果朕要编练十万新军,这点钱只够两年饷银!如果朕要在辽东修水泥棱堡,这点钱也就够修三个要塞!” “现在那帮红毛鬼子,手里有船,有炮。” 他指着沈炼带回来的马尼拉城防图。 “看看这圣地亚哥堡,也是棱堡结构,火炮不比咱们的差。要想跨海远征,打下这座城,至少要动用五万精兵,两百艘战舰,耗银千万。” “卢爱卿,你告诉朕,这仗现在怎么打?” 卢象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猛,但不傻。 跨海作战和陆地冲锋是两码事。 现在的大明,确实没有这个本钱去远征。 御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那种虽然有钱了,却发现拳头还是不够硬的憋屈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手里的朱笔重重地戳在吕宋的位置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打不了,不代表朕不管!” “朕告诉你们,这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朕一文钱都不会花在那些修宫殿、赏赐后宫的破事上。” “毕自严!” “臣在!”毕自严赶紧出列。 “把这一百五十万两日本银,全部拨给工部和兵仗局。” “朕要在天津卫和登州,扩建两个特大造船厂。” 朱由检转头看向郑芝龙。 “郑爱卿,这事你来盯着。” “朕不要你那种只能在这近海跑的福船、沙船。朕要你这次在南洋见到的那种西洋夹板船(盖伦船)!” “要大!要快!要能抗大浪!要能装更多的炮!” “沈炼这次带回来的图纸,还有那几个从长崎请回来的工匠,全给你用!” 郑芝龙激动得浑身一颤。 造大船! 这是每一个海商的终极梦想啊。 以前朝廷禁海,造大船是杀头的罪。现在皇帝不仅让造,还给钱造! “臣遵旨!臣敢立军令状,三年之内,为陛下打造出一支能跨海远征的无敌舰队!” “三年太久,朕只给你两年。” 朱由检的眼神如刀。 “两年后,朕希望我们的舰队再下南洋时,那就不是去卖瓷器了。” “那时候,我们要去跟那个西班牙总督,好好算算这笔血债。” “至于眼下……” 朱由检看向沈炼。 “沈文,你做得很好。这封请兵书,朕收下了。” “但不能明着出兵,不代表不能暗着使劲。” “传旨给郑芝龙(对郑说),你以郑家的名义,不是朝廷的名义,往吕宋偷偷运一批火枪过去。” “不用太好,就用咱们淘汰下来的火绳枪,还有那些缴获的旧刀矛。” “送给当地的华人自卫队,告诉他们:先忍,先防,别主动挑事。但要是又有人敢闯进家里杀人……”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就给朕打回去!打坏了,朕给他们补;打赢了,朕给他们赏!” “还有!” 朱由检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孙传庭。 “孙爱卿,你在西北练兵,也别光盯着流寇。” “朕打算在你的秦军里,挑出三千人,送到天津卫去。” “让他们去船上吐,去适应风浪。” “这叫‘海军陆战队’。” “以后这种抢滩登陆、攻城拔寨的活,光靠水手不行,还得靠这些陆战精锐。” 孙传庭眼前一亮。 “海军陆战队”?这词儿新鲜。 但他秒懂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在为未来的夺岛战争做人才储备啊。 “臣领旨!臣这就去安排,保证选最硬的汉子送过去!” 安排完这一系列军事和外交的部署。 朱由检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回到地球仪前,指着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 “诸位爱卿。” “你们以前都读圣贤书,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以前那个天下,太小了。” “看看这里。” 他的手划过南洋,划过印度洋,甚至指到了更远的欧罗巴。 “这里不仅有银子,有香料。还有比我们更贪婪、更凶残的对手。” “如果我们不出去,他们迟早会打进来。” “这造船、练兵、开海,不是为了朕一个人的野心。” “是为了让咱们大明的子孙后代,以后不用像那些吕宋华人一样,被人当猪狗宰杀!” 这番话,说得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毕自严这个老抠门,平日里为了几两银子能跟皇帝争半天。 此刻却红着眼眶,大声说道: “陛下圣明!臣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刨了卖钱,也绝不短了造船厂的一两银子!” 就连不太懂海务的卢象升,此刻也是热血沸腾。 他看着那个地球仪,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广阔的战场。 那不再是内斗的烂泥潭,而是星辰大海。 “行了,都别激动了。” 朱由检摆摆手,恢复了冷静。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毕自严,先把那三十万斤红铜拉去铸钱。现在市面上铜钱不足,这批铜正好解燃眉之急。” “郑芝龙,你别急着走。朕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朱由检把他叫到近前,压低了声音。 “既然咱们跟荷兰人搭上线了,那就别浪费。” “你派人去接触一下他们,就说……朕对他们的机床很感兴趣。” “特别是那种能钻枪管、能车圆炮弹的水力机械。” “不论多少钱,能买就买,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人!”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郑芝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机床?那是啥玩意? 但他看皇帝说得这么郑重,赶紧点头: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只要是世上有的,臣就是挖地三尺也给陛下弄回来!” 第167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 辽西的冬天,风里像藏着刀子。 刮在脸上,能把那点热乎气儿全带走。 山海关外的松山堡,大明边防的最前线。 校场上,三千骑兵整齐列阵。 与以往那种穿着破旧鸳鸯战袄、手里拿着锈刀的卫所兵不同。 这三千人,清一色的新式红胖袄,头戴红缨笠,手里拿的是从京师刚发下来的、还在渗油的斩马刀。 更吓人的是,每人都背着一支短管的“三眼铳”——虽然不是最新的燧发枪,但这玩意儿近战砸人、喷铁砂,那是野战利器。 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年轻将领骑在白马上,英姿勃发,脸上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与狠劲。 吴三桂。 如今已经是“平西伯”、山海关总兵。 但他知道,这个“伯爷”,不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说他是卖了亲舅舅祖大寿才换来的;说他是皇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新狗。 “伯爷。” 旁边一个穿着太监服饰、却披着轻甲的中年人策马过来。 王之心,御马监的监军太监。 朱由检派他来,既是监军,也是盯着吴三桂的“链子”。 “这天儿可够冷的。咱们真要出关?那多尔衮虽然现在忙着内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 “王公公。” 吴三桂打断了他,语气恭敬,但眼神坚定。 “要是天儿好,建奴有了防备,咱们还去干什么不?” “正因为天冷,建奴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烤火,这才是咱们的机会。” 他指了指身后的三千骑兵。 “皇上花了那么大把银子,好吃好喝养了咱们大半年。不是让咱们当看门狗的。” “这把刀要是再不见血,就该锈了。” 王之心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伯爷说得是。咱家也就是提个醒。皇上说了,这仗怎么打,听您的。” “出发!” 吴三桂一声令下。 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 像是一股无声的红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松山堡的大门,融进了茫茫雪原之中。 …… 距离松山百里之外,锦州城外的小凌河畔。 一支后金的运粮队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这是从义州运往锦州前线的给养。 因为多尔衮现在采取全面收缩、死守沈阳-辽阳一线的策略,锦州这种突出的据点,补给变得异常困难。 押运官是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叫阿克敦。 他正骑在马上,裹着两层皮裘还在发抖,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种鬼天气还让老子出来运粮!” “多尔衮那个摄政王也不是什么好鸟!把好东西都留给正白旗,苦活累活全是咱们镶白旗的!” 自从皇太极回来搞游击战,再加上多尔衮搞什么“清洗”,八旗内部人心惶惶。 阿克敦看着手底下那一两百个无精打采的旗丁,还有几百个裹着烂羊皮袄的汉人包衣(奴隶),眼皮子直跳。 “都走快点!天黑前必须到锦州!” 他那鞭子刚抽下去。 “砰!砰!砰!” 前方的松林里,突然爆起几声脆响。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探路尖兵,脑袋上爆出一团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坑里。 “敌袭!” 阿克敦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明狗?这地方怎么会有明狗?他们不是只敢守城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的雪坡后响起。 不是零星的骚扰,是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吴三桂带着他的三千铁骑,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狠狠地撞进了这支毫无防备的运粮队。 “砰砰砰!” 那是三眼铳齐射的声音。 这种距离只有十步的贴脸喷射,威力大得惊人。 后金兵引以为傲的棉甲在铁砂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瞬间倒下一大片。 “别慌!结阵!结阵!” 阿克敦还想组织反抗。 他拔出刀,刚想砍一个逃跑的包衣立威。 一道白色的闪电到了面前。 那是吴三桂。 他手里的斩马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咔嚓!” 连人带刀,阿克敦的手臂直接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还没喊完,吴三桂反手又是一刀。 斗大的人头飞起,滚烫的血喷了吴三桂一脸。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后金兵的心理防线。 “跑啊!” 剩下的旗丁哪还有心思打仗,扔下粮车四散奔逃。 那些汉人包衣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爷爷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吴三桂勒住战马,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跪满一地的俘虏,没有一丝笑容。 这只是开胃菜。 他要的,不是这几百个人头,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攻守之势,变了。 “伯爷!大捷啊!” 王之心骑着马跑过来,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和满地的首级,笑得脸上的粉都掉了。 “这牛录额真的是个官儿吧?这脑袋值老鼻子钱了!” “咱家这就写奏折,给伯爷请功!” 吴三桂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冷道: “把粮车烧了。” “啊?”王之心愣住了,“伯爷,这可都是好粮食啊,拉回去……” “拉回去太慢。” 吴三桂指了指锦州方向。 “多尔衮的援兵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骑兵,带上这些累赘就是找死。” “烧!一粒米都不留给建奴!” 火光冲天而起。 将满车的粮食、草料烧得噼啪作响。 吴三桂下令,将那三百多颗后金兵的脑袋割下来,拴在马脖子下。 至于那些汉人包衣…… “愿意跟咱们回去的,带走。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自己逃命去。” 吴三桂虽然狠,但他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皇帝要的是人心。 …… 三天后,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拿着王之心送来的急报,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吴三桂,倒是聪明。” 他把奏折递给旁边的兵部尚书。 “三百首级,烧毁粮草两千石。斩杀敌将一名。” “战果虽然不大,但这味儿对了。” “味儿?”兵部尚书有些不解。 “以前辽东的将门,只会写奏折要钱、要粮,真的打仗就说是击退来犯之敌,其实连城门都不敢出。”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那幅辽东地图前。 “但这次,吴三桂是主动出去咬人的。” “哪怕只是咬下来一块皮,也能让多尔衮疼很久。” “传旨。” 朱由检沉声道。 “平西伯吴三桂,大胆用兵,扬我国威。” “赏银五千两,赐蟒袍一件。” “但他烧粮之举,虽合兵法,却也可惜。告诉他,下次再有这种事,尽量想办法抢回来。朕的百姓眼下还缺粮呢。” 这一道旨意,很有意思。 前面是赏,后面是“敲打”。 意思是:我知道你打得好,但你也别太飘。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着呢。 ……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衮把一份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废物!全是废物!” “三百人,让人家像杀鸡一样全杀了?连粮草都被烧了个干净?” “那吴三桂以前不就缩在宁远城里当缩头乌龟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狠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镶白旗将领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那吴三桂这次带的兵不一样啊。” 一个侥幸逃回来的把总哭丧着脸说。 “他们的马快,刀利,还有那种能连喷三下的火铳。” “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讲规矩,打了就跑,根本不跟咱们摆阵势。”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背后,有那个死而不僵的皇太极在深山里搞破坏。 正面,那个吴三桂开始像狼一样不断地试探、撕咬。 两头受气。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那个皇太极还没抓到吗?”多尔衮转头问阿济格。 阿济格一脸晦气: “那老小子这就跟属耗子的似的,一钻进林子就没影了。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迷路,还被冷箭射死不少。” “那就先别管他了。” 多尔衮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断。 “传令!放弃锦州外围的所有据点。” “把兵力全部收缩到锦州、义州这些大城里。” “既然吴三桂想野战,那就让他去野地里冻着吧!” “只要咱们守住城池,守住这道防线,他就拿咱们没办法!” 这是一个无奈的“龟缩战术”。 曾经那个“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多尔衮亲手打破了。 他也想打,但他打不起了。 后金的血,实在流不起了。 …… 松山堡,平西伯府。 吴三桂接到了圣旨,也收到了那件蟒袍。 他恭恭敬敬地向北磕头谢恩。 “伯爷,皇上这是……” 王之心把圣旨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皇上这是拿您当自己人看呢。这最后一句可惜粮食,那是心疼您呢。” 吴三桂捧着蟒袍,手指轻轻抚过那精致的刺绣。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蟒袍是荣耀,也是枷锁。 皇帝这是告诉他:投名状纳得不错,继续咬。 但你也别想拥兵自重,你的粮草、你的饷银,甚至你的名声,都在朕的手心里攥着呢。 “公公放心。” 吴三桂穿上蟒袍,走到地图前,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既然建奴缩回去了,那这辽西走廊的几百里地,可就是咱们的跑马场了。” “传令下去!” “以后不用每次三千人出去了。以百人为一队,给我散出去!” “见到落单的建奴就杀,见到建奴的庄稼就烧!” “我要让多尔衮知道,这辽东的天,该换个颜色了!”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吴三桂的心里,这却是最热乎的一个冬天。 他赌对了。 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真的不一样了。 跟着这样的主子,或许,他吴三桂真的能做一回封狼居胥的霍去病,而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吴长伯。 “舅舅…” 吴三桂望着京师的方向,喃喃自语。 “您看到了吗?这才是我想打的仗,这才是我吴三桂该走的路。” 第168章 科技树的嫩芽 京师西山,皇家科学院实验场。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却成了朝廷禁地。 四周不仅有锦衣卫日夜巡逻,甚至还调了一个千人队的京营步兵驻扎。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在这挖出了金矿。 其实,比金矿还值钱。 “还是不行吗?” 朱由检穿着一身常服,袖口挽起,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个丑陋的煤球。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宋应星。 这位未来的《天工开物》作者,现在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 “陛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烧坏的第三十炉了。” 宋应星一脸的苦涩,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草灰。 “您说的那个水泥,把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烧,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掌握了。火小了不结硬,火大了就烧废了。而且这配比……咱们试了这么多种,就是烧不出您说的那种水拌即硬如石的效果。” 朱由检长叹一声。 他是穿越者没错,知道水泥这玩意儿是个神器。 但他又不是化工专业的。 他只知道个大概:石灰石、黏土、铁矿渣,混在一起高温烧,然后磨成粉。 也就是所谓的波特兰水泥。 但具体是多少度?配比是多少?铁矿渣要加多少? 这些细节,足以逼死任何一个古代科学家。 “陛下,要不……咱别弄这个了?” 旁边的工部尚书有些心疼银子。 “这大半年烧掉的煤都能堆成山了,就烧出这堆废渣。有这钱,不如多给边关造几门红夷大炮。” “你知道个屁!” 朱由检难得爆了句粗口。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真搞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他指着那堆废渣,眼神狂热。 “意味着咱们能在一个月内,在辽东平地上起一座城!意味着黄河大堤从此固若金汤!意味着咱们能修一条从京师直通山海关的硬路,下雨天粮车也不陷坑!” “只要能搞出来,别说烧煤,就是烧银子朕也不心疼!” 他又转头看向宋应星。 “爱卿,别灰心。” “朕记得,上次你说加了铁矿渣之后,虽然还是不行,但硬度比以前高了点?” 宋应星点点头:“是高了点,但就是脆,一敲就碎。” “那是温度不够!” 朱由检突然灵光一现。 “咱们现在的窑,都是烧砖瓦的那种馒头窑,温度上不去。” “改!把窑改了!” “改成竖着的高炉!就像炼铁那种!下面鼓风!” “这样火才能旺,才能把这石头彻底烧化了!” 宋应星眼睛猛地亮了。 炼铁炉烧石头? 这听起来疯狂,但……符合“高温”的要求啊! “臣……臣这就去试!哪怕把这西山炸了,臣也要试出来!” 看着宋应星那疯癫癫跑远的背影,朱由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这科技树的第一个嫩芽发出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 “陛下,王昺那边也有进展了。”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提醒。 “哦?那个火药疯子?” 朱由检来了兴致。 “走,去看看。” 王昺的实验室在更远的一个山沟里。 为了安全,这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大得吓人的水桶。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一股…… 奇怪的油香? 只见王昺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铜盆前,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火药。 但不是以前那种一堆粉末的黑火药。 而是一颗颗如同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万岁爷!您别过来!危险!” 王昺一抬头看到皇帝,吓得差点把勺子扔了。 这位仁兄浑身都是黑灰,眉毛都烧掉了一半,看起来比宋应星还惨。 朱由检不为所动,走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那一盆“黑米”。 “这就是成了?” “回万岁!成了八成!” 王昺兴奋地搓着黢黑的手。 “您上次教的那法子,绝了!” “以前咱们的火药,硫磺、硝石、木炭只是简单拌在一起。日子久了,或者路上一颠簸,成分就分离了。上面全是木炭,底下全是硝石,点都点不着。” “但现在,咱们把它们加水拌成泥,压成饼,再用筛子筛成这种小颗粒!” “您看,这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点,那是呼地一下全着,火势比以前猛好几倍!” “而且……” 王昺神神秘秘地以此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鸡蛋壳和一罐子清油。 “臣按您的吩咐,最后一道工序,用鸡蛋清和清油给这些药粒抛光。” “您猜怎么着?” “这药粒表面结了一层膜!哪怕是在潮气大的阴雨天,只要不是泡在水里,这药都能防潮!都能打得响!” 朱由检拿起一颗药粒,手指用力捻了捻。 硬实,光滑,手上没有那么多黑灰。 这就是近代火药雏形,颗粒火药。 有了这个,明军火枪的射程和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炸膛率能降一半。 最重要的是,在南方那种多雨的环境下,火器不再是烧火棍了。 “好!赏!” 朱由检高兴地拍了拍王昺的肩膀。 “工部给王爱卿记大功一次!赏银二千两!” “不过这产量……” 他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铜盆。 “太少了。这点药,都不够京营打一次靶的。” 王昺苦着脸: “陛下,这工艺太繁琐了。筛药粒这活儿,得小心侍候,一不小心起了火星子就是个死。一天几十个工匠,也就只能筛出这点来。” “那就上机械!” 朱由检想起了郑芝龙那边的水利机床。 “过几天,郑芝龙会从南边运来一批好玩意儿。那是红毛鬼子用来磨东西的水力机子。” “朕让工部给你造一套专门的水力造药机。” “用铜转轮来压饼,用铜筛子来过粒。只要注意洒水防火,这产量一天翻个百倍不成问题!” 王昺听得目瞪口呆。 水力造药? 这皇帝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啥都懂? …… 就在这一文一武两项科技突破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朱由检心里一紧。 炸营了? “那边是宋应星的炉子!”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由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采石场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道现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爆炸,没有死伤。 只见那个刚改好的竖炉下面,出料口被砸开。 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铁水,而是一股灰白色的浆糊状物体,冷却后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熟料。 宋应星正跪在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料前,手里举着一块锤子。 旁边是一块这玩意儿磨碎后加水凝固好的样砖——这应该是前一炉试烧出来的。 “陛下!陛下!” 宋应星看到朱由检,像个孩子一样大喊,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炉温度上去了!烧透了!” 他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块样砖。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火星四溅。 那块灰白色的砖头纹丝不动,反光是锤头给震得弹了起来。 “硬如磐石!刀斧难伤!” 宋应星举着那块砖,如同举着传国玉玺。 “这简直是神泥啊!” 朱由检走过去。 他摸了摸那块粗糙的水泥砖,手感冰凉、坚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砖。 这是辽东前线的碉堡群。 是黄河百年不决的大堤。 是将大明帝国重新粘合在一起的强力胶水。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宋爱卿,你给大明立了这个头功。” “传旨!西山采石场即刻扩建为皇家西山水泥厂。” “调拨京营士兵,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人背。” “朕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这种神泥,出现在孙传庭和吴三桂的军营里!” “告诉他们:别拿这玩意儿盖房子住。给我去前线,修碉堡!修棱堡!” “朕要让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建奴看看,什么叫打不烂的乌龟壳!” 夕阳西下,西山的工地上忙碌起来。 无数工匠开始按照新图纸改造窑炉。 而在另一边的山沟里,颗粒火药的生产线也正在规划。 这两个看不起眼的小嫩芽,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倔强地钻出土层。 它们或许现在还不起眼。 但在不久的将来,当这棵科技树长成参天大树时。 它将撑起大明帝国那片不再被阴霾笼罩的天空。 朱由检背着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有了水泥,有了颗粒火药,有了新式火枪。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让他头疼的敌人们,尝尝这科技碾压的滋味了。 “多尔衮,李自成。”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169章 风起青萍之末 崇祯五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叶赫老林的深处,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渣子。 但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却有一群人活得比野狼还凶狠。 皇太极披着一张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熊皮,坐在一块避风的巨石下。 他面前的篝火快熄了,只有几块木炭还在勉强维持着一点红光。 “吃吧。” 他从火堆边的灰烬里拨拉出几个发黑的土豆,扔给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刚从盛京那边冒险跑出来的牛录额真。 他俩本是两黄旗的老人,因为在大政殿帮豪格说了句话,就被多尔衮找了个由头扒了甲,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脑袋早挂在城门上了。 此刻,这俩曾经锦衣玉食的主子,捧着那几个半生不熟的土豆,吃得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掉。 “大汗……不,先……大汗!” 其中一个汉子噎得直翻白眼,还是强忍着咽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多尔衮那个狗贼,这几个月削减了两黄旗一半的口粮!那些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一半啊!” “他又提拔了一批两白旗的小崽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盛京城里,谁还记得大汗您当年打下来这江山的辛苦?全是他多尔衮的功劳了!” 皇太极没说话。 他只是拿着一把有些钝了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冻肉。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鹰眼,如今浑浊得像这老林子里的死水,深不见底。 “急什么。” 他削下一片肉,没吃,而是扔给了脚边一只瘸腿的老狗。 那是他几个月前捡的,跟他一样,是个丧家之犬。 “他削你们的粮,是为了逼你们反,好有名正言顺杀人的借口。”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豪格呢?我那个好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两个牛录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说!”皇太极手里的刀突然停住。 “大阿哥……大阿哥他如今整日躲在府里酗酒,抱着……抱着几个汉女取乐。说是……说是只要他不争不抢,十四叔(多尔衮)就能留他一条命。” “废物!” 皇太极将手里的肉狠狠砸进火堆,溅起一阵火星。 “我皇太极英雄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个窝囊废!我没死,他还不敢动,我若是真死了,多尔衮第一个就是拿他开刀祭旗!” 他站起身,在雪地里走了两圈。 那件熊皮大衣下,他的身形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也狠劲儿,却比那个高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更加瘆人。 “你们回不去盛京了。” 皇太极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回去就是死。留在我这儿,跟着我这个死人打游击,也可能是死。” “但至少,死之前能让多尔衮那个篡位贼,晚上睡不着觉。” 那俩牛录拼命磕头: “只要大汗一句话,咱们这条命就是您的!哪怕是去咬多尔衮一口肉下来,也不亏!” 皇太极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用咬肉。咬肉太慢。” “咱们要去这头狼身上,扒层皮。” 他看向南方,那是蒙古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多尔衮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防着我回盛京,怎么对付海上的明军,怎么应付那个不知死活的吴三桂。” “但他忘了,大金国的粮草,除了从大明抢,就是从蒙古要。” “要是科尔沁这根血管断了……” 皇太极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这五千人,是他在深山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的家底。 现在,该这支复仇者出山了。 …… 盛京,崇政殿。 这里的气氛并不比老林子里暖和多少。 “啪!” 一只精美的宣德炉被狠狠摔在地上,铜灰撒了一地。 多尔衮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下面跪着一排八旗将领,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 多尔衮指着那个负责辽西防务的甲喇额真,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三千精骑,被吴三桂那个叛将的一千人堵在锦州城外打?还被斩了三百首级?” “那是关宁军吗?那是以前只会缩在城墙后面放炮的明狗吗?” “谁能告诉我,他们手里拿的那是什么铳?两百步外能打穿咱们的棉甲?啊?!” 那甲喇额真哆哆嗦嗦地回话: “回……回摄政王。那铳确实邪乎,不像以前的火绳枪要点火,那玩意儿一下雨也能打,而且打得又准又狠。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撂倒了一片……” “而且……而且他们现在的战法也变了。不跟咱们对冲,见着咱们人多就跑,那马也不知道怎么喂的,跑得比咱们的蒙古马还快。咱们一追,他们就下马结阵放铳,打完上马又跑……” 多尔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典型的曼古歹战术啊! 这本是蒙古人当年打天下的绝活,怎么现在让明军学会了? 而且配上了那种邪门的火铳,简直是无解。 “这吴三桂,以前是条守户犬,现在成了一条狼了。” 多尔衮揉着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半年,他这个摄政王当得太累了。 北边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皇太极,虽然兵不多,但专门截杀他的落单运粮队,搞得人心惶惶。 南边大明那个皇帝,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海运通了,粮草足了,也开始不讲武德地到处撒钱,收买蒙古人,收买朝鲜人。 就连盛京城里的豪格,虽然表面装怂,背地里却经常和两黄旗的旧部眉来眼去。 这八面漏风的局面,让多尔衮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十四爷。”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柱着拐杖走上前。 “您消消气。吴三桂虽凶,终究只是小疾。他不敢孤军深入。” “真正的祸患,不在外,在内。” 范文程那双三角眼闪烁着阴毒的光。 “咱们现在粮草紧缺,蒙古那边科尔沁的贡品迟迟不到。若是此时那个幽灵再搞出点动静,两黄旗那些人若是趁机发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多尔衮冷哼一声: “济尔哈朗那个弟弟阿敏,前日还在朝堂上公然顶撞本王。说我不该削减宗室俸禄。” “这帮老顽固,就知道伸手要钱,一点不体谅国难。” “来人!”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传令!把阿敏拿下,革去贝勒爵位,圈禁!家产充公,补贴军用!” “还有,告诉豪格,让他老实点。再让我听到他和那些旧部喝酒,我就送他去陪他那死鬼老爹!” 众将领心头一凛。 这是又要开杀戒了。 后金这艘破船,外面风雨飘摇,里面的船长还在忙着杀水手立威。 这船,还能开多久? …… 千里之外的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朱由检穿着宽大的道袍,正拿着一封密信在看。 那是来自朝鲜的。 “这个李倧,倒是个明白人。” 朱由检把信递给旁边烤火的孙传庭。 “他在信里哭诉,说此时后金对他压榨更甚,要粮要铁要壮丁。他实在撑不住了,想求咱们天兵去救他。” “还说只要大明能帮他复国,他愿将釜山港借给咱们的一半,甚至愿意岁岁称臣纳贡,比以前更恭顺。” 孙传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笑道: “陛下,这朝鲜国王是被逼急了。以前咱们弱的时候,他可是对建奴俯首帖耳。现在听说咱们水师厉害了,建奴内乱了,这风向倒是转得快。” “不过,这对咱们是好事。” 孙传庭指着地图上的朝鲜半岛。 “若是咱们能从海上支援朝鲜,哪怕只是给点火器,让他能在后面牵制住建奴一只手。” “再加上辽西的吴三桂,海上的皮岛,还有那个在山里打游击的先汗……” “这就是一张四面合围的大网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 “网是织好了,但收网的时机还未到。” “现在的后金,就像头受了伤的野猪。虽然流着血,但獠牙还在。一旦把它逼急了,发起疯来,咱们也得掉块肉。”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报。 那是关于湖北流寇的。 “李自成这家伙,命是真硬。” “朕以为你在商洛山那一战能把他彻底按死。没想到他又带着几千残部钻进了大山深处,现在连个影都找不到了。” “这人,只要不死,就是个祸害。” 孙传庭拱手请罪: “是臣无能。那湖北、河南交界的大山太深了,地形复杂,我军虽然武器先进,但大炮进不去山,骑兵展不开。那李自成又学会了不打仗只跑路,甚至让手下分散得像沙子一样,咱们一拳打过去全是空。” “不怪你。” 朱由检摆摆手。 “这就是流寇最难缠的地方。他们不需要赢,只要不输就是赢。而咱们,只要输一次就是输。” “告诉卢象升,让他把天雄军撒开了,以小队对小队,咬住不放。别求什么歼灭战,就求一个耗字。” “耗到他没人,没粮,没信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不管是多尔衮,还是李自成,都在熬。” “咱们大明,也在熬。” “好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了江南和松江的位置。 “咱们现在有煤炭取暖,有银子买粮。” “这场比耐力的游戏,最后的赢家,一定是咱们。” 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的托盘上,放着一把刚造出来的燧发短铳。 “皇上,兵仗局新出的样枪,宋大人说用了新钢,枪管轻了三成。” 朱由检拿起那把短铳,感受着那冰冷沉重的触感。 这种工业品的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送到辽东去。” “告诉吴三桂,别光顾着立功。让他挑几个机灵的,把这玩意儿……想办法送给皇太极。” 孙传庭一愣:“陛下?这是为何?这不是资敌吗?”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阴险。 “资敌?不。” “皇太极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弱到只够给多尔衮挠痒痒。” “只有让他这把刀稍微快一点,能真的捅疼多尔衮,甚至能跟多尔衮打个平手。” “这场后金的内战大戏,才能演得更久,更精彩。” “咱们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放血,等到血流干的那一天……” 他扣动了一下扳机,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也就是咱们去收尸的时候了。” 第170章 皇太极的借兵计 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枯黄的草甸子上,三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远处连绵的白色大帐冲去。 那是科尔沁部的核心营地。 马上的骑士一身破烂的皮袍子,脸上满是冻疮和污垢,只有从那件脏兮兮的熊皮大氅上,还能依稀看出一点当年在沈阳指点江山的气概。 皇太极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在了距离大帐三百步的地方。 “大汗!” 身后的两个护卫紧张地拔出了刀。 前面哨塔上的蒙古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牛角号声呜呜吹响,十几骑游哨挥舞着马刀冲了过来。 “把刀收起来!” 皇太极厉声呵斥。 他没动,也没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群冲过来的蒙古兵。 他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赌命的。 “什么人!敢闯宰桑亲王的驻地!” 为首的蒙古哨长勒马盘旋,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直指皇太极的眉心。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用那早已沙哑的嗓音,爆喝一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这一声,如同晴空霹雳。 那哨长手一抖,箭差点射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像是野人一样的男人。 那张脸虽然消瘦、黝黑、苍老,但那个眼神……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的眼神…… 哨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在沈阳见过大汗。 那时候,这个人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受万邦朝拜。 怎么……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这……这不可能……”哨长结结巴巴,连马都控制不住了。 “带我去见宰桑。” 皇太极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解释自己怎么逃出来的。 他只是用那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命令口吻,说了六个字。 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让哨长下意识地放下了弓箭,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奴才……这便去通报。” …… 半个时辰后。 宰桑亲王的大帐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宰桑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银碗,马奶酒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照出他那一脸惊恐和纠结的神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已经在传言中死了的大女婿,会突然像个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皇太极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个落魄者那样乞求。 他径直走到宰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啪”地把酒壶摔在大帐中央。 “怎么?岳父大人不认识小婿了?” 皇太极冷笑着,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这里还是他的沈阳。 宰桑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大……大汗?” 他吞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这是从哪来啊?盛京那边多尔衮传来消息,说您在在深山养伤……” “养伤?” 皇太极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 “多尔衮是想让我死在那深山老林里!他好舒舒服服地当他的摄政王,睡我的女人,打我的儿子!”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恨意。 宰桑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多尔衮那一套。谁看不出来啊? 但他现在能怎么办? 绑了送给多尔衮?那倒是大功一件。 可看着眼前这头虽然落魄但獠牙还在的恶狼,再想想自己那位受宠的女儿,宰桑犹豫了。 “岳父大人,我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皇太极突然身体前倾,那张脏兮兮的脸凑近了宰桑,眼神像是在看穿他的心肝脾肺肾。 “你在想,我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兵不过几百,地无一寸。把我卖给多尔衮,说不定能换两车好缎子,对吧?” 宰桑尴尬地咳嗽两声:“大汗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皇太极打断他。 “那好,咱们就说一家人的话。” “你知道多尔衮是什么人。他年轻,气盛,心狠手辣。他上位靠的是两白旗的刀子,不是咱们满蒙联盟的规矩。” “现在他刚掌权,为了拉拢你,他对你客气。” “但他若真的坐稳了江山,灭了我和豪格,统一了八旗……你科尔沁,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 “他会像当年吞并叶赫部一样,一点点吃掉你们的牛羊,拆散你们的部落,把你的子孙变成他两白旗的奴才!” 宰桑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多尔衮最近确实不地道,几次三番要求科尔沁增加贡马,还强行征调了他们两千骑兵去打南边的流寇(李自成),结果死伤惨重,连抚恤金都没给全。 “还有。” 皇太极看出了他的动摇,下了第二剂猛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明军缴获的精制燧发短铳,拍在桌子上。 “看看这个。” “这是明军最新的火器。这大半年,多尔衮在辽西被吴三桂打得像狗一样。明朝……变天了。” “那个崇祯皇帝,比他爹还要狠,比他爷爷还要富。” “大明现在有钱,有粮,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岳父大人,你把宝全押在多尔衮那艘破船上,就不怕船沉了,咱们一起跟着淹死?” 宰桑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短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何尝不知道明朝现在厉害了。 他偷偷跟张家口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明朝的盐、茶、布,甚至是铁锅,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而多尔衮除了要东西,还是要东西。 “那……大汗的意思是?” 宰桑终于不再装傻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不要你出兵帮我打多尔衮。” 皇太极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不敢。你怕多尔衮报复。” “我只要你三样东西。” “第一,给我三千匹战马。要最好的。我的兄弟在山里,没腿跑不快。” “第二,给我五百套皮甲,两百张弓。我要武装我的复仇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皇太极指了指大帐外,也就是南方—大明张家口的方向。 “我要你中立。” “如果多尔衮让你出兵围剿我,或者让你断绝和明朝的买卖去打明朝……你要学会拖。” “就像当年你们对付察哈尔部那样,出工不出力。” 宰桑沉默了。 他在权衡。 这时候下注,风险很大。 但如果皇太极说的是真的,多尔衮那艘船真的要沉,那留着皇太极这个备胎,对科尔沁来说,显然更有利。 只要皇太极活着,多尔衮就不敢全力对付蒙古,只能更加巴结科尔沁。 这是养寇自重的道理,宰桑这个老狐狸懂。 “三千匹太显眼了。” 良久,宰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能给你一千匹。对外就说……是被马贼抢了。” “皮甲给你三百套。弓……只有一百张。” “至于粮食,我可以给你留两个屯子的存量,你自己去抢,咱们没见过面。” 皇太极笑了。 笑得很狰狞,也很畅快。 他知道,这笔买卖谈成了。 虽然比预期的少,但有了这批物资,再加上大明那边偷偷送来的火器,他的复仇军就能真的变成一支敢在平原上和多尔衮叫板的骑兵了。 “好!” 皇太极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银碗,也不管里面还剩没剩,一口干了。 “岳父大人的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等我杀回盛京,坐在那把龙椅上的那天……” “科尔沁,永運是满洲最尊贵的亲家。你的儿子,将世袭罔替铁帽子王!” 这一连串的空头支票不要钱似的砸下来,听得宰桑也是一阵心热。 虽然不一定能兑现,但总比多尔衮那张冷脸强。 “大汗……这就要走?” 见皇太极转身要走,宰桑下意识问道。 “我不走,多尔衮的探子就要来了。”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大帐,外面的风雪依旧像刀子一样。 但他这次觉得,这风里,竟然带着一丝血腥的甜味。 是复仇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皇太极带着几个随从,赶着一群被抢的战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而宰桑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大女婿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的长子吴克善说: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咱们科尔沁,得两头下注了。去,派人去张家口,跟明朝的那个太监说,咱们的羊毛……涨价了。” 第171章 孙传庭的铁壁合围 崇祯六年春。 大别山深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汁。 牛金星裹着一件发霉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山道上。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拿笔的手,现在满是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军师,前面没路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斥候从雾里钻出来,声音里透着绝望。 牛金星哆嗦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 “什么叫没路了?翻过这座山不就是河南吗?咱们去那儿,那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哪怕讨饭也能活下去!” 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指了指前面的一处隘口。 “被堵死了。那帮当兵的,简直不是人!” “他们在隘口修了个怪东西。灰扑扑的,圆不溜秋,看着像个大坟包,但刀砍不动,火烧不着,上面还有一圈枪眼。” “咱们几个兄弟刚摸过去,就被里头伸出来的火铳给撂倒了三个。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牛金星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那种怪东西。 这半个月来,他们就像是被猎狗围猎的兔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跑,最后都会撞上这种名为“碉楼”的玩意儿。 “走,带我去见闯王。” 牛金星咬着牙,转身往回走。 …… 山坳里,李自成的临时营地死气沉沉。 没有炊烟。 因为只要一生火,烟柱子就会招来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那是明军新式火炮的警告。 李自成坐在一块石头上,正拿着把豁了口的战刀在磨。 “闯王。” 牛金星走过去,看了一眼旁边树桩上拴着的最后两匹瘦马,咽了口唾沫。 “东面也出不去了。孙传庭那老狗,把咱们困在这个笼子里了。” 李自成手里的动作没停,沙沙的磨刀声在早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西边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西边是卢象升的天雄军。那帮河北蛮子比秦军还疯,咱们昨天试着冲了一次水牛岭,一百多个弟兄,全交代了。” 牛金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闯王,咱们这回……怕是真遇到狠茬子了。” 李自成终于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杀意,唯独没有惧色。 “哭什么丧!老子当年带着十八骑从商洛山杀出来的时候,比这还惨!孙传庭想把老子饿死在这儿?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从明军尸体上搜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 “你看。” 李自成指着那些红圈。 “这孙传庭,以前打仗讲究的是猛,追着咱们屁股后面咬。现在他变了,变阴了。” “这些红圈,就是他修的那些碉楼。” “他不想跟咱们硬拼,他是想用这些石头疙瘩,一点点把咱们勒死。” 牛金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些红圈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几十里的山区,切成了一块块死地。 “这些碉楼……到底是咋修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来好几座。咱们以前打砖城的法子,对这玩意儿完全没用啊!” “管他怎么修的。” 李自成啐了一口。 “这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堡。” “传那一千老营兄弟,集合!咱们今晚不跑了,咱们去拔一颗钉子,给孙传庭看看,他这笼子,关不住老虎!” …… 夜色如墨。 黄土岭隘口,一座孤零零的碉楼耸立在夜色中。 这碉楼其实并不高,也就两层,但墙体厚得吓人,全是用水泥加碎石浇筑的,表面在那滑不溜秋,连个攀爬的地方都没有。 上面的枪孔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 李自成带着五百名精选出来的死士,嘴里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碉楼两百步的地方。 “听好了。” 李自成压低声音,“待会儿冲上去,别管枪眼,先用咱们做的土盾顶住。后面的人,抱着炸药包往那铁门上糊!” “只要炸开了门,这些明狗就是瓮中的鳖!” “上!” 他一挥手。 五百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 前百步很顺利,碉楼那边似乎都在打瞌睡。 可刚进入一百步内,碉楼顶上突然亮起一盏极亮的气死风灯,将阵地前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碉楼的枪眼设计得极为刁钻,不仅能平射,还能向下俯射,正好覆盖了死角。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寇当即惨叫着倒下,手里的土盾(木板包铁皮)在“玄武铳”的铅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别停!冲过去就是活路!” 李自成红了眼,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 流寇们确实悍勇,顶着弹雨冲到了碉楼下。 “炸药包!快!” 几个抱着黑色火药包的汉子冲向那扇黑漆漆的铁门。 “咣当!” 突然,碉楼二层的一个突出的窗口被推开。 没有火枪伸出来,而是有人往下倒了两桶东西。 那东西又黑又黏,瞬间淋了下面那些准备点火的流寇一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火把从上面扔了下来。 “轰。” 猛火油! 大火瞬间腾起,将那十几个流寇烧成了火人。惨叫声在这个山谷里回荡,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火狱。 “退!快退!” 牛金星在后面看得心胆俱裂,拼命喊道。 这根本没法打。 这碉楼就像个浑身长刺的刺猬,不管你怎么咬,最后都会扎一嘴血。 李自成不甘心地看着那座被火光映红的碉楼。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哪怕是面对关宁铁骑他都没这么无力过。 这种冷冰冰、不讲理的打法,让他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撤!” 他咬碎了钢牙,只能下令撤退。 但孙传庭没打算让他这么容易走。 就在他们刚转身撤退时,两侧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了军号声。 “呜呜。” 低沉,肃杀。 “杀贼!” “杀李闯!”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早就埋伏在侧翼壕沟里的秦军步兵。他们不急着冲锋,而是躲在壕沟里,用精准的火枪对撤退的流寇进行点名。 “这是圈套!” 牛金星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李自成身边凑。 “闯王,孙传庭这是拿碉楼当饵,想把咱们点精锐全耗死在这儿啊!” 李自成挥刀格开一颗流弹,一把揪住牛金星的领子,把他扔上马背。 “闭上你的鸟嘴!” “老营兄弟!跟老子冲出去!别管后背,只管跑!” 这一夜,对于李自成来说,是噩梦。 五百老营精锐,最后跟着他逃回营地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全躺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土坡前,成了那座水泥碉楼的战绩。 …… 天亮了。 孙传庭站在那座碉楼的顶层平台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狼狈逃窜的尘土。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棉甲,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督师,昨晚这一仗,打得痛快!” 旁边的游击将军周大勇兴奋地说道。 “这水泥碉楼真是神了!以前咱们守那些土堡,几下就被这帮贼给刨塌了。现在这玩意儿,他们炸药包都炸不开门,那猛火油往下一倒,啧啧,那叫一个惨。”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我的本事,这是皇上的本事,是宋应星的本事。” 他拍了拍那灰白色的女墙,坚硬,冰冷,充满了安全感。 “有了这东西,咱们就不怕被流寇牵着鼻子走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收起笑容,恢复了那个“孙阎王”的冷酷。 “不用急着追。” “让各部按照计划,继续往前推进。” “每隔五里,修一座碉楼;每隔十里,挖一道长壕。” “我要像梳头一样,把这大别山一寸寸地梳一遍。” “他李自成不是能跑吗?我倒要看看,等这笼子缩到了只剩这一个山头的时候,他还能往哪跑。” 周大勇一愣:“督师,那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山里那些老百姓怎么办?”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大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慈不掌兵。” “告诉前面的部队,大路小路全部封死。凡是运粮进山的,不管是不是百姓,一律按通匪论处,就地正法。” “要怪,就怪他们跟错了人,信错了迎闯王不纳粮的鬼话。”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奔而来,手里举着一份加急公文。 “督师!汉中那边的探子回来报信了!” 孙传庭接过公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督师?”周大勇问。 “李自成派人去了汉中。” 孙传庭把公文收进怀里,冷哼一声。 “这只困兽,是想跳墙了。” “那边是魏国公的防区,守备松懈得很。若是真让他跳出去了,这盘好棋就废了一半。” 他立刻转身往楼下走。 “周以德!” “末将在!” “你带三千火铳手,不要辎重,每人带三天干粮,现在就出发。” “给我死死钉在子午谷的南口。告诉兄弟们,哪怕是这些石头都被打碎了,也不能放一个贼寇过去!” “是!” …… 山谷的另一头。 李自成看着那些从昨晚突围就一直没吃饭、一个个饿得眼眶深陷的兄弟,心像被刀绞一样。 “闯王,咱们……咱们吃什么啊?”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兵,抱着根生锈的长矛,虚弱地问道。 他旁边的另一个老兵,正盯着远处几具刚死的袍泽尸体,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像是在看粮。 “当!” 李自成一刀鞘砸在那老兵的脑门上,砸得他满头是血。 “看什么看!那是你兄弟!” 李自成吼道,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老子就是饿死,也是条好汉!谁他娘的敢动那个歪心思,老子先劈了他!” 他转过身,不敢看那些失望的眼神。 牛金星凑过来,声音低得像鬼。 “闯王,兄弟也是没法子……再这么饿两天,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那个计划……该定了吧?”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北方,那里是绝壁千仞的秦岭。 翻过去,是汉中,是粮仓,是活路。 可是那条路,是死路。 “赌了。” 李自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扔在地上。 “告诉兄弟们,吃饱这顿……不,没得吃饱了。” “不想死的,今晚跟我走。” “咱们去爬山。爬过去了,有肉吃,有娘们睡。爬不过去,就死在半道上,好过在这儿当饿死鬼!” 风,呜呜地吹过山谷。 像是在给这支末路穷寇唱着最后的挽歌。 而在几十里外,那座座冰冷的水泥碉楼,正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等待着埋葬这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疯狂。 第172章 闯王的最后赌注 子午谷,古称死道。 这里没路,只有采药人在绝壁上凿出来的野径。头顶是一线天的幽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若是失足,连回声都要等半晌才能传上来。 “闯王,咱们真要走这条道?” 牛金星抓着一根枯藤,腿肚子在打颤。 前面是一段只有巴掌宽的石梁,上面布满了青苔。风一吹,人就像挂在崖壁上的枯叶,随时可能飘下去。 李自成走在最前面。 他把战马杀了,肉分给了弟兄们生嚼,马皮裹在脚上增加摩擦力。 “不走这儿,你有翅膀飞出去?” 李自成没回头,只是把腰间的绳子紧了紧,绳子的另一头拴着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掌旗小兵。 “我不怕死。” 牛金星哆嗦着把一只脚探出去,试探虚实。 “我就怕这一脚踩空了,连能不能摔个全尸都不知道。” “怕个球!” 李自成回头,脸上全是黑泥和划痕,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阎王爷要是想收咱们,昨晚在碉楼那就收了。既然没收,那就是让咱们去汉中发财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冲着身后那条蜿蜒在绝壁上的长蛇阵吼道: “把裤腰带都给我勒紧了!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别往下看!谁要是掉下去了,别喊救命,那是你命不好,别连累兄弟!” 队伍默默地蠕动着。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皮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赌注是这几千条烂命,赢面……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瞬间被山风扯碎。 队伍中间,一个小卒脚下一滑,那快风化的岩石崩了一角。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双手胡乱抓着空气,然后像块石头一样坠入了深渊。 连个回响都没有。 “别看!” 李自成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凶戾。 “继续走!哪怕还剩下一个人,也要爬到汉中!” …… 汉中府,南郑城。 这里的日子,比起外面的兵荒马乱及西北的严苛新政,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汉中知府王得仁正坐在花厅里,听着几个本地士绅的吹捧。 “王大人治理有方啊,外面听说是流寇闹得凶,咱们汉中还是歌舞升平。” 一个大腹便便的赵员外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礼单。 “这是一点小意思,听说大人下个月要过五十大寿,咱们几个凑了份薄礼。” 王得仁捋着胡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各位客气了。这汉中乃是皇粮重地,又有秦岭天险,那些流寇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难飞进来。” “本官只需守好阳平关,这里便是铁桶一般。” “是是是,大人英明。” 众士绅连声附和,酒杯碰撞,一派祥和。 没人知道,几百里外的秦岭深处,恶鬼正在叩门。 …… 三天后。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汉中平原那金色的麦浪上时,几个在城外打柴的樵夫,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从那连鸟都不飞的子午谷方向,像鬼一样钻出来一群人。 他们不像人,更像是在泥浆和血水里泡了三天的野兽。 衣服早就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 每个人的脚都烂了,每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 几千人,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他们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像塞了把火炭。 领头的那个汉子(李自成),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防备松懈的南郑城,还有那冒着炊烟的村落。 他笑了。 那笑容干裂、狰狞,却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到了。” 他沙哑地说,“弟兄们,那是粮,那是肉,那是命。” “都给老子站直了!别让城里的官老爷看扁了咱们!” 身后,那几千个原本已经快要累死的流寇,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 那种对食物和生存的渴望,瞬间压过了身体的极限。 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饿狼一样的光。 …… 南郑城的北门,几个卫所兵正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捉身上的虱子。 城门大开着,百姓进进出出,偶尔有两个推着独轮车的商贩经过,还得被卫兵拦下来敲诈两文钱。 “那是啥?” 一个年轻的卫兵眯着眼,指着远处。 “又要下雨了?这么大一片乌云?” 老卫兵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片乌云。 一片由几千个衣衫褴褛的人组成的“乌云”。 没有旗帜,没有战鼓,只有那压抑到极点的脚步声。 “流……流……” 老卫兵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核桃,嗓子都变了调。 “关门!快关门!流寇来了!” 可惜,晚了。 李自成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那几千个“野人”突然发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他们不是在跑,是在扑食。 一百步!五十步! 城门口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卫兵,还没拔出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扑倒在地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撕咬。 流寇们甚至不用刀,他们用手抠,用牙咬,那种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疯狂劲,直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卫兵吓尿了裤子。 “别关门!别关门!那是俺爹!” 一个逃跑的百姓被人绊倒在城门口,正好卡住了想关门的卫兵。 就这一个喘息的功夫,李自成冲到了。 “滚开!” 一刀砍翻了那个碍事的卫兵,李自成一脚踹开了半掩的城门。 “汉中,是老子的了!” 他站在城门洞里,浑身的血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数千流寇涌入城中,依然没有欢呼,只有那种饿死鬼看到馒头时的粗重喘息声。 …… 知府衙门。 王得仁正在试穿过寿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大红的锦袍,衬得他喜气洋洋。 “大人!不好了!” 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一进门就摔了个狗吃屎。 “北门破了!流寇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 王得仁一脚把他踢开,怒斥道: “哪来的流寇?他们难道是飞进来的?” “子午谷那边连只猴子都过不来,更别说几千大军!” “真的……是真的啊大人!” 师爷带着哭腔爬起来,“满大街都是野人,见东西就抢,见粮仓就砸!大人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这边的其中大红衣服还没穿好,前院已经传来了惨叫声。 “王大人?这寿衣还是留着下辈子穿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李自成提着滴血的刀,一脚踹开后堂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王得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李自成,抖得像是个筛糠。 “你……你是何人?竟敢……” “那是李爷爷!” 牛金星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从厨房抢来的烧鸡,一边啃得满嘴流油,一边狠狠地唾了一口。 “这汉中既然是皇粮重地,那借咱们几万石粮食不过分吧?” 李自成没有杀王得仁,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壶刚才还没喝完的大红袍,仰头一口干了。 那是好茶,但他喝出了血腥味。 “传令。” 李自成擦了擦嘴,声音依然冷硬。 “封锁城门,谁也不准出城报信。” “打开官仓,把粮食都搬出来。” “告诉城里的百姓,咱们不杀人,不抢民房。” “老子只要官家的粮,还有……”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副汉中地图,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显眼的红点上——武库。 “还有那些放着也是在生锈的甲胄、兵器。” 牛金星愣了一下:“闯王,不杀这狗官立威?” 按照以前的规矩,破城之后,杀知府是必备节目。 “杀他有个屁用。” 李自成冷笑一声,坐那一屁股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那是刚才王得仁坐的位子。 “留着他,让他给孙传庭写信。” “就说汉中已经姓李了,让他要么就来攻城,要么就滚回陕西去。” “孙传庭想把咱们困死在大山里,老子偏不让他如愿。现在这汉中几十万百姓,就是咱们的人质,也是咱们的盾牌!” …… 两天后。 开封府巡抚衙门。 “啪!” 孙传庭手里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紫砂壶,被摔得粉碎。 地图前,这位一向以“不动如山”著称的督师,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是说,几千人,从子午谷爬过去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个汉中逃回来的报信小校,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那是绝壁!那是死路!就算是山里的猴子,也不敢这么走!他李自成难不成是天将下凡?” “督师……千真万确啊。” 小校哭丧着脸,“卑职亲眼所见,他们个个都不像人样,脚都烂得露骨头了。可一进城,抢了粮食吃了顿饱饭,个个都像是活过来了。” “现在汉中城已经被他们占了,王知府被扣在那儿当人质,武库也被撬了……” “大意了……我大意了啊!” 孙传庭重重地一拳砸在地图上,砸在“汉中”那两个字上。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粮草,算准了人心,甚至算准了碉楼的距离。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帮流寇求生的欲望。 那种在绝境里爆发出来的、不讲理的生命力,超出了兵书的范畴。 “督师,现在怎么办?” 旁边的副将周大勇小声问道,“要不……调那边的大军过秦岭去打?” “不能去!” 孙传庭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秦岭那条路太险,大军展不开,去了就是送死,那是李自成想让咱们干的笨事。” “他既然跳进了汉中这个盆子,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北面的大散关,划到了南面的剑门关。 “汉中是个好地方,有粮有险。但也是个死地。” “只要这两个口子一扎紧,他李自成就算是变成了龙,也得给我盘在这个水坑里。” “传令!” 孙传庭下令,语气冰冷如铁。 “让卢象升的防区向西移,给我堵死汉水上游。” “让川北的秦良玉……哼,这老太婆早就等着这机会了,告诉她,把剑门关给我守死了。谁要是敢放一个流寇入川,我拿她是问!” “李自成想跟我玩以退为进?好,那我就陪他玩玩。” “汉中的粮,他吃得进去,我看他怎么吐出来!” “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一阵大风刮过,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原本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穷寇”,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战火引向了大明的后院。 汉中之变,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朱由检手里的茶杯,也因为这个消息,微微晃动了一下。 第173章 衍圣公的免死牌 山东,曲阜。 初夏的风吹过孔林的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两千年的圣人府邸,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那块黑底金字的“圣府”匾额,像是俯视众生的冷眼,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顾炎武站在孔府大门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京城发来的《量地诏》。 他的腿还在渗血,那是刚刚被孔府家丁放出来的恶犬咬的。 “老师,咱们还是回去吧。” 旁边的年轻学生小声劝道,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满是畏惧。 “这里是圣人家,不是一般的豪强劣绅。咱们硬闯……怕是要出大事。” 顾炎武没动,只是紧了紧衣服。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感受着那种无形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这是两千年礼教积淀下来的“势”。 “回去?” 顾炎武冷笑一声,指着那道门槛。 “咱们这一路,从河北量到山东,脑袋掉了都不怕,现在到了这儿就怕了?” “若是孔府不量,这天下的摊丁入亩就是个笑话!那些已经交了税的百姓和士绅,谁会服气?” “再去叫门!” 顾炎武将手里的诏书递给学生。 学生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还没敲两下,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什么知礼的管家,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头子,手里提着一根包了铜皮的水火棍。 “怎么着?刚才放狗没咬死你们,这会儿还敢来?” 家丁头子斜着眼,用鼻孔看着下面这几个布衣书生。 “大胆!” 顾炎武上前一步,厉声道: “我是朝廷钦差,奉旨清丈田亩。孔府虽贵,亦是大明臣子,这诏书乃是皇上亲笔,你们想抗旨吗?” “抗旨?” 家丁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冲门里招了招手。 “来来来,把老爷那块东西请出来,让这位钦差大人开开眼!” 几个家丁抬着一块盖着黄绸子的匾额走了出来。 黄绸揭开,下面是一块有些斑驳的石碑拓本。 碑文不长,但最显眼的只有那几行字——“免其徭役,永不纳粮”。 落款:洪武元年。 “认得字吗?” 家丁头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地面咣咣响。 “这是太祖爷当年亲赐给咱们孔府的免死牌!太祖爷说了,圣人之后,与国同休,不纳粮!” “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敢拿当今皇上的诏书,去压太祖爷的圣旨?你们是想造反啊?” 顾炎武的脸色变了。 这一招太狠了。 他想过孔府会拿圣人说事,没想到他们直接祭出了祖制。 在大明,祖制大于天。当今皇上的诏书若是和太祖的相悖,那是要被言官骂死的。 “就算是太祖遗训……那也得讲理。” 顾炎武咬着牙,不退反进。 “太祖那是优待圣人之后。可如今国难当头,流寇四起,辽东未平。天下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供养朝廷,孔府坐拥良田万顷,却一毛不拔,圣人在天之灵,能安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圣人?” 家丁头子也没耐心了,一挥手。 “给我打!老爷说了,只要不死人,其他的,老爷担着!”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下台阶。手中的棍棒雨点般落下。 顾炎武虽然是文人,但也不是软柿子。他护着那卷诏书,被推搡倒地,却依然高喊: “你们这是在给圣人抹黑!今日你们打我,明日此仇,必有公论!” …… 府内,大成殿后的书房里。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如意。 外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爷,外头那几个穷酸被赶走了。” 管家弓着腰进来汇报,“那个领头的顾炎武,被打了两棍子,腿都瘸了,却依然不肯走,还在门外叫骂呢。” 孔胤植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读书读坏脑子的蠢货。” “他还真以为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别说他一个不知名的小官,就是当朝首辅来了,到了这曲阜地界,也得先来拜我。” “不用理他,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滚了。” “可是老爷……”管家有些犹豫,“听说这顾炎武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次新政又是皇上力推的。万一……” “没有万一。” 孔胤植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那个写着“万世师表”的牌匾下。 “咱们孔家,经历了多少朝代?铁打的圣人,流水的皇帝。” “宋朝完了,元朝把咱们供着;元朝完了,太祖爷把咱们供着。如今这大明……哼,就算换了天,谁坐那把椅子,不需要咱们这块招牌来收拢人心?” “皇上只要是还想当这天下的君父,就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辣和狂妄。 “再说了,这天下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孔子的门生?他要是敢对孔府动手,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子。这个骂名,他崇祯背得起吗?” …… 京城,文渊阁。 一封封加急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 这哪是奏折,这简直是檄文。 “皇上!顾炎武在曲阜肆意妄为,辱没圣人,此乃大不敬!” “孔府乃天下文脉所系,若动孔府,则士心崩塌,国本动摇啊!” “臣闻顾炎武在曲阜门前大放厥词,言语粗鄙,有辱斯文!请皇上斩顾炎武以谢天下!” 内阁首辅(此时可能是毕自严或其他实干派代理)捧着那一摞奏折,手都在抖。 这事儿太大了。 北方的士绅虽然被清理了一波,但这“圣人”的名头实在太响,就连不少之前支持新政的官员,此刻也开始打退堂鼓。 毕竟,谁也不想被扣上个“反圣人”的帽子。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穿着一件常服,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情报。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送来的,关于曲阜当地民情的密奏。 “皇上,您看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刚整理好的那一摞弹劾顾炎武的奏折放在案头。 “放那儿吧。” 朱由检没抬头,声音听着很平静。 “顾炎武伤得怎么样?” “回皇上,据报是被打了两棍,腿有些肿,但没伤着骨头。这会儿正在曲阜的一家客栈里养伤,还扬言要天天去孔府门口堵着。” 王承恩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好,是条汉子。” 朱由检把手里的情报往桌上一拍。 “朕让他去,就是要让他把这潭死水给搅浑。他不仅没退缩,还替朕挨了这一顿打。这顿打,挨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知道,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像孔府这样的毒瘤,在吸着大明的血。 “太祖的碑文……” 朱由检冷笑一声。 “拿太祖的话来压朕?他们忘了,太祖当年除了给他们免税,还杀过不少贪官污吏呢。” “叫骆养性来。”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森然。 片刻后,骆养性一身飞鱼服,快步走入暖阁,跪下行礼。 “臣,叩见皇上。” “给朕找书。”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指了指书架。 “去把太祖爷当年的《大诰》找出来。尤其是关于豪强不法、剥皮实草的那几篇。” “还有,让北镇抚司准备一下,把曲阜这些年的陈年旧案,不管是被压下去的,还是没敢报的,全给朕翻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讲祖制吗?朕这次就好好跟他们讲讲祖制。” 骆养性一听这两个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诰》是什优东西?那是朱元璋当年为了惩治贪官和豪强,发明的一套严刑峻法。剥皮、抽筋、连庄,手段之残忍,连后来的皇帝都不咋敢提了。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讲道理,是要杀人。 “臣……领旨。” 骆养性刚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中旨(即未经中书门下,直接由皇帝发出的命令)。 “这封旨意,你派心腹,八百里加急送给顾炎武。” “告诉他,朕不想听他在那里讲大道理。孔府既然不开门,那就别怪朕不敲门了。” “让他给朕写文章。不写骈四骊六,就用大白话写。” “题目朕都想好了——《孔子要是活着,会不会交税?》。” “让全天下的报纸,把这篇文章给朕登在头版头条!” …… 两天后。 曲阜城外的小客栈里。 顾炎武趴在床上,腿上敷着草药,疼得直吸凉气。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锦衣卫的密使刚刚离开,留下了那封来自皇帝的中旨。 “交税……” 顾炎武喃喃自语,手里的笔已经吸饱了墨汁。 他想起了孔府那个管家的嘴脸,想起了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还有那些在孔府田庄里饿得皮包骨头的佃户。 这哪里是圣人门第,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好!写就写!” 顾炎武一拍桌子,墨汁溅了一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皇上的新政,更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个真正的“圣人”。 真正的孔子,绝不会容忍自家的子孙如此趴在国家身上吸血! “取纸来!” 顾炎武大喝一声。 “今日,我要替孔圣人,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京城的茶馆酒楼里,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变化。 原本还在痛骂顾炎武的士子们,突然发现民间的声音不太对了。 “哎,你们说,这孔家人那么有钱,凭什么就不交税啊?” “就是,咱们做小买卖的,一文钱的税都逃不掉。他们占了半个山东的地,一个子儿都不出,这哪说理去?” “什么圣人后代,我看就是一帮财主!” 这些市井小民的闲言碎语,像野火一样在坊间蔓延。 而在工部、户部,那些因为财政紧张而焦头烂额的官员们,也开始若有所思。 如果能从孔府抠出一块大肥肉……那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朝堂和民间涌动。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孔府,此刻依然沉浸在“圣人金身不破”的美梦里,完全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落下来了。 第174章 报纸上的论战 京城,清晨的阳光刚刚穿透薄雾。 位于正阳门外的一家新开的“明时报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这情景,比早市抢新鲜猪肉还要热闹。 来得最早的,既不是赶考的士子,也不是朝中的官员,反倒是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和车夫脚夫。 “别挤别挤!今日的《明时录》备得足!” 报馆的伙计一边吆喝,一边把刚印出来的报纸分发出去。那油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早点摊的豆浆味,成了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快看看!今儿头版写的啥?” 一个五大三粗的屠户挤不进去,急得捅了捅前面的一个教书先生。 那先生展开报纸,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哆嗦了一下,差点把报纸给撕了。 “我的天爷……” 先生扶了扶眼镜,颤声念道: “《孔子要是活着,会不会交税?》!这顾炎武……他是真敢写啊!” …… 这篇文章不长,通篇没有半个生僻字,全是如刀似剑的大白话。 文章一开篇,就是直击灵魂的三连问: “圣人教化万民,首推忠君爱国。今国有难,辽东有虏,流寇未平。天下百姓皆勒紧裤腰带,哪怕是沿街乞讨者,亦知家国一体。试问,占据万顷良田、坐拥金山银海而不出一文钱粮者,此为忠乎?” “圣人讲仁爱。今孔府周边,佃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有卖儿卖女以充租者。而府内朱门酒肉臭,对饿殍视而不见。试问,敲骨吸髓、不给活路者,此为仁乎?” “圣人定礼乐。礼者,国之法度也。皇权特许,乃是皇家的恩典,而非尔等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的护身符。今持太祖旧碑,公然对抗当今圣旨,打伤钦差大臣。试问,目无君父、无法无天者,此为礼乎?” 这三问,问得太狠、太绝。 它不跟你讲什么祖制,不跟你绕什么微言大义。它就把“忠、仁、礼”这三块孔家赖以生存的金字招牌,直接砸在了地上,然后狠狠踩上三脚。 最后,顾炎武在文末写道: “若孔圣人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必当羞愤欲死,亲手清理门户!尔等不肖子孙,还有何面目自称圣人之后?” ……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茶馆里,一个刚听完说书先生读报的脚夫,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水四溅。 “这话说得太他娘的在理了!凭啥啊?俺们推个车都得交份子钱,他们家占那么多地,就因为祖宗厉害就不交钱?这圣人是教人占便宜的吗?” “就是!我听说是山东那边,孔家的佃租比外头还高两成呢!说是什么……沾了圣人气的田,长出来的粮也贵。” 另一个人接茬,满脸的不屑。 “呸!我看是沾了黑心气!” “嘘!小声点!那可是圣人家。” 这时候,旁边桌的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了,涨红了脸反驳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这顾炎武……此乃离经叛道!国家养士三百年,岂能用商贾那一套来衡量圣人门第?” “拉倒吧你!” 旁边的屠户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吓得那读书人一缩脖子。 “养士?养的是能干活的士,不是养这种吸血的蚂蟥!俺们大字不识,但也知道,没国哪有家?皇上都要没钱打仗了,他们家还抱着金山不撒手,这叫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这一场辩论,就像是野火燎原,迅速从京城蔓延到了通州、天津,乃至正要推行新政的江南。 以前,谁敢骂孔府,那是大不敬。 可现在,有了这篇报纸撑腰,加上老百姓平日里积攒的仇富心理,骂孔府竟然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连皇上都支持骂,咱怕啥?” …… 两天后。 山东曲阜,孔府。 那张《明时录》被拍在孔胤植的案头上,旁边是一只碎成八瓣的一品官窑茶盏。 “反了……反了!” 孔胤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报纸上的那些字,就像是指着顾炎武的鼻子。 “这是妖言惑众!这是指桑骂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疯了。” 大管家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曲阜县里的百姓,这两天看咱们府里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昨儿个……昨儿个甚至有人往咱们后门泼了桶大粪……” “大粪?” 孔胤植感觉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圣人府邸,几千年来受到的是香火和朝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大粪待遇? “县令呢?县令死哪去了?这种刁民,抓起来给我打死!” “县令大人……称病了。” 管家苦着脸,“就连之前跟咱们交好的那几位乡绅,这两天也都闭门谢客,说是……说是怕沾了晦气。” 孔胤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顾炎武一个人的战斗,这是皇上借着顾炎武那张嘴,在扒他们孔家的皮。 而且这皮扒得太彻底,直接把他们从“圣坛”上拉下来,扔进了泥坑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胤植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笔杆子是吧?论写文章,天下谁能写得过我孔家?” “发帖子!请山东的三位大儒过府!还有,联络京里的督察院御史,那些因为新政被皇上冷落的旧官,肯定也都在等着看皇上笑话。” “我要让顾炎武知道,什么叫众口铄金!” …… 一场空前绝后的报纸论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进入了白热化。 孔府虽然不敢明着骂皇上,但他们组织的一批老儒生,开始引经据典地反击。 他们在苏州文人办的几份小报(地下刊物)上发文,题目一个比一个吓人: 《礼乐崩坏之始》、《斯文扫地,国将不国》、《祖制不可轻废论》。 文章里满篇的“之乎者也”,引用了《论语》、《孟子》里几十条语录,论证“优待读书人”是维持国家稳定的基石,如果连孔府都要纳粮,那天下读书人的地位何在?谁还会去考科举? 这些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看得那些老秀才们热泪盈眶。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这场辩论的战场,从一开始就不在书斋里,而在烟火人间。 顾炎武那边,根本不接这一茬。 他继续在《明时录》上发第二篇、第三篇。 《一个曲阜佃户的账本》——详细列举了孔府是如何利用“大斗进小斗出”盘剥百姓的。 《圣人也是人,也得吃饭穿衣》——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孔府不纳粮造成的国库亏空,最后都要平摊到普通百姓头上的逻辑。 这简直是维度打击。 孔府那边还在讲“道统”,顾炎武这边直接讲“钱”。 孔府在讲“礼”,顾炎武给你看“血”。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谁让他们多掏钱,谁就是坏人,哪怕你是圣人也一样。 …… 京城,苏州会馆。 这里本是江南士子进京赶考和聚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观察风向的最前沿。 几个正准备参加明年恩科的年轻举子,正围在一张桌子前争论。 “我觉得顾炎武先生说得对!” 一个穿着青衫的后生,把报纸拍得啪啪响。 “咱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不是为了当那只不劳而获的硕鼠!孔府占地那么多,若是交了税,能养活多少边军?能少死多少百姓?” “这……话虽如此,但这可是动摇斯文的大事啊。” 另一个年长些的举子有些犹豫。 “若是这次动了孔府,以后朝廷会不会对咱们士绅也下手?毕竟唇亡齿寒……” “兄台,你这话就差了。” 旁边一个正在拨盘的胖商人(他是会馆的赞助人之一)插嘴道。 “现在摊丁入亩已经是定局了。江南那边,织造局都开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都看明白了。跟着皇上走,有饭吃;抱着祖宗牌位,那只会饿死。” “再说了,你们看看这一期《明时录》的最后一版。” 众人急忙翻到最后一版。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但这消息却像核弹一样。 标题是:《论义商与义绅——记第一批主动补缴田赋的江南士绅》。 文章里列举了十几个名字,并给出了朝廷的嘉奖令: 凡主动补税者,不仅既往不咎,其子弟在此次恩科中,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 “优先录取!” 那年长举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什么斯文,什么祖制,在“金榜题名”这四个字面前,全都不香了。 “快!快给我家里写信!” 年轻举子反应最快,一把抓起笔。 “让我爹赶紧去县衙把税补了!哪怕卖地也要补!万一因为这个耽误了我的前程,我……我就不认他这个爹!” …… 乾清宫。 王承恩捧着一摞从各地汇总上来的舆情报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皇上,您这一招以利动人,真是神了。” “现在不光是京城,就连江南那边,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也被那句优先录取给勾得坐不住了。这两天,各地县衙门口排队补税的人,比过年还多。”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朱笔,嘴角微微上扬。 “这世上,最硬的是道理,最软的是人心。” “但人心这东西,你光跟他讲道理不行,你得让他看到,讲道理有好处。” “孔府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硬撑。” 骆养性在一旁回道,“孔胤植又请了几个大儒在写文章骂顾炎武,不过看那文章的传阅量……基本没人看了。大家都忙着算自己家的税呢。” “硬撑?” 朱由检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让他撑。” “道理讲完了,舆论也造足了。火候到了,这锅肉,该下刀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目光锁定了山东曲阜的那个小点。 “骆养性。”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 “记住,这次去,不是让你去讲道理的。顾炎武把嘴皮子磨破了,理已经在咱们这一边了。你这次去,是去执法的。” “带上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人马。朕倒要看看,当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孔胤植是不是还能从嘴里吐出祖制这两个字。”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叩首。 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杀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抄家,这是一次对旧秩序的公开处决。 一场将要震动天下、改变大明法理根基的风暴,即将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圣人府邸开始。 第175章 锦衣卫进曲阜 山东曲阜,晨雾未散,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孔府门前的那两对巨大的石狮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连抬头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圣地。 但今天,安静被打破了。 一阵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四面八方。 像是铁桶收紧的声音。 “来了!” 孔府大门内,家丁头子王彪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街道上突然涌现出的大片黑影,脸色瞬间白了。 “快!快去禀告衍圣公!朝廷来人了!” 他说完,手心全都是汗,死死攥着门栓。以前也有官府的人来,但都是抬着轿子、捧着礼盒。 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 那股子还没靠近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王彪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 “什么?锦衣卫?” 大成殿后的书房里,孔胤植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天还在看那些大儒写文章支持自己的他,此刻终于感受到那张写在纸上的道理,挡不住真刀真枪。 “来了多少人?” “回老爷,看那架势……怕是由两三千人!把咱们府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可是衍圣公。 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皇上再怎么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慌什么!” 孔胤植整了整身上的紫色蟒袍,那是朝廷特赐的,只有一品大员才能穿。 “开中门!把太祖御赐的免死牌再给我抬出去!我就不信,他骆养性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踩太祖的脸!” …… 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孔胤植带着一众孔府族老,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虽然腿肚子在微微打颤,但他努力维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圣人风度。 门外,果然是一片肃杀。 三千锦衣卫缇骑,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人子孙”。 而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大人。” 孔胤植率先开口,声音虽然有点飘,但音量不小。 “带着这么多刀兵围困圣人府邸,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骆大人私自做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下文脉所在!” 骆养性坐在马上,连动都没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公爵,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孔胤植,本官不想跟你废话。” 骆养性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但他没念,只是晃了晃。 “皇上口谕:孔府抗旨不尊,屡教不改。顾炎武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明白道理。既如此,那这道理今天就不用讲了。” “你敢!” 孔胤植身旁的一位族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骆养性大骂: “老夫乃是七十二代孙!我有太祖遗训在此!见此碑如见太祖!你若敢动孔府一草一木,就是大逆不道!就算到了金鹅殿上,老夫也要参你一本!” 几个家丁又把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拓本抬了出来,像是护身符一样挡在前面。 骆养性笑了。 笑得很冷。 “太祖遗训?” 他在马背上缓缓拔出了绣春刀。那寒光一闪,吓得几个家丁手一抖,差点把石碑摔了。 “当年太祖爷除了给你们免税,还在《大诰》里写过:豪强不法,鱼肉乡里者,许百姓绑缚进京,哪怕是皇亲国戚,亦罪加一等!” “孔胤植,你真以为皇上这些天不动你,是怕了你这块破碑?” “皇上那是给你留脸,是你自己不要!” “来人!” 骆养性大喝一声。 “带人证!” 人群分开,两个锦衣卫架着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孔胤植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他认识。 这是孔府前院的账房先生,赵老三。半个月前因为偷拿了一锭银子,被孔府家法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没想到他竟然活着,还落到了锦衣卫手里! “赵老三,当着衍圣公的面,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还有孔府怎么逼死佃户、怎么私藏甲胄的事,好好说道说道。” 骆养性用刀尖指了指赵老三。 赵老三一看见孔胤植,眼睛都红了。那是刻骨铭心的恨。 “老爷……哦不,孔胤植!” 赵老三嘶哑着嗓子喊道: “你也有今天!各位官爷,各位乡亲!孔府这地窖里,藏的何止是有粮食啊!那底下有三层!最底下一层,全是这些年从私盐贩子那里收来的白银!还有……还有他跟闻香教的教主通的书信!” “就在后院枯井的夹层里!小的亲眼看见大管家藏进去的!” “嗡。” 全场一片哗然。 围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对“抓圣人”有点心理障碍,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私藏白银倒也罢了,勾结闻香教?那可是造反的邪教啊!当年闻香教在山东闹事,杀了不少官兵和百姓,这孔府竟然跟他们有勾结? “胡说!这是血口喷人!” 孔胤植这下是真的慌了,脸上毫无气色,指着赵老三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构陷!骆养性,你为了邀功,竟然找个刁民来污蔑我?” “污蔑?” 骆养性冷笑一声,刀锋直指大门。 “是不是污蔑,进去搜搜不就知道了?” “孔胤植,你不是说有祖制吗?那好,今日我就按祖制办。” “太祖律:私通贼寇者,诛九族!” “动手!给我搜!” 随着骆养性一声令下,三千缇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孔府的大门。 家丁们手里的水火棍在绣春刀面前,比烧火棍还不如。 “当啷!” 那块被孔胤植视为救命稻草的石碑拓本,在混乱中被一只马蹄狠狠踩过,留下了一个充满泥污的印记。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大成殿!这是圣人……啊!” 大管家王彪刚想阻拦,就被一个锦衣卫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牙齿混着血飞了出来。 孔胤植想要往后退,却发现两把冰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衍圣公,得罪了。” 骆养性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瘫软在地的“贵人”。 “你想体面,皇上给过你机会。” “现在,体面没了。” …… 半个时辰后。 孔府后院。 那口枯井旁,堆满了一箱箱被刚挖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银,比金银更要命。 一封封盖着闻香教红印的密信,还有几十套做工精良的锁子甲,甚至还有几件明显僭越礼制的龙纹祭器。 孔胤植看着这些东西被摆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完了。 全都完了。 他不纳粮只是贪财,但这些东西,是要命的。 那是前几年山东大乱时,他怕朝廷守不住,给自己留的后路,想着万一邪教成了气候,孔府还能凭借这些交情继续当圣人。 这就是典型的两头下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后路,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啧啧啧。” 许显纯(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具体搜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摇头。 “衍圣公真是好手段啊。信里说愿助教主钱粮三万石,以结善缘。” “要是太祖爷知道他供着的圣人子孙,拿着他赐的田,去养造他反的贼,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许显纯转头看向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人,人赃并获。这罪名,可就不止是抗税了。” “按律,这得……剥皮实草吧?” 听到这四个字,孔胤植眼睛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骆养性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 “把这些罪证,还有一箱箱的白银,都给我摆到大街上!让曲阜的百姓都看清楚,他们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供养的,到底是是个什么玩意儿!” “至于这个衍圣公……” 骆养性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把他装进囚车,押送进京。皇上还在太庙等着他呢。” “是!”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将昏死的孔胤植拖了下去,像拖一条死狗。 这一天,曲阜的天变了。 那些平日里被孔府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看着那一箱箱从孔府抬出来的金银珠宝,看着那个平日里走路都带风的管家被锁链套着脖子,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像个囚犯一样被扔进木笼。 没有人哭。 甚至有些大胆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地砸向了囚车。 骆养性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依旧悬在大门上的“圣府”匾额。 在夕阳的余辉下,那块金字匾额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封门。” 他淡淡地下令。 两张巨大的封条,呈叉字形,贴在了孔府的大门上。 这也意味着,那个肆意妄为、不受皇权管束的圣人时代,彻底终结了。 第176章 剥皮实草 京城,太庙。 这里的气氛比刑场还要压抑。 数百名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地跪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他们的头低垂着,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站在高台上的人影。 风吹过太庙那巨大的明黄色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历代先皇的叹息。 朱由检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天子祭服),背手而立。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已经没有了半分“衍圣公”的气度,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鹌鹑。 正是被押送进京的孔胤植。 “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孔胤植哆嗦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囚车一路颠簸磕碰的,这半个月的囚徒生活,让他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潭。 当他对上朱由检那双冰冷且带着戏谑的眼睛时,瞬间又把头低了下去,甚至想把脸埋进地缝里。 “你也配跪在这里?” 朱由检冷笑一声。 “这是朕的列祖列宗。太祖当年赐你们孔家免死牌,赐你们万顷良田,是为了让你们替大明治理读书人的心,替圣人传道!” “结果呢?”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狠狠甩在孔胤植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传道?” “把钱粮送给闻香教那种妖人?还准备这等反贼打赢了,你再当他们的圣人?” 纸张划破空气,飘落在地。 跪在前排的首辅毕自严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那信封上猩红的闻香教印记,触目惊心。 这罪名坐实了。 这不是一般的贪污,这是通敌叛国! “臣……臣知罪!” 孔胤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拼命磕头,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臣是一念之差!臣是鬼迷心窍!求皇上开恩!求皇上看在先圣的面子上,饶臣一条狗命!” “先圣?”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身,对着太庙里的牌位,朗声道: “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听。到了这时候,他还敢拿孔圣人当挡箭牌。” “来人!” 许显纯立刻带着两名锦衣卫上前,手里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和一套粗布麻衣。 百官们惊恐地抬起头。 这是要干什么? “皇上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孔胤植,身为圣人之后,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奸邪,抗拒国法。其实该当千刀万剐!” “但念及先圣之德,太祖之训,朕不杀你。”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孔胤植听到“不杀”二字,激动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以为自己保住了一条命,甚至还在幻想即便削爵也能回曲阜当个富家翁。 “慢着!” 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谢恩。 “朕不杀你的肉体,但朕要让你这种败类,这两子把衍圣公这个爵位给玷污了。” “传旨!”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凌厉: “即日起,废除孔胤植衍圣公爵位!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人!” “扒去他的朝服!把他身上这身皮,给朕剥下来!” 许显纯狞笑一声,一脚踹翻孔胤植。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撕扯一只死狗一样,粗暴地把孔胤植身上那件象征着荣耀和特权的一品麒麟袍给扒了下来。 “滋啦。”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孔胤植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一瞬间,他感觉被剥掉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有他和孔家几百年来的尊严和脸面。 “皇上!这……” 礼部尚书钱龙锡跪爬出列: “衍圣公乃是世袭罔替,乃是国朝体统,若是废除……恐怕天下读书人会心寒啊!” “心寒?” 朱由检笑了,指着光溜溜的孔胤植。 “留着这种货色当读书人的领袖,那才叫让天下人心寒!” “钱爱卿,你是在担心没了衍圣公,这天下读书人就读不了书了?还是担心没了这个榜样,没人替你们这帮士大夫挡刀了?” 钱龙锡冷汗直流,不敢再言。 “谁说没了衍圣公?” 朱由检忽然话锋一转。 “王承恩,宣!” 只见太庙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面容清瘦却神色端庄的中年人,在两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他没有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富态,反而带着一书卷气和沧桑感。 “衢州孔氏,孔衍植,叩见吾皇!” 中年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百官之中,有人发出惊呼:“衢州孔氏?那是南宗?” 当年宋室南渡,孔子后人随驾南下,是为南宗。而留在北方的另一支后来投降金人、元人,被封为衍圣公,是为北宗“正统”。 这几百年来,南宗一直默默无闻,甚至有些落魄。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今天把这张尘封几百年的牌打出来! “平身。” 朱由检走下高台,亲自扶起了这位南宗后人。他故意没看瘫在地上的孔胤植,而是对着百官说道: “当年金人南侵,北宗屈膝投降,南宗却随君南渡,守节尽忠。这才是圣人风骨!” “今日,朕不立什么衍圣公了。那名字已经被这帮不肖子孙搞臭了。” “朕封孔南宗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世袭三品,主祭孔庙!” 这一招,叫“偷天换日”。 虽然没了一品公爵的威风,但“奉祀官”依然代表着国家的认可。而且是用一个有气节的南宗,取代了投机的北宗。 这下,天下读书人想反对也没理由了。 毕竟人家也是孔子真传,而且比北宗更有骨气! “臣……领旨谢恩!” 孔南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几百年的冷板凳,今天终于坐热了。 而一旁的孔胤植,此时已经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知道,北宗完了。 但这还没完。 朱由检转身再次看向孔胤植。 “别装死。你的账还没算完。” “骆养性,抄家搜出来的银子有多少?” 骆养性大声回禀:“回皇上,孔府地窖查抄白银三百四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古玩字画、田契地契折合白银不计其数!” “轰。” 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四十万两! 这比国库一年的收入还多! 一个所谓的清贫书香门第,竟然富可敌国? “好啊,真是有钱。” 朱由检拍了拍手。 “孔胤植,朕也不要你的命。朕封你一个新官。” “就封你为……大明教化训导官,从九品。” “这三百四十万两,朕替你充入国库,算是你这几十年来欠朝廷的税,还有你勾结反贼的赎罪银。” “这还不够。” 朱由检蹲下身,盯着孔胤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朕还要你,写一份万言书。不是写给朕看,是写给全天下人看。” “写你是怎么贪赃枉法的,写孔府是怎么鱼肉百姓的,写圣人这两个字,是怎么被你当成厕纸一样糟蹋的!” “写不完,或者写得不深刻,朕就让锦衣卫帮你回忆回忆。” “剥皮实草,那是剥的人皮。”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 “朕今天要剥的,是你们孔家几百年装神弄鬼画出来的那张神皮!”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和读书人都看看,这皮底下,不过是一堆烂肉和铜臭!” 孔胤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活?顶着“训导官”这么个羞辱性的芝麻官,还要写自己的罪己诏给天下人看? 这就是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给所有想抗对抗皇权的豪强当个活样板。 “带下去!” 朱由检一挥袖子。 “让他在教坊司旁边找间破屋子住着,每天写。写完了,印在《明时录》上,连载发行!” 两个锦衣卫像拖垃圾一样,把只穿着中衣、失魂落魄的前衍圣公拖了下去。 风更大了。 但这回,吹在百官身上的风,不再是凉意,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朱由检重新走上高台,俯视着这群沉默的大臣。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家里也不干净。” “朕今天动孔府,就是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在大明,最大的道理不是圣人,是国法!” “谁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孔家还硬,大可以来试试。” 广场上一片死寂。 良久,毕自严第一个把头埋得更低,大声高呼: “皇上圣明!国法不可废!臣等……谨遵圣谕!”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太庙上空。 这一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臣服。 因为谁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帝,连天都敢捅个窟窿,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 随着孔府的倒下,那块一直挡在新政路上的巨大绊脚石,终于被这场近乎羞辱的政治风暴,彻底粉碎成了齑粉。 摊丁入亩,再无阻碍。 而这抄来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大明这架正在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中。 朱由检看着远处的西北方向,心中默念: “钱有了,道理也讲通了。接下来,孙传庭,该看你的了。” 第177章 汉中的变数 陕西与四川交界,汉中盆地。 这里四面环山,山势险峻如同刀削。汉中城就像是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摇篮。古时候,这里是王霸之基;但在这个乱世,对于被困在里面的李自成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口已经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汉中府衙,此刻已经变成了大顺军的帅帐。 李自成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他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回闯王……”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东边的阳平关,孙传庭派了他的副将高杰守着,那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式火炮,咱们试探着冲了一次,丢下几百个兄弟就退回来了。” “南边的七盘关、金牛道,也全被卡死了。那些要道上,一夜之间冒出来好多那种灰白色的怪碉堡,怎么都打不动。” “北边的子午谷倒是没人管……可那是绝路啊,咱们好不容易爬进来,再想带着几万人爬回去,那是送死。” “啪!” 李自成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在地上。 那硬邦邦的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牛金星的脚边。 “孙传庭这是要活活饿死老子!” 李自成站起身,像头困兽一样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这次虽然奇袭汉中成功,抢了府库里的粮食,但这汉中毕竟是个死地。几万大军吃喝拉撒,光靠这一城的存粮,能撑多久? “闯王息怒。” 牛金星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孙传庭这招关门打狗确实毒。他知道硬攻咱们会拼命,所以就围着,等着咱们粮尽自乱。” “那就这么干等着?” 李自成瞪着牛金星。 “现在城里那些大户虽然被咱们抢了一遍,但人心不稳。要是粮食吃完了,咱们手底下那些新招来的流民,肯定第一个反水。” “所以,咱们不能让粮食吃完。” 牛金星压低了声音,走到李自成身边。 “闯王,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除掉老弱妇孺,能战之兵也有三万。” “那这汉中城里,有多少百姓?” “差不多……六七万吧。” 牛金星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六七万张嘴,那是累赘。可要是换个角度想……”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是肉,也是盾。” 李自成猛地一惊,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是流寇,虽然杀人如麻,但这“吃人”的念头,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碰。 “你让老子也学那张献忠?”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咱们是要打天下的。要是真这么干了,这名声就臭大街了,以后谁还跟咱们?” “名声?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名声?” 牛金星指着窗外的群山。 “闯王,您看看这四周。孙传庭的大军正像铁桶一样往里缩。咱们要想破局,就得狠。” “不用真吃。咱们把这全城的百姓都赶出去,赶到那些关隘前头。让这六七万百姓给咱们当肉盾,去填那些壕沟,去耗光官军的火药和箭矢。” “孙传庭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他是下令开炮,还是让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人性的底线,一边是生存的渴望。 良久,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再等等。” 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了,光靠咱们这点人,就算冲出去,也未必能干过孙传庭那几万秦军。” …… 与此同时,汉中城外十里的大营。 孙传庭正站在一座刚修好不久的水泥碉堡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汉中城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比这石头还要冷硬。 “督师。” 副将高杰快步爬上来,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内线送出来的。说是李自成正犹豫要不要从南面突围,而且……他们这几天在城里大肆搜刮,把百姓的存粮都抢光了,看样子是准备做绝户计。” 孙传庭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绝户计?他是想裹挟百姓当炮灰吧。” 他太了解这些流寇了。到了绝境,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 高杰有些担忧,“要是真有几万百姓冲在前头,咱们的炮……还开不开?” 这确实是个难题。 如果是以前的官军,杀了也就杀了,杀良冒功的事没少干。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带着皇上的“新政”来的,他的兵是“新军”。如果当着天下人的面屠杀几万百姓,那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崩塌。而且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孙传庭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高杰。 “高杰,你记住。” “我们是兵,不是佛。我们要救的是天下的大多数人,而不是为了妇人之仁,放跑这个能祸害天下的魔头。” “不过……” 话锋一转,孙传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李自成想拿百姓当盾牌,那是他蠢。他真以为那几万百姓都会乖乖听他话去送死?” “传令下去。” “各处关隘,除了备足滚木礌石和火药,再给我多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高杰一愣。 “大喇叭。” 孙传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去找几百个嗓门大的,再让工兵用铁皮卷几百个大喇叭。等他们冲锋的时候,给我喊!” “喊什么?” “就喊:只杀流贼,百姓趴下不杀!临阵倒戈者,赏银十两,发白面馒头!砍下一个贼头,赏地十亩!” 孙传庭拍了拍那坚硬的水泥墙垛。 “李自成用刀子逼他们,我们用银子和地诱他们。你说,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是会去冲咱们的机枪眼,还是会回头咬李自成一口?” 高杰听得两眼放光。 “督师高明!这一招攻心,比大炮还管用!” “还有。” 孙传庭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只是其一。真正的变数,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川陕交界的一片大山里。 “张献忠那只老狐狸,最近太安静了。卢象升在湖北追得虽然紧,但这只狐狸如果不死,肯定会闻着味儿过来。” “李自成一困住,张献忠肯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要是也钻进这大巴山里,跟李自成来个里应外合,那这汉中就不是咱们包饺子,而是被人家两面夹击了。” 正说着,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背着三面令旗的斥候滚鞍下马,一路狂奔上碉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报!督师!紧急军情!” “川陕边界发现大股流贼踪迹!旗号是……西营八大王!” “张献忠的主力,出现在西乡县附近,距离汉中城只有百里之遥!而且正在全速向汉中靠拢!” 孙传庭和高杰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果然来了。 这个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是瓮中捉鳖,现在突然多了一条更大的鳄鱼闯了进来。 “多少人?”孙传庭沉声问道。 “号称三十万!漫山遍恩都是人!看样子是把他们在湖北、四川的老底全都带上了,这是要拼命啊!” “三十万……” 孙传庭冷笑一声。 “加上李自成的十万,那就是四十万。两伙流贼合流,这是想要在汉中跟我决战啊。”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似乎隐隐有些兴奋。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来得好!” 孙传庭猛地转身,大氅飞扬。 “省得老子满天下追着他们跑了。既然都聚到了一起,那就索性一锅端了!” “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把口子给我扎紧了!” “告诉卢象升,既然张献忠跑我这儿来了,他也别在湖北转悠了,立刻带着他的天雄军给我也压上来!” “这次,咱们就在这汉中盆地,给大明这三百年的毒瘤,做个彻底的手术!” …… 汉中城内,夜深了。 李自成还没睡。他坐在府衙的台阶上,擦拭着自己的宝刀。 他不知道张献忠来了,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今晚特别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的亲兵,脚步很轻,像是猫。 “谁!” 李自成猛地抬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拿着根打狗棍的人影走了出来。 “闯王好警觉。”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那是张献忠的信物。 “我家八大王让我给闯王带句话。” 李自成瞳孔一缩。 “张献忠?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东边,压低声音说道“就在百里之外。我家大王说了,咱们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孙传庭那狗官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联手咬死他。” “我家大王提议,三日之后,咱们两家一起发力。” “您从里往外打,我们从外往里冲。就在阳平关,给那孙传庭来个中心开花!打通去四川的路!” 李自成听着,眼中的绝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疯狂。 “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还刀入鞘。 “回去告诉老张,只要他肯来救,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进了四川,那花花世界,咱们兄弟平分!” 这一夜,汉中城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西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一场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大战,正在这片被大山封锁的盆地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78章 流寇合流 汉中府东百里,西乡县境内的古栈道。 这里曾是褒斜道的一部分,如今早已荒废。残破的木板在山风中嘎吱作响,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黑漆漆的峡谷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平日里,连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此地。但今天,这段摇摇欲坠的栈道上,却挤满了人。 两泼人马,一左一右,在栈道最宽阔的一处断崖平台上对峙。 左边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手里只拿着削尖的木棍,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这是从汉中城里拼死突围出来接应的“闯营”精锐。 右边的,虽然也穿得五花八门,但明显要比左边的壮实些,不少人手里还得瑟地晃着从湖北官军那抢来的腰刀和盾牌,脸上带着股匪气和傲慢。这是“西营”的人马。 两军中间,两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对视。 一个身披黑色旧铁甲,脸上胡子拉碴,那只瞎了一只眼的左眼罩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他是“闯王”李自成。 另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书生青袍,却倒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他是“八大王”张献忠。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气氛僵得像是要凝固了。 虽然两家现在说是要“联手”,但谁都知道,这两位主儿从崇祯初年起就互相不对付。李自成嫌张献忠滥杀无辜坏了义军名声,张献忠嫌李自成假模假样装正经。以前见面不说是拔刀相向,也少不了一番互骂。 “呵呵,老李啊。” 张献忠率先破了功,把那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咋混成这副德行了?瞧你那帮兄弟,一个个饿得跟瘦猴似的。咋样,汉中那土窝子待得舒服不?” 他的声音如破锣般刺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李自成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回敬道: “少他娘的废话。你也别得意,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湖北被卢象升那蛮子追得像条狗一样?要不然你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你!” 张献忠被戳到痛处,环眼一瞪,就要发作。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谋士(他的义子孙可望)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义父,正事要紧。孙传庭的大军可就在屁股后面追着呢。” 张献忠哼了一声,压下火气,大手一挥: “行了,以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烂账老子不跟你算了。今儿个咱们在这儿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俩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嫌弃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直接摊在栈道的大石头上。 “来看!这是我让探子拿命换回来的。” 李自成虽然心里膈应,但也知道轻重,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张献忠用那根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现在孙传庭那狗官把汉中围得跟铁桶一样。你从里头冲不出来,我从外头也进不去。但他有个漏洞……” 手指顺着汉中往南,划到了一处关隘。 “阳平关。” “阳平关?” 李自成眉头一皱,摇头道: “老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阳平关是入川的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孙传庭在那里放了他的亲信大将高杰,还布置了你是没见过的那些水泥怪碉堡和新式火炮。我试过一次,根本打不动。” “打不动那是你人少!” 张献忠狞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山路尽头的人头。 “你看看老子带了多少人来?” “这一路从湖北杀过来,老子把沿途的流民、甚至那些被官军逼得没活路的卫所兵全裹上来了。足足号称三十万!就算那是虚的,能拿刀砍人的精壮也有十万!” “再加上你手底下那几万人。咱们合兵一处,就是实打实的十五万战兵!要是算上家眷和裹挟的炮灰,那是五十万之众!” “五十万人啊,老李!” 张献忠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放出去让官军抓也得抓一个月!何况是人?” “那阳平关虽然险,但终究只能挡一面。咱们两家合兵,就用人堆!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上!我就不信他高杰的炮管子能一直打不红?他的火药能一直打不光?” 李自成看着张献忠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张献忠的战法。简单,粗暴,残忍。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在唯一的路。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有时候技巧确实不值一提。 “行。” 李自成狠狠一咬牙,那种被压抑许久的赌徒心理也被激发出来了。 “那就干!只要打下阳平关,前面就是四川。那是天府之国!有粮,有钱,还有女人!只要进了四川,咱们这就是龙入大海,那孙传庭再想抓咱们,做梦去吧!” “这就对了嘛!” 张献忠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自成的肩膀上,差点把虚弱的李自成拍个趔趄。 “老李,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手里那支老营骑兵也该亮亮刀了。等攻城的时候,让我的人填坑,你的骑兵负责冲关,咋样?”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老贼,还是那一套,想拿他的人当炮灰,自己留后手。 但现在没法计较这个。 “成交。” …… 三天后。 阳平关外,山谷震动。 如果从天空俯瞰,会看到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原本空旷的山谷,如今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那是真正的无边无际,像黑色的洪水正在漫过每一寸土地,向着那座孤独屹立在山口的关隘涌去。 汉中府衙内,孙传庭正在喝茶。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五十万……”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两个魔头,这是把半个天下的流民都给裹挟来了啊。” 站在他下首的副将高杰,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是个悍将,打仗从不怕死。但想到要面对几十万人的冲锋,那种心理压力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督师,阳平关虽然险固,但毕竟只有三千守军。加上咱们临时调过去的民团,也不过五六千人。这……这能顶得住吗?” 高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不,咱们避其锋芒?放他们过去?只要他们出了关,在平原上咱们的骑兵就能……” “放屁!” 孙传庭把茶杯重重掼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知道阳平关后面是什么吗?是四川!是几千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果这五十万虎狼进了四川,那就是一场浩劫!那是几千万条人命!整个大西南都会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到时候,你我有何面目去见皇上?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高杰羞愧地低下了头:“末将知罪!”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死死按住阳平关的位置。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那是一种即将进行大屠杀前的决绝。 “顶不住也得顶!” “告诉守关的将士,皇上给了我们最好的火炮,最好的铠甲,甚至是水泥修的工事。要是这样还守不住,那就都死在那儿,别回来见我!” “报!” 大营外再次传来急报。 “禀督师!卢督师的天雄军先锋,已经到了城东三十里!”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 “好!卢蛮子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转过身,脸上不再有丝毫的担忧,只剩下胜券在握的自信。 “高杰,你不用担心人手不够了。” “传我的命令,把阳平关的防线给我放开一点。” 高杰一愣:“放开?督师,这……” “对,放开。”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两个魔头不是想拿人命填吗?那就让他们填。” “五十万人,挤在那狭窄的山谷里。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卢象升的天雄军是锤子,咱们秦军是砧板。而阳平关前面的那片开阔谷地,就是屠宰场。” “这次,我要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天下人都看看,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去吧!” 孙传庭一挥手。 “告诉前线,把所有的霰弹都给我搬出来。这三天,我不限弹药,不管消耗。我只要看到一样东西——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的尸体!” …… 阳平关下,风云变色。 五十万流寇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 虽然大部分人手里拿的只是削尖的竹竿和锄头,甚至只有石块。但在那庞大人数的加持下,那种汇聚起来的杀气,足以让天地变色。 张献忠骑在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立在一处高坡上,指着远处那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关隘,狂笑不止。 “小的们!都看见了吗?” “那是阳平关!是龙门!” “城里面有堆成山的白面馍馍!有成缸的烧刀子!还有水灵灵的大姑娘!” “只要冲过去,这些都是你们的!” “敢后退者,斩!抢到先登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杀!杀!杀!” 几十万喉咙发出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张开獠牙,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敲响了。 第一波攻击的人潮,足足有三万人,像海啸一样向着阳平关涌去。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就是单纯的人肉冲锋。 城头上,一名秦军哨官依然冷静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柄新式燧发枪。他身边的火炮手们,此时正默默地将黑乎乎的铁砂倒入炮膛。 “来吧。” 哨官透过准星,看着那越来越近、几乎要填满视野的狰狞面孔,低声呢喃: “欢迎来到地狱。” 第179章 血战阳平关 阳平关不是一座孤关,它是镶嵌在两座峭壁之间的一颗铁钉。 关前是一片呈漏斗状的山谷,越往关口越窄。这种地形平日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但今天,这里将被鲜血填满,变成一口沸腾的大锅。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第一波三万流寇,全是张献忠裹挟来的流民和作为炮灰的新附军。他们没有铠甲,只有单薄的布衣;手里也没像样的兵器,甚至是粪叉和菜刀。 但在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大刀逼迫下,他们只能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往前冲。 一百步。 八十步。 黑压压的人潮像黑色的墨汁,迅速漫过了关前的标定线。 城头上,那名秦军哨官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他慢慢举起右手。 身旁,二十门早就装填好的“虎蹲炮”(经过皇家科学院改良的轻型前膛炮)昂起炮口,像是一排张嘴等待猎物的铜狮子。 “放!” 哨官的手猛地落下。 “轰!轰!轰!” 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虎蹲炮喷出的不是一两颗铁弹,而是成百上千颗指甲盖大小的铁砂和铅丸。这就是古代版的霰弹枪,但在这种人群密集的战场上,它是死神的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流寇,像是被一只无得巨手迎面拍了一巴掌。 没有任何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发声。 密集的铁砂瞬间撕碎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布衣变成了破布,身体变成了筛子。第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像是被收割的韭菜。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血雾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炸开,腾起一人多高。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前面瞬间消失的同伴和满地的碎尸,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督战队的威胁。 人潮开始停滞,有人转身想跑。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谁!” 张献忠的督战队在后面挥舞着鬼头刀,硬生生砍翻了十几个往回跑的逃兵。 “冲!只要冲过这一百步,官军就没炮了!第一个上去的,赏银千两!” 在银子和刀的双重刺激下,后续的人潮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涌了上来。 “填沟!把沟填平了!” 有人高喊着。 那是预先挖好的壕沟,此刻不用土填,直接用死尸填。活人背着死人,死人垫着活人,那道深深的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红。 城头上,哨官的脸色依旧冷酷得像块石头。 “火铳队,上!” 第一排火炮手退下装填。第二排早已列队的鸟镋手从垛口探出枪管。 这些不再是以前那種打一枪要装半天、还容易炸膛的老式火铳,而是清一色配发了“定装纸筒弹药”的新式燧发枪。 虽然射速比不上后世的步枪,但在大明这个时代,那是绝对的火力压制。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 关下一百步到五十步的距离,再次变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冲上来的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倒。 一个悍匪举着盾牌(其实就是块破门板)冲到了六十步,正狞笑着想扔出手里的火罐,一颗铅弹却早已击穿了那朽烂的木板,在他额头上开了个血洞。他身子一软,火罐掉在地上,“蓬”地一声把自己烧成了火人。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短短半个时辰,阳平关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鲜血顺着山谷的低洼处汇聚成一条小溪,蜿蜒流向远处的嘉陵江。 ……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炮?打得这么密?” 远处的山坡上,张献忠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一个被杀的传教士手里抢来的),看得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以前官军的炮虽然响,但准头差,一炮打死几个就算不错了。但这種一炮扫倒一片的打法,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大王,这个填法不行啊。” 孙可望皱着眉,看着那一波波消失在烟尘里的人命。 “才半个时辰,咱们就折了五六千人。连城墙皮都没摸着。这要是再填下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此刻也骑马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张献忠还难看。 他虽然心狠,但那是对别人。看这架势,这还是孙传庭没发全力呢。 “老张,你看那边。” 李自成指了指阳平关两侧的绝壁。 “那两边山头上,好像有人影在晃。” 张献忠心里一惊,把望远镜转过去。 果然,那陡峭得连猴子都难爬的山崖上,隐约有人头攒动,还有几面画着“卢”字的大旗在风中若隐若现。 “卢象升!这蛮子怎么跑到山上去了?” 张献忠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正面拿炮灰填,吸引官军主力,然后他偷偷带着老营的一千多精锐(这些人才是他的命根子),带着飞虎爪,想从侧面那处看似绝壁、实则有条采药小路的悬崖爬上去偷袭。 可现在看来,人家早就等着他了。 “不行,还得试一把。” 张献忠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义父,太险了吧?”孙可望劝道。 “富贵险中求!”张献忠把望远镜一扔,眼中露出一丝疯狂。 “老李,你继续在正面给我死命的攻!把声势燥起来!把那些虎蹲炮的火力和注意力全吸过去!” “我去爬山!只要我能摸上去,往关里扔几个万人敌(毒火球),炸了他们的炮位,这关就破了!”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老贼是急眼了。 “行,我给你掩护。把我那五百个铁甲兵如果不怕死,也压上去!” …… 接下来的攻势,更加疯狂。 李自成把压箱底的老营铁甲兵都派出来了。这些人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大盾,硬顶着铅弹往前推。 虽然每走一步都要倒下几个人,但那堵铁墙确确实实在缓慢地逼近城墙。 城头上的秦军压力倍增。 枪管打热了,换枪;人打累了,换人。 但流寇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趁着正面打得热火朝天,张献忠带着一千多精挑细选的亡命徒,悄悄摸到了侧面的悬崖下。 这里是阳平关防御的死角(理论上)。 张献忠抬头看了看那垂直的绝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 “兄弟们,荣华富贵就在上面。爬!” 几个身手矫健的猴子先扔出飞虎爪,扣住石缝,像壁虎一样蹭蹭往上爬。 有了绳索,后面的人就快多了。 一百人,两百人,五百人…… 眼看着就要爬上一处突出的平台,张献忠心里狂喜。只要占了这个制高点,居高临下扔炸药包,阳平关里那些蹲在掩体后的火炮手就是活靶子。 “嘿嘿,孙传庭,没想到老子会这手吧?” 张献忠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正准备翻身跳上那个平台。 就在这时,一张脸突然从平台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头盔上插着红缨,那是天雄军的标志。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足足一秒钟。 “哟,这不是八大王吗?等你好久了。” 那个天雄以军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不好!有埋伏!撤!” 他想都没想,松开手就往下滑。 几乎就在同时。 “滚木!礌石!给我砸!” 一声令下。 那个平台上,乃至更高的山崖上,瞬间露出了几百个脑袋。 无数早就准备好的圆木头、大石头,甚至是装满生石灰的布袋子,像这是天上下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啊!” 惨叫声在狭窄的崖壁间回荡,凄厉得像是鬼哭狼嚎。 那些挂在绳子上的人根本没处躲。 一根滚木砸下来,就像串糖葫芦一样,把一当绳子上的七八个人全部砸得骨断筋折,像烂肉一样摔下山崖。 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得下面的人脑浆迸裂。 更可怕的是生石灰。布袋砸在崖壁上爆开,白色的粉末弥漫。迷了眼的流寇惨叫着乱抓,稍一松手就摔下去变成肉泥。 张献忠算是命大。他在最下面,反应又快,像只大马猴一样几个纵跃就跳回了地面。 但他那一千多精锐,就像是给大山下了一场人肉雨。 “啪嗒!啪塔!” 尸体不停地掉在他脚边,有的还抽搐着。 张献忠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完了。 这一千人,比前面死那几万炮灰都让他心疼。这可是他的亲军啊! 山顶上,那个校尉还在喊: “八大王!我家卢督师说了,让你洗干净脖子等着,他待会儿就下来砍你的脑袋!” “卢象升!我日你先人!” 张献忠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 正面战场上。 李自成的铁甲兵虽然冲到了城下三十步,甚至有人开始搭云梯了。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太惨重了。 五百铁甲兵,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 关键是,那道关门,依然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轰!” 随着一声巨响,几个悍匪拼死把一个装满火药的大棺材(没错,这个时候的土制万人敌很多用棺材装)推到了城门洞里引爆。 黑烟腾起。 城门……只是被熏黑了。 那根本不是木门,而是孙传庭让人连夜用水泥和青砖封死的一堵墙!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头目绝望地砍着那坚硬的水泥墙,刀口都崩了,只砍出一个白印子。 “骗子!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门!” 绝望,在流寇军中蔓延。 与此同时,城头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军副将高杰,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慢慢拔出了腰刀。 “火炮延伸射击!把后面那些督战队给我炸散!” “号角手,吹冲锋号!” “告诉弟兄们,对面已经崩了。该咱们上去收玉米了!” “呜呜呜!” 苍凉而激昂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已经打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的秦军火枪手们,将枪扛在肩上,纷纷拔出腰间的苗刀和斧头。 阳平关那堵水泥墙的侧面,两扇隐蔽的小门突然打开。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白杆兵”(这是秦良玉借给孙传庭救急的精锐)像两条白色的蛟龙,呐喊着杀了出来。 他们的长枪是用特制的白蜡杆做的,柔韧却坚硬。在这狭窄的山谷里,一寸长一寸强。 “杀贼!” 白杆兵的方阵如墙而进。长枪如林,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那些早已丧失斗志、挤成一团的流寇,在这種铁桶阵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绞肉机。被一排排捅死,毫无还手之力。 崩溃,终于全面爆发了。 五十万人,一旦开始恐慌,那就是一场灾难。 前面的人往回跑,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被带着跑。自相践踏而死的人,甚至比被官军杀的还要多。 尸横遍野。 血流漂杵。 阳平关下,彻底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第180章 四川保卫战的序幕 阳平关下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红雾,罩在这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山谷上。 李自成和张献忠败了。 败得惨不忍睹。 几十万人像是被滚水烫了的蚂蚁窝,四散奔逃。但这俩祸害倒是跑得快,趁着大溃败时的混乱,竟然真的带着几千残部,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巴山的原始森林里。 这大巴山,山连山,岭接岭,林深草密。就算是十几万大军撒进去,也像是一把沙子扔进了大海。 川北重镇,广元。 这里是入川的门户,此刻全城戒严。 一队队身穿独特铠甲、手持白蜡杆长枪的士兵正在入城。他们的铠甲不是常见的铁札甲,而是用藤条编织、浸泡桐油硬化后、再缀上铁片的“藤甲”,轻便且坚韧。头盔上插着白色的羽毛。 这是大明最后一支真正的铁血精锐——白杆兵。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骑着枣红马的老妇人。 她虽然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如松。她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诰命服,而是身披一副暗沉的老旧山文甲,手里依然提着那杆伴随她征战半生的白杆长枪。 秦良玉。 大明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将军。 “秦帅!” 广元知府带着一众士绅跪在城门口迎接,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活菩萨。 “您可算来了!听说那贼寇几十万大军就要杀过来了,广元危在大旦夕啊!” 秦良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些被吓破胆的官员。 她的声音沙哑而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么?只要老身这把骨头还在,贼寇就进不了四川半步。” 她一挥马鞭。 “进城!让弟兄们歇歇脚,吃顿饱饭。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 当天夜里,广元城外的一座破旧关帝庙。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梢。门口插着三面大旗: 一面写着大大的“秦”。 一面是血红的“孙”。 还有一面是黑底白字的“卢”。 大明剿灭流寇的三巨头,今晚要在这里碰头。 庙里没有神像,中间放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川陕地形图。 孙传庭来得最早。他依然是一身其貌不扬的青布袍子,如果不看那双总是闪着精光的眼睛,就像个乡下私塾先生。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冷馒头,盯着地图发呆。 阳平关一战虽然宰了几万,但那俩贼首跑了,他是睡觉都不踏实。 “孙督师好兴致啊,啃个馒头都能啃出这么大杀气。”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卢象升大步走进来。他个子极高,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血迹,那是阳平关一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斩马大刀往墙角一靠,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壶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痛快!阳平关杀得真痛快!可惜那张献忠属兔子的,跑得比猴子还快!”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要不是贪功冒进,提前暴露了伏兵,那张献忠能跑得了?” 卢象升一瞪眼:“放屁!老子那叫抢占制高点!我要是不把那几百号想偷袭你侧翼的贼兵砸下去,你那屁股早就开花了!”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眼神里都是惺惺相惜。这对难兄难弟,这几年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中原,替大明扛了多少雷。 这时,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门帘一挑。 秦良玉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 原本还在拌嘴的孙传庭和卢象升立刻收声,齐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见过老太君(秦帅)!” 这不仅仅是敬重她的年纪,更是敬重这位满门忠烈、为大明流尽鲜血的老人。 秦良玉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行了,都这时候了,别整那些虚礼。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叹了口气: “孙督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朝廷拨的几百万两银子,你是一文钱也没花在自己嘴上啊。” 孙传庭苦笑一声,把馒头放下: “不敢花啊。皇上信任,给了钱和权。可这几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李自成又不消停,到处烧杀抢掠。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指了指地图: “二位,闲话少叙。咱们来看看眼下的局势。” 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地图上。 孙传庭拿起一根木炭条,在阳平关和川北之间画了个圈。 “现在的情况是,阳平关咱们守住了。流寇的主力被打散了。但是……” 他在大巴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祸害没死。他们带着几千最核心的悍匪,钻进了这片大山。” “这地方咱们都熟。山高林密,没路可走。大部队进不去,小部队进去就是送死。” 卢象升皱眉道:“那也不能干看着啊。这帮畜生生命力顽强得很。给他们半年时间,裹挟点山民,抢几个寨子,又能拉起几万人。” 秦良玉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上划过。 “他们不会在大山里待太久的。” “为什么?”卢象升问。 “因为饿。”秦良玉淡淡地说,“这山里虽然能藏人,但养不活几千号人。这一带的山民都被我这些年组织起来了,都是土兵。村村有寨,户户有枪。流寇想抢粮,得看他们牙口好不好。” “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 孙传庭眼睛一亮,接话道:“入川!” 秦良玉点了点头: “没错。陕西他们回不去,湖北有卢督师的大军堵着。唯一的活路,也是死路,就是在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门。 “剑门关。” 孙传庭看着那险峻的地形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剑门关……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里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咱们这次不能堵。” 卢象升一愣:“不堵?那放他们进去?进了四川那可就是鱼入大海了!” 孙传庭看了一眼孙象升,那种看莽夫的眼神又出来了。 “我说不堵,是说不堵死。” “你想啊,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如果看到剑门关重兵把守,他们肯定会缩回山里当缩头乌龟。那样咱们得剿到猴年马月去?” “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念想。” 孙传庭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地图上的剑门关前,那一块相对开阔的冲积扇谷地。 “咱们把大军主力后撤三十里,隐蔽在剑门关两侧的山谷里。” “只在剑门关上留少量疑兵。”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以为只要冲过这个关口,就能进四川吃香喝辣。” “等人全进了这个口袋……” 孙传庭用手掌猛地一合。 “咱们三家一起动手,把这个袋口扎死!” 庙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作响。 卢象升看着地图,喉结动了一下。 “好一招请君入瓮。够狠。这是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秦良玉看着孙传庭,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也有一丝担忧。 “此计虽妙,但有个关键。” “谁来当这个饵?” “那张献忠虽然狂,但李自成是个狡猾的狐狸。如果剑门关守得太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如果守得太真,又怕他们不敢打。” “而且,万一弄假成真,让他们真的破了关……”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这可是把四川几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赌注。 谁敢担这个责? 孙传庭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 “我来。” “不,确切地说是,让我那半吊子徒弟来。” 卢象升问:“谁?” “高杰。”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小子在阳平关打得不错,有点飘了。李自成也认识他(高杰以前是李自成手下,后来拐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了官军,两人有夺妻之恨)。如果是高杰守关,李自成哪怕明知有诈,也会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良玉想了想,点头道: “这主意可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人开始分工。 孙传庭依然是总指挥,他负责统筹全局,并率领秦军主力埋伏在剑门关的后方,也就是口袋的底部。一旦流寇破关或者以为破关,这里就是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卢象升的天雄军,战斗力最强,擅长硬碰硬。他负责埋伏在左侧山谷。一旦战斗打响,他的任务是像把大锤子一样,从侧翼把流寇截成两段。 而最关键的右翼,也是地势最险要的山地,交给了秦良玉。 “老太君,您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右边那片悬崖峭壁,除了您的兵,别人上不去。”孙传庭语气诚恳,“您得负责把口袋的口子扎紧,绝不能让一个贼兵跑回大巴山。” 秦良玉站起身,一拍桌子。 “放心。” “我那三千白杆兵,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川中的好儿郎。只要我这杆枪还在,那山上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分工既定。 卢象升却突然问了个问题: “孙督师,听说皇上这次给咱们拨了一批轰天雷,是那个什么皇家科什么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孙传庭点头道:“带了。不多,两千个。” 卢象升搓了搓手,一脸眼馋:“给我分五百个?” 孙传庭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一共就两千个。那是给剑门关准备的大礼。等流寇都挤在哪关前那片狭窄地方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轰!那一响,估计比阳平关还热闹。” 三人都笑了。 但这笑容里,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庙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大明西南命运的决战大网,正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悄然张开。而远在大巴山里还在为抢到半袋米而沾沾自喜的李自成和张献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 大巴山腹地。 大雨滂沱。 李自成带着十八骑,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 他那标志性的毡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身上那件铁甲也锈迹斑斑。 他正在啃一块生红薯。那是刚才从一个山户菜地里刨出来的。连泥都没擦干净。 “闯王,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手下一个亲信满脸绝望地问。他们以前跟着闯王,虽然也败过,但哪次不是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官军像是长了天眼,也长了獠牙。处处受制。 李自成咽下那口带着涩味的红薯,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别嚎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子看过星象了。帝星飘摇,这大明的气数还没尽,但也快了。” “咱们现在是在受难,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咱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一处模糊的标记。 “探子回来说了。剑门关现在防守空虚。守关的是那个叛徒高杰!” 提到高杰这名字,李自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狗日的以为咱们被打残了,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 “告诉兄弟们,都把精神头提起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山。” “目标,剑门关!” “只要杀了高杰,进了四川,咱们就又能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那些本已麻木的流寇眼中,又燃起了那种赌徒特有的狂热。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在这烂泥地里饿死强。 洞外,一道炸雷劈下。 照亮了这座阴森的大山,也照亮了这群亡命徒最后的路。 第181章 剑门关外的饺子 剑门关的天,灰蒙蒙的。 这座被李白叹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此刻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关前的谷地呈一个狭长的“V”字形,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栈道蜿蜒通向关门。 守关的高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半个吃剩的冷面饼,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谷口那片幽深的林子。 他是孙传庭抛出来的饵,也是这出戏的主角之一。为了演得像,他甚至只带了五百号人守在城墙上,其他的兵全都藏在关后的瓮城里不许露头。 “将军,他们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亲兵有点哆嗦。毕竟那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哪怕是残兵败将,凑在一起也有大几万人,若是真发了疯,这五百人哪怕有水泥墙挡着,也未必能扛住第一波浪头。 高杰冷笑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来。怎么不来?” “李自成那狗贼,做梦都想扒了老子的皮。再加上这里是进四川唯一的活路,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 话音未落。 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紧接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闯”字大旗,在晨雾中冒出了头。 随后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窝刚才冬眠醒来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入了谷地。 …… “前面就是剑门关!”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骨嶙嶙的战马上,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 “兄弟们,看清楚了!城头上那个穿红甲的,就是高杰那个叛徒!” “谁能砍下他的人头,不用我赏,老子让他睡老子的女人!”(这是流寇为了鼓舞士气常用的粗鄙手段) 这群在深山里饿了好几天的亡命徒,听到这话,加上对生存的渴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杀啊!” “冲进去吃肉!” 不需要什么阵型,也不需要什么战术。 几万流寇,就这么乱哄哄地,像是一股浑浊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那狭窄的谷地。 身后的张献忠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他骑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在头顶两侧那高得吓人的峭壁。 “老李,不对劲啊。” 张献忠勒住马,喊了一嗓子: “这也太静了。孙传庭那老狐狸,能不派人守着这险地?” 李自成回头,满脸的不屑: “静?那是被咱们吓破胆了!你看城头上,满打满算几百号人。高杰那厮肯定是轻敌了,以为咱们在大巴山里早就饿死了。” 他一挥马鞭: “老张,你要是怕了,就在后面看戏。等我破了关,进了四川,那成都的娘们可就是我的了!” 被这么一激,张献忠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他一咬牙,对手下吼道:“八大王的儿郎们,别让闯王的人看扁了!都给老子压上去!” 就这样。 最后的一点疑虑被贪婪和狂妄淹没。 五万流寇主力,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全部涌进了剑门关外那个特定的伏击圈。 …… 高杰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面饼往地上一扔,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人都进来了。” “发信号。” “嘣!” 一支刺耳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云。 李自成听到响声,心里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空荡荡的悬崖上,突然立起了无数面战旗。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秦”字,黑底红边,杀气腾腾。 右边,是一面“卢”字旗,迎风猎猎。 而在他们进谷的那个大后方,一面“孙”字帅旗,像是断头闸一样,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李自成大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一切都晚了。 “轰!轰!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两侧山崖上,几百个早已被推到崖边的黑黝黝的铁管子——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整个山谷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关着门炸鱼塘。 炮弹根本不需要瞄准,这么密集的人群,闭着眼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俩。 榴霰弹在人群头顶炸开,无数铁砂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啊!” “救命啊!我的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流寇瞬间炸锅了。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中间的被炸得血肉横飞。 几万人挤在这个狭长的“V”字形谷底,连转身都困难。 “稳住!别乱!往城墙下冲!贴着城墙他们就炸不到了!” 李自成不愧是枭雄,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死中求活)。 他带着最精锐的铁甲亲卫,想要硬冲剑门关。 但高杰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扔!” 城头上的亲兵们,抱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筐筐“轰天雷”(土制炸药包)。 呲呲冒着火星的引信,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在城墙脚下响起。这种装了几十斤火药的大家伙,威力比虎蹲炮大多了。 一炸就是一个大坑,方圆几丈内的人全都被震碎了内脏。 李自成的战马被气浪掀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耳朵嗡嗡直响,只有嘴巴在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撤!往回撤!” 张献忠那边也崩了。他发现左侧山崖上,那帮“天雄军”根本不讲武德,不光开炮,还把大石头往下推。 那真是磕着死,碰着亡。 他调转马头,想往谷口跑。 “晚了!” 谷口方向。 孙传庭一身布甲,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些如没头苍蝇般撞回来的流寇。 他身后,一万名这几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秦军铁骑,已经列好了冲击阵型。 “传令。” “一个不留。” “杀!” 秦军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迎头撞上了溃退的流寇人潮。 马蹄践踏,刀光如雪。 早已丧胆的流寇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瞬间被切瓜切菜般砍倒一大片。 就在这时。 右侧那片最陡峭的山壁上,突然响起了奇特的号角声。 “呜!” 无数身手矫健的身影,竟然顺着几乎垂直的崖壁,抓着藤条和岩石,像猿猴一样滑了下来。 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他们不是来防守的,他们是来这收割的。 这些川中子弟,身手敏捷,专攻流寇的死角。白蜡杆长枪上配带的铁钩,一钩就能把流寇那简陋的皮甲划开,再顺势一刺。 就像是给口袋扎上了最后一道绳索。 三个方向的挤压。 头顶还有炮火。 谷地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血已经不是流了,而是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低洼处甚至积成了一个个血坑。 李自成绝望地发现,他周围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曾经威震天下的“闯军”,此刻就像是被剥光了皮的羔羊,在这个巨大的磨盘里被一点点碾碎。 “义父!走!那边有条水沟!” 干儿子李双喜满脸是血,指着绝壁下的一条排水沟。那是平时用来排山洪的,现在干涸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李自成看了一眼还在混战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呼喊着“闯王救我”的部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求生的狠戾。 “走!” 他扔掉大刀,扒掉碍事的铁甲,像条狗一样钻进了那布满荆棘和污泥的水沟。 两个时辰后。 炮声稀疏了下来。 喊杀声变成了呻吟声。 五万流寇,能站着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全躺在这条几里长的山谷里,铺了厚厚一层。 张献忠也没跑掉。不,确切说是跑掉了一半。 他装死躲在尸体堆里,结果被一个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发现了。一枪扎在大腿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照在这片人间地狱上。 孙传庭策马缓缓走过满地的尸骸。马蹄踩在血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卢象升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 秦良玉正在指挥手下给伤兵包扎。 三人在谷中央会合。 孙传庭看着远处那个勉强逃脱的黑影(李自成再次靠着逆天运气跑了),并没有太多的懊恼。 “跑了一个。”卢象升吐了口唾沫,“属泥鳅的,真滑。” 孙传庭淡淡地笑了笑: “跑了就跑了吧。五万人,死了四万九,这气数已经尽了。” “就算他真活着出去,就凭那十几个人,这辈子也别想再掀起什么大浪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士兵。 看着那面依旧飘扬的大明军旗。 “传捷报吧。”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出,十三家七十二营......”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灭了。” 第182章 露布飞捷进京师 剑门关的火刚灭,血还热着,一份红翎急报就已经插着翅膀飞出了那片尸山血海。 驿卒背着装有露布飞捷的竹筒,腰上拴着换马不换人的特制腰牌,一路狂奔。跑死一匹马,换一匹;跑吐血一个驿卒,换一个。 三天三夜。 比正常驿路快了整整一倍。 京师,德胜门。 已是黄昏,守门的兵丁正准备关城门,忽然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挡路者死!”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守门总旗一激灵,赶紧挥手让手下把刚推了一半的城门拉开。 “快!闪开!” 这年头,敢喊“八百里加急”的,除了边关破了,就是打了大胜仗。看那驿卒背上插着的红漆令箭,在夕阳下红得刺眼,总旗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红旗? 那是……捷报?! 黑色战马呼啸而过,驿卒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灭!俘敌二十万!” “活捉贼首张献忠!”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静排队进城的百姓、商贩、轿夫,瞬间炸了锅。 “啥?流寇灭了?” “张献忠?就是那个杀人魔王八大王?” “老天爷开眼了!二十万啊!全灭了?” 驿骑并没有停留,一路踩着青石板,穿过大街,直奔紫禁城。 沿途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全都被这马蹄声惊动。无数人涌上街头,看着那一人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眼神从迷茫,变为狂喜。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批折子。 他眉头紧锁,因为户部尚书毕自严刚送来的奏疏上说,因为西北剿匪,这段时间的军粮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刚充盈不久的国库,眼看又要见底了。 “钱啊……这仗再打下去,朕又得想办法去哪里搞钱了。”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皇上!皇上!” 王承恩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破天荒地没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哭腔和颤抖,从大殿外一路喊进来。 朱由检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奏折上。他有些恼怒地抬头: “大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王承恩几乎是滚进来的。他也不顾地砖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高高举着那个密封的竹筒,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 “皇上,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孙督师从剑门关送来的露布飞捷!” “流寇……流寇平了!” “什么?”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前的鎏金龙椅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没管。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御案后冲下来,一把抢过王承恩手里的竹筒。 手指有些颤抖地抠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还带着硝烟味的战报。 一目十行。 “臣传庭百拜泣血以闻: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合围贼寇于剑门关外……毙敌十万……俘敌二十万……贼首张献忠当场成擒,李自成仅以身免……” “好!好!好!” 朱由检仰天长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每天都是像走钢丝一样,不是缺钱就是缺兵,不是内乱就是外寇。那李自成和张献忠,就像是两块黏在身上的毒疮,怎么也挖不干净。 今天。 终于挖掉了! “二十万啊……” 朱由检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钧重。 “王大伴,你听听,二十万!这天下,终于能安生几天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就是中兴之兆啊!那张献忠,可是这几年最凶的悍匪,如今被活捉,那是祖宗保佑,皇上圣明!” 朱由检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得昏头的时候。 “传旨!让内阁、六部九卿、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进宫!” “还有,把这份捷报,誊抄一千份,不,一万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朕的大明,没亡!朕的兵,能打!” …… 第二天清晨。 整个北京城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太庙的钟鼓声已经响彻云霄。 这是一场最高规格的献俘仪式。 以往这种仪式,多是做做样子。但今天,太庙广场上跪满了真正的俘虏代表,还有几十车缴获的贼兵旗帜、印信、兵器。 而在最前面,铁笼子里关着的,是一头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野兽——张献忠。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分列两旁。他们的表情各异: 那些一直支持剿匪的实干派官员,个个挺胸抬头,满脸红光; 而有些平日里只会此消彼涨、阴阳怪气的清流言官,此刻却把头埋得很低。因为这场胜利证明了,皇帝重用的“酷吏”孙传庭和“屠夫”周遇吉,是对的。 朱由检身穿大红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而是径直走到摆满牌位的大殿前。 他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然后,转身。 手指指向那个铁笼子。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太庙特殊的回音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五年前,朕登基时,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关。天下人都说,大明要亡了。” “甚至就在这朝堂之上,也有人劝朕南迁,劝朕割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低着头的官员,不少人吓得身子一颤。 “但朕告诉你们。” “只要朕在一天,大明就绝不退一步!” “这流寇,今日灭了。那建奴,明日朕也要将其扫平!” 朱由检大手一挥: “把这逆贼的旗帜,全部烧了!祭告太祖!” 熊熊大火在广场中央燃起。 那些曾经令各地官府闻风丧胆的“八大王”、“西营”大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朱由检走到铁笼子前。 张献忠虽然手脚被铁链锁着,嘴里还塞着核桃,但那双眼睛依然凶光毕露,死死盯着朱由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服?”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不服也憋着。你以为你是替天行道?朕告诉你,杀人放火不是道,那是魔。” “你杀了那么多人,今日朕就把你明正典刑,给那千万冤魂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问身边的刑部尚书:“按律,此贼当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按《大明律》,聚众造反、屠戮百姓、焚毁皇陵者,当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准!” 朱由检只有一个字。 “就在菜市口行刑。不用遮掩,让全城百姓都去看看,这就是做乱臣贼子的下场!” …… 当天下午,菜市口。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房顶上、树上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从河南、湖广逃难来的难民。他们对流寇的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当张献忠被从囚车上拖下来的时候,无数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块,雨点般砸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行刑的过程极其残酷,足足剐了三千六百刀。 刽子手是京城最好的师傅,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让这个杀人魔王硬生生受了三天罪才咽气。 但奇怪的是,朱由检并没有去看。 甚至在全城欢庆的时候,乾清宫的大门紧闭。 殿内,巨大的《皇明舆地图》前。 朱由检负手而立。 外面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但他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上午在太庙时的激动。 他在看地图。 目光从已经平定的四川、陕西,慢慢移到了那个最北边的角落——辽东。 “皇上。”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您都在这站了一下午了。歇会儿吧。那张献忠已经剐了,百姓们都说皇上圣明呢。” 朱由检没有喝汤。他手指在辽东那个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大伴,你看。” “肉是割了,但这伤口还在流血呢。” “李自成虽然跑了,但他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孙传庭那二十万大军没了对手,朕这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了。” 王承恩一惊,手里的汤碗差点洒了。 这话太诛心了。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孙传庭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这可是帝王大忌。 “皇上,孙督师对您那是忠心耿耿啊……”王承恩小声替孙传庭辩解了一句。他是看着孙传庭怎么一步步给皇上卖命的。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老太监,突然笑了。 “朕知道他忠。” “但朕不能用忠心去赌国运。” “这二十万兵,是孙传庭练出来的,只认他这个督师,不认朝廷的兵部。这不行。” 朱由检走回龙椅前坐下,眼神变得深邃冰冷。 “以前是没办,得靠他去打仗。现在仗打完了,这规矩,就得改改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孙传庭、卢象升、秦良玉。” “大伴,拟旨。” “封孙传庭为秦国公,卢象升为天雄侯,秦良玉加封一品诰命夫人。” “令三人即日入京,受赏!另外,让周遇吉去一趟大教场,把京营那几个空着的营房腾出来。”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要……杯酒释兵权?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放下笔,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老孙啊,别怪朕。这一步朕必须走。这兵,只能是大明的兵,不能是你孙传庭的兵。只要你过了这一关,朕保你一世荣华,咱们君臣,还能做个千古佳话。” “但若是你也像以前那些军阀一样,想把这兵权当私产……” 朱由检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 窗外,庆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照亮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这盛世的烟花下,一场针对军队的权谋手术,已经悄然拿起了刀。 第183章 三大营的扩编 京城外,西山,新营地。 这里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如今已被铲平了树木,平整出一块足有几千亩的大校场。 几十万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必然是是非之地。 而现在,这里就是朱由检为了掌控军权,下的第一步闲棋冷子。 周遇吉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腰悬御赐绣春刀,正站在点将台上。 这位新晋的武安侯,如今年不过三十,却已是不少京城百姓眼中的战神。他脸上那道在阳和口留下的浅浅刀疤,更是让他在威严中多了几分煞气。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是整齐划一的队伍,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神情惊惶的俘虏。 足足两万人。 他们是经过孙传庭和锦衣卫双重筛查后,从二十万流寇俘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家清白,大多是被裹挟的流民,身上没背人命官司。 “侯爷,人都齐了。” 旁边的副将低声汇报,“按照您的吩咐,昨晚刚发的饱饭,每人两个大白面馒头,一碗肉汤。” 周遇吉点点头,大步走到台前。他不需要扩音器,那是个丹田气足的武夫,一嗓子吼出去,半个校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大伙儿都在想什么!” 台下两万人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胆小的在发抖。因为之前有传言,朝廷要把他们全部坑杀。 “你们在想,今天是断头饭,吃饱了好像路是不是?” 周遇吉冷笑一声,“想多了!我要杀你们,犯不上费那个粮食!”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明龙旗。 “皇上仁慈,知道你们大多是从贼的百姓,是为了活命才跟着反贼跑。以前的事,只要不是领头杀人的,皇上说了既往不咎!”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周遇吉话锋一转,杀气腾腾。 “你们欠朝廷的债,得用命来还!不是让你们去死,是让你们这条命从此归了朝廷,归了皇上!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贼,那是大明京营的新兵!” “当兵?”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那还不是送死?” “送死?”周遇吉大笑,“我看你们跟着张献忠那老贼才是送死!饿得跟鬼一样,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们看看两边!” 随着他的手势,校场两侧的营房门打开。 一队队身穿红色鸳鸯战袄、手持新式燧发枪的京营老兵,踏着整齐的步子走出来。他们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随后,几个后勤官抬着几口大箱子上来,当众掀开。 白花花的银子! 崭新的棉甲! 还有那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粮票! “看清楚了!” 周遇吉抓起一把银元,那是刚从皇家造币厂铸出来的崇祯通宝银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当今万岁爷给新京营定的规矩!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普通大头兵,每月饷银二两,顿顿管饱,逢年过节有肉!阵亡了,抚恤五十两,朝廷养你全家!” 这一刻,台下两万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对于这帮饭都吃不上的流民,这待遇跟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侯爷……这……这是真的吗?” 前排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颤声问道。 周遇吉手一松,银元叮当落地,滚到了那小伙子脚边。 “捡起来!是你的了!” 小伙子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银元,狠狠咬了一口,牙崩得生疼,眼泪却下来了。 “是真的!真的是银子!我有钱了!”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两万人像海啸一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周遇吉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这心,就算是收住了一半。这帮穷怕了的人,谁给饭吃给钱花,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 紫禁城,乾清宫。 周遇吉连甲都没卸,正满头大汗地向朱由检汇报。 “皇上,那帮兔崽子现在就是让他们去跳火坑,估计都不带眨眼的。” 朱由检正在看一张巨大的编制表,闻言笑了笑,递给周遇吉一杯茶。 “武安侯辛苦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兵源是有了,但怎么带这支兵,才是朕最关心的。” 朱由检指着桌上那张表格。 这上面不再是从前那种千总、把总的旧制,而是参考了现代军队的建制,但换了个大明能接受的壳子。 “朕已下旨,将京城三大营彻底打散重组。” “不再分什么骑兵营、火器营,那是老黄历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设镇,每镇一万二千人。镇下设协,协下设标,标下设营。” “第一期的目标,是编练五个模范镇,共六万人。就用你手里的旧京营老兵做骨架,填充这批新兵当血肉。” 周遇吉听得连连点头,但看到其中一条时,愣了一下。 “皇上,这教导员是何职?” 朱由检眼神一闪。这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杀手锏——政委制度的萌芽。 “这就是朕说的掺沙子。” “这些教导员,不负责指挥打仗,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士兵识字,二是告诉士兵,他们是为谁打仗。” “朕从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挑了一批年轻的、没被官场染缸泡过的读书人,还有顾炎武那些学生,他们会下到每一个队里去。” 周遇吉是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把将领彻底架空啊。以前将军是士兵的天,以后,这天就是皇帝和这些无孔不入的读书人了。 要是换在以前,武将们肯定要闹翻天。但现在,皇上手里攥着钱袋子,又刚有了灭流寇的大威望,谁敢说个不字? “臣……明白了。”周遇吉神色肃然,“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把这些读书人安顿好,谁敢给他们甩脸子,臣抽他军棍。” “还有一事。”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 “这几日,朕让兵仗局给你弄了点好东西。” 周遇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外形其貌不扬的短枪,类似左轮手枪的转轮火铳,但技术还停留在火绳击发向燧发过渡阶段。 “这是……” “这是给军官配的。”朱由检解释道,“以后咱们的军官,尤其是基层的,不用再抡大刀片子冲锋了。这把六连发的短铳,十步之内,谁不听话,就崩了谁。” 周遇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凉的枪管。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完整的指挥体系和教导员制度,这支扩编后的京营,将会变成一支真正的、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恐怖机器。 有了这六万人捏在手里,等孙传庭他们进京,哪怕真有点什么二心,也翻不起浪花来。 “末将这就回营操练!” 周遇吉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这才是真命天子啊,什么都想在前面了。 …… 三天后,五军都督府。 这里原本是大明最高的军事指挥机构,但这些年随着兵部文官掌权,早已名存实亡,成了勋贵们喝茶聊天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格外热闹。 因为京营大扩编的调令下来了。 几十个世袭的侯爷、伯爵,乃至卫所的指挥使,此刻正围着那张新的编制表,吵得唾沫横飞。 “凭什么?!老子的右哨营怎么就被拆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使拍着桌子大骂,“老子手底下那一千弟兄,那可是跟着老子爷爷就……”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按住。 “李指挥,慎言。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有,你的那一千弟兄?昨晚锦衣卫去点卯,怎么实数才三百不到啊?” 那李指挥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煞白。 “这……这吃空饷也是咱们的惯例……” “惯例?” 门口传来冷冷一声。周遇吉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杀气腾腾的新军士兵。 “以前是惯例,今天就是死罪!” 他将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皇上有旨!凡是这次编制整改中,主动交出实权、配合清点兵额的,保留爵位,依然发俸禄,甚至可以去讲武堂进修,以后还能带兵。” “但要是有人敢在这时候闹妖蛾子,不想体面……” 周遇吉环视一圈,那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勋贵们,个个低下了头。 “那就别怪本侯帮你们体面!” “我交!我交!” 一个反应快的老伯爵第一个站出来,“我这就让家里把兵符送来!我大孙子能不能去那什么讲武堂?” “能。只要考核过了,皇上亲自授课。” 一听这话,这帮勋贵眼睛都亮了。 谁不知道现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天子门生”?要是自家子弟能进那个什么堂,那以后就是皇帝的嫡系啊!这比守着几百个吃空饷的烂兵强多了! “我也交!” “还有我!”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兵变或动荡的军权回收风暴,就在这胡萝卜和大棒的配合下,消弭于无形。 那些被他们长期把持的私兵、家丁,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全都被打散、混编,填进了那五个崭新的“模范镇”里。 …… 而在京营的校场上。 新兵王二狗正笨拙地练习着左右转。 他以前是张献忠老营里的伙夫,字都不识一个。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年轻书生。那是他的教导员。 “二狗,知道咱们为什么要练这个吗?”书生温和地问。 “不……不知道。”王二狗低着头,局促地搓着手上的老茧。 书生指了指他胸口新发的胸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大明兵。 “为了保护你的家,保护给你发银子、让你吃饱饭的那个人——皇上。” “皇上?就是住在那个……紫禁城里的神仙?”王二狗问。 “对。但他不是神仙,他比神仙还好。因为神仙不给你发银子,他给。”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银元。 “那……皇上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对。”书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前面是你的旧主子张献忠,哪怕是阎王爷,只有皇上下令,你也得开枪。” 王二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 “是!教导员!” 那一刻,他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而执着的狂热。 第184章 一杯没有毒的酒 紫禁城,平台。 今日的阳光出奇的好,照在琉璃瓦上,泛着金灿灿的光。但这暖意却没能照进孙传庭、卢象升和秦良玉三人的心里。 他们三人是奉了密旨,轻车简从进宫的。 平台上摆了一张黄梨木的圆桌,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四副碗筷,显然,这是皇帝要赐宴。 在大明朝,皇帝赐宴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会儿,这顿饭怎么看怎么像一场鸿门宴。 孙传庭走在最前面,官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御林军站得笔直,手按刀柄,虽然目不斜视,但那种肃杀之气是藏不住的。 “督师。”身后的卢象升低声道,“昨儿个听闻,周遇吉把京营那帮勋贵给治了。如今京营六万新军,这刀把子可是握得紧啊。” 孙传庭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慎言。” 但他心里却是一沉。 皇上这一手,快、准、狠。先扩编京营,把兵权收到中央,然后才召他们回京。这意图,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要收网了。 至于怎么收?是杯酒释兵权,还是鸟尽弓藏? 谁心里也没底。 秦良玉年纪最大,拄着根龙头拐杖走在最后。这位老太君倒是神色坦然,毕竟白杆兵就那么几千人,而且她是土司出身,只要朝廷还需要她镇守西南,就不会轻易动她。 反倒是孙传庭和卢象升,一个是拥兵二十万的西北王,一个是威震中原的剿匪统帅,手里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走到御前,整齐地跪下行大礼。 朱由检今天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色便袍,没戴发冠,只用金簪束了发,看着颇为随和。 他正摆弄着一只酒壶,见三人跪下,连忙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战友。都是自家兄弟,这就见外了。” 这话听着暖心,但孙传庭三人哪敢真当真,依旧恭敬地磕了个头才起身。 “坐。”朱由检指了指圆桌旁的凳子。 三人有些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朱由检亲自执壶,给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那酒色清亮,香气扑鼻,是内廷珍藏的陈年汾酒。 “这几年,为了这大明天下,三位爱卿受苦了。” 朱由检端起酒杯,神色肃穆,“这第一杯酒,朕敬你们。若无你们在那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朕这龙椅,怕早就坐不住了。” 说完,他一仰脖,干了。 三人慌忙陪饮。酒液入喉,热辣辣的,可心里的寒意却没减半分。 放下酒杯,朱由检没有动筷子,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孙爱卿。” “臣在。”孙传庭赶紧又站了起来。 朱由检压了压手示让他坐下,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你我在陕西分别已有三年了吧?那时候,你带着一道圣旨和几万两银子就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练出一支秦军,还能灭了李自成?” “全赖皇上天威,臣不过是……” “客套话就别说了。”朱由检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孙传庭的眼睛,“朕就问你看一句实话。这二十万秦军,现在只认你孙督师的将令,不认兵部的调令。你孙传庭要是跺跺脚,这大明的西北,是不是就要晃三晃?” 这话实在太重了! 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平台上。 孙传庭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皇上!臣对大明赤胆忠心,天日可表!若有一丝二心,天打雷劈!” 卢象升也赶紧跪下:“皇上,孙督师绝无又意!”秦良玉也想起身求情。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于孙传庭来说,简直比在剑门关的厮杀还要漫长。 就在他以为皇帝要叫刀斧手的时候,朱由检突然笑了。 他起身,竟伸手将孙传庭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朕知道你没二心。”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甚至有些无奈,“你若是想反,早在渭南大捷的时候就能反了。朕信你。” 孙传庭身子一颤,眼眶有些发红。这种被帝王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他这种士大夫出身的将领有些遭不住。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重新坐回位置,脸色变得严肃,“朕信你孙传庭,信你卢象升。可朕若是走了呢?若是太子继位了呢?你们手底下的骄兵悍将,还能这么听话吗?” “唐朝的藩镇之乱,宋朝的陈桥兵变。哪一个开国时不是忠臣良将?可到了后面,那是身不由己啊!” “黄袍加身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下面的人逼着你想。”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也极其露骨。 孙传庭三人沉默了。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自然知道历史的教训。 “皇上圣明。”孙传庭低头道,“既然皇上把话挑明了,只要皇上下令,臣即刻交出兵符,解甲归田。” “是啊皇上,臣也愿交出兵权,回乡做一个富家翁。”卢象升也附和道。 朱由检摆摆手,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孙传庭碗里。 “解甲归田?那多浪费啊!” “朕花了大把银子把你们培养出来,正是用人之际,让你们回家种地,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皇帝的套路。不杀,也不让回家,那这是要干嘛? 朱由检放下筷子,王承恩适时送上来三份黄绫卷轴。 “朕今儿个请你们喝酒,就是想跟你们定个新规矩。只要这规矩定了,你们不用担心鸟尽弓藏,朕也不用担心尾大不掉。” 他展开第一份卷轴,递给孙传庭。 “第一条,粮饷直发。” “从下个月起,全军的粮饷,不再经过将领的手,不管是秦军、天雄军还是白杆兵。全部由户部下属的新成立的军需总局,派专员直接发到每一个大头兵手里。” “朕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银子是朝廷给的,是皇上给的,不是你们将军赏的。” 孙传庭眼皮一跳。 这招绝啊!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将领和士兵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没了钱袋子,将领想造反,底下的兵也不会跟着干。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臣附议!此乃强干弱枝之良策。”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又展开第二份。 “第二条,将官轮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以后还得加一句,流水的将。” “孙爱卿,在这西北待太久了。朕打算调你回京,出任兵部尚书,入阁办事。你那个秦军的摊子,拆分成三个镇,将官全部打乱互调。” “卢爱卿,你也别在中原待着了。你去辽东,接替那个只会守城的祖大寿,做辽东督师。你的天雄军带一半去,另一半留给周遇吉编入京营。” “至于秦老将军……”朱由检看向秦良玉,语气更加温和,“您年纪大了,朕不忍心再让您冲锋陷阵。朕封您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免死铁券。您的白杆兵,朕打算全额供养,编入国家正规军,由您的儿子马祥麟统领,驻守四川。” 三人听完,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孙传庭虽然升了官(兵部尚书加阁臣,这可是文官的顶点),但失去了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卢象升虽然还在带兵,但也换了防区,而且核心部队被抽走一半。 这就是明升暗降,这就是分权。 但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皇帝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里子。 “臣领旨谢恩!”三人齐声拜倒。 “别急,还有第三条。” 朱由检笑得像只老狐狸,“这第三条,是朕给你们的福利。” “朕要在京郊,办一个大明皇家陆军讲武堂。朕亲自任校长。” “你们三位,都是副校长。” “这讲武堂干嘛的呢?以后凡是想升千总以上的军官,不管是世袭的还是军功上来的,必须到这儿来进修三个月。考核不过的,不予升迁。”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讲武堂出来的人,那是天子门生。以后军队里的中高级军官,全都是皇帝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一确立,谁还能带得动兵造反? 孙传庭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简直比那些开了百年王朝的老皇帝还要老道。 正事谈完,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朱由检举起酒杯:“来,这规矩定了,咱们君臣就没有隔阂了。这杯酒,喝了它!” “谢皇上!” 三人这回是真的放松了,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再是相思泪,而是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酒过三巡,卢象升仗着酒劲,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皇上,您把臣调去辽东,是不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是不是要对建奴动手了?” 朱由检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卢蛮子,还是你懂朕。” “平了流寇,朕的手就腾出来了。” “建奴那边,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已经把这这水搅浑了。多尔衮现在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决战。” 他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给朕像熬鹰一样,慢慢熬他。用水泥修堡垒,一步步往前推。用大炮轰,用银子砸。” “你要记住,咱们现在有钱,有人,耗得起。他多尔衮耗不起!” 卢象升听得热血沸腾,“臣明白!臣定当让那多尔衮,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这时,秦良玉颤巍巍地开口了: “皇上,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老将军请讲。” “老身那白杆兵,多是川中子弟。他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上……别忘了他们在那深山老林里流过的血。” 老人的话很朴实,却让朱由检心里一酸。 明末的这些军队里,白杆兵是最忠诚、也最悲壮的。浑河血战,几千人全军覆没,没一个投降。如今,秦良玉是怕朝廷用完了人,就翻脸不认账。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秦良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下把秦良玉吓得够呛,要在躲闪。 “老将军受得起。” 朱由检抓住她满是老树皮一样的手,沉声道:“朕在这儿给您交个底。这讲武堂的第一期学员,朕会特批一百个名额给白杆兵。以后,白杆兵就是大明的山地王牌师,朕亲自给你们授旗!” 秦良玉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夺眶而出。 “老身……替那些死去的儿郎,谢过皇上!” 日头西斜,这一场看似没有刀光剑影、实则惊心动魄的宴席终于散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检长长一叹,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大伴。” “奴婢在。” “把这桌酒菜撤了吧。另外,让周遇吉准备好。明天,朕要去讲武堂的选址看看。” “这枪杆子,终于算是握在朕自己手里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巍峨,但在朱由检的眼里,这座古老的帝国,正在从骨子里发生着某种深刻的蛻变。 流寇已平,军权归一。 第185章 辽东的烽火台 京城的秋风还带着几分凉爽,辽东的冬风却已经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长白山深处,积雪没过了马膝盖。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整齐的甲胄,而是各种毛皮拼凑起来的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明军的雁翎刀,有女真人的重剑,甚至还有缴获来的虎枪。 但他们的眼睛,都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头狼,透着绿光。 为首一个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有些消瘦,但那双鹰眼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大明诏狱里,或是死在多尔衮追杀下的“死人”——皇太极。 “大汗,大家都歇过来了。” 一个脸上刺着青纹的野人女真头领,操着半生不熟的女真话汇报,“探子回来了,前面三十里,就是辽河渡口。” 皇太极搓了搓冻僵的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着,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宰桑那个老狐狸给的消息准不准?” “准。”那头领点头,“他也怕咱们饿极了去抢他的部落。他说今儿下午,会有两红旗的三百大车粮食经过渡口,押运的是代善那个小儿子,硕托。” “硕托?”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可是他以前看着长大的侄子。以前见了他,总是像个耗子一样乖觉。如今,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了? “好。既然是侄子送来的孝敬,那做叔叔的,就全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传令!埋伏到渡口两边的芦苇荡里。记住!这回不要俘虏,哪怕是条狗,也给我砍了!” …… 辽河渡口。 虽然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但为了稳妥,大车队还是选择了走冰层较厚的下游浅滩。 硕托骑在高头大马上,裹着厚厚的黑狐皮大氅,意气风发。 这次运送的粮食,是从科尔沁那边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救命粮。如今辽西被明军封锁,盛京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这些粮要是运回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让奴才们手脚麻利点!” 硕托挥舞着马鞭,“这鬼地方阴森森的,爷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旁边的戈什哈(护卫)陪笑道:“贝子爷多虑了。这可是咱们后金的腹地,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劫咱们两红旗的粮?就算有几个毛贼,看见咱们这几百号正红旗精锐,早就吓尿裤子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死神的哨音。 那刚才还在说笑的戈什哈,喉咙上突兀地多了一支重箭,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下马,鲜血喷了一地,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敌袭!!” 硕托惊恐的大吼声还没喊完,四周的芦苇荡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如同野兽般的身影。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皇太极带着他那一千名“复仇者”,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样,瞬间撕开了护粮队的阵型。 他们太熟悉这套战法了。这本来就是后金起家时的看家本领,伏击、分割、屠杀。如今,却被用来对付他们曾经的同袍。 “挡住!给我挡住!” 硕托拔出腰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野人”,打法太凶残了。他们根本不防守,甚至有人被砍了一刀,还要扑上来咬掉对手的耳朵。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群疯狗! “噗嗤!” 一个浑身裹着熊皮的巨汉,一刀劈翻了硕托的战马。硕托狼狈地滚在雪地上,刚想爬起来,一双厚重的牛皮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经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大……大汗?!!” 硕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那是极度的恐惧,“您……您是人是鬼?”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我是来向你们讨债的恶鬼。” “大汗饶命!我是硕托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硕托涕泗横流,拼命求饶。 “饶命?” 皇太极冷冷一笑,“若是我落在那多尔衮手里,他会饶我的命吗?回去告诉你阿玛代善,这辽东,还是爱新觉罗·皇太极说了算!” 说着,他手中的战刀一挥。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信。 “杀!一个不留!” 皇太极没有任何停留,拎着带血的刀冲向下一个目标。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辆粮车完好无损,但三百多名护粮的旗丁,包括几十个赶车的汉人车夫,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体。 鲜血染红了辽河的冰面,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 皇太极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大汗,这么多粮,咱们带不走啊。” 野人头领有些可惜地说道。 “带不走就烧了!” 皇太极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粮食啊!在现在的辽东,这比金子还贵重。 “烧了?” “对!烧!”皇太极抓起一把粮,洒向天空,“我要让盛京城里的人知道,只要有多尔衮在一天,他们就得饿着!只有我皇太极回来,他们才有饭吃!” 大火在辽河边燃起。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即使是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临走前,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代善早年间的贴身之物,不知怎么落到了皇太极手里。他把玉佩扔在硕托的无头尸体旁,又用血在一棵枯树上写了几个大字: 【善,暗通,献粮。】 …… 三天后,盛京,崇政殿。 “砰!” 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多尔衮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群臣。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三百车粮食!整整三百车啊!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护粮的三百正红旗精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死了?” 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济尔哈朗硬着头皮站出来:“摄政王,现场勘查过了。所有人都被斩首,粮食被烧得一干二净。但……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块带血的玉佩。 多尔衮一把抓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那是大哥代善的爱物,据说多年前遗失了,怎会出现在劫粮现场? 再加上那个“善,暗通,献粮”的血字…… “代善……” 多尔衮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其实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离间计。代善虽然老滑头,但不至于蠢到用这种拙劣手段去资敌,还搭上自己儿子的命。 但,怀疑就像是一颗野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忌的沃土里疯长。 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辽西被明军封锁,抚顺关被袭,内部人心惶惶。代善作为最有实力的大贝勒,一直态度暧昧。谁敢保证,他没有和那个躲在山里的“野鬼”暗通款曲? 万一,硕托只是个苦肉计呢? 万一,这三百车粮,根本没有烧,而是被代善偷偷送给了皇太极呢? “传我命令!” 多尔衮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两红旗护粮不力,致使军粮尽毁,罪不可赦!即日起,剥夺两红旗所有的粮草管理权,交由正白旗接管!” “令!代善贝勒年事已高,在家静养,无召不得入宫!” “摄政王!这……”济尔哈朗想劝,这明显是在逼代善翻脸啊。 “闭嘴!”多尔衮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再敢多言,同罪论处!”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剥夺两红旗的权利,等于把代善彻底推向对立面。但在这种内外交困的高压下,他必须把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哪怕会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一旦沾上,就停不下来。 …… 同一时间,奉天府的代善府邸。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硕托虽然死了,但碍于多尔衮的命令,甚至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偷偷设个灵位。 代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罪证”玉佩(多尔衮派人扔回给他的),老泪纵横。 “好啊……好手段啊……” 他不知道这手段是皇太极使的,还是多尔衮使的,不管是哪一方,都把他逼到了绝路。 “阿玛!” 长子岳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多尔衮那厮欺人太甚!不仅不让咱们发丧,还要收咱们旗里的粮权!这是要咱们两红旗的命啊!” “咱们两红旗还有两万精锐,怕他个鸟?反了吧!” 代善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激动的儿子,缓缓摇了摇头。 “反?反了之后去哪?去投皇太极那个疯子?还是去投明朝当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后金就像是一艘快沉的船,大家都在抢最后一块舢板。 “那是等多尔衮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吗?”岳托不甘心地吼道。 代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出血。 “忍。” “多尔衮现在就像条被围住的疯狗,谁动他就咬谁。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闭门不出,装死。” “但我有种预感……” 老狐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正飘着雪花。 “这辽东的天,快要变了。等到多尔衮和皇太极咬出一嘴毛的时候,才是咱们活命的机会。” “那硕托的仇就不报了?” “报。”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笔账记下。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 皇太极正大口吃着抢来的烤羊腿,听着探子的回报。 “多尔衮夺了代善的权?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多尔衮啊多尔衮,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只是给你递了把刀,你就真的往自己人身上捅啊。” “大汗,那咱们下一步咋办?” 皇太极扔掉骨头,用雪擦了擦手。 “下一步?该给那个新来的明朝督师卢象升,送份大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虽然我不爱听,但有时候挺管用。” “去,给宁远的明军送个信。就说……我有办法帮他们打开辽阳的大门,但我要一千石盐巴和铁器做交换。” 辽东这盘棋,终于从暗中的角力,变成了明面上的厮杀。 第186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2.0 宁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经是袁崇焕、祖大寿经营多年的辽东重镇,如今换了主人。 大堂上,那象征着“辽东督师”的帅印,此刻正摆在卢象升的案头。 卢象升并没有像文官那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袄,手里拿着一块干饼,边吃边盯着墙上的辽东地图。 他带来的天雄军亲兵,腰挎长刀,如同雕塑般肃立在两侧。那种浓烈的肃杀之气,让站在堂下的几个关宁军将领感到一阵阵的不自在。 “吴总兵。” 卢象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吴三桂赶紧一步跨出,抱拳行礼。这位曾经傲气冲天的关宁少帅,如今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不得不低。 他舅舅祖大寿已经被“荣养”在京师,关宁铁骑虽然还在,但粮饷现在直接由朝廷的军需官发。以前那种“听调不听宣”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卢象升转过身,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皇上把你夸得像朵花一样,说你是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但本督是个粗人,只信眼见为实。”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听说,你们关宁军以前守城是一把好手。但在野地里,见了八旗兵就得绕着走?”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吴三桂身后的几个副将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发作,却被吴三桂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作为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投机者,吴三桂很清楚,现在的天变了。 以前辽东督师要哄着他们这帮军头,那是怕关宁军造反。 现在? 看看城外那两万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天雄军,再想想周遇吉那几万新编京营。朝廷现在的腰杆子硬得能砸核桃。他要是敢炸刺,卢象升这个“卢阎王”绝对敢当场砍了他,然后用天雄军接管宁远。 “督师教训得是。” 吴三桂不卑不亢,抬起头直视卢象升,“以前是大明国力不济,只能以守代攻。末将早就憋着一口气,想去关外跟建奴碰一碰。” “哦?”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种。那就给你个机会。” 他走回案前,抓起一支令箭。 “皇上有旨,对辽东的战略变了。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积极进取。” “最近多尔衮的日子不好过,后院起火,粮草被劫。本督要你在他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命你率三千精骑,出宁远,往东北方向,直插义州(今辽宁义县)。不要攻城,给我把义州外围的屯子,全部扫一遍!” 义州? 吴三桂心里一惊。那里可是深入后金控制区几百里了。这可是虎口拔牙的活儿。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喝道:“末将领命!若不带回三百颗建奴的脑袋,末将自绝于阵前!” “好!”卢象升将令箭扔给他,“本督给你压阵。只要你敢打,本督就敢给你请功。去吧!” …… 三天后,义州城外,大凌河畔。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吴三桂勒住战马,看着远处冒着炊烟的村落。 那是后金的一个屯田点。里面住的大多是多尔衮强迁来的汉人农奴,也有少量的旗丁看管。 “将军,前面就是小凌河屯。”副将杨坤低声道,“探子回报,里面有两百多旗丁,还有不少粮草。” 吴三桂抽出腰刀,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神里那种儒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狰狞。 “传令下去!冲进去,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抢不走的就烧!房子全给我点了!” “记住!咱们这次是来当土匪的,怎么狠怎么来!” “杀!!” 三千关宁铁骑,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雪尘,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村落。 这帮在辽东憋屈了十几年的兵,一旦放开了名为“军纪”的锁链,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啊!明军来了!快跑啊!” 村头的瞭望塔上,一个旗丁刚喊出一声,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喉咙。 吴三桂一马当先,战刀借着马力,将一个刚冲出屋子的鞑子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鲜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痛快!” 他大吼一声,“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这一仗,根本算不上战斗,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关宁军把这两年受的气全撒出来了。他们点燃了茅草屋,把试图抵抗的旗丁钉死在墙上,抢夺过冬的粮食和牲畜。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动四野。 吴三桂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怜悯。在这片土地上,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他要用这些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染红自己在卢象升、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 义州城内。 守将是两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此时他正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几十里处冲天的火光,急得直跳脚。 “该死的蛮子!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跑到义州来撒野?!” 以前明军都是缩在乌龟壳里,顶多派几个夜不收出来晃悠。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骑兵突袭。 “大人,咱们出不出击?”手下问道。 “出个屁!”那甲喇额真一巴掌抽过去,“摄政王把精锐都调去防备东边那个疯子(皇太极)了。城里就几百号人,出去送死吗?关门!死守!”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明军在城外肆虐了一整天,烧毁了七八个屯子,抢走了数千石粮食,最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 盛京,崇政殿。 多尔衮看着义州的战报,气得把御案都掀了。 “反了!全反了!” “皇太极那个死鬼在东边劫我的粮,吴三桂这条狗在西边烧我的屯!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大殿上,御笔、奏折散落一地。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多尔衮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偏头痛又犯了,像是有个钻子在脑仁里搅动。 局势正在失控。 以前大明是被动防守,后金想打哪就打哪。 现在反过来了。明军依托坚固的宁远防线,开始玩起了频繁的“穿插突袭”。 而多尔衮的兵力,却捉襟见肘。 两红旗被剥夺权利后开始摆烂,根本调不动;两黄旗虽然还在,但因为豪格的事一直和他不是一条心;正蓝旗被打残了。 真正能用的,只有他自己的两白旗。 可两白旗要防守几百里的防线,还要对付神出鬼没的皇太极,现在又要防备吴三桂。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堵不住这么多窟窿。 “摄政王……” 大学士范文程(尚未死)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爬出来,捡起一份奏折。 “奴才以为,吴三桂此次突袭,虽然声势大,但并未攻城。其意在疲敌,在毁边。他是想把咱们外围的据点扫干净,把咱们困死在盛京及辽阳几个大城里。” “若是让他这么搞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外围屯田尽毁,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多尔衮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那依范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如今之局,唯有以攻代守。” “明军虽然现在猖狂,但那是因爲他们没见过大阵仗。那卢象升是个新来的,不知深浅。吴三桂也不过是个机会主义者。” “咱们必须集结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只要吃掉吴三桂这三千人,或者是重创卢象升一次,明军就会缩回去。咱们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内部的烂摊子。” 多尔衮沉默良久。 他在权衡。 主动出击,就要冒着被皇太极偷家的风险。 但如果不打,就是被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耗死。 “打!”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传令!从两白旗抽调五个牛录,再从蒙古科尔沁部那边借三千骑兵。凑足五千人,给我去义州埋伏!只要吴三桂下次再敢露头,就让他有来无回!” “另外……”他阴恻恻地说道,“给豪格传个话。让他的一千正黄旗也去。这仗要是打赢了,算他的功。要是输了……哼,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 宁远城,督师行辕。 吴三桂大胜归来。虽然一身血污,但精神极其亢奋。 三百多颗首级被堆在大堂外的空地上,血腥气冲天。 “末将幸不辱命!” 吴三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此役,斩首三百一十二级!烧毁屯堡八座!缴获战马两百匹!牛羊无数!” 卢象升看着那堆首级,脸上露出了来到辽东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吴三桂,还当众替他拍去了铠甲上的灰尘。 “好!打得好!” 卢象升环视四周,对着那些还在观望的关宁军将领说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军威!只要敢打,建奴也不过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也是爹生娘养的,一刀下去也会死!” “吴总兵,此战首功当记!” 他转头看向副将:“立刻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本督要向皇上,为吴将军请一个侯爵!” “侯爵?!” 吴三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他还是压抑住狂喜,故作谦虚:“此乃督师运筹帷幄之功,末将不敢贪天之功。” “哎,有功就是有功。” 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多尔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反扑,那就更好了。”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义州的位置。 “他要是不出来,我这几百门大炮还没处用呢。他要是敢出来野战……哼,本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雄军的铁壁合围!” 当晚,宁远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吴三桂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他从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仗打得这么痛快,这么有盼头。 以前跟着祖大寿,那是守家犬,看着主人的脸色讨骨头吃。 现在跟着卢象升,那是出笼虎,这辽东的天地,似乎一下子变宽了。 而在京师的紫禁城。 朱由检看着卢象升送来的密折,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吴三桂这把“投名状”交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和多尔衮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第187章 大明皇家海军的黑船 登州卫,水城。 这里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但如今,连本地的老军户都要认不出自家大门了。 原本破旧的水寨被扩建了三倍不止,巨大的干船坞像是一个怪兽张开的嘴,横亘在海湾里。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海腥味和那种大明少有的——焦炭燃烧的刺鼻味道。 朱由检这次微服私访,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便衣锦衣卫。 但他刚一进船厂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陛下……这,这都是郑芝龙从南边弄来的?”王承恩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排排正在忙活的“红毛鬼”。 几十个金发碧眼、或者褐发卷须的洋人,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木工尺、还有一些大明工匠叫不上名字的精巧工具,在巨大的龙骨上爬上爬下,嘴里叽里咕噜地嚷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那是葡萄牙人,还有几个西班牙的。” 陪同的“皇家科学院”院长宋应星,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精神头比两年前还要好。他指着一个正对着几个大明木匠比划手势的大胡子洋人说: “那个叫阿尔维斯,说是曾在果阿给佛郎机人造过二十年大船。郑总兵也是花了大力气,许了每个月一百两银子的高薪,才把他请来的。” 朱由检点点头,他太知道这些人的价值了。 “不光是钱吧?”他看了一眼宋应星,“郑芝龙那人朕清楚,不见兔子不撒鹰,光花钱的事他不干。” 宋应星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陛下圣明。郑总兵是用断供威胁的。他在澳门放了话,要是葡萄牙人不派最好的工匠来给朝廷干活,以后澳门连一粒大明的大米都买不到。” 这才是郑芝龙的手段。 朱由检很满意。他走到干船坞边缘,俯瞰下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头尚未苏醒的巨兽。 那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战舰。 它和传统的大明福船、沙船完全不同。它的船身更加修长,龙骨弧度更大,这是为了适应深海的狂风巨浪。最显眼的是它的甲板,足足有三层,两侧密密麻麻开着数十个方形的炮窗,还没装炮,就像是一排排饿极了的牙齿。 “多大?”朱由检问。 “按西夷的算法,排水量约八百五十吨。”宋应星眼里闪着光,“比咱们最大的宝船还要大一圈。而且,陛下请看。” 他指着船体的侧面:“咱们用了西夷的肋骨拼装法,但也保留了咱们大明特有的水密隔舱。那阿尔维斯一开始还看不上咱们的技术,后来见识了咱们的水密舱能让船破了都不沉,直呼上帝保佑。” “帆呢?” “软帆。”宋应星答道,“以前咱们用硬帆,操作方便但吃风不够。这次全换成了丝绸混纺的软帆,虽然贵,但轻便,能多抢出半个时辰的航速。” “好!” 朱由检拍了拍栏杆,“这才是朕要的船。不是运粮的,是杀人的。” 这艘被命名为“大明号”的试验舰,就是大明海权梦的起点。 它融合了东西方的优点:盖伦船的火力与适航性+福船的安全性与工艺。 “只是……”宋应星面露难色,“船好造,炮难铸。” “怎么说?” “这西夷的盖伦船,讲究的是侧舷齐射。这对火炮的要求极高。咱们以前的红夷大炮,太重,太长。一门三千斤,一边放十门就是三万斤,船身受不了,开炮时的后坐力都能把船肋骨震断。” 朱由检笑了。 这个问题,他在穿越前看无数军文时就想过。 “拿笔来。” 王承恩赶紧伺候纸笔。朱由检没去屋里,直接在船坞边的木栏杆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个短粗胖的家伙。 炮身极短,口径却大得吓人,几乎像个大号的水缸。 “这就是朕给海军准备的神器——臼炮,或者叫它卡伦炮的爷爷版。”朱由检解释道,“不必追求打多远。海战嘛,尤其是现在的海战,最后都要靠得像面对面吐吐沫那么近。既然是贴脸打,要那么长的管子干什么?” 宋应星是行家,一看就懂了。 “炮管短,重量就轻;口径大,装药就多。虽然只有几百步射程,但一炮过去……” “一炮过去,不仅是球形实心弹,朕要你们配链弹。”朱由检在旁边又画了两个铁球中间连着一条铁链的图样,“专打敌人的桅杆和风帆。把腿打断了,剩下的不就是活靶子吗?” 宋应星看着那张草图,手都在抖。 这位皇上,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吓人的东西?这种歹毒……哦不,天才的设计,简直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 “臣这就去办!”宋应星连礼都顾不上行,抓起图纸就往铸炮坊跑,“老王!老王!别睡了!皇上给咱们出了个新题!快把炉子烧起来!” …… 三个月后。 登州外海,风平浪静。 这天是个试航的好日子。 “大明号”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该检查的的都检查了,今天该见真章了。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时候回京,他在登州一直等着这一刻。 他站在另一艘作为观礼台的大号楼船上,手里举着刚磨好的水晶望远镜。 “起帆!” 远处,“大明号”的主桅杆上,那个葡萄牙工匠长阿尔维斯亲自爬上瞭望台指挥。随着号令,巨大的白色软帆一层层升起,在海风中鼓胀如满月。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海浪,开始加速。 “速度很快!”旁边的郑芝龙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比我的金龙号还要快两成。而且吃水稳,这船要是跑起来,红毛鬼的夹板船都追不上。” 他眼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朝廷有了这种船,他郑家在海上的独霸地位,怕是要动摇了。但他更清楚,现在上了这条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试炮!” 旗语兵挥动小旗。 “大明号”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将左侧船舷对准了两里外的一艘废弃旧船。 那是一艘从海盗手里缴获的旧料船,已经破烂不堪,但作为靶子足够了。 “开火!” “轰!轰!轰!” 即便是隔着几里远,那沉闷的怒吼声依然震得朱由检耳膜发麻。 只见“大明号”左舷瞬间喷出一团团白烟,二十个漆黑的炮口同时喷吐火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紧接着,那个作为靶子的旧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木屑纷飞,桅杆断裂。 如果是以前的长管红夷大炮,可能就是打出几十个窟窿。但这次用的是朱由检设计的大口径短炮。发射的是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和那种可怕的链弹。 一轮齐射过去。 那艘旧船的半个船身直接被轰塌了,主桅杆像是被砍断的筷子,呼啸着砸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原本完整的船体,瞬间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 “嘶。” 刚才还一脸淡定的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破坏力,太恐怖了。 这还是在一两里的距离上。要是再近点,贴到几百步,一炮下去,怕是连人带船都能打成碎片。 “怎么样,郑爱卿?”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海贼王”。 “陛下天威,臣……叹为观止。”郑芝龙连忙躬身,“此舰一出,四海之内,再无敌手。红毛鬼的船,在这大明号面前,就是个笑话。”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海面上尚未散去的硝烟。 “这只是一艘。朕要造十艘,一百艘这样的船。朕要让大明的水师,不仅仅是在近海晃悠,而是要能去南洋,去天竺,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他指着南方。 “郑爱卿,你带回来的情报朕看了。那个什么吕宋的总督,不是在排挤咱们华人吗?等咱们有了十艘这样的船,你就带着舰队再去一趟马尼拉。” “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如果他们听不懂道理,那就让他们听听这大炮的声音!” 那一句“听听这大炮的声音”,说得杀气腾腾,却又让人热血沸腾。 就连郑芝龙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海盗,此刻也觉得体内有些东西在燃烧。以前他在海上拼命,是为了钱,为了地盘。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 那种叫“国威”的东西,原来是这么带劲。 “皇上!” 宋应星满脸黑灰地从一艘小艇上爬上楼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神了!这臼炮神了!刚才臣在侧舷观察,虽然震动大,但因为炮身短重心低,船体完全能承受!甚至不用等到回港,在海上就能完成装填!” “而且那个链弹!一炮就把那个旧船的索具全绞断了!这要是真打起来,谁碰上谁死啊!” 朱由检哈哈大笑。 他心情极好。 有了这种火力投送能力,所谓的“坚船利炮”优势,现在掌握在大名为手里了。 “传旨!兵仗局、工部、户部,全力配合登州造船厂。这大明号只是第一艘。朕给它定级为一级战列舰。接下来,还要造排水量更小的巡洋舰,专门负责护航和缉私。” “另外……” 他看了一眼郑芝龙,“选拔三千水性好的良家子,组建大明皇家海军第一舰队。郑芝龙,你来当这个提督。但有一条,这些兵,朕要让讲武堂的教官亲自练。你要把一身本事教给他们,不许藏私。” 这就等于直说了:你的舰队我收编了,你也别想搞私人武装。但我给你最高的荣誉和地位。 郑芝龙哪敢不从? 他此刻看着那艘正在海面上转向、展示优美身姿的巨大战舰,心里明白:属于他郑家的私掠时代结束了,但属于大明帝国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臣,领旨谢恩!愿为陛下,为大明,蹈海死战!” 海风猎猎,吹动朱由检的衣摆。 他看着东方那一望无际的蔚蓝。 那边有日本的银山,有美洲的土豆,还有那个正在崛起的欧洲。 “世界,朕来了。”他轻声自语。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辽东那个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 算算日子,卢象升在宣化布下的那个大口袋,应该快要装满了吧?多尔衮,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第188章 西北的棉花革命 海风渐息,朱由检的龙辇沿着官道,从登州一路向西。 车轮滚滚,这次回京他没走快捷的水路,而是刻意绕道山西。 他要亲眼看看,孙传庭虽然人走了,但在那片黄土地上种下的“种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都说西北苦,十年九旱。 但这一路走来,朱由检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并不是什么稻麦飘香,而是一片片白色的“云”。 棉花。 漫山遍野的棉花。 原本那些只能种些耐旱糜子、稍微一旱就绝收的旱地,此刻被一团团白色的棉桃覆盖。正是秋收季节,田间地头全是从河南、陕西迁移过来的屯户,男女老少齐上阵,背着大筐小篓,脸上洋溢着这年月少见的喜色。 “停车。” 朱由检掀开车帘,并未让人惊动地方,带着王承恩和几个便衣侍卫,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田垄。 一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见几个衣着不凡的贵人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多大的官,但看那气势也知道惹不起,刚要磕头,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 “老丈,这是自家种的?”朱由检指着那齐腰深的棉花杆。 “回贵人的话,是官家让种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黄牙,“前年孙督师还在的时候,官府就发了榜。说这地种粮食不行,种这个白叠子棉花,不仅给种子,还包收。” “包收?”朱由检眉毛一挑,“官府给多少钱?” “一斤上好的皮棉,能换三十斤白面!”老汉伸出三个指头,眼神都在发光,“要是以前,这一亩地种糜子,也就收个百十斤,交了租子全家还得喝稀粥。现在这一亩棉花,哪怕是最差的年景,也能收几十斤。换成白面,够我和这老婆子吃一冬天的!” 朱由检随手摘下一朵棉花,捏了捏,纤维长而韧,是上好的品种。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引进的,虽然受气候影响产量不如南方,但在这西北旱地,已经是救命的宝贝了。 “那收上去的棉花去哪了?” “去西安府的大工坊咧!”老汉指着西边,“听说那里有会吃棉花的铁怪兽,一天能吐出几百匹布及是。” …… 西安府,城西工坊区。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声。 那不是大炮的怒吼,也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木料与铁器撞击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这里是孙传庭一手建立的“秦川纺织局”。虽然他现在入京当了尚书,但这里的规矩还在,甚至运转得比以前更快了。 朱由检站在工坊二楼的连廊上,俯瞰着下方的车间。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数百台经过宋应星团队改进的“珍妮纺纱机”,正在飞速运转。 它们不是靠人力,而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连接到工坊外那条湍急河流上的几十个巨型水车上。 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转动,带动主轴旋转,将澎湃的动力传输给每一台机器。 数百名女工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麻利地在机梭间穿梭,接线、换锭。而在另一边的织布车间,更加先进的飞梭织布机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那些纱线变成一匹匹结实平整的棉布。 “陛下,这就是水力之威。”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惊叹,“以前一个熟手织娘,一天也就能织个半匹布。现在这玩意儿,一台机器一天就能出十几匹。而且这布经纬细密,比江南的手工土布还要结实耐磨。” “产能多少?”朱由检问身边陪同的工坊管事。 那管事以前是个晋商的掌柜,后来投诚了朝廷,现在是七品的“织造大使”。他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如今这西安两个厂,加上太原的一个分厂,日产棉布三千匹。要是算上晚上的夜班,还能再加两成。” “销路呢?” 这是朱由检最关心的。产能上来了,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品。 “供不应求!”管事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这种细棉布,二两银子一匹,普通百姓穿不起。现在多亏了陛下的神机,成本降下来了,咱们只卖八钱银子!这价格,比最粗的麻布贵不了多少,但穿着暖和啊。” “光是供应北方的军需,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全被那些要去草原做买卖的商队订走了。” 说到草原,管事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样拿出一本账册。 “皇上,您看这个。这才是大头。” 朱由检接过来一翻,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不是卖布的钱,而是易货的清单。 “张家口互市,换入羊毛七十万斤……” “大同互市,换入羊毛四十万斤……” “榆林互市……” 全是用棉布换回来的羊毛。 “这些羊毛,全都拉回来了?” “拉回来了,都堆在洗毛厂那边呢。”管事搓着手,“以前蒙古人那是傻,光知道杀羊吃肉,羊毛要么扔了,要么那是搓个毡子。现在这棉布一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羊毛剪下来,能换这么好的布给老婆做衣裳。一斤羊毛换五尺布,他们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朱由检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棉花革命。 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有衣服穿,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羊吃人”那是西方的故事。 在大明,这叫“羊吃后金”。 试想一下,当那些蒙古王公发现,养羊剪毛卖给大明,比跟着多尔衮去拼命、去抢劫还要赚得多,而且还没有生命危险时,他们会怎么选? 人性都是逐利的。 更可怕的是,草场是有限的。 羊多了,马自然就少了。 一个部落如果把精力都放在养羊、剪毛、和汉人做生意上,他们的战马存栏量必然会断崖式下降。那些从小练习骑射的蒙古汉子,可能慢慢就会变成挥舞剪刀的牧羊人。 而且,一旦他们习惯了用羊毛换取大明的棉布、铁锅、茶叶和盐巴,他们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握在了大明手里。 到时候,谁敢造反? 造反了,我这边关卡一闭,你不光没茶喝,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 “做得好。” 朱由检把账册递回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位管事的肩膀。 “接着扩!不要怕多,全天下的羊毛朕都要!朕不仅要西安有,太原、大同、宣府,朕要北边这一线,全部变成这种冒烟的大工坊!” “告诉宋应星,让他即使再派人去研究。水力不够就用畜力,实在不行就试试那个蒸汽。一定要把这个产量再翻一番!” 出了工坊,朱由检又去了趟设在西安的户部陕西清吏司。 当他看到户部尚书毕自严(奉旨出差西北)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表时,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上,奇迹啊。” 毕自严这个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此刻胡须都在颤抖,“以前这陕西、山西都是穷得掉渣的地方,每年还要朝廷倒贴几百万两去赈灾、养兵。可今年……今年这两个省的商税,竟然第一次超过了农税!” “光是这棉布和羊毛的倒手买卖,再加上由此带动的车马行、客栈、酒肆,给朝廷贡献了一百五十万两的商税!这里外里,咱们不仅不用贴钱,反倒赚了!” 朱由检看着那鲜红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啊。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手工业萌芽,也足以吊打之前那个腐朽的小农经济。 有了这笔钱,再结合江南市舶司的海关收入,大明的财政终于从将死变成了活水。 他不需要再像历史上那个崇祯一样,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去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去逼死大臣。 现在,他有钱了。 有钱就能养兵,有钱就能造炮,有钱就能收买人心。 “毕爱卿,这些钱,一文也不许进国库。” 朱由检突然下令。 毕自严一愣:“皇上,那去哪?” “全部转入军需总局的专项账户。”朱由检转身,目光投向那个遥远的东北方,“卢大炮(卢象升)在宣化那边布了个大局,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天文数字。咱们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另外,再拨出五十万两,专款专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去买马。不是战马,是驽马。给朕组织一支一万辆大车的运输队,装满这些新出的棉布、烈酒、还有砖茶,跟着大军走。” “等卢督师打赢了,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去安抚那些草原部落的见面礼。” “朕不仅要灭了他们的兵,还要买了他们的心。” 毕自严深深一拜:“陛下圣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仁,也是大谋!” 大仁? 朱由检心里冷笑。 不,这是最顶级的掠夺。 只有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才是最彻底的征服。 多尔衮,你还在想着怎么抢劫宣化的粮食吗? 朕,已经开始用棉布和羊毛,在挖你大金国的根基了。 等你发现的时候,你身后那些曾经对你死心塌地的蒙古盟友,恐怕早就变成了大明最忠实的剪毛工了。 “走,回京。” 朱由检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第189章 李自成的下落 大别山深处,河南与湖广交界的商洛山区。 这里山连着山,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自古就是“山高皇帝远”的避世之所,当然,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但这一年来,山里的气氛变了。 自从孙传庭的铁壁合围,加上卢象升在湖北那边的步步紧逼,曾经在这一带呼风唤雨的几十股“杆子”,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脑袋都挂在县城的城墙上风干了。 沈炼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线天。 他这身打扮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个游走江湖的刀客。斗笠压得很低,身上的棉布袍子洗得发白,只有腰间那柄看起来很普通的雁翎刀,若是出鞘,必是饮血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也都这般打扮,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比这山里的老狼还毒。 “大人,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个手下凑过来,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指着前面一座看起来快要塌了的破山神庙,“暗桩前些日子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个独眼和尚,带着个小徒弟,半年前在这庙里落了脚。那和尚很少下山,偶尔去村里换点米面,给的都是明晃晃的银锭子,上面有没熔干净的库银官印。” 沈炼眯了眯眼。 官银。 这年头,能在深山里拿出带官印银子的和尚,除了那帮打家劫舍起家的贼寇,还能有谁? “那独眼和尚,左眼还是右眼?”沈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左眼。”手下答道,“听村里的猎户说,那眼眶子像是被箭射瞎的,疤瘌瘆人得很。” “那就没错了。” 沈炼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根草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李瞎子。 李自成。 这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多少年、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还没死,而是躲在这耗子洞里吃斋念佛? “围了。” 沈炼轻声下令,“皇上有旨,抓活的。若不能活,便要首级。反正……不能让他再以活人的身份走出这大山一步。” “是!” 十几个锦衣卫缇骑瞬间散开,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向那座破庙笼罩过去。 …… 山神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爬过的簌簌声。 大殿中央那尊泥塑的山神爷早就缺了胳膊少了腿,积满了灰尘。神像前的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摆着几个干瘪的野果。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背对着大门,在那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就像是在做什么庄严的仪式。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但即便如此,那肩膀依然宽阔,透着一股不属于出家人的悍勇之气。 “施主既然来了,就进来歇歇脚吧。” 和尚没回头,手里的扫帚也没停,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庙外的沈炼脚步一顿。 好敏锐的听觉。 他也没藏着掖着,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大师既然知道有客到,这茶水也不备一杯?”沈炼跨过高高的门槛,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刀柄上。 那和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饱经风霜,满是沟壑,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瞎了的左眼,眼皮干瘪地塌陷下去,上面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而那只仅存的右眼,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看人一眼,就让你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又像是面对着一潭死水。 “茶没有,白水倒有一瓢。” 和尚指了指墙角的水缸,“这里没有什么大师,只有一个扫地的废人。” 沈炼没动。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卷宗里对那个人的描述。 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标志性的铁甲和红袍,但这眉眼间的煞气,是藏不住的。 “李鸿基?”沈炼没叫那个后来改的名字,而是叫了他的本名,“或者……该叫你一声闯王?” 和尚那只独眼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闯王?”他摇摇头,“那个妄想当皇帝的疯子,早在商洛山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个知晓因果的罪人。” 这时候,神像后面突然窜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手里紧紧纂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护在和尚身前,龇着牙对沈炼吼道:“不许动我义父!你们这群官狗!” 这少年正是李双喜。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像头忠犬一样护着他的主人。 “双喜,退下。” 和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手很稳,像是一座山,瞬间压住了少年的冲动。 “义父!他们是那沈炼!是那个杀神沈炼!”李双喜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我知道。” 和尚拍了拍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短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和尚看着沈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炼有些意外。 他抓过太多的钦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殊死一搏,有的破口大骂。 但像这样坦然赴死的,少见。 “本来是想抓活的。”沈炼实话实说,“皇上想见见你。他说,你是把好刀,只是用错了地方。若是你肯去辽东,哪怕是当个死囚营的冲锋死士,也算你为汉人赎了罪。” “去辽东?” 和尚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结局。凌迟、斩首、剥皮……唯独没想到,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皇帝,竟然还想给他一条活路? “赎罪……” 他喃喃自语,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悔恨,也有片刻的心动。 毕竟,谁不想活呢? 他李自成这辈子,不就是像野狗一样,为了活命去造反,为了活得更好去杀人吗?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大明的天下。 “晚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告诉你们皇帝,他赢了。” “我以前恨他,恨官府。我觉得他们不给百姓活路。所以我才造反,我要建立一个均田免赋的新世界。” “可这一路逃亡,我这一路看过来……” 他指着那些方向,“我在河南,看到了孙传庭修的水利;我在陕西,看到了那些穿着新棉衣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庄稼汉;甚至在这大山沟里,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朝廷免了三年的税。” “当一个皇帝,能让百姓吃上饭,有衣穿,那我李自成……算什么?” “我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英雄,我成了那个破坏他们好日子的灾星。” “一个没了根基、没了大义的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去辽东?给他朱家当狗吗?” 和尚摇摇头,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 “我这双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就算我去杀光了鞑子,也洗不清了。” “沈大人,借你的刀一用。”不是请求,而是决绝。 李双喜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和尚的大腿痛哭:“义父!咱们杀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啊!” “傻孩子。” 和尚用力掰开少年的手,“大势已去。以前咱们是随波逐流的浪,现在潮水退了,咱们就是该烂在沙滩上的死鱼。” “你年轻,没杀过大恶。沈大人,这孩子……能不能给条活路?”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大明颤抖的男人,心里也不禁动容。 不论立场,这是一条汉子。 “皇上有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沈炼缓缓说道,“只要他不姓李,以后改名换姓,安心做个顺民,朝廷懒得杀一个小卒子。” 和尚笑了。 这回是真心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那你就叫张奈吧。无奈的奈。”给义子起了个新名字,和尚再无牵挂。 他没去拿沈炼的刀,而是转身走向神像后方。 就在沈炼的手下想要跟上去的时候,沈炼摆摆手,拦住了。 “给他个体面。” 片刻后,一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那个曾经号称拥有百万大军、攻破过无数城池、差点颠覆了大明江山的“闯王”,就这样像个普通的老农一样,把自己挂在了那根发黑的房梁上。 一代枭雄,落幕无声。 李双喜……不,张奈,跪在地上,对着那具晃动的尸体,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沈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人已经断了气。 他走上前,没有像对待普通匪首那样粗暴地割头,而是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也是个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来人,收殓了。头颅带回京师覆命,身子……就在这后山找个好地界,埋了吧。” 手下们上前解下尸体。 当那颗曾经值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被装进石灰匣子时,沈炼觉得手里的分量很轻,又很重。 这是内乱的终结。 从今往后,大明这艘巨舰的甲板上,那块最大的补丁算是补好了。 虽然还有张献忠那个疯子在京城等着挨刀,但比起李自成这种有“政治纲领”的人物,张献忠不过是个乱杀人的屠夫罢了。 “走!” 沈炼翻身上马,没再看那个哭得昏死过去的少年一眼。 “回京!告诉皇上,这山里的最后一只老虎,没了。” 马蹄声碎,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商洛山依旧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90章 多尔衮的南下豪赌 李自成的那颗人头还没送到京师,两千多里外的盛京城,却已经是愁云惨淡。 十月深秋,北风比往年都要急。 盛京皇宫,崇政殿。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美酒烤肉。殿内的十几个炭盆虽然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在座每一位满洲权贵心头的寒意。 气氛绷得像是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多尔衮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 那个位置本该是皇太极的,或者是小皇帝福临的。但现在福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缩在侧面的暖阁里玩嘎拉哈,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实际掌权者身上。 短短一年多,多尔衮老了不少。 眼窝深陷,两鬓竟然有了几根白发,原本那股子目空一切的锐气,被焦虑和暴躁取代。 “都哑巴了?” 多尔衮把手里的一份塘报狠狠摔在面前的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塘报上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是刀子:科尔沁左翼中旗三部,拒不纳粮,其贝勒言:大明天子赐棉布、茶叶,吾等不可背义。 又一份:抚顺以东,粮道再断。皇太……那股流匪,劫粮三千石,杀我护军三百。 还有一份更绝的:宁远明军吴三桂部,昨日破我义州外围七屯,掳走丁口一千,烧毁草料无数。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被蒙古人插一刀。 这就是大清现在的处境。 以前都是女真人抢别人,如今天道好轮回,这日子过得比关里的叫花子还憋屈。 “范文程。”多尔衮声音低沉,点了个名。 范文程拖着病躯出列,跪下:“臣在。” “你不是说大明那个小皇帝刚平了流寇,正如大病初愈,断不敢轻易北顾吗?你不是说咱们收缩防线,就能休养生息吗?” 多尔衮指着大殿的柱子,“现在你给本王看看!这是休养吗?这是在放血!这是钝刀子割肉!吴三桂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范文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冷汗直流。 他也没想到啊。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皇帝好面子,文官爱内斗,武将怕死。怎么换了个崇祯,这大明就变得如此邪性了? 不讲武德,不讲面子,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 策反蒙古人卖羊毛? 派死人(皇太极)回来打游击? 这还是那个只会念八股文的大明吗? “王爷息怒。”范文程硬着头皮说道,“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困难从来都是死路,唯有……” “唯有什么?说!” “唯有打出去。”范文程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入关!” 大殿里一阵骚动。 代善一直闭着眼装睡,这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豪格却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对多尔衮是一百个不服,正愁没机会挑刺。 “入关?范奴才你脑子坏了吧?”豪格指着范文程大骂,“咱们现在什么家底?粮仓都快见底了!而且山海关那边卢象升那是铁板一块,吴三桂现在跟疯狗一样。你去送死吗?” “就是!”济尔哈朗也出言反对,“家里这点兵,既要防着那股流匪,又要防着吴三桂,哪还有兵力入关?” 多尔衮看着这帮宗室,心里的火更大了。 这就叫没出息。 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十倍!怎么现在穿了几天绸缎,一个个就都成了守户之犬? “都给老子闭嘴!”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镶珠宝刀,一刀砍在大案的一角。 木屑纷飞。 大殿瞬间安静,连豪格都缩了缩脖子。 “不打出去,难道在这等死?” 多尔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你们以为那朱由检会给咱们留活路?他的棉布、他的茶叶,那就是在买咱们的命!再过两年,等科尔沁的草场全变成了羊圈,等咱们的战马老死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咱们!” “现在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刀尖狠狠点在一个位置。 不是山海关。 也不是这几年大家习惯走的喜峰口。 而是更偏西、更北的一处破损长城隘口——龙井关。 “明军的主力现在大都在山西、陕西一线防备流寇余孽,辽东这边虽然有新军,但大都集结在宁远、锦州一线,防的是我们从正面突破。” 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光芒。 “咱们不走寻常路。这次绕个大远,从从蒙古人的地盘穿过去,直插宣化!” “宣化是大明的西北门户,那是卢象升的总督府所在地,也是明军粮草的中转站。只要拿下了宣化,咱们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直接威胁京师!” “可是……”代善终于说话了,声音苍老,“这条路太远了。而且要经过察哈尔部。那个林丹汗……” “林丹汗?”多尔衮冷笑,“那就是个贪财的蠢货。明朝给他钱,他就当明朝的狗。咱们这次带上宫里所有的金银,送给他!只要借个道,这条狗不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输了呢?”豪格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这一次可是要动真格的,几乎要抽调盛京所有的机动兵力。一旦败了,那这大清国可就真完了。 多尔衮转过身,死死盯着豪格。 “十四哥,你问得好。” “要是输了,不用那朱家皇帝动手,我多尔衮自己抹了这脖子!” “但若是不打,咱们就是温水里的青蛙,早晚是个死。与其慢死,不如赌一把!”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旗主贝勒纷纷低下头。 这就是摄政王的威压。 虽然内部有矛盾,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决策面前,哪怕是豪格,也不敢公开承担“亡国”的责任。 “传本王令!” 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八旗,除了留守盛京的两千人,其余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集结!” “不管是正黄旗还是镶蓝旗,包括咱们的包衣奴才,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得跟这一趟!” “哪怕是抢,也要去附近的蒙古部落,给本王凑齐每人双马!” “这一仗,不封刀!进了关,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本王一分不要,全赏给弟兄们!” 此令一出,在场的旗主们眼神终于变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 这几年大家确实穷怕了。家里的大锅都被拿去铸炮了,婆娘都舍不得穿新衣裳了。既然摄政王许诺“不封刀”,那就是去发财啊! “喳!” 众将齐声应和,生硬中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 三天后,盛京城外。 六万八旗大军集结完毕。 没有震天的口号,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哗啦声。 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军队,如今看着有些寒酸。很多人身上的甲胄破了都没补,有的兵器甚至是农具改的。但那股子为了活命而去拼命的凶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多尔衮一身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沈阳城墙。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是满载而归,要么就是这大清国的绝唱。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座深山哨所里。 一个独臂的老兵正观察着远处那条如长龙般移动的队伍。 “乖乖,这动静不小啊。” 老兵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同样一身破烂皮袍子的汉子说道,“得有小十万人吧?这是这是倾巢出动了啊。” 那个汉子背着一把大弓,正是皇太极。 他在山里躲了一年,胡子拉碴,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如今黑红粗糙,若是放在盛京城里,怕是连他的皇后都认不出来了。 但他却笑得很开心。 “多尔衮啊多尔衮。”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干肉,狠狠咬了一口,“你以为这是你的破局之策?这分明是卢象升给你挖好的坟坑啊。” 他太了解多尔衮了。 这小子有才,有狠劲,就是赌性太重。 而明朝那个小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赌性。 “大汗,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截他们的后队?”旁边的亲信问道。 “截个屁!”皇太极啐了一口,“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这十万人塞牙缝的。再说了,这是多尔衮去送死,咱们拦着干嘛?”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这几天都缩在山里,别露头。” “等他们走远了,盛京城就空了。” 皇太极的眼神里闪烁着凶光,看向盛京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也是他要夺回来的王座。 现在那个位子上坐着的小福临,还有那个正在垂帘听政的大玉儿…… “老十四也是个狠人。”皇太极冷笑道,“他这一走,这辽东就是真空。咱们的机会来了。不过不急,先让大明的那群狼,教教多尔衮怎么做人。” 远在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热。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绝密情报。 虏酋多尔衮,集结八旗主力,号称十万,离沈阳西进,意在宣大。 情报很短,但这就够了。 朱由检放下那张薄薄的纸,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 “鱼咬钩了。” 他对旁边正在研墨的王承恩说。 王承恩的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桌案上。他赶紧拿布擦拭,声音里带着颤音:“皇上,这可是十万鞑子啊……宣化那边,卢督师挡得住吗?” “要是两年前,朕也怕。”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卢象升手里有三万装备了全套新式火器、水泥工事的宣大精兵;孙传庭的三万秦军也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吴三桂那条闻着味儿就会跟着咬的饿狗。” “更重要的是,咱们有钱,有粮,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多尔衮的一举一动。” “他以为是他在偷袭,其实他是在裸奔。”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炭火还要炽热。 “传旨卢象升。” “不用给朕省钱。炮弹、火药,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把这股鞑子给朕砸碎在长城外面!” “这一仗打完,朕要那关外的草,都得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染红的!” 这一夜,大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辆满载着粮草、火药、甚至是最新式霰弹的大车,顶着风雪,向着宣化方向汇聚。 第191章 宣化城外的死亡陷阱 十月底的塞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多尔衮骑在马上,身上裹了三层皮裘,还是觉得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心里的火,比这风还大。 “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没人?” 这一路从喜峰口进来,连着过了三四个屯子,别说粮食,连根鸡毛都没看见。 村里的井被大石头填死了,磨盘被砸碎了,连老鼠洞都被灌了水。 坚壁清野。 那个该死的卢象升,这是要把路都做绝啊。 “王爷!” 前锋统领阿济格灰头土脸地跑回来,马蹄子上全是冻土渣子。 “前面就是赵家堡,还是空的!这帮汉人是属耗子的吗?怎么跑得这么干净?我看那灶坑还是热乎的,这分明是刚跑没多久!” 阿济格气得直挥马鞭。 这一路跑了几百里,带来的干粮快吃完了。原本指望因粮于敌,现在别说抢粮,战马都要开始啃树皮了。 多尔衮勒住马,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座城。 宣化。 大明的九边重镇之一,也是卢象升的总督行辕所在地。 “跑?他们能跑到哪去?” 多尔衮冷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这些老百姓跑了,那是卢象升怕了。他把人都收缩进了宣化城。只要打破宣化,里面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女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连绵不绝的队伍。 八旗精锐,蒙古骑兵,虽然一个个冻得缩脖端手,但那种饿狼见了肉的绿光还在。 “传令下去!今晚不扎营,直扑宣化!” “告诉弟兄们,那是大明的一块肥肉!谁第一个登城,那城里的金银财宝,本王许他先挑三天!” “嗷!!!” 这声传令下去,原本有些萎靡的后金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饥饿和贪婪,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兴奋剂。 …… 宣化城头。 这里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没有那种大敌当前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悠闲。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烤着全羊,还温着酒。那香味顺风能飘出去好几里地。 卢象升一身铁甲,没戴头盔,只是随意束着头发,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酒。 他哪里像个临战的大帅,倒像是个等客上门的员外。 “督师,他们来了。” 旁边的副将杨国柱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线。 “来得还挺快。” 卢象升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多尔衮这是饿急眼了。怎么着,咱给他们备的大餐,都热好了吗?” “回督师话,都备齐了。” 杨国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水泥碉楼,都干透了,硬得跟铁似的。那五百门虎蹲炮,每一门都装了双份的霰弹。还有您吩咐的那些猛火油,也都埋好了。” “好。” 卢象升站起身,拍了拍杨国柱的肩膀。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不守城。” “啊?”杨国柱一愣,“不守城?督师,那是十万鞑子啊!咱这依托坚城消耗他们……” “消耗个屁!” 卢象升那种读书人的斯文气此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卢阎王”的凶悍,“皇上拨了几百万两银子给咱们换装,就是让你缩在龟壳里挨揍的?” “那是给老子打歼灭战的!” 他走到墙边,一拳砸在那新砌的水泥垛口上。 “多尔衮以为我们会像以前那样,躲在城里瑟瑟发抖。老子偏不!” “开城门!列阵!” 卢象升大手一挥,“把那天雄军的大旗,给老子竖在城外面!今儿个,就在这宣化城下,跟八旗铁骑,一决生死!” …… 咯吱,咯吱。 沉重的宣化城门缓缓打开。 多尔衮远远看到这一幕,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明军……这是有内讧?还是出来投降了?” 他身边的几个贝勒也都面面相觑。 这不符合常理啊。 这几十年跟明军打仗,除了那个不要命的满桂和早期的戚家军,后来的明军哪个不是还没见面就先把城门焊死?哪怕是坐拥坚城,那也是一触即溃。 这主动把兵拉出城来野战,是卢象升疯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王爷你看!” 豪格指着前方。 从城门里出来的,不是那种穿着鸳鸯战袄、拿着也是生了锈烧火棍的卫所兵。 而是一一个个红黑相间的方阵。 最前面,是三千名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重步兵,那是用最好的精钢打制的塔盾,立在地上就像是一道移动的铁墙。 塔盾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火枪手。他们手里的那玩意儿,多尔衮没见过,没有长长的点火绳,上面却有一个奇怪的击发装置(燧发枪)。 再往后,是一门门被马拉出来的青铜炮。不大,但数量多得吓人。 “这是卢象升的天雄军?” 多尔衮皱起了眉头。 他跟天雄军打过交道,那确实是一群硬骨头,但那是靠血勇。今天这阵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肃杀。 “什么天雄军地雄军,在咱大清铁骑面前都是豆腐!” 阿济格是个暴脾气,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十四弟,别犹豫了!趁他们立足未稳,我这就带人冲过去,把他们那个狗屁鸟阵给踏平了!” 多尔衮还在犹豫。 这太反常了。 那卢象升又不是傻子,放弃坚城不用,跑出来送死? 但看着身边那一张张渴望杀戮和抢劫的脸,再加上战马都在打响鼻,那是饿的。 这口气要是一泄,军心可就散了。 “好!” 多尔衮终于下定决心,拔出宝刀向前方一指,“十二哥(阿济格),你带正白旗两千铁骑为先锋,给我冲开个口子!蒙古八旗随后掩杀!谁能斩了卢象升,这宣化城里的娘们随他挑!” “嗷呜!!” 号角声起,苍凉而凄厉。 两千多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的烟尘。 那一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冲击力。 以往的明军,光听到这万马奔腾的声音,就能先吓尿一半。 但也仅仅是以往了。 卢象升站在中军的望车上,冷冷地看着那卷来的黑色怒潮。 “距离八百步。” 旁边的测距兵大声喊道。 “稳住。”卢象升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前排的塔盾兵把盾牌深深扎进土里,肩膀死死顶住。他们很多人腿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知道,督师大人就在后面看着,皇上的赏银就在怀里揣着,退也是死,而且是全家蒙羞的死。 “距离五百步!” 骑兵的速度起来了。阿济格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怪叫,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崩溃的惨状。 “距离三百步!” 卢象升举起了令旗。 但他没有喊“那声熟悉的放箭。 而是冷冷吐出一个字:轰! 轰轰轰轰轰!!! 没有任何征兆,明军阵地最前方的草皮突然被掀开,露出下面早就埋好的一个个大陶罐。 那不是地雷,那是没良心炮(一种简易的抛射装置,用火药包当炮弹)。 只不过这次抛射的不是炸药,而是一包包密封的猛火油。 几十个火油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正好落在正在冲锋的骑兵群里。 啪啦! 陶罐碎裂,黑乎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阿济格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么鬼东西? 没等他反应过来,明军阵地后方射出几百支火箭。 轰!!! 火海瞬间爆燃。 那场面太壮观了,也太惨烈了。 几百匹战马瞬间变成了火马,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乱跳、乱撞,把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搅得稀烂。 身上的皮袍子更是最易燃的东西,不少八旗兵瞬间成了火人,惨叫声盖过了马蹄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 后阵的多尔衮眼皮狂跳。 猛火油? 明军哪来这么好的猛火油?这玩意儿提炼极难,以前都是用来守城的,哪有这样当炮弹扔的? “别慌!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赢!” 阿济格虽然眉毛胡子都烧焦了,但他确实悍勇。他明白骑兵一旦停下就是死靶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只要冲进那火海,冲到明军面前,明军的那些奇技淫巧就没用了! 然而,真正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当幸存的几百名骑兵忍着烧伤,冲出火海,距离明军只有一百五十步时。 前面那道钢铁盾墙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五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第一排)伸了出来。 这不是火绳枪。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等待点火的时间。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因为使用了定装火药和颗粒化技术,这五百支燧发枪的齐射,不仅声音整齐,而且杀伤力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迎面拍中,割韭菜一样倒下一片。 阿济格只觉得战马一软,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一看,心都凉了。 他的正白旗精锐,那一波冲锋,至少倒下了三四百。 更可怕的是,明军的火枪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完这轮就哑火。 第一排刚打完退后,第二排已经顶上来了。 砰砰砰。 又是五百发。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击,在燧发枪这个载体上,几乎做到了火力无缝衔接。 “撤!快撤!” 阿济格就算再浑,也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排队枪毙。 残存的骑兵拨马便逃,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战马。 宣化城下,一片死寂。 刚才还嗷嗷叫的十万大军,此刻鸦雀无声。 多尔衮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 那一轮火枪齐射,不仅打崩了阿济格的前锋,也打碎了他对骑射无双的迷信。 时代变了。 “王爷!” 豪格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十四叔,这就是你要打的胜仗?我看这明军的鸟统有些邪门啊。” 多尔衮没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卢象升,你以为你就这点本事?”多尔衮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本王还有后手。” 嗖。 响箭升空,炸出一朵红云。 与此同时。 宣化城两侧的山林里,突然杀出两支人马。 那是之前被多尔衮强行收编、一直藏着没露面的蒙古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联军。他们奉命从侧翼包抄,要在明军正面接战的时候,偷袭那脆弱的侧翼。 “杀啊!!!” 侧翼的喊杀声震天。 卢象升站在望车上,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一扔,那信纸随风飘落。 那是锦衣卫三天前送来的急报,上面赫然写着多尔衮的整套偷袭计划。 “杨国柱。” “在!” “给那帮蒙古人,上大菜。” 随着卢象升的令旗一挥。 原本看似空虚的明军侧翼,那些用来遮挡视线的辎重车突然被推倒。 露出来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门门用沙袋固定的、短粗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火炮。 那是朱由检特意叮嘱宋应星为大规模野战研制的——霰弹臼炮。 射程只有两百步,但这一炮下去,就是几百颗铁珠子。 这就是专门给密集冲锋的骑兵准备的铁扫帚。 “开炮。”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宣化的风。 轰轰轰!!! 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没有实心弹那种呼啸声,只有一声声天崩地裂的闷响。 无数铁砂、碎钉、小铅丸(霰弹),形成了一面无差别的死亡弹幕,迎头罩向了那些正在冲锋的蒙古骑兵。 那场景,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在麦田里横着挥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蒙古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把因为下雪而发白的大地,瞬间染成了一片殷红。 “这……这他妈还怎么打?!” 多尔衮看着那一幕,手中的宝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 这次不仅是踢到了铁板,这是一脚踹进了绞肉机里。 而就在这时,卢象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多尔衮的大旗。 “大明必胜!” 他大吼一声。 “万胜!!!” 三万明军齐声高呼,那声浪,比火炮还要震耳欲聋。 随后,明军方阵竟然开始主动向前推进。 他们踩着整齐的鼓点,一步一步,像一面钢铁铸就的墙壁,向着已经胆寒的后金大军压了过来。 第192章 大风起兮 宣化城外的旷野,成了一座巨大的尸炉。 硝烟未散,混着血腥味和肉焦味,直冲云霄。 多尔衮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 那一场“铁扫帚”般的霰弹洗礼,不仅扫平了几千蒙古骑兵,更扫断了后金军最后的脊梁骨。 当明军那个红黑相间的钢铁方阵,踩着“咚咚咚”的战鼓声,如一面不可阻挡的墙壁缓缓压过来时,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八旗军中蔓延。 没有敢去捡地上的刀。 没有人再去听贝勒爷们的嘶吼。 溃败,如同雪崩。 多尔衮是被阿济格和几个白甲兵硬架着撤出战场的。他一路都在回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 “撤!撤回关外!” 这是他留给这场豪赌的最后一句话。 …… 两天后。 京师,紫禁城。 夜已深,但乾清宫的灯火通明。 朱由检站在殿外的露台上,手扶汉白玉护栏,目光投向西北方深邃的夜空。 虽然隔着六百里山河,但他仿佛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血腥气,也能听到那金戈铁马的余音。 “万岁爷,披件斗篷吧,夜里风硬。” 王承恩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将一件这几日连夜赶制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皇帝肩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领口。 那双手很稳,却透着一股不可察觉的颤抖。不是冷,是激动,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虚脱。 “大伴。” “老奴在。” “你说,这一仗,朕算赢了吗?” 王承恩一愣。 宣化的加急塘报早在昨日下午就到了——八旗主力溃不成军,多尔衮仓皇北逃,阵斩蒙古额真三人,满洲牛录七人,缴获战马旗帜无数。 这还能不算赢? “万岁爷,这可是泼天大捷啊!”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自萨尔浒以来,还是头一回把鞑子主力打得这么惨。满朝文武,今儿个走路都带风呢。” 朱由检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赢了。可这才哪到哪啊。” 他转过身,看着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为了这一场宣化大捷,朕杀了多少贪官?抄了多少士绅?顾炎武的笔杆子骂得多少人狗血淋头?孙传庭在西北逼死了多少流寇?”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仗啊。” “这是朕用半个大明的家底,才换来的一次让多尔衮低头的机会。” 王承恩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他是天天伺候在跟前的,最知道这位主子有多苦。 以前是愁没钱,愁没兵。后来有了钱有了兵,又愁这大明这艘破船太大了,稍微转个舵,就得死这里么多人。 “万岁爷,您是圣君。这大明若没有您,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 朱由检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 “圣君不圣君的,留给后人评说吧。朕只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快到头了。” 他走回殿内,来到那幅挂满了整面墙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前。 这是一幅新图。 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了最新的局势线。 西北的“流寇红点”已经消除了九成,只剩下几个微不足道的叉号; 江南的“士绅绿圈”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税务所标记覆盖; 而最大的变化,在辽东。 以前那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黑色(后金控制区),而现在,那片黑色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 北边有皇太极的“游击区”,南边有吴三桂的“扫荡区”,而宣化一战后,那代表八旗主力的箭头,已经变成了一个向外逃窜的虚线。 “多尔衮这次被打断了腿,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 朱由检的手指顺着长城线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沈阳”二字上。 “但这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让他们喘过这口气,他们还会来咬咱们的肉。” “朕,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 “奴婢在此。” “既然卢象升在陆上给多尔衮关上了大门,那咱们就该在海上,给他把窗户也钉死。”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虎符,扔给王承恩。 “告诉他,朕不要他再运粮食了。哪怕京城少吃一个月的大米,朕也认了。” “他的船队,立刻北上!” “封锁辽东湾!封锁鸭绿江口!断绝一切出海通道!” “朕要给多尔衮来个瓮中捉鳖。让他那一肚子怨气,只能跟自己人撒!” 王承恩双手接过虎符,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是虎符,这是要勒死后金的那根绳索啊。 “奴婢领旨!这就去安排快马!” 王承恩退下后,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一些。 朱由检并不急着睡。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 不是奏折,也不是兵书。 而是一本顾炎武刚刚刊印的《天工开物》增补版(宋应星著,顾炎武作序)。 书被翻得很烂了,上面全是批注。 这几年,他一直逼着自己学杀人,学权谋,学怎么跟那帮老油条官员斗心眼。 但他骨子里,其实更想做点别的。 他看到书页夹层里,郑芝龙那次从南洋带回来的一张手绘草图。 那是一艘船。 不是大明现在的沙船、福船,也不是单纯模仿西方的盖伦船。 而是一艘装着巨大软帆、侧舷有三层炮甲板、甚至在船尾预留了一个古怪“烟囱”(虽然现在只能用来排厨房的烟,但他给工匠的设想是未来装那种“冒烟的大铁壶”)的怪物。 “这才是在来啊。” 朱由检轻抚着那张图纸,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宣化一战,证明了火器化部队对骑射民族的降维打击。 但这只是陆地上的胜利。 真正的较量,在更远的地方。 在从郑芝龙那是里听来的“欧罗巴红毛鬼”的巨舰大炮上;在那些可以种出橡胶、金鸡纳霜的南洋海岛上;甚至在那片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新大陆”上。 大明,不能只盯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了。 若是只满足于打跑了鞑子,那几百年后,还是免不了挨揍的命。 “皇上……” 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换蜡烛,看到皇帝在发呆,吓了一跳。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回过神。 “回万岁爷,丑时刚过,快三更了。” “哦,三更了。” 朱由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那也该去看看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万岁爷是要起驾回宫歇息?”小太监问。 “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摆驾,去诏狱。” 小太监吓了一哆嗦。 这大半夜的,去那个鬼地方?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出去传唤。 …… 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 这里关着大明现在最值钱的一个“犯人”,虽然他名义上已经被放回去了,但这里还关着他的影子,或者说,关着他的“替身”。 不,确切地说,这里关着的是“另一个皇太极”。 一个用来迷惑多尔衮,或者在关键时刻再捅大清一刀的“备用品”。 当然,这不是真的皇太极。 这是朱由检找来的一个长相酷似皇太极的戏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由检今晚想找个人说说话。 而能在这种时候听他说真心话,又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只有死人,或者这种永远出不去的囚犯。 牢门打开。 那个“皇太极”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扣脚丫子。 看到皇帝进来,他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草民今天可没偷吃鸡腿啊!”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锦衣卫退下。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铁栏杆外。 “别怕。朕今晚高兴,来找你聊聊天。” 那戏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跟皇上聊天?聊啥?聊《单刀会》? “你知道今儿个外头出什么事了吗?”朱由检问。 戏子摇头。 “朕把你那个本尊的弟弟,给揍趴下了。” 朱由检像是个考了一百分却没人夸的孩子,语气里透着股得意,“十万大军啊,被朕的三万人,拿火枪顶着脑门突突。那是个什么场面?可惜你没看着。” 戏子咽了口唾沫:“那是……それは万岁爷神武……” “屁的神武。” 朱由检打断他,“那是钱堆出来的。那是人命堆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朕有时候在想,要是再过两年,那多尔衮带着更厉害的枪炮再打回来怎么办?要是朕现在这套搞不下去了,那些士绅又反扑怎么办?” “这皇帝的椅子,不好坐啊。上面全是针,下面全是火。” 戏子哪懂这些。 他只知道皇上似乎把他当成了发泄桶。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万岁爷,草民不懂军国大事。但草民演过戏。这戏台上啊,不管是唱红脸的关公,还是唱白脸的曹操,只要这一口气提上来了,那是没法停的。一停,这戏就塌了。” “您现在这口气,那是顶着天呢。谁敢让您塌台?” 朱由检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阴森的诏狱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畅快淋漓。 “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口气提上来了,就没法停!” “朕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得趟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 “赏!赏这奴才一只烧鸡!一壶酒!”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寒冷。 宣化一战,不过是个开始。 多尔衮的败退,也只是大幕拉开的前奏。 大风已经起兮。 接下来,他要让这大风,吹遍这九州万方,吹走那最后一丝暮气,吹出一个真正的大明日不落! “王承恩!” “奴婢在。” “等天亮了,朕要上早朝。” 朱由检的声音在夜色中透着金石之音。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梦的大臣们,也是时候,该睁眼看一看这崭新的天下了!” 第193章 京师夜不眠,红翎报捷书 崇祯十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但十月二十六这天夜里,京师的空气却是滚烫的。 “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通州驿道上刚结的薄冰。 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三匹。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骑士背后的皮囊里,插着三根鲜红的翎毛。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红色如血般刺眼。 按照大明军制,这叫“红翎急奏”,非军国大急之事不可用。 这骑士已经在马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嘴唇干裂得像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光,却像是要把这黑夜烧穿。 “闪开!都闪开!” 这一路过了朝阳门,守门的兵丁刚要拦,看到那红翎,吓得赶紧推开拒马。 骑士冲进城门的那一刻,猛地一勒缰绳。 嘶溜溜—— 战马人立而起,在城门洞里发出一声长嘶。 “宣化大捷!!” 骑士用那公鸭嗓子吼出了这一声,“督师卢象升,阵斩鞑虏三万!敌酋多尔衮败逃!大捷!这是大捷啊!” 吼完这一嗓子,他没停,反而一夹马腹,顺着朝阳门大街继续狂奔。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吼上一遍。 “宣化大捷!多尔衮败逃!我大明万胜!!” 原本这时候,京城的百姓早就吹灯睡了。 可这声音太大了,也太具有穿透力了。 一户挨着一户,窗户纸透出了亮光。 先是狗叫,然后是开门声,再然后是人声鼎沸。 “啥?俺没听错吧?打赢了?”一个老汉披着袄子冲到街上,手里还抓着根赶狗的烧火棍。 “赢了!真的赢了!我听得真真的!”旁边的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是红翎信使!假不了!” 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敲着脸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喊了一句:“万岁爷圣明!” 紧接着,“万岁”的声音就像滚雪球一样,从朝阳门一直滚到了长安街,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在紫禁城那厚重的宫墙上。 …… 紫禁城,文渊阁。 内阁首辅周延儒正趴在桌案上打盹。 自从东林党被皇帝和魏忠贤那把刀几乎杀干净后,现在的内阁,主要就是当个“收发室”。大事皇帝乾纲独断,还没等内阁票拟,中旨就已经发下去了。 “阁老!阁老醒醒!” 中书舍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歪了,“捷报!天大的捷报!” 周延儒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茶杯碰翻。 “慌什么!鞑子打进来了?” “不……不是!是卢督师!宣化大捷啊!” 那舍人手里捧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塘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斩首一万余级,俘虏三万!多尔衮的十万大军,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夹着尾巴逃回关外了!” 周延儒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塘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伤,那是说不出的复杂。 旁边的新任次辅陈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阁老,这卢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 封王或许不至于,但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一仗打赢了,那就证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轻文”、“新法强军”的路子走对了。 以前他们还能在背地里嘀咕几句“穷兵黩武”、“靡费国帑”。现在呢?这一纸捷报,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脸的一记响亮耳光。 “备轿。”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去乾清宫。这贺表,咱们得抢在兵部那帮武夫前面递上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忽悠两句的少年天子了。 谁这时候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高兴,明天魏忠贤的东厂就能找上门来喝茶。 …… 乾清宫,西暖阁。 相比于外面的沸腾,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着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报,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卢督师亲笔写的。” 朱由检没接。 他只是盯着地图上“宣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万六千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 “此战,我大明将士,阵亡一万六千人。” 朱由检转过身,拿起捷报。卢象升在上面不仅写了辉煌的战果,更是在最后,用极小的楷书列出了阵亡名单和数字。 “这哪里是捷报,这分明是他们用命给朕填出来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京郊大校场检阅新军时,那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那时候他们喊着“愿为陛下效死”。现在,他们真死了。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他朱由检的那个“中兴”梦,死在了长城脚下的冰天雪地里。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该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战,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双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儿,免除赋税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克扣一文钱,朕杀他全家。” “第二,着卢象升即刻回京献俘。朕要在太庙,亲自给他们庆功。” “第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让孙传庭的秦军动一动。既然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那我们也该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但也是真的狠。 这几道旨意下去,大明的战争机器不仅不会停,反而会转得更快。 “对了。”朱由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顾炎武在哪?” “回顾万岁爷,顾先生这几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应该还没歇着。” “宣他进来。” “现在?” “对,就现在。” 一刻钟后。 顾炎武顶着两个黑眼圈,官袍都没穿整齐,就被小太监领进了暖阁。 “臣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行了,别磕了。” 朱由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那份捷报扔给他。 “看看。” 顾炎武接过来那一瞬间,手都在抖。作为新学的领袖,他太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新学”对“旧学”的胜利。是火器、格物、实干对空谈心性、八股文章的胜利! “好!好啊!” 顾炎武忍不住拍案而起,完全忘了君前失仪。 “陛下!这一仗,把那帮腐儒的嘴全都堵上了!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奇技淫巧误国,这宣化城下三万鞑子的尸体就是答案!” 朱由检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今晚找你来,不是听你喊好的。”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空白宣纸。 “朕要你写一篇文章。” “文章?” “对。《告天下臣民书》。” 朱由检的眼神里闪烁着精光,“朕不要那些四六骈文,也不要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朕要你用大白话写,写给地里的农夫看,写给作坊里的工匠看,写给市井里的商贩看。” 顾炎武愣住了。 这种诏书,历朝历代都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的事,讲究的是典雅庄重。 “怎么?不会?” “不,臣会!”顾炎武挺直了腰杆,“只是臣想知道,陛下想让百姓知道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顾炎武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这场仗,不是朕一个人打赢的。” “是江南丝绸换来的银子,是北方工坊造出来的火枪,是农民交上来的每一粒公粮,甚至是他们家门口剪下来的一斤羊毛……是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打赢了蛮夷!”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强盛,和他们每一个人的饭碗息息相关!” 轰! 顾炎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这是在开启民智啊! 这是把那种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共同体”。 “臣……明白该怎么写了!” 顾炎武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如果说卢象升是用刀在大地上刻写胜利,那他顾炎武,就要用笔,在人心里刻下这个新时代的烙印。 …… 天快亮了。 顾炎武还在暖阁的偏殿里奋笔疾书,一个个墨团被扔了一地。 朱由检却没什么睡意。 他再次来到了露台上。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朝的钟声即将敲响。 那些平日里拖拖拉拉的大臣们,今天来得格外早。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那种有些刻意、又有些放松的笑容。 “多尔衮啊多尔衮。”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后金残部的小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跑回关外就没事了?” “朕的戏台子才刚刚搭好。这出《三国杀》,缺了你这个主角怎么行?” “王伴伴。” “老奴在。” “把这面旗子,往北再挪一挪。” 朱由检指着一面代表“皇太极”的小黄旗。 原本这面旗一直插在辽东半岛的山沟沟里。 “挪到哪?” “挪到……沈阳城南五十里。”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告诉郑芝龙,给那个假货送点‘好东西’去。既然豪格要把多尔衮往死里整,那朕就让这个假爹,去给他那个‘好儿子’豪格添把火。” “另外。”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南洋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赶紧回答:“回万岁爷,还没有确切消息。只说那边的红毛鬼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针对咱们的商船。” 朱由检眯了眯眼。 “不太安分?那就对了。” 他转身向着金銮殿走去,那是上朝的方向。 晨曦洒在他的龙袍上,金光闪闪。 “他们要是安分了,朕还怎么有借口去保护那里的金子呢?” 这一天。 大明日报出了号外。 整版刊登了顾炎武那篇《告天下臣民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数字和滚烫的文字。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卢督师如何三炮轰飞了鞑子亲王(艺术加工)。 而在那些更加隐秘的角落里。 更多的齿轮开始转动。 兵部在调拨粮草,户部在计算赏银,锦衣卫的密探在换装北上。 这个庞大的帝国,不仅没有因为一场胜利而松懈,反而像是一只尝到了血腥味的巨兽,亮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准备去撕咬下一块更大的猎物。 第194章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京城的喧嚣还在继续,三百里外的张家口以北,却是一片死寂的白。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把这片被血染脏了的大地彻底盖住。 一支队伍正在雪原上蠕动。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乞丐帮。 没有旌旗,没有战鼓,甚至连成形的队列都没有。 只有伤兵的呻吟声、战马倒毙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被寒风扯碎的怒骂声。 “起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阿济格手里拎着那条还在滴血的马鞭,像是疯了一样,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抽打着。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乱晃——那是在宣化城下,被一颗霰弹削断的。伤口虽然用火药烙过,但在这种天寒地冻里,又开始隐隐渗在那腥臭的黄水。 “主子爷……真走不动了……” 一个正白旗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跪在雪地上,脸上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 “奴才的脚……早就没知觉了……”他掀开满是破洞的靴子,里面不是脚,是一块黑漆漆的死肉。 啪! 阿济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滚!没用的东西!大清就是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阿济格暴怒地吼着,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转身还要打,却被一个沉闷的声音叫住了。 “够了。” 阿济格的手僵在那里。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大车。 那原本是一辆运粮的辎重车,现在被几块破羊皮和毡子胡乱裹着,勉强能挡风。 多尔衮就坐在里面。 他没穿铠甲,因为太重,也没力气穿。身上裹着那件标志性的白狐皮裘,只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脸消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 “十二哥……咱们得走啊……”阿济格的声音小了下来,带着哭腔,“这里离长城还不到一百里。要是卢象升那狗贼追上来……” “他不会追的。” 多尔衮低头擦着手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柄好刀,大马士革的花纹,是当年皇太极赏给他的。 “卢象升不是莽夫。他已经在宣化把咱们的脊梁骨打断了,犯不着再冒着大雪来这鬼地方收咱们的尸。” 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前面。” 他指了指北边。 那个方向,是沈阳。是家。也可能是坟地。 “范先生呢?”多尔衮突然问。 “在……后面那辆车上。”阿济格愣了一下,“好像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说胡话。” 多尔衮点点头,没再问。 范文程是汉臣里的聪明人。这时候“生病”,那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有天知道。这时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在想后路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为了活命,多尔衮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杀马。 不是杀伤马,是杀战马。 每隔几里地,就有一匹还在喘气的战马被按倒,割喉放血。滚烫的马血接在头盔里,一人一口,轮流喝下去。这是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铁骑,唯一的热量来源。 一个包衣奴才因为多喝了一口,直接被旁边的甲喇章京一刀捅穿了肚子。那个章京拔出刀,顺手把刀上的血舔干净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这里,人已经退化成了兽。 入夜。 风更大了,像是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多尔衮裹紧了皮裘,靠在车辕上,闭着眼。 他不敢睡死。这支队伍里,现在恨他的人比想杀他的人还多。那几万死在关内的冤魂,那几万没能带回来的族人,这笔账,都记在他头上。 “王爷。” 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车旁边响起。 多尔衮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睁开眼。 是一个蒙着脸的蒙古人,身上穿的却不是八旗的号衣,而是科尔沁部的皮袍子。 “谁?”多尔衮没有动,但刀尖已经顶在了大车的木板上。 “奴才是科尔沁宰桑大汗的信使。”那人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函,“有密信呈给王爷。” 科尔沁? 多尔衮的瞳孔缩了一下。 科尔沁部是大清最铁的盟友,也是皇太后(哲哲)和大玉儿的娘家。这次入关,科尔沁的骑兵也跟着吃了大亏,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躲在蒙古包里舔伤口。 “呈上来。” 信是宰桑亲笔写的。不用拆,多尔衮都闻到了一股子首鼠两端的味道。 他借着微弱的营火,展开那张羊皮纸。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是一个个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豪格已闭沈阳九门。” “城头遍插两黄旗与正蓝旗之帜。” “宣称王爷私通明军,卖国求荣,葬送大清基业。” “欲借王爷人头,以谢国人。” 多尔衮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声很怪,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鸱鸪,嘶哑又刺耳。 “呵呵……呵呵呵……” 旁边的阿济格被笑毛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炸了。 “卧槽他姥姥的豪格!!” 阿济格咆哮着跳起来,左手拔出刀,对着虚空乱劈,“老子在这替他卖命!替大清打江山!他在后面抄老子的窝??” “卖国?我卖你大爷的国!那十万兄弟是老子想送的吗?那是明军的炮太狠了!” “闭嘴。” 多尔衮把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羊皮卷曲着,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这信,有一半是豪格的意思,还有另一半……”多尔衮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是宰桑那个老狐狸的意思。” “啥?”阿济格没听懂。 “科尔沁也不想跟咱们过了。” 多尔衮冷笑道,“如果咱们还能打,宰桑这封信就是报信。如果咱们是个软柿子,这封信就是催命符。他在看,看咱们还有没有牙,能不能咬死豪格。如果不能,他第一个就把咱们卖了换取大明的赏金。”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那咱们咋办?回沈阳跟他拼了?咱们手里还有两白旗的三万多号人……” “拼?” 多尔衮摇了摇头,看向那些围着营火瑟瑟发抖的残兵。 “拿什么拼?拿这些冻掉脚趾头的人?还是拿手里这些连火药都没了的烧火棍?” “况且,”他顿了顿,“豪格虽然蠢,但他这招大义名分用得好。损兵折将是事实,我是主帅,这口黑锅只能我背。现在回去,不用豪格动手,济尔哈朗、代善那些老家伙,为了给这几万死人的家属一个交代,也会把我绑了送给豪格杀头。” “那不回沈阳去哪?”阿济格急得直跺脚,“总不能在这里雪窝子里等死吧?”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荒凉、也更加野蛮的林海雪原。 赫图阿拉。 那是爱新觉罗家的发源地,是老汗王努尔哈赤起家的地方。也是现在的“大清”看不起的穷乡僻壤。 但也只有在那里,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豪格的手才伸不过来。 “你说,老汗王当年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有人信他能打下这花花江山吗?”多尔衮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济格愣住了:“那哪能啊?那时候全辽东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多尔衮把那柄短刀插回鞘里,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赢了是英雄,输了就是疯子。既然当不成人杰,那就当个厉鬼。” “传我令。” 多尔衮站起身,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不回沈阳。” “全军转向东北,走抚顺关,进山!” “去赫图阿拉!” “去老寨?”阿济格惊呆了,“那破地方啥都没有,去吃树皮啊?” “吃树皮也比被豪格当猪杀了强!” 多尔衮一把揪住阿济格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记住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什么摄政王,也不是什么贝勒。” “咱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既然是鬼,就要吃人。” “赫图阿拉北边,还有那是野人女真,还有索伦人……只要是活人,抓过来就是兵,就是粮!” “豪格想要这个大清?给他!” “我要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群真正的厉鬼,从山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死他!” 阿济格看着多尔衮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个弟弟,以前虽然阴狠,但好歹还有个人样。 现在,那个多尔衮死在宣化了。 活下来这个,真的成鬼了。 “得令!” 阿济格咬着牙吼了一声,“老子这就去安排!谁敢炸毛,直接砍了当下酒菜!” 队伍开始转向。 那些刚才已经瘫在地上的士兵,被鞭子和刀背驱赶着,麻木地站起来,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没人问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们知道,没了。 那个曾经用金银财宝堆起来的盛京,那那个允诺他们荣华富贵的“大清国”,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风雪中,多尔衮的大车吱呀作响。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大明的方向。是那个把他打进地狱的崇祯皇帝的方向。 “朱由检……”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的冰碴子。 “你赢了这一局。” “但只要我多尔衮还有一口气,这盘棋,就没下完。” 而在那封被烧成灰烬的信纸残骸旁。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在雪地上被风吹散,那是宰桑写给多尔衮的最后一句话—— “若王爷不弃,科尔沁愿为王爷指一条路……北边,有些长着红胡子的罗刹人,他们手里有火枪,也缺皮子……” 多尔衮没有看见。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一个更大的、更加阴暗的旋涡,正随着这支残兵的北上,缓缓张开了大口。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以命。 以血。 以不当人。 第195章 沈阳城下的骨肉相残 盛京,沈阳。 天还是那么蓝,但风里的味道变了。 以前从南门吹进来的风,总是带着点马粪味和烟火气,那是热闹的象征。 但这几天,风是干的,冷得像刀子,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那是兵器擦拭过后留下的味道。 “关门!都他娘的给老子关严实了!” 正蓝旗的佐领额尔赫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手按刀柄,吐沫横飞地指挥着手下。“把那些沙袋给我也怼上去!就算是只苍蝇,也得验明正身才能放进来!” 城门口,原本进出城的菜农和商贩被粗暴地赶开。几个想混进去的旗人也被鞭子抽了回来。 “凭啥不让进?老子是正白旗的!”一个腰里挂着腰牌的汉子还在叫嚣。 “正白旗?”额尔赫冷笑一声,拔刀就是一下。 噗嗤。 那汉子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滋滋地喷在城墙砖上。 “杀的就是就是正白旗!”额尔赫擦了擦刀,“摄政王……呸,多尔衮那个反贼的人,进来一个杀一个!” 城内的空气更加凝重。 大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全都上了板。偶尔有几队巡逻的骑兵飞驰而过,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这些骑兵都没打旗号,但眼尖的人都认得出来,那是豪格贝勒的正蓝旗,还有一部分效忠于豪格的两黄旗护军。 而在内城的睿亲王府,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大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女人的哭喊声和兵刃相交的叮当声。 “冲进去!豪格主子有令,王府上下,这通敌卖国的贼窝,一个不留!” 领头的是豪格的心腹鳌拜(此时还是个忠心耿耿的打手)。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棉甲,手里挥舞着一柄铁骨朵,像头野猪一样撞开了王府的侧门。 “杀!” 身后的巴牙喇如狼似虎地涌入。 王府的留守侍卫拼死抵抗,但在数量悬殊面前,很快就被淹没在血泊里。 “福晋快走!” 后院,几个忠心的嬷嬷护着多尔衮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往后门跑。 “我不走!这是王爷的家!谁敢动我不成?”福晋脸色苍白,但还死死抓着那串佛珠。 “哎哟我的主子诶!豪格都杀红眼了,哪还是什么大伯子啊!” 话音未落,一支重箭嗖地射来,正钉在福晋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福晋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紫禁城(沈阳故宫)大政殿。 豪格大马金刀地坐在侧座上(主座那是小皇帝福临的),脚踩在一张虎皮上,脸上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亢奋。 “鳌拜那边得手没有?”他问。 “回主子,已经攻进去了。”侍卫回答,“但多尔衮的家眷似乎想跑。” “跑?往哪跑?”豪格狞笑一声,“整个沈阳都在老子手里。告诉鳌拜,男的杀绝,女的……先押起来。老十三(多尔衮)不是最喜欢装情种吗?我倒要看看,他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他还敢不敢回来呲牙。” “报——”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贝勒爷!不好了!大玉儿……不,圣母皇太后,抱着皇上,闯到礼亲王府去了!” “什么?”豪格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碗。 “她去那儿干什么?代善那个老东西不是一直装死吗?” “奴才不知,但听说……她在代善门口跪下了,还要……要在门口上吊!” …… 礼亲王府。 代善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六十岁的人了,经历过老汗王起兵,经历过萨尔浒,经历过入关抢劫的所有辉煌时刻。本以为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谁知道临了临了,还得看这出骨肉相残的大戏。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大门外,大玉儿披头散发,怀里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小福临。她没有一点平时那种端庄的样子,就像是个最普通的满洲怨妇。 “豪格这是要造反啊!他说是要杀多尔衮,可那刀子,分明是冲着福临来的啊!” 大玉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尸骨未寒,大哥就要杀弟弟,杀侄子了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正蓝旗封了路,但这种热闹,只要不死人,总有人敢看。 代善坐在大厅里,听着外面的哭喊,手里的那串东珠都要捏碎了。 “这女人……真是个妖精。” 代善长叹一口气。 如果是别人来闹,他可以直接让人乱棍打出去。可这是大玉儿,怀里还抱着皇帝。这他要是敢动手,明天全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而且,他也看豪格不顺眼。 多尔衮虽然跋扈,但至少还讲点规矩。豪格这小子,那就是个莽夫。要是让他掌了权,这两红旗的家底,怕是早晚要被他祸霍光。 “开中门。” 代善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蟒袍,“请太后和皇上进来。” 片刻后。 大玉儿抱着福临坐在了主位上,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代善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也没起来,就跪在地上说:“太后,老臣知道您的意思。但现在的局面,那是兵谏。多尔衮在关内败得太惨了,这是事实。豪格那边群情激愤,老臣也压不住啊。” 这是实话,也是托词。 大玉儿没接这茬,反而抛出了一个让代善无法拒绝的筹码。 “王叔。多尔衮是败了,该罚。但如果豪格真的把多尔衮这一支杀绝了,那接下来轮到谁?” 她的一双妙目死死盯着代善,“两白旗没了,这沈阳城里,可就剩下你们两红旗这块肥肉了。豪格的肚量,您是知道的。” 代善的眼皮跳了一下。 唇亡齿寒。这道理谁都懂。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多尔衮只身逃罪,这是他咎由自取。但他毕竟是先帝的弟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 大玉儿抱紧了福临,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祸不及妻儿。只要王叔肯出面保下多尔衮的家眷,再让豪格有个台阶下……这两红旗依旧是国之柱石。”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最致命的:“我也已经给科尔沁去信了。若是沈阳真的乱得不可收拾,我父汗宰桑的大军,怕是要来这城下问安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代善吃这一套。 他权衡了半晌,终于缓缓抬头,“太后圣明。老臣这就去见豪格。多尔衮的罪,自有国法。但若有人敢在这时候动摇国本,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答应。” ……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 豪格气得把茶几都砸了。 “代善你也跟我作对?!” 他指着代善的鼻子骂,“当初要不是你首鼠两端,皇位早就是我的!现在我想杀个叛贼,你也要拦?” 代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身后跟着济尔哈朗等一帮老宗室。 “豪格贝勒。话不能这么说。大清只有罪臣,没有叛王。你要拿多尔衮,可以。等他回来了,三法司会审,该杀该剐,老夫绝无二话。” “但他现在人还没到,你就先去抄家灭门?这传出去,让那些还在外面带兵的将领怎么想?让蒙古人怎么想?” 代善往前逼了一步,“是不是以后谁打败仗,你豪格都要灭人九族?那阿巴泰怎么算?岳托怎么算?” 豪格噎住了。 他虽然狠,但不傻。他知道现在自己虽然占优,但还远没到能跟所有宗室翻脸的地步。如果把代善逼急了,两红旗就在城里反戈一击,那他也得死。 “好!好!” 豪格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点头,“我有的是耐心。我就在这里等!等多尔衮那孙子回来!” “传令下去!撤出睿亲王府!把多尔衮的家眷都给老子看起来!谁也不许动!” “但是!” 豪格大手一挥,指向城外,“告诉守门的,一旦看到多尔衮的旗号,不用请示,直接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 城外十里。浑河北岸。 多尔衮的队伍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过不去了。 远远望去,沈阳城头上旌旗招展,但没有一面是他熟悉的“正白旗”。那蓝色的旗帜,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城门闭了。” 阿济格骑马跑回来,脸色铁青,“刚抓了个出城的樵夫问了。说豪格已经控制了全城。还在城墙上架了炮,说是只要咱们靠近,格杀勿论。” 多尔衮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座他亲手修缮的都城。 多么讽刺。 半年前从这个门出去的时候,那是鲜花着锦,万人欢送。 现在回来,却是闭门羹加红衣大炮。 “十二哥。”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你看这城墙,修得真高啊。” “这都啥时候了还看城墙!”阿济格急得团团转,“咱们得打啊!不冲进去就是个死!” “打?” 多尔衮指了指身后那一群叫花子一样的残兵,“拿什么打?豪格手里至少有两万精锐,还有城防。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填护城河的。” “那咋办?就在这等着?”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慢慢地嚼着。腮帮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等。 等城里的消息。他不信代善那个老狐狸会真的坐视豪格独大。他在赌,赌豪格不敢出来野战。 突然,一阵骚动从队伍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阿济格拔刀回头。 “王爷!打起来了!”一个斥候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后面!后面有骑兵冲过来了!” “豪格的人?” “不……不是!”斥候喘着粗气,“打的是正蓝旗的旗号,但我看清楚了,领头的是个汉将!好像是……是石廷柱!” 石廷柱? 多尔衮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皇太极时代就很受重用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他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打着正蓝旗的旗号? 不对! 石廷柱早就投靠了豪格!这是豪格派出来的伏兵! 豪格根本没想守城,他在城外也埋了钉子,就是要彻底截断多尔衮的退路! “王爷!快走吧!”阿济格一把拉住多尔衮的胳膊,“前面进不去,后面追兵到了。再不走就真被人包饺子了!” 多尔衮死死盯着沈阳城。 城头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那是豪格。他在看戏。看这出“痛打落水狗”的好戏。 “走。” 多尔衮吐掉嘴里的面饼渣子,猛地拔出那柄大马士革短刀,在车辕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今天我不死,这沈阳城,我迟早会再回来的。” “全军掉头!向北!” “去抚顺关!不用管那些辎重了!活人跟我走!走不动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号角声悲凉地吹响。 这支残破的队伍,像是一条断了尾巴的壁虎,在沈阳城下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们没有冲击城门,而是突然掉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城头上。 豪格看着远去的多尔衮,并没有下令追击。 “跑吧。” 他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我倒要看看,你是能啃树皮活下来,还是被山里的狼吃了。” “阿巴泰。” “奴才在。” “给石廷柱传令。别追得太紧。但也别让他停下来。就像熬鹰一样,慢慢熬死他。” “奴才遵命。” 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很快就掩盖了多尔衮留下的车辙印。 沈阳城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却比之前更浓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只受了伤的老虎并没有死。它只是躲进了山里,在黑暗中磨着牙,等待着下一次扑食的机会。 而那下一次,将不再是争权夺利,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第196章 海上的幽灵船队 辽东的大雪下不到宽阔的海面上。 渤海湾,深夜。 漆黑的洋面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但对于这片海域的渔民和过往商船来说,这里现在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水阎王”来了。 “都给老子睁大眼!” 郑芝豹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头,手里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虽然这大黑天其实啥也看不见,但这姿势必须得拿捏住。 “皇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这鸭绿江口,连只螃蟹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吼了一嗓子,“哪个兔崽子要是漏了一艘船,老子把他挂在桅杆上风干!” “四爷,您就放心吧!” 大副正在旁边啃着咸鱼干,嘿嘿直乐,“咱们郑家的船这几天围得跟铁桶似的。昨天有两艘从朝鲜那边想溜过来送粮的沙船,刚露头就被咱们的快蟹船给点着了。啧啧,那火光,烧了半宿。” 这里是鸭绿江入海口,也是后金(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清)连接外部世界的最后通道。 陆路被山海关、喜峰口堵死了,这片海域要是再封住,那就真是关门打狗。 “那边有动静!”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拼命摇晃着手里的红灯笼。、 郑芝豹精神一振,“哪边?” “左舷十二刻!有船靠近!” 郑芝豹一把推开大副,冲到左舷。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没有挂帆、全靠摇橹的小船,正贴着海岸线的阴影悄悄摸过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老手。 “操!还真有不要命的!” 郑芝豹一挥手,“二号炮位,给老子轰……慢着!” 他突然看清了那几艘船桅杆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红色的灯笼,闪三下,灭一下。 “停火!都他娘的停火!” 郑芝豹一脚踹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屁股上,“那是自己人!” ……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 外面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烂,但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 船靠上了“定海号”的侧舷。 一个穿着黑衣、帽檐压得很低的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郑四爷,别来无恙啊。”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一张干瘦的脸,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烁烁放光。正是厂卫中负责外勤的千户——沈炼。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郑芝豹换上了一副笑脸(毕竟这可是锦衣卫的人,皇上的亲信),“怎么着?这回又是给哪位贵人送外卖啊?” 沈炼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冷冷地指了指下面的船。 “粮食五百石,精盐两千斤,火药五十桶。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最后那艘船上几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那是什么?”郑芝豹好奇心上来了。 “虎蹲炮。”沈炼压低声音,“最新款的。射程不远,但这山地战可是利器。皇上特意交代,是从京营库房里挑出来的上品。” 郑芝豹咂了咂嘴,有点心疼:“沈大人,这皇上也太下本了吧?那伪……那长白山那位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吗?给他这几艘船的粮食我看都多了。” 沈炼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批货安全上岸,交到接头人手里。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或者让豪格的人截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豹缩了缩脖子:“得得得,您是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皮岛以北,一个隐秘的乱石滩。 几艘小船如同幽灵般冲上海滩。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队“野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满洲八旗已经淘汰的旧号衣,甚至还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简直就是个八国联军要饭团。 但他们的眼神很凶。那是饿极了的狼才有的眼神。 “口号!”领头的一个满族壮汉低吼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驱逐豪格,光复大清。”沈炼跳下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壮汉松了口气,收起刀,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是上使大人到了!老汗王……不,我们主子昨天还在念叨,说大明皇上是个守信义的真英雄!” 沈炼忍住想吐的冲动,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和郑家水手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散发着硫磺味的火药,还有那几门沉甸甸的虎蹲炮,被这些“野人”像是搬金子一样扛起来。 很多人当场就抠破米袋子,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那个狼吞虎咽的劲头,那是真饿啊。 “带我去见你们主子。”沈炼说,“皇上有亲笔信要给他。” 壮汉连连点头:“上使请跟我来。主子就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咱们这几天刚抢……刚光复了一个屯子,有地方住。” …… 长白山余脉,一片茂密得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金矿的废弃矿点,现在成了“游击皇太极”的大本营。 几十个木头搭的窝棚散落在山沟里,中间最大的一个,居然还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牌匾——“崇政殿”。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巡逻的士兵却一点不含糊。这些都是在之前战争中被打散、走投无路才跑来投奔的满洲溃兵,还有就是那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野人女真。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只要能给饭吃,能带着他们杀回去抢东西,那就是真主子。 “宣,大明使者觐见——” 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居然还有太监(其实就是个没长胡子的小兵冒充的)。 沈炼走进那间充满了霉味和脚臭味的“崇政殿”。 正中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着顶暖帽,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 这张脸,如果不仔细看,跟沈炼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真皇太极,至少有八分像。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那种端着的架子,还真有点帝王相。 “草民……不,罪臣叩见天使大人!” 看到沈炼进来,那个“皇太极”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种帝王威严瞬间破功,变成了一副市井小民看见债主的惶恐。 “免了。” 沈炼也没行礼,这里没外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直接扔在桌子上。 “皇上的信。你自己看吧。” “皇太极”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多少认得几个字。 信很短,内容却很劲爆。 “豪格清洗盛京,两白旗死伤枕藉。多尔衮败走赫图阿拉,已成丧家之犬。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朕不要你分胜负,只要你……动起来。” 最后三个字,朱由检写得力透纸背,带着森森杀气。 “动……动起来?” “皇太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炼,“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也去打沈阳?” “蠢货。” 沈炼骂了一句,“就凭你这点人,去沈阳送死吗?那是让你去抢!去烧!去杀!”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狠狠地戳在辽东平原的腹地。 “豪格的兵都在沈阳和边境盯着多尔衮和明军。他的后方,那些屯田点,那些庄园,现在全都是空的!” “皇上说了,豪格是想稳住局面,好多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不能让他稳住。你要像跳蚤一样,今日烧他一个粮仓,明日杀他几个亲信。让他晚上睡不着觉,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八旗老人觉得豪格无能!” “还有赫图阿拉的多尔衮。”沈炼冷笑一声,“那边才是块大肥肉。他现在穷得要当裤子了。你要是能送点温暖给他的部下,说不定不用打,他的兵就跑咱这来了。” “这……” “皇太极”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哪是让他当皇帝,这是让他当搅屎棍啊。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全捏在明朝手里。断了粮,这帮现在跪在他脚下喊万岁的“臣子”,明天就能把他煮了吃。 “臣……臣明白!” “皇太极”一咬牙,那种戏台上的范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壮汉们大吼一声:“来人!” 呼啦一下,这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冲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皇太极”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悲愤欲绝的表情——这表情他在《赵氏孤儿》里练过无数次,那是相当到位。 “孩儿们!刚刚得到消息!那逆贼豪格,在沈阳杀了咱们的亲人!还说咱们是野种!多尔衮那个懦夫,也被豪格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这大清国,眼看就要毁在这两个败家子手里了!” “如之奈何?” 下面的将领眼睛红了。一是被激的,二是因为看到了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火药。有了这些,腰杆子硬了。 “杀回去!” “抢这帮龟孙!” “主子您下令吧!把沈阳抢光!” “好!” “皇太极”拔出腰间的一柄(也是皇上赏的)尚方宝剑,指着南方。 “今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兵分三路!一路去辽阳烧粮库!一路去抚顺截多尔衮的道!剩下的一路,跟朕去……去祭祖!”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皇太极,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沈炼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狂热的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假货,演得还真投入。 不过也好。 有了这条疯狗,豪格和多尔衮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郑四爷。”沈炼转头对身后的郑芝豹说(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在。” “回去告诉郑家主。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锣鼓点已经敲响了。接下来,就看这帮角儿怎么唱了。咱们的船,可以撤了。” “撤?不封了?” “封什么封。”沈炼戴上帽兜,遮住那双阴冷的眼睛,“把海路给这帮人留条缝。得让他们抢来的赃物能运出去换钱啊。不然他们哪来的动力接着打?” “高!实在是高!”郑芝豹竖起大拇指,“这大明的皇上,做起生意来,比咱们海商还黑啊。” 风雪依旧。 但在长白山的这个角落里,一把燎原的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它将烧穿整个辽东,烧光后金最后一点元气。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 第197章 来自南洋的血色珊瑚 天津卫,大沽口。 北方的深冬,海风硬得像刮骨钢刀,吹得码头上的旗杆子咔咔作响。海面上浮着一层碎冰渣子,随着潮水起起伏伏,碰撞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艘挂着“福”字号旗的巨大海船,正如同一头垂死的海兽,歪歪斜斜地挤进港口。 船身右侧破了一个大洞,虽然用几块木板草草钉补过,但海水还在往外渗。主桅杆断了一截,那面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福船大帆,此时如同破布一样挂在桁架上,上面满是黑乎乎的烧灼痕迹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快!那个缆绳抛过来!” 码头上,市舶司的差役和脚夫们喊着号子,从水里捞起粗大的缆绳,七手八脚地把这艘破船拽向泊位。 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终于靠上了栈桥。 跳板刚搭好,几个穿着破烂水手服的汉子就抬着几副担架冲了下来。担架上的人更是惨不忍睹,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浑身是血,呻吟声混着海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码头。 “这是遭了海盗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看这船的样子,没散架真是祖宗保佑。” “哪是海盗啊。”一个眼尖的老水手摇摇头,指着船身上镶嵌的一颗没有爆炸的铁球,“那是红毛鬼的舰炮!海盗哪有这么大的炮弹?”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脸上还有一道新结痂刀疤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跑得太急,差点在跳板上摔个狗吃屎。 “大人!我要见市舶司的大人!我有天大的冤屈要告!” 老人嘶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正在码头上巡视的天津市舶司提举王承恩(兼职,这可是肥差)的干儿子王德化,皱着眉头迎了上去。 “嚎什么?这是大明天津卫,不是你们福建老家,有话好好说。” 王德化虽然不耐烦,但也看出了事态不对。这艘船是郑家旗下的“跑南洋”主力,平日里那是富得流油,今天怎么这个德行? 老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公公!草民是泉州陈家的陈阿庆!我们从吕宋回来……那帮红毛鬼……那帮西班牙畜生啊!” 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子。 周围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匣子里,躺着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这本来是稀世珍宝,通体晶莹剔透。但此刻,珊瑚的枝杈上,却干结着一层层黑紫色的东西。 那是血。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很多人的血,层层叠叠地浇在上面,把原本鲜红的珊瑚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更恐怖的是,在珊瑚的底座上,还挂着一截断指。那手指纤细白嫩,显然是个女子的手指,上面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这……这是……”王德化被那截断指吓得后退了半步,兰花指都颤抖了。 “这是我孙女的手指啊!”陈阿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也是那几千个死在涧内的汉人同胞的血啊!” “那西班牙总督,为了抢我们的钱,说我们囤积居奇,说我们要谋反!派兵封了涧内(吕宋华人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我这船上几十个伙计,拼了命才冲出来……可我那一大家子,还有那几万在吕宋讨生活的乡亲,都……都没了啊!”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陈阿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王德化的脸色变了。他虽然是个太监,虽然贪财,但他知道,这事儿通了天了。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这是屠杀。是大明的脸面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 “快!”他一把扶起陈阿庆,对身边的锦衣卫喝道,“备车!立刻送这位老丈去驿站!咱家这就八百里加急,把这东西送进京城!” 他看着那株血珊瑚,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次,怕是要出大事了。” …… 三天后。京师,皇极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那株血珊瑚,就摆在御案上。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它那狰狞的血色显得格外刺眼。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那封陈阿庆的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都哑巴了?” 朱由检冷冷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引起一阵回声,“前些日子,朕听到有人说,海外那些蛮夷之地,去了就是不服王化,死了也是活该。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朕赏他这株珊瑚当个摆件。” 下面的大臣们个个低头看脚尖。这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 礼部尚书钱龙锡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万岁息怒。此事……确实骇人听闻。西夷残暴,人神共愤。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吕宋远在万里之外,那些商民虽是汉裔,但毕竟多年未归。朝廷若为此劳师远征,恐不仅靡费钱粮,且师出无名,难免有好战之嫌。不若……下旨斥责西班牙国王,令其赔偿抚恤?” “斥责?”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株珊瑚,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那一截断指被震得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丹陛之下。 “钱爱卿,你睁开眼看看!”朱由检指着那截断指,“这是一纸斥责就能还回来的命吗?人家的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跟朕讲仁义道德?” “化外之民?什么是化外之民?” 朱由检走下丹陛,一步步逼近钱龙锡,“只要身上流着炎黄的血,只要还认我大明是祖宗,那就是朕的子民!哪怕他跑到天边去,朕也有责任护着他!” “今天他们杀吕宋的汉人朕不管,明天他们就敢把炮舰开到天津卫,把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钱龙锡吓得跪倒在地,“臣……臣知罪!臣绝无此意啊!” “万岁爷说的极是!”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那一列的兵部尚书孙传庭大步出列。他这些年打仗打得底气十足,说话声音都比文官大。 “那群红毛鬼臣也听说过。那就是一群海上的强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只有把他们的船打沉了,把他们的炮塞进他们嘴里,他们才懂什么叫规矩。” 孙传庭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旨!兵部愿调拨精锐火器手,配合水师南下讨伐!不灭吕宋,誓不还朝!” “臣附议!” 新晋的“武安侯”周遇吉也跟着出来表态。 “臣等附议!”工部尚书宋应星(科技狂魔,早就想试试新式战舰了)等实干派也纷纷支持。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一些。好歹是自己培养的班底,关键时刻还是硬气的。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打仗是要钱的。尤其是海战,那是烧钱的无底洞。 而且,这里面涉及到更深层的利益分配。 “孙爱卿的忠心朕知道。”朱由检扶起孙传庭,“但这仗不能这么打。朝廷直接出兵,动静太大,万一那些西夷联手怎么办?朕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他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苦着脸出列:“回万岁,这两年虽然有抄家和商税撑着,但宣化一战花销巨大,加上给流民的赈济,还有给将士的赏赐……国库里现在连一百万两都凑不齐了。要是再打这一仗,怕是……” “看,这就是问题。” 朱由检摊开手,“没钱,怎么给陈阿庆报仇?怎么去救那些还活着的百姓?”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寂。 钱,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朕有个法子。” 朱由检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魏忠贤(已死)那里学来的阴狠,“既然是为了保咱们商人的生意,那这笔钱,就该让商人们自己出。” “传旨!” “宣郑芝龙、天津巡抚沈廷扬,还有……京城八大商号的掌柜,还有那些江南买了新学期票的士绅代表。” “午后御花园,朕请他们吃饭。” “这株珊瑚。”朱由检指了指桌上那个血淋淋的东西,“也给朕端过去。朕要请他们好好赏一赏。” 退朝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正在换便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茶。 “万岁爷,您这是要……” “这叫股份制。”朱由检随口蹦出一个新词,看到王承恩发愣,笑了笑,“就是大伙凑份子。这次去吕宋,名义上不能是朝廷的王师,那太僵硬了。” “得是个买卖。” 朱由检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朕要成立一个皇家南洋通商局。朕出枪炮和政策,郑家出船,那些士绅土豪出银子。打下来的地盘,赚到的钱,大伙按份子分。” “只有把这仗变成一门暴利的生意,那些平日里抠门的家伙,才会为了大明去和红毛鬼拼命。”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明皇帝吗?这听着怎么像个……像个开黑店的大掌柜? “可是……万岁爷,这能行吗?” “行不行,下午就知道了。” 朱由检整理好衣襟,“带上那株珊瑚。那是最好的招商广告。仇恨和贪婪,永远是驱动人类最好的燃料。” 御花园的暖风里,带着一丝花香。 但在下午的那场宴会上,那株摆在正中间的血珊瑚,却让所有受邀而来的巨商富贾和高官显贵们,闻到了一股即将到来的、令人疯狂的金钱与血腥的混合味道。 大明的海权时代,不是在庄严的誓师大会上开启的。 而是在这样一场充满了算计、利益交换和复仇怒火的商务饭局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诸位。” 朱由检端起酒杯,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有人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钱。咱们是忍气吞声,还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当然,讨回来的不光是公道。” 他特意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还有那漫山遍野的香料,那堆积如山的黄金,以及……一个比大明还要大的新市场。” “这一杯,朕先干为敬。” 大商人们交换着眼神。特别是郑芝龙派来的代表,眼里的光已经压不住了。 那不仅是复仇,那是垄断权。 第198章 大明东印度公司的雏形 御花园,澄瑞亭。 今日的宴席没摆什么山珍海味,桌上只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一壶君山银针。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这里的人,随便跺跺脚,这大明的商界、海面上都得晃三晃。 左手边,是虽然被收编但骨子里还是海盗头子的郑芝豹(代表大哥郑芝龙);右手边,是刚靠海运发了大财的天津巡抚沈廷扬;再往下,是松江沈家、苏州那家等几个江南士绅豪族的代理人;甚至连平日里只知道拿俸禄的英国公张之极也被请来了。 朱由检坐在上首,那株血珊瑚就摆在他身后的条案上,像尊煞神。 “都别拘着,尝尝这茶。” 朱由检语气随和,但没人敢真的放松。皇上请客,那从来都是鸿门宴。 郑芝豹屁股只敢坐半边,那双贼眉鼠眼不时瞟向那个血红的珊瑚。他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玩意儿摆在这儿,总让他觉得那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郑四爷。”朱由检突然点名。 “草民……臣在!”郑芝豹吓一激灵,手里茶杯差点扔了。 “听说你们郑家在南洋的船,上个月被红毛鬼扣了两艘?” 郑芝豹脸色一变,瞬间咬牙切齿:“回万岁,那是前月初三的事。那帮西班牙红毛鬼,说咱们的船没交人头税,硬生生把船扣了,货也没收了。那可是整整一船的生丝啊!” “那你们就这么忍了?”朱由检似笑非笑。 郑芝豹脸涨得通红:“当然不想忍!可……可大哥说了,咱到底是官军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说打就打,怕给朝廷惹麻烦。再说,那红毛鬼的炮确实厉害,咱们的船硬拼挺吃亏。” “怕给朝廷惹麻烦?这就是你们的理由?” 朱由检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那陈阿庆的孙女手指头都断了,你们也不怕麻烦?” 在座的几位士绅代表低下了头。陈阿庆那事儿他们知道,那是真惨。 “朕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这张图是郑芝龙献上来的海图,加上利玛窦的旧图,虽然不算精确,但南洋那一片画得明明白白。 “都过来看看。”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围了过去。 朱由检的手指在吕宋(菲律宾)、旧港(印尼一带)、马六甲这几个点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地方,你们熟悉吗?” 沈廷扬第一个开口:“回万岁,臣略知一二。这些地方盛产苏木、胡椒、丁香,还有……黄金。” 提到黄金,几个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仅仅是这些。” 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那里还有橡胶——一种能做车轮、能防水的神物;有这种一年能三熟的稻米;还有比这御花园大几万倍的肥沃耕地。”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片没有王法、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金矿。” “现在,这个金矿被红毛鬼霸占了。他们拿着咱们祖宗传下去的火药,造出大炮来轰咱们的船,抢咱们的钱,杀咱们的人。” “你们就甘心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们的口袋?” “不甘心!” 第一个喊出来的居然是一直没说话的英国公张之极。这老勋贵这两年穷得叮当响,光靠那点死俸禄早就入不敷出。听皇上这意思,是要带他们发财啊。 “万岁爷,您是不是想打吕宋?只要您一句话,臣这就回去把家里的部曲都拉出来!” “打,肯定要打。”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朝廷现在没钱。国库那是给老百姓救命的,不能拿来赌这种远洋的仗。” 众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没钱怎么打?用嘴炮吗? “所以,朕打算换个玩法。” 朱由检图穷匕见,“朕打算成立一个衙门,不,是个商号。叫皇家南洋通商局。” “通商局?”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个啥玩意儿? “这个局,不是朝廷的衙门,是咱们大伙儿合伙开的买卖。” 朱由检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开始算账,“朕以皇家的名义入股,占三成。朕出什么呢?出政策。朕给这个局发一面私掠旗。凡是挂这面旗的船,在南洋看到红毛鬼的船,抢了白抢!朝廷不仅不管,还承认这赃物是合法的!回来只要交个税,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轰! 如同晴天霹雳。 郑芝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奉旨抢劫?这不是他们海盗老本行吗?但这可是皇上亲口许诺的啊!以前抢了还得躲官府,现在官府给撑腰? “还有。”朱由检继续加码,“朕把京营淘汰下来的那几千杆火绳枪,还有工部刚造出来的几十门虎蹲炮,全作价入股。另外,朕准许通商局招募私兵,只要不造反,你们在海外爱养多少打手养多少!” “至于那七成股份……”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谁出钱多,谁占的多。郑家出船出水手,也可以折算成银子。” “这个通商局,以后不但要管做生意,还要管打仗,管吕宋那边的地盘。打下来的地,朕封你们做那里的总督、庄园主。那里的人口,不管是土著还是汉人,都归你们管。”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这太疯狂了。 大明几百年禁海,连片木板下海都要治罪。现在皇上不仅让下海,还让这么明目张胆地去抢地盘? 但这种疯狂背后,是令人窒息的暴利。 沈廷扬的手都在抖。他是做漕运出身的,最知道垄断有多赚钱。如果真能把吕宋甚至南洋的贸易垄断在手里,那就是金山银海啊! “万岁爷……” 松江沈家的代表,一个穿着绸缎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若是咱们出了钱,万一那红毛鬼太厉害,打输了怎么办?” “问得好。” 朱由检笑了,“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但这风险,朕帮你们兜底。” “大明水师的新式战舰大明号,很快就要下水了。它不归通商局管,但在关键时刻,它会去南洋巡航。要是红毛鬼真敢把咱们欺负狠了,大明海军就是你们的后台。” “还有,郑家的船队,难道是吃素的?” 郑芝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万岁爷放心!只要有您这个奉旨抢劫的圣喻,那帮红毛鬼算个屁!我大哥早就想干死他们了!这股份,我们郑家认领三成!不,四成!我们要出五十艘战船,外加三千精锐水鬼!”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英国公张之极咬牙切齿:“臣虽然没钱,但这家里还有几处老宅子,还有祖传的几件古董。臣全都卖了!凑十万两!臣也要入一股!不能让这帮南蛮子把钱都赚了!” 沈廷扬也不甘示弱:“臣愿出二十万两!另外臣在天津还有造船厂,可以帮忙修船!” 那些江南士绅代表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平日里他们为了点田租跟佃户斤斤计较,但此刻面对这种国家级的掠夺狂欢,一个个眼都红了。 “草民代表松江商帮,愿出三十万两!” “苏州商帮出二十五万两!” “我们扬州盐商出五十万两!” 朱由检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敢践踏一切法律。哪怕是在封建时代的大明。 不到半个时辰,“皇家南洋通商局”的原始股本,就已经凑齐了惊人的三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打造一只要把南洋翻个底朝天的怪兽了。 “好!” 朱由检举起酒杯,“既然大伙儿都这么痛快,那这事就定了。” “沈廷扬,你负责通商局的筹备,这个大掌柜的位置先由你代劳。记住,账目要清楚,每个月都要给朕报账。” “郑芝豹,你回去告诉你大哥。船不仅要多,还要快。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准备。” “三个月后,通商局的第一支船队必须出海。” “目标只有一个:把西班牙人从吕宋给朕赶下海去!把陈阿庆的那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臣等遵旨!” 众人山呼万岁。这一次的呼声格外真心实意。 这不是拜皇帝,这是拜财神爷。 宴席散去。 郑芝豹走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血珊瑚。 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阴森恐怖,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红色透着一股子喜庆,像是一锭锭红彤彤的金元宝。 “这哪是珊瑚啊。”他嘟囔着,“这明明就是咱们郑家的敲门砖嘛。” 另一边,朱由检送走了这些股东。 王承恩正在收拾桌子,看着那张写满了认购数字的清单,一脸感慨:“万岁爷,您这招太绝了。一分钱没花,平白多了一支大军,还多了个金库。”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夕阳,“这个通商局,以后会变成一只吃人的怪兽。它会替大明去咬人,去占地盘。但朕得要把好链子。” “王大伴。” “奴婢在。” “去把孙传庭找来。那些淘汰下来的火绳枪和虎蹲炮,别全给他们好的。这通商局到底还是商人的底子,手里拿的家伙太利索了,朕怕他们连自己人都咬。” “另外,让锦衣卫往这里面掺沙子。通商局的每一艘船上,朕都要有眼睛和耳朵。”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心领神会。这就是帝王术,用你的钱办我的事,还要防着你造反。 夜幕降临。 紫禁城的灯火亮起。而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沿海,郑家的大宅里,收到飞鸽传书的郑芝龙正把茶杯捏得粉碎。 激动的。 “奉旨私掠……奉旨私掠……” 他喃喃自语,“这大明的天,真的变了。既然皇上肯放开这个口子,那我郑芝龙要是再不抓住,这海龙王都白叫了!” “来人!传令下去!” “把咱们藏在岛上的那几艘鬼船(仿制的盖伦船)都拉出来!还有,把那几千个在岸上憋得发慌的弟兄都叫回来!” “告诉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当贼了!以后咱们就是大明的皇家海盗!去吕宋,发大财去!” 第199章 战后的论功行赏 通商局的筹备像一阵旋风,刮得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心痒难耐。但对于真正手握兵权的那几位来说,眼下最关心的,还是这场宣化大捷后的“论功行赏”。 仗打赢了,皇帝的承诺兑不兑现? 这不仅关乎面子,更关乎大明武将集团未来的格局。 三月初三,黄道吉日。 紫禁城,皇极殿前的大广场。 今日的朝会格外隆重,御道两侧,锦衣卫大汉将军手持金瓜斧钺,威风凛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文官们,今天都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了那一群满身煞气的武将。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丹陛之上。 “宣,兵部尚书、督师卢象升,前军都督同知孙传庭,总兵官周遇吉,忠义卫指挥使吴三桂……觐见!” 王承恩那尖细高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卢象升走在最前面。他还穿着那身在此战中被硝烟熏黑的锁子甲(特意没换,这是政治作秀给皇帝看的),身后跟着同样戎装的孙传庭和周遇吉。 至于吴三桂,这小子特意把头发剃了一半,留了个金钱鼠尾(为了方便统领那些满蒙降兵),看着不伦不类的,但在这种场合却显得格外“忠诚”。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 甲胄铿锵,跪倒一片。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扫过这几个为大明续命的柱石。他没有马上叫起,而是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让下面的群臣心里都在打鼓。 难道皇上又要玩“飞鸟尽良弓藏”那一套? “都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亲近,“朕今日看你们没穿朝服,心里却舒坦。这大明的安宁,全靠你们身上这层铁甲撑着。” “王大伴,宣旨。” 王承恩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清嗓子,开始念那个早就拟定、却一直秘而不宣的封赏名单。 第一个名字,自然是卢象升。 “督师卢象升,决胜宣化,运筹帷幄,歼敌十万,扬我国威。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封宣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银五万两,京师赐宅这……” 轰!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国公!还是世袭罔替的! 大明自土木堡之后,除了几家老勋贵,也就是徐达、常遇春那帮开国元勋的后代,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实打实的军功国公了? 这意味着卢象升一跃成为了大明顶级权贵,地位那是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卢象升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顶多封个侯,没想到皇上这么大手笔。 他刚要谢恩,王承恩紧接着念到了第二个: “前军都督孙传庭,平定流寇,安抚西北,功在社稷。特封秦国公,世袭罔替……” 又一个国公! 下面的文官们脸色有点白了。两个手握重兵的国公,这以后要是稍微跺跺脚,内阁那帮老头子还不得吓尿了? 但这还没完。 “总兵官周遇吉,勇冠三军,阵斩酋首……封武安侯,世袭三代……” “指挥使吴三桂,招抚蛮夷,深入敌后……封平辽伯,予世袭……” 一连串的封赏,就像不要钱一样砸下来。 整个大殿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旧有的权力格局破碎的声音,也是新武勋集团崛起的声音。 “臣等,谢主隆恩!誓死效忠大明!” 卢象升带头,声音哽咽。 这不是激动的,这是被皇帝这种“信任”给砸晕的。在这个猜忌成风的朝堂上,能遇到这么一个敢放权的皇帝,对于武将来说,那就是遇到了再生父母。 封赏仪式结束后。 朱由检并没有让大伙散了,而是把这几位新晋的勋贵,外加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等几个核心大佬,叫到了武英殿开小会。 这才是重头戏。 武英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卢象升和孙传庭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那是内阁首辅周延儒(虽然早就是个摆设,但代表文官立场)投来的。 “两位国公爷,这下可是光宗耀祖了。”周延儒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道,这宣化大捷之后,这点幾十万大军……还要不要继续养着?国库这边……” “周阁老这是什么话?”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仗打完了,就要卸磨杀驴?你想让将士们寒心?” 周延儒吓得赶紧闭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担心钱粮。”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由检摆摆手,“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聊聊这兵权的事。” 这句话一出,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所谓的“杯酒释兵权”,那是历代皇帝的必修课。他们手里现在握着新军、秦军、天雄军,加起来快三十万人马,个个都是精锐。皇帝不睡不着觉才怪。 卢象升对孙传庭使了个眼色,两人正要起身主动交出兵符。 朱由检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 “别急着掏虎符。朕不是赵匡胤,咱们大明也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朕信得过你们。但这体制,得改改。” “以前是兵随将走,卢象升带天雄军,孙传庭带秦军。这样打仗是方便,但有个毛病——这兵,到底是国家的,还是你们私人的?” 卢象升头上的冷汗下来了。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就是要命的。 “回万岁,自然是国家的兵!臣等只是代天牧守!” “朕知道你们没二心。”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甲胄,“所以,朕打算给你们这兵权,换个说法。” “第一,鉴于两位国公劳苦功高,这个把月肯定身心俱疲。朕特准你们在京城建府,把家眷接来,好好休息半年。这期间,你们的部队……” 朱由检看了看兵部尚书(现在是主角提拔的工具人),“暂时划归兵部统辖,进行整编。”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的变种。不杀你,不仅给你高官厚禄,还让你在京城享福。但你的部队,必须交出来受国家整编。 “第二,整编之后的部队,不再叫天雄军、秦军。统一番号为大明皇家陆军。” “设第一军团、第二军团……以前的家丁制彻底废除。所有军官,必须进讲武堂进修。你们这半年也别闲着,去讲武堂给朕当教官,把自己那套打仗的本事,教给下面的小崽子们。” 这一招太高明了。 与其让你死守着那点老部下,不如让你去当校长。桃李满天下,你的威望不仅没减,反而变成了整个军队的祖师爷。但这支军队的效忠对象,通过讲武堂的洗脑,就只剩下一个人——皇帝。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聪明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良苦用心:这是在保全他们啊! 如果不这么干,他们迟早会被文官集团用“拥兵自重”的罪名咬死。现在好了,荣誉有了,地位有了,嫌疑也洗清了。 “臣,领旨谢恩!愿为皇上教导出百万虎贲!” 这次谢恩,比刚才在大殿上还要真诚。 “那……臣的忠勇卫呢?” 一直没说话的吴三桂突然插嘴。他这个“平辽伯”虽然爵位低,但手里那三千满蒙骑兵可是现在最特殊的部队。 朱由检看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你的忠勇卫,不用整编。” 吴三桂一愣,以为皇上不信任他。 “不仅不用整编,朕还要给你扩编。”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朕给你三千个编制名额。但人不给你,你自己去辽东招。” “怎么招?” “多尔衮和豪格现在不是在狗咬狗吗?那些被打散的、没饭吃的八旗兵、蒙古兵,你去收。” “朕给你个特权:凡是忠勇卫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去,只要愿意替大明卖命,去杀他们的旧主子,朕就给饭吃,给银子。杀一个牛录,赏二十两;杀一个甲喇,赏五十两。” 吴三桂的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这是让他当满奸头子啊! 这活儿虽然名声不好听(在文官嘴里肯定是“以夷制夷”的脏活),但油水大啊!而且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私活,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宁远,保证把那些想活命的鞑子,全都变成皇上手里最凶的狗!” 处理完武将的事,朱由检转向那群一直如同受气小媳妇般的文官。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这也是“平衡木”的艺术。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担心武人势大。” 朱由检语气缓和了下来,“但眼下这大明的地盘,可是越来越大了。光是那新设的归化省(原漠南蒙古),还有刚收回来的辽西走廊,这得要多少父母官去管?” 文官们的耳朵竖起来了。 地盘大了=官位多了=好处多了。 “朕打算在吏部下面,新设一个边疆司。” 朱由检抛出了诱饵,“专门负责选派官员去这些新地盘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事,但也最锻炼人。凡是在边疆司干满三年、考评为优的,回京后优先提拔进六部。” “而且,这次选官,不限资历。哪怕是举人,只要有能力,敢去草原上跟牧民打交道,朕也给机会。” 这一下,那帮中下层的年轻官员,还有那些郁郁不得志的科举落榜生,心里那把火也被点燃了。 去草原当县令(旗长)?虽然苦,但那是实缺啊!而且有三年回京优先提拔的承诺,这简直是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 就连周延儒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变相扩大了文官的权力范围,武将打下来的地盘,还得文官去治嘛。 “万岁圣明!” 文官们也跪下了。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激烈冲突的权钱再分配,就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下,被朱由检消弭于无形,甚至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盛宴。 夕阳西下,武英殿的会议终于结束。 大臣们各自散去,或是喜形于色,或是若有所思。 朱由检独自一人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王承恩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万岁爷,今儿个这一出,真是漂亮。” 王承恩由衷地赞叹,“武将交了权还感恩戴德,文官得了位子也没话说。这朝堂上,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消停?” 朱由检冷笑一声,望向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这才哪到哪。” “家里的事是安排好了,但也该给那些不听话的邻居们,找点乐子了。” “吴三桂这把刀,很快就要见血了。而那个逃进老林子的多尔衮……”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朕倒要看看,在绝望中,人能变成什么鬼样子。” “传旨给锦衣卫沈炼。” “让他派几个最好的身手,跟着吴三桂去宁远。不光是监视,朕要他们想办法混进多尔衮的那个老寨。” “朕听说多尔衮缺粮?那就给他送点消息去,告诉他,哪里有肉吃。” 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这肉,怕不是什么普通的肉吧。 “奴婢遵旨。” 第200章 吴三桂的新战场 宁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是袁崇焕、祖大寿经营多年的雄关,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 前任辽东总兵祖大寿因为“勤王不力”被软禁在京城养老,他的老部下要么被遣散,要么被收编。现在坐在总兵府大堂主位上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卢国公,而是刚刚从京城快马赶回来的新晋“平辽伯”——吴三桂。 吴三桂很年轻,还没满三十岁。但他身上那股子世故和狠劲儿,却比许多半截入土的老将还要重。 他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御赐的绣春刀,手里把玩着那一块沉甸甸的“平辽先锋将军”印信。 他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卢象升、孙传庭封了国公,这让他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冒;但另一方面,皇上单独召见他,给了他这个谁也没给过的特殊差事,让他又觉得自己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伯爷,外面那些……人都到了。” 副将杨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汇报。这杨坤是吴三桂的家将,最是心腹。他嘴里说的“人”,指的不是什么贵客,而是一群特殊的来访者。 “都带进来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这可是咱们以后的财神爷。”吴三桂收起印信,正了正衣冠。 不一会儿,十几个长相各异、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的人被带了进来。 有前额剃光、脑后留辫的满洲牛录章京;有穿着破羊皮袄、一脸风霜的蒙古百夫长;有曾是汉军旗、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叛将;甚至还有无家可归的朝鲜流民头目。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那场宣化大败后的丧家之犬。 他们没资格跟着多尔衮去赫图阿拉那个苦寒之地,也没脸回盛京面对豪格的屠刀。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草民……叩见平辽伯!” 这群昔日里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鞑子,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吴三桂没叫起,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听说你们想讨口饭吃?” 吴三桂的声音不大,却让下面跪着的几个人抖了一下。 “伯爷饶命啊!” 一个满洲章京(前正红旗)带头磕头,他脑袋上的辫子都被自己扯断了半截,“奴才是被豪格那厮逼出来的!他要清洗多尔衮的旧部,奴才一家老小不想死啊!听说伯爷这里给活路,奴才愿意给伯爷当狗!” 旁边一个蒙古人也赶紧喊:“伯爷!我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那个疯子要抢我们的牛羊,我愿意带着部落三百骑兵投奔大明!” 吴三桂笑了。 笑得很开心。 “想当狗?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章京面前,突然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那章京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大明现在不缺兵,尤其不缺你们这种败军之将。” “但我家万岁爷仁慈,也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特地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吴三桂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那张皇上亲笔写的“招抚令”,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听好了!” “朝廷新设忠勇卫,专收你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不论你是满人、蒙人还是汉奸,只要进了忠勇卫,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下面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不杀? “别高兴得太早。” 吴三桂话锋一转,语气森冷,“进了忠勇卫,就是把命卖给了大明。皇上说了,不要你们守城,也不要你们种地。只要你们干一件事——去杀你们以前的主子!” “多尔衮逃进老林子了,那里不是还有不少留守的牛录吗?去抢!抢粮,抢女人,抢脑袋!” “豪格在沈阳不是很傲吗?去骚扰他的粮道!烧他的屯子!” 吴三桂竖起一根手指,“皇上有旨:一颗八旗兵的脑袋,赏银二十两。一个牛录章京的脑袋,赏银五十两。若是能带回来重要情报,赏格翻倍!” 那个跪在地上的前正红旗章京,眼睛红了。 不是害怕,是贪婪。 他在八旗里当差,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还得被上司盘剥。现在杀一个以前看不起他的白甲兵就能拿二十两? 这哪是当兵啊,这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啊! “伯爷!此话当真?”他颤声问道。 “君无戏言!”吴三桂一脚踢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白花花的银光晃瞎了众人的眼,“这里是五千两安家费。谁愿意干,现在就拿银子,领腰牌,回去拉人头!” “奴才愿意!” 所有人都拼命磕头。尊严?忠诚?在活命和银子面前,那就是个屁。 …… 三天后,宁远城外的校场。 一场特殊的“成军仪式”正在进行。 没有大明的日月旗,也没有整齐的方阵。校场上乱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血腥气。 这就是初代“忠勇卫”。 人数不多,但也凑够了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是吴三桂自己的家丁精锐(作为骨架和监军),剩下的两千人,全是这三天里闻讯赶来的各路“弃子”。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有拿大明制式长矛的,有背着八旗硬弓的,还有拿蒙古弯刀的。 但这都无所谓。 吴三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这群手里沾满同族鲜血的亡命徒,心里只有一种感觉:这把刀,真快。 “伯爷,那边有动静。” 杨坤指着校场入口。 只见一队骑士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身后却跟着一队神色肃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吴三桂眉头一皱。锦衣卫? 那年轻人下马,走到吴三桂马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兼忠勇卫监军,陈圆圆……啊不对,陈圆。” (陈圆,当然不是陈圆圆,是朱由检特意安排的一个年轻文官,名字取得有点恶趣味,就是为了恶心一下吴三桂)。 吴三桂脸色有点难看。他就知道,皇上虽然放权,但这根链子肯定是攥在手里的。派监军也就算了,还带着锦衣卫? “原来是陈监军。”吴三桂皮笑肉不笑地下马还礼,“陈大人这阵仗不小啊。” 陈圆笑了笑:“伯爷见谅。这些锦衣卫兄弟,是皇上特意派来协助咱们的。说是忠勇卫毕竟人员复杂,怕混进来奸细。” 他身后,满脸横肉的锦衣卫百户沈炼(之前抓李自成那个)走了上来,抱拳行礼,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校场上的那群降兵。 “沈炼,奉旨听从伯爷调遣。” 沈炼的声音很哑,听得人心里发毛。 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沈炼的名头他在京城听过,那是皇上手里最狠的猎犬。这哪是听从调遣,这就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那把锁。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大笑起来:“好!有沈百户在,本伯就更放心了!来人,给沈百户和陈监军看座!” 陈圆却摆摆手:“不急。皇上还有一道口谕给伯爷。” 吴三桂赶紧肃立。 陈圆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这次忠勇卫开张,不能光靠抢。得多尔衮送点礼。” “送礼?”吴三桂一愣。 “皇上听说,多尔衮逃到赫图阿拉,不仅缺粮,还缺希望。” 陈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但没给吴三桂,只是晃了晃,“这里面是一份假的布防图。写的是咱们在辽西走廊的一个粮草转运站,说是只有两百老弱残兵把守,里面屯了五千石大米。” “皇上的意思是,让伯爷找个可靠的降兵,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给多尔衮。” 吴三桂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送希望,这是钓鱼啊! 多尔衮那帮人现在饿得眼睛都绿了,若是知道有这么个软柿子还能抢粮,那还不得疯了一样扑过来? 只要他们敢出那片老林子…… “伯爷觉得,这差事谁去合适?”陈圆问。 吴三桂目光闪烁,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拿着银子傻乐的前正红旗章京身上。那家伙叫图海,是个贪财又惜命的典型。 “就他吧。”吴三桂指了指,“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去送这种假情报,多尔衮最容易信。” …… 当晚,宁远城的一间密室里。 那个叫图海的章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沈炼,手里玩着烧红的烙铁。 “大、大人!奴才真的没想回去啊!奴才就是想赚这点银子!” “别怕。” 沈炼把烙铁放回火盆里,滋滋作响,“没人说你想回去。爷是要你帮个忙。” “这封情报,你给我吞进肚子里或者藏在鞋底,想办法送给多尔衮的斥候。就说你是从忠勇卫偷跑出来的,想带着情报回去戴罪立功。” “只要这事办成了,回来不仅不杀你,这五千两赏银,全是你的。” 图海看着那封仿佛滴着血的没信,又看看那堆足以让他买房子买地的银子,眼珠子转了几圈。 “干了!奴才干了!” 富贵险中求。如果不冒这一把险,他在忠勇卫也就是个炮灰。 …… 深夜。 一支几十人的小队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宁远城。为首的正是图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啐了一口唾沫。 他当然不像吴三桂想的那样简单。他确实想回去,但不是为了立功,而是为了活命。他觉得大明虽然现在强,但多尔衮毕竟是主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百米外的草丛里,几双冷漠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沈炼派出的锦衣卫顶尖斥候。 他们不仅是监视,更是为了确保这个“诱饵”能准确无误地被多尔衮咬住。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小黑点。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伯爷,您真的信那个图海能把事办成?”心腹杨坤问。 “信不信不重要。” 吴三桂冷笑一声,“重要的是,这个局是万岁爷布的。多尔衮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得选。” “饿极了的狼,看到块肉,哪怕知道里面有钩子,也会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校场上那些还在狂欢作乐的“忠勇卫”士兵。 这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要见血了。 而他吴三桂,也将踩着这些人的尸骨,踩着多尔衮的残梦,真正走上大明的权力巅峰。 “杨坤。” “在。” “给卢国公写封信。就说诱饵已经撒出去了。让他的天雄军配合一下,那个粮草站的戏,得做足了。别到时候多尔衮真的来了,咱们真只有两百老弱,那就成笑话了。” “明白!” 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忠勇卫,就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恶犬,在主人的哨声中,露出森森獠牙,扑向了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现在却成为修罗场的辽东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