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道观五十年,出山已成仙》 1 五十年之约 降云山,山峦叠起,云雾环绕。 峰顶道观,门前无名,古朴陈旧。 洛尘盘膝于院中吐纳,绵长的呼吸声有规律的其身周荡漾开来。 唳~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鸟鸣声自洛尘头顶响起,洛尘长呼出一口浊气,抬头朝飞鸟望去。 飞鸟展翅滑翔,速度极快,但落在其眼中却是被放慢了数倍。 他甚至可以看见那飞鸟脚爪上细密的纹路。 “五感清明,可视飞鸟游鱼之迹……” “一年苦修,总算是通脉境了。” 自语间,洛尘猛然看向了那半掩的观门,同一只猩红竖眸对上了视线。 对视片刻,那竖眸便悄然隐匿于门扉之后。 猩眸的主人是一只可口吐人言的虎妖,对方自称为山君。 只因洛尘初来此世的第一日,因饥饿而吞吃了一株生长在院中的金黄粟米而盯上了他! 目睹洛尘咽下粟米,虎妖暴怒咆哮,却未当场吞吃他。 它只是吐着凛凛腥风道:“五十年,五十年间任你修炼,五十年后我等一战,胜生败亡!” “应否?” 当时的洛尘为了保命只得应下。 自那之后,虎妖便盯上了他! 不过好在,只要他不下山,虎妖便不会做什么。 即使他凭借废弃道观内的经文自行修炼,也是不会干涉半点...... 行至门前,洛尘正欲关门,就闻一道细微的呼喊声自远方传来。 细细听之,便闻几声稚嫩的“救命”二字! 没有犹豫,洛尘推门而出,循声找去! 一路行至半山腰,在一深邃泥潭中,洛尘瞧见一约莫十来岁的妮子正于泥潭中挣扎! 眼看着整个人快要尽数没入泥潭,唯有两只手掌和半张脸还露在外头! “妮子,莫动!” 一句话落,洛尘三步上前,径直踏上了泥潭,一手握住了小妮子的手腕,接着就是一使劲儿,将其提了出来! 受了惊吓的小妮子从泥潭脱身后,才想起来了哭,可她也只是掉了几滴泪,就抽噎着道谢,还想磕头叩谢。 一把抓住即将跪地的妮子,洛尘笑着抹去其脸颊的淤泥,轻声道:“说句谢就够了,我送你回家?” 闻声,小妮子忙不迭的点头,又是一阵道谢。 牵上了妮子的手,洛尘便领着人走下山去,经过一处小溪之时,他还帮这小妮子洗去了脸颊的污泥。 这一洗才看到,这小妮子的右脸颊有一块朱红色的梅花胎记。 乍一看,好似是一朵鲜梅花贴了上去一般。 路上,洛尘也是问明白了,这小妮子名为杨清,是山脚下山阳村的。 她见自家母亲染了风寒,又舍不得买药吃,就去问了大夫药材长什么样,想自己上山来采,结果药没采到,倒是差点被泥潭给吞了...... 一路行至山脚前的一棵大槐树下,小妮子已然从差点死掉的惊恐情绪中抽离,牵着洛尘走路时,不由得蹦跳起来。 然而,在某一个瞬间,洛尘猛地拽住了小妮子,紧接着便看向一处,沉声道:“这妮子迷路了,我送她下山,我不会跑。” “先生,你在跟谁......” 吼~~~ 小妮子话没说完,就闻虎啸响起,禽鸟振翅齐飞! “大虫!有大虫!” 小妮子惊呼一声,就想要拉着洛尘跑。 可这一拉不动,她便是狐疑的看向了对方。 进而又顺着洛尘的视线瞧见了一头如小山丘般大小的老虎! 那老虎拦在了他们的面前,瞪着猩红的双目望着他们! “阿清别怕。” 洛尘捏了捏小妮子的手掌,继续道:“它不会吃你,现在已能看到山阳村了,你自己走下去,好不好?” “那先生呢?”小妮子看向洛尘,怯生生的问道。 “先生住山顶上的道观,这就回山上去。”说话间,洛尘就松开了小妮子的手。 可下一秒,那小手却用力的抓了上来。 “先生,我们分头跑!这大虫只能追一个!” 小妮子神色间满是惊恐,可话音却坚定异常! 闻言,洛尘愣了片刻,便道:“听话,自己下山去,这大虫与先生是朋友,它不会伤我。” “这......” 小妮子看洛尘扒掉了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后,就是道了一声“先生回见”后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在经过那巨虎身侧的时候,那小妮子微微一顿足,瞥了巨虎一眼...... 那眼神中有杀意,让虎妖都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 ...... 十年后! 洛尘于一山涧处吐纳,周身气机狂舞的他抬手一挥, 身前巨石轰然破碎! 紧接着又是数道轰鸣声响起,又有几块巨石随着烟尘碎裂开来! 长呼出一口气,洛尘站起身来,长叹道:“气可裂金石,三才境成了......” 然而,不等他因进步而展露笑颜,就觉如芒在背! 骤然回首,巨虎猩眸赫然映入其眼帘! “十年三才圆满,真羡慕你的天资......” 落下这样一句沉闷的话,虎妖头也不回的离去。 站在原地的洛尘目送对方远去。 纵然他入了三才境,从虎妖的身上,依旧能感受到浓郁的死亡危机。 而刚才,这般死亡的威胁前所未有的明显,甚至不弱于第一次见到虎妖时那般! 可对方却在最后收敛了杀意...... 这又是为何? 洛尘不得解,索性回观修炼...... 二十年匆匆一晃! 圆月下,青石上,洛尘盘膝而坐,手持一面由月华凝聚成的镜子。 镜中映出他的面容,三十一年已过,他的容貌依旧如初来此世那般...... 忽而心血来潮,洛尘不由唱经:“太上玄玄,二气洞明,玄真内映,明堂外清......” 经声律动清越,如金铁交鸣。 山间百兽灵精皆闻声而来,伏于洛尘身前,静静聆听。 吼~ 虎啸起,鸟兽刚欲散去,就察觉到一股更强横的气息自青石之上传来,瞬息消弭了他们身上来自虎妖的威压。 众兽抬首,就见圆石上唱经的道人头顶三尺,漂浮着一道与其如初一撤的虚影。 看到那虚影,众灵精忙不迭俯首不敢直视。 而不远处虎妖的眼眸中则是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惧之色,缓步倒退。 洛尘静望山君猩眸,待唱完了经,方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还剩一十九年。” 闻听此言,虎妖发出一声低吼,一转头便冲入山林消失无踪...... 2 履约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一十九年间,洛尘除了偶尔会醒来,其余时候都在参悟合道之境。 合道,顾名思义,便是将自身领悟之道整合。 前面的通脉、三才、凝海、归真皆是修行路上的基石。 真正意义上的质变,便是合道这一步。 这关乎着未来的上限! 这一十九年中,洛尘曾合道三次,又放弃了三次。 第一回,他阴神离体,藏于大地后土之间,若他再进一步,便可蜕去肉身,成尸解仙。 道经记载,尸解飞升,寿千载,阴神逍遥自在。 然,在洛尘眼中,这尸解仙虽然带了个“仙”字,却不过是强横些的“鬼”罢了。 这并非他向往的大道,故毅然阴神归体,放弃了合道。 第二回便轮到了阳神出窍,飞升天际与皇天相融! 阳神归天,乃人仙,寿三千载,通晓天机,神通自在。 相比尸解仙来说,人仙之路就“宽敞”了许多,但终究不是大道,洛尘亦弃之。 第三回,便是阴阳二神入天地,元神与肉身滞留人间。 此乃陆地神仙之境,可于人间长生久视! 可惜,在洛尘的眼里,这只是长生路,并非他所追寻的大道。 故又一次放弃了合道...... 三次合道,不过花费了数年的时间,之后的十多年,他一直在思量自己究竟想走怎么样的一条路。 直到与山君虎妖约定的时间都到了,依旧是没能想明白。 脱离入定之态,洛尘睁眼看向身前的泥地,自语道:“道,路也。” “山间吐纳难寻,那便下山去看看。”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洛尘的思绪。 “洛先生!洛先生可在啊!” 一道焦急的男声自门外响起,敲门声亦是紧随。 吱吖~ 拉开观门,洛尘便看到了一位猎户打扮的中年人。 此人神色惶恐,东张西望,一回头看见洛尘,还不由得一哆嗦:“哎呦!小道长!你开门怎么不说话啊!” 洛尘道:“你是?” “别管我是谁!”中年人忙道:“这儿是不是有个姓洛的老道长?” 洛尘一愣:“我就姓洛,你说得......” 吼~~~ 虎啸骤起,山间飞鸟齐飞! “妈呀!” 中年人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就朝着山下跑去,边跑还边喊:“赶紧跑!山里有大虫!再晚可就不赶趟了......” 望着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林木间,洛尘思量片刻,便是一步跨出。 下一秒,他的身形就出现在了一座幽暗石窟之前! 这石窟天然形成,乃是虎妖的老巢。 “死大虫,有种你就吃了我!” “否则我就把你的皮给扒了做衣裳!” “来啊!来吃我啊!” 阵阵叫骂从深邃的石窟中回荡出来,听得洛尘眉头一紧。 紧接着,洞窟内飘出一阵腥风,一对“红灯笼”就那么飘了出来! 那对“红灯笼”的主人,正是那虎妖。 而那虎妖在瞧见洛尘之后,便赫然止步,无比警惕的望着他。 片刻后,一道火光上下摇晃着从洞窟深处来到虎妖身侧。 “呼~呼~” “大虫,你跑个蛋!” 举着火把的老妇气都没喘匀就是骂了起来,一边骂还一边用火把去烧虎妖的脚。 然而,虎妖却不为所动,任凭老妇拿火把烧它。 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洛尘的身上。 “阿清?” 望着老妇脸颊那朵“枯萎”的梅花胎记,洛尘认出了数十年前的那个上山采药的小妮子。 许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亦许是烧虎妖烧得太过专注,老妇并未听到洛尘叫他。 “你还退,你还退,看老婆子我烧死你!” 老妇见虎妖抬脚往洞窟里倒退,还以为是自己的火烧之计起效了,弯腰追着去烧。 然而,弯腰太久的她脚下步子一快,腰上的劲儿猛地一松,就要栽倒! “哎!” 老妇惊呼间,下意识的就丢了火把,伸直了手要撑地。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身侧忽然有人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稳了步子。 余光瞥见一袭青袍的她猛然抬头,不由得怔在原地! “阿清,许久不见。” “里头太暗,我们出来说。” 洛尘嘴角微扬,拉着老妇就往外走。 被拉着走的老妇嗓子眼发紧,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温热,她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一滴滴浊泪顺着她的眼角不自觉的滑落。 直到洛尘站定转身,方才瞧见老妇泪流满面。 “怎得?烧大虫的时候不见你哭,现在瞧见我哭什么?” “难不成我比那大虫和当年的泥潭都要吓人?” 洛尘打趣了一句。 “洛先生......”老妇抹去泪水,迟疑道:“你是不是早被这大虫害了,成了伥鬼了?” 不远处,虎妖眉头一紧,发出一声低吼。 瞥了虎妖一眼,洛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影子:“你见过鬼有影子的吗?” “没见过。”老妇摇了摇头:“但我也没见过鬼啊!” “先生,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来晚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洛尘摇头笑道:“你稍等片刻,我先跟这大虫将当年的约定了了。” 跟大虫的约定? 老妇满心疑惑,却是下意识的闭口不言,没有跟上洛尘的步子。 “山君,洛某准时赴约而来。” “五十年已至,你我之约,今日可了?” 说话间,洛尘朝着洞窟中的虎妖拱了拱手。 半晌,虎妖从洞窟中走出,盯着洛尘看了一阵后,开口道:“可了。” 洛尘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山君先动手吧。” 砰! 虎妖前足拍地,瞬时便有无数乱石尖刺自洛尘身周凸起,朝着其刺了过去! 然,那乱石尖刺在靠近洛尘身周一尺后,便自行瓦解成土石洒落一地。 “吼!” 虎啸震天起,虎妖庞大的身躯如鬼魅而行! 顷刻便欺近洛尘身前张开血口,似是要将其一口吞下! 见状,洛尘不慌不忙,轻轻压了压手,就见那腾起的虎妖重重砸向地面...... 3 蝼蚁尚偷生 烟尘散去,显露出虎妖身形,其四肢伸展,趴在地上,眼神中满是不甘! 洛尘看向对方,淡淡道:“山君,你输了。” 动弹不得的虎妖沉声道:“有劳先生,给我个痛快的......” 闻言,洛尘行至其跟前盘膝坐下,笑道:“当年我吃得那株粟米,是地脉之精所化吧?” “是。” “那你为何当初不吃我?”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当时就吃了我,你一样可以炼化那股地脉精气。” 虎妖不语,只是眼睛一闭:“成王败寇,还请先生莫要羞辱我。” 洛尘挥了挥手,松开了对虎妖的压制,继续道:“你不想说,我就来猜猜。” “你不杀我,是怕沾染了杀孽因果,而影响自身修行。” “因此,你才定下五十年之约,想来本意是想让我老死在这山上,好让地脉之精通过我的阴神重归山岳。” “届时,你便可以重新捕捉地脉之精修行,我说得可对?” 见洛尘猜到自己心中所想,虎妖也不意外。 身上束缚散去的它像洛尘一样盘膝坐下,开口道:“通脉、三才、凝海、归真......” “我花了二百年的时间,才走到凝海之境,而先生只用了三十一年,就到了归真境......” “一百年!我足足在凝海境卡了一百年!” “原本我只要吃了那地脉之精,就能成为降云山山神,就有机会冲破桎梏,来到归真之境!” “结果在我顺着地脉寻到那地脉之精的时候,居然就看到你把它给吃了!” “说句实在的,从未杀过人的我,当时恨不得将你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洛尘适时开口:“为何不那么做?” 虎妖冷笑一声:“我受日月之精照耀而开智,我心中有大道!” “我相信没有那地脉之精,没有山神权柄,我一样可以冲破桎梏!” 说到这,虎妖像是泄了气一般垂下头来:“事实上,我错了,我不过是碰巧得了机缘才走到了这一步......” “披毛之辈,终究不如你们这样的人......” 听到这,洛尘摇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对众生皆是公平的。” “公平?”虎妖嗤笑:“家禽牲畜,山野猛兽寿元如何?人寿元如何?” “同样是凡俗,人的寿元是我等数倍,甚至是百倍!” “这也叫公平?” “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 “万事万物皆有方方面面,只观一处,不可谓天道不公平。” 洛尘的话音刚落,就见虎妖戏谑一笑:“ 先生是道士也是读书人,我讲不过你。” “早些给我个痛快的吧,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下辈子盼着让我投个人,也让我感受感受生来就是长生种的感觉。” 闻言,洛尘话音一转,淡淡道:“山君,你真觉得做人那么好?” 虎妖笑道:“当然!” “好。”洛尘颔首道:“我便帮你做十回人,如何?” 虎妖皱眉:“何意?” 洛尘掌心一番,一簇金黄粟米赫然浮现。 这金黄粟米生得古怪,茎干金黄,两侧各有五颗延伸而出的金黄粟米。 每一颗都约莫有红枣那么大。 “一粒粟,一世人,十粒,十世。” “想做人,就吃了它。” 言罢,洛尘便起身要走。 “我不吃,你拿走吧!” 虎妖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杀我,但我会依照约定去死。” “约定就是约定!” “我遵守约定,没有扼杀危机于摇篮,那既然今日已败,也合该死去,这才不负吾之道心!” 对于虎妖的话,洛尘仿佛是没听到一般,他只是径直走到老妇身前,道了一声“走吧。” 老妇一愣,点了点头,就同洛尘一道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来步后,老妇忽的回过身来,看向虎妖,正色道:“你们说的,我听不太明白......” “但你这只大虫,好像比老婆子我还要胆小不少......” “寻死觅活,就连蝼蚁都不会做的事情......” “你非要死的话,记得把我给你带的肉吃了,我还没往里下砒霜嘞,吃饱了上路,也好做个饱死鬼......” 不多时,洛尘二人便是走远。 留在原地的虎妖看向了身前的金黄粟米。 “蝼蚁尚且偷生....蝼蚁尚且偷生......” 不知呢喃重复了几遍后,虎妖顿感豁然开朗:“蝼蚁尚且偷生!我凭什么要死?” “口口声声说让我做十世人,我倒要看看,先生这粟米有多大的本事?” 说话间,虎妖叼起金黄粟米就是回到洞窟之内,用爪子戳下一颗粟米后,就吞了下去。 半晌,身上毫无感觉虎妖自语道:“这道士不会连大虫都骗......” 砰! 虎妖眼前一花,身子一软栽倒下去,随即便打起了呼噜...... 另一边,洛尘同老妇一道下山的时候,也是从老妇口中问出了她为何会在虎洞之中。 原来,前来给洛尘报信的猎户是老妇花钱请的。 她之前的计划是花钱请一批猎户围猎山君,结果猎户门一个个都不敢接这个活,给多少钱都不敢。 没有办法,老妇只能找了个胆子最大的,让他算好时间,去给洛尘报信,叫他离开。 而老妇自己,则是背上肉,带上砒霜准备“以身饲虎!” 说这事的时候,老妇也颇为无奈。 只因她一开始是打算在洞口用生肉勾大虫来吃她,结果洞窟内毫无动静。 紧接着,她又使了烤肉的办法,也是无用。 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她才直接进入了洞窟。 结果找到了那大虫之后,那大虫就跟块石像似的,任凭老妇怎么弄它,它都是一动不动。 直到老妇把火把塞进了它的鼻孔里,它方才咆哮了一声。 正当老妇以为这回妥当了,握紧砒霜等着被吞吃的时候。 那大虫竟不过走了几步,换了个姿势就靠墙趴了下来! “先生,您可不知道啊,我当时差点没被那大虫气死......” “我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牲口,就是只兔子,都得咬人了,它那么大一只大虫,居然还不动。” “闹了半天啊,原来这玩意是成了精的......” 4 下山 “洛先生您瞧,这槐树都从腰粗长成水缸粗细了......” “五十年啊,这时间一晃过得真快。” “一眨眼的工夫,我也老了......” 老妇指着粗壮槐树,眼神中满是唏嘘。 半晌,她看向洛尘,无比认真的说道:“洛先生,阿清没用,阿清来晚了......” 浊泪划过老妇的脸颊,悄无声息的落到地上,渗入泥里。 “怎得又哭上了?”洛尘一愣,继续道:“你能来,我很高兴,起码这个世上,就你还惦念着我。” 老妇嘴角微颤,泪水止不住的落下:“先生,您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您一定受委屈了......” “那大虫说,它二百年才做到的事情,您三十一年就做到了,还做得比它更好,是它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如此想来,先生要在这些时间里,能做到轻易制服那大虫,做得比它更好,比它更强,该是日夜受着怎样的苦啊!” 讲到这,老妇已然泣不成声,她手扶着槐树,身子不住孝抖。 见状,洛尘快步上前,正要说些什么,就被老妇打断:“先生,我真的想了很多办法!我想了很多办法的啊!” “可他们都不信我!” “我自己要来,我爹娘他们拿命逼我啊!” “先生!我真的很早就想来的......” 面对老妇声嘶力竭的哭喊,洛尘只是上前牵住了她的手,亦如当年对方明知要死,却还主动牵着他一般。 “阿清,我信你的。” “同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吧。” 闻言,老妇连连哽咽,正要开口,又见洛尘开口道:“莫藏着掖着,莫骗先生。” “好......”老妇长呼出一口气,便是讲述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说,那年她下山去,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走了十五里地,去了最近的县衙,闯进了公堂,将山上有大虫的事情如实说出! 县太爷不信,不信一条大虫能让一个十岁的女娃娃安然无恙的下了山来。 故此,她趁着县太爷不备,夺走了县印,一路直奔降云山! 她跑得满身是伤,磕得头破血流,在半道被衙役骑马追上,强行送回了家中....... 自那之后,她就叫爹娘禁足,无论她去哪儿,爹娘总有一个人跟着,离不开她半步...... 她不止一次拿着刀刃想要独自偷跑上山,却总是被爹娘抓回去。 直到有一次,爹娘以死相逼,她便不跑了...... 到了二十岁,她嫁人了,直接从娘家被大红花轿抬进了婆家。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更是有万般牵挂缠身。 她找过很多人,想过很多办法想要上山救洛尘,可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大家都劝她说:就算她说得是真的,她口中的先生也早就死了...... 她不信洛尘死了! 也不敢相信! 她熬! 幼年父母相逼,她熬! 成婚丈夫相求,她熬! 中年儿子哭拜,她熬! 熬过了一日又一日,熬到两鬓斑白...... 总算,总算没人拿命逼她告诉她“人生”该如何做了。 总算,她能去救先生了...... 可先生还活着吗? 她不愿去想,她自觉苟活了五十年,如今不论先生如何,她也该去陪先生了。 那是她最想做的事情,那是她日夜辗转却无法忘怀的事情...... 她想着: 先生若在,大虫已亡,她给先生养老。 先生若早葬身于大虫之腹,大虫仍活,她死也要咬下大虫一块肉来,随后便去阴曹地府寻先生,同他说一句:“先生,阿清来陪您......” 便是如此,仅此而已...... “先生......” “嗯?” “你一定是还活着的吧......” “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便好...老天有眼,先生有德......阿清安心了......” 说话间,老妇心头一松,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开阔了许多,变高了些许! 她看到洛先生搀住了自己的身子。 嗯? 我死了吗? 大抵是的吧,要不然我怎么能看到自己的脸呢? 【洛先生,阿清走了,你要好好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妮子莫怕,把手给我!” 洛尘的声音忽然响起,视线转而看向了老妇头顶飘出的虚影。 见洛尘冲着自己伸出了手,老妇一惊:“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 “先生当年在山顶都能听到你在山腰呼救,更何况如今?” 话落,洛尘伸手一抓,拽住了老妇头顶的虚影,用力一压,便是让其回到了肉身之中!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老妇下意识的捏了捏手掌:“先生,我这是......” “你可算够能熬的。”洛尘搀扶着老妇起身,直言道:“你的元神早在一月前就已枯竭,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熬到今日的......” “这样啊......”老妇嘴角扬起:“一月前,我不知先生如何,自然是要熬的......” “先生,让我离世吧,好吗?” 闻言,洛尘眉头一紧,不自觉沉声:“为何?” “老天让我残喘一月,我知足了......” “老天让我再见先生安好,我知足了......” 老妇脸颊“枯萎”的梅花舒展开:“先生莫要强留我,好不好?” “不好。”洛尘摇头:“先生带你下山。” “不!”老妇用尽力气拽住洛尘,眼神中满是哀求:“阿清不走了,当年我听先生的话,乖乖下山去了......” “今日,先生听我的话,乖乖下山,好吗?” 啪! 一滴泪花自洛尘手背炸开,形似晶莹梅花。 半晌,洛尘颔首:“好。” “嗯......” 老妇点点头,便笑了。 “先生。” “我在。” “带我去道观耍耍可好?我一直梦到哪儿来着......” “好。” “先生。” “你说。” “我走了之后,不想埋在自家的坟头里,死都死了,总想着随性一次。” “想去哪儿?天涯海角,先生带你去。” “海......我没见过......听旁人说,海一眼望不到头,飘来荡去,不受约束......” “我就想去哪儿,先生若是方便......” “方便!” “谢谢先生......” 5 亭间悟道 惊蛰之日,春雷炸响,雨点轰然砸向大地。 刹那间,天地皆被雨幕遮掩,空气中裹挟着泥土与青草植被的气味。 “雨太大了,货淋湿了可要发霉!” “前头有亭舍,去避避!” “右边的亭子里有个人!” 蹄声、呼喊声一并响起。 一众行脚商在对视了一眼后,一齐钻进了左侧无人的亭舍里,着急忙慌的将货物从驴车上卸下,搬到了亭舍之内。 如此之下,原本仅是躲人还算宽敞的亭舍立时就显得拥挤起来,人只能沿着亭舍的边沿站着,可那风雨又不是直直的下落,如今这雨又大,站在边沿没一会的工夫就要叫淋成落汤鸡。 这时,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了右侧的亭舍。 右侧的亭舍间仅坐了一位青衣道人,道人盘膝而坐,似是在冥想。 “哎,谁去跟那小先生商量商量,他哪儿地界大,一个人也用不过来......” “我们这这么大动静,他都没睁眼看一下,咱这么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人家在练功嘞?” “那咋办,咱不能就这么淋着吧?虽说天气不冷, 但浑身湿透了怕是要遭病。” “那我去说说吧,那先生瞧着也面善,我来说。” 说话间,一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卸下了腰间的匕首,便是朝着右边的亭舍而去。 于右侧亭舍前三尺顿足,高大青年站在雨中拱手:“先生,我们是南边来的行脚商,运得都是经不起雨淋的货。” “如今这风大雨急,左边的亭子地界不够了。” “不知道我等可否站到您这的亭舍来避避雨?” 闻言,洛尘睁开双眼,微笑道:“诸位请便。” “多谢先生!”又是一拱手,高大青年亭舍,又朝着众行脚商招了招手。 很快,就又有几人快步跑了过来。 都是走江湖,人情世故这一块,都做得极为妥帖。 几人过来后,看洛尘又闭眼冥想了,便也不多打扰,皆是轻手轻脚的休息起来。 待雨水停歇,日头出来,众行脚商便是重新上路。 而走出去没多远,洛尘就成了众行脚商枯燥生活中谈资。 有人道他肯定有两把刷子,要不然也不敢一人走江湖,还敢在陌生人在身旁的时候闭目打坐;有人说他年纪太轻,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之各种各样的言论皆有。 反正都是聊天吹牛,要消磨行路枯燥,就靠着众人浮想了...... 话说回洛尘这边,他自打送别阿清,离了山阳村,便一路沿海走上官道,一连数月未曾停歇。 直至遇见了这亭舍,他恍然间心有所感,便入内观想。 将阿清送入大海后,他的元神之中多出了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 那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在这过程中,他更为清晰看到、感受到了阿清的一世! 直到走了数个月,他才参悟透彻。 那花,是因果,是他与阿清从相逢到离别所衍生出的因果之花...... 待他入亭观想,就见那因果之花化作一股有形亦无形的气,融入了他元神之内! 自那之后,他就能看见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痕迹,自他而向外延伸。 那痕迹,似是白烟,有浅有深。 最深的那条,通向大海,其次则是通向降云山,落到山君的身上...... 还有些浅薄的的白烟,则是延伸向降云山之中的灵精、乃至花草树木...... 此乃因果! 凡存世间,便无法避免的要沾染因果! 参透了这一点,他就尝试着借这因果之力去合道...... ...... 朔风呼啸,白雪纷扬落下。 亭舍前的官道上,堆起了一层厚厚的雪。 一队车马自远处而来,渐近亭舍之时,一众裹着厚衣的行脚商无比惊愕的望着那右侧亭舍。 “那先生还在啊!” “都一年了!” 一人开口,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不过众人这次没什么货物,也无需入亭躲雪,便也只是惊叹了一番便又打算继续前行。 然而,上次同洛尘搭话的高大青年则是站了出来,他从自己的驴车中找出一件厚氅,快步朝着洛尘的方向跑去。 “先生?先生?” 于亭前轻呼几声,可洛尘却没有丝毫反应。 意识到对方可能在冥想的关键时刻,高大青年也不敢再喊。 在小心翼翼的厚氅披在洛尘的背上后,他又是冲着洛尘拱了拱手,又紧着步回到了车马队伍中。 回去后,就有人问他:“那么一件厚氅,起码二百多钱,就这么送人了?” 高大青年只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人家头年也帮了他们,让他们待了亭舍不是?” 众人不解,只当他是老好人,毕竟这亭舍又不是那先生的,可这厚氅可是实实在在的银钱买的...... ...... 盛夏之时,蝉鸣阵阵! 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有热浪翻涌。 呼~~~ 长呼出一口气,洛尘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上多出了一件厚氅。 从那厚氅上,他瞧见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白痕。 “因果缈缈,映往照去,敕!” 待洛尘的话音落下,他便看到了这件厚氅的来历,同样也以因果之力追溯到了那位高大青年。 算了算时间,他在这亭舍间已然待了有五年之久,但因果实属是难以琢磨,要用以合道,参悟的时间还是不够。 洛尘本不该醒,却是因心血来潮,而自行退出了入定之态。 醒来后,以因果追溯到那高大青年,他便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心血来潮,便是因为这一件厚氅的主人快来了...... 于是乎,他索性起身,打算等一等对方。 很快,一队车马自远处而来,洛尘自亭中走出,行至官道旁等候。 待车马凑近,行脚商的队伍中就有人认出了洛尘,他们见洛尘朝着他们看来,又站在官道旁,便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队伍里的高大青年。 “孟兄弟,多谢你的厚氅。” 车马经过洛尘身前,洛尘就冲着坐在驴车上高大青年拱了拱手。 后者见状,忙不迭跳下车来,让其余行脚商先往前走后,他就是一瘸一拐的朝着洛尘走近:“先生客气了。” “哎,先生怎么知道我姓孟?” “洛某耳力还算不错,刚才你们隔着还远的时候,我听到旁人唤你了。” “这样啊......”高大青年顿了顿,拱手道:“未曾想五年过去,还能在这儿遇见先生,当真是缘分。” “在下孟九,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洛尘拱手回礼:“洛尘。” “洛先生。”孟九抱拳笑道:“先生这是要走了吗?” 洛尘摇头:“不走,看到你来了,所以特地出来跟道声谢。” “不打紧,一件衣裳罢了,不必挂念。”说话间,孟九见洛尘盯着他的右腿看,就是不在乎的笑了笑:“嗨~前些年不慎跌了一跤,落下病根了。” 洛尘道:“洛某会些正骨之术,不如帮孟兄弟看看?” 6 共饮 “好了!真好了!” 孟九原地蹦跳几下,满脸兴奋:“先生!您可是真神医啊!” “我这腿都吃了不少药,瞧了不少大夫了,他们都说没得治!” “您这给我摆弄几下就好了!” 讲到这,孟九赶忙自胸前衣襟掏出钱袋:“先生您看这诊金......” “这些都给您!” “不收钱。”洛尘笑着推回钱袋:“举手之劳罢了。” “这可不成!”孟九忙不迭的又送出钱袋:“这可不是举手之劳,您本事大才能一下给我治好了。” “我还觉着这些钱不够嘞!” 洛尘摇头:“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当年怕我冷着,送我一件厚氅,我如今帮你治腿,这一饮一啄,自是恰到好处。” “你要是非要我收钱,那我就把那厚氅还给你?” “这...这......”孟九迟疑片刻,便收起钱袋,抱拳道:“先生既这么说,咱也就不矫情了。” “您这个朋友,咱交定了!” 闻言,洛尘嘴角微扬:“不早就是了?” “呃......”孟九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没错!咱早就是朋友了!” “孟九~~~赶紧回来~~~” 远处,行脚商车队有人朝着亭舍呼喊。 孟九扯着嗓子“哎”了一声,就是看向洛尘。 后者笑着颔首:“去吧。” “哎!”孟九连连点头,追问道:“先生,您还会在这待吗?” 洛尘道:“还会待一段时日。” 孟九又问:“何时走?” 洛尘道:“不确定。” “成吧。”孟九后退一步,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先生回见!” “回见。” ...... 来年秋日,朔风萧瑟! 亭上枯藤随风摇曳,入目尽是枫赤之色。 “驾!” 马蹄声骤起,一辆马车自远处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激烈的“咔哒”声。 于亭前赏飞霞秋色的洛尘循声望去,便见那孟九冲着自己招手呼喊:“洛先生!您醒着呢!” “醒着~” “太好了~您干啥呢~” “赏秋~” 二人隔着老远呼喊交谈,叫在官道上行走的其余旅人频频侧目。 不多时,疾驰的马车于官道前急停,孟九翻身下马,从车板上抱起两只酒坛放入亭中。 “先生,这酒好喝,您尝尝。” “对了,我是绕路过来的,着急回去送货来着,您慢慢喝,下次聊!” 说话间,孟九已翻身上马,驾驭着马匹调头。 见对方确实着急,洛尘也只是笑着道:“驾车慢些,回见。” “哎!走了啊!先生回见!” “驾!” 目送孟九远去,洛尘便返回亭中,取下一只酒塞,嗅了嗅酒香:“香气扑鼻,这般好酒,还需共饮,便等孟兄弟一道品味吧。” 言罢,洛尘忽觉眉信一烫,内观之下,元神中一株含苞待放的因果之花长大了些。 故此,他便继续参悟这因果之道...... ...... 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雨了。 官道上,一身材高大,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背负着一只高过其头顶三尺的竹篓艰难前行。 他手持丁字拐,每走一步,丁字拐扎入土道之上,都要发出一道沉闷的“笃”声,听着与敲木鱼的声音有些相似。 行至一处亭舍前,中年人停下步子,浑浊的眸子看向了空空荡荡的亭舍。 顿了片刻后,他迈步走进亭舍,四下张望一阵,自语道:“先生走了啊,不过也是,都十三年了......” “我也该走了......” 中年人刚一转身,便觉肩上一松! 下一秒,竹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 似是对竹篓背绳断裂已是习以为常,中年人只是一脸麻木的蹲下身子,伸手去系绳。 然而,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是不停地发颤,明明很简单死扣,他却怎么也系不上。 尝试了一阵后,中年人忽而将手中的麻绳一甩,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地上,口中还伴随怒骂:“娘希匹!娘希匹!” “怎得,这亭子招惹你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中年人背后响起,他愕然回首,结巴道:“洛!洛!洛先生!” “孟兄弟,许久不见。”洛尘步入亭中,蹲下将竹篓背绳重新系紧,笑道:“系好了。” 咕嘟! 孟九吞了口唾沫:“先生,您怎得还那么年轻啊!” 洛尘盘膝坐下,笑道:“修行人,瞧着是要年轻些。” “昂......”孟九木讷颔首,见洛尘干净青袍衣摆覆上了土屑,他赶忙道:“先生!您快起来,我把亭子弄脏了,我给您擦擦您再坐!” 说话间,孟九用手掌当扫帚,去清理亭子里的土屑。 “好了,你不来这亭子里也有灰土落叶。”洛尘抬手制止了孟九的动作,继续道:“怎么多年不见,还矫情上了。” “额......”孟九露出一丝苦笑,手上的动作一停,就觉得坐在洛尘对面无比的尴尬,不自在。 抓耳挠腮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先生,你怎么还没走啊?”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他又急忙道:“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先生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哎,也不是......” 看孟九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洛尘笑着打断,又指向一侧:“我等你一道吃酒呢。” “今儿个你要送的货,赶是不赶?” “若是时间上有些富裕,不如咱一道将这两坛陈酿喝了?” 顺着洛尘所指的方向看去,便可见两坛酒和两只翠玉酒碗。 头前我怎么没看到亭子里有酒? 孟九顿了顿,问道:“先生,这酒水不会是我十三年前送来的那两坛吧?” “正是。”洛尘起身将酒坛酒碗一并摆放至二人左右,继续道:“来,一人一坛酒,刚刚好。” 轰隆! 青雷声响起,天色骤暗,大雨倾盆落下。 洛尘倒满酒水,笑道:“如何,这天气像不像当年我们初见时那般?” “像!太像了!”孟九收回视线,同样倒满一碗酒水,便是道:“先生,干了!” “干了。” “好酒!”*2 洛尘二人相视一笑。 “再来?” “再来!” “干!”*2 7 举手之劳 陈酿入喉,往事也随之涌上心头。 醉醺醺的孟九左顾右盼后,又低头看向酒碗。 酒液如镜,照出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半晌,孟九不由发笑:“好像就我变了……” 洛尘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与他碰杯饮酒。 待酒坛见底,孟九已坐不稳身形躺在了地上,打开话匣子同洛尘讲述起这一十三年来所发生的种种…… 那年,他给洛尘送完酒后,便回家去定亲成婚了。 成婚后,为了夫妻不过那聚少离多的日子,他便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开了间布行。 然,布行开了没两年,眼看着马上就要回本,一场大火直接让一切化为乌有的同时,还让他背上了一身的债! 除了一间木屋老宅,他变卖了所有,依旧是填不上那个大窟窿。 债主日日催债,不忍妻女受扰的他拉着妻子与他和离,将妻女送回了娘家去。 至此,孤身一人的他便去码头做苦力还债,一干就是十余年。 前不久,码头被大水冲毁,码头上没活计了,他就出来做背夫…… 这趟的活计是送茶,三百斤茶,走八百里,可赚一两银子…… “如今你还欠多少钱?” “这趟送完,还欠百两。” “你这身子骨,可扛不住再送百次了。” “能送几次,就送几次吧,我早就做好死在还债路上的准备咯……” “没想过跑路?” “跑啥呀,债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只要还能动,就得还。” 听到这,洛尘举起酒碗,笑道:“最后一碗,干了。” “成!” 孟九撑起身子,同洛尘碰杯,遂即一饮而尽。 “痛快!” “先生,我跟你说啊……” 孟九见洛尘提起了他的竹篓,话音骤止。 “先生,您干啥去啊?” 洛尘一手提着竹篓,笑道:“雨停了,跟你一道送趟货。” “啥?”孟九踉跄起身,忙朝着洛尘走去:“先生,别介啊!我自己来就成!!” 洛尘却是不语,只是提着那竹篓上了官道。 “先生!您两只手拿!别伤着自己了!” “先生!您慢点儿~我跟不上您!” “先生!咱好像走反了啊……” …… “爹爹,别睡啦,起来跟小敏玩啦~” “小敏,快过来,别吵你爹爹!” 睡梦中,孟九听见了妻女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醒了过来。 一睁眼,他就瞧见自家闺女正趴在床边,用水灵的眼睛盯着他看。 “呀~爹爹醒啦!” 十来岁的丫头高兴的晃了晃脑袋,束起的小辫也随之摇摆。 “你看你!把你爹吵醒了吧!” 一围着围裙,身材纤瘦的妇人走来,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又看向孟九,笑道:“相公,还睡不?” “呃……” 脑袋昏昏沉沉的孟九揉了揉眼睛:“我怎么来这儿了?” “哦~是一个青衣先生把你送回来的。” “他说你喝了酒又去送货,一下子累着了,可能要多睡会。” 妇人话音刚落,就见孟九“噌”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踏上鞋履,捏捏妻女的手,又是跑到一边东摸摸,西看看。 “相公,你咋了?” “不是梦!”孟九行至妇人身前,吞了口唾沫:“娘子,这儿真是我老丈人家!” “是啊,你又不是没来住过。” “怎么了你这是?” 说话间,妇人伸手摸了摸孟九的额头:“也没发烧呀。” “洛先生!洛先生走了多久了?”孟九一把抓住了妇人的手,神情很是急切。 “都有两个时辰了吧。”妇人拍了拍孟九的手背,问道:“怎么了你?” 孟九压压手,在胸前一阵摸索后取出一个钱袋塞进了妇人的手中。 直觉得手里一沉,妇人愣了一下,打开钱袋看了一眼又立马束起。 “相公!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孟九苦笑道:“我说这是今儿个送茶叶赚来的,你信吗?” “瞎扯。”妇人摇头道:“你这趟出去才多久,怕是一趟货都没送到呢。” “相公,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咋来的?” “我就知道你不信。”孟九顿了顿,继续道:“你听我跟你说……” 在孟九的记忆里,他喝了酒,连路都走不稳,更不要说送货了。 然而,洛尘非要跟他一道送货,甚至还一手提着三百斤的货走得飞快。 他一开始追了几步,可发现怎么也追不上后,他就跟在对方身后。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茶山上,寻到了雇主。 那个时候,孟九已经迷糊得不行了,他只知道洛尘跟茶商说要送三万斤的货。 茶商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捣乱的。 结果在看到洛尘往他那竹篓里不停的装。 将库房里货全给装进一个半人多高的竹篓后,立时就说不出话了。 甚至到了最后啊,茶商连押金都没收,就让他们带着那一竹篓,三万斤的货走了! 后来,那竹篓是孟九背的,但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那竹篓的重量,走起路来一点儿都不累。 但他当时迷迷糊糊的,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路同洛尘说说笑笑就到了地方! 再之后,便是钱货两讫。 洛尘把钱塞进他怀里之后的事情,孟九就不记得了…… “那位青衣先生,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避雨的时候,遇到的那位先生?” “是啊!就是他!” “相公,你怕是遇到仙人了!” “是啊!我说洛先生怎么二十年过去一点儿没老呢!” “对了!洛先生给你留了个字条来着!” “快!拿来我看看!” 待妇人从袖间掏出纸条,孟九立马拿了过去,展开后,“举手之劳”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举手之劳。” “爹爹,这个词我知道,是遇到力所能及的事情,要给人搭把手,对吗?” 凑过来的小丫头,边说边看向爹娘。 闻言,孟九夫妇相视一笑,遂即一起将小丫头抱起。 孟九说道:“小敏真聪明,那有人帮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小丫头笑道:“要谢谢,谢谢洛先生。” “你怎么知道是洛先生?”*2 “嘻嘻~”小丫头俏皮一笑:“我刚才听到啦!” “好!那我们一道谢谢洛先生吧。”*2 “嗯!” 小丫头用力颔首。 遂即一家三口就是齐声拜道:“谢谢洛先生的举手之劳!”*3 8 先生又又又成仙了 “难!难!难!” “做人太难了!” “长生种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洞窟内,醒来的山君不断长吁短叹。 半靠在石壁上的它显得极为颓丧。 半晌,山君猛然昂首,神情突变!下一秒,一道猛虎虚影悬浮于其头顶三尺!妖魂离体,此乃归真之相! “成!成了!” 吼~~~ 长啸一声,山君冲出洞窟,直奔山顶而去! 来到山顶观前,山君冲着紧闭的关门拜道:“洛先生,您在吗?” 等了一会,见观中无人回应,山君便在山里转了一圈,随机逮住几只灵精,问它们有没有看到洛尘。 在得知洛尘已有二十余年没回山上后,山君便借着自己的一门“寻气”工夫下山去寻他。 临下山前,为了避免吓着凡俗,山君还变化成了凡俗猫咪大小...... ...... 密林间,微风徐徐! 一道通体毛发黄黑相间的猫儿自灌木中钻出。 当它望到独坐溪畔的青衣背影后,便是人性化的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找到了。” 这是它循着气味找寻洛尘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里,它翻山越岭,绕了很多的路,在村巷间寻气的时候,还遇上了想把它带回去当宠物养的小姐......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虎,总算还是叫它找到了洛尘。 沙沙! 灌木中传来声响,一只弯腰弓背的鬣狗来到了山君的身后。 回首看到鬣狗,山君眯了眯眼睛,身后浮现一道巨虎虚影。 鬣狗见状,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便跑如密林。 小插曲过去,就见山君蹑手蹑脚的来到洛尘跟前,见对方闭目吐纳,便也不敢打扰,就随便趴下等待着洛尘醒来。 不多时,困意袭来的山君刚要合眼,就察觉到周遭地脉之气在往他们这狂涌! 准确的说,是朝着洛尘的方向汇聚而去! 在一眨眼的工夫,于山君眼中的洛尘头顶阴神浮现,紧接着便有山岳、平原、丘陵等等异景伴其阴神涌现! 神纳后土,气化万千! “先生要成仙了!” 山君神色复杂,它原以为自己现在都看不透洛尘修为境界,是因为洛尘早就合道成仙了,结果未曾想对方还未成! 唰! 山君骤然腾空,悬停于云上,一脸警惕的望着四周。 合道之时最忌被人打断,它要为先生护道! 盏茶工夫后,洛尘头顶阴神光芒大作,异象纷呈! 正当山君打算祝贺洛尘合道成仙的时候,却见那些异象尽消散,其头顶阴神也随之归附肉身。 此情此景,让山君摸不着头脑,未曾合道的它,也不知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可见洛尘依旧神情轻松,闭目吐纳,它也只好继续看着。 下一秒,洛尘头顶阳神凝聚,赤金色的阳魂呈盘膝状,晃得山君睁不开眼。 紧随其后的,是隶属于皇天的异象! 流光、飞星、赤霞、金莲! 可谓是乱花迷人眼! “先生又要成仙了?” 山君话音刚落,就见洛尘阳神归附,异象尽散! 坏事了! 山君用爪子捂住嘴,一脸紧张的看着洛尘,生怕是自己那句话影响了对方。 不等它多想,洛尘头顶阴阳二神齐现,皇天后土异象重现! 飞星入山谷、赤霞落平原、金莲汇满江...... 先生又又又成仙了!! 山君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幕直接颠覆了它的修行观念! 仙,还能反复成? 合道,还能如吃饭饮水? 望着纷呈异象,山君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些什么...... 不多时,异象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微风拂过,山君依旧捂嘴屏息,瞪眼看着洛尘。 “山君,做人的感觉如何?” 似是早就知晓山君在侧,洛尘还未睁眼,就已问出了话来。 闻言,回过神来的山君猛地从云中扑下,落到洛尘跟前作揖:“拜见先生!” “先生!做人...太难了!” 山君那窘迫的神色,配上它此刻的外形,让洛尘不由发笑:“你这话,怨气颇重,梦中十世人,就没有一世是好的?” “真没有啊!”山君苦笑:“先生不信,我同先生说说,您给我评评?” 洛尘颔首:“说吧。” “第一世,我是个士卒,一路从小兵征战成了将军......” 足花了小半个时辰,山君才将他这十世讲完。 这十世梦中,他做过将军、书生、卖货郎、农户…… 做将军的时候,遭奸佞陷害;读书考功名的时候,被人诬陷作弊;种地为生之际又遭天灾人祸…… 十世梦,无一世寿终正寝…… “先生,您说说,我这十世难不难?” “确实难,但也都是做人可能经历的事情。” “对!” 山君正色道:“我头前还以为是先生要故意磨砺磨砺我。” “可后来我做人的次数多了,看得多了,想得多了,也就笃定,这都是人生可能会经历的事情……” “既有如此感悟,你又入了归真,为何不在山上专心悟道,大老远跑来找我做什么?” 洛尘的话音刚落,就见山君上前作揖:“先生赐我天大机缘,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先生当面致谢!” 说到这,山君化为原形,恭恭敬敬朝着洛尘一拜:“感念先生赐十世缘法,从今往后,我愿为先生鞍前马后,侍奉先生左右。” 嗡! 山君额前飞出一道白芒,化作一副展开的书卷。 卷中写满了诸如誓死孝忠、愿为坐骑代步、愿为奴仆之类的话。 在书卷的落款处,没有姓名。 有的是由山君的一缕妖魂所化的猛虎图纹! 不用山君解释,洛尘也能看出,只要他在这书卷上落名,就可彻底掌控山君。 倘若日后山君有一点没做到书卷上所写的内容,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其魂飞魄散! 望着身前匍匐的山君,洛尘没有片刻犹豫,随手就抹去了书卷上的所有字迹。 “先生!” 山君愕然抬头,就见洛尘以指为笔,在书卷上落下四个大字—勿忘初心! 而在这四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道友洛尘敬赠! “先生!” 山君声音发颤,刚要说什么,就见洛尘笑着拱手:“道途漫漫,愿来日的路上亦可见山君之风采……” 闻言,山君站起身,作拱手状,正声回应:“一定!” 9 通缉令 同山君分别,洛尘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边走。 沿途风景甚美,也让他的步子放慢了不少。 先前,他便是通过自身与山君的因果察觉到对方醒来,又是再向自己靠近,他就找了个地方等对方,顺带“温习”一番头前曾合过的道。 正所谓温故而知新,重为尸解仙、人仙、陆地神仙让他对因果之道的感悟更上一层。 加上隶属于山君的那株因果之花融入其神魂后,更是让他眼中对于万物因果捕捉变得更加清晰...... 另外,他还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他之所以暂时无法以因果之力合道,纯粹是因为他身上所沾染的因果实在是少了些。 故此,他也打算暂且将此道放一放,继续走下去,何时够了再以其合道便是了...... 数日后,洛尘顺着官道行至平乡县。 此地虽为县城,但城外官道来往人流众多,城内行人商贩更是不少。 瞧着占地,也算是个大县。 于一官府告示之前,洛尘驻足停留。 告示上,斗大朱红的“通缉”二字下,画着一个蒙面人像,唯一有辨识度的,恐怕就是那蒙面人额头上的乌青胎记了。 于人像旁写道:江洋大盗“雪无痕”,盗财、采花、杀人无恶不做! 现该大盗流窜至此,并盗取了县衙官印。 凡能抓此贼人者,赏平乡县宅院一套,白银二十两! 另外,告示中还特意提醒,此人身手了得,又擅用迷香,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切勿与其发生正面冲突,及时报官即可。 望着榜单,正想寻个住处的洛尘便打算去一趟县衙,领个令牌后,就去抓人。 结果他刚要离开,就见一中年道人正眉开眼笑的望着他:“小先生,鄙人精通占卜之术,见小先生看着这告示出神许久,想来是有心捉拿贼人。” “贼人凶恶,此行有险,不如让贫道来给先生算算,此行如何趋吉避凶,亦或者算算那贼人大致的藏身之所?” 洛尘笑着摇头:“不劳费心了。” “哎哎哎!”中年道人拦住了洛尘的去路,忙道:“小先生莫把咱当成江湖骗子了啊!” “咱是有本事的。” “前几日,有五位少年侠客在此看榜,他们就找咱算了算贼人的踪迹,结果一算,人家隔日就碰到那贼人了。” “只可惜贼人道行不浅,让他给跑了,还差点让那几位少年侠客着了道。” “您要是不找我算,那落后于人不说,而且还容易陷险而不知啊!” 洛尘笑道:“洛某人身无分文,道长确定还要给我算吗?” “身无分文?”中年道人脸色一僵。 在他迟疑的个工夫里,就见洛尘绕开他离去。 “哎~小先生!那贼人不光会武,真撞上了可别硬来......” 闻声,洛尘驻足转头,拱手道:“多谢提醒。” “哎~我就是心太善,他穿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身无分文?” 中年道人回到了自己的卜卦摊位前盘膝坐下,拿起一龟甲放入三枚铜钱,便是摇晃起来:“这小先生面相不错,是何跟脚?”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半眯着眼的中年道人看向手中龟甲。 赫然发现那龟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直至化为齑粉! “龟甲、铜钱,一道碎了!” 望着手中齑粉,中年道人吓得手一抖,连忙朝着洛尘离去的方向作揖:“贫道有眼无珠!妄算先生!” “莫怪!莫怪!” ...... 是夜,明月于乌云的遮蔽下时隐时现,零星有雨点落下。 距平乡县外二里的破庙内,洛尘于庙中点上了一簇篝火,静待大盗“投网。” “有火光!” “够胆!敢提前来等我们!” “杀进去!” 呼喝声、脚步声、刀剑出鞘声骤然交织。 正闭目吐纳的洛尘循声看去,就见身前多出了五位着劲装,持刀剑的年轻侠客。 一白衣剑客持剑上前,目光警惕的望着洛尘:“你就是雪无痕?” 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洛尘取出官府颁发的“缉盗令”,笑道:“洛某也是来抓贼的。” 见此令,白衣剑客沉默片刻,便是收剑拱手:“在下李子洲,方才以为先生是那贼人便持剑相对。” “得罪之处,还望先生勿怪。” “不打紧。”洛尘笑道:“进来坐着说吧,外头在飘雨了。” 闻言,五人对视一眼,一齐同洛尘道谢后,围着篝火一侧坐下。 半晌,白衣剑客主动开口:“洛先生,您也是接到了那雪无痕的挑衅,所以才来的这破庙吗?” “挑衅?”洛尘摇头:“我是算到他会来,所以来这等他的。” “算?卜卦算命的算?” 队伍中唯一的女子好奇发问。 洛尘点点头:“对。” “我们看到告示的时候,也请一位道人算了一下,他还真让我撞上了那雪无痕。” “可惜他实在太滑溜,让他跑了不说,还伤了城哥!” 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皮肤黝黑的青年,手臂上绑着渗血的绷带。 洛尘问道:“那所谓的挑衅是?” “昨日清晨,有人让一个乞丐给我们送了挑战书,让我们去城外破庙与他决一雌雄。” “落款就是雪无痕。” “而且他说了,只要我们不报官,他就不跑。” “适才我们才会将先生当做燕无痕了。” 洛尘颔首:“那贼人精通易容术吧。” 女子疑惑:“先生怎得知晓?” 洛尘笑道:“洛某额头没有乌青胎记,你们也认为我是雪无痕,便是证明对方精通易容。” “有道理啊......” 女子话音刚落,就闻庙外雷声骤起,紧接着便是暴雨倾盆。 “雨势那么大,那厮该不会不来了吧?” “我感觉他就是戏耍我等,他真要能对付我们,上次就不会跑了。” “都打起精神。”李子洲长剑出鞘,正色道:“贼人说不定会趁着雨势大潜入庙中偷袭我等......” 锵!锵! 众人刀剑出鞘,无比警惕的望着四周幽暗处。 见此情形,洛尘道:“现在不用紧张,若是没有意外,他要子时才会来......” 10 自缚 “先生如何知晓他具体何时会来?” 李子洲一脸狐疑的看向洛尘。 “算到的。” 此话一出,众人或错愕、或不屑。 那受了伤的黝黑青年更是直言道:“洛先生,你这家伙事都没带一个,等会若是贼人闯进来了,你可避着些......” “万一我们来不及救援,您可别怪我们......” “阿城!” “城哥!” 李子洲和女子一齐瞪了黝黑青年一眼。 而后他们刚要向洛尘道歉,就见对方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后,闭上眼睛就是吐纳了起来。 庙中气氛变得古怪,为首的李子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是对着洛尘拱拱手,就让余下四人两两一组守住两侧窗户,而他则是独自来到了庙门前...... 两个时辰后,已然是子时过半,足足紧绷了两个时辰的青年侠客们皆是露出疲态,更是不间断的打起了哈欠。 除却李子洲之外,庙内的四位青年侠客皆是聊起了天来。 从贼人敢不敢来,聊到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又从他们这一路来行侠仗义的经历,聊到届时抓了贼人,得了赏钱后该把钱财捐给何处的穷苦百姓。 期间,那黝黑青年时不时瞥向洛尘。 直到话题围绕在捉拿贼人的悬赏之后,他直接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你要是捉拿了贼人,得了那房屋和赏钱,打算怎么用?” “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打算把屋宅卖了换钱,再分给穷苦百姓?” 黝黑青年的问话,让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了洛尘的身上。 其实他们也早就想问了。 毕竟他们早就商量好了,除恶之后,得了赏钱就分给百姓。 可如今洛尘在场,那对方到时候也要这份赏钱,该如何去分? “洛某打算自己住的。” 洛尘双目微闭,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而这话,也是让众人心间的担忧更甚了一分。 可别到时候因为分配而吵起来了…… 毕竟屋宅和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自己住?”黝黑青年脸上浮现一抹不屑:“洛先生,那我们可得提前把话说好了。” “到时候我们双方按出力多少分配。” “若是你出力少,甚至没有出力的话,可不能争这赏金。” 洛尘道:“少侠放心,洛某若是不出力,是不会与你们争赏金的。” 见洛尘答应的痛快,黝黑青年对他的语气也好了不少:“洛先生明事理,出门在外关乎钱财的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 “我可不是针对先生啊。” 闻言,洛尘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丑时整! “小心暗器!” 一声疾呼让昏昏欲睡的侠客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或从门前,或从窗边砸入庙内。 一众侠客或提剑劈砍格挡,或躲到结实的墙柱之后。 唯有洛尘依旧闭目静坐篝火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洛先生!快躲躲!” “这贼人手劲儿大,被石子砸到可就是一个血洞!” 韦姓女子急声提醒。 “多谢。”洛尘笑道:“他打不到我这儿。” 见洛尘身周确实没有碎石,韦姓女子也不再多劝什么。 门前,李子洲忽得大喝:“屏息!这碎石上沾了迷香!” 此话一出,众人皆捂口鼻! 半晌,众人就决定待贼人将石块丢完之后,就一齐冲出去,在此期间尽量少呼吸! 不多时,庙宇中的异香渐渐浓郁起来,可不断飞入庙宇的石块却始终没有减少。 若非此刻需要捂住口鼻,几人定要问上那么一句:“这贼人难不成是挖了座山丘?” “洛先生!捂住口鼻啊!” “这…咳咳~吸多了会动弹不得!” 为了提醒洛尘,韦姓女子不慎吸了一大口迷香便开始不断咳嗽了起来! “韦双!” 黝黑青年声音沉闷,担忧的看向韦姓名女子的同时,又是向洛尘怒目而视! 呼~~~ 忽有一阵狂风灌入庙宇,将庙宇中浓郁的异香一扫而空。 紧接着,不断飞入庙宇的石块也停歇了下来!“天助我等!” “刚才的风把迷香都卷走了!” 深吸了几口气后,黝黑青年看向李子洲,急忙道:“我们冲出去吧!” 李子洲侧首看向庙门外,正色道:“阿双吸了迷香,留守庙内,我们四个出去!” “不行!”韦姓女子站起身来,快速挥动剑刃:“我咳完就没事了!一起出去!” 有些意外的李子洲迟疑片刻,便是一马当先冲出庙宇:“我打前阵!” “冲!” 很快,庙外响起了激烈的呼喝打斗声! 盏茶的功夫后,五位年轻侠客被一个个丢进了破庙之内! 几人或多或少身上皆是挂彩! “嗯?” “里面还有一个?” 阴翳的声音伴随着一道人影逐渐来到庙门前。 来人身材消瘦,额间有一块鸡蛋大小的乌青胎记。 “这是睡着了?还是吓傻了?”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腔作势呢?” 行至洛尘跟前三尺处,雪无痕看向一旁瘫软在地几位青年侠客,笑问道:“你们一伙的?” “不是!他是过路来避雨的!” “对!此事与他无关,他也没睁眼看到你的长相,放过他便是了!” 韦双同李子洲先后开口。 “放过他?” 雪无痕瞥向的洛尘,嗤笑道:“书生,他们给你求情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时,洛尘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后便从袖间取出一团麻绳丢到雪无痕脚边:“你迟了半个时辰,抓紧捆上自己跟我回衙门吧。” “你疯了?” 看着脚前麻绳,雪无痕不由发笑。 同样的,中了迷香的青年侠客们也没眼看了。 他们就没见过洛尘这么古怪的人! 居然让贼人自己捆上自己然后跟他回衙门? 那跟让人拿刀杀了自己有什么区别? “怎么回事!” “你会法术!” 雪无痕惊呼出声,只因他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制的拿起麻绳,将自己一圈圈捆了起来…… 11 乔迁 “洛先生,这是宅子的房契和地契,您收好。” 说话之人四十来岁,着深蓝制式劲服,腰佩官刀,乃是平乡县的捕头。 接过二契,洛尘拱手谢道:“有劳刘捕头,一大清早还要陪着洛某来瞧屋宅。” “洛先生这话就客气了!” “要不是您将那贼人抓了回来,又将那县印安然带回,我们这些当差的,还指不定要折腾什么时候去呢!” 说到这,刘捕头压低了几分声音:“您昨夜也看到了,我们县衙上下这段时日全都住在衙门里。” “每天一醒来就是对上赵知县那张黑脸……” “说实在的,要是再熬一段时日,我都感觉要折寿了……” “反正总而言之,您这回可是帮了我们衙门上下一个大忙。” “日后您有什么事儿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能办就给您办了。” 闻言,洛尘拱手笑道:“成,那就先谢过刘捕头了。” “不打紧。”刘捕头摆摆手,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回家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这些日子在衙门没法洗澡,身上都臭了……” “成,刘捕头慢走。” “先生留步,我给您把门带上。” “多谢。” “先生客气!” 院门合起,洛尘再度打量了一番院落屋宅。 县衙共给了他五处宅院选择,这一套不是最大,也不是内饰最好的。 但胜在位置幽静,又合他眼缘,便是择定这一处…… 昨夜,他绑了贼人。 顺手替五位侠客解了迷药,带着贼人寻到其藏匿在林间的官印后,就带人回了平乡县。 本以为大晚上的县衙已经没人了,还得等到天明。 结果洛尘去的时候,县衙灯火通明,不时有训话声自堂内传出。 带人进去后才知道,是赵知县睡醒了,就把大家都喊起来,开“训话动员大会”了。 后来,赵知县在看到贼人和官印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检查官印无虞。 第二,亲自动手,当场劈了贼人! 原本当场处死贼人是不太合规矩的,但赵知县是生怕这厮再跑了,也就逾矩半分,以绝后患…… 之后,赵知县换了身衣裳后,就要设宴款待洛尘,还准备昭告全县,搞个盛大的“除贼庆典”,要让其名扬平乡…… 更有一连串大张旗鼓的“颁奖仪式”。 总之,这些个花哨事儿,皆被洛尘婉言回绝。 他只要通缉令上当初写好的悬赏。 故此,见洛尘不是客气,是真不想高调宣扬,赵知县也不再强求。 待为洛尘简单记叙案情后,就当场将二十两银子交给了他,并安排刘捕头陪同洛尘一道去选宅院…… 环顾一圈,洛尘便走出院子,取下空荡荡的牌匾,在上头落下“缘妙阁”三个大字后,又重新将其挂了回去。 此处屋宅虽建成有段时日,院中杂草深深,但却是无人住过的,因此门前牌匾也是空的。 如今洛尘入住,自然是要给宅院题上名…… …… 待洛尘动手将屋宅里外清扫了一遍后,昨夜所遇的五位青年侠客也找上了门来。 五人从县衙处得知了他选中的屋宅,便提着大包小包上了门来。 许是因为不知道洛尘喜欢什么,亦许是觉着洛尘对他们是救命之恩,礼数不可轻。 五人买的东西,那是又多又杂,下到锅碗瓢盆,上到名贵药材。 给人一种他们在每个铺子上都买了一点的感觉。 对此,洛尘只是答应收下一些他用得上的东西。 诸如锅碗瓢盆,他就收下了,也省得他重新出去买了。 至于那些个名贵药材,古董花瓶一类的,他是一概不收,直接让他们抓紧去退了。 然而,这些青年侠客满着手出去退货,可还是没空着手回来。 见洛尘收下了家里常用的物件,他们就去买了鸡鸭鱼肉和数坛酒水。 一进院,也不等洛尘拒绝,就自来熟的表示要一道做饭给洛尘吃,算是乔迁宴。 几人很是坚持,洛尘也就由他们去了。 五个人忙活了一个时辰后,这顿乔迁宴也是在午时开吃了。 饭桌上,五人先是起身敬酒,感谢洛尘的救命之恩。 紧接着又是祝贺洛尘乔迁新居,又一齐喝了一杯。 正当洛尘以为可以开始吃菜的时候,那皮肤黝黑的许城起身就给洛尘鞠了一躬:“洛先生,我有眼不识真人,昨夜对您多有不敬,在这给先生赔罪了!” 言罢,许城痛饮三杯,又是冲着洛尘拜了下去。 洛尘抬抬手,许城就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托起了他的身子。 “其实你本无需致歉,各人处世之道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即使你昨夜看我不太顺眼,在李兄弟和韦姑娘想替我开脱的时候,你不也没有说什么吗?” “因此,我等本无愁怨,便无需道歉。” 闻言,许城沉默片刻,拱手道:“先生宽宏,许某受教了!” 半晌,韦双适时插话:“好啦,别说这些啦。” “先生快动筷子吧,尝尝我们的手艺如何。” 洛尘颔首笑道:“好。” 饭席间,洛尘得知,这五人之中除了两兄弟王春和王海之外。 其余三人皆是来自不同的地方。 可以说也是在因缘际会之下,这群性情相仿的青年人才聚到了一起,一同走了两年的江湖。 在洛尘看来,这少年意气风发时,能有这么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当称得上是人生幸事…… 酒过三巡后,韦双见桌上的菜少了些,正打算去伙房添几个菜来的时候,就是被突然起身的王春王海两兄弟给叫住。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齐对着洛尘拱手:“洛先生,咱兄弟俩想借着这顿饭,说些题外话。” 闻言,洛尘笑道:“吃饭聊天哪来的什么题外话,畅所欲言便是。” “谢先生!”*2 说着,两兄弟端杯看向三位同伴,沉声道:“我们两个叫昨晚的事情吓破胆了,打算回家去了……” 此话一出,李子洲三人皆是面色一变! 待饮尽杯中酒,作为兄长的王春率先开口:“当初说好一道闯一辈子江湖,咱没胆子去做了,对不住啊……” 王海接话道:“昨晚我怕得要死,你说我们兄弟两要是都没了,家中父母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跟我哥一合计,就打算当个缩头龟了……” 听到这话,三人依旧沉默,神色复杂。 见状,两兄弟一一看向三人开口: “对不住了,子洲!” “对不住了,阿城!” “对不住了,阿双!” “我们兄弟两,失约了……” 12 一剑 说到最后,两兄弟的声音明显有些哽咽,但他们脸上还是挂着笑。 只不过这笑很复杂,有自嘲、遗憾、不甘…… 桌前,李子洲面无表情,垂眸凝望着酒杯。 韦双眼眶发红,似有晶莹流转。 许城背过身子,攥紧了拳头。 “怎么都不说话啊……”王春苦笑道:“你们这样可弄的我们兄弟两很尴尬啊。” “就是啊。”王海接话,用玩笑的语气道:“怕死是人之常情嘛,你们也不至于就此把咱当陌路人了吧……” 说到这,王海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 “其实我觉得吧,你们也该趁早退了……” “这回是遇到了洛先生,可下回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听到这,李子洲猛然抬起头,目光从两兄弟身上扫过后,又看向许城二人,正色道:“王海这话说得对……” “你们若是想退,现在也一并说出来吧……” “咱们几个是我聚起来的,我也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日后我行走江湖,路过你们所在之处,就去看你们。” 闻言,韦双摇了摇头:“我也怕,但我不退,我还想再试一试……” “我也试试。”许城的目光从韦双身上挪到李子洲身上,语气似坚定,又似摇摆。 良久,李子洲长呼出一口气,笑道:“那我们三,就带着阿春、阿海的信念,再试着闯闯……” “好!”*2 看着决定继续往下走的三人,王春两兄弟数次欲开口加入,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们只是笑着祝福三位伙伴往后的路能平安…… 此后,饭席间的欢笑声比先前多了不少,可气氛却完全不如之前热络。 敞开了喝的五人挨个给洛尘敬酒,又是恭喜他,又是感谢他。 几人似乎都下意识的想要避开“散伙”这个话题…… 在喝完一轮酒后,洛尘笑着看向李子洲几人:“你们的身手皆是不错。” “对付普通人倒是没什么问题,可遇上了那贼人一般的修行者,就有些不够用了。” “我等有缘,不如我教你们一招?” 此话一出,众人震撼片刻后,便是忙不迭应声称好!洛尘的本事他们昨晚都见识过了,能让对方教一招,那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走吧,随我去院子里。” 洛尘刚一起身,李子洲三人急忙紧跟上去。 待行至正堂门口后,李子洲赫然发现王春两兄弟没跟上来。 望着二人稍显落寞的背影,李子洲终是没喊出那一句“你们怎么不来……” “王春,王海,你们两兄弟怎么不来?” “不想学?” 洛尘话音落下,就见两兄弟猛然起身看向他,一前一后的开口: “洛先生,我们不走江湖了,还能学吗?” “我们就不学了吧,谢谢先生了……” 闻言,洛尘笑道:“你们两个,当初走江湖是为了什么?” “行侠仗义!” “惩奸除恶!” 两兄弟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异常。 洛尘笑问:“那你们回了家去,遇到不平事,就完全不打算管了?” “要管的!”*2 “那不就好了。”洛尘转身迈步道:“别矫情,想学学看就出来,我只教一次,能不能学会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学!我们学!” “哥!你等等我!” …… “你们对付贼人雪无痕的时候,即使他不施展土遁之法,你们使剑刃劈砍其身,也依旧毫无作用,反而被震得虎口开裂。” “便是因为贼人以气御体。” “你们使凡俗招式,破不开他的气,自然也没有丝毫战胜他的机会。” 说到这,洛尘顿了顿,让几人消化一下信息,才继续讲道:“兵刃皆有意,此意可破气!” “今日,我便拿剑举例。” “剑意唯心,吾心可破,便可破之!” 说话间,洛尘对着众人一指点出!于五人眼中,周遭环境瞬息万变! 万丈高山横跨平原之上,站在山前的洛尘同山岳相比渺小异常。 可当他手中的三尺青锋劈出的时候,就见天地被一道剑光相连! 紧接着,高山崩碎,平原上多出了一条纵深不知几和的裂隙!说来慢,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目睹了这一剑,几人反应各不相同。 王春、王海两兄弟吓得跌坐在地。 许城倒退几步闭上了眼。 韦双目不转睛,晶莹的泪花自其眼角滑落。 李子洲眼含异彩,整个人的气质好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教完一招的洛尘则是早早的回到了堂屋饭席前落座。 不多时,回过神来的几人先后回到饭桌前落座,他们如今看向洛尘的目光中,更是满含崇敬。 半晌,韦双开口问道:“李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许城接话:“我刚看他站在哪里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一样。” 闻言,洛尘笑道:“他可不是吓傻了,他是有所感悟,算是入定了,让他待一会吧。”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表情不一。 王春两兄弟对视一眼,便是先后开口: “看来我们兄弟两是该退,一点儿感悟都没有。” “别说感悟了,先生那一剑给我吓懵了……” 一旁,同样没有感悟的许城喝了口闷酒没有说话,眼中掠过一丝苦涩。 “先生,我也没什么感悟,但是眉心有些刺痛……闭上眼还能看到一道剑光。” 韦双眉头微凝,用指尖轻触眉心。 洛尘笑道:“你记住了我的一缕剑势,算是多了个保命的手段吧。” “将来如遇险情,只需心念召唤即可。” “先生的剑势!” 韦双声音不自觉抬高:“多谢先生!” 洛尘摆摆手:“无需言谢,能另辟蹊径是你自己的本事。” 看到这,许城三人是真羡慕,也是真高兴。 洛尘那一剑可有劈山裂地之能! 即是只是记住了一点,想来也是威力巨大。 如此手段,说是给了韦双第二条命也不为过吧…… 想到这,众人更是好奇的看向了院内站定的李子洲。 作为五人中唯一有感悟的人,恐怕得到的收获小不了…… 13 道长 咔嚓! 半米长的青石板应声断裂,切口处光滑如镜! 七步之外,剑气裂石! 许城几人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跑上去看那断裂的青石板。 良久,许城满是艳羡的看向李子洲,长叹道:“李兄,你这剑道天赋真是让我羡慕的紧啊!” “两个时辰的顿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 王春抚摸着青石板断口处,语气唏嘘:“就是让我直接拿刀劈,也没法让切口那么齐啊!” “人比人气死人,哥,你就别羡慕了。”王海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对于众人的赞许,李子洲只是笑了笑没太放在心上。 收起长剑的他快步行至洛尘身前,作揖道:“洛先生,您那一剑对我而言,实在是弥足珍贵。” “不知我可否能做些什么来报答先生?” “没什么好报答的。”洛尘摇头笑道:“你其实早就身怀剑意了,只不过未曾见闻,便无从施展。” “我那一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无论如何,没有先生指点,恐怕我一辈子都无法明悟剑意。” “开悟之恩,子洲永世铭记!” “不说这些。”洛尘指向伙房:“刚才也不知你要入定多久,我就让他们把桌子给收了。” “你要是还饿,就自己去弄些东西吃。” “不吃了。”李子洲笑道:“今儿个吃太多了,现在还撑着。” “成,天黑了,你们也该去了。” 洛尘话音落下,几人纷纷跑上来跟他道别。 喝了酒,又打开了话匣子的青年人总在离别时有说不完的话。 从洛尘下“逐客令”,到这五个青年侠客彻底离去,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而在他们走后,洛尘也总算有时间去观察那五颗来自五位青年的“因果之种”。 其中,李子洲的那一颗种子正在发芽,其内“生命力”旺盛。 生命力稍次的是韦双的那一颗。 而王春王海两兄弟,以及许城的因果之种,则是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枯败之状。 看这趋势,恐怕要不了几日就会彻底消散…… …… 清晨,平乡县的集市上已然人头攒动,商贩们早早的支起摊子做起了生意。 一中年道人背着行囊,行走在集市间,手上掐算不断,口中念念有词。 “今儿个贵人宫在东面。” “财宫则在西面。” “是要贵人,还是要财呢?” 中年道人左右摇摆了一阵,便朝着集市东面走去。 “上午寻贵人,下午赚银钱。” “都算命了,还选什么?” “贫道全都要!” 自语间,低头走路的中年道人不慎踢翻了沿路摊位上的一小筐梨子。 同摊贩扯了一阵后,最终以二十文钱买下了一筐梨子。 到了集市东面,中年道人四下张望一阵,就在一个一个小摊旁寻到了空处。 忙凑上去占了位置后,中年道人看了看左侧的摊位。 说是摊位,实际上只有一块支起来的帆布招牌。 上面赫然写道: 【诸事皆可问】 【一问三十载】 【问则无悔】 “诸事皆可问?”中年道人眯了眯眼睛:“好大的口气!” “贫道堂堂玄机观第三十八代弟子,也不敢说这番话!” “我倒要看看……” “哎!你这梨子怎么卖的?” 被打断了说话的中年道人眉头一紧。 他循声看去,就见一身形健硕的妇人已然拿起了一颗梨子,拍了拍面上的土灰,吃了起来…… “谁让你吃了!” 中年道人跳了起来,看了看对方的体型又坐了下去。 “你卖梨子,不让人试试甜不甜?” “这一筐三十文,你要就都拿去。” 闻言,妇人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梨子,皱了皱眉道:“太贵了,我不要了!” “嗨哟呵!”中年道人卷起袖子:“嫌贵你吃什么!” “还有啊!贫道是算命的,不是卖梨子的!” “哦……”妇人应了一声:“你不卖你不早说。” 中年道人:…… 一盏茶的工夫后,中年道人秉持着跟妇人吵架丢份的原则,损失了一颗梨子…… “福祸相依!福祸相依!” 自语一阵,中年道人将自己的算命摊摆出来,便闭目静侯着客人上门。 很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响起,中年道人没有睁眼,只是伸出一只手,淡淡道:“道友请留步。” “道长,是你啊,今儿个怎么换位置了?” “哦~”中年道人嘴角微扬:“贫道在此地等候道友。” 闻言,洛尘不由发笑:“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为道友算卦!” “不必了。”洛尘来到自己的摊位前坐下,继续道:“今儿个我也是来摆摊的。” 嗯? 摆摊? 左边来的声音! 是害得贫道一个不留神损失了一颗梨子的同行! 想到这,中年道人凝眉睁眼,朝着左侧看去。 当他看清洛尘的面容后,皱起的眉宇同脸上的褶皱一齐舒展,好似一朵盛开的菊花:“洛!洛先生!是您啊!” 瞧着对方略显浮夸的表情,洛尘笑应笑应道:“怎得?道长刚才没听出我的声音?”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懂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中年道人现在碰碰这个,摸摸那个的动作,就将这句话完美具像化了。 “先生,吃梨子不?” “可甜。” 望着“忙”了半天的中年道人推出一筐梨子,洛尘顿了顿道:“多谢道长,我就不吃了。” “啊哈哈……”中年道人尴尬一笑,将梨子摆到身后,继续道:“贫道本名陈科文,先生叫我小文就行。” “小文?”洛尘一愣:“不如还是叫陈道长吧?” “也行也行。” 中年道人连连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就不再说话了。 见对方不再言语,洛尘也不多叨扰,静候问事的客人上门来。 一旁,陈道长频频用余光去看洛尘。 那一日他偷算人跟脚,龟甲铜钱齐化齑粉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手里的物件,可都是玄机观里出来的老物件。 这般老物件都扛不住人家的因果,他又怎么能扛得住? 洛先生瞧着脾气挺好的,会不会不在意? 还是洛先生在等我主动提及此事,在给我机会致歉? 说,还是不说? 遇事不决,抛个铜钱! 正面说,反面装傻! 想到这,陈科文抓起一枚铜钱轻轻一抛,紧接着用手那么一盖! 正面! 说! 陈科文猛然起身,对着洛尘就是一拜:“洛先生!” “那日相遇,贫道自不量力,妄自推算先生跟脚,望先生宽恕……” 14 问事摊 “可有算出来什么?” 洛尘的话音刚落,就见陈道长一脸惶恐的应声:“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我那一日见先生面相极佳,谈吐气质皆是不凡。” “故才起了兴致,想要看看先生的来路。” “未曾想,推算之际,龟甲铜钱皆化齑粉……” “先生,贫道就是闲的,真的没有恶意!” “你且等等。” 洛尘压了压手,便以自身衍算之法去追溯那一日的情景。 半晌,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一日陈科文算他跟脚的画面。 在其摇动龟甲的时候,那龟甲上有一粒光浮现。 那光华起初呈现出一种“迷茫”之态,似乎是找寻不到目标。 直到陈道长的念头牵动光华,它才笔笔直的朝着洛尘飞了过去。 然而,那光华在靠近洛尘三尺的一瞬间。 便撞到了一尊虚影之上瞬息崩碎。 同一时刻,陈道长手中的龟甲铜钱也化作齑粉…… 看完这一切,洛尘思索片刻,便想到为何会这般。 他曾不止一次合道成仙,纵然他最终退了回来,但那些“道”依旧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如今这三种不同的“道”融合到了一起,让他的三神脱离了原有的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三神变得更为强悍了。 故此,陈道长对他的推演,就像是一粒灰尘飘到了无垠之海中,掀不起任何波澜的同时,还会沉没自身…… 一旁,陈道长看洛尘陷入沉思,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生怕对方怪罪于他…… “久等了……”洛尘转头看向陈道长,笑道:“推算之事无需记挂在心,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 “不过陈道长日后推演旁人的时候,可记得要小心些。” “头前你推算我之事情,我完全没有感觉,你的卜器损毁是遭受了被动的反噬。” “好在你用是龟甲占,若是掐诀六壬一类,恐怕反噬会落到你自己身上……” “反噬到身上……” 陈道长吞了口唾沫,脑海中不禁浮现了自己化作齑粉的画面,额间不禁渗出几滴冷汗。 “谢先生提醒!” “咱以后一定不闲得慌犯贱了……” 洛尘笑道:“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就拿外物占,且莫存恶意,一算不成及时收手,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祸事。” “嗯!” 陈道长讪笑应声,紧接着就要收起自己摊位前的器具。 “陈道长这就收摊了?” “昂…我收了摊子,帮先生揽客。” “那你自己不做生意了?” “有先生在这,我这摊子肯定也没生意啊……”陈道长讪笑一声,继续道:“我正好帮先生招揽招揽客人也算是为先前冒昧赔罪了……” “不必如此。”洛尘摆手道:“你我摊位做的事情虽有重合之处,但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我这是问事摊,主在一个问字,不一定是算命。” 闻言,陈道长依旧没有停下收拾的动作:“那我跟先生的本事,肯定也不能比啊。” “先生无需客气的,贫道虽贫,但一日不开张也不至于饿死了。” “陈道长的好意,洛某心领了。” “洛某摆这摊位不收钱财,只等愿问者来,也就无需揽客。” “你就把摊位摆着吧。” 洛尘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科文也不好在硬是要凑上去帮忙。 因此,他也只是笑了笑,就又把收起来的物件给摆了出来…… …… 日上三竿时,集市中人声嘈杂,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洛尘这边也是迎来了他的第一位“问事客”—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 男娃名叫杨浩东,六岁,集市上的摊贩认识他的人很多,都叫他小东。 陈道长一见他就是笑着说了一句:“小东,你又偷跑出来玩了?” “等会你爹娘抓到你,可又要打你屁股了。” 听到这话,小东得意的拍了拍屁股:“我提前多穿了两条裤子。” 跟陈道长闲扯几句,男娃就是好奇的来到了洛尘的摊位前。 别看这孩子皮实,但却是很讲礼貌。 一见到洛尘,就是一个标准的拱手姿势,微微躬身,外加一句:“先生好!” 等得到了洛尘的回应,他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 其中包括年龄,姓名等等。 这么一看,就是家里人刻意教过的,而且还教的很好。 于洛尘对面坐下,小东盯着招牌看了一阵,就是问道:“洛先生,您这诸事皆可问和问则无悔我都读懂了。” “可您这一问三十载是什么意思?” 洛尘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每个人每问一次,下一次提问,要等三十年之后。” “三十年!”*2 小东和陈道长的惊呼重叠到了一起。 洛尘侧首看了后这一眼,陈道长讪笑着捂住嘴,推了推手示意你们继续。 “洛先生,那问你一次,你要收多少钱?” “不收钱。” “不收钱啊?”小东顿了顿道:“那你岂不就是摆摊跟人聊天来了。” “小东!不得无礼!” 陈道长瞪了小东一眼,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被洛尘抬手打断:“没错,就是跟人聊天。” “小东有什么想问的吗?” 小东颔首:“有的有的,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长大!” “先生您可不知道,我爹娘可是县里有名的快嘴。” “他们两个特别喜欢唠叨,天天对着我唠叨,不管是读书还是学着做事,都要不停的叨叨我。” “就像今天,我早上跟我娘学着摘菜,明明只要把菜从地里面拔出来就是了,她却要弄的特 特别细致……” 从小东的语速上,洛尘就能看到他爹娘的影子了。 “洛先生,我这个长大就是想不被叨叨,想自己能做主自己的事情,您能告诉我还有多久吗?” 闻言,洛尘伸出一只手:“五年。” 小东一顿,起身笑道:“五年不算长啊,我还以为起码要等上十多年嘞!” 见对方要走,洛尘叫住对方,笑道:“小东,其实有人天天唠叨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好事?”小东摇了摇头:“先生,那你是没摊上我爹娘这样的……” “反正我觉得天天被人唠叨,肯定不是好事情……” “我先走啦先生,回见。” “对啦,还有陈道长,我走啦,回见。” “回见。”*2 待小东走远,陈道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看向洛尘,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洛先生,您刚才的话,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闻言,洛尘只是看向他,并没有应声。 见状,陈道长讪笑一声:“瞧我这嘴,这种事,不该问…不该问……” 15 生意火爆 午时过后,问事摊前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此人是个酒蒙子,一问之下得知洛尘的摊位问事不要钱,便是立马问道:“我娘子跟我和离,是不是因为她跟人私通了!” 当洛尘应了一句“没有”之后,那酒蒙子便不依不饶的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家娘子没有私通?” 对于会遇到这样的人,洛尘是早有预料的。 可他在这摆摊,一来是为了修行“衍道”,二来是为了与人结缘,存因果。 缘有好坏,因果亦然。 故此,对于酒蒙子的胡搅蛮缠,他只是指了指摊位上的招牌便是不予理会。 可酒蒙子就是酒蒙子,一旦耍起无赖,在不遭受“铁拳”之前,很难能消停下来。 就见他在集市里到处嚷嚷,污蔑洛尘就是那个害得他妻离子散的人。 不等洛尘做什么,陈道长当即就抄起一块敦实的雷击木,将酒蒙子砸翻在地。 只不过,这酒蒙子挨了打,更是“兴起”,将官差招来,要把洛尘和陈道长送上公堂去。 到场的两位捕快皆认得洛尘。 可以说,自从那一夜洛尘抓回了贼人之后。 如今平乡县衙上下没有一个不认得洛尘的。 众人皆知晓他有本事,更是感谢他替大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可依照律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是需要将三位当事人都带回衙门的,除非挨了打的酒蒙子不再追究,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正当两位捕快绞尽脑汁想要将此事对付过去的时候。 洛尘的摊位前多出了两个穿着便服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席地而坐。 二位捕快仔细一看,站着的是上司刘捕头。 坐着的,是赵知县! “哎哎哎!你们两个捕快干什么吃的!” “怎么还不把那个道士和那个小白脸给我逮起来?” 酒蒙子捂着脑袋,急赤白脸的叫喊着。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头前还犹豫不决的两位捕快。 忽然眼神就坚定了起来。 锵! 官刀架脖! 酒蒙子眼神忽而清澈! “误会!都是误会!” “我喝多了酒水......” “我是打娘子,我娘子才跟我离的......” “二位官爷,要不先把刀......” “大胆!扰乱集市,诽谤他人!” “欺瞒官隶!” “走!回衙门!”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围观人群多看了几眼洛尘的问事摊后,便纷纷散去。 问事摊前,赵知县拱手笑道:“洛先生,让你见笑了,平乡县的百姓大多淳朴,但难免出几个恶棍。” 刘捕头接话道:“回去我就让捕快多多巡视,以免这般人欺压他人。” 对于二人的解释,洛尘只是笑着表示理解。 而后,赵知县二人也是将话题引到了问事摊上来。 原来是他们从巡查的捕快口中听说了洛尘摆摊的事情。 于是就挑了个空闲的时间,换了个便服前来捧场,结果恰好就碰上了酒蒙子闹事。 二人得知一人只可一问,且三十年后才能问第二个问题后,便是先后问了个问题。 赵知县问:“平乡县未来三十年可有天灾?” 洛尘答:“并无天灾。” 刘捕头问:“平乡县未来三十年可有人祸?” 洛尘答:“并无人祸。” 得到两个好消息后,赵知县二人相继道谢后,便不在逗留一同离去。 待他们走后,陈道长凑到洛尘身侧,低声道:“洛先生,你说这酒蒙子的事儿......” 洛尘摇头:“酒蒙子的事情确实是意外,他们特意而来,也确实是为了与我交好。” “原来是这样......”陈道长颔首道:“当官的终究是心思精。” “接下来,先生摊位上的生意,可要好上不少了......” “毕竟认得知县老爷那张脸的人,可不在少数啊......” 正如陈道长所言,原本几个时辰,算上那酒蒙子,问事摊前才迎来了两位客人。 可知县老爷来过后,洛尘的摊位前便排起了队。 有些人是好奇,毕竟知县老爷都来问事,那肯定很准。 有些人一看就是商贾员外的,则是为了讨好知县,问的都是一些县城发展的问题。 当然,大部分人还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来的,反正是不要钱的。 这不,一旁的陈道长,也因洛尘的摊位生意好而沾了光。 大家等着不耐烦了,就会找他看看手相,算算八字什么的。 这般大排长龙情景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才消停。 主要还是因为洛尘的摊位,三十年才能问一次。 如若不然,这样生意火爆的情景,起码还得持续数个月之久。 有些人甚至还想出了戴面具,女扮男装等方法来蒙混过关,想每天都问一个问题。 结果无论他们怎么变着装扮相,只要问过一次,那都会被洛尘直接点出。 因此,这场“问事潮”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再说陈道长,自从头一日跟着洛尘一道摆摊之后,他就再没算过什么财宫、贵人宫。 每日一大清早就跑到老位置,顺带给洛尘也把位置给占上。 在他看来,那日算到贵人宫方位,是他这辈子算得最准的一次。 如今既然遇上了贵人,那可得把握住了。 这大半个月来,他跟在旁边,听那些个来问事的人瞎问浪费机会,真是叫他气得攥紧了雷击木。 令他最想动手的,就是来“许愿”的。 譬如来问洛尘姻缘方面的问题的。 男的问:如何能找到一个倾国倾城的千金小姐,还得温柔贤惠乖巧懂事。 可他自己呢? 既无财又无才! 还有女的问:怎么才能让王爷、富绅聘她为妻,且聘礼要黄金三百两,白银三百两,宅院三套,车马三驾...... 不过洛尘简单的回应“梦里”二字,也着实是让陈道长神清气爽。 尤其是那些被这二字刺激的想惹事的人,在看到周遭捕快众多,只得灰溜溜离去时的样子,让陈道长感叹:这就是有本事魅力! 另外,也让他更加笃定了要好好想想自己该问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大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总算想好了自己要问什么的他,坐到了洛尘的对面,拱手道:“洛先生,我想知道,当初我师傅为何要将我逐出师门,赶出玄机观......” 16 世人常如此 陈科文,玄机观第一十九代监院亲传弟子,道号玄文。 至今四十岁,于十年前,叫师父逐出师门,赶出道观。 师父给出的原因,是因为他学艺不精,屡犯观规,怕他抹黑了自己的名声,便不要他这个弟子了...... 在问出自己的问题之后,陈道长便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洛尘。 而听完之后,洛尘也没急着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既然你师父已经告诉了你缘由,你又为何要问我?” “你觉得你师父在骗你?” 陈道长讪笑道:“先生,这事情困惑了我十年,我自己也算过无数次。” “得到的结果就是师父同我所讲的那样......” “但我还是纳闷啊......” “贫道平日里虽有犯错,但都是小事,也不至于给我逐出师门吧......” 闻言,洛尘指了指招牌上的“问则无悔”四个字:“想清楚了?就问这个?” “想清楚了!”陈道长拱手道:“请先生解惑!” 洛尘道:“正如你所言,你师父逐你出师门是另有隐情。” “十一年前,你云游在外的师叔玄极回归,他要监院的位置,彼时他乃是归真境,而你师父也是一样的境界。” “一年后,玄极凭借观中香火合道失败,但也算是跨出了半步。” “在他看来,失败的原因,是道观香火不足。” “因此,他想大开观门,广纳信众,无所不为,只为让观中香火鼎盛。” “你师父自觉这个师弟什么都做得出来,唯恐害了你,就把你逐出师门,叫你别再回来。” “不出你师父所料,在你下山后没多久,你师叔便是发难,伙同手下信众,暗算你师父后,将其杀害......” “那时,你刚走到这平乡县......” 听到这样的消息,陈道长依旧静坐不动,只是他的眸子不知从何时起已布满血丝。 一滴滴血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 良久,他站起身朝着洛尘躬身一拜:“谢先生解惑,我这就去为师父报仇!” 洛尘压了压手:“你去不是报仇,而是去给你师父陪葬的。” 收拾起东西的陈道长神色一怔:“那也得去......我是孤儿,师父收养我,给我饭吃,教我修道。” “此仇不报,枉为人。” “你报得了这个仇吗?” “十年过去,你三才境都没入,可受了十年香火的玄极,你又怎知他是否已香火成神?” 说到这,洛尘话音一转,继续道:“你师父赶你出观,以法扰乱此事之机,让你算而不得,便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你回去送死,就是让他白费辛苦。” 听到这,陈道长宛若石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头看向洛尘,问道:“先生会在这平乡住多久?” 洛尘笑道:“到底多久尚未可知,但一定够你下一次来摊前问事。” 见洛尘猜出自己心中所想,陈道长便是再度朝着他一揖:“谢先生......” “今日起,我就回宅中静修,往后恐怕没法给先生占位了......” “去吧。”洛尘笑道:“洛某这摊子,在哪儿摆都一样。” ...... “洛先生早啊!” “刘捕头早。” “时间一晃过得真快啊,您都在这住了五年了,这五年住得还习惯否?” “习惯。”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啊!”说笑间,刘捕头拿出一封请柬:“下个月初八,我孙儿办满月酒,不知先生可否有空来吃杯喜酒?” 接过请柬,洛尘笑应道:“恭喜刘捕头,洛某若无要事,定会去吃上几杯喜酒。” 刘捕头嘿嘿一笑,拱手道:“恭候先生!” 洛尘笑着应声:“刘捕头客气。” 待刘捕头离去,洛尘见没什么客人,便闭目参悟起“衍之一道”来。 五年间,有两万余人向他问事。 这个数字已经差不多是平乡县总人口的五分之四了。 当然,也不全是平乡县的人来向他问事。 诸如过往游客,商贩,听说平乡有个三十年的问事摊,又不要钱,也都会跑来问上一问。 这五年间,因果之种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枯萎的因果之种一闪即逝,带来的因果之力很微弱,却也比没有的好。 再说“衍之一道”,替人解惑间,他悟出了一门法术——“破障!” 此法可针对修为高深的仙神妖魔,直击本源,看透他们跟脚。 而之所以叫“破障”,就是形容破开道行高深者为自身跟脚施加的迷障,直击本源的意思。 当然,此法对境界低于洛尘的,或是凡俗之人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停留在洛尘摊位前。 “洛!先生!” 洛尘睁眼看去,唤自己的人,是五年前的第一位客人,那个叫小东的男娃。 如今他长高了不少,只不过脸上却无当年那般笑颜。 一袭孝服,双眼红肿如核桃,身子不禁微颤。 这便是他如今的样子。 “小东,节哀。” 洛尘的话音落下,小东顿时泣不成声:“洛先生!你五年前是不是就算到我爹娘会死!” 洛尘颔首:“是。” 小东涕泪横流,喊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要是我知道了,我爹娘说不定就不会死!” “要是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整天偷跑出去,惹他们生气......” 洛尘道:“五年前,我破例提醒了你一句,被人唠叨也是好事,你可听进去了?” 闻言,小东沉默了许久,用蚊蝇般的声音应道:“没,我没听进去......” “先生,对不住......” “我先去送我爹娘了......” 言罢,小东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几步,还因为孝服大了些,一脚踩到衣摆而跌了一跤。 手掌磨破的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立马爬起来就朝着街上冲。 与他擦肩而过的陈道长看到这一幕,一下就回想到了五年前的那一次问事。 脚下未停,行至问事摊前,陈道长冲着洛尘拱手:“洛先生,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洛尘笑道:“陈道长三才境了。” “嗯,昨夜刚破的桎梏。”说到这,陈道长不由苦笑:“真没想到,以往有师父盯着,我都没闭关那么久过。” “如今自己一个人,却能闭关那么久......” “人呐,好像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分外珍惜曾经所拥有的......” 洛尘道:“世人常如此......” 17 一晃三十载 春雨迷蒙,牛毛细雨纷扬落下。 平乡县的集市上,摊贩们支起雨棚,行人撑起油纸伞,叫宽敞的道路显得有些拥挤。 一身材魁梧,着露肩汗衫的男子头戴斗笠,站在问事摊前出神。 “我道是谁那么一大清早就站在我这摊位前,原来是小东啊。” 洛尘的声音叫魁梧男子回过神来。 “洛先生!” “许久不见!” 魁梧男子朝着洛尘抱拳一揖。 洛尘颔首:“是挺久的,距离上次见都有二十五年了。” “今儿个是来问事的吧?” “正是。”魁梧男子点点头:“先生,这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等这第二问。” 洛尘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吧。” “地是湿……”魁梧男子话音骤止,进而不由得四下看了看。 就在刚才,问事摊周遭的地还是湿的,还有些积水。 可这转眼间,地居然干了!关键是,天上仍在飘雨下来,偏偏落不到这问事摊前! “小东?怎得还愣住了?” 洛尘的称呼让魁梧男子有些出神,下意识坐下的他,怅然道:“洛先生,刚才那一瞬,我还以为是三十年前。” “是我受不了爹娘唠叨,偷跑出来玩的那一天。” “三十年过去了,您是一点儿没变呐。” 洛尘笑道:“修行之人,外在的改变是要少上那么一些。” “唉……”魁梧男子叹息一声:“先生,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事,自己不好好珍惜,还跑来怪您。” “实在是对不住了……” “我都不在意,你那么在意做甚。”洛尘摇头笑道:“来,说说今日要问什么?” 魁梧男子一怔,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洛先生,我爹娘他们过世那么久了,他们转世做人了吗?” 洛尘颔首:“做了,过得还不错。” “多谢先生!”魁梧男子拱手笑道:“三十年前您提醒了我一下,三十年后,又多送了我一个问题……” “且慢。”洛尘打断道:“这不算是问题,只是洛某顺口说出来的。” “哈哈~”魁梧男子大笑道:“不管怎么说,都谢谢先生!” “那我便走了,得赶着去钱庄上工嘞。” “钱庄?是个好差事啊。” “先生误会了。” 魁梧男子起身拍了拍肩头:“咱小时候不听爹娘的话,长大了哪能进钱庄做那清闲差事?” “咱是给人家的当护院的。” 洛尘笑道:“那也算不错了,平乡县治安好,钱庄也安稳不是?” “那倒也是。”魁梧男子作揖道:“先生回见,三十年后,我再来问您第三件事……” 洛尘颔首:“等你。” …… 晌午时分,日头出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润气。 一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来到问事摊前,笑道:“洛先生好啊~” 洛尘拱手笑道:“赵知县。” “哎~”老者徐徐坐下,摆手道:“今儿个正式卸任了,以后就莫要叫我赵知县了,叫我本名赵东顺就成。” “那我就叫您赵老吧。”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今儿个赵老卸任,理应是繁忙无比的,怎得还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赵东顺笑道:“年纪大了,不想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了。” “先生看我这牙口,也就喝点酒还成,吃菜吃肉是真不香了。” “岁月不饶人呐~” “好了,说正事。”赵东顺收起笑容,开口道:“洛先生,我今儿个本想把那新知县孙守德引荐给先生的。” “奈何这年轻人读书读傻了,我怎么说都不肯来……” “所以啊,他不来,我就来了。” 闻言,洛尘明白了赵老的言外之意。 赵老想让新知县也与他交好。 这样日后县城发生了什么人力不可为的事情,寻上洛尘相帮的时候,也好说上一句话…… “赵老安心,洛某在这平乡县住了三十年,也把这里当家了。” 洛尘的话音落下,赵老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放声大笑:“好!好!好!” “有洛先生这句话啊,老头子我就安心了。” “那个孙守德啊,人不错,就是有点耿,日后他若是顶撞了先生,还望先生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赵老的担心怕是有些多余了。” 洛尘笑道:“咱一个摆摊替人解惑的,跟知县一点儿都不沾边,他哪能跟我有什么交集。” “我也就那么一说。”赵老摆摆手:“我啊,一开始打算让孙知县来问往后三十年这平乡可有天灾人祸的。” “结果他不来,我就打算自己问来着。” “现在先生既然说将这儿当家,那我也就不问这个了。” 洛尘笑道:“看赵老的样子,是已经想好要问别的什么了?” 赵老“嘿嘿”一笑,说道:“洛先生,有没有那种千古奇联,一般人想不出来的那种?” “有是有。”洛尘道:“不过您确定要这个?” “确定!” 赵老讪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早年间的同窗好友对对联很厉害,我就没赢过他……” “如今他听说我卸任在即,就要约上当年三五同窗,一道吃个饭喝点茶,对个对子……” “这老小子,表面上是想借着我卸任聚一聚,实际上就是想炫耀他那个对对子的本事!” “所以啊,我就想问先生讨个对子,好好煞煞他的威风,一雪前耻!” 闻言,洛尘笑道:“成,那我去寻个笔墨。” “不用。”赵老自信满满的说道:“不过是一副对子,先生直接告诉我就成了。” “咱年纪最然不老小了,可记性还是想当不错的。” “想当年读书的时候,几十篇诗经只要一个晚上就能记得滚瓜烂熟。” “也好。”洛尘颔首道:“赵老您听好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神色复杂的赵老打断了洛尘的滔滔不绝,道了一句“先生等等”后,便是起身离去。 起初洛尘还没想明白赵老这是怎么了。 直到对方拿了笔墨纸砚回来,脸部红心不跳的道了一句“先生您继续”后。 洛尘也是忍不住笑问道:“赵老,前面说得那些对子,可要我重复一遍?” 闻言,赵老脸颊一红:“先生若是方便的话,就再说一遍吧……” 洛尘笑答:“那我就再说一遍。” 赵老道:“谢先生……” 18 三点水 翌日一大清早,就有三个外乡青年找到了洛尘的摊位。 他们听人说平乡县有一个问事很准的洛先生。 所以特意找了过来,寻求发财之机。 知晓问事规矩的他们做好了准备,便由一人问话:“有什么赚钱的路子,首先是无需一技之长,其次要不费力,来钱快,赚得多……” 洛尘看了三人一眼,应道:“这些路子都写在大徽朝的刑律里。” 这样的回应,听得三人脸色一阵青紫,但三位外乡青年可知道这位先生有大本事。 他们听说那大名鼎鼎的贼人雪无痕就是被他带给拿回来的。 这样的人,他们惹不起。 故此,免得赚钱的路子没找到还惹来祸事。 即使洛尘的回答让他们很是不爽,但他们也只能憋着一口气快步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中等身材,浑身上下用宽大黑袍罩起的人来到了问事摊前。 大白天捂得那么严实,在人群中就特别显眼。 他可不光引起了路人商贩的侧目,就连巡视的捕快都悄然盯上了他。 “刘捕头?”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 洛尘的话音刚落,就见黑衣人拉开些许罩帽,露出了一张宽大且布满褶皱的脸:“洛先生,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坐到洛尘身旁后,刘捕头便是小声诉说起自己的来意。 事情还要从二十五年前,洛尘赴约去吃刘捕头孙儿的满月酒开始说起。 宴席间,刘捕头抱着孙儿来到洛尘跟前让他瞧瞧。 结果那刚满月的娃娃在看到洛尘之后,竟笑着“咿咿呀呀”起来。 娃娃的爹娘到不觉得有什么,可刘捕头是起劲儿的不行。 非说自家孙儿是向洛尘问事嘞。 于是,洛尘就反问刘捕头他家孙儿在问什么。 没曾想刘捕头脸皮也是够厚,便是翻译道:“我家孙儿说,想请先生给他看看名字。” 这番话可是引得来往宾客大笑。 最后在刘捕头的“不懈努力”之下,洛尘答应给他家孙儿看看名字。 不过得算上一次问事就是了。 刘家孙儿起名为“刘清河”。 洛尘看过后,便为其“清”字去掉三点水,改为青。 至于为何如此改,洛尘也只是给出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的解释…… 一开始刘家人还不太能理解。 直到孩子在长大些,他们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刘家孙儿从小就眼里揉不得沙子,具体体现在“公平”二字上。 譬如家里吃饭,长辈总想把好吃的让给晚辈吃。 但刘家孙儿不行,一定要每个人都吃的一样多,要不然他就不吃。 诸如此类的事情体现在方方面面,叫刘家人是头疼不已。 他们本以为孩子长大就好了,结果刘清河长大之后就更过了! 在其十八岁后,刘捕头凭借自己的人脉,在距离平乡百里的编金县替他寻摸了一个捕快的职位。 结果刘家孙儿第一天上任,巡视商户的时候,人家给他包了个红包,红包也不大,但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基本每位捕快都拿过。 他倒好,不收也就罢了,还教训了人家一顿,说人家这种行为是行贿。 话里话外的不光骂了商户,还把一众同僚也给“臊”了一顿。 一般这样的情况下,刘家孙儿大抵是要遭排挤的。 只不过刘捕头有些面子,加上后来还专门去挨个给人赔礼,此事便也算过去了。 怎奈何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刘捕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到处给孙儿擦屁股。 但刘捕头说到底不过是个前捕头,还是平乡县的,这面子也有用完的时候。 于是,刘家孙儿遭排挤的次数就越多,以至于成了个“孤家寡人!” 不过好在,刘青河破案的本事还是有,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案子也是破了不少。 故此,才让编金县县令还容得下他…… 也正因为这一点,刘家孙儿自认只要他本事大,那即使不与世俗同流,也一样能做好捕快。 所以,为了避免自家孙儿将来惹上惹不起的人。 刘捕头就与他打了个赌。 赌得就是他破案的本事。 赌约为:一天的时间,在平乡县找到为其名字去掉三点水的先生。 并想办法知道这位先生的实际年龄! 若刘青河胜,则刘家人日后就不唠叨他的事情。 反之,刘青河就要听刘捕头的话,学会圆滑…… 听到这,洛尘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这赌约看似简单,实际上可有不少的坑在里头。 第一条还好说,可第二条洛尘的实际年龄,恐怕也就他自己知道了。 只要洛尘自己不说,谁还能知道? “洛先生,咱在这也先给您赔个不是。”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就是眼睛里实在是装不下半粒沙。” “我也只能拿您这样的奇人来对付这臭小子了……” 说话间,刘捕头对着洛尘拱拱手,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刘捕头言重了。” 洛尘不在意的笑道:“早年间,我之所以去掉那三点水,便是看出这孩子未来怕是要清过头。” “不过如今看来,只是改个名,也对一个人天生的秉性没有什么作用。” “唉~”刘捕头叹息道:“所以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洛尘笑道:“那万一他猜对了怎么办?” “猜对?”刘捕头一愣,打量了一番洛尘那从未变过的容貌:“不可能吧?” 洛尘道:“万一呢?” 刘捕头顿了顿:“那就算他蒙对了,能不能就请先生摇个头?” “嗯?”洛尘笑道:“刘捕头这是要洛某撒谎?” “呃……善意,善意的谎言嘛……” 刘捕头边说,边打量着洛尘的神情。 见对方笑而不语,刘捕头只得长叹一声:“若是他真猜对了,也是命了。” “将来该怎么做怎么走,就全凭他自己吧。” “咱也只能盼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这样也算公平了。”说着,洛尘看向不远处的杂物摊:“青河,你说是不是?” 19 赌约 “青河!!!” 望着从杂货摊前转过身来的年轻人,刘捕头一把拽下罩帽,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爷爷。” “洛先生。” 刘青河身高八尺,国字脸,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同二人打了声招呼后,他便席地坐到了二人身侧,嘴角略带一丝得意的看向自家爷爷。 洛尘笑道:“初见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再见已是个有本事青年了。” “刘捕头,你说得没错,你家孙儿确实在这方面有独到的本事。” “洛先生过奖了。”刘青河朝着洛尘拱拱手:“先生未曾见过我,而且我从始至终都未曾转身,只是假扮成买货的行人.....” “先生是如何识破我的?” 听到这话,不等洛尘开口,刘捕头便是打断道:“你小子还想跟洛先生比?” “人家可是得道高人,你算个屁。” 刘青河撇撇嘴:“爷爷,我算个屁,那被我设计带着找到洛先生的人,算什么......” “你小子!”刘捕头没有客气,上去就是一拳凿在自家孙儿肩头:“说!何时跟上我的?” 刘青河笑道:“出城后,我骑马绕进林间,等着您的车马出城,就这么跟了上来。” “不对!”刘捕头眉头一紧:“那时候出城的车马不在少数,而且我全程坐在车厢里,压根就没出来!” “莫非你能看透车厢,找出我来?” “爷爷,定下赌约的那天,我在家里点上了娘亲新制的檀香......” “那香气独特,市面上可没有啊......” 闻言,刘捕头一脸恍然:“你小子一早就开始算计你爷爷了?” “没办法。”刘青河耸肩摊手:“您老人家狡诈着呢,不早点做打算,恐怕我要找到洛先生,都得费上一番功夫......” 看自家孙儿得意洋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的刘捕头又是给了他一拳:“小兔崽子,怎么说你爷爷呢?” “我跟你说,这寻到洛先生只是开胃小菜!” “这个赌约真正难的地方,在于知晓洛先生的实际年岁!” “你还是等赢了赌约,在得意吧!” “我知道,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刘青河颔首道:“我本还想着你们在相聊之间会不自觉说出。” “可惜你们还没说出,洛先生就把我点破了......” “而且听你们说,我小时候已经用过一次问事了,所以我直接问先生,肯定是不成了......” 刘捕头“嘿嘿”一笑:“小子,要不现在就认输吧省得浪费工夫。” “此路不通,换一条路不就成了,为何要认输?”刘青河笑道:“我只要找一个能问先生事的人来,替我问了先生的年龄,不就成了?” 没想到这一茬的刘捕头面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就见刘青河起身离去:“洛先生,爷爷,先失陪一会,我去去就回。” “臭小子!得意不死你了!” 骂了一句,刘捕头就看向洛尘,讪笑道:“洛先生,他找别人问自己的事情,不合规矩吧?” “早就有人这么做过了。” “但他们不是为了许愿发财暴富,就是为了做些不好的个勾当。” “这样的问题,我随意敷衍便是了事。” “但他要让人代问的,只是我的年龄......这影响不到旁人,只会影响到他......” “所以,他真找来人帮他问,我会答的。” 洛尘的话音落下,刘捕头就是“啊~”了一声道:“行吧......” 半晌,刘捕头一拍脑袋,笑道:“洛先生,许久不见,要不我们喝一杯去?” “我知道隔壁县有一家酒肆......” “刘捕头。” 洛尘抬手打断,看向刘捕头,笑道:“你自然是了解你家孙儿的。” “你觉得若是你用旁的手段阻挠了他,那他会心服口服的认下吗?” 愣了一会,刘捕头摇头苦笑:“别说心服了,就是口服恐怕都不会......” 洛尘道:“那就是了,安心等着吧。” 刘捕头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 “大哥,去帮我问吧!”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刘青河就带回了一位瘦高中年人。 瘦高中年人点点头:“那说好的辛苦费......” “放心!”刘青河数出十个铜钱塞进中年人手中:“问出来了,再给你二钱。” “您就请好吧!”瘦高中年人揣着袖子来到问事摊前:“洛先生!我想问问您实际年岁是多少?” 一旁,刘捕头紧张的攥紧了拳头,内心不断祈祷眼前之人没到问事的时候。 “你还差四天才能问第二个问题。” 洛尘的话音落下,刘捕头内心的大石也是轰然落地! “哈哈哈~” “妙!妙啊!” 刘捕头边笑边拍手,脸上的褶子挤得好似盛开的菊花。 “啊...还四天啊......”瘦高中年人一脸为难的看向刘清河:“小兄弟,要不我四天后再帮你问?” 四天后? 那黄花菜都凉了! 刘青河轻叹一声,挥挥手:“辛苦费给您了,您走吧......” “成吧......”瘦高中年人冲洛尘几人拱拱手,在经过刘清河身侧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兄弟,我真记得就差不多这几天来着,没骗你......” “大哥,没事,你去吧。” “哎,好嘞......” 在原地思索片刻,刘青河再度朝着集市外走去。 看着自家孙儿离去的背影,刘捕头不忍大笑:“有人要大海捞针咯~” 听到这话,刘青河的步子明显一顿,紧接着又比头前走得更快了...... “刘捕头,不至于,好歹是你孙儿。” “洛先生,您不知道,我这是扰他心境呢!”刘捕头解释道:“前面他太顺,如今找来的人只差几日,外加我这言语一催......” “接下来他就会不自觉的急,人啊......只要一急,就要出错咯......” 洛尘笑道:“不愧是老江湖,攻心为上。” “哈哈~”刘捕头拱手:“先生过奖了。”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中,刘青河带回来二十余人,给出去的辛苦费就有二百多文。 可这些人都是问过事的,而且距离下一次能问事的时间是一个比一个长。 有一人甚至还隔着大半年才能问事。 可人家就是揪死了自己记不清了,刘青河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是他请人来的,有人图他那十文钱的辛苦费也是正常...... 待日落西山时,又一个人拿着辛苦费从问事摊前离开。 刘青河神色复杂,搓了搓脸正要继续出去找,就是被洛尘给叫住。 “你们这赌约的时间限制,怕是要到明日早晨吧?” “我可是要收摊的......” 20 你赢了 “洛先生,您归您收摊,不用等我。” “我接着去找找,明日一早我再带人来摊位前等您。” 刘青河刚一说完,洛尘便是接话:“不如我给你缩小点范围吧。” “今日事今日毕,省得你浪费钱财了。” 闻言,刘青河疑惑道:“怎么个缩小法?” “时间限制到今夜丑时为止。” “范围我给你缩小到某个点为圆心,方圆三里,如何?” 一听这话,刘青河忙不迭的就答应:“好!没问题!” “你没问题不行,还得刘捕头也答应才行。” “要不然还是按照老规矩来。” 说话间,洛尘看向了陷入沉思的刘捕头。 半晌,刘捕头开口道:“就依照洛先生所言吧,不过你小子到时候输了,可不能反悔!” “男子汉大丈夫,绝无反悔可言!” 刘青河正色回应。 “行了,去吧。”刘捕头笑着挥了挥手。 “是!” “谢谢洛先生!” “谢谢爷爷!” 原本有些丧气的刘青河像是再度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般,小跑着离去。 瞧着自家孙儿的背影,刘捕头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迟疑。 ...... 子时过半,集市上空空荡荡。 唯独问事摊前,还有三道人影。 浑身被汗水打湿的刘青河气喘吁吁的瘫在地上。 一只水囊被丢到了他的身侧,刘捕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喝点水。” 摸到水囊,刘青河也不起身,打开塞子就往脸上灌。 水流自然落下,灌进他的喉口、鼻腔、眼睛。 直到水囊空空,他才将高举的手放下。 见自家孙儿喝完水就不动了,刘捕头笑道:“还有半个时辰呢!” “不找了?” “不找了......”刘青河道:“太晚了,没人肯出来了,而且也找不到了......” “不找了就过来把包子吃了。” 刘捕头喊了一声,见刘青河不动弹,便是啧了一声:“怎得?” “二十五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 “一次失利,饭都吃不下了?” 闻言,刘青河默默起身,来到自家爷爷身侧,问道:“包子呢?” “急个屁!”刘捕头伸手进衣襟里一掏,便塞进了自家孙儿的手中:“赶紧吃。” 望着手中的黄油纸,感受到上面还有些温热,刘青河不由得抬头看向自家爷爷。 月光下,映得刘捕头的白发好似霜雪。 我爷爷都七张多了啊...... 我这是在干什么...... 这么大人了,真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下意识的扪心自问,刘青河直觉得心头酸胀的紧。 “愣着做什么?” “打开了又不吃?” “要我喂你不成?” 刘捕头的话音落下,就见刘青河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一边嚼还一边道:“爷,还有水不?” “臭小子!” “刚才给你水你还拿来洗脸!” 说话间,刘捕头又甩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水囊到自家孙儿身前。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刘青河又是大口吃起了包子。 待他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后,刘捕头方才开口道:“青河,爷爷知道你的性子,但你要知道,爷爷让你圆滑些,不是要害你。” “爷,我知道。”刘青河颔首:“我只是不想那样......” “不想那样......” 学着自家孙儿的语气说了一句,刘捕头又是翻了个白眼:“反正你也不找了,现在我把你之前做的事情,都说给洛先生听听,让他评评理,你看他说你有道理不?” “成啊!” “说就说呗!” 刘青山笑着看向洛尘,开口道:“洛先生,就拿那商户在我初次上任的时候送礼的事儿来说......” 刘捕头接话:“你倒是有脸说这个!” 爷孙二人上来就争,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洛尘说着他们的过往。 直到二人说累了,停下了,洛尘才是插上话:“你们都有道理,真要让我评个是非对错,我也评不出来。” “可这世道并非是非黑即白的。” “你们爷孙两一个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一个有自己素来的坚持,都一样,那来的什么对与错。” “换句话说,这天底下的对错之分,谁来认定?又有什么一定是对的,什么一定是错的?” “不过都是各人的心思,各人的选择罢了......” 听完洛尘的话,在场的爷孙二人纷纷沉默。 不久后,洛尘再度开口:“好了,还有最后一盏茶的时间就是丑时了......” “我输了。”刘青山长叹一声:“爷,去我定的客栈歇歇吧。” “洛先生,今儿个实在是麻烦您了......您也早些回去歇息。” 说话间,刘青山便起身去搀扶自家爷爷起身。 待三人皆是站起后,刘捕头忽然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您今年多少岁?” 洛尘道:“一百二十岁。” “丑时未至。”刘捕头看向自家孙儿,笑道:“小兔崽子,你赢了。” “我赢了?”刘青河瞪大了眼睛,看向洛尘:“洛先生?这能算吗?” “当然算。”洛尘道:“其实今日一整日,除却你爷爷之外,整个平乡再无一个可问事之人......” “所以,你要找的人一直在眼前,但你没想到罢了......” “不过现在,你爷爷既然替你问出了我的年龄,哪有怎么能不算你赢了呢?” “爷爷!” 刘青河眼眶发胀。 他赢了吗? 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臭小子,以后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洛先生的话点醒了我。” “没有谁天生就是对的,也没有谁天生就是错的。” “与其让你戴上面具做人。” “倒不如让你痛痛快快的做自己。” 说到这,刘捕头用力凿了刘青河一拳:“趁着爷爷还在的这几年,多折腾吧,爷爷给你擦屁股就是了......” “爷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刘青河泪水决堤。 “真把自己当小孩了,还哭上了?”刘捕头一脸嫌弃的说道:“赶紧擦擦,你不丢人我还丢人。” “我跟你说啊!” “要是你真想感谢你爷宽容大度,那就赶紧让你爷当上太爷爷,听到了没?” 闻言,刘青河擦去眼泪,笑道:“听到了!” 21 杀进去就是 夏夜,蝉鸣不断,一日的燥热在清风的吹拂下渐渐消退。 夜更深时,妙缘阁前有一背剑道人缓步而至。 盯着妙缘阁的牌匾看了一阵,背剑道人低声叹道:“一别平乡二十五载,处处皆有变化,唯独先生的住处一点没变啊。” 卸下剑囊,道人随意坐于门前石阶之上,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吐纳起来。 吱吖~ 院门轻响。 道人闻声睁眼,就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道长,大半夜来我门前吐纳,是觉得洛某这儿的灵机足些?” “洛先生!我当您睡下了!” 陈道长急忙起身拱手,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轻着点,街坊该被你吵醒了。” “进屋说吧。” 敞开门,洛尘便回身入屋。 陈道长则是快步跟上,轻手轻脚的合上院门,一同进了堂屋。 屋内落座,二人互道了一声“许久不见”后,便叙起旧来。 相聊之中,陈道长才得知,洛先生是早就知晓他今夜会回来找他。 因此才特地泡上了茶水等着他来的。 而后,陈道长也挑重点说了他这些年隐世修行的事情。 如今,他已是凝海境,自身本事也是大为精进。 可即使是今朝,他依旧无法算透是师父真正的死因。 这意味着他的本事距离当年的师父还差得远。 更不要提能杀死师父的仇人玄极了…… 在突破凝海境之后,他意识到要想归真恐怕没有大机缘的话恐怕等到他老死都没有办法突破。 而归真,也不代表就能报仇。 因此,他只能寄希望于洛尘,赶在能马上问出第二问的这一天回来。 “洛先生,我想知道,如何才能报仇?” 说话间,陈道长一脸正色,毕恭毕敬的来到了洛尘的身前作揖。 洛尘指了指茶杯:“喝完这杯茶,你便出发,从城南出城,沿官道行二十里至九尺桥,在桥上等至天明,你便能见到一位能帮你的人。” 听到这话,陈道长神色激动:“先生,这位高人长什么样子?” “我该如何称呼这位高人?” “莫非先生帮我打好招呼了? 洛尘笑道:“用不着我打招呼,他本就是你的故人,你曾帮过他,你把事情跟他一说,他也会帮你的……” “故人?” 陈道长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所认识的故人,哪一个有大本事。 “李子洲,当年先我一步去抓贼人雪无痕的青年侠客。” “是他!”陈道长神色恍然,遂即又是一怔:“不对啊先生,他当年是个凡俗啊,如今即使得了机缘入道修行,恐怕也……” “先生,您说他能帮我,他大概怎么帮我?” 洛尘道:“直接杀进玄机观就是。” 直接杀进玄机观? 我和李子洲??? 陈道长神色复杂,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自认为是肯定打不过玄极的,那杀死玄极的希望只能落在李子洲身上? 可这才过去多少年啊,这位只能说是身手不错的凡俗剑客,就能对付一位疑似香火成神的神? 但这可是洛先生说的! 这位才是深不可测的存在啊! 想通这点,陈道长端起茶杯,拱手道:“洛先生,贫道以茶代酒,感谢先生!” “待报了杀师之仇,贫道回来请您吃酒!” 洛尘端杯笑道:“那洛某就等着了。” 叮! 杯盏相碰,二人一饮而尽。 “先生,我走了,回见!” “去吧,回见。” …… 赶在天明之前,陈道长赶到了九尺桥。 翘首以盼了两个时辰之后,他总算是将李子洲给盼来了。 人到中年的李子洲容貌更显坚毅,整个人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尤其是他那把佩剑,即使未曾出鞘,也是让陈道长又了一股心惊胆战之感。 陈道长原以为三十年未见,李子洲早就把他给忘记了。 可没曾想,对方居然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二人先是寒暄了一阵,遂即陈道长就是将自己在这等他的事情全盘托出。 听完之后,李子洲一口答应。 看对方如此爽快,陈道长倒是有些犹豫了。 毕竟此行甚是凶险,一不留神,可是要把小命给丢在哪里的! 他为师报仇不怕死,可是李子洲可是仗义相助而来,总是不能让他出了事不是? 然而,当他将自己的顾虑同李子洲说了之后,对方却是丝毫不在意,反而还拉着他快些带路前往玄机观。 瞧他那急切的样子,陈道长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去报仇,还是李子洲去报仇的…… 路上,双方通了个气,将自己所擅长的本事都说了一遍。 当陈道长问起对方是什么境界的时候,李子洲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境界。 但他杀过不少妖鬼之物! 头上长了小角的吃人蛇妖,浑身长满了白毛的僵尸,能在天上乱飞的妖僧…… 蛟蛇! 白毛僵! 起码是凝海境的修士! 听完李子洲的战绩,陈道长顿感信心大振! 他最担心的就是二人压根破不开玄极的防。 如今李子洲都能弄死蛟蛇和白毛僵这两种皮糙肉厚的妖物,那想来破开玄极的防是完全没问题的…… …… 从玄机观走了一圈出来,陈道长便拉着李子洲躲进了距道观不远的一处暗巷。 “陈道长,我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找找那个玄极吗?” 李子洲的话音落下,陈道长便是接话道:“刚才我们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李子洲一愣:“谁?在哪儿见到的?” 陈道长沉声道:“大殿的那座神像金身,便是他的肉身……” “肉身?” 李子洲语调一扬:“那是不是毁了那座神像就行了?” “不是。”陈道长摇头:“那座神像即是他的肉身,也是他收纳香火的容器。” “而他的神魂则是飘荡在外,不知在何处。” “香火成神后,肉身已经不再重要,唯有毁了他的神魂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了他……” “这……”李子洲眉头一紧:“有办法能找到他吗?” “两个办法。”陈道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强行算出他在哪儿……这个我办不到。” “第二,等他来收香火,那时候他的神魂会附到神像上……届时出手,便可杀之。” 李子洲道:“如何得知他何时会来收集香火?” “香火久而不收便会散…我估计月底的法会,就是他来收集香火的时间。” 说到这,陈道长话音一转:“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做些准备工作。” 李子洲颔首:“怎么做,去哪儿?” 陈道长冷笑一声:“茅房……” 李子洲:??? 22 闲聊亦可 看陈道长卷起袖子,不由分说的就要拉着自己去找茅房。 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什么的李子洲拽住了对方,问道:“陈道长,具体的计划,不如还是跟我说说吧……” “噢……”陈道长讪笑道:“去茅房的话,自然不是为了出恭,而是收集那些个污秽之物。” 李子洲道:“收集污秽之物,是为了用于对付玄极?” “聪明!”陈道长笑道:“要削弱香火神道,最简单也最便宜的方式就是使用污秽之物。” “虽然可能会被他立即清理,但清理的时间,就是我们多赚到的出手机会。” “高手过招,胜负便在眨眼之间,李大侠,你明白吧?” “明白是明白了。”李子洲继续道:“可是污秽之物气味极大,你怎么带进去?” 陈道长一伸手:“李大侠且看!” 望着一只只拇指大小的瓷瓶,李子洲疑惑道:“这么小的瓶子能装多少?” “这瓷瓶被我以收纳之法淬炼过。” 说到这,陈道长伸出一只手:“一小瓶,起码能装五斤秽物。” “这么多!”李子洲捏起一只瓷瓶:“法术当真神奇!” “李大侠喜欢,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把法门教给你,或者我给你弄个储物法囊。” 陈道长笑了笑,继续道:“话都说到这了,后面的计划我也一并说了吧。” “道长请讲。”李子洲抬起头来,正色看向陈科文。 等法那天,我们一人拿一半秽瓶,一起朝着玄极丢!” 不知怎得,听到这话的李子洲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了自己一手持剑,一手砸粪的画面:“还有我一半呢......” “是啊!”陈道长颔首道:“我一个人丢没那么快,而且也不是一下子丢完,最好是且战且丢,能影响玄极一些是一些。” “另外,如若那些个信众上前阻挠,你也可以朝他们丢秽瓶。” “这样既不会伤他们太多,又能让他们别碍事......当然,若是狂热信众,动手伤人的,那就视同玄极一样看待了......” “这......且战且丢......” 看出李子洲的迟疑,陈道长语重心长的说道:“李大侠,凡事都有第一次。” “我可以跟你打保票,玄极一定是你目前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 “面对强敌,一切的手段都是必要的。” “若非法会那天凡俗太多,我恐怕会将秽物弄成滚烫的金汁用来对付玄极......” 闻言,李子洲应声道:“陈道长说得对,那我们这就去收集秽物吧。” 陈道长欣慰颔首:“好!” ...... 天幕澄澈,偶有几朵白云自蓝天上飘过。 此值巳时,正是集市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这行人商贩络绎不绝,洛尘的问事摊,却是“无人问津”。 不多时,一素袍老者来到问事摊前,看了看招牌,又瞧了瞧洛尘,笑道:“你这算命摊倒是有趣,居然要三十年才能问上一次。” “人的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 “恐怕最多也就问上个四次了吧?” 洛尘笑道:“问得好,一次便可,问得不好,百次也无用。” “还有,老先生,洛某这摊位是问事摊,不是算命摊。” “你前一句话倒是有些意思。”素袍老者坐到洛尘对面:“那你就同我说说,你这摊位与算命摊有何不同之处?” 洛尘笑道:“便是闲聊亦可。” “闲聊?”素袍老者一愣:“那你这钱可真好赚。” 洛尘摇头:“我这摊位不收钱,也不要旁的东西。” “啧啧......”素袍老者咋舌道:“有些时候,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喔~” 对于老者略有些挑刺的话,洛尘也不在意,便是指了指招牌:“所以才要问则无悔啊。” “老先生可要问事?” 素袍老者顿了顿道:“没什么想问,随便聊聊吧。” 洛尘道:“以何为题?” “我想想。”说话间,素袍老翁环顾四周,看向不远处卖包子的摊贩:“那个卖包子的在看一本名为斩妖记的话本,就以这话本中的内容为题,如何?” “自无不可。”洛尘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先生先请。” “嗯。”素袍老翁道:“书名斩妖,讲得是主人公一路斩妖除魔增进修为的故事。” “故事之中所遇之妖,无论年纪修为,皆为吃人作恶,毁天灭地之辈。” “仿佛所有的妖,除却会修行,能口吐人言之外,就跟未开化的野兽一般。” “小友认为,此书写实否?” “老先生说笑了。”洛尘摆手道:“话本哪来的写实一说?” 闻言,素袍老翁眉头一挑:“听小友这意思,是觉得话本中描述的妖不对,其实妖也有善类?” “自然有。”洛尘笑道:“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妖族之中,有善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素袍老翁轻笑道:“小友若是受过妖族迫害,还能说出这番话吗?” 洛尘道:“类比于人,难道我受过人族迫害,就觉得天下之人都是大恶人?” “两者本就不是一件事情,自然没有因果关系。” 听到这,素袍老翁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半晌,想到了什么的洛尘继续道:“说起妖,洛某有一位道友便是妖......” “哦?”素袍老翁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洛尘颔首:“早年间,洛某还未曾入道,便与这位道友定下生死赌斗......” “且慢!” 素袍老翁出言打断的同时,袖袍一抖,便见两只杯盏和一只酒壶落到了二人中间。 “这故事开头就有趣!” “好故事得有好酒来配!” 哗啦啦~ 淡粉色的酒液落入杯盏,浓郁的酒香花香扑面而来。 “小友,先浅尝一口即可,这酒劲儿大,喝多了我怕你讲不了故事了。” “好。” 端杯浅饮一口,洛尘便是放下杯盏:“好酒。” “哈哈~” “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自语间,素袍老者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听好故事,品好酒,岂可无雪?” 霎时,飞雪自问事摊周遭飘落,落到青石板路上,便是消融...... 23 仙,是你这么修的? 飞雪环绕,酒香四溢! 可这美景浓香却仅仅独存于问事摊。 周遭行人商贩从旁走过,似乎完全看不到这玄妙的一幕。 仿佛此刻的洛尘和素袍老者处在闹市之中,又已是不在。 “小友,快讲吧,咱等不及了!” “好。” 便是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听完了洛尘与山君的故事后。 素袍老翁先是回味一阵,紧接着便是将洛尘的酒杯斟满:“人妖善缘,应是如此!” “妙极!妙极!” “洛小友,痛饮此杯!” 叮! 酒盏轻碰! 二人齐齐饮尽杯中酒。 似是觉得不过瘾,洛尘便是提起酒壶:“再来一杯!” “哎哎哎~”素袍老翁忙不迭打断:“洛小友,不是老夫小气。” “实在是你这未曾合道成仙,这酒水不能多喝。” “会撑坏身子。” “撑坏身子?”洛尘思索片刻:“可我除觉此酒好喝之外,再无旁的感受。” “嗯?”素袍老翁疑惑道:“怎么可能?” 洛尘道“真没有。” 素袍老翁道:“那你再喝一杯。” 洛尘为老者斟满酒:“一道喝。” 叮! 再度齐饮,洛尘放下酒壶,看老者直勾勾盯着自己,便是发笑道:“老先生,我不过多喝了一杯。” “跟你说了我不是小气。”素袍老者咋舌道:“你没感觉?不头晕?” 洛尘道:“洛某的酒量还没那么差。” “那再来一杯?” “好啊!” 又是一连三杯酒水下肚,素袍老者“嘿”了一声,发笑道:“稀奇稀奇真稀奇!” “我这桃花酿寻常归真喝上一杯就能醉三天。” “你这一连五杯下肚,居然啥事没有?” 洛尘笑道:“想来是因为洛某曾经合道成仙,自觉不是自身要寻的道又退回来的缘故吧。” “难怪嘞。”素袍老者恍然道:“但你这虽说走过成仙路,终究也是没成,能喝五杯桃花酿已是很厉害了。” “对了,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将你合的道同我说说,我替你参谋参谋。” 洛尘颔首道:“洛某曾为尸解仙、人仙、陆地神仙三仙,然后如今......” “你等等!”素袍老者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合道三次了,结果你都不要,都退回来了?” 洛尘道:“对。” “糊涂啊!”素袍老者直拍大腿:“你没个师父?” 闻言,洛尘笑道:“老先生,我先前的故事里有提到,我是自学的道法。” “哦对......”素袍老者愣了愣:“后面也没遇到个师父?” 洛尘摇头:“没有。” “造孽啊!” 素袍老者无奈道:“你这仅凭自学成三仙,便证明你天赋极高,可修行路上,缺了引路人,便要在一些小事上落下大患!” 听到这,洛尘不由得眉头一紧:“请老先生赐教。” “唉~”素袍老者长叹道:“合道不成的次数多了,会堵绝自身前路。” “简单点说,一次会比一次难,直到最后连最差的道都合不上了......” “这样吧,我帮......” 不等素袍老者把话说完,洛尘便是打断道:“老先生,我的情况好像与你所说的有所不同。” “你所言的前路阻塞,我从未感受到过。” “而且我还会时常温故三仙之路,以寻更多的感悟,便是像读书一般的温故而知新。” “温故而知新?!” 素袍老者声音不自觉抬高:“你现在温一个我看看?” “好!” 洛尘话音刚落,异象骤现! 山川大地虚影尽数环绕其身周! “尸解仙!” 素袍老翁不由动容! “这就成了?” 下一息,后土异像散去! 飞星、赤霞、金莲等异象紧随其后!“又成了!?” “人仙!” 素袍老翁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再是一瞬! 独属于陆地神仙的合道异象浮现! “还能成!!!” 素袍老翁“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有人三息成三仙的? 这完全是不同的道路啊! 吃饭喝水都没那么快吧! 片刻后,洛尘身周异象消散,气势内敛。 见素袍老者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也不说什么,便是端起酒壶自饮一杯。 半晌,素袍老者长呼出一口气,意味深长的说道:“洛先生,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看到了道而不合。” “结果你是直接成了仙,然后又化道为凡?”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谓天地云泥之别啊......” “老夫活得够久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修仙的......” 说到这,素袍老者重新坐下,倒酒举杯:“我想问问你,这成了仙还化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洛尘同老者碰杯,饮尽酒后开口:“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便如人行路。” “向前走一步也可,向后退一步也可。” 素袍老者:...... 良久,回过神来的素袍老者想到了什么,继续道:“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还说然后了......” “你还有什么道?” 洛尘应声:“衍之一道,还未到合道的境地,不过想来也快了。” “衍......这可是大道。”素袍老者的目光落到问事摊的招牌上:“难怪你在这摆摊,是为入世寻道吧。” 洛尘颔首:“正是。” “不知怎么说,老夫算是长见识了。”素袍老者笑道:“对了,既然你在参悟衍道,不如你推衍一下我的跟脚试试?” 洛尘一愣:“这不妥吧......” 素袍老者跃跃欲试:“有何不妥,是我让你推衍的,又不是背地里看。” “来来来!试试没关系!对你修行也有好处!” 见洛尘还有些许迟疑,素袍老者大手一挥,笑道:“这样吧,你试试看出我的跟脚。” “若你能看出来,我这桃花酿给你三百斤!” “若你看不出来,我也给你十斤桃花酿,如何?” 闻言,洛尘笑了笑:“那便试试吧。” “哈哈~”素袍老者继续道:“不过话先说好,为了我的三百斤桃花酿,我可是会以自身法门阻挠你的。” 洛尘笑道:“自该如此。” 素袍老者道:“那就来吧......” 24 背后有人 玄机观大殿,满地狼藉! 殿中唯一神像被拦腰斩断倾倒在地,其上覆着一层厚重的污秽。 空气中弥漫着淡粉色的香火气和令人作呕恶臭。 大殿右侧已成废墟,乱石之中,陈道长和李子洲满身是血,并肩而立! 环顾四周,尽是当今玄机观的道众。 或者称他们为玄极的道奴更为贴切! 而那受了李子洲一剑的玄极却是不见踪影。 如今他不现身,他们二人也不好轻举妄动,只是边警惕的看着其可能现身的位置的同时,恢复着自身气力...... 话说回一炷香的工夫前,玄机观法会的仪式上,二人依照计划混进人群。 待玄极“显灵”便是不由分说的丢出了数百斤污秽!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 等着接受法力洗礼的普通香客四处散开! 而李子洲也是在第一时间斩出了全力一剑! 剑光如龙咆哮着将神像金身斩断,连带着其内玄极的香火神身也斩成两截! 可玄极的反应也极快,第一时间以香火凝成法鞭攻向二人! 而其香火神身则是一闪,便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玄极门下道奴更是悍不畏死的杀向了他们。 一直到打得大殿几近崩塌,方才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困了起来。 “李大侠,我帮你杀出一条路,你记得跑快些!” “我没有丢下同伴的习惯。” “李大侠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能帮到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玄机观蛊惑百姓,使人奉财献色,致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就是我的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别废话!来了!” 呼呼呼~ 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火气陡然开始盘旋,凝聚成玄极的样子。 见其香火神身近乎完好,只有腰间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陈道长面色一凝。 随即,就见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师叔!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是我雇来的,让他走吧。” 李子洲“啧”了一声,握紧了长剑。 玄极面无表情,淡淡道:“师叔?” “早就被逐出玄机观的孽障,也配称我为师叔?” “毁吾神像、伤吾法身、损毁玄机观!” “玄文......你师父果然是识人不清,养了你这么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 听对方提起了自己的师父,陈道长冷声道:“玄极,纠集信众,谋害监院。” “欺师灭祖的人是谁,你不清楚吗?” “嗯?你居然知道?” 玄极表情出现些许变化:“不对不对,依照你的本事,还没法算透你师父为了保你所设下的迷障。” “还有你带来这人,剑意如龙,比你强多了,论你的本事,也不应该能请来这样的人!” “你背后有人吧。” “呵呵~”陈道长冷笑一声:“你猜?” 嗡! 诡异嗡鸣声响起,玄极的身侧凝聚出一面香火镜,镜中映照出陈道长和李子洲的身影。 “闪开!” 李子洲厉喝一声,剑光自其身前迸发! “拼了!” 陈道长掐诀而动,五行法化作囚牢,直奔玄极而去! “聒噪!” 玄极冷哼一声,一指点破五行囚牢,进而身形如烟雾散去,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李子洲的剑光! 待其再度凝聚,便是随手一压,两只香火巨手轰然便结结实实的将李子洲二人镇压在地! “仙神与凡俗的差距,尔等无法想象。” “自以为偷袭成事,就能再来第二次?” 玄极眼中满是不屑,而那面香火镜之中,李子洲二人的身影背后显现出一抹青色。 “原来你们背后的人,是同一人。” “那就难怪了。” “待我称称他的分量,再来决定要不要杀你们......” 说话间,玄极目露神光:“天地无极,普化雷轰......敕!”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玄极骤然化作漫天香尘,消失无踪! 一息、两息、三息...... 盏茶的工夫过后,李子洲拖着力竭的身子起身,来到陈道长身侧,低声问道:“他会不会去找洛先生了?” 陈道长神色凝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本就算不到他......” “不过这一幕有些熟悉,你容我想想......” 不远处,玄极的道奴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玄极正神去哪儿了?这两个人,我们要不要先把他们控制住?” “没听到正神刚才所言吗?他去找这两人背后的幕后黑手了!先围着他们,等正神回来,再做定夺!” “师兄说得是!”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陈道长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地上多了一堆金粉。 下一秒,他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哈哈哈~~~” 面对陈道长突如其来的爆笑,众人皆是不明所以。 玄极的道奴们以为他死到临头疯了。 李子洲则是急忙问道:“陈道长,怎得了!” “李大侠!” “玄极这条老狗!” “死了!” 陈道长的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哗然! 一众道奴纷纷破口大骂,有些人更是按捺不住想要上来教训他们。 见状,陈道长压了压手:“静一静,静一静!” “狗腿子们!” “你们且听贫道一言!” “这香火神道啊,会凝聚香火神身,脱离原本的肉身。” “二者虽然分离,但还是存在联系的,譬如肉身不腐不坏之类的。” “但是!” “一旦香火神身死了,那肉身也会随之腐坏!” 说到这,陈道长走到了那堆金粉之侧,蹲下身子抓起一把,任凭金粉从指缝间滑落:“大家望这看啊!” “玄极老狗的肉身化作齑粉,这意味着什么,想必也不用我跟你们多说什么了吧?” 闻听此言,大多道奴皆是一脸不敢置信。 毕竟他们是在道观里做道人,但也基本没人教他们修行上的事情,尤其是香火神道这种距离他们十万八千里的东西。 当然,道观中总有几个玄极的心腹,他们还是懂的。 在看到玄极的肉身粉碎之后,他们在迟疑了几息之后,便是振臂一呼:“拿下这两个口出狂言的孽障!” 喊着上的是他们,但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们。 可早有准备的陈道长又怎么会让这几个狗腿头子跑了? 便是第一时间就飞身上前,将他们击杀。 说到底,陈道长只是凝海境,看着不高,但弄死眼前的道奴们还是绰绰有余了。 就在其大杀四方的时候,李子洲上前帮忙的同时,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玄极施法自杀了?” 陈道长发笑:“差不多吧,他算洛先生,把自己算死了......” 25 老白 问事摊前,在洛尘一语道破素袍老者的跟脚后。 后者便是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恰好洛尘也感受到自己留在陈道长身上的“线索”被人发现了。 意识到陈道长他们遇到了麻烦,正打算顺着他留下的“线索”去解决了玄极的时候,就发现玄极的一缕意识撞到了自己的元神之上。 又是同一时间,他的元神上浮现了一颗分量极重的种子。 那种子来自素袍老者,其上浮现一道九尾狐虚影。 种子浮现后,他元神中所蕴含的因果之力陡然暴增,甚至都等不及他出手,就在被动情况下震死了那个香火神。 虽然过程不同,但结果一样。 故此,在推衍出陈道长二人转危为安之后,他也就不再多管。 “洛先生......” “老先生?” “我的真实跟脚你算到了,我现在改了个虚假的跟脚,你算算看,我们再来一次。” “也成。” 一息过后! “九头鸟?” “对了,再来一次......” “好。” 一息过后! “九头蛟?” “对了,再来一次......” ...... “最后一次!再来最后一次!” “老先生,这一回可说好了昂!” “说好了!你算吧!” “这次的跟脚是九百九十九头牛......老先生,您跟九是真过不去......” “不玩了!”素袍老者一甩手:“你这破障法实在是有些赖皮,任何法术都能相融,完全没法防!” 洛尘笑道:“洛某参悟出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它那么无解。” “这还是洛某第一次用此法。” “平日里用不太上,只有对老先生这样的大能才派得上用场。” 素袍老者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安慰我,是老夫技不如人了。” “此言差矣。” 洛尘笑道:“若非洛某身怀此法,单纯推算老先生的跟脚,想必是怎么也算不透的。” “说起来,老先生还是吃了我这新鲜法门的亏。” “你也别哄咱了,咱不是那般不服输的人。”素袍老者笑着摆摆手。 “那是自然。”洛尘点点头,话音一转:“您那酒壶要不就别收起来了,我刚才掂量了一下,里头差不多有三百斤。” 试图暗中收起酒壶的素袍老者讪笑一声,满眼不舍的放下酒壶:“拿去吧,这酒壶也一并给你了。” “多谢老先生了。”洛尘接过酒壶,将二人的酒杯斟满。 素袍老者端起杯子,笑道:“洛先生,不管咋说,虽然咱今儿个大出血了一番,但你还是对老夫胃口的。” “老夫乃九尾狐族白崇光,想跟先生交个朋友,您看如何?” “鄙人洛尘。”说话间,洛尘同素袍老者碰杯:“我等坐而论道如此之久,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哈哈~” “没错没错!” “干了!” “干!” 齐饮杯中酒后。 洛尘又要开口,结果刚唤了一句“老先生”就是被素袍老者打断:“既然是朋友,你就叫我老白就行,老先生什么的显得生分。” “成。”洛尘颔首笑道:“老白,你想不想学破障法?” 素袍老者笑道:“咋?那么精妙的法术,你舍得教我?” “法术再精,也都是人用的。” “你就说想不想学就是了。” 说着,洛尘便又饮一杯酒水。 “这......”素袍老者迟疑片刻,便道:“是不是有些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 说话间,洛尘弹出一缕法光落到素袍老者跟前:“这是破障法的修习方法和我的一些感悟,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吧。” 犹豫片刻,素袍老者收起法光,笑道:“多谢了,这回想到我的酒水少了三百斤,也不心痛了。” “哈哈~”洛尘笑道:“你这酒确实不错。” “是吧!”素袍老者长叹道:“我这三百斤桃花酿,所用到的桃花极为特殊。” “此花百年结叶,百年含苞,再一百年才能彻底盛开!” “唯有盛开后,这桃花才能拿来酿酒。” “足三百年,才能酿千百斤!” “原本我想着给你十斤也都差不多了,那曾想一下就去了三百斤。” “不过这三百斤酒,换到先生这般的朋友,算是相当值了。” 闻言,洛尘举杯笑道:“一门法术,能交上老白这样的朋友,亦值!” “这话我爱听!” “干!”*2 这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间,二人便从天明喝到了芳心漫天。 待二人都觉得有些晕乎之后,素袍老者吸收了洛尘给的法门感悟。 体会到破障法的玄妙之后,他便迫不及待的说道:“洛先生,今儿个这酒就喝到这,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吸引我的法门了。” “待我回去参悟一番,下回再与你同饮!” 洛尘颔首:“成,老白慢走,今儿个喝得不少,我也正好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哈哈~”素袍老者大笑:“三百年后,是老夫九千九百九十九岁的寿宴!” “届时,你可一定要来!” 洛尘颔首:“一定来,正好那时新的桃花酿也能喝了!” “哈哈~到时候一定让你再喝个痛快!” “走了!” “回见!” 目送素袍老者化作流光离去,洛尘收起酒壶,缓步朝着妙缘阁而去。 回到屋宅后,他便是倒头一躺,酣然睡去...... ...... 玄机观! 忙碌了数日,陈道长二人才是将玄机观的事情给处理完。 观中作恶道奴但凡沾了奸淫掳掠等恶行的,皆被陈道长当场算出后杀死! 其余为小恶者,则送进官府! 还有的遭受蒙骗的“善男信女”,陈道长也只能将庙里的值钱物件,乃至房屋地契全部变卖成财物给到他们,作为补偿...... 之所以这么做也只是因为此地叫玄机观,若是他的师父在世,想来也会这么做...... 最后,他只是带走了玄机观的牌匾,就同李子洲一同踏上了前往平乡县的路...... 26 恶果 星夜赶回平乡县后,陈道长二人买上好酒好菜就直奔缘妙阁。 他们到缘妙阁时,洛尘尚在集市上摆摊。 李子洲是想去找人。 陈道长却表示不用,还自说自话,径直推开院门就进去了。 李子洲上前阻拦,表示这样很是无礼。 对此,陈道长是这样说的: “我等给洛先生收拾收拾屋子,把晚饭做了。” “先生一回来,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岂不美哉?” “你我跟先生都是熟人,用不着那么客气。” “说不定先生知晓我们回来了呢?” “特意给我们留着院门没锁嘞。” 要知道,李子洲剑法是高,可口才确实不怎么行,被陈道长三两下一忽悠,就跑去给缘妙阁打扫了...... 这不,洛尘回家后,刚一推门就见院中石桌前摆满了酒菜。 而陈道长和李子洲则是站在院门内里的两侧,一见到他就是一鞠躬:“恭迎先生回府!” 说完这话,二人一个略显尴尬,一个嬉皮笑脸。 不用想也能看出,这种主意,也只有陈道长能想出来了。 寒暄一阵,三人便落座吃饭。 饭席间,陈道长大致将此行复仇经过通述了一遍。 而后又是李子洲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做了的事情,以及对剑道的感悟通说了一遍。 他还提到,在他、韦双、许城重新走江湖后没多久,这个队伍只剩下他一人了。 韦双先走,回家没多久便成亲了。 许城爱慕韦双,得知对方成亲后,没过多久便同李子洲分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说到这时,李子洲还请洛尘帮着算算许城的下落,若是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去看看对方。 然而这一算,便是得知了一个噩耗...... 许城死了。 回了家的他整日酗酒,最终死在了三十岁的清晨...... 听到这个消息,李子洲沉默了许久,痛饮三大碗后,便问出了许城的墓葬所在,打算这一趟就往这位曾经的伙伴哪儿走...... 许是被李子洲的情绪所感染,亦许是陈道长喝多了。 在李子洲沉默之后,他便念叨起自己的师父来。 他说: “师父,仇人已死,您在天之灵可安息了......” “师父,徒儿带走了玄机观的牌匾,到时再寻一处净地,将道观的香火延续下去......” 一连自语许久,他最后说出一句“师父,我想您了”后,便是失声痛哭...... 石桌前,洛尘见他们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吃着菜陪着。 不多时,他拿出了一只酒壶,倒上了两小杯桃花酿,放到了二人跟前,笑道:“一醉可解千愁。” 二人不明所以,只是饮尽眼前酒水。 下一刻,二人便一头栽在桌上。 没多久的工夫,有规律的呼噜声便徐徐响起...... 几日后,陈道长率先醒来。 当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大有长进,便是意识到那一晚洛尘给他喝的酒,定然是珍贵异常。 道谢之言不多提,陈道长看李子洲还未醒,就跟洛尘道了一句“来日再见”便踏上了重建玄机观的路。 他走后一日,李子洲也醒了。 在集市上寻到洛尘的他,道了一句“先生珍重”,亦上路去...... ...... 弹指十年。 这十年间,洛尘基本没怎么出去摆摊,而是专心在缘妙阁内参悟“衍道”。 十年的时间,让他对“衍”之一字,有了更深的感悟。 日升日落、生老病死......万事万物都与“衍”脱离不了关系...... 又是五年! 洛尘本沉醉于“衍道”之内,却是莫名心血来潮而醒转。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元神之上,多出了一朵通体漆黑的花。 那是因果之花,来自韦双。 可以以往的因果之花,皆为五彩绚烂,从未出现过这般墨黑之花。 细细感受后,洛尘从这墨花之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恶意。 这一刻,他意识到,此花乃是“恶果”的象征! 而当这朵墨花融入了他的元神之后,他便是瞧见了韦双的过往...... 二十一岁,韦双回到家乡太兴城成婚。 丈夫是城中最大商号,连氏米铺的少东家。 韦双家境本就殷实,加上嫁得好,生活可谓是富足无比。 在她四十一岁那年,丈夫死了。 后一年,她的孙儿“连无畏”出生后没多久,儿子儿媳外出时遭了地龙翻身,意外横死。 如此之下,连氏米铺就只剩下了她,还有一个刚出生世的娃娃了。 连无畏是家中独苗,韦双对他可以称得上是宠溺! 这样,便造就了连无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在他眼里,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奶奶都会帮他解决...... 可也正如他所想那般,无论他是仗势欺人,还是横行乡里,任凭人家找上门来,告到官府去。 他奶奶总能帮他解决。 直到他一十八岁那年,他相中了一位农家女。 农家女不理睬他,他便不依不饶,想尽各种办法戏弄人家。 某一次,农家女与青梅竹马哭诉此事时被连无畏撞见。 自觉戴了绿帽子的连无畏怒从心起,仗着身强力壮便是揪着二人一阵打骂。 原本农家女二人不敢还手,想着挨一阵打就过去了。 可未曾想二人的退让,换来的是连无畏变本加厉的殴打谩骂。 直到农家女的青梅竹马忍不住还了手后,连无畏彻底下了死手。 先后打死了二人...... 打死了人,连无畏依旧不惧! 被押上公堂,连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 县太爷震怒,当即下令收押连无畏,择日问斩! 得知此事,韦双四处走关系通路子,总算是将问斩的日子延后了整三年。 起初,连无畏觉得很快就能出去了。 直到他被关了两年零十一个月,距离问斩之日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好在,韦双那一日到了大牢来探视他。 连无畏趴在栅栏前,颤声问道:“奶奶!我是不是能出去了?” 见韦双摇头,连无畏脸色一变,惊呼道:“你想办法啊!马上你孙儿!” “连氏米铺的单传独苗就要被问斩了!” 韦双摘下黑色罩帽,露出满头白发,伸手摸了摸连无畏的脑袋:“孙儿,别怕,奶奶还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 “你都想了多久的办法了!” 连无畏退后几步,歇斯底里的大喊了一阵后,又猛然冲到围栏前,激动道:“奶奶!你不是认得仙人吗!” “你去请仙人来救我!” “仙人一定能救我的!” 27 仙人背景 距离连无畏被押赴刑场还有最后七日。 太兴城县衙偏堂。 一袭便服的张县令喝下一口茶水,看着站在堂前的白发老妇,便是不由得长叹:“韦老夫人,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 “喝完这杯茶,您就回去吧。” 韦双从袖间取出一叠银票:“张大人,您若是愿意帮咱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些银票,乃至连氏商铺仅存的那些铺子,都能给到您。” “或者您觉得铺子太招摇的话,只要您一点头,我回去就把那些铺子给卖了,换成金银给您……” 望着那厚厚的一叠银票,张知县迟疑了片刻,便是摇头笑道:“韦老夫人,您还是没看明白。” “您孙儿的事情,已经惹了众怒了。” “问斩之日,他是要游街示众的。” “我若是真找人替他,恐怕没多久工夫,我这乌纱帽和脑袋要叫人一并摘了去。” 对于县太爷的回应,韦双自己并不意外。 她收起银票,坐到桌边,端起茶盏轻饮一口,便是继续道:“张县令,黑狼寨到事情,很让您头痛吧?” “黑狼寨?” 张县令不明白为何对方会突然提到山匪。 因此,他也是愣了一会,方才道:“是啊,但头痛又能有什么用呢?” “黑狼寨占山为王,山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可是拿它没办法。” “老夫人怎么还想起这茬了?” 韦双嘴角微扬:“我说我能除了这黑狼寨,张县令可信?” 张县令摆手笑道:“老夫人说笑了,若是没什么事情的话,还请老夫人先回去吧。” “本官还有事情。” “我少时曾遇仙,得授神通。” “区区黑狼寨不过弹指可灭!” 此话一出,张县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夫人!” “本官理解您救孙心切。” “但您也不至于想出这般点子来蒙骗本官吧?” “这样吧,念在连氏米铺为太兴城做过不少贡献的份上,本官允许您在这最后几日多陪陪您孙儿。” 闻言,韦双只是面无表情的说道:“张县令,您就告诉我,若是灭了黑狼寨,功劳算在我孙儿头上的话,能否免了他的罪?” “呵呵~”张县令冷笑一声:“依照大徽律法,死囚立大功者,可依功劳大小,免除刑罚。” “黑狼寨上下匪徒数百人,奸淫掳掠无所不作。” “此等头功若能算在连无畏头上,到确实是可以免除他的刑罚了。” “好!”韦双起身,正色道:“张县令是亲自跟我走一趟,还是派个文书捕头,与我一道?” “你这……”张县令一时语塞,思索了许久之后方才道:“让彭师爷带上几个人跟你一道去做个见证吧。” “不过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 “若是老夫人耍咱,那罚银可是少不了的。” 闻言,韦双轻笑一声:“连家虽落寞,但还不至于交不起罚银……” …… 砰! 县衙偏堂的大门被用力撞开!剧烈的撞击声吓得张县令手一抖,把茶水洒到了身上! “彭师爷!进屋不会叩门?” “你这般毛躁性子,怎么当师爷?” 张县令一边骂一边抖着身上的茶水。 对面,气喘如牛的彭师爷张口道:“黑!黑!黑!” 张县令皱眉:“嘿个屁,把气喘匀了说话!” 彭师爷冲上前来,将张县令剩下的半杯茶喝干净,又深呼几口气,方才道:“黑狼寨!没了!” “没了?”张县令神色一凛:“坐下,跟我说说怎么没的。” 盏茶的工夫,彭师爷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个清楚。 一个时辰前,他奉命带上几个捕快跟着韦双去了一趟黑狼寨所在的银顶山。 在距山顶不到一里地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山顶盘踞着的匪寨了。 这时,韦双让人散开些,她则是上前一步,对着山寨招招手。 下一息,便有一道刺目寒光闪自天际浮现,直晃得彭师爷几人睁不开眼! 等他们能看清的时候,那盘踞山顶的黑狼寨就连同山峰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块平滑的土地…… “你他娘不会是收了韦老夫人的钱,专门编了个故事来骗我吧?” 张县令半信半疑地说道。 “哎呦!张大人哎!”彭师爷苦笑道:“我编谎也不可能编造这么离谱的啊!” “不信的话,您可以亲自去银顶山看看,哪儿的山顶已经没了!” “关键是啊!那绝非人力可为!” 听到这,张县令压了压手,示意彭师爷闭嘴后,便是坐到了椅子上陷入沉思。 许久后,他抬头看向彭师爷,问道:“韦老夫人,现在去哪儿了?” 彭师爷答:“她说回家去给连无畏拿身新衣裳便去大牢接人……” “大人……这人还真让她接走啊?” “连无畏这厮,可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闻言,张县令沉声道:“不放怎么办?依照律法,此等头功可免罪!” “不论律法,人家有仙人相助,若是真惹恼了人家,人家冲着你,冲着老百姓使上神通,又有谁能抵挡?” “有如此手段在,能让连无畏在大牢里关那么久都没有施展,已经算是忍得够久了……” “去,拟定告示,将黑狼寨被灭的事情张贴出去。” “记得,不要写什么仙人之类的事,就写是连无畏做的。” “若有百姓不信,自己就会去黑狼山查看,等他们自己亲眼看了,聪明人就不会再揪着这事情不放了……” “是!” “我这就去……” 彭师爷神色复杂,拱手退去。 待人走后,张县令露出了些不自然的神色。 往椅背上一靠的他望向房梁,眼神空洞:“接下来,我怕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可世事如此,我即使是县令,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期盼那个连无畏出来之后,能消停安生一些了。” “可别再出幺蛾子了……” 说到这,张县令苦笑一声:“娘希匹的,公堂上他都能骂老子,此番好端端的从牢里出来,定然是更要无法无天!” “可那是仙人背景啊,纵然不是仙,想来也差不多了?” “日后他再生乱,谁还能判他?” 28 从不曾相见 自大牢之中出来,连无畏本想大张旗鼓的庆祝一番。 但韦双这一次没有依着他,直接就叫家丁将其扭送回去,关了禁闭。 对此,连无畏是万分不解,被关起来后,便是撒泼耍混要出去。 可任凭他怎么闹,韦双根本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 闹久了,闹累了,看自家奶奶不放他出去,他也就消停了。 他不信,奶奶能关他一辈子! 另外,连无畏被放的事,在太兴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官府的告示一经贴出,气愤的百姓就围了县衙。 众人大骂张县令是狗官,收受贿赂。 对此,县衙只是大门紧闭,不做任何解释。 百姓越聚越多,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一则消息传了回来。 银顶山上的黑狼寨人间蒸发! 银顶山峰被夷为平地! 面对未知之事,百姓总是怕的,此消息一出,便让百姓散去大半! 不少人意识到此事没有告示上写的那么简单! 消息传回后没多久,张县令独自走出县衙,对着众人一拜,道了一句“律法如此,诸位请回吧”,就转身回了衙门。 便是这一句话,又让不少人离去。 直到日落月升,县衙前只剩下了四位失去了子女的老人…… 被软禁的连无畏,听说了这事情,笑得畅快无比,当场就是昂首挺胸的来了一句:“这便是连家底蕴!” “我连家独苗有仙人撑腰!” “谁能奈何得了我!” 连无畏的笑声传进了不远处大门紧闭的厢房之中。 厢房内,白发苍苍的韦双跪伏在地,在她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面如冠玉,一袭青衫。 “先生我错了,我该死……” 自从接回孙儿,韦双就进了这间厢房,对着洛尘的画像不断忏悔。 当她听到耳畔出传来孙儿的讥笑时,其忏悔的声音也随之大了不少。 忽的,屋外笑声骤止,连带着府中其余声音皆散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天地一下静了下来,静得让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韦双下意识的直起身来。 当那一袭青袍映入其眼帘后,她下意识的一颤,紧接着便朝着洛尘跪拜:“洛先生,我错了,请先生赐死!” 洛尘看着跪伏在身前的老妇,淡淡道:“起身说话吧。” “韦双不敢。” “韦双自知犯下大错,无颜再见先生!” 说话间,韦双的头埋得更低。 洛尘道:“知错,何以不改?” 韦双语气中满是苦涩:“为了我家孙儿,我只能一错再错了……” “先生,我愿死,可否……” “初识种善因,今昔结恶果……” 说话间,洛尘看向自身与韦双之间所相连的黑色雾丝,便是一挥手,将其堙灭。 “韦双,你我从不曾相见。” “从不曾?” 下意识的抬起头来,韦双在片刻愕然之后,忽然露出一丝迷茫。 紧接着,她起身看向空荡荡的房间,望向墙上那幅空无一物画卷,内心莫名的泛起酸楚。 下一刻,她忽的放声大哭,引得守在门外的丫鬟冲了进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老夫人,您别吓我啊!” 泣不成声的韦双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这心里头难受的紧……” “我刚才在这屋子里做什么来着?” 丫鬟哽咽道:“老夫人,您把少爷接回来之后,就自己进了这屋子,咱也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不过您难受,一定是因为少爷明日就要上路了吧……” “上路……” 韦双愣了愣,遂即道:“我想起来了…明儿个是无畏问斩的日子,我上门去求县令让他回家吃顿送行饭。” “我来这屋子,是想求老天能把我收走,把我孙儿留下……” 闻言,丫鬟神情苦涩:“老夫人,饭好了,咱抓紧吃饭吧。” “县老爷说了,晚上要来把人接走的……” “对!对!” “先吃饭!” “带我去叫无畏……” 很快,韦双就出现在了连无畏的房门前。 “无畏!” “出来了吃饭了!” 大门被一把拉开,露出了连无畏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奶奶!我就知道您吃饭的时候,肯定不会再把我关着了。” “这孩子,说什么呢。”韦双摸了摸孙儿的脸颊:“走吧,吃饭去,今儿个我让他们做的菜,可全都是你爱吃的。 连无畏笑道:“还是奶奶心疼我,今儿个我一定要吃个肚歪!” “傻孩子,走吧。” “奶奶,我扶您!” 很快,祖孙二人落座于一张八仙桌前。 桌上摆满了酒菜,香气四溢。 饭席间,连无畏说着以后一定要听奶奶的话,不惹事生非。 这些话听得韦双是忍不住的落泪,连声道:“要是你能早点儿懂事该有多好。” 对此,连无畏也只是笑着道:“现在也不晚,也不晚……” 待他们吃完饭没多久,衙门的捕快便如期而至。 看着眼前的十多位捕快,连无畏皱眉道:“大晚上的,你们这些黑皮没事儿干?” “今儿个爷爷心情好,你们抓紧放屁,放完赶紧滚蛋,惹咱发怒,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话,众捕快纷纷皱眉。 为首捕头挥挥手,便有两位捕快拿着镣铐上前,要给连无畏戴上!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连无畏边退边喊。 见状,为首捕头当即大喝:“连无畏!县令可说了,你要是拒捕的话,我等便将你就地问斩!” 锵!锵! 众捕快拔出刀,将连无畏围住! “什么玩意!” “老子不是得了平定黑狼寨之功,功过相抵了吗!” “你们县令莫不是癫了?” 听到这话,为首捕快看向不远处的韦双,叹息道:“老夫人,要不您劝劝,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韦双看向自家孙儿,开口道:“孩子,别犟了,跟他们走吧,张县令能让我们祖孙最后回家吃顿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奶奶!您说什么呢!”连无畏瞪大了眼睛道:“您不是有仙人相助,平了黑狼寨吗!” “什么最后一顿饭,什么仁至义尽!” “我的死罪不是免去了?” “看来是癔症了。”为首捕头冷着脸将镣铐丢到连无畏面:“自己戴上,否则就地格杀!” “老子戴你娘希匹!” 连无畏一脚踢飞镣铐,厉声道:“老子连家独苗,又有仙人庇佑,你们敢动我,仙人叫你们死无葬生之地!” “动手!”为首捕头没了耐性,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 片刻后,连无畏倒在血泊中,嘴里吐着血沫。 望着散开的捕快,看着踉跄跌坐到自己身前的奶奶。 连无畏最后吐出“独苗“二字,便带着满腔的疑惑咽了气…… 29 丧帖 缘妙阁院中,洛尘吐出一口浊气。 同一时刻,位于连家府邸中的那道虚影便是化作灵光散去。 在恶果融入其元神的那一刻,他便是想要领悟到了因果之力的新用处。 那便是“因果投影!” 他可以顺着与旁人的因果,顺着那缥缈的烟雾,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投射过去。 这般投影无视距离,几乎是瞬息便达。 故此,再看完韦双的过往之后,他便顺着因果所产生的锚点,去到了对方身边。 而他的那一句“从不曾相见”,只是斩断了他与韦双之间的绝大部分因果。 因此,韦双和一些与他们二人没有太大牵连的人,才会忘记了事情的走向...... 便好像是在他们的因果断开的那一刻,一切可能因为洛尘而改变的事物,都会被修正到原点。 当然,那一株通体墨黑的“恶花”并未因为二人的因果被断开而消失。 它与其他正常的花卉一般,没有丝毫损伤的融入了洛尘的元神之中。 对此,洛尘并未阻止,准确的说,他似乎也没办法阻止其融入。 本以为这“恶果”会给他带来诸多负面影响,但未曾想,这“恶果”的融入,不光让他领悟到因果投影之法,更是让他的元神都强上一分。 若仅仅是来自韦双一个凡俗的因果之力,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那如此想来,便是只有一句话能解释! “万物负阴而抱阳。” “世间若无恶果,哪来的善缘?” 喃喃自语片刻,洛尘心有所感,再陷入定之态。 ......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缘妙阁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来人是平乡县上一任县令,赵东顺的侄孙女文玲玲。 她二十来岁,披麻戴孝,眼肿如核。 来此,是为了给洛尘递上一份“丧帖!” 赵老过世了。 死在天明时分。 丧帖上写道:“洛先生,您的对联,让我在昔年同窗面前好好露了回脸......” “一直想请您吃个饭,聊表谢意来着。” “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今忽感大限将至,自觉没了机会,便写下此帖。”“若先生有空,就来吃一顿,某的丧宴吧......” 【赵东顺】 这丧帖出自丧宴“主人”赵老之手,可洛尘一眼便看出,这帖子不是今晨所写,而是更早的时间就备好的...... 早早的准备好丧帖,只为让自己去吃对方的丧宴? 心中之疑一闪而过,洛尘没有多想,快步跟上赵老的侄孙女,一道去送赵老最后一程。 ...... 送别赵老,洛尘便同发丧的队伍一同到了赵家老宅吃丧宴。 赵老生前做了几十年的县令,做官为百姓着想,结交亦广。 故来吃席的宾客亦是甚多。 洛尘本想坐在宅院外的流水席,与一众百姓吃上一顿便可。 却是被赵老的侄孙女拉着进了堂屋,在堂屋角落的一张不算大的席位上落座。 不多时,宾客纷纷入席。 洛尘所在的席位上,除却赵老的侄孙女之外,还多了一位着书生气十足的中年人。 经赵老侄孙女介绍后才知道。 原来这位一袭黑衣,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乃是现任平乡县县令——孙守德! 至此,洛尘猜到赵老为何早早的就写好了那张丧帖。 从赵老卸任那天就提起过这位孙县令,是有意让他们二人结缘,奈何对方似乎兴致缺缺,便就此作罢...... 故才出此下策,打算借着他离开人世的这顿送别宴,让二人结缘...... “洛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一直听赵老有提起您。”说话间,孙县令主动举杯。 叮! 杯盏轻碰,洛尘笑应:“洛某人也早就从赵老的口中听说过孙县令了。” “哈哈~是吗? ” “是。” “哈哈~洛先生动筷子吧。” “一道吧。” 生疏到不能再生疏的寒暄过后,仅有三人落座的席位便开吃了。 待赵老的直系亲属来每一桌前敬过酒后,又有不少人认出了孙县令,便是主动来他这儿敬酒。 不过,孙县令面对前来敬酒的,皆是笑着回绝,表示:“今日是赵老离开的日子,我在这吃饭,也仅代表赵老晚辈的身份,大家自己好好吃就便好了,莫在意那些礼数。” 这番话的意思很直接,明摆着就是告诉众人,别在这时候来攀关系,要不然说不定就不是“交好”了...... 不过这样做的效果确实也不错,起码洛尘他们这一桌,至此之后,便是变得无比清净,没人来打扰。 这时,赵老的侄孙女文玲玲开口了。 她看向洛尘,肿大的眼睛忽闪:“洛先生,我听叔公说过您,说您算事儿特别准。” “您说平乡三十年没有天灾人祸,平乡真就三十年没有天灾人祸!” “虽然这时候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能不能问您个事儿啊?” 洛尘迟疑片刻,便道:“你问吧。” 闻言,文玲玲从腰间荷包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洛先生, 这个机关木匣里头有一张字条,您能在不打开木匣的情况下,告诉我里头写了什么吗?” 洛尘道:“就这个?” 文玲玲颔首:“嗯!就这个!” 洛尘道:“里面没有字条,是一盒胭脂。” “真的假的,没有字条?”说话间,文玲玲手一松,不慎把木匣掉到了地上。 刹那间,木匣散落开,露出了一盒精巧的胭脂。 “哎呀!”惊呼一声,文玲玲赶忙把机关木匣散开的木片和胭脂一道捡起来。 “遭了!拼不回去了!” “不过原来里面真的只有一盒胭脂啊!” “先生,您算得可太准了!” 说话间,文玲玲随手将木匣胭脂往桌上一放,又是有意识的看向孙县令,不经意的说道:“孙县令,您也找洛先生问问?” “洛先生算得可准,而且他这三十年才能问一次呢!” “早点问了,也能早点再问下一回。” 闻言,孙县令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文玲玲一眼,紧接着就是放下筷子,说道:“那我便来问一个吧。” “洛先生,我想问,我今年实足几岁了?” 30 犟种县令 这般问题一出,文玲玲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出言打断:“孙县令,这叫什么问题啊!” “您一定是开玩笑呢吧?” “自己的岁数,自己还不知道呀,那还用得着特意问洛先生?” 闻言,孙县令只是笑了笑,又看向洛尘,正色道:“洛先生,我就要问这个,可以吗?” 洛尘颔首:“孙县令今年实足四十五岁。” “好,多谢。”孙县令拱拱手,端起酒杯将杯中就睡一饮而尽,遂即起身:“孙某公务繁忙,就先回衙门了,你们慢吃。” 见对方这般就走,文玲玲开口想要挽留一下,可在对上孙县令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这话到嘴边又是收了回去。 而洛尘则是在道了一句“慢走”后,便自顾自的吃起了菜来。 半晌,他见文玲玲愁眉不展,低头扒拉这碗中彩却又不吃,便是笑道:“行了,孙县令想必是早就猜到赵老的安排了。” “他心意如此,更有自己的为官之道,又何必一定要让他来问我该怎么做呢?” 听到这话,文玲玲惊得瞪大了眼睛:“洛先生!您看出来了?” 洛尘笑道:“今儿个这顿饭,太凑巧了,想想也知道,无论是赵老的亲笔丧帖还是你这位侄孙女,都是为了让我孙县令结下缘份。” “哎~”文玲玲长叹道:“洛先生看出来我是不意外的,但没想到孙县令居然也看出来了……” “怎得?”洛尘打趣道:“莫非在你眼里,能当上县令的人都很愚笨?” “那倒也不是……” 文玲玲无奈道:“只是没想到孙县令如此坚持,既然他猜到了这是叔公给他递的台阶,那他就接坡下驴,问个正经问题不就是了。” “非要故意把问题用在无用的事上……” “还就这么走了,连叔公的丧宴都不吃完。” “真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也不至于这么说。”洛尘笑道:“先前那些来敬酒的,也不是被他板着脸一口回绝了?” “想来这就是他的处世之道,不是针对谁。” “更何况,他即使看出来了,也没有直接说出来,想来也是看在赵老的面子上了……” “说的也是。”文玲玲点点头,继续道:“先生,叔公跟我说了,此事若是不成,就让我将他执着于这么做的缘由同您说一下。” 洛尘颔首:“你说吧。” “嗯!” 文玲玲清了清嗓子,便是用赵老的口吻代为转述起来: “孙守德,一个读书读傻了的犟种!” 说完这话,文玲玲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她当众“辱骂”县令,便是继续道:“此人脑子不错,但做事情认死理,相信一切的问题,都能从书中找到答案。” “诚然,从自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圣贤书不少,但做官可不是读书!” “自负自傲更是要不得……” 赵老让自家侄孙女转述的话不少。 足“臭骂”孙县令十多句后,方才说起正事。 原来,孙县令担任平乡县县令的十五年来,可谓是一路“坎坷!” 上面安排下来的难事,旁人不接,他接。 上面说有免除赋税的好事,其他县的县令哭天喊地抢破头,他不抢,自以为自己的付出知府能看到,等着人家把好处给平乡县。 结果不出赵老所料,得了好处的是会哭的孩子。 而他这般“犟驴”得来的,只有干不完的活…… 如此之下,连带着平乡县衙的人都受苦受累不说,好处也落不上,有时还要背锅担责…… 另外,没了免除赋税等好处的平乡县,过年的时候就是要比旁的县少买一件新衣裳,少吃一扇排骨! 放在一家一户看可能不多,但放在全县去看,那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因此,赵老才想方设法,想要让洛尘开解开解这厮,让他开开窍。 结果这厮甚是清高,明明清楚洛尘不凡,却依旧不肯在遇到难事的时候去问问。 无奈之下,赵老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让二人结缘…… 砰! 文玲玲一拍桌子:“越想越气,越说越气,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也不知道他傲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考了个功名,当了个县令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浪费我一次问事的机会!” 见这姑娘一脸的义愤填膺,洛尘不免发笑:“行了,既然不是正经问事,那刚才那个问题就不算你的了。” “你若是想好了,可以再问我一个。” “真的啊!”文玲玲一脸惊喜。 洛尘道:“真的。” 来了兴致的文玲玲连忙道:“那我现在就问!” “我要问,我未来的夫君是怎么样子的一个人。” “譬如相貌啊,性格啊之类的。” “当然,相貌别太详细了,要不然我日后就没惊喜了……” 洛尘笑道:“憨厚老实,是个本份人,比较好静,做事勤快。” “啊!不是吧!” 文玲玲张大嘴,显得有些失望。 洛尘疑惑道:“不是挺好一个人?不喜欢?” 文玲玲摇头道:“我没说不好,只是我性子比较好动,我还以为我未来夫君也会像我一样是好动外向的性子。” 闻言,洛尘点点头:“人是会变的,也许你小时候很爱吃的东西,长大了便不爱吃了。” “对爱人也一样如此。” “故此,未来的事情没人能说可以完全看得准,只能说能看到一个最大的可能罢了。” 听到这话,文玲玲若有所思的说道:“那这么说来,先生所算的事情,也不一定绝对会实现?” 洛尘笑道:“我可从来没说过,一定能实现,我摆的不过是个问事摊。” “来客问,我便答。” “若是我事事都能完全算对,且未来之事如我所言一尘不变,那就说明这天地出问题了。” “太深奥了,听不太明白。”文玲玲摇摇头,继续道:“先生的话是不是说,我未来也不一定就喜欢好静的,或者我找的夫君日子一长就好动了?” 洛尘道:“差不多吧。” 文玲玲颔首:“谢谢先生,到时我成婚,请先生吃酒,先生有空可一定得来。” “顺带来看看我夫君是不是先生今日算到的那个。” 洛尘笑道:“好。” 31 生钱商令 孙县令离了丧宴,又去官府处理公务,一直到了快子时才回位于城北的宅院中。 可刚一回家,他便得知了一个噩耗! 他夫人告诉他,下午应天府府衙送了一封加急密信前来。 孙县令打开密信一看,当即一拍桌子,咬牙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孙夫人见状,忙问怎么了。 孙县令随手把信递了过去,看过信后,孙夫人神色大变:“这可怎么办呐!这生钱商令不是说只会赚得少,绝不会损了本钱的吗!” “而且这亏得也太多了!” “平乡县拿出去五百两,就剩下五十两了?” “眼看着给商户百姓兑现商票的日子要到了,这可怎么办呐!” “守德!你明儿个一早就去应天府,当面问问邱府尹这事该怎么办呐!” 闻言,面色凝重的孙县令摇了摇头:“去了也没用,信不是送到县衙,而是送到家宅中,就已经说明,府尹让我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 “这可是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亏空!” “咱们自己怎么解决?” 孙夫人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八度。 “他当初不是跟你们一众县令说,绝对不会亏本的吗?” “会不会是他自己想吞下这钱啊!” “别胡说。”孙县令瞪了自家夫人一眼,继续道:“这生钱商令是朝廷颁下来,在分配到各地,钱全都是进了国库的。” “邱府尹根本都碰不到这些钱。”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孙夫人赶忙压低了声音,坐到孙县令身旁,说道:“守德,不如你告病修养一段时间?” “我们先回秀林城去避避风头?” “秀兰!”孙县令沉声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 “我身为地方父母官,如今出了事情,自己先躲了,你让百姓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急什么。”说话间,孙夫人倒上一杯茶水递给孙县令。 接过茶水,孙县令端到嘴边又是放下:“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孙夫人一愣,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办法?” 孙县令淡淡道:“明日我回一趟秀林城,把祖产卖了……” “卖祖产!”孙夫人惊声道:“你打算自己填亏空!” 孙县令颔首:“只能如此,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再没办法,也不能卖祖产啊!” “祖产一卖,旁人还以为孙家要垮了,还有这风水啊,祭祖啊……” “到时候你卸任还乡,祖产一卖,你还怎么还乡啊!” 孙夫人如连珠炮般的话语在孙县令耳旁炸响。 孙县令没有言语,没有打断,只是在沉默了许久后,方才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是我当初跟平乡百姓承诺不亏本钱的。” “说的出,就要做得到。” “就这样吧……” 孙夫人迟疑许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道:“对了!还有那位洛先生啊!” “你去问问他这事儿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赵老生前不还老让你去跟他问事儿吗!” “明儿个一早,你就去问问他!” “今日在赵老的丧宴上,我已经问过事了。” 听到这话,孙夫人刚要发问,就见孙县令打断道:“赵老想了个办法,想让我和那位洛先生在他的丧宴上结缘……” 听完孙县令所讲,孙夫人面色涨红,憋了半天,吐出“犟驴”二字,便是甩手回屋。 见状,孙县令长叹一声,冲着里屋道:“明日不必等我吃饭了,估计要折腾个一两天。” 半晌,里屋大门被打开,孙夫人没好气的说道:“明日我跟你一道去!不然你到时候卖不上价,填不上亏空,怕是要把这儿的宅子也给卖了!” 闻言,孙县令讪笑一声:“那就有劳夫人了……” …… 由于是急售祖产,即使孙夫人这般侃价高手出马,最后理应值五百两上下的祖产,也就卖了四百二十两。 剩下三十两银子的亏空,孙县令也只能自掏腰包去填补上。 待商票兑现的日子,曾买了商票的百姓皆赶到了衙门,来兑现银子。 结果到头一看,居然是三年前拿出去多少钱,三年后还是多少钱回来,是一分利都没有。 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当初说好的利没了,百姓们自然是要抱怨几句的。 对此,孙县令也是颇为无奈,实在是他拿不出利钱了, 也只能跟百姓们解释致歉。 不过好在,老百姓们也都没多计较,毕竟本钱是如数归还了。 没利就权当是换了个地方攒钱。 正当孙县令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不知是谁从应天府下辖的其余县城听回来,说那“生财商令”,其他县都有利,有的多有的少。 但就没有一点儿利没有的。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老百姓一听,人同人那么一合计,种种谣言便传开来。 有说这钱是县官贪了;有说因为平乡孙县令不受待见,所以他们平乡县的没利钱的;更有说利钱被马匪劫走了的...... 对于种种谣言,孙县令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是在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就先派遣众捕快去各县打探消息。 等消息证实后,孙县令连夜赶往应天府,寻到了邱府尹想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这么劳师动众的跑了一趟。 得到的回复却是无比的冠冕堂皇。 什么要以大局为重。 什么其他县的百姓都困难,都不好相处,容易生乱等等...... 大局为迫,又赞孙县令卖祖产有功。 方方面面都是软刀子,惹得孙县令也不能发作,只得灰溜溜的回了平乡县。 路上,他还头疼该怎么解决平乡县谣言的事情。 结果一回乡里,路上遇到了百姓,老百姓们非但没有说他什么,还眼泪汪汪的感谢他。 有的甚至要把商票兑了的银子还给他。 一头雾水的他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卖祖产的事情被老百姓知道了。 不是孙夫人说的,是有人去问事摊问了洛尘,然后又有人特意去秀临城验证了一番,便是知晓了事情的真相...... “孙县令,您何至于此啊!我们错怪您了!” “祖产都卖了!您以后还怎么回乡啊!” “以后平乡县就是您的家,不行就待在这!” 老百姓越堵越多,围着他感谢、愧疚、一个个泪眼婆娑。 看着众人的模样,孙县令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旁的县都能安稳的拿到本利,就他在的县还要亏本钱...... 等乡亲们散去,他没有回官府,而是去了集市,找到了正在收摊的洛尘,拱手道了声谢方才离去...... 32 泄洪 往后数月,总有乡亲往衙门送米面布料之类的东西。 问就是说送给孙县令的。 对此,孙县令是既感动,又无奈。 诚然,他是卖了祖产自己又填补了积蓄。 但也不至于吃不起饭,穿不上衣服了。 一开始,他还收了下来,等到后头,他就让人记好姓名给人挨家挨户的送回去。 渐渐地,看孙县令一直不收,老百姓也就不送了,只是默默地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数月后,汛期至,天空阴雨连绵,常有暴雨倾盆。 不过好在,距平乡县最近的堤坝修建得很高,纵然水位升高,也不至于到冲垮堤坝淹了平乡的地步。 孙县令日日巡视水位,确定堤坝安全的情况下,也总是松了口气。 然而,在汛期开始的半个月后,应天府信使快马而来,要带他一道去应天府商议防汛之事。 府尹召集,不可不去。 故他也来不及多想,便跟着信使一道赶往应天府。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应天府附郭一十八县,就他到的最慢,其余县令都到了。 简单寒暄一阵,孙县令便入座。 邱府尹让其汇报了一下平乡县汛情后,便是直奔主题:“此次汛情严峻,极有可能造成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 “故,本官在上报朝廷后,朝廷同意让某用泄洪的方式来渡过这难关。” 听到“泄洪”二字,孙县令的心头咯噔一下! 下一秒,就听邱府尹说道:“经研判,泄洪的地方,就选在平乡县。” “诸位可有异议?” “无异议!”*17 望着众人异口同声的样子,孙县令愣了片刻,便是猛然起身:“我不同意!” “依地势,泄洪的第一选择绝不可能是平乡!” 见孙县令居然掏会“反抗”,邱府尹抬了抬眉:“孙县令,稍安勿躁。” “正如你所言,依照地势,前面还有不少县城更适合泄洪除汛。” “可问题是,其余的县城都有苦衷......” “我们推算过了,洪水淹到平乡,基本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将平乡县的百姓转移到相邻各县,便不会引起百姓伤亡。” “等等!”孙县令压了压手道:“苦衷?他们有什么苦衷?” “孙某人倒是很想听听了!” 闻言,邱府尹看向一众县令,开口道:“孙县令想听,你们说说吧。” “孙县令,我们县今年庄稼收成极差,百姓们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在收水灾,怕是要遍地饿殍啊!” “我们县的百姓刚买了一大批木材,打算用于制作物件售卖,若是木材泡水,定然是用不了了,到时候老百姓口袋空空,定有祸事横生啊!” “咱县里多是妇孺老幼,无论是转移,还是抗洪自救,都是难上加难......孙县令,您就帮帮忙吧!” 一位位县令先后开口,在他们口中,他们所辖的县都难。 好似就唯独平乡县是富饶之地一般! 这一趟,孙县令没有就此认下,而是足足同众县令争了数个时辰。 争到最后,邱府尹叫停了这一场闹剧,直接让人将盖有印章的文书送到孙县令的跟前,不急不缓的说道:“孙县令,此事我已上报朝廷,朝廷已然应允。” “后续朝廷,乃至我们,都会大力支持平乡的赈灾事宜。” “还望孙县令切莫违抗朝廷。” 望着文书上那鲜红的印章,孙县令沉默不语,他仿佛看到了平乡被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后的哀嚎......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也上报朝廷了。” “还唤我来做什么?” “不如直接让信使来知会一声便是。” 说话间,孙县令抓上文书,便起身离席:“我先走了。” 邱府尹也跟着起身:“大家,我们送送孙县令!” 孙县令懒得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不用忙活。” ...... 深夜,平乡县县衙灯火通明。 县衙上下一众,在得知平乡成了泄洪点后,皆是愤慨。 可当他们看到那张文书后,便知晓愤慨也是无用,只能是无能狂怒罢了。 良久,坐于堂前的孙县令面无表情,冲着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歇歇,监督砸堤泄洪的官员数日内便到了。”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长叹一声,默默离去。 而孙县令则是脱下乌纱帽,端正的摆在了桌上后,便大步走出县衙,走进了雨幕之中。 一路行至缘妙阁门前的他,早已浑身湿透。 未曾叩门,孙县令便站在门前躬身道:“洛先生!孙某人往昔自认万般皆下等,唯有读书高。” “甚至视洛先生这般通玄术之人,为旁门左道......” “如今想来,甚是可笑!” “纸上谈兵,做不好官,没办法既要遵守朝廷旨意,又维系百姓......” “故此,孙某今恳求洛先生,让我再问一次事......某实在是不甘让平乡县的百姓横遭此祸......” “此后,我定辞官不做,将位置留给有本事的人来接手......” 说话间,孙县令双膝一弯,就要朝缘妙阁的方向跪下。 然,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了他,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吱吖~ 院门大开,洛尘从门后走出。 令孙县令惊奇的是,当洛尘来到他身前后,雨明明还在下,却是怎么也落不到他身上。 同一时刻,他身上的衣裳,发丝,皆是干燥蓬松了起来! “孙县令,水患我可以解决,无需砸堤。” “但你可曾知晓,若是将洪水引到淄城县,其实是最好的。” “百姓不会伤亡,田地屋宅损伤也顶多不过数千两银子。” “相比于让洪水到平乡的损失,可谓是少之又少了......” 说到这,洛尘顿了顿,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朝廷的文书已经下来,我一个小小的县令,无力改之。” “我想过抗旨,可代价不光会是我一人承受,而是整个平乡县......” 孙县令垂下头,嗤笑道:“什么也做不好...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就是我这样的人......” “行了。”洛尘摆摆手:“今夜之后,洪水退去,拨云见日......可日后总有我不在或赶不及的时候。” “那时,再遇此类之事,你又当如何处置?” 孙县令思索片刻,应道:“不消下次,这一次过后,我便上各县,再到应天府,挨个骂娘!” 没想到这般答复,洛尘不由得发笑:“不怕被穿小鞋?” “怕个屁!老子这些年干活不少,受苦最多。” “骂完他们,他们要是敢还嘴,老子就上京告御状去!” 瞧着孙县令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洛尘笑应道:“看来平乡要出一位铁齿铜牙孙县令了......” 33 铁齿铜牙 洪水一夜退去,许久不见的日头也是露了头。 各地纷纷欢呼雀跃,一众县令更是直呼平乡县的运气属实是好,都不用砸堤遭水灾了。 然,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孙县令一人一马闯进各县,每到一处,就是直奔衙门,便是开始自己的骂街三步走计划。 一,纠集百姓,自述身份。 二,有理有据,骂娘不带脏字。 三,骂完还要让当地县衙拿出银钱来赔偿平乡百姓。 当然是有人不赔的。 不赔也行,反正谁不赔,他就拿谁开刀,上京告状。 除平乡县外一十七县,一县不落! 排在后头的县城听说了,本打算直接拿钱息事宁人,却不料对方上来根本不跟你说什么赔偿。 直接就是骂! 要等他骂爽了,骂舒服了,才能谈赔偿的事情! 此事一经传开,顿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骂人不带脏字,但又真的很脏的孙县令,得了个“铁齿铜牙”的外号。 众人现在就在想,最后一个县骂完了,孙守德这厮不至于还去骂自己的顶头上司邱府尹吧。 结果人家还真去了,而且骂得是比之前更凶狠。 府衙门前,辰时至酉时,日升骂到日落! 诗经歇后语层出不穷,无一重复! 到最后,老脸涨红的邱府尹愣是当众给孙县令赔礼,给平乡道歉,对方方才停歇。 另外,孙县令还“狮子大开口”,直接给平乡县一连要了三年赋税免除! 而且这钱不是说不交,而是应天府拿钱给平乡县出了! 三年赋税,可不是小数目。 邱府尹还想砍价来着,可他砍价的话还没出口,孙县令当场就咬破手指要开始写血书状了...... 无奈之下,邱府尹只得应允。 至此,县令为民怒骂一十七县,一郡城的故事便是传开。 闻听此事的百姓,无不对其拍手称赞。 而在官家这里,孙守德就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了...... 骂完最后一场,回了平乡县的孙县令,没去衙门,也没回家。 第一时间,直奔缘妙阁。 寻到洛尘将途中之事说了个遍。 听闻对方所讲之事,洛尘忍不住再从“因果之花”上去看了看对方骂人的经过。 看完之后,洛尘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笑道:“孙县令,谁说你百无一用了?” “你这骂人的本事,可谓是登峰造极。” “若非我知晓你先前秉性,恐怕还要以为你打娘胎里开始就学骂人了。” 对此,孙县令谦逊一笑:“先生过奖了,我也就是一不留神将古词经典,巧妙运用了一下。” 洛尘发笑:“不过你这一骂,日后的升官之路可就无望了。” “无望就无望。”孙县令不在乎的摆摆手:“在平乡当个县令也挺好。” 洛尘道:“你倒是看得开。” “不满先生,我读书考取功名,本就是为了报效国家,做一个有用之人。” “升官发财之流,我本不看在眼里。” 说到这,孙县令语气一顿,问道:“先生可信?” “信,自然信。”洛尘打趣道:“就凭你头前那个迂腐劲,又怎么能不信?” “哈哈哈~”孙县令大笑道:“先生说得是,不过从今往后啊,那个迂腐县令可就没了。” “有的便是先生所预言的——铁齿铜牙!” 洛尘笑道:“你今后不会还打算继续骂吧?” “骂!当然要骂!”孙县令颔首道:“孙某人便要凭着这一张嘴,好好收拾收拾这些官僚!” 洛尘笑道:“那洛某就拭目以待了。” 孙县令拱手笑道:“先生您就看好吧。” ...... 天刚蒙蒙亮起,集市上还未有摊贩做生意,便见有一人端坐在问事摊前。 此人着锦服,发冠束阴丝,肩宽体阔,脸上的皱纹如年轮般晕开。 日渐升高,集市再度同往常一般热闹了起来。 隔着老远,洛尘便瞧见了坐在问事摊前的锦服老者,便加快些步子走去。 行至摊前坐下,洛尘瞧着闭目养神的锦服老者,笑道:“阿东,今日这么早就来了,还一袭盛装,等会莫不是要去参加宴席?” 听到声音,老者忙睁眼,笑道:“哪来的什么宴席,今儿个不是能问第三问了吗?” “咱作为第一个问先生三问的人,又说不定是最后一次来摊前向先生发问,可不是得好好捯饬捯饬。” 洛尘笑道:“你莫说,你这么一打扮,倒是有些老年侠客的味道。” “嘿嘿~”杨浩东老脸一红:“说实在的,我这套衣服,还是成婚的时候,我家娘子给我订做的,总共也没穿过几回。” “今早穿的时候,发现除了肚子哪儿紧了些,其他地方都还很合身。” “一开始啊,咱还不太好意思穿这身出来嘞。”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着,洛尘的目光瞥向老者身后。 有一竹篓口朝地,一点点朝着他们的方向挪近。 竹篓透光,其中之人似乎看到洛尘看去,便又停了下来。 “阿东,你家孙儿可跟你当年一样皮实。” 见洛尘莫名提及自家孙儿,杨浩东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四下看了看。 他可没有洛尘那般“透物见本”的本事,可仍旧是一眼就锁定了距离他们不远的竹篓。 “先生且等等。” 杨浩东讪笑一声,随即起身上前一把提起竹篓! 竹篓下,空无一物! 对此,杨浩东并不意外,只是提着竹篓来到问事摊前,用力往地上磕了磕! “哎呦!我的屁股!” 伴随着一声闷响,杨浩东提开竹篓,就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屁股。 许是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在身上,其中一道还特别的“锐利!” 男孩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看自家爷爷,又看看洛尘,便是先后冲二人打招呼。 “先生好!” “爷爷好!” 洛尘颔首回应,而杨浩东则是瞪眼道:“臭小子!同头一次见的长辈除了打招呼,还要做什么?” “噢噢~”男孩忙朝着洛尘拱手:“我叫杨云飞,今年年十一岁,喜欢丢沙包,捞鱼,钓......啊~~~” 杨浩东揪住自家孙儿的耳朵,骂道:“后面的东西,是你该喜欢的吗?” “不该不该!”男孩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嘟囔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唠叨......” 杨浩东冷笑道:“唠叨你咋了?我是你爷还不能唠叨你了?” 34 水墨天地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杨浩东从衣食住行,待人接物种种方面对自家孙儿来了个全方位的“教导”。 一个不嫌烦的讲,一个不耐烦的听。 爷孙两人的表情倒是相似的紧。 若非洛尘出言问了男孩一句:“你大清早躲在竹篓做什么。” 方才打断了这看似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循环。 男孩只是应道:“我看从不打扮的爷爷今天穿得光鲜亮丽的就出去了。 “我好奇,就悄悄跟在身后了。” “原本我还以为他是要去跟哪家老太太约会嘞!” “谁曾想他是来集市上跟先生聊天来了。” “这不,害得我学堂都没去,到时候又要被学堂先生打手心了......” 洛尘本欲解围,却不料男孩“自爆!” 听到学堂二字,杨浩东应激起身,男孩同样应激似的飞快跑开! “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 “爷爷!我先走了啊!我读书去了!” “你回来!” “我走了!爷爷再见!先生再见!” 一同短暂的交流过后,男孩飞快的跑出了集市...... 气冲冲的杨浩东长呼出几口气,坐到洛尘对面,苦笑道:“洛先生,让您见笑了。” 闻言,洛尘笑道:“阿东,你有没有觉得你家孙儿,跟你当年很像?” “若非今朝年岁比当年的你大了些,我怕是要误以为那孩子便是当年的你。” 听到这,杨浩东不由得一怔,随即发笑:“是啊,好像当年得我,也跟云飞差不多皮实。” “不爱念书,一心耍乐,除了读书干啥都行。” “所以才整天被爹娘念叨。” “好像这小子烦我的神情,都跟我爹娘当年烦我一样!” 洛尘笑道:“就像是媳妇熬出头,成了婆婆,然后又欺负媳妇一样?” “哈哈~”杨浩东讪笑一声:“小时候不懂事,是得念念。” “好了。”洛尘摆手道:“说正题,你今儿个要问些什么?” 闻言,杨浩东正色道:“先生,我想问问,我还能活多久。” 洛尘道:“三十载余几天。” 杨浩东震惊:“这么久!” 洛尘笑问:“不乐意?” “我当然是乐意了!” 杨浩东应道:“我只是没想到我居然那么长寿?” “我今年虚岁六十七,三十年后,岂不是能九十七!” “娘勒!都快百岁了!” “那小兔崽子要是再被我念三十年,岂不是要烦死我了~哈哈哈~” 见状,洛尘发笑:“唠叨人还让你唠叨上瘾了?” 杨浩东笑道:“先生你不知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年纪越大,越爱唠叨,有时候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洛尘道:“我的年岁可比你大。” “咱们不一样。”杨浩东摇头道:“六十年了,您一点儿没老,可我都从一个小娃娃,变成老头子了。” “您没有变化,不算老,年岁在您眼里,跟在咱们这样的凡夫俗子眼里是截然不同的嘞。” 对此,洛尘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 半晌,杨浩东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是一拍脑袋:“不对啊!刚才我家那小子跑得方向可不是学堂的方向!” “我得逮他去!” 起身后,杨浩东又看向洛尘,正色道:“洛先生,三十年后,还是这儿,咱问您第四问,如何?” 洛尘颔首:“等你。” “哈哈哈~”杨浩东大笑拱手,随即迈大步子跑起来,边跑边回首大喊:“先生回见!” 见对方跑得险些踉跄跌倒,洛尘不由提醒:“年纪大了,慢些跑,磕着碰着可不好受。” 闻言,杨浩东原地驻足,朝着洛尘躬身一拜:“先生也会唠叨了,不过咱记住了!” “走了!” 听到这,洛尘愣了愣,嘴角微扬。 一株绚烂的因果之花自他的元神中绽放后,便悄然融入。 半晌,他将问事摊的帆布招牌收起,便是朝着集市外走去。 隔着不远的摊贩见状,熟捏的同他招呼道:“洛先生,今儿个这么早就收摊啦?” “这集市才刚开嘞!” 闻言,洛尘驻足回应:“收摊了,忽然想到些事情,得回去一趟。” “成嘞,先生慢走啊!” “生意兴隆。” “嘿嘿~借您吉言嘞!” 走出集市,一路回到缘妙阁。 洛尘一入院,便盘膝入定。 不多时,其元神出窍,浮空于其头顶三尺处。 当他的元神睁眼后,在他的眼中,整片天地化作了黑白两色,所有的人事物,皆由简笔画构成。 而他自己,则是这片天地中,唯一具有色彩的存在。 另外,只要他凝视己身,便可见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线条延伸出出去。 每一根线,都代表他与一人的因果。 入世修行衍道六十载,让其元神所承载的因果之力成几何倍增加。 今来自“小东”的因果之花盛开,恰好让他体内的因果之力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简单来说,他的元神便是一方容器,早年他便参透若要以因果合道,需得将容器装满。 如今,若将“容器”比作干涸河床,那河床之中已然有着浅浅的一层清水流淌而过。 虽相对河床而言,这些水并不算多,但足够让其“流淌”起来。 因此,好比水到渠成一般,洛尘便自然而然的领悟了这说来是“法”也不是“法”的黑白水墨天地。 细细探寻后,洛尘发现,这水墨天地并非另辟一界,而是在他的眼中便是如此。 简单的黑白两色,能让他更为清晰的看清“因果”的存在。 要知道,哪怕是一张桌子一张板凳,几经转手之下,上面都有可能残留不少因果。 故此,洛尘以前去看因果踪迹的时候,总会遇到不小的干扰。 但如今有了这水墨天地,再看人因果,似乎就便利了不少,这种便利也让他顺着因果“投影”的时候能更加迅速...... 在水墨天地中寻到了“小东”之后,洛尘抽丝剥茧般将他身上所有的“因果线”罗列出来。 在寻到其父母的那两条“因果线”时,他惊奇的发现,这两条暗淡断裂的“因果线”竟有复苏之势。 人死不能复生,但不代表不可轮回。 如今因果线复苏,那是否以为着,此因果可通来世? 35 茶肆老侠 带着这样的疑问,洛尘再度入定,以“衍”、“因果”二道并行参悟推衍。 直到两年后,他在水墨天地中寻到了一对年轻夫妇。 这对夫妇自然不是“小东”来世的父母。 但可以称为“小东”的外公外婆。 这年轻妇人身怀六甲,体内新生儿是个女娃,而这女娃的身上,就带着与“小东”身上复苏因果线一致的气息。 简单来说,就是“小东”身上那根代表母亲的因果线和如今这未出世的女娃身上带的其中一根断裂的因果线本是一根线。 只需要等足够的时间,两根断裂的线,就会重新接续。 以此类推,洛尘无需去找“小东”他爹的那根因果线就能猜到,他爹的情况,与他母亲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如此想来,“小东”的来世的父母,便是他今生的父母转世...... 元神归附,洛尘眼前的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此刻正是日落黄昏时,集市上没什么人了,他也没必要今日再去出摊。 因果一道有了飞跃式的进展,洛尘心情大好。 便是打算出门去买些菜,自己做些饭菜来吃。 却不曾想,买菜的途中正好遇上了接孙儿下学的“小东”。 双方打了声招呼。 临别前,“小东”还在不断地叨叨孙儿的学习问题。 杨家孙儿被烦得受不了,便请洛尘评理。 洛尘也不管他们为何而“争”,只是笑着道了一句:“云飞,你放心,早晚有一天,你爷爷也会被他爹娘这么使劲儿叨叨......” 听到这话,杨家孙儿高兴惨了。 而“小东”则是陷入了沉思,他看向洛尘离去的背影,低声呢喃道 :“真的还能听见他们的叨叨吗?” ...... 春光正好,林间树木葱郁。 一处开设在官道旁的茶肆之内,茶客店家皆是一脸认真的的听着两位佩刀老者讲述着他们当年走江湖时的故事。 故事中,五位十七八岁的江湖儿女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杀马匪,诛流寇,一个个刀光剑影的故事,听得众人是紧张又兴奋。 待二老又讲完一个故事,便有人不禁提问:“两位老大哥,那你们是因为什么退出江湖的?” 此话一出,二老皆是一顿。 遂即,稍年长的老者起身,苦笑道:“因为我们怕死啊!” 闻听此言,底下众人皆是不解。 在场的除了店家之外,便是走江湖的商贩。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众人从二老的言行举止,以及所讲的故事之中,都能判断出,二老所言非虚。 故事之中,五位侠客就敢对付数量几倍于他们的匪徒。 这般人,会怕死? 很快,就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老大哥,跟咱说说呗,你们是遇上啥事了?” 闻言,年纪稍长的老者露出些许追忆之色:“六十余年前,我们五人到了一处县城,见朝廷通缉一名为雪无痕的恶贼……” 虽是六十余年前的境遇,但对于二老来说,却是犹在昨日! 二老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皆是事无巨细的讲了个清楚。 听完了此事的众人,皆觉如遭雷击,不敢置信。 贼人可以刀枪不入,还能遁地化土? 庙中所遇的青衣先生,竟然是会法术的高人? 高人传授剑法,一剑挥出,山崩地裂,更是让白衣剑客当场顿悟,剑气可隔空裂石? 一桩桩,一件件玄奇之事聚在一起,让众人一时间难以相信。 可瞧见二老认真的模样,也没人提出疑问。 在他们看来,无论这最后一件事情是真是假,前面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如此想来,那二老便是值人尊敬的。 那最后这桩玄奇之事,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 故事听完,茶肆内众人又是喝茶的喝茶,紧着赶路的赶路。 便好似是众人听完了二老说完一段书,便各自奔走。 “二位老哥哥,这茶水和茴香豆是小店赠的。” “哎!这哪使得!” “甭客气,咱虽然没行侠仗义过,但就敬佩您们这样的大侠。” 见二老还要拒绝,中年店家落下一句“灶上还烧着水,二老慢用”便是快步离去。 “哎~吃吧。” 年长老者长叹一声,捏起一粒茴香豆丢进嘴里,用为数不多的牙齿小口咀嚼起来。 “哥,你慢点儿嚼,可别崩了牙齿。”身型干瘦的老者在旁提醒一句,便也捏起一粒茴香豆,含进嘴里。 “你自己当心才是。” 年长老者笑着摆了摆手,视线忽转向茶肆外的树林:“你看那外面的林子,像不像我们几个当初聚在一起把酒言欢的林子?” “哥,你还真别说,还真像。”干瘦老者嘴角微扬:“不如咱哥俩出去吃茶?” 年长老者颔首:“正有此意啊!” 很快,同店家说了一声,二老便端着茶壶等物件去了茶肆外的林地里。 在一棵大树底下落座,望着满眼青葱,年长老者不禁感慨:“一眨眼,咱就从大小伙,变成糟老头咯~” 干瘦老者躺到草地上,笑道:“是啊,你说子洲、阿城、阿双他们,还好吗?” 年长老者道:“应该都还好吧,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一起走江湖。” “咋可能。”干瘦老者发笑:“我们两个如今啥样,他们肯定也一样了。” “道都走不动几步,还走江湖啊?” “那倒也是,岁月终究不饶人。”年长老者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当年咱俩要是跟子洲一样,从先生的那一剑中领悟到了东西。” “咱们还会退吗?” 干瘦老者摇头苦笑:“兴许不会吧……可哥你有没有想过,恰恰是我们没了继续走下去的决心,才没能从先生的那一剑中有所感悟?” “哎~”年长老者长叹道:“你说得是,终究是我们失了曾经的少年意气……” “行了哥。”干瘦老者端起茶杯,同自家兄长碰杯:“人生没有回头路,你再多愁善感也没用。” “如今我们俩皆是儿孙满堂,身体也还算是硬朗,已经是人生幸事了。” 饮尽茶水,年长老者笑道:“哈哈~没错没错,我等已是幸运美满。” “不该再惋惜往年呐~” 干瘦老者笑了笑,正要给兄长斟茶,就闻阵阵马蹄声响起。 二人下意识的挪转视线,看向了茶肆方向,神情骤变…… 36 钝刀割肉 “马匪!”*2 二老齐声开口,语气中满是凝重!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便可见数十位凶神恶煞,持刀跨马的大汉将茶肆前后团团围住! 为首者跨于马上,正对茶肆,笑嘻嘻的对着其中的茶客喊道:“诸位!我等只是求财,大家把身上的钱财悉数丢出茶肆,我等收了钱财便会离去。” “希望诸位莫要有别的心思,伤了和气。” 茶肆之中,多为行脚商,亦有妇人。 见到如此阵仗,也都是不敢反抗。 故此,很快就有一只只钱袋被丢出了茶肆之外。 然而,钱袋丢出了茶肆,那些马匪却是看也没看一眼,为首匪徒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惊恐的茶客们,笑道:“诸位,你们身上的钱财珠宝首饰,可都没有丢干净呢。” “我知道,出门在外遇上这般事情,总是想着能少损失些钱财就少损失一些。” “但你们要想清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要是命没了……” “话我就说到这,我再给你们一柱香的工夫考量一番,若是真要钱不要命,诸位也就别怪我们了……” 为首匪徒话音落下,一众小弟或附和或催促茶肆中的人莫要耽误功夫,而有些闭口不言的,则是直接拔出刀子,一副随时要动手杀人的样子…… 对于这般情景,曾接触过不少匪徒的王春王海两兄弟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般围而不上,一方唱红脸一方唱黑脸的施压之法在黑话中叫“钝刀割肉!” 通过这般方式,能极大程度的让被劫之人失去反抗的意志。 这般情况下,老百姓只要一退再退,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吃干抹净。 至于在匪人手中活命? 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太现实的,尤其是面对这群马匪这样,直接敢在官道上劫财的匪徒…… “哥,这群匪人的马蹄上还有血沫子。” “我瞧见了,钝刀子割肉,这群马匪最后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海,你看你那一头有没有放哨的?” “有。” “我这也有……” 短暂交流过后,两位老者皆是陷入沉默。 有些话无需多言,便是心照不宣。 最近的官府距此二十里,且不论他们去报官来不来得及。 就是他们现在要自己离开,都是办不到。 放哨的马匪来回巡视,他们只要一从林子里出来,就要被发现…… 故此,明面上来看,他们现在做好的做法,就是在林子里躲着,等马匪走了在离开…… 很快,一柱香的工夫便是过去。 为首马匪不出二老意料的从茶肆之中揪出一个中年汉子。 被充满血腥味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中年汉子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为首匪徒将其揪出后,先是笑眯眯的问了汉子一句“身上没藏钱了吗?” 后者忙摇头否认,表示都拿出来了。 然而下一秒,为首匪徒就从对方的衣襟之中摸出几两碎银子! 中年汉子摇头否认称这银子不是他的! 然,还没等他说上几句,就有数个马匪围上来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 直到中年汉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后,为首匪徒才挥手让余下匪徒散开。 利用诬陷的方式杀鸡儆猴,挑选茶肆中看上去最可能会反抗的一个人先解决,但又不打杀。 让身处茶肆的人既绝望,又有些希望。 如此娴熟的“割肉”法,更是证明这群匪徒是个中老手了。 “哥,咱别看了。” 王海一翻身,躺到了草地上。 一旁,王春迟疑了片刻,一样躺到了地上:“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嗯。”王海应声:“咱睡会吧,一觉睡醒,他们也走了。” 王春闭上眼睛:“正好我也有些累了,睡吧。” 待兄弟俩合眼没多久,便有哀嚎、啼哭、笑骂,种种刺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吵死了!”*2 兄弟俩一齐开口。 “哥。” “嗯。” “你握着刀呢吧?” “你不也一样?” 唰! 二人一齐坐起身,对视片刻,皆是嘴角上扬。 “忍很久了吧?”*2 “那就动手?”*2 “动手!”*2 俩兄弟的语气神色,如出一辙!锵! 长刀出鞘,寒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至此,两位七旬老者并肩走出了林子,径直来到众匪身后。 刹那间,匪哨发现二人,当即出声大喝提醒。 哗啦啦~ 一众匪徒或转身面向二老,或拔刀守住茶肆以免其中之人趁乱偷袭。 可当他们看见来人是两个干瘪老者后,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放声大笑,讥讽之言亦随之而来! “吓老子一跳!原来是两个老邦菜!” “哈哈哈~这身子骨瞧着风一吹都要倒,还拿得动刀嘞,稀奇稀奇!” “老东西手上的刀看着不错啊,等会我要了!” 马匪们丝毫没有将俩兄弟放在眼里,而茶肆中受辱的茶客们也都不忍再看。 他们没想到二老这般时候居然敢站出来! 可他们如今这般年纪,即使站出来,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在场,唯一没有讥笑二老的只有为首马匪徒。 只因他认为,这般情况下,还敢提着刀站出来,绝不会有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更关键的是,他从二老的眼神中看到了浓郁的杀意。 这般眼神,没有杀过人,是绝对不会有的,他可以肯定! 一抬手,制止了众匪徒的讥讽,为首匪徒上前一步,拱手道:“两位老大哥,这茶肆之中若有二位的亲人家眷可悉数带走。” “若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我也可以让你们各选三人带走,如何?” 此话一出,饶是一众马匪都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他们实在是看不出这两个老者身上有什么值得当家的忌惮的地方。 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当家的居然上来就退让了一步! 或者说,当家的是因为行事稳妥,所以想先诈一诈这二人? 然而,对面的两兄弟却是没有理睬对方的意思。 王春的视线从一众马匪身上掠过,笑道:“阿海,还记得我们当年杀过多少匪人吗?” 王海笑答:“六十五人!” 王春又道:“可惜,在场只有三十三人,要不说不定还能凑个整!” 王海点了点官道两侧:“哥,漏算了两个放哨的,加上他们,正好百人。” 王春大笑:“妙!” 唰! 二老长刀高举!“杀!!!” 37 少时意气,今拾回 两兄弟跑动的动作不算快,可气势却是无比磅礴。 为首匪徒退入人群,挥手让身侧属下顶上。 这般一退一进,加上头前两兄弟听上去嚣张狂妄的言论。 便是让众匪人都不想做那第一个出头鸟,生怕面前的两位老者真有他们口中所言的那般强悍。 故此,他们一个个也只是且战且退。 有些甚至都不跟二老短兵相接,便是一闪退去。 如此一来,便像是二老追着一种匪徒砍杀一般! 望着这一幕,茶肆内不少人都燃起了希望。 若非现在有匪人拿刀架着他们,他们还真想冲出来,同二老一道作战! “娘希匹的!” “谁再敢后退,老子先一刀劈了他!” 为首匪徒怒喝一声,手中刀刃出鞘。 闻听此言,一众匪徒不敢再退,纷纷抽刀上前,同二老战成一团! 一时间,兵刃交鸣声密集不断! “果然有两把刷子!” “若非年迈,为了不让太多弟兄受伤,咱还真要拿了钱财就走……” “不过如今,恐怕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你们就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首匪徒站在人群之外,看了一阵,便是有了定论。 “少时意气,今拾回!” “善!” 忽闻一道文邹邹的话语,为首匪徒皱眉侧首,循声看去。 见茶肆之外,有一青衫书生负手而立,便是怒目看向茶肆内的匪人,呵斥道:“你怎么看得人!怎得还叫人跑出来了?” “出来个人把他看……” 为首匪徒话音骤止,只因他指向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人! “当家的!人在哪儿啊?” “我们刚才没看到人出来啊!” 走出茶肆的两位匪人先后开口。 回过神来的为首匪徒擦去额间冷汗,面无表情的说道:“兴许是我眼花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两位匪人也不好说什么,又是各自回了茶肆去。 而为首匪徒则是时不时的左右张望。 他可以笃定,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看错听错。 那若是他没看错,眨眼便消失的,就有可能不是人了…… 一想到这,为首匪徒汗毛倒竖,不想在此多逗留。 于是乎,他便是冲着战局中的匪人喊道:“别他娘的怕受伤了!抓紧时间宰了!” “谁取一头,今日收成多分一成!” 此话一出,众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抱着以伤换伤的势头向王春王海两兄弟砍杀去! “弄死这两老不死!” “冲!” 茶肆之中,原本守着众茶客的匪人高喝着冲出,一人不留! 见状,为首匪人皱眉怒骂:“蠢货!谁让你们出来了!都他娘的给老子回去看人!” 周遭兵刃交鸣声、呼喊杀声密集,茶肆内冲出来的匪徒像是没听到为首匪人的训斥一般,直奔战圈而去。 “一群蠢货!要钱不要命啊!” 骂归骂,但为首匪徒还是打算去给下属们“擦屁股”,就见他提着刀,转身就往茶肆的方向走。 可这一转身,他便是愣在了原地。 何时起了那么大的雾! 心头一颤,为首匪徒猛然环顾四周! 天阴了! 大雾环绕! 可这雾气偏生奇怪,明明茶肆距离他更近,战局距离他更远。 可前者却完全被雾气笼罩,后者却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咕嘟! 直觉得嗓子发紧的为首匪人用力伸了伸脖子,吞下一口唾沫,便是大骂道:“何方鬼怪,也敢再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识趣的就速速退去!” “否则,爷爷叫你连鬼都做不成!” 一边叫骂壮胆,为首匪徒一边朝着印象中茶肆的方向探去。 足绕数圈,他也没能找到那偌大茶肆。 仿佛这茶肆和茶肆中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鬼遮眼! 一定是鬼遮眼了! 心头警铃大作,为首匪徒冲向战局,大喊:“都多久了!还拿不下两个老东西!” “此地有古怪,赶紧走!一道走!” 此话一出,不少负了伤的匪人纷纷退开。 可这么一退,却是让直面两兄弟的匪人遭了殃! 两声惨叫之下,便是有两名匪人咽气倒地! “撤!先撤!” 犹豫片刻,为首匪徒再次下令! “想跑?今儿个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来!死战!” 满身是血的兄弟俩宛若发狂猛虎,咆哮间便冲进了人群,肆意劈砍! 起初,众匪还想着先跑再说,可等他们跑了一阵,发现四周都是雾,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后,索性也就不跑了。 在他们看来,这雾只是困住了他们,而那两兄弟,却是实实在在的能要他们的命! 光是他们逃跑的工夫,就又有八个匪人死在了二人手中! “干他娘!弄死这两个老东西!” “杀!” 匪人红眼杀向两兄弟。 “来得好!”王春大笑一声,一刀劈飞了欲偷袭王海的匪人,随即贴至对方身后:“阿海!还扛得住不?” “抗?”王海发笑:“哥!不知怎么的,我现在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 “就好像是……” 王春接话:“像是回到少时那般,对不对?” “对!”王海挥出一刀:“哥!你也是吧!” 王春大笑:“是啊!我刚才好像还听到洛先生说话来着!” “但瞥眼一看就没看到人!” “估计是我听错了。” “啥!”王海一愣神:“我也听到洛先生声音了!” “啥?”王春一脚踢飞一人,瞪大眼睛看向自家弟弟。 “少时意气,今拾回!”*2 二人齐声开口,遂即同时反身出刀,斩死两人后,一齐大笑:“善!” 听到二人的交流,为首匪徒神色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那妖人居然跟这两个老不死是一伙的! 眼看着弟兄们一个个死去,他意识到今日若是再不想些办法,恐怕真都要给这两个人所杀过的匪人凑整了! 于是乎,他瞅准机会,在一个匪人即将偷袭成功之际,一刀杀出! 结果了自家弟兄后,跪倒在两兄弟的面前。 谁曾想,还不等他开口说出那求饶的话来,两道寒芒就直逼他的脖颈而来! 一缩头躲过一刀,可第二刀紧随其后,直接将他的头颅斩飞! “哥!还是你的刀准!” “阿海,你也不慢啊!是这匪头缩得快!” “哈哈哈~他刚刚是想求饶吧?” “看出来了。” “那你咋不听听他说什么?” “你咋不听?” “牲口话,咱不爱听。” “巧了,哥也是!” 38 真正的恩人 “洛先生!洛先生!” 杀死最后一个匪人后,两兄弟顾不上将气喘匀,便是在大雾中四处疾呼。 “莫喊了,我在这。” 当洛尘的身影于浓雾后走出,瞧清楚了其面容的两兄弟先是怔神片刻。 遂即,便是一同朝着洛尘一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闻言,洛尘轻轻挥手,二人便觉有一股柔和清风将二人托起。 紧接着,直觉得身上的伤口痒痒的他们打眼一看,竟发现身上的伤口和血污尽数消弥! 神仙手段! 二人内心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后,又听洛尘开口:“我没有救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才是。” 闻言,王春讪笑道:“先生,我们两个有几斤几两,我们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匪人,别说是我们现在了,就是咱年轻的时候,仅两人对敌的话,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如今能站着将这些匪人杀尽,若非先生帮忙,我们是万万做不到的。” 王海接话:“是啊是啊!先生就别谦虚了,我刚才可觉得浑身是劲儿,就我现在这幅身子骨,那能跟少时一般。” “你们过于妄自菲薄了”洛尘摇头笑道:“当年我演示的那一剑,吓得你们跌倒在地。” “如今你们再去想想我那一剑试试。” 听到这话,两兄弟立马闭眼去回想。 不多时,二人一齐睁眼,先后开口: “先生,不知怎么的,我一想到那一剑,就感觉意气风发,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也是!我现在恨不得再杀几个匪人泄泄力!” 洛尘颔首:“少年时,你们被贼人吓破胆,失了少年意气。” “如今年迈,你们重拾少时意,再去回想那一剑,便自然而然的领悟到了独属于你们自己的意。” 王春不敢置信的说道:“先生,六十多年前您演示的那一剑,六十年后,我们只是回想就能领悟到意?” “我也没想到。”洛尘顿了顿继续道:“其实在你们离开平乡之后,我们的缘就断了。” “本应今生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但未曾想,你们二人以少时意,结合我当年那一剑有所领悟,咱们这缘分竟又续上了。” “故此,我才能以法投影至此来看看。” 得知个中原委,王春兄弟俩不胜唏嘘。 二人怎得也没想到,他们都大半截入土了,却还能是凭借自身之力领悟了洛尘所说的“意!” 虽说他们这个“意”好像是更适合鏖战,不像李子洲的那般纯粹剑意要锋锐,但却让二人觉得无比契合他们。 在他们询问洛尘,为何他们看剑却会领悟到这般看似毫不想干的意时,洛尘是这样应的。 “千人千面,各人喜好吃食尚有不同,遑论感悟?” “更何况,剑性坚韧不折,不正契合你们这般死战不休的意?” 听完洛尘的话,两兄弟顿感茅塞顿开,又是连连拱手道谢。 而后,双方寒暄一阵,讲了讲这些年的过往后,两兄弟又提及了当年的三位伙伴。 对此,洛尘也没有隐瞒,将三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 听完之后,两兄弟神色黯然。 良久,王春发出一声叹息:“阿城,糊涂….阿双,昏了头……” “世事难料,未曾想阿双居然会变成助纣为虐的伥……”王海深吸一口气,看向洛尘,深深一揖:“洛先生,倘若有一日,我们兄弟俩耶接着今日所悟之意为非作歹……” “还请先生将我们兄弟俩挫骨扬灰!” “不够!”王春接话道:“请先生叫我们魂飞魄散!” 望着一脸正色的两兄弟,洛尘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的意同韦双藏纳的剑光不同,当你们再度抛下少时意之时,它所带来的本事也会随之消散。” “意,更多是唯心,心变,意则变。” 王海恍然道:“如此说来,我们兄弟俩就是想靠着本事作恶,都没办法?” 洛尘笑道:“怎得?你很不满意?” “不不不!”王海连连摆手,笑道:“有此枷锁,那是最好。” 闻言,洛尘笑了笑:“雾要散了,我便先走了,此地善后之事,就交由你们二位了。” “哎!先生吃杯茶再走啊!” “吃茶那能行,吃顿饭啊!” 见洛尘要走,两兄弟立时出声挽留。 听到“吃茶、吃酒”,洛尘不由发笑:“洛某这只是一道投影,吃不了东西。” “日后有缘相见,在吃不迟。” “二位回见。” 言罢,洛尘的身影随着淡化的雾气一道消失于无形。 “先生慢走!*2 两兄弟朝着洛尘消失的方向一齐作揖。 “雾散了!” “快出去帮忙!” “两位老大哥在哪儿!” 茶肆之中,众茶客手持各式“家伙”,呼喊着跑到两兄弟身边。 当他们发现遍地都是匪人尸首后,皆是一惊。 有些茶客嗅到那浓郁的血腥味,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而大胆的茶客则是急忙出声询问。 “二位恩公!匪人不会都叫你们杀了吧?” “恩公!你们这是拜谁呢?” “两位老大哥,刚才看守我们的匪人跑出去后,我们就想出来帮你们来着,结果没想到那突然出现的大雾好生怪异,我们不管往哪走,都会回到茶肆去。” 身旁问询声不断,王春两兄弟直起身来,看向众人,齐声道:“诸位的疑问先放一放,先同我们一道拜谢真正的恩人,如何?” 真正的恩人? 这儿除了二老和茶客,哪儿还有活人? 众人虽心存疑惑,但依旧照做。 金色日辉之下,众人齐齐朝着东面一揖。 两兄弟高呼:“拜谢洛先生救命之恩!” 众人齐呼:“拜谢洛先生救命之恩~~~” 半晌,众人起身看向两兄弟。 两兄弟没有急着向众人解释什么,只是寻了个会骑马的去报官,再让众人将散落一地的财物捡回。 最后,待官府派人到场收完尸首,记完案情,已是日落西山,明月高悬。 茶肆内灯火通明,店主煮了些面条给众人充饥。 待两兄弟放下筷子要走之际,一众茶客皆是拦住了他们,齐声问道:“二位老大哥,二位恩公!” “恩人洛先生,到底是何等人物啊?” 闻言,王春、王海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是仙……” 39 一滴酒 啪! 孙县令落下一子,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洛先生,幸得百姓爱戴,本官又延官五年。” 闻言,洛尘并不意外,嘴角微扬:“孙县令,算到今年,您在这平乡县已经当了四十五年县官了吧。” “再延五年,便是五十年……这县官您是真当不腻。” “哈哈~说句实在的,早就腻了!” 孙县令放声笑道:“只可惜,这新来的官员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把平乡县交给他们,我是真放不下心来。” 洛尘迅速落下一子:“你啊,便是个操心的命。” “不过还是要恭喜孙县令了。” “哎~”孙县令看着棋盘眉头皱起,应道:“先生客气……您这一手棋有点怪,我得想想。” “成,不急,你慢慢想。”洛尘笑应一句,便耐心等着。 而对面的孙县令,则是卷起袖子,抓耳挠腮起来。 如今的他,可是一点儿没有当年那般文人墨客之气。 妥妥的一个糙老汉,文官的气质是一点儿没有,瞧着更像是卸甲武将。 半晌,孙县令落下一子:“就这么下。” 看了一眼棋盘,洛尘再度迅速落子:“孙县令,听说前不久调来让你考究的接班人又被你骂跑了?” “别提了,那就是一个迂腐书生!”孙县令目视棋盘,一脸嫌弃:“我带着他去骂知府,他不去,还说什么有辱斯文。” “斯文顶个屁用?” “能给老百姓当饭吃?” “哈哈哈~”洛尘不由发笑:“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铁齿铜牙县令啊。” 闻言,孙县令态度坚决:“那不行,遇事不决就要开腔,上官做的不对,那就要喷!” “时常想着不顶撞上官,生怕影响仕途的人,不如早点回家种地去。” 讲到这,孙县令似是想到了什么大事一般,将手中棋子一放:“哎呦!差点儿忘了,今儿个是赵老县令三十周年的祭日。” “咱是不是该去看看老县令?” “嗯?” 洛尘看着对方一股脑儿的把棋盘上的棋子打乱,便是打趣道:“你到底是想耍赖,还是想祭拜赵老?” “都想。”脸皮早已厚如城墙的孙县令大方承认:“走吧走吧,要是没有赵老啊,我跟洛先生是万不可能在这儿下棋的。” 洛尘笑了笑:“那便走吧。” 待到了赵老县令的墓前后,孙县令带着路上买的祭品,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就开始在赵老的墓碑前开骂。 从接任者,到邻县县令,再到新任知府。 平级同事,顶头上司,一个不落,尽情“输出!” 从“泄洪”一事之后,他就在这条骂街的路上越走越远。 铁齿铜牙的名号传开的同时,也让他在通辽的心中成为了“瘟神”的代名词。 其他县的县衙私下里都称他为瘟神县令。 但也不敢当面说,毕竟这位是真跟你死磕…… 也正因为他这个行事作风,让不少同僚对他延迟卸任一事情有颇多微词。 若非大徽律法规定,只要县令本人愿意,且常住人县民超过三分之二的百姓支持,便可续任五年的话,恐怕他早就被应天知府赶下台了。 结果可到好,应天丘知府都下了,他还在位上…… 二人祭拜完赵老,正要离开时,又遇上了一对中年夫妇。 妇人正是赵老的侄孙女文玲玲。 本喜好动夫君的她,因缘际会之下真就寻了个内敛憨厚的汉子成婚。 婚宴,洛尘也去了的。 如今一别又是二十余年,昔日那个机敏灵动的姑娘家,如今也成了稳重的妇人。 双方寒暄一阵,便是各自离去。 等重回缘妙阁,孙县令方才说出今日一大清早就来找洛尘下棋的真实目的。 “洛先生,您帮我算算,下一个来接任的,是不是个好官?” 洛尘笑道:“今儿个绕了那么大一通,其实就是为了这事吧?” 见自己被看穿,孙县令老脸难得一红:“先生不知道,我实在是不确定自己这老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六十就能退了,我已经延了十五年,如今这再延五年,我总觉得自己熬不过这五年了……” “我一死就会有新县令来接任,要是来得人不好,咱可闭不上眼,所以才想问问先生。” 闻言,洛尘笑了笑:“若是问事,你的问题便太宽泛了。” “千人千面,好坏亦不是一家之言。” “立场不同,行事亦不相同。” “故落于旁人眼中所谓好坏也不同。” “所以说,你与其说来问我,倒不如你自己来考究。” “哎~我这不是自觉没什么时间了吗……”孙县令长叹一声,忽觉一股浓烈而清新的酒香扑面而来。 抬头看去,便见洛尘拿出一只酒壶,两只杯盏摆于桌前。 哗啦啦~ 酒液落入杯中,香气更盛! 孙县令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等洛尘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然,当他眼睁睁看着洛尘往另一个杯子里只倒了一滴酒,且递到他跟前后,他便下意识的吐出一句:“才一滴!也太小气了!” 洛尘不语,只是笑着端起满杯的酒盏一饮而尽。 对面,孙县令嘴上嫌少,手上动作一点不慢,端杯一跐溜,就把那滴酒液吞下。 “香!太香了!” “就是太少了……” “塞…塞…塞牙……” 面色瞬息红润的孙县令迷迷瞪瞪,一句话说不完,就趴到了石桌上。 显然是醉了! 见状,洛尘打趣道:“怎得?不是嫌我小气?” “怎么才一滴酒,就让你塞上牙了?” “嗯~晕~嗯~”孙县令抬起一只手勉力晃了晃,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这一滴酒可延你五十年阳寿,下一任县令到底好不好,你就自己考究吧……” “嗯~五十~考究……” 断断续续吐出两字,孙县令手一耷拉便打起了呼噜…… 40 五年又五年 仅是一滴桃花酿,就让孙县令睡了三天三夜。 在家中醒来后,瞧着忧心忡忡的儿子,带着大夫来给他瞧病。 孙县令随手便是驱散。 而后,他又回想起了三天前洛尘同他说的话,便是不禁呢喃:“洛先生给了我五十年阳寿?” “不会是打趣我的吧?” “应该不会……毕竟洛先生自己本就容颜不改……” “可随手一滴酒,就能让人多活半载人世……这不是高人了,是仙人啊……” “可惜可惜……” 孙县令摇头叹息:“要是洛先生来做这县令……也不对,像先生这般人,恐怕就是让他去坐龙椅都不屑一顾的吧……”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爹!”被吓了一跳的孙县令训斥道:“催魂啊你?敲那么急干什么?” “爹,我是想问你真的不用看大夫吗?” 孙县令的儿子孙伟重新推开门,关切地问了一句。 孙县令翻了个白眼,从床上麻利起身,边穿衣裳边道:“看个屁,老子要去县衙了。” “那么急做什么。”孙伟拉住自家老爷子:“先吃个饭喝点水再去啊!” “您都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了,可别饿出个好歹来!” “松手,我现在好得很。”孙县令撤开儿子的手,继续道:“我这三天没去衙门,你去给我告假了没?” 孙伟颔首:“去了,原本师爷想着没什么大事您不来也没事的。” “可不知怎么的,我去给您告假的第二天,应天府就派了个暂且接替您的人来……” “听说此人跟新上任的方府尹有些亲故……” 听到这,孙县令面色一沉,冷笑道:“姓方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我啊!” “给我备马,我不去县衙了,直接去应天府!” 孙伟沉默片刻,说道:“爹,你不会要去跟新知府吵吧……” 孙县令摇头:“老子去骂娘。” 孙伟:…… …… 平乡县孙县令连任五年成功! 铁齿铜牙孙县令告病不起! 方府尹连夜派人接任! 孙县令醒来快马“奔袭”应天府,“枪挑”新府尹! 方府尹败下阵来,亲自备马护送孙县令回县! 以上几件事情,成了应天府,乃至应天府附郭县城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对于新府尹和孙县令的做法都不意外。 一个想着趁机清理刺头,一个属于是正常发挥。 矛盾相攻之下,还是孙县令老当益壮,将方府尹“斩于马下”。 对于这几件事情,坊间的谣传甚多。 其中最离谱的甚至有说孙县令一见到新府尹,话还没说就是一个大嘴巴将人抽翻在地,后者见对方打出真火,纳头就拜的…… 总之,坊间传闻,很离谱,大多数人都当一个乐子去听,也不会信…… 然,洛尘在听完当事人的第一手叙述后,也是不禁感叹:“有时候真实情况还真比谣言还要离奇的多……” 之所以会那么说,纯粹是因为孙县令实在是太“虎”了。 他居然带着三尺白绫跑到人家公堂之上去上吊…… 新上任的府尹哪见过这般阵仗? 要是真让连任数次,受百姓爱戴的孙县令死在府衙的公堂上,他这府尹多半也不用干了。 故此,方府尹那是连连服软。 最后被逼急了,主动打了自己一嘴巴认错,才把人劝了下来…… 据说,经此一役,新府尹对待这位瘟神县令,打算采取“熬老头”的策略。 不是说打算弄什么持久战,而是在他看来,这位瘟神县令也干不了多久了,就随他去了,尽量不招惹对方。 熬到对方离任即可…… 然,五年又五年,每一趟平乡县百姓投票决定孙县令是否续任的时候。 方府尹都会放下手头上的公务,亲自来看百姓投票,顺带看看瘟神县令的身体状况如何。 第一个五年,他看到孙县令续任后当场舞大刀给百姓们看。 那把大刀七十五斤,八旬瘟神舞得飞起。 他五十岁的方府尹暗中试了试,拿起来都费劲…… 第二个五年,瘟神县令再度续任。 方府尹想查查票,看看投票是否公平公正。 查下来,很公平,平乡的百姓都是发自内心的想让瘟神县令留在他们这。 甚至查完之后,还有百姓姗姗来迟,跑来给人投票的…… 对此,方府尹无言,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叮嘱孙县令注意身体之类的,便打算走人。 结果,孙县令特意舞了刀给他看,还是五年前的那把刀,方府尹也试了试,扭伤了手腕,强颜欢笑着离开…… 第三个五年,第四个五年如上述差不多,方府尹总是满心欢喜的来,垂头丧气的走…… 第五次投票续任时,孙县令九十五岁。 如此高龄,还在当县令的,全大徽都找不出一个…… 在方府尹看来,这是最有希望的五年,也是他在位当府尹的最后五年…… “熬老头”熬了二十年了,他也从四十岁熬到了六十岁。 依照规定知府六十五岁必须换人,所以他真的很希望在自己卸任之前,能把整个应天府附郭县城拧成一股绳…… 不出他意料的是,九十五岁高龄的孙守德再度续任。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瘟神县令居然还能舞得动刀。 当他看到这老头舞刀舞得一如当年般凶悍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自己好像熬不过这比自己大了三十五岁的老头了…… 果不其然,在他离任的那一日,也是百岁老人孙守德再度续任的日子。 这一次,他罕见的没去平乡县看投票。 因为他不想看,而且他要离任了走不开。 可是,瘟神县令居然自己来了! 当对方出现在府衙的时候,他以为对方是来嘲笑他的。 结果并没有。 这位瘟神县令居然还带着平乡县的特产来送他来了。 瘟神县令说:“这些年除了你刚上任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比上一位府尹要讨喜,还每回续任都来看咱。” “那如今你要走了,咱也来看看你,送送你。” 当听到这翻话时,方府尹内心翻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 半晌,回过神来的他起身对着眼前的百岁老翁躬身一揖:“孙老,方某佩服你。” 41 圣旨到 孙县令自应天府赶回后的第七日,一封圣旨便在骤然“落”到了平乡县! 圣旨冗长,大致意思如下: 当今圣上徽文帝听闻平乡县出了个百岁县令,龙颜大悦! 徽文帝认为这是“祥瑞!” 于是,便下旨,命县令孙守德进京面圣! 并且,平乡县各项赋税免除三年! 圣旨中还提到,在孙守德收到圣旨之后,休整一日,便需同送旨的将领一同赶往京城! 圣旨的内容一经传开,全县的百姓顿时“沸腾!” 一来是为那免税三年兴奋,二来则是为他们的父母官孙县令所雀跃! 然,作为当事人的孙县令却是显得有些彷徨。 接旨后,他火速安顿好了送旨的将领,随即就一刻不敢停歇的去了缘妙阁,寻到了洛尘...... 缘妙阁院中,着一袭便装的孙县令来回踱步,口中还不停的嘟囔着“面圣”二字 坐于石桌前的洛尘不禁打趣:“孙县令,你这特意来找我,就是来我面前转圈的?” 闻言,孙县令猛然看向洛尘,快步上前,神色复杂:“洛,洛先生!” “我,我要面圣了!” “嗯?”洛尘一愣:“我知道。” “不是!”孙县令提高了些音量:“先生!您不知道!” “这那个读书人,不想见见圣上啊!” 洛尘笑道:“我也是读书人,我就不想。” “那不一样!”孙县令快步上前,坐到洛尘对面:“您那都不是凡俗之人了,区区圣......” “嗯?”洛尘打趣道:“接着往下说,区区圣什么?” “哈哈~口误,口误!”孙县令拍了拍嘴,发笑道:“反正若不是托先生的福,我这辈子到死恐怕都没有进京面圣的机会。” “所以说......先生您帮人帮到底,陪我练练。” 思考片刻,洛尘应道:“你不会是想提前演练一番面圣时的场景吧。” “还是瞒不过先生!”孙县令讪笑道:“劳烦先生扮成圣上,同我对上几句话来。” “这......”洛尘顿了顿道:“我可没当过皇帝我,你确定找我练?” 孙县令颔首:“那肯定要找您啊!除了您,谁还敢扮圣上?” 闻言,洛尘无奈一笑:“那便来吧。” “哎!多谢先生!” 忙道谢后,孙县令快步走向院门口,随即尖着嗓子喊道:“宣!平乡县令孙守德,上殿~~~” 紧接着,孙县令小跑着换了下位置,迈着小步,一步一步的来到洛尘跟前:“微臣孙守德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瞧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跪拜,洛尘亦是配合着应道:“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孙县令起身后,视线下垂,恭敬而立。 而后,洛尘便是大致想了几个关于县城治理的问题,同孙县令对答交流一番,便是宣告“退朝。” 然,孙县令像是上瘾了一般,硬是拉着洛尘要再演几次。 近一个时辰过去,演得满头大汗的孙县令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在从洛尘的空中得到了“表现还不错”的评价后,孙县令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就此离去。 离开前,他还不忘像模像样的来上一句“臣告退”...... ...... 晨日初升,金黄色暖阳洒满大地。 一佝偻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前行。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身材修长的汉子缓步跟着,汉子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似乎很像上去搀住老者。 可他始终跟老者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老者的步子很慢,每每有行人向他打招呼,他都会停下步子,微笑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佝偻的身形出现在了人头攒动的集市之上。 在这里,看到他的人都会下意识的让出一个身位,让这位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老人先走。 而给老人让路的人,皆能先后听到两声道谢。 终于,老人停下了步子。 停在了问事摊前。 摊前,洛尘闭目静坐,在老者到来后,他便睁开眼睛笑道:“来了。” “来了。”老者点头回应:“让先生久等了。” 洛尘笑道:“不久,我也才刚到一会。” “哈哈~”老者笑了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先生,那我就问第四问了。” 洛尘道:“问吧。” 老者顿了顿道:“先生,小东来世,可还能听到爹娘的唠叨?” 洛尘微微颔首:“能。” “嘿嘿~能就好,能就好~” 老者咧开嘴,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 半晌,他又看向洛尘,勉力拱拱手:“先生,小东这就去了,若来世有缘份呐,咱一定找您问第五问。” 洛尘笑着点了点头:“对了,那唠叨可是原汁原味的,此等缘份不常见,可要珍惜啊……” “原汁原味……”佝偻老者怔神片刻,想明白了洛尘的话外之音后,便是畅快大笑:“珍惜!小东一定珍惜!” “那般唠叨,直到今日,小东依旧魂牵梦萦。” “真的太想再听听了……” 说到这,佝偻老者双手撑拐,身子前倾,笑道:“洛先生,您看我现在这样子,像不像当初给您作揖的稚子?” 洛尘笑道:“像。” “哈哈哈~”佝偻老者大笑:“难怪先生又赠我一句,原来我老了老了,便又像当年的小娃娃了……” 洛尘应道:“老小孩,老小孩,应是如此?” “对对对!”佝偻老者笑语间,忽的一顿,随即一脸正色的开口:“洛先生,大肘子您觉得是红烧好一些,还是清蒸要好一些?” 洛尘道:“红烧吧。” “那鱼的话,您觉得是黄花鱼好还是鲫鱼好?” “黄花鱼吧,这个适合清蒸。” “成嘞,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 “您觉得小葱拌豆腐是先上好,还是后上好?” “凉菜就先上吧。” “成嘞!”佝偻老者笑了笑:“心里有谱了,先生,到时候一定来吃啊!” 洛尘颔首:“一定。” “嘿嘿~”佝偻老者勉力作揖:“小东先走了…回……” 吞下一个“见”字,佝偻老者讪笑一声,就要离去。 见状,洛尘便是笑道:“慢走,有缘自会再见。” 闻言,老者回首笑应:“哎!咱的缘份,定然够了!” 42 帝王不过如此 金銮大殿,气势磅礴,宛若一条盘踞于皇城中的巨龙。 殿内,徽文帝端坐于帝位之上,底下文武百官林立,众官员皆微微低首,不敢直视帝王。 殿外广场上,着一袭崭新官服的孙守德站得笔直。 依照他的官职,朝会之时是不能入殿旁听的,故只能在大殿外等候。 孙县令本以为自己恐怕要站上许久才能得到召见。 却不料才不过盏茶的工夫,就闻殿前传来侯臣那尖锐的嗓音:“宣!平乡县县令,孙守德进殿!” 闻听此言,孙县令定了定心神,如同洛尘演练时那般,一步步拾级而上,走进金銮殿中。 不知怎么的,孙县令明明能感受到文武百官,乃至帝王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却并不能让他生出太多的紧张的情绪。 想来是同洛先生的演练,起了作用? 心中如是想着,孙县令至殿前驻足,叩拜道:“微臣孙守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赐座。” “谢陛下!” 很快,侯臣搬来一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楠木椅,孙县令谨慎落座,只沾了半张椅子。 “孙爱卿,朕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了。” “铁齿铜牙!” “你可知,这些年朕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奏折?” 徽文帝话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孙县令拱手道:“陛下圣明!” “噢?”徽文帝嘴角微扬:“怎么个圣明法?” “陛下远在京城,一眼可辨弹劾之人居心,此乃洞若观火!” “若非陛下支持,微臣断不敢以下犯上,顶撞上级,为百姓谋福祉,此乃陛下体恤民情,爱民如子......” ...... “平乡县的百姓心中皆知,若非陛下厚爱百姓,平乡早就没有这么一个铁齿铜牙县令了......” 别看孙县令许久不说“官话”了,可真到说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朝堂上衮衮诸公,本以为来的是个山野县令,上不得台面。 却不料对方讲出的话,还真有水平。 首先,点出主旨,所有好事皆为陛下圣明。 其次,暗讽弹劾之人居心叵测。 再后,通篇承认自己言行不当,但陛下却能容忍,再度强调帝王圣明。 这一套套的官话,当个县令真是屈才了。 一时间,不少大臣都起了招揽的心思。 可思索片刻,他们又将这心思按捺了下去。 毕竟他们知晓,这孙县令如今百岁,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了,升官是不可能了。 如今进京,陛下也不过是把他当成“祥瑞”罢了,也不可能再委以重任...... 果然,徽文帝的回应也不出文武百官所料。 徽文帝只是赐了对方一个“长寿县令”的封号,便是不在提官场之事,转而扯到了“如何延年益寿之上!” 这个话题,孙县令自然不会实话实说,他本想将“功劳”悉数归结到“陛下圣明”之上,却不料徽文帝对这事情十分感兴趣。 无奈之下,他只能编造了几个“多运动”之类的延寿之方来应付对方。 最后退朝的时候,孙县令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之中,拜托了一众官员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恢弘大殿,心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所谓帝王,也不过如此,跟洛先生身上不刻意流转出的气度可差远了啊...... 不过也正常,帝王有再大权势,也终究是人...... 人与仙,隔着一座贯彻天地的大山呐...... ...... 孙县令从京城在回到平乡县,已是冬日。 细雪飞扬,寒风无孔不入,街上行人皆是裹上了厚厚的棉袄。 集市上,一袭单衣青影,便格外引人注目。 当然,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洛先生都不会老,又怎么可能会怕冷呢? 在缘妙阁没找到洛尘,孙县令又急匆匆赶去集市。 寻到洛尘后,他二话不说,就帮洛尘把摊子收了,“拽”着人就往缘妙阁走。 见对方如此心急,洛尘算了算今日没什么人来问事,便也就由着他了。 回到宅院后,他才发现,自家宅院内的石桌旁已然搭起了一个雨蓬。 桌上还摆着不少样式精致的茶点。 见此情形,洛尘不由打趣:“孙县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家呢。” “嘿嘿~”孙县令讪笑一声:“谁让您总不锁门的......” “不说这些!” “我从京城带了不少特色茶酥。” “恰好这风雪之日,咱吃茶、赏雪、品酥。” “您再听我讲讲面圣一事,岂不美哉?” “听上去确实不错。”洛尘颔首:“那我去泡茶。” “别介!”孙县令忙拉着洛尘坐下:“我来,我来就是了!” 见对方精神头实足的样子,洛尘也不跟这位“百岁老人”争着做事了,便是静看对方忙进忙出,跟在自家似的一样...... 很快,茶水泡好,茶点就位,二人于茶篷下相对而座。 孙县令先是给洛尘介绍了一下他带回来的茶点。 什么郎酥坊,五香斋,总之都是些老字号。 味道吃起来是不错,便是性价比差了些。 单一份茶点,就要了孙县令一个月的俸禄。 待品过茶点,孙县令就讲起了此次进京面圣所发生的事情。 沿途风景,京城繁华,皇宫恢弘,一路讲来绘声绘色,足见孙县令对于本次“出差”所见之风景还是相当满意的。 然,讲到徽文帝的时候,孙县令上来就是一句大逆不道之言:“说实在的,帝王威严,也不过如此,比我想象的要差远了。” 洛尘笑道:“此话怎讲?” 孙县令喝了口茶水,应道:“除了开头问了我些民生问题,其他大多数是在问我平日吃喝什么,才能活那么久。”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实话,便是现场编了些搪塞过去了。” 洛尘道:“去之前你不是心向往之?怎得见到真人了还嫌弃上了?” “嗨~”孙县令挥了挥手:“谁让他不如我呢?我都不怕死,他还怕上死了。” “他是皇帝,凡俗权势之首,舍不得放下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我总觉得帝王不该如此......”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见过先生,再与皇上一对比,那他也就只能是不过如此了......” 43 过年 聊了一阵,孙县令似是觉得皇帝没什么好说的了,便是话音一转,问道:“先生,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您平日怎么过年?” “过年?”洛尘笑了笑道:“照常过。” “啊?那多无趣?”孙县令拖长了语调:“不过先生一个人,确实也没什么年味。” “不如今年我们两个老家伙一道过?” 洛尘笑应:“你家小辈你不管了?” “自打送别我儿......我就跟孙儿辈他们过年了。” “虽说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但老子送儿子的感觉不好受。” “咱得先生赐寿,还能活二十五年,我孙儿......总之我得离他们远点......” “要不年年都能看到,冷不丁的一年,人突然没了,心里头实在是难受.......” 说到这,孙县令神情稍显落寞:“都道长寿好,可殊不知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直到空无一人时,那般寂寥,当真难熬......”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看开便好。”洛尘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饮一口,又道:“能多陪陪孙儿他们,不也是一桩幸事?” “先生说得是,我这是有点矫情了。” “说句糙话,我这阳寿,可是皇帝都求而不得的嘞。” 说到这,孙县令脸上恢复了笑意:“对了,那先生咱可就说好了,起码今年,咱们一道过。” “您帮了咱许多,咱也没什么可报答的。” “就给您这缘妙阁添点年味儿吧。” 闻言,洛尘笑道:“成,你愿意在这过,那在这儿过吧。” “哎!” 见洛尘答应,孙县令咧嘴发笑,端起茶杯同洛尘碰了一下:“今年保准是先生来了这平乡后,最有年味的一个年!” 洛尘笑应:“那洛某可就拭目以待了!” 孙县令发笑:“先生就瞧好吧!” ...... 除夕!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红火。 空气中残留着浓浓的硝火气。 走在路上,四处可闻“过年好”,亦四处可见笑脸洋溢。 缘妙阁门前,对联福字一应俱全。 院子里,红灯笼、窗花一个不少。 整个缘妙阁,本是清幽淡雅的风格,被这些大红物件一衬,倒真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 是夜,鞭炮声久久不息。 欢笑声、饭菜香自家家户户传出。 缘妙阁也不例外。 院中石桌上,各色菜肴铺了一桌,于洛尘二人脚边,则是摆放着一只只酒坛。 待倒酒后,二人先后说上了一句祝酒词,就是边吃边聊。 “洛先生,尝尝这个松子桂鱼。” “味道不错,咸甜适中。” “对吧!还是我娘子在世的时候,她教给我的。” “你衙门那么多事情,居然还会在家学做饭?” “不学不行,我娘子总跟我说,自己学会了不求人。” 说到这,孙县令眼中浮现一丝怀念:“要不是她啊,我恐怕就只会炒个小青菜,大抵还容易糊锅。” “哎!对了!” 孙县令话音一转,饶有兴趣的问道:“洛先生,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嘞。” “结果没想到你也会做饭,而且手艺很好!” 闻言,洛尘笑道:“我不是同你说过,我也是人,如何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嗨~”孙县令举杯:“就是您这气质,就不像是会做饭的。” 杯盏相碰! 叮! 饮尽杯中酒水,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怎么听你这话不像好话?” “好话,绝对是好话。”孙县令讪笑一声:“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 醉醺醺的孙县令迷瞪着眼睛,正想问问现在几时了,就闻外头骤然响起了无比密集的鞭炮声。 “孙县令,新年好。” “愿你能早日考究到一个满意的接班人。” 洛尘话落,孙县令笑应声:“洛先生,新年好!那咱就祝你道行越来越高!” 二人举杯相碰! “干了!” “干!” 喝完这一杯,孙县令便是往桌上一趴:“洛先生,我这脑子犯晕,我趴会。” 不等洛尘开口,便有鼾声响起! 洛尘笑了笑,目视天际,见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心有所感之下,他低喝了一声“敕”,再度睁眼之际,天地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现如今,对于水墨天地的运用,他已经是更为熟练了。 故无需再元神离体去看。 腾身而起,悬停至云端,俯瞰整个平乡县,于洛尘的眼中,无数黑白线条在生长、交织、消散...... 忽的,他看向一处院落。 那是五口之家,一对老人,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冬日太冷,小娃娃被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个行走的小包子。 这时,大人们一个转身没注意,就见那小包子“噔噔噔”走到了未封盖的水井边。 这时候,“小包子”身上的黑线开始疯涨,并相连到了水井之上。 同一时刻,四位大人的身上也相继又黑线疯涨、交织、缠绕! 洛尘屈指一弹,以法力凝成无形屏障落于井上。 调皮的“小包子”撞上了柔和的屏障,一下没站稳,跌坐到了地上,随即便放声哭了起来。 这一哭,直接引起了几位大人的注意! 见娃娃坐在井边,吓得魂飞魄散的大人们飞奔了过去,将孩子抱了起来。 而后又见老人拿来了厚实的木板,盖住了水井,又不放心的往上压了块大石头。 孩子安全了,大人们心里的紧张害怕可一时间挥之不去。 故,这户人家就爆发出了“井怎么能不盖”、“孩子怎么能离开视线”之类的争吵。 当然,吵了几嘴,众人也就消停了,毕竟是大过年的, 孩子没事,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多争的...... 而在洛尘眼中,刚才他阻止了小娃娃爬上水井后,便可见这家人身上忽然疯长的黑色线条瞬息消散。 同样的,洛尘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元神之中多出了一丝因果之力。 于云间多看了一会,洛尘确认平乡县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后,刚要落到缘妙阁去的时候,就见西南方向,赫然升起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因果线! 此线粗如巨龙,若是细看去,可见那因果线上缠绕着无数细丝因果! 乍一看去,好似一条身上缠满了锁链的巨龙! 洛尘明显可以感受到,那“巨龙”是朝着他来的...... 44 因果巨龙 瑞雪飞扬,爆竹震天! 京城的除夕夜,远比平乡县要热闹百倍不止! 洛尘身居云间,俯瞰整座皇城。 就在他察觉到那条因果巨龙是朝着他来的时候,他便尝试用了投影之法来确认。 只要是同他有关联的因果之力,他皆可直接凝聚法身投影而去。 不出所料,投影之法瞬成。 目之所及,便为皇城! 而至此后,他也明白,原来那条因果巨龙的主人,乃是徽文帝...... 眼下,徽文帝立于皇城高楼之上凭栏眺望。 而他的身后,则站着一位衣着打扮像是将士又像是江湖人士的中年人。 “陛下,下雪了,外头天寒,不如进屋说吧。” “不必,朕也不冷,就在这说吧。” “是。” 中年人点点头,便是话音一转:“不出陛下所料,平乡县确有一位玄妙高人!” “此人名叫洛尘,现居平乡缘妙阁,在平乡摆了个问事摊,摊子上写着诸事皆可问......一问三十载!” “另,保守估计,此人已在平乡县生活近百年,可容颜却从不曾更改,始终为青年相!” 听到这,徽文帝舒展的眉宇忽然一紧:“百年容颜不改,消息属实吗?” 中年人道:“属实,人证不少。” “嗯。”徽文帝挥挥手:“接着讲。” “是!”中年人应声道:“应天府,邱府尹在位时,曾因平乡孙县令肯做,肯干,便常苛责对方。” “一年水患,本不该将平乡设为决堤泄洪之处,却仍旧是选在平乡......” “然,那一年的水患,竟在某一夜悄然退去,好似江河倒流......” “臣怀疑,此乃洛先生之手笔。” ...... “臣还得知,在此之前,孙县令在水患之前,乃是一个标准的读书人,便是信奉万般皆下等,惟有读书高的人。” “可水患之后,他就像是癔症了一般,不光到处骂人,还与洛先生来往密切。” “在此之前,他并不喜欢,甚至是有些抵触玄妙之事......” 听完中年人所言,徽文帝沉默片刻,轻笑道:“孙守德,居然敢瞒着朕,有意思。” 闻言,中年人微微躬身:“陛下,可要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罢了。”徽文帝抬抬手:“就你刚才所言,这位洛先生已然称得上是仙了。” “仙人所好之人,你也敢动?” 中年人躬身:“臣考虑不周。” “唉~”徽文帝长叹一声:“帝王不长寿,亘古至今,皆是如此。” 一旁,中年人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句:“陛下不一样,陛下万万岁。” “万万岁......”徽文帝笑了笑,继续道:“许裘,你觉得,朕算不算个好皇帝?” 闻听此言,许裘忙回话:“陛下乃千古明君,真乃......” “行了,别拍马。”徽文帝打断道:“孙守德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所以仙人为他延寿......” “那你说若是朕寻到那位仙人,仙人是否也会为朕延寿?” “这......”许裘顿了顿:“陛下,臣以为,合该先礼后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若他不听......” “住嘴!”徽文帝冷斥一声。 “臣失言!”许裘忙跪拜:“请陛下治罪!” “行了,起来吧。”徽文帝抬抬手,平淡道:“朕是去寻仙缘的,不是去结仇的。” “动手之类的话,就别提了,心里也不要想,免得叫仙人听了去......” “你去准备准备,朕要便衣至平乡,寻仙求长生......” “是!” 许裘应声正要离去,就听闻一道男声响起。 “帝王本不该长生。” 听到陌生的声音,许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拦到了徽文帝身前! 当他循声瞧见露台边站着有一青衫人影时,心头大颤,赫然出声:“来人!护驾!” 然,正值新春,皇宫内外的鞭炮声太大,外加他和皇帝所在的位置太高,又清退了侍卫,他这一嗓子,根本就没人听见! “陛下!您先走,我来对付他!” 许裘的话音刚落,就见徽文帝压了压手,看向青衫人:“您,莫非是洛先生?” 洛先生! 许裘一愣。 他没见过洛尘,他的属下甚至也没亲眼见过。 据传对方算命很准, 所以不想打草惊蛇的他们,便都是从旁人的口中去探寻的消息。 当然,对于洛尘的画像,他们自然也有,但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眉眼信息再请画师画出来的。 所以,纵然眼前之人有点像画师画出的洛尘,但还不能确定。 洛尘看向二人,笑道:“平乡县,洛尘。” “洛先生!久仰大名!” 徽文帝拱手上前的同时,用眼神示意想要拦着他的许裘退开。 “刚才先生所言,帝王本不该长生。” “朕想问,这是为何?” 闻言,洛尘只是笑了笑,随即他的身形就化作灵光散去! “洛先生!” “莫走!” “先生!” 徽文帝急呼的同时,朝着洛尘消失的地方奔去! 可早在他奔到之前,洛尘的身影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当他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听闻半空中传来三个字——“忘了吧。” “忘......”徽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便被茫然所替代。 他四下张望,看见了同样迷茫的许裘。 “许裘,你在作甚?” “啊?”许裘愣神片刻:“陛下!我好像是想......我也给忘了。” “嗯?”徽文帝眯了眯眼睛:“那朕为何到这露台上来?” 许裘:??? “陛下!”许裘跪拜:“我想起来了,我这刚从外面赶回京城,得知陛下在此楼赏雪。” “特来见见陛下,想同陛下说一句新春吉祥来着。” 徽文帝微微颔首:“行了,别整天想着这些没用的事情。” “既然你来了,就陪朕一道赏雪吧。” 许裘拱手:“是!” 与此同时,洛尘的投影出现在京城长街之上。 他打算四处逛逛,夜游京城。 毕竟孙县令都醉倒了,也不知道何时会醒。 而他来都来了,怎么也得看看再走不是? 45 游京 临近丑时,京城依旧是热闹非凡。 宽敞的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来往之人衣着打扮皆是喜气洋洋。 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或成双结对,或三三两两,享受着这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 开阔地带,赤膊匠人扬臂击空,千度铁水泼向雪幕,爆响如雷! 霎时,金蛇裂穹,星雨焚天! 围观之人或惊呼,或拍手叫好,或急忙投出赏钱。 看完一击“火树银花”,洛尘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没几步,就叫几位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给拦住去路。 来人何意? 自是因洛尘之相貌气度,想邀其共游。 婉言拒绝后,洛尘再度迈开步子,一路欣赏着这前世未曾可见的盛世繁华。 于他看来,前世古籍中写到的盛唐除夕,应是如此了...... 复行向前,人便少了些。 洛尘余光瞥见一扎着羊角辫的,约莫十来岁的女娃蹲坐在路边雪堆上。 女娃身前的雪堆里,埋着一根只露出一点的竹筒。 她正用冻得发紫的双手,不断地将地上的雪拍到竹筒两侧,像是在为竹筒“保温”。 许是察觉到了洛尘的视线,女孩抬头来,怯生生的看向洛尘:“叔叔,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没有。”洛尘摇头:“你的手不好再一直碰雪了,要冻坏了。” 闻言,小女娃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握一握,结果发现手指已经没了知觉:“哎!手指怎么......” 洛尘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小女娃的手,将她的两只手都塞进女娃厚实的袄袖之中。 “莫要拿出来,过一会就好了。” “嗯呐~”小女娃酒窝轻凹:“谢谢叔叔!” “不客气。”洛尘指了指竹筒:“你这是做什么呢?”小女娃应声:“我在藏雪。” 洛尘道:“藏雪?” “嗯!藏雪!” “藏雪做什么?” “我娘没见过雪,我带回去给她看看,这雪藏在竹筒里容易化,所以我就用旁的雪把它冻住。” “你家离这多远?” “很远吧,坐爹爹的马车,坐了好久才到的京城。” “那你现在藏了也没用,到时还是会化开的。” “娘说,不做一定不成,所以我想试试。” 说到这,小女娃又想把手伸出来,却是被洛尘阻止:“我来帮你藏一会,你再捂一会。” 小女娃笑脸盈盈:“麻烦叔叔了。” “不打紧。”洛尘笑了笑,边帮着藏雪,边同女娃聊天。 聊天中得知,这女娃名叫沈秀秀,虚岁十岁,娘亲在年前生病过世,所以随着父亲一道送货。 眼下,父亲正在给商户送货,她一人无事,则想到了娘亲生前未见过雪,所以想带些回去给娘看看...... “秀秀,叔叔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这雪不化,你想不想试试?” “想!叔叔教我!” 洛尘径直将巴掌大的竹筒从雪堆里取出,盖紧上面的盖子后,就送到小女娃的面前:“来,吹口气。” 呼~~~ 小女娃听话照做,腮帮子吹得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叔叔,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冻住。” “念完了!” “好了,现在怎么都不会化了。”说着,洛尘把竹筒交给了小女娃。 接过竹筒的同时,小女娃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原本发紫的手掌,如今恢复了红润血色。 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竹筒上的小女娃没想着自己的手为什么那么快就能动了,只是问道:“叔叔,这样就好了吗?” 洛尘道:“好了。” 小女娃收起竹筒,笑道:“谢谢叔叔!” “不客气。” 洛尘刚应声,就见收起竹筒的女娃目光一闪看向一处。 哪儿有一家三口走过,同沈秀秀差不多年纪的女娃手里,提着一盏精美的花灯。 洛尘道:“秀秀,想要花灯吗?” 小女娃回过神,摇头:“不要,京城的东西太贵了,爹爹赚钱辛苦......” 闻言,洛尘刚要开口,就闻小女娃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便是问道:“你还没吃饭呢?” 小女娃脸红到:“嗯,爹爹去的久了些。” “走吧,我带你去吃些。” “新年第一天,可不能饿着肚子了。” 洛尘刚说完,就见小女娃摇头:“叔叔,谢谢你,我要等爹爹的,不好乱跑的。” “而且京城的东西,太贵了,我还是等爹爹一起......” 听到“贵”这个字,洛尘方才想起自己这不过是个投影。 他自己身上也确实没钱。 忽的,他看向一处猜字谜的摊位,笑道:“那个摊位,只要猜对了字谜,就能换花灯。” “就在对面,你爹也找得到你。” “嗯......”小女娃拖长语调:“猜的话,要不要钱呀......” 洛尘牵起女娃的手:“走吧,猜对了,就不要钱了。” 字谜摊前,不少人聚集,由于是私人摊主做买卖的。 所以这字谜摊是要收费的,二百文猜五次,猜中可以领花灯,一个花灯大概卖八十文左右。 而且摊主为了赚钱,自然是把字谜的难度设置的很高。 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五次机会,顶多就能猜中一次。 等于是花二百文买个花灯。 但对于会玩这类型摊位的游人来说,花这些不值当的钱,大多是为了体验那个过程。 洛尘跟摊主商量了一下,先猜字谜,后给钱。 摊主看洛尘衣着打扮,还带这个孩子,想着也不会赖账,就允许了。 结果这没曾想,在旁人眼里很难的字谜,在这位青衣先生面前,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五次机会,五个字谜全对! 去掉“门票”钱,字谜摊主直接倒亏二百文! 愿赌服输,字谜摊主也不赖账,正欲给出五盏花灯的时候,就见洛尘说道:“花灯只要一盏,剩下的花灯折成钱,去掉二百文后,摊主再帮我在隔壁摊上点两碗馄饨即可,如何?” 听到这,字谜摊主算了算,洛尘提出的方案,他亏得没那么多,于是便应允下来。 如此,洛尘便带上拿上花灯的小女娃一道坐到了馄饨摊前...... 46 雪 终是饿久了,小女娃看着个头饱满的菜肉馄饨,犹豫了一会,道了声谢就大口吃了起来。 洛尘则是坐在一边候着。 待小女娃吃了快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下来不吃了。 洛尘看出对方这是想给自家爹爹也留些,就是开口道:“你把那一碗吃完吧,这一碗没吃的是留给你爹的。” “啊?”小女娃愣神:“叔叔不吃吗?” 洛尘笑道:“不吃,我来时吃过了。” 小女娃迟疑道:“可...可是......” “秀秀~秀秀~” 粗犷的男声响起,小女娃认出爹的声音,当即回身招手:“爹爹!我在这儿!” 很快,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来到了馄饨摊前,看着桌上的馄饨,他以为是摊主还没收钱,便是道:“秀秀,快吃吧,爹把钱给结了。” “爹!钱付过了!”小女娃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空无一人的座位:“哎?叔叔呢!” “什么叔叔?” “钱付过了?” 黝黑汉子一头雾水,坐到了桌边。 小女娃起身看了看,没找到洛尘的身影,便是将事情原委同自家爹爹说了一通。 听完之后,黝黑汉子眼眶有些发红,起身冲着一处作揖:“谢了!哥们!” 他也没看到洛尘,只是他觉得,有这么个青年关照了他家闺女,便该道声谢。 待他落座,小女娃还想说什么,便是被黝黑汉子打断:“秀秀,先把馄饨吃了,天气冷,别凉了。” “等吃完馄饨,咱就回家!” “到时候到了家,咱给你做好吃,带你去买新衣服!” 闻言,小女娃欣喜道:“好!” 看着自家闺女吃了起来,黝黑汉子抓紧拿起筷子勺子吃起了馄饨。 这刚一入口,他就愣住了! 馄饨还是烫的? 这个寒冬腊月的,又是在外头,馄饨拿出来一会就要凉吧? 怎么会是热的? 咕噜~ 黝黑汉子的肚子“叫唤”了一声。 “爹!别愣着了,你快吃呀!你的肚子也叫啦!” “哎!吃!” ...... 山野乡路,春风轻拂。 一辆老旧马车行驶在泥泞的乡路之上。 木质轮毂不断地发出“嘎吱”声。 经过一处林子时,驾驶马车的黝黑汉子勒停车马:“秀秀,下车吧,你娘睡觉的地方到了,咱去看看你娘。” 很快,沈秀秀那张略显稚嫩的脸蛋从车帘后探出:“爹,咱走吧。” 寻了个地势平缓处停好车马,黝黑汉子就牵起自己闺女的小手,一道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行进间,他瞧见闺女的手中拿着一个竹筒。 不免好奇,便是出声问道:“秀秀,你手里拿个竹筒做什么?” 吴秀秀笑道:“爹,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雪!” 黝黑汉子一愣,想到自家娘子生前特别想看雪,可偏偏是未曾看过。 原本他打算过年的时候,带着自家娘子和闺女,一家三口去京城送货过年,顺带就把雪给看了。 可! 天不遂人愿!他家娘子终究是没熬过来...... 望着闺女忽闪的眼眸,黝黑汉子鼻头一算,险些没哭出来。 他强忍住心间酸楚,说道:“闺女,从京城回来,你带的雪都化了。” “等下回,下回我们专门去一个有雪的地方。” “一次性给你娘拉上满满一车的雪回来给她看,好不好?” “爹......”吴秀秀抿起小嘴:“那天遇到的叔叔同我说......我带回来的雪不会化的。” “他还教了我个办法呢,我不是同你说过的吗?” 闻言,黝黑汉子赫然响起了那一日闺女同自己说的事情。 “秀秀......” 沉默许久,黝黑汉子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走,咱先把你从京城带回去的雪水,给你娘看看!” “不管化没化,咱下回一定都带满满一车的雪回来,给你娘看!” “好不好?” “好!”吴秀秀用力颔首,牵着自家爹爹的手也是用力了不少,似是急着想要将自己的“成果”给娘亲看...... ...... 沈秀秀娘亲的墓碑前! 待父亲清理完墓碑,摆上贡品之后,吴秀秀便蹲坐到了墓碑前。 她边打开嵌合得很紧的竹筒,边说着自己是怎么将这些雪给带回来的。 从一开始,她自己用藏雪这样的“笨办法”。 到后来遇到了一位青衫叔叔,叔叔教他办法,到带着她猜字谜,吃馄饨之类事情,她都是一一讲了个清楚。 噗的一声! 竹筒盖被吴秀秀给扒了下来,她小心翼翼的将竹筒倾斜,倒向坟前。 在她身后,黝黑汉子闭上眼睛,两滴浊泪从他眼角滑落。 “爹!爹!” “雪,雪没化!” “娘!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雪......这就是雪......” 吴秀秀的声音无比急促,说到最后,她捧起一小搓晶莹的雪花止不住的抽噎起来。 闻声,黝黑汉子睁开眼睛,瞧见那一捧白雪,望见泣不成声的闺女。 他来不及惊讶为何雪还没化开,便是条件反射般的蹲下身去,抱住了自家闺女,小声哄着“秀秀不哭”的同时,自己却止不住的哭声道:“娘子,秀秀带了雪回来给你看了。” “秀秀很懂事,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你便安心,便安心吧......” “娘!我想你了!” “我想吃你包的馄饨!” “京城的馄饨可贵了...没娘包得好吃!” “娘!” “娘子!” 至此,父女两个彻底泪崩,哭得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骤止。 父女两人同时看向天际,伸出双手! 当晶莹的雪花落到他们的掌心中时,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们下意识的看向了对方! “爹!下雪了!” “秀秀!下雪了!” 同一时刻说出这话后,父女二人又一齐看向墓碑。 “娘!下雪了!” “娘子!下雪了!” 哭声再起,声势远比先前要大! 良久,哭声渐渐平缓。 黝黑汉子松开怀抱着闺女的手,起身面向京城的方向:“先生!不知您何姓,不知您何名!” “我!沈千龙,此生无以为报,我便在这给您磕三个头!” “感谢您关照我家闺女!感谢您让我家娘子见到了雪!” 砰!砰!砰! 三声闷响! 黝黑汉子起身,额间已有血痕! 一旁,吴秀秀效仿着父亲的模样,朝着京城的方向跪地叩首:“叔叔!谢谢您!” 47 鬼问事 春末的雨季一到,往往能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日头。 空气中总是有股湿润气,衣物洗了总也不干,还容易有一股潮味。 故此,在这段时间里,百姓出门总会将雨具给准备齐全。 毕竟当季的衣物就那么多,一旦淋湿完了,可就得穿黏糊糊的潮衣服了。 集市上的商贩,也因雨季的到来而早早的搭起了一座座雨棚。 洛尘不太喜欢雨棚的那种逼仄感,便请人做了把巨大的伞篷放在摊位前。 矗立的伞篷好似一处凉亭,给人一种很清爽的感觉。 于是,不少商贩看了,便在请教了洛尘一番后,也将雨棚给换了。 雨季过半,雨水不减反增,暴雨常常来袭。 某一日,暴雨如注,乌云蔽日,集市上的客人们都就近找了个摊子避雨。 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汉子闯进了众人的视线。 他的脚步很快,每到一处,就要问问洛先生的问事摊在哪里。 旁人给他指了路,又劝他先避避雨,这伤风了可不值当。 然,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上一声谢,就是去寻问事摊的方位。 终于,在集市里一通转,年轻汉子总算是来到了问事摊前。 站在伞篷外的年轻汉子抱拳道:“洛先生,咱慕名而来,来问事的。” 望着刻意站在伞篷外淋雨的汉子,洛尘也没有叫他避雨的意思,便是道:“你这一路找来,可不容易。” “额……”年轻汉子愣了愣神,讪笑着抱拳:“洛先生,咱这儿是不是什么人都能问啊?” “什么人都可以…鬼也可以。” 洛尘语句中的停顿,让年轻汉子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 他忙不迭的蹲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道:“洛先生,实不相瞒,咱是淹死鬼,一开始没说,是怕先生害怕……”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无礼,年前汉子又是急忙找补:“不对不对,先生能一眼看透我,肯定是不会害怕的。” “是我自己……” 看汉子手忙脚乱的解释,洛尘笑着打断:“莫急,雨一时三刻不会停。” “在问事之前,先同我说说你为何要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来寻我问事吧。” “哎!”年轻汉子应声:“咱生前姓耿,耿直的耿,名二牛……” 耿二牛,来自禾阴村。 一月前,身为农户的他农作归来之时,路过土坝河,突遇骤雨。 想着快些回村的他脚下一滑,掉进河里,淹死了。 死时二十五岁,家里仅有一六旬母亲。 生前,他曾听闻同村人说起过平乡县有个问事摊。 说是诸事皆可问,而且还很准。 故此,死后化为淹死鬼的他就想到了洛尘。 想要问问洛尘,能不能算出土坝河上本就要死的人,让他能拉去当个替死鬼…… 见对方一股脑儿将要问的事都说出来了。 洛尘也没有犹豫,便是弹出一道法光,没入耿二牛的眉心。 法光中蕴含着三个“应死之人”的信息,能让耿二牛在合适的时机找到他们。 虽然不明白洛尘为何要给自己三个的消息,但耿二牛也没多说什么。 当即跪地叩谢后,趁着雨水未停,就此离去…… …… 夏夜,蝉鸣阵阵。 土坝河上游,耿二牛下半身在水里,双手扒在岸边,期盼的望着眼前土路。 按照洛尘给他的消息,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一个酒鬼经过。 这酒鬼在来之前喝了十斤烈酒,本该是醉死在河岸边的。 如今耿二牛只需要在酒鬼彻底醉死之前,把他从河边拉下水,当作自己的替死鬼,他就能投胎去了…… 半个时辰后!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摇摇晃晃的朝着上游走来。 此人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喝”,两只手还忙活着推杯换盏的动作。 “洛先生!” “您算得也太准了!” 耿二牛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紧盯着醉汉一点点朝着自己靠近。 “哎!” 醉汉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滚下河岸! 然,醉汉并没有直接滚落到河水之中,而是横在了河岸边。 这么一摔,本就晕头转向的醉汉直接昏死了过去。 看着送上门来的替死鬼,耿二牛兴奋的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醉汉的手臂。 许是耿二牛的手臂太冰,这么一抓的动作之下,让昏死的醉汉睁开了眼。 这可把耿二牛吓到了,立马就松开手缩进了水里。 半晌,见醉汉没有起身,耿二牛又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就见醉汉平躺在地上,口鼻处满是污秽,脸涨得发紫! 可以看出,醉汉很想翻身,但许是因为喝的太多了,他自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唔!唔!” 醉汉不断发出闷哼,其胸腹也不断的起伏,口鼻处也不断的往外冒着恶臭的浊物! 该动手了! 再不动手,这厮就被自己憋死了! 心中如是想着,耿二牛把头埋低,惨白的双手像一对有力的巨钳卡住了醉汉的肩膀,将他一点点朝着水里拖! “唔!唔唔!” 感受到有人在拖自己,醉汉无力挣扎,口中闷哼不断! “对不住啊!老哥!” “谁让你自己喝那么多酒的?” “可不是我杀了你啊!” “是你自己本来就要死了,还不如在死之前,做做好事,帮我做个替死鬼了!” 说这话的时候,耿二牛全程眉头紧皱,眼睛亦然紧闭! 扑通! 水花四溅! 醉汉的脑袋先进了水里,紧接着就是上半身! 咕噜噜~ 污秽顺着水流淌开! 在水下,醉汉瞪大了双眼,他看见了是谁拖自己下水的。 而耿二牛也鬼使神差的睁眼,同醉汉对上了视线。 半晌,耿二牛心一横,用力将即将整个身子落入水中的醉汉推上了岸! “嗬~嗬~嗬~” 醉汉趴在岸边,污秽混着水从口鼻中涌出!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他恢复了些力气,一脸惊悚的看向耿二牛,颤声道:“兄…兄弟!” “滚!” 一声尖锐厉喝,吓得醉汉胸腹一缩! 他想跑! 可手软脚软之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呕~呕~” 吐了不知多久,醉汉渐渐觉得身上的力气在恢复,意识也在清晰起来! 直到他什么也吐不出来的时候,他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河面! “人,人呢……” “兄弟!” “谢兄弟救命之恩呐!” 48 替代 “造孽啊!” 耿二牛趴在岸边,不停地拍打着岸边的润土! “我他娘怎么就“怂”了呢!” 放走了醉汉的耿二牛懊悔不已。 他生在禾阴村,长在土坝河,这里的每一寸土壤水流 他都是无比熟悉! 可是! 他如今成了淹死鬼! 只能害人方可投胎! 这般念头,从他死后再度醒来就已经存在! 就好像是人生来就会哭,饿了就知道要找东西吃一样! 他是人,有了人的本能! 他是鬼,亦有了鬼的本能! 这是天地赋予他的本能! 之前,就在他刚成为淹死鬼的时候,他恐惧,他害怕!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水里还能自由的呼吸。 他不明白自己看见在河边捕鱼的村民为何会克制不住的想要拖人下水! 可在成为淹死鬼的几天后,他想明白了!他是鬼! 所以他要害人! 他是横死的人! 所以依照天地运行的规则,他要害人! 他看着过往的村民,他不忍心下手,所以他明知道离开水太远他会魂飞魄散,他依然趁着下大雨跑了不下百里去找洛先生问事! 只因! 他不想害无辜之人! 他是个种地的,他没钱,他没什么本事,他这在旁人皆是结婚生子的时候,仍是孤身一人! 但那又如何? 他孝敬爹妈!他问心无愧! 可现如今,他横死于土坝河!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娘亲日日来他淹死的地方烧纸钱、烧香、只期盼他在下面能好过一些! 可他...收不到啊!他连投胎的本事都没有! 如今,这酗酒的酒鬼本就该死! 他不忍心...身为一个鬼,竟不忍心下手! “笑话!” “鬼不忍心找替死鬼!” “耿二牛!” “你纯他娘是个笑话!” 哮出心间怒火,耿二牛忽的冷静了下来,他低头看向水面。 望向自己那张憨实且忠厚的面容,嗤笑道:“二牛啊二牛!”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会你娘考虑考虑啊!” “你娘六张多的人了,她希望你每日都要承受一次被淹死的痛苦了吗!” “嗯?” “人家洛先生没有瞧不起你是个鬼,没有瞧不起你想要投胎而要拿别人当替死鬼!” “告诉你三个人的未来的死讯,是为了什么?” “你对得起他们吗?” “下一个人,你必须把他淹死,你起你娘的恻隐之心!” “你那么穷!” “谁对你起过恻隐之心啊!” “啊!” “我!” “耿二牛!” “在这说好了!” “下一个人包死的!” “除了洛先生,那一路神仙来了,都留不住!” ...... “呜呜呜~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耿二牛趴在岸边,泣不成声! 没错! 他又一次放过了“应死之人!” 他甚至,救了对方!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是来自杀的,只因为他活得太久了,都活了近九十岁了,还没死! 老者对着河面喊道:“老而不死是为贼!” “我窃去取了儿孙的福气!” “我该死啊!” 言罢,老者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跳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土坝河之中! 不出意外的是,出意外了! 本该顺手淹死老者的耿二牛竟将其救上了岸! 将老者救上岸后,耿二牛声泪俱下,他告诉老者自家独苗! 本来应该为耿家传宗接代,让六张多的老母亲完成毕生的心愿——抱上孙儿! 可他不幸横死! 老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他不愿意在看到这样的一幕了,他只想早点离去,哪怕是魂飞魄散! 他告诉老者: 没有什么老人抢走儿孙的福气这种狗屁说法! 若有! 那也是儿孙不孝! 在他看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爹娘将他带到这方天地,纵然没给他什么太富足的生活,他也很高兴了! 起码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见到了自己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故此,他觉得老者合该珍惜自己,起码他认为,老者的晚辈不会觉得他占了儿孙的福气!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耿二牛发自肺腑的同老者说了一通之后,老者的家人来了。 看着站在河边的老者,联想到老者留下的遗书,老者的儿孙们哭得声泪俱下! 他们告诉老者: “爹!您不是我们的累赘!” “爷爷!孙儿不要福气,只要您!” “公公!旁人说,老人会沾福气,我这个做儿媳的,真的没听啊.....我还骂他们来着!谁家公公能像您一样,起早贪黑的给我这个外姓人做早饭啊!” “老头子......别的我不说了......你想走,我陪你一道,好不好......” “年轻的时候......你可,你可没说要落下我老婆子一个人呐......” 最终,老者不想死了,多么“花好月圆”的一幕! 可当老者想转过身,冲着河里那冒出来的青年道谢的时候,那青年却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老者拉着家人们等了很久! 他告诉泪眼婆娑的家属,若不是没有年轻人,他早就死了。 若不是没有那个年轻人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开解他,他即使这次活下来了,也依旧会去死。 若不是没有这个年轻人,以这片土地孕育的内敛传统,他到死也不会听到,家里人对他的这般肺腑之言...... 老者一家人,等了许久,一直到天蒙蒙亮起,耿二牛也没有出出现。 精疲力竭的众人只当对方已经走了。 他们,一齐对着土坝河磕了三个头,便是离去。 临走前,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强忍晨曦灼烧出水面的耿二牛。 老者先是一愣,随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便是强忍着泪水冲着耿二牛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孩子,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孝顺的孩子。” “老头子,帮不了你什么。” “等老头子彻底放下家里人了,咱来替你,你去投胎......” 似是读懂了老者的口型,耿二牛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憨实的笑:“爷爷,你好好活着......二牛,二牛谁也不要人替......” 49 河神 秋夜,肃杀的东南风呼啸而过。 土坝河河面上飘荡着不少枯黄的落叶。 呼~ 藏在水里,只将脑袋路在水面上的耿二牛吹了口气,将眼前的落叶吹开。 随即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便是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该到了啊。” 在他说完后没多久,就见一素衣女子出现在了延岸的小路之上。 素衣女子身子骨很瘦,走起路来脚步很轻,若非耿二牛时刻盯着,他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她。 “姑娘!留步!” 大晚上,渺无人烟的河岸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句的,总是让人有些害怕的。 更让素衣女子感觉诡异的是,喊他的男人居然趴在岸边,身子浸在水里。 此时已近深秋,风又大,河水定是冷得紧。 谁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河戏水? 不是戏水,那定然就是不慎落水了爬不上来。 瞧这汉子面色惨白,身子骨定然亏虚。 如是想着,素衣女子边往耿二牛的方向走去,边说道:“大哥,你等等,我这就想办法拉你上来。” 嗯? 拉我上去? 这天又没下雨,她不会是看穿我是淹死鬼,打算先下手为强,把我弄死吧?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耿二牛下意识的远离了河岸,躲开了素衣女子朝自己抓来的手。 见状,素衣女子眉头一紧:“大哥,你不是落水了?” 耿二牛一愣:“没有啊。” 素衣女子道:“那你喊我是做什么?” 耿二牛总觉得双方的对话偏离了他的预计。 于是,他便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叫唐梦兰,几日前遭订了婚的夫家王建当众退婚。” “王建构陷你是出墙红杏,害得你和你爹娘遭千夫所指。” “无从辩解之下,你决定投河自尽,以自身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待耿二牛说到这时,素衣女子的神情已然震撼到无以复加。 见她要开口说些什么,耿二牛抬手打断:“别急,我还没说完。” “然后你打算去下游自尽,我懒得等你走到下游去,就直接在上游把你叫住了。” 扑通! 素衣女子跪伏在地:“您什么都知道!” “难道您是传说中的河神!” “我不是河神。”说着,耿二牛话音一顿:“但我也是传说中的。” “只不过是传说中的淹死鬼罢了。” 素衣女子:“嗯? “对了,本来我是打算找你当我的替死鬼的。” 素衣女子:“嗯??” “不过我现在不打算找替死鬼了,我叫住你,是想劝劝你别死了。” 耿二牛一句又一句信息量过大的话直接将素衣女子给“炸”懵了。 她愣了好一阵还是不太明白。 于是,耿二牛索性同她分享了一下从他找洛尘开始到现在的事情。 听完之后,素衣女子“消化”了一会后,叹息道:“当真是好人不长命。” “耿大哥,要不你还是拿我当了替死鬼吧。” “我看错了人,害得爹娘抬不起头来。” “我必须要用性命证明我的清白!” 说话间,素衣女子便毅然朝着河水走去。 望着款款而来的“替死鬼”,耿二牛吞了口唾沫。 身为淹死鬼的他,是有本能的。 如今素衣女子这般送上门来,就相当于在一个饿急了人面前,端上一盆红烧肉外加一碗大米饭! 就在素衣女子即将走进水里的时候,耿二牛大喊道:“停!” 素衣女子站定,恐惧不舍的复杂情绪交织在她的眼眸中:“耿大哥,别劝了,希望您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扑通! 一句话落,素衣女子径直跳入河中! “你娘!” 红了眼的耿二牛怒骂一声,单手一甩,将沉入水中的素衣女子丢上了岸。 “咳咳~咳咳~” 素衣女子边咳水,边往河岸边爬! 当真是有一种去意已决的感觉! “你等会!”耿二牛瞪着猩红双目,惨白的手掌在河岸上刻下一道道深痕:“我问你!死了能他娘的证明个什么?” “到时候那个王建只要说一句话,就说你自尽是因为知道自己干了无耻下作的事情才选择寻死的!”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你爹娘该如何是好?” “他们既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被人家戳脊梁骨!” 越说越气的耿二牛指着素衣女子,声音愈发冷厉:“你一死了之是开心了,你为你爹娘想过吗?” “口口声声说得好像是为你爹娘也好一样,实际上就是你自私自利!” “老子一个要害人才能投胎的鬼都他娘的救你了,你还不知道好歹!” “我跟你说,你再要死,我也不管你,但你他娘别死土坝河!” “滚他娘的远点死去!” “晦气!” 不管不顾的骂了一通,耿二牛眼中的猩红也褪了下去。 望着掩面痛哭的素衣女子,耿二牛仿佛是“肌肉记忆”一般的来了一句:“当着我的面哭有个屁用。” “有这功夫,你不如跑那个王建家门口去哭,那样起码还能让人家睡不安生!” 说完这一句,耿二牛平躺到了水面上,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不再言语。 良久,哭够了的素衣女子坐起身,对这耿二牛磕了三个头:“耿大哥,谢谢你骂醒我。” “你说得对,不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我爹娘再承受更多。” “我这就回去了,愿耿大哥早日投胎……” 言罢,素衣女子便起身往回走。 没等她走出去几步,又听耿二牛喊道:“你们村子里,信鬼神的人多不多啊?” 素衣女子愣了愣,回过身道:“应该还不少的,村子里总会弄些祭祀的事。” “这样啊……”耿二牛在水面上盘膝而坐,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你现在回去,就把要自尽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 “然后,你再跟大家说,你遇到了土坝河河神,河神怜悯你,所以救了你。” “再之后,你就说河神要替你主持公道,让全村人来做见证,你要跟王建在河神的面前对质!” “村子里的人是好说,看热闹的事情,大多会来。”说到这,素衣女子话音一顿:“可王建这厮,恐怕不敢来。” 耿二牛冷笑道:“你告诉他,他不来的话,河神亲自去找他,记得让村子里的乡亲也听到这句话。” 见非亲非故的耿二牛如此帮衬自己,素衣女子在心底打定主意。 即使此事不成,她也要在爹娘寿终正寝之后,来替耿二牛做这个淹死鬼! “愣着干嘛呢?” “我说的你听到了没?” 耿二牛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听到了。”素衣女子嘴角微扬,躬身道:“河神大人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冷不丁的被这么一称呼,耿二牛顿感臊得慌,便是挥手驱赶女子赶紧走的同时,自己沉入了水中…… 50 魂飞魄散 翌日深夜,土坝河上游聚集了众多村民。 一根根摇曳的火把将河岸照得透亮。 人群中央,一瞧着似文弱书生的年轻男子,便是唐梦兰的前未婚夫王建。 正如唐梦兰所预料的那般,他本是不想来的,但奈何“河神的威胁”太过直白。 所以他不得不来! 此刻,在他的身旁不光站着他的爹娘,还站着一家三口。 这一家三口是村上的富户,王建就是机缘巧合之下,攀上了富户闺女的关系,这才想出了泼脏水退婚的恶毒法子。 现如今,王建依旧在同富户一家解释着自己没有骗人。 世上也没有什么河神之类的话。 富户的闺女略显傻白甜,倒是依旧相信。 可富户就不同了,他只是冷眼旁观的看着。 另一边,唐梦兰和她爹娘站在一起,三者在人群中的身影略显单薄。 可以看得出,唐梦兰的爹娘都是那般老实本分的农户,他们得知闺女要自尽以证清白的事情后,皆是吓得要丢了半条命去。 好在,闺女还在! 说是被什么河神给救了! 可是,在他们眼里,女儿可能是快要被这件事情给逼疯了。 所以臆想出来个河神。 他们老夫妻俩出来之前已经想好了,王建害得他们一家变成这样,今日若是他还敢欺辱自家闺女,他们必然要拿出藏在袖间的镰刀把他这个奸人送上西天! “唐梦兰!”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河神,把乡亲们大晚上都折腾出来。” “如今咱们也来了有一会了,河神人呢?” “不是要跟我对质吗?” “让它出来啊!” 王建看时机差不多,便是率先发难。 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是不太信的,奈何唐梦兰当日同他说这些的时候实在太过认真,以至于吓得他不敢不来。 如今他们到了一会,所谓河神还没出现。 那在他眼里,河神就是唐梦兰杜撰出来的! 闻言,唐梦兰刚要上前,就听有村民喊了起来! “打漩!” “河水打漩了!” “全是!全是漩!” 这一下,众人的视线皆是投向了河面! 河面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悄然浮现,并且数量越来越多! 直到漩涡的数量多到占据大片河段后,一个新的且足可连接土坝河两岸的大漩涡骤然浮现! 下一秒,漩涡的中央浮起了一颗人头! 好在,耿二牛并没有慢慢从漩涡中浮起,要不然他就露一颗头在外头,恐怕能当场吓死几个年纪大的...... 整个身子站到水面上后,耿二牛踏足水面行至被火把照得透亮的河岸,视线扫过全场! 这一刻,全场噤若寒蝉,青壮都不住的打起了摆子! 唯一知晓真相的唐梦兰从人群中走出,躬身道:“民女唐梦兰,拜见河神大人!” “嗯~”耿二牛面无表情,看向一众村民:“你们......不太懂礼。” 此话一出,被吓傻了村民们当即回过神来! 他们学着唐梦兰的样子,朝着耿二牛是拜了又拜! 有些人甚至直接跪下了! “王建......” 耿二牛低沉的声音响起,王建当即从人群中走出,滑跪到了耿二牛跟前,叩首道:“河神大人!王建知错了!” 嗯? 这小子那么怂? 耿二牛眼皮一抬,故作高深的说道:“既知错,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吧。” “若没有遗漏,饶你不死。” “还得死......”王建猛地抬起头,对上耿二牛猩红的眸子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随即,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事情的原委给说了出来。 从他的配合度上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怕死...... 当事人主动承认,事情水落石出,富户之女泣不成声, 从小在呵护中长大的她哭着跑了。 而富户则是看着自家夫人追上闺女后,便是上前对着耿二牛一拜:“河神大人!此獠就交给某来收拾,您看可以吗?” 耿二牛随意的挥了挥手:“下手不可太重。” 王建欣喜抬头:“谢河神......” “一定给人留口气,知道了吗?” 耿二牛的下半句话说出,王建神色一滞面如死灰,他还想求饶,就见富户一拳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当场,这文弱书生便晕死了过去! 这有钱人,够狠的啊! 动起手来可真利索! 如是想着,耿二牛挥手驱散了村民,仅是让唐梦兰再留一下。 见河神不太待见他们,村民们也很懂事的赶紧离开。 王建也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唐梦兰的爹娘有些担心,也很想当面感谢一番帮了他们一家的河神大人,奈何又怕惹怒河神,便也不敢逗留。 很快,河岸边只剩下了耿二牛和唐梦兰两个。 耿二牛收起了河神架子,坐到水面上,笑道:“怎么样?我这演得不错吧?” 唐梦兰没有即可回应,反而是对着耿二牛磕了三个头,方才道:“耿大哥,倘若世上真有河神,那我觉得一定是您这样的。” “哎哎哎!” 感觉又被臊了一通的耿二牛摆手道:“别来这一出,咱不喜欢。” “反正这事了了,日后你回去就好好过日子吧。” “不过咱可提醒你一句,日后找男人招子可放亮了,别他娘找这种货色,还整得自己要死要活的。” 闻言,唐梦兰捂嘴笑道:“记住了,日后就按着耿大哥这样的好汉子找。” “得得得!”耿二牛猛地挥手:“赶紧走人,看到你都烦!” 想到爹娘还会担心,唐梦兰也没有多留,笑着跟耿二牛打了声招呼,便就此离去。 至此,土坝河恢复了该有的死寂。 耿二牛躺倒了河面上,长呼出一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做好鬼也不长命喔~” “依照洛先生算的,再没几个时辰,咱就要魂飞魄散咯~” “不能投胎了......也好,反正也不一定能投上什么好胎不是?” “可惜,要是能再见娘最后一面就好了......” “哎......” 言罢,耿二牛刚要闭眼,便闻身旁响起了一道温和男声。 “未曾想这河神大人说起这般伤春悲秋的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唰! 耿二牛猛地起身:“洛先生!” 51 不后悔 “怎么?” “看到我很意外?” 洛尘笑了笑,同耿二牛一般坐到了水面上。 “先生!”耿二牛话音一顿,神情中满是惭愧:“对不住啊,我辜负了先生给我的消息......” “那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我只是应了你的问事,你自己这么选,与我没什么关系。” “啊?” 没想到洛尘会这么说,耿二牛愣神许久方才开口:“总之先生不怪我浪费了您的问事就好。” “哎......” “我也没想到,那么容易的三次投胎机会,都被我给搞砸了。” “不过如今也好,起码我这一生啊,到魂飞魄散的那一日,也没害人。” “起码做了个好人,好鬼......” 洛尘打趣道:“还差了一个好神吧?” “嗨~”耿二牛讪笑道:“先生就莫打趣我了,我本来还能再多扛一段时间的,就是扮了那么个河神,一身阴气都耗尽了......” 洛尘笑道:“后悔吗?” 耿二牛没有犹豫:“不后悔。” 洛尘道:“不后悔就是了,活在当下既可。” “活在当下......”耿二牛细细品味了一番洛尘的话,笑道:“先生说得对!我此刻念头通达,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先生,谢谢你啊......” 洛尘笑了笑,问道:“你知道为何你没什么怨气,却会在死后成了淹死鬼吗?” 耿二牛疑惑道:“不是被淹死的都会这样吗?” “怎么可能。”洛尘摇头道:“莫要小看了这淹死鬼,你死后力大,同河水亲近,可有些许控水之能。” “这可都是修行中人的本事,而且还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能修成的。” “若人人被淹死都能这般,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耿二牛想明白了什么,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我是比较特别的?” “所以才会成为淹死鬼?” “没错。”洛尘颔首:“你八字皆主水,加之阴时生人,天生就是癸水命。” “所以你淹死在河里,结合了此地河流之精,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淹死鬼。” “成淹死鬼这般不详,还能是自然而然?”耿二牛不敢置信:“我这命也太差了吧?”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存。” 洛尘笑道:“自古福祸相依,淹死鬼不害人,反之救人,那便是逆转本性,通神性之路。” 耿二牛惊诧道:“神性?神仙的神?” “对。”洛尘笑道:“你现在就走在这条路上。” “不对啊,先生!”耿二牛疑惑道:“莫非所有的神,都是鬼变得?” 洛尘反问:“你认为,神鬼有何区别?” “神该救人,该光芒万丈受人敬仰。” “哪能是我这副鬼样子。” 耿二牛应声道。 洛尘又问:“谁规定的?” “这......”耿二牛迟疑许久:“这不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吗?” “哈哈~”洛尘笑了笑:“大道同源,殊途同归,所谓神仙妖魔,善恶皆由心定。” “鬼可以是神,仙可以是魔,正正反反皆为一念所为。” “正正反反,一念所为。” 耿二牛念叨着洛尘说的话,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救人时的那种抗拒和救人之后那般说不清的心绪。 “先生,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闻言,洛尘笑应:“无需明白,你就当是我跟你闲扯几句好了。” “等你做河神的时日长了,自然而然便想得明白了。” “做河神!”耿二牛惊呼出声:“我还能做河神了?” 洛尘颔首:“土坝河本无神灵,如今你行功德有三,为何不能当这河神?” “可......”耿二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没什么感觉啊,之前成水鬼的时候,那害人的念头,当下的身份,都是自然而然就有了!” “嗯,倘若你不帮着那唐梦兰证明清白,仅仅是救了她的话,你剩下的时间,完全够你自然而然的成为河神......” 洛尘顿了顿继续道:“可如今你弄出了这么一桩戏码,且不谈因果,单轮损耗的阴神就让你陷入桎梏了。” “先生......”耿二牛问道:“我帮了唐梦兰,这不是好事吗?” “怎么感觉听您这么说,好像还不是好事?” 洛尘道:“你记住,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逆转本性救人是一码事,替人证明清白又是一码事。” “总之,你这一帮,便损了自身本源,达不到那自然而然的境界了,你明白吗?” “好像是明白了......”耿二牛点点头:“不过我不后悔,我若是不帮唐梦兰,我才要后悔。” “这河神,当不了,只能魂飞魄散,那也是我命不好......” 洛尘发自内心的夸赞道:“说得好,洛某甚是欣赏。” “嘿嘿~”耿二牛腼腆一笑:“先生,无论结果如何,我能有这么一段玄奇的经历,多亏了您。” “纵我魂飞魄散,也不敢忘记您。” “不说这些。”洛尘摆摆手:“等我到了,就为你逆天改命。” 耿二牛:“嗯???” “先生,你刚才那句话,字我听明白了,可连起来,我怎么感觉一个字都听不懂?” “等会你就明白了。” “额......” 没过多久,当耿二牛看到眼前有两位洛先生,并且最初出现的那位化作一缕清影散去后,他懵了...... 洛尘的本人一到,投影自该散去。 他看出了耿二牛的惊愕,但也没有解释什么,便是当场开始羽化登仙! 山岳地脉异象骤然自其身周浮现! 还没等耿二牛回过神来,洛尘便已成尸解仙! 现如今,耿二牛是淹死鬼,洛尘是尸解仙,二人同属阴神一道。 故,在耿二牛的眼中,成了尸解仙的洛尘,便是鬼帝! 而他自己,就是一只孤魂野鬼! 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威压,来自本性,通俗点讲也可称为本能。 故此,耿二牛的几乎不受控制的向洛尘跪拜!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闻洛尘口吐一种他从未听过,但又听得懂的文字! 大致意思好像是: 【此方天地山川听令!】 【河神权柄,尽归耿二牛之身!】 【敕!】 52 唱的哪一出 于耿二牛想象中,这般敕封他为神灵的行为,应该有不小的动静才对。 虽说不至于像洛尘那般异象纷呈,起码土坝河该翻涌一阵才是。 然,现实之中,待洛尘的话音落下后,土坝河风平浪静。 仅是一颗清澈的水滴自河中浮现,融入了耿二牛的额间,留下了一道蓝色波纹样的图案。 至此之后,再无旁的动静。 满心疑惑的耿二牛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洛尘并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他只是笑着道了一句“自然而然”便腾身而起,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自然而然……” 目视洛尘离去的方向,耿二牛下意识的呢喃起自然而然…… 不知念了多少遍,耿二牛忽觉身子一松,站在水面上的他整个身子向后一栽,在没有溅起一丝水花的情况下,沉入河底。 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暖和、平和感席卷了耿二牛周身,让他不自觉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梦到自己时而化作河中游鱼,时而变成扎根淤泥的水草。 甚至在梦里,他变成鱼虾后还看到了躺在河底的自己…… 在这变换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的那些疑惑,自然而然的被一一解开。 就好像是这条河流,在告诉他什么是河神,又该怎么样去做一个河神…… 知道的越多,他就越明白洛尘当日敕封他为河神,是怎样的伟力! 河流甚至不敢有任何的反抗,便是顺从! 想到这,耿二牛觉得当时自己受封时动静太小,实在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就像是皇榜告示一样,字迹越少事越大。 这敕封的动静越小,越是证明敕封者的强大…… …… 咚咚咚! 轻缓的叩门声自缘妙阁门前响起。 院门合页拖长了调子,发出“吱吖”一声。 “咿?” 望见面前白发苍苍,但却又精神抖擞的老汉,耿二牛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待确定院门牌匾上写着的是“缘妙阁”三个字时,便是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洛先生的住处吗?” 院门内,孙县令从开门起就意识到来人肯定有所图。 因为这些年,不少人都抱着“求仙”的想法,提着金银珠宝等物件前来拜师。 光是他帮洛尘赶走的人就不下百人。 故此,在看到耿二牛提着两条肥鱼和一大个包裹后,便是下意识的认定,对方又是来“求仙”的。 孙县令笑了笑:“你来做什么的?” 耿二牛抱拳道:“我是洛先生的友人,劳烦老人家通报一声,就说二牛来见他了。” 呵呵~ 来这送礼求仙的,十个有九个说自己是洛先生朋友的。 又是一个异想天开的。 孙县令眯了眯眼睛:“你不认得我?” 我干啥要认得你啊? 这老人家,怎么怪里怪气的? 耿二牛心中腹诽,面上还是客气:“老人家,我不认得你,还烦请通传一声。” 孙县令轻笑一声:“你不是平乡县的吧?” “嗯。”耿二牛颔首:“我是禾阴村的。” 孙县令又道:“你找洛先生做什么?” 耿二牛眉头一紧:“有点事情,不便与老人家您说,烦请通报一声吧,有劳了。” 孙县令冷笑道:“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找洛先生的,基本都说是他的朋友,还都说是有事情?” “小年轻,别想着一步登天。” “老老实实脚踏实地才是真的。” “你带来的这些礼,是我见过最便宜的了。” “回去吧。” 言罢,孙县令就要关门。 见此情形,耿二牛快步上前:“哎哎哎!老人家,你在说什么呢?” “我咋一句听不懂?” “您就帮着喊一声洛先生不成?” 望着一脸焦急的耿二牛,孙县令长叹一声,道了一句“又是一个犟种”便是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顺带就把锁销给扣上了。 门外,耿二牛一脸懵:“洛先生上哪儿找了这么一个不知礼数的老仆?” “听说大户人家的仆从都要收礼的。” “难不成是因为我没送礼,他才不帮我通报?” 自语至此,耿二牛叹了口气:“这老头真是不知老赖,敢在洛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干这般事情!” “也许是洛先生不知道?” “不行!” “不管怎么样,我得见到洛先生,跟他说说这事!” 说话间,耿二牛对着巷子里的水缸那么一点。 哗啦~ 一道道臂膀粗细的水柱飞到了缘妙阁的院墙边,汇聚成了一阶阶台阶。 耿二牛从容不迫,拾阶而上,待越过院墙后,他就是往下那么一跳,稳稳当当的来到了院内。 可他这刚一入院子,就与拿着一把大刀的孙县令对上了视线。 “小子,私闯名宅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老人家,我真是洛先生的朋友......” “谁家朋友翻墙头?” “艹!那不是你不让我进?” “小子,嘴巴放干净点!”孙县令摆开架势:“看在你年纪轻的份上,你现在出去,我放你一马。” “要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嗨哟喂~” 耿二牛也是被激得脾气上来了,他阴阳怪气的拍着胸口:“我好怕怕喔~” “我今儿个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你不客气,还是我不客气!” “竖子狂妄!” “老东西没脸!” “吃我一刀!”孙县令青筋暴起,三步上前便是一个竖劈! “哎~”耿二牛一个闪身,甩了甩手中的肥鱼:“打不着~打不着~” “好小子!” “这下,我可跟你动真格的了!” 孙县令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刀,朝着耿二牛冲了上去! 唰!唰!唰! 二人你砍,我逃! 耿二牛自然是能轻易碾压孙县令。 可在他眼中,对方再怎么说也是洛先生的仆从。 年纪又那么大了。 他身为一河河神,岂能跟对方来真的? 故此,二人就绕着院子里的石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的游戏...... “小子,有种你别跑!” “老棒菜,追不上我吧?” “一个小年轻,不敢与我一个老骨头正面较量?” “激将法是吧?没用!” “我劈!” “我躲!” 院内的动静愈发的大,很快就惊动了在堂屋内打坐的洛尘。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一追一跑的二人,便是问道:“二位,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53 杀皇帝 “洛先生!这贼小子求仙不成,还翻墙进来!” “他不光私闯民宅,还出言不逊!” 孙县令气喘吁吁,瞪眼看着耿二牛。 “你放屁!” “分明就是你收礼不成,将我拒之门外!” “老子要向洛先生告发你!” 耿二牛丝毫不客气的回怼! “收你的娘礼!” “闯你娘的宅!” “你娘!”*2 “你娘!”*2 口水战再起,洛尘看得是一脸无奈:“咳咳!我说两句?” 顿时,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互相骂娘的二人将目光投向了洛尘:“先生你说!” “先介绍一下。” 说话间,洛尘走到二人中央,指向孙县令:“这位,是平乡县的县令,孙守德。” “而这位,则是土坝河的河神,耿二牛。” “他能当县令?” “他能是河神?” 孙县令同耿二牛一齐开口,言语中满是不敢置信。 “小子!我当县令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老棒菜!县令有什么好狂的?我是河神,懂吗?” “蠢神!”*10086 “傻官!”*10086 见二人又吵起来了,洛尘挥手驱散了飞溅的唾沫星子,淡淡道:“你们要是再吵,洛某只能把你们一道请出去了。” 唰! 院子顿时静了下来。 “坐吧。” 洛尘坐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跟着落座。 随即,洛尘便大致问了一下情况后,又将二人的身份细说了一下。 得知是误会了,孙县令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但他看着耿二牛还是有些莫名的不爽。 耿二牛亦是如此。 只不过,当他回过神来才想明白,洛尘居然将其河神的身份,毫不避讳的告诉了孙县令。 这也就意味着,孙县令这老头虽然嘴臭,但还是很受洛尘信任的。 于是,二人暂且收敛了矛盾,皮笑肉不笑的来了一个“握手言和”。 说了几句,耿二牛就将自己带来的“礼”送出。 他带的东西之中,除却两条肥鱼是土坝河里他抓的之外,其余的都是他娘亲手做的。 有地瓜干、腊肉肠之类的东西。 自他醒来之后,先是暗中回了一趟家,将事情同老母亲全盘托出。 老母亲听了,是又哭又笑。 但不管怎么说,再度听到见到儿子的她便已经满足了。 原本,耿二牛还想同老母亲多待一阵的。 谁曾想,他还没急,母亲就是急着将他“赶出家门”,让他带上家里的东西去好好感谢一下洛尘。 所以,耿二牛来的时候,手里才提满了东西。 在耿二牛说起母亲的时候,孙县令也不禁回想起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看得出耿二牛是个孝子的他,也是暂且放下了对其的看不惯,主动跑去泡来了茶水。 便是这么一个举动,让耿二牛感受到了孙县令的善意。 原本还水火不容的二人,竟然能攀谈上几句。 不过二人终究还是不熟,聊上几句,便也没什么可聊的乐,话题最终还是扯回了洛尘的身上...... “洛先生,刚才你急匆匆的说要闭关之前,我好像听到一嘴皇帝?” 孙县令说完,就见洛尘眉头微紧,便是赶忙补上一句:“先生,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方便说就不说。” “当然,你要是要骂徽文帝,我也跟着你一道骂。” 这老小子,当县令,还敢跟着骂皇帝? 有点意思啊! 耿二牛心里想着,默默地为二人添着茶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洛尘笑了笑,便将“皇帝缠上他”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原来,在他斩断了同徽文帝的因果之后,他本认为这样断开的因果不会再续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徽文帝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在机缘巧合之下想要来平乡县寻仙! 算上刚才那一次,洛尘已经是第四次斩断同徽文帝的因果了。 而且他可以肯定,只要这位皇帝不死,他恐怕还会再因为其他事情而想到要来平乡县...... “嘶~这皇帝老儿如此执拗?”孙县令眉头紧蹙,他明白徽文帝对长生的执念,却没想到洛尘以法术手段去掐灭也不管用。 一旁,耿二牛虽然没见过皇帝,但身为河神的他,对于术法一方面的事情要比孙县令了解的多。 他看洛尘说完,没有人任何犹豫的开口道:“洛先生, 我有一个办法!” 洛尘有些意外:“你说。” “这样!” “咱就放皇帝老儿过来!” “到时候想办法让他途径土坝河!” “我直接把他淹死!” 说到这,耿二牛眼神放光:“这主意怎么样?” “馊主意。”洛尘摇头:“即使你成了,你也要为此承受因果反噬。” “来自一鼎盛王朝的帝王因果反噬,你根本扛不住。” “先生!我不在乎啊!” 耿二牛急忙道:“若是能帮上先生,二牛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二牛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孙县令插话道:“若是皇帝真要死缠烂打,那他来了这平乡县,我有一百种弄死他的办法,那还轮得到你?” 耿二牛眉头一紧:“抢活是吧?” “你看看!”孙县令指了指耿二牛,又看向洛尘,发笑道:“又急!” 我急你二大爷! 心底怒骂一句,耿二牛开口道:“这件事情,我来做,稳妥......” “孙县令,你不明白凡人与神仙的差距。” “呸!”孙县令啐了一口:“从京城过来,根本不可能往土坝河走,所以你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井底之蛙!”耿二牛冷笑道:“我离开土坝河只是本事会打折扣,不代表没本事!” “切~”孙县令翻了个白眼:“你知道皇帝身边有多少死士吗?” “法力打折扣的你,能确保一击必杀?” “呵~”耿二牛嗤笑道:“你一个小小县令,知道皇帝身边有多少死士?” 孙县令满不在乎的应道:“我不知道啊。” 耿二牛道:“那你杀个鸡毛!” 孙县令道:“河底之蛙!” “打住。” 叫停了二人的争吵,洛尘环顾左右,不禁问道:“你们怎么了?” “谁说我要杀皇帝了?” 54 互掐 洛尘的话音落下,头前还“兴致勃勃”的二人顿时蔫吧了下去。 在某一刻,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 随即,孙县令猛然:“不对啊!是你说得!” “亏你还长得老实巴交的,还是堂堂河神!” “居然想得出将皇帝淹死这种馊点子!” “当真是岂有此理!” “老夫就是被你给带跑偏了!” “嚯嚯!”耿二牛气笑了:“你不是有一百种方法要能弄死皇帝?” “那咋了?”孙县令一摊手:“我确实有。” 耿二牛:...... “没话说了吧?”孙县令轻笑一声,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依我看,这堵不如疏。” “您不如尝试一下,直接跟他把话说明白?” “一次两次可能他还会死缠着,可次数多了,他知道事不可为,便也不会在纠缠了吧?” “好歹也是个皇帝,总得要点脸。” “我也想过这么做。” 洛尘顿了顿,继续道:“但就怕他从我这儿得不到想要的,便去寻旁人。” “到时,他大兴方外之术,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如此折腾之下,亏损的是国力,苦得是百姓......” 闻言,孙县令片刻后开口:“先生猜想的恐怕是八九不离十,而且这般寻仙问道的行径,恐怕在皇帝年纪越大之后,便会越发过分。” “史书上也不乏这般追求仙术的帝王,到最后皇帝求不成长生本就要一命呜呼,可因此受牵连的百姓却是只能默默承受......” “正是如此,我才一次次斩断与徽文帝的因果。” “我不怕承受来自皇帝的因果,可洛某人也确实不想改变大徽发展的轨迹......” 洛尘刚一说完,就见桌前二人齐声啐一句:“狗皇帝!” “且看这回吧。”洛尘笑着压了压手:“兴许这一次绝了他的念,他就不会再起这般念头了。” “嗯!”*2 二人齐应声。 半晌,耿二牛开口道:“先生,天色不早了,我去把饭给做了。” “孙县令,你也留下来吃一口?” “呵~用你说?”孙县令瞥了对方一眼:“我今儿个本就是同洛先生一道吃饭的。” 老棒菜! 说话真冲! 耿二牛心底暗骂的同时,起身道:“那我去做饭去。” 孙县令一同起身:“我也去。” “你去你大......”耿二牛吞下半句话,继续道:“孙县令,你那么大年纪了,消停坐会吧,我去就是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缘妙阁是你家呢!” “呵呵~”孙县令跟着人往伙房走:“我得看着你,免得你糟蹋了两条肥鱼。” “我糟蹋?我之前可是农户!这做饭是从小就会的!”耿二牛抢先一步跨境伙房:“倒是孙县令你啊,你一个当官的,会做饭?” 孙县令边卷袖子,边走进伙房:“多说无益,不服比比。” “比就比!” “来啊!” 见二人自说自话的就去做饭了,在伙房里又“掐”了起来。 洛尘也不打算管他们,便是弹了一道“噤声术”过去,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 “洛先生,这两条鱼,分别出自我们二人之手。” “咱先不告诉你那一条鱼是谁做的,满分十分,您给咱评评分。” “我跟这小子打了赌,我输了,就大喊三声我是老棒菜。” “他输了,他就喊三声,他是蠢犊子!” 孙县令说完,耿二牛又接话:“先生,您随便评,反正按照您觉得好吃的打分就是了。” “孙县令,输了您可别耍赖!” “呵呵~”孙县令冷笑一声:“这句话送还给你。” “你们俩还真是......” 洛尘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眼前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的河鱼:“这样吧,三个人一道评,我一个人评两道菜,你们各自写下给对方的分数。” “最后看那条鱼的分高,谁就算赢,如何?” “这......”孙县令道:“这小子肯定给我零分啊!” 耿二牛反问:“你还不是一样要昧着良心给我零分?” “呸!”*2 “行了行了!” “唾沫星子别溅菜里。” 洛尘摆手道:“既然你们想比,那就诚心实意的给对方的菜评分。” “若要以故意打低分的手段来赢,那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自认技不如人?” “那索性不如不比。” 听到这,二人思索片刻,齐声道:“就按先生说得来!” 半晌,三人皆是尝过了两条鱼,便是用手沾上茶水,一起在石桌上落笔。 “写好了吗?” “写好了!”*2 “那便开吧。” 洛尘话落,三人一道撤开了挡在分数上的手。 孙县令和耿二牛急忙探头去看对方和洛尘给出的分数。 当他们看到居然四个分数皆是一模一样的“八”后,便是愣住。 “打平了,不分秋毫。” 洛尘笑了笑,不管呆愣的二人,动筷吃菜。 孙县令先回过神:“不错,你小子还算有点骨气,没给我瞎打分。” 耿二牛“切”了一声:“你也还行,起码没有倚老卖老。” “这次打平,下次还比不?” “比啊!随时奉陪!” “成!” 洛尘看了看“针锋相对”的二人,笑道:“你们这结交的方式,还真挺特别的。” “结交?”*2 “谁要跟他结交!”*2 “你学我说话干嘛!”*2 至此,一顿饭席便在二人的“互怼”中度过。 往后多年,这两人仍是见面就掐,就好像是天生反冲一般。 可有趣的是,这二人掐归掐,那一趟单独来寻洛尘,却又不见对方的时候,还会“想”对方。 甚至还会想着叫上对方一道来吃顿饭。 但真碰上了,又“掐!” 总之,二人的相处模式,倒是让洛尘觉得有趣的紧。 另外,自打洛尘第四次斩断了同徽文帝的因果之后。 这因果便再没有“复苏”的迹象,就好像是对方已然放下了寻仙问道求长生的念头一般。 本以为此事便这么过去了,却不曾想,在孙县令过完一百二十岁大寿之后,徽文帝竟来了平乡县微服私访...... 55 微服私访 正当午时,平乡县的餐馆生意火爆。 一穿着打扮皆像是外地富商的老者领着一位管家打扮的汉子随意走进了一家饭馆。 店小二当即迎了上来,领着二人寻了一处靠窗的桌席坐下后,便是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 闻言,富商老者笑道:“小二,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菜吗?” “有啊!” 店小二笑了笑,把方巾往肩膀上一搭,当即就给二人来了一段报菜名氏的推荐:“咱店招牌有黄花鱼、荷叶鸡、清炒河虾......酒酿桂花小富圆!” 一口气报上了数十个菜,店小二换了口气,笑道:“二位,您看想吃些什么?” “小年轻,嘴皮子挺利索。”富户老者笑了笑:“就按你说得那些,上四个热菜,三个凉菜,外加一份汤就行。” “至于上什么,按你心里觉得最好吃的上。” “成!”店小二拱拱手:“二位先喝些茶水,我这就去后厨点菜。” 见店小二要走,富户老者看了身旁的管家一眼。 后者当即心领神会,叫住了店小二的同时,给出一粒碎银:“拿着,老爷赏的。” 只是一瞥,店小二就知道这赏钱的分量起码不低于二钱! 从未拿过这么多赏钱的他乐开了花,连连道谢后抓紧去了后厨。 待人走后,富户老者笑了笑:“这平乡县还真挺奇的, 一个店小二瞧着都灵气十足。” 管家应道:“这都离不开当今圣上治国有方......” “行了,少说这些。”富户老者打断道:“你说说,咱在这平乡县逛了一上午了,在你看来,这平乡县治理的如何?” “百姓安居,商户乐业。” “臣...咳咳,我也去过不少地界,虽有不少地方也很富裕,但百姓的脸上没那么多的笑。” “另外,这里的百姓,对县令很是爱戴,这也是不常见的事情。” 管家说完,富户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也难怪这位铁齿铜牙能连任至此。” “前段时间安排到他这儿来考究的接班人,又被他骂跑了。” “据说,是因为这个接班人在路上看到年迈老者跌倒失禁,露出了嫌厌的神色被这位铁齿铜牙看见了。” “铁齿铜牙主动上前,不顾脏污扶起老者,待安顿好老者,回去就劈头盖脸臭骂了接班人一顿,硬生生把人骂跑了......” “如此爱民,民怎能不爱他?” 管家颔首:“确实如此,可真能做到他这般的,终究是少数。” “是啊,终究是少数。”富户老者笑了笑,继续道:“就是因为他是少数,所以明明有功绩,却也只能做个县令了......” 爱民如子的好官,多了还好。 单单一位,注定不可揽大权。 否则,于朝廷而言,并非好事。 管家听明白了老者的弦外之音,亦是点头附和:“老爷说得是。”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上了桌。 老者二人饱餐一顿,结了账便打算去集市上逛逛...... ...... 平乡集市上,富户老者二人边走边看。 望着商品齐全的集市,二人亦是不由得感叹这平乡县虽为县城,但这集市的规模都快赶上州府之地了。 要知道,二者之间的常住人口和占地面积就不是一概念的。 如此差距之下,能让二者的规模相接近,便足以证明孙县令的治理之功。 然而,更令富户老者感兴趣的是,他在集市上听到了有人谈论一位姓洛的先生! 据说,这先生自打来了这平乡县,百余年都没有改变过容貌。 不少人皆说,此人是仙! 当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富户老者莫名觉得心弦一动。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这位洛先生的摊位上看看! 这不,还没等他付诸行动,管家就将其拉到了人少的地方,说道:“老爷......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都拉我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讲的?”富户老者笑着摆了摆手:“说吧。” “老爷。” “这江湖术士,咱见过不少,往往有本事的人少,大多都是凭着障眼法之流混口饭吃。” “而老百姓呢,所见所闻皆在一乡之地,加上以讹传讹,自会衍生许多神鬼之说......” 说到这,管家咬了咬牙:“老爷,等会您去看看可以,切莫轻信呐~” “阿裘。”富户老者笑了笑:“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管家忙作揖:“不敢!” “嘿~你这阿裘!”富户老者笑着摇头:“我觉得,那些老百姓,既不像是遭了蒙骗,又不像是在说谎。” 既不像被骗,又没说谎? 那不就是说,您觉得他们说得都是真的? 这还没见呢,就信了??? 管家心头一颤,还想劝劝,就见富户老者不容置疑的说了一句:“走吧。” 至此,管家只得无奈跟上,可事情似乎已经朝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去发展了...... 来到问事摊附近,老者二人先是远远的看着问事摊前的情况。 “阿裘,你看那位青衫先生和旁的摊贩有何不同?” “气质相貌,鹤立鸡群,但一打眼看过去,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而非算命的道人。” “阿裘,人不可貌相啊......” “老爷您说得对!人!不可!貌相!” 听出许裘语气中的重音,老者笑了笑:“你这厮,老泼凉水做什么?” 许裘拱手:“不敢!” “你还不敢!”老者没好气的说道:“行了,且随我上去看看这位先生,到底有没有传得那么玄奇。” 许裘叹息:“是!” 行至问事摊前,老者近距离打量了盘膝闭目的洛尘之后,愈发觉得眼前之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此番心血来潮,微服私访至于平乡,就是为了偶遇这位洛先生的一般。 忽的,洛尘睁开眼,微笑道:“老先生,若要问事,就请坐下吧。” “老爷等等!” “我去给您找把椅子来!” 许裘下意识的开口。 “不必了。”老者笑着拒绝:“就坐地上吧。” 瞧着贵为九五的徽文帝就那么坐在了地上,许裘不说话了。 倒也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没招了...... “洛先生。”徽文帝拖长了语调:“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可我的印象里,却没有您这般气质出尘的人。” “但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所以记不清楚。” “不知先生对老夫可有印象?” 闻言,洛尘嘴角微扬,应道:“其实你我早就见过......” 56 曾相见 来了来了! 经典的江湖术士套话! 马上就要弄一些玄之又玄,但又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东西来唬人了! 许裘叹息一声,暂且不打算说什么。 而徽文帝则是露出些许震撼:“先生,我等何时见过?” “老先生,您想好了吗?”洛尘反问道:“这便是您的问题?” “额......”徽文帝顿了顿道:“先生这摊位,三十年一问,不可通融?” 洛尘摇头:“不可。” “这......” 徽文帝面露迟疑,他是很想知道那莫名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可问题是,这问题用在这般事情上,他总觉得有些浪费。 果然! 这就开始唬人了! 陛下也是,居然能被这般话给唬住! 身为臣子,还是要做些什么,免得陛下遭受蒙蔽啊...... 思索片刻,许裘笑着插话道:“洛先生,我家老爷常年不出门,今儿个也是难得出来走走。” “您应该是没见过他的。” 洛尘笑道:“我不光见过他,我也见过你的。” 嗯? 这般伎俩用我头上来了? 许裘眉头一紧,笑道:“洛先生,我虽然年纪不老小了,但记性还是可以的。” “我没见过您。” 洛尘道:“记性好,不代表记得。” “哦~”许裘语气中带上一丝不屑:“那不如我先替我家老爷问问,您是何时见过我们的?” “你的问题定了。”洛尘看向老者,笑道:“不过这件事也关乎到老先生您,所以我一旦回应,您也就不能问了。” “老先生,您要这么问吗?” 此话一出,许裘当即按捺不住,语气中带上质问:“洛先生,按照您这话的意思,是同时见过我和我家老爷?” 洛尘道:“正是。” “呵!”许裘冷笑一声:“老爷,我们还是走吧......这般套话,我见得多了。” 一旁,徽文帝压了压手,示意许裘稍安勿躁的同时,又是看向洛尘,笑道:“洛先生,您同时见过我们二人的情况,应该是没有的。” “阿裘他,很少会想现在这样,同我在一道。” 闻言,洛尘只是问道:“那老先生到底要问否?” “既然先生如此笃定的样子。”徽文帝笑道:“那我俩就都问这个吧。” 见徽文帝首肯,许裘当即开口:“洛先生,现在我家老爷也问这个了,您说说吧?” “何时何地,同时见过我们二人?” 洛尘笑道:“约莫二十年前的除夕,皇宫城楼之上。” 听到这番话后,许裘下意识的就想反驳。 可就在下一秒,一道道被他遗忘的画面开始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寻仙! 活了近百年! 来人护驾! 一旁,徽文帝亦是如此! 他想起了城楼上的那道青衫身影。 他还想起,最后那位先生对他说——“忘了吧!” 沉默! 震撼! 当信息洪流涌入二人的脑海之际,他们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便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二人不语,洛尘又将之前他数次斩断了同徽文帝因果的事情说了出来。 自第四次之后,因果便不再衍生。 然,这一次。 从徽文帝踏入平乡县之前,洛尘依旧没有感知到徽文帝那如龙的因果。 直到对方踏入了平乡县,他才心血来潮,推衍之后得知原来是徽文帝来了。 稍加衍算后,洛尘明白,这一次他与徽文帝相见,纯粹是因为缘分。 不同于前面几次,是他想寻长生,故而特意寻来。 因此,他才在这等着对方寻上门来...... “洛先生,先前许裘多有不敬!” “还望先生大人有大量,莫放在心上!” 说着,许裘对着洛尘深深一揖。 “不打紧,初闻洛某,会将我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是在正常不过的。” 讲到这,洛尘又看向神色复杂的徽文帝,说道:“话已说开,接下来不算问事,老皇帝还有什么想说的,便一次说了吧。” “好!”徽文帝忙道:“洛先生!您二十年前说,帝王本不该长生!” “我想知道,这是为何?” 洛尘道:“世道衍变即使如此,帝王长生,朝代终将陷入止步不前的尴尬境地。” “朕不会的!洛先生,朕知晓您的顾虑!” “可朕不一样!” “朕不敢自称圣君,但起码是个明君!” “天下种种,朕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推陈出新,让大徽更盛,让百姓更安!” 徽文帝神色激动,声音也不自觉的抬高了不少。 许裘本想提醒一下他们是“微服私访”,可当他发现周遭之人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后,便是意识到了什么,就也默默在一旁候着。 “徽文帝,您当了多久的皇帝了?” “朕二十登基,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四十余年,徽文帝可有从一而终,初心不改于朝政?” “不敢说当年初心皆在,但起码大半是有的。” “四十年,剩下大半,那四百年,四千年呢?” 洛尘摇头笑道:“当帝王长生之后,心念已不在这短短数十年之间。”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日子,又有谁能从一而终?” “徽文帝,你说你同别的皇帝不一样,但其实纵览史书,便也能看见你的影子了,不是吗?” 虽然没骂错,但骂狠了呀,洛先生! 陛下的脸都黑了...... 咱要不要岔个话,给个台阶? 许裘如是想着的时候,洛尘再度开口:“另外,我也直接告诉你吧,你想要长生,除却外力,只能靠自身修行。” “但是,你身为帝王,身上早已缠满了因果。” “因此,你无法修行。” “所以帝王从一开始,不光是不该长生,而是根本就做不到长生二字。” 闻言,徽文帝抬起头,正色道:“孙守德能活到如今一百二十岁,是先生赐予的吧?” 洛尘颔首:“没错,我给了他五十年阳寿,让他选出一个满意的接班人。” “那朕......”徽文帝声音急促:“能否也给朕一点时间?朕也想再多选选何人来继承帝位!” “帝位可比一个县令要重要的多了!” “洛先生!四十年!四十年也行!” “要不三十年!” “二十年!” 终究是着了相......洛尘神色平静,打断了徽文帝自顾自的压价:“你果真那么想多活一些年岁?” 徽文帝颔首:“是啊!” “好,只要你放弃眼前一切,去山间做个平头百姓。”洛尘道:“我予你五十年阳寿,你愿意吗?” 57 放不下 五十年阳寿,对于人来说,近乎于一辈子了。 尤其是对于短寿的帝王而言! 纵览史书,帝王的平均年龄不过在五十到六十之间。 像徽文帝这样能到六十岁的,已然是长寿的了。 故此,若是能得五十年阳寿,那对徽文帝来说,就相当于是重活一世! 可要换来这五十年的代价,也是太过昂贵! 放弃鼎盛王朝帝王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百姓…… 此乃天差地别! 徽文帝陷入了沉默,而许裘则是急坏了。 他不敢想象若是皇帝答应了,大徽突然就没了皇帝,该是一种怎么样的光景。 “陛下,此事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大徽忽然没了陛下,可是要生出乱子的。” 闻言,徽文帝抬头看向洛尘。 “无需有太多挂碍,天地不会因一人的来去,而停止运转。” 洛尘讲完,许裘还想辩驳什么,就见徽文帝压了压手:“许裘,别说话了,容我好好想想。” 许裘一怔,随即拱手:“是!” 日月交替,时至亥时! 集市上只剩下了洛尘三人。 三人之中,洛尘盘膝闭目,似老僧入定。 徽文帝端坐在地上,脸上神情不时变化。 饥肠辘辘的许裘站在一边,他几次想要打断徽文帝的沉思,让其先歇歇,吃口饭再做决定也不迟。 可他瞧见徽文帝那认真的神情后,话到嘴边,却也说不出口。 陛下年事已高,再等一个时辰! 不,半个时辰! 再做不下决定的话,咱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让陛下先回去歇息! 许裘这边打定主意没多久,徽文帝就是抬起头来,看向洛尘,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洛先生,朕放不下……” “放不下才是人之常情。”洛尘笑了笑,起身道:“既然做出决定了,便回去吧。” 在许裘的搀扶下勉力起身后,腿麻的站不稳的徽文帝苦笑道:“洛先生,朕有一个不情之请。” 洛尘道:“说说看。” 徽文帝顿了顿道:“今日相见之事,可否不要让朕忘记?” “我先前说过,今日这一面,乃是你我之缘。” “缘定要见,我才在这等你们。” “故既是缘,我又何必见了你们,又让你们忘记呢?” 言罢,洛尘笑了笑,又道了一句“早些回吧”,便是头也不回的离去。 目送着洛尘的身影隐入夜色,徽文帝开口道:“阿裘。” “陛下!” “倘若今日你是皇帝的话,你会怎么选?” “臣不敢妄想!” “行了,让你选就选!” “臣……会跟陛下一样,放不下……我估摸着也没人能放得下!” “哈哈哈……” 徽文帝的笑声在夜空下荡开。 “所以,朕先前同洛先生所言,我与旁的皇帝不同,便是一个笑话。” 边说边笑之间,徽文帝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陛下……陛下在臣的眼中,便是不同的,便是圣君!” “所以,臣恳请陛下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保重龙体最要紧呐!” “陛下,喝点水,润润嗓子。” 许裘边说边轻拍徽文帝的后背,又递出了挂在腰间的水囊。 半晌,咳声渐止。 徽文帝瞧着满脸担忧的许裘,笑道:“无妨,朕不是心有郁结而咳,只是大半天没喝水,嗓子有些干了。” “那咱们赶紧回客栈吃些东西,陛下也好早些休息。” “别急。”徽文帝摆了摆手:“先陪我去趟衙门。” “衙门?”许裘不明所以:“衙门这个时候早就没人了,陛下是不是要见孙守德?” “要不我送陛下回了客栈,再去传他?” 闻言,徽文帝笑着摆了摆手:“你同我去就是了。” “是。”许裘不在多言,搀上徽文帝就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 …… 亥时过半,明月高悬。 平乡县县衙的大门依旧敞开,门前的灯火下,两位捕快站的笔直。 远处,许裘满脸疑惑的收回视线:“陛下,都这么晚了,衙门还有人值守,怕不是出了什么大案要案?” 徽文帝笑了笑,迈开步子:“去打听打听不就知晓了?” 许裘颔首:“陛下说的是。” 很快,二人来到了衙门门前,同两位捕快对上了视线。 一中年捕快率先开口:“二老,可是需要帮忙?还是要报官?” 闻言,许裘笑应道:“我和我家老爷是从外乡来的,晚上睡不着就想着到处走走。” “结果看到衙门口还有人值守,便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就想来问问。” 一旁,徽文帝笑着接话:“年纪大了,有点怕事,若是平乡出了什么大凶大恶之人,还请二位小哥提醒一句,咱也好趁早离开。” 听到这话,两位捕快相视一笑。 随即那中年捕快就是连连摆手,上前解释道:“二老!你们误会了!” “咱平乡县治安那么好,哪儿来的什么大凶大恶之人。” “是啊。”年轻捕快也是笑着上前:“咱们平乡县之所以晚上衙门还有人,是因为咱们县的捕快是日夜轮值的。” “为的就是晚上万一有什么事儿,百姓还能找到官府来。” “日夜轮值?”许裘愣神:“这规矩是你们县令定下的吧?” “你们就不觉得辛苦?” “这算啥的。”年轻捕快满不在乎的笑道:“都是为了护着自家父老乡亲,而且白天睡和晚上睡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闻言,许裘笑了笑:“那你们县令呢?衙门开着,晚上他不在的话,有人报官,谁来断案?” 中年捕快指了指衙门内:“老哥哥,我们县令现在还在处理公务呢。” “什么?”许裘惊诧道:“他不睡觉?” “还是他白日里不来?” 中年捕快摇头笑道:“我们孙县令基本是住在县衙里的。” “您是外乡来的可能不知道,他老人家如今都一百二十多了。” “但他这做起事情来,可是比我们要麻利的多了。” “所以啊,他定下轮值,县衙里就没有一个有怨言的。” “他啊,是真的为了咱平乡县鞠躬尽瘁啊……” 听到这,徽文帝二人皆是沉默。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的他们,又同两位捕快闲扯了几句,就是回头往客栈走。 路上,许裘问道:“陛下,您是早就知道县衙还有人,所以来看看吗?“ 徽文帝摇头:“只是猜了一下,结果还真猜到了。” 猜? 怎么突然想到孙县令身上去了。 许裘有疑惑之际,又听徽文帝唏嘘道:“朕同旁的皇帝没什么不同。” “可孙县令,当真是与旁的县令大不相同……” “所以,他无需放弃什么,便可得先生所赐五十年阳寿。” “而朕!” “却是不行……” 58 您要走了吗 咚咚咚! “先生!先生开门呐!” “我,老孙!” 缘妙阁的院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很快,院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四方脸。 “老孙,你这是我怎么回事啊?火急火燎的,莫非是火烧眉毛了?” 看到那张“四方脸”,孙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啐”了一口:“小牛,老孙也是你叫的?” “洛先生呢?” “还有,你怎么在这?” “果然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小和二都分不清了......” 耿二牛翻了个白眼:“洛先生在屋内吐纳,你来干嘛来了?” “呸!我来干嘛,关你啥事?” “起开!” 一推耿二牛,孙县令直接进到了屋内,四处喊道:“洛先生!洛先生!” “你喊个屁!”耿二牛上前堵住了孙县令的嘴巴:“洛先生在修行,你喊个鸡毛?” “呜呜呜~”孙县令被遏制住,动弹不得的他,反手一肘。 咚! 耿二牛发笑:“老孙,你劲道是不小,但咱可是河神啊。” “我就是站在这让你肘,你肘烂了,也挣不开啊!” 说话间,耿二牛也怕孙县令急眼,就直接松开了对方。 “蠢货!”孙县令呼出一口气,急赤白脸的喊道:“皇帝来了!刚他娘召见过我!” “我跟你说,要是你耽误这一下,影响了洛先生,老子给你那条狗屁的土坝河给你填了!” 闻言,耿二牛眉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耽误事的他, 也不管孙县令这么说了,赶忙就要冲进屋里头去喊洛尘。 帝王因果,他身为河神,可是了解的! 修行者在超脱之前,本就怕因果,若是沾上帝王因果,哪怕是要直接宣布修为到头了! “洛先生!洛......” 耿二牛还不等冲进堂屋,就是止步。 洛尘走出堂屋,笑道:“怎么了?我发现你们还真是一对冤家,每趟只要一见面,总能吵起来。” “洛先生!”孙县令快步上前:“皇帝老儿来了!” “嗯?”洛尘听着这称呼,不由得发笑:“我昨日已然见过他了。” “什么!”*2 “我去淹死他!”耿二牛化作一股水流就往天际冲去! “回来。” 洛尘的话,像是一道“敕令”,耿二牛身化的水流顿时落回院内,显化成个耿二牛原本的形象。 “此番相见,乃是缘法所至。” “没什么影响。” “你们不要激动。” 见洛尘这么说了,二人也是松了口气。 耿二牛急忙去泡茶,孙县令则是拉着洛尘坐下。 待耿二牛端上茶水落座后,方才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等洛尘将昨日的事情讲完之后,二人皆是沉默许久...... 随后,孙县令就把他今日受徽文帝召见的事情同二人说了一通。 今日天蒙蒙亮,孙县令像往常一样睡在县衙的木榻上。 怎料他一整眼,就看到一张老脸对着自己。 那脸他认识! 是“赤霄阁”阁主,许裘! 赤霄阁,相当于后世的锦衣卫之流,乃是只服从于帝王的一把“利刃!” 孙县令之所以有印象,也是因为在进京面圣的时候,恰好碰上许裘“带刀上殿”向徽文帝禀告机密之事,这才见了一面。 故此,见到此人的一瞬,孙县令就顿感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 他见到了徽文帝! 知晓洛尘与皇帝那些因果的他,想尽办法想要脱身去给洛尘“通风报信!” 却不曾想,徽文帝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甚至他说自己马上就要拉了裤了,皇帝居然让堂堂赤霄阁的统领,去给他拿马桶和屏风! 无奈,他只能说自己不出恭了,进而同皇帝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反正在孙县令看来,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场面话。 待皇帝离开,他也没多想,第一时间就跑来了缘妙阁,想告诉洛尘皇帝来了。 结果如今知晓了皇帝早就与洛尘见过面后,孙县令才恍然读懂了皇帝的话外之音。 徽文帝虽然对他说得都是些看似没有营养的话。 但通篇无不在阐述几个意思! 一,质问他,为何不将洛先生的事情告诉他。 二,告诉他之所以没法升官,就是因为百姓太爱他了...... 三,便是说他即使隐瞒,即使没有洛尘,徽文帝也不会怪他...... 因为他真的不是一个容不得臣子的皇帝...... “劲吹!”耿二牛翻了个白眼:“你复述的皇帝的那些话,哪儿有关于你说得这三点?” “反正我是一点儿都听不出来。” “我说老孙,你不会是为了抬举自己,故意搁着装呢吧?” “所以我说你蠢。”孙县令面色平静,正色道:“伴君如伴虎,官场的话,就是这么润物细无声。” “听不懂的下场,好一些的就是卸任归乡。” “差一点的,就是走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再蠢如你一般的,就该诛九族了......” “我草!”耿二牛指向孙县令,没好气道:“老孙,你这骂得狠了点儿吧!” “洛先生,你说是吧?” “老孙说你确实过分,可他对于徽文帝话外之音的解读,一点儿没错。” 洛尘笑了笑:“你们两个,各有所长,以后不要一见面就掐,也好互相学习一下对方的长处。” “额......普通的一句话,还真能有那么多意思啊......”耿二牛挠了挠头。 洛先生都认证了,他也确实相信孙县令说得是真的了。 一旁,看耿二牛吃瘪的样子,孙县令眉飞色舞的说道:“听到没,跟我学着点儿!” “老孙......” “哎,先生您喊我?” “二牛刚当河神不久,但他能成河神,可不是因为我推了一把那么简单。” “他有一颗坚韧之心。” “其实他也有你能学习的地方,等着你去发现。” 洛尘说完这番话,耿二牛顿感自己站起来了,可孙县令却是宛若石化,脸上表情凝固! “老孙,听到了没?” “你也得向我学习?” “咱优点多着嘞!” 耿二牛尽情的找回场子。 可按照以往,孙县令应当马上“反击”,却不曾想对方只是“嗯”了一声,视线始终落在洛尘的身上。 半晌,洛尘笑道:“老孙,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孙县令吞了口唾沫:“洛先生,您要...要走了吗?” 59 离别宴 “老孙,瞎说什么呢你?” “洛先生在这住得好好地,他走什么啊!” “先生,您说是吧?” 耿二牛笑着看向洛尘。 洛尘笑道:“是,我没打算要走。” 即使洛尘亲口承认,孙县令依旧没有恢复神采,视线依旧停留在洛尘的身上。 “老孙,你癔症了你?” 耿二牛扒拉了一下孙县令,看对方还是没有动作,他便是加大力度嘲讽:“哎!老孙!要斗鸡眼了!” “嘿!” “聋了啊?” “喂!” 往日一下就能“急眼”的孙县令,如今面对耿二牛接二连三的嘲讽,那是一动不动。 看到这,耿二牛心再大,他也意识到,自己不如孙县令心思细腻,也许洛先生真要走了? 故此,他也不说话了,便随着孙县令一同看向了洛尘。 “老孙,不愧是当官的人。” 洛尘笑了笑:“原本打算在今晚吃完饭后跟你们说的。” “但没想到你现在就能看出来了。” “当县令,真是屈才了你。” 几乎是“明牌”式的回应,让孙县令回过神来。 他看洛尘的茶杯空了,便为其添上了一杯。 耿二牛原本没喝茶来着,看孙县令倒茶,下意识的喝完杯中茶水,将空杯子递了出去。 前者瞥了他一眼,终还是没把“滚烫”的开水倒在他的手上...... “这一趟与徽文帝起起伏伏的因果,让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去参悟它。” “过程,也许会比较漫长。” “在此期间,我虽然不走,可你们喊我,我估计也是听不到的......” “甚至我虽然没走,可你们在这院子里,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我......” “具体如何,我还没闭关,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这一次要花费的时间很长就是了。” 闻听此言,孙县令二人皆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孙县令猛然起身,卷起袖子,笑道:“宅子里没菜了,我去买点菜。” “洛先生是修行人,有大感悟,要闭关那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今儿个怎么也得大肆庆祝一番!” “我去买酒菜去!” 闻言,耿二牛忙不迭起身:“我也去!” “坐下!” 孙县令厉声呵斥,神情冰冷如万年寒潭。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他赶忙发笑:“臭小子,老子去买菜,今儿个这顿饭,我来做,行不行?” 半晌,耿二牛坐下身去,笑道:“行!不过老孙,你可不能节省你的俸禄!” “记得多买点好酒好菜!” “今日我给你打下手。” “如何?” 孙县令发笑:“看你态度不错,就依你了!” “哈哈~”耿二牛笑着拱手:“那孙县令慢走。” “哈哈哈~”孙县令大笑一声,快步出了门去带上了院门。 待其走远,耿二牛才看向洛尘,问道:“先生,您闭完关,老孙已经走了吧......” 闻言,洛尘只是看了耿二牛一眼,没有回应。 ...... 孙县令走的时候是空手走的,回来的时候,直接推了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回来。 望着那惊人的菜量,耿二牛严重怀疑孙县令扫空了不少摊位。 卸完了菜,孙县令就同耿二牛一道“扎”进了伙房。 数个时辰,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油锅炒菜的“滋滋”声,还有那饭菜的香气可谓是绵延不绝。 直到日落西山,明月升空,这顿饭才算是做完。 院中的石桌已摆不下二人大半日的“战果!” 故此,石桌旁又摆上了从堂屋内搬出的八仙桌和一张茶桌。 三张桌子,才堪堪摆下! 好在,洛尘和耿二牛都能用法术维持菜肴温热。 要不然的话,还不等他们吃完一桌,饭菜就全部冷完了。 “来!洛某先敬二位大厨一碗,辛苦二位在伙房里折腾了大半日了。” “先生客气!”*2 叮! 酒碗碰撞,酒液摇荡。 烈酒入喉,孙县令大喊一声“痛快”后,便是招呼着大家动筷子吃菜。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 酒劲儿上头的孙县令话匣大开。 从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讲到来了这平乡县做官。 在讲到与洛尘相识的过程时,孙县令讲得是细致无比。 仿佛在他眼中,这些事情便是昨日发生的一般。 听到孙县令一开始还不屑同洛尘交往。 耿二牛直呼“迂腐透顶!” 对于这样的评价,孙县令罕见的没有回嘴,而是端起酒碗大笑一声:“迂腐透顶!” 洛尘二人也不扫兴,与他同饮之之际,亦是喊了一声“迂腐透顶!” 缘妙阁虽僻静,但大晚上的声音可是能传得很远。 好在洛尘早有预料,提前在院子内设下的“隔声”的术法。 要不然的话,恐怕再晚一些,就要有乡亲上来“砸门”了...... 这边,孙县令讲完自己的过往,就鼓捣着耿二牛也讲讲。 后者表示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之前就是个农户,也是后来因为遇到洛先生才有幸成了河神。 不过,他不想说,架不住喝多了的孙县令一个劲儿的问。 拗不过对方的耿二牛也就将自己做人的时候发生的故事说了说。 你别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的生活。 虽然平淡,但听上去还是很惬意的。 “二牛!可惜了啊!”孙县令拍了拍耿二牛的肩膀:“要是没那档子事儿,你现下一定是儿女双全了。” “来!” “哥哥敬你一碗!” “嗨~”耿二牛讪笑一声,露出了许久未曾出现的憨笑:“老哥哥!” “洛先生!” “若是没有那档子事儿,咱也没机会跟你们聚到一起!”“咱们一道喝!” “好。”*2 叮! 三只酒碗撞到一起后,三人相视一笑,饮尽碗中酒。 “哎,洛先生!” “对了,洛先生!” 孙县令同耿二牛放下酒碗,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甚至连语气神情都颇为相似。 “二牛,你先说!” “老哥哥,你先说!” 又撞上了话,二人不由一愣,随即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什么,便是再度齐声开口:“一道说?” “成!”*2 随即,二人默契的看向洛尘,笑问道:“洛先生,咱们两个都说了,您也说说您以前的事情呗?” 洛尘笑了笑,端酒轻饮一口,便是道:“那我便从与一虎妖定下生死之斗开始说起吧......” 60 转眼已是百年 宴席终有散场时,一顿酒,三人成形,吃到天明,已是尽兴。 饭局明明因“离别”而起,“途中”却始终没人提起过半分。 一切便如同一场喝得多了些,吃得多了些,醉的快了些的家常便饭一般稀松平常。 直到数日之后,孙县令处理完公务,去集市上随便买了些小菜,下意识的去到了缘妙阁。 推开了那扇从不锁的院门。 唤了几句“洛先生”却无人回应后,前几日那场离别宴上最重要的情绪,方才涌现出来。 孙县令放下酒菜,在石桌前坐了一会,发了会呆,便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推开院门,一张平日里格外讨人嫌的四方脸映入了他浑浊的眸子。 “二牛。” “老孙,意不意外?” “你今儿个看上去,还挺顺眼的。” “嘿!合着您老人家,之前看我,都他娘的不顺眼?” “倒也不是。” “怎么说?” “之前是挺讨厌的。” “你娘!” “哈哈哈~” 二人“掐”了好一阵方才停歇。 待他们骂够了,耿二牛看孙县令手中的酒菜,笑道:“呦呵,知道咱今儿个要来,买了那么多菜呢?” “美得你!”孙县令啐了一口:“这是老子自己一个人吃的。” “嚯!”耿二牛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孙!吃独食,可要穿肠烂肚啊!” “来来来,咱一道吃!” “我真是碰得上你这样的!” 嘴上是这么说,可孙县令丝毫没有躲避耿二牛伸过来的手。 在对方接过酒菜后,他就是要回身走进院里,打算就在缘妙阁吃。 “等等!”耿二牛一把拽住孙县令的手腕:“今儿个去咱的地盘吃。” “话说这二十多年,老孙你还没去过咱的地盘嘞。” “你的地盘?”孙县令皱皱眉:“你说土坝河啊?” “对啊!”耿二牛笑道:“咱是土坝河河神,哪儿可不就是咱的地盘?” 孙县令迟疑片刻,说道:“就在缘妙阁吧,咱虽然找不见洛先生。” “但咱在这缘妙阁吃饭,也能让这热闹些。” “他闭关太冷清了,有些人气儿也是好的。” 闻言,耿二牛神色一怔,随即发笑:“成,那就在这儿......” ...... “先生,您说得都是真的吗?” “爹爹!洛先生说了,娘亲没有死!我们去找她吧!”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妙!这一步棋妙啊!” ...... “朕只不过是想要长生!有错吗!”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至君王下至百姓! 无数声音在洛尘的脑海中回荡! 那声音,汇聚成一条滔滔不绝的江河,不断地冲刷着身陷其中的洛尘...... 自打来自“徽文帝”的因果之花于洛尘的元神之上绽放的之后。 他便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藏匿于其元神之中,由因果汇聚成的“江河”已然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他必须要梳理它! 否则的话,一旦“江河”一旦泛滥! 冲垮的,便是由他的元神凝聚而成的堤坝! 故此,洛尘才如此突然的选择闭关。 毕竟,若是还能再熬一段时间的话,他想看着孙县令寻到合适的接班人,然后再送对方一程...... 有缘终有再见之日。 如此想着,他的意识渐渐陷入沉寂。 他的身躯,出现在一条河流之中。 而作为镇河石的他,在接受河水冲刷的同时,也在改变这条驳杂的因果之河...... ...... “喳喳~喳喳~” 麻雀飞上院墙,叽叽喳喳的鸣啼。 歪过脑袋,它看向院中石桌,见桌上有一粒米粒。 哗啦啦! 振翅飞向石桌的它稳稳当当的落到了桌上,一步一步的朝着米粒蹦跳而去。 然! 就在它距米粒近在迟尺的时候,与生俱来的机警让它不由自主的振翅而起! 当视线拉开,麻雀瞧见那石桌的边上,不知从何时起,坐着一位青衣先生。 “喳喳~” 不管突然出现的先生是谁,总之麻雀认为,看到人就该离远些。 于是,它便振翅往院外飞去。 可刚等它落到院墙上,就听身后的传来一阵听不懂的声音。 “等等。” 它站在墙上,看向院子里突然出现的人。 就见对方的嘴巴动了动,微微咧开嘴角,便是将那粒米弹向了它! 咔哒! 下意识的吃下飞来的米粒后,麻雀用黑漆漆的小眼睛盯着院中人看了一阵,便振翅飞去...... 看着麻雀飞走,洛尘微扬的嘴角收敛,平淡的吐出一句:“转眼已是百年......” 在梳理因果之河的时候,他几乎对于时间没有概念。 直到醒来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一趟闭关,比他所预计的还要久远得多。 半晌,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缘妙阁未有多少变化,便意识到这多半是耿二牛的功劳。 毕竟,百年后还能存在的,也只有他这位河神了...... 推开院门,走出缘妙阁,眼前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有些陌生。 原本狭窄的巷子,变得匡阔。 巷尾的两侧还种上了些许花卉,采蜜的蜂绕着花蕊翩翩起舞。 走出巷子来到街上,洛尘发现外面的街巷也是焕然一新。 大多数商铺的名字都是之前未曾见过的。 直到走出去百来步,他才看到一家熟悉的铺子。 孔包子! 铺子的名字以店家掌柜姓氏命名,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 眼下,刚有数屉包子蒸好。 洛尘排了一炷香的工夫,点上了一碗豆浆,菜包肉包各一只,便在店家门前摆出的木桌前坐下。 稍等片刻,店家就将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端了上来。 喝上一口豆浆,润了润嗓子,洛尘先拿起了菜包吃上了一口。 察觉到味道不太对劲,洛尘转头看了正在收拾白案的汉子一眼。 巧合的是,那汉子也瞥了他一眼。 对视之下,汉不假思索的问道:“客官,包子味道咋样?” 闻言,洛尘看了看周遭的客人,便是冲汉子笑了笑,没有回应。 见此情形,汉子擦了擦手,快步行至洛尘身旁坐下,低声问道:“兄弟,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61 醒面 “不满意谈不上。” “只是包子吃起来,没以前好吃了。” 洛尘刚一说完,就见汉子眉头微蹙:“兄弟,您别看咱家店面不大,但开了可有上百年了。” “这上百年间,配方从未更改。” “您说这没以前好吃……” “您是什么时候吃过,又是哪里没有以前好吃了?” 汉子问话的时候,洛尘已然吃完了菜包,喝了口豆浆顺口的他拿起肉包,笑道:“且等我吃完这肉包,再同你说,如何?” 汉子点头:“成。” 不多时,洛尘吃完了肉包,将豆浆喝完后,便是开口:“我吃你家包子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你说配方没改,应当是馅料的配方未曾更改吧?” “我吃了两个,这馅料的味道跟以前一样,但这包子皮,确实是没以前那么蓬松好吃了。” “包子皮不蓬松?” 被洛尘这么一说,汉子还以为是今儿个的面没醒好。 因此,他就去笼屉里拿了一个包子出来,掰开检查了一番,又吃了一口,方才回到洛尘桌边,笑道:“兄弟,包子皮也是有配方的。” “我刚才也检查过了,面没问题,咱家的包子皮一直是这样的。” “但是,今儿个口味没让您满意,这钱我就给您免了吧。” “那到不必了。”洛尘摇头笑道:“小哥,如今你们家这包子,醒面要醒多少个时辰?” 醒面的时间不算什么秘不可传的配方,因此汉子也是直言道:“不多不少,整两个时辰。” 听到这,洛尘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早年间,这家包子铺的掌柜同他说过。 这醒面的时间,必须要按照四季的轮转来添加或是减少时间。 甚至若是要精益求精的话,还要按照二十四节气以及当天是否下雨来调控醒面的时间。 当年那位掌柜很是较真,就是按照二十四节气来把控醒面时间的。 因此,这般精益求精之下醒出来的面,肯定是要比制式的“两个时辰”要来得好吃的多了。 “早年间,你家掌柜同我说过一种较为繁琐的醒面方法。” “若是你想听的话,我便同你说说。” “繁琐的醒面法?”汉子愣了愣,继续道::“还是早年间,我这孔氏包子的掌柜告诉你的?” 洛尘颔首:“正是。” 既有些不信,又有些兴趣的汉子抱拳道:“劳兄弟说说。” 一炷香的工夫后,讲完了二十四节气醒面法的洛尘笑着离去。 只留在下一个站在白案前发呆的汉子。 “四季轮转醒面法。” “二十四节气醒面法。” “二者为渐进的关系。” “如此比较下来,无论何时都是两个时辰的醒面之法,便是呆板得紧了……” 自言自语了一阵,汉子不禁自问:“这般精细之法,当真出自我孔氏包子铺?” “那我爹和我爷这么从未跟我提起过?” “不行,我得赶紧把它记下来!免得给忘了!” 自语至此,汉子赶忙在门前挂上了打烊的招牌后,便是着急忙慌的去寻笔墨。 很快,从别家借来笔墨的他便坐在洛尘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书写起来…… 哒! 把笔往桌上一拍,汉子双手捏住宣纸两边,轻轻晃了晃。 待墨干了,汉子将纸重新放下,看着纸上的醒面法,不由得笑道:“妙!妙啊!” “妙你个大头鬼!” “大清早铺子前挂上打烊,你这臭小子想干甚?” 啪! 伴随着骂声的,是一个响亮的拍打声! “哎呦!” 汉子揉着肩膀,无奈道:“爹!” “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我!” “咋?我是你爹!你多大我都是你爹!” “你做错了事,我还教训不得你了?” 孔雄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绕到桌前,瞥见桌上的宣纸:“你看你这字写得,歪七扭八,跟蚯蚓在地上爬似得。” “小时候送你去学堂花的银子都白花了!” 好像您写得字儿多好看一样…… 我爷的银子也白花了! 心底回怼一句,孔登指向宣纸上的内容:“爹,您看看这个。” “我在看。”孔雄目光紧盯着宣纸,浑浊的眸子变得有些锐利:“这两种醒面法,你怎么知道的?” “嗯?”孔登意外道:“爹?听你这意思,你是知道这两种醒面法?” “当然知道,这就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本事。” 孔雄话音刚落,孔登“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爹!祖传的本事,你们居然不教我?” “难不成!” “我不是您亲生的?” 啪! 给了自家儿子一掌,孔雄没好气的说道:“没教你,是因为我和你爷爷都不会!” “不会?”孔登揉着火辣辣的脖颈:“不会您怎么一看就知道是祖传的?” “你爷爷跟我说过咱们家有这么个本事。” “只不过在你太爷爷那一辈,就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失传大半。” “你爷爷是会一点的,但就会那么一点,跟不会的区别也不大了,所以才把醒面的时间定成了制式的两个时辰。” 说到这,孔雄又看向自家儿子,笑道:“你爷爷是告诉了我的,但我想着你会那么一点也没用,索性就没告诉你了。” “对了,你赶紧跟我说说,这法子你从哪儿来的?” “是不是老祖宗给你托梦了?” 孔登翻了个白眼:“爹,我大白天做个什么梦?” “那谁知道你的?” “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知道?” 说到这,孔雄看向四周作揖:“老祖宗!您还在吗?” “我这傻儿子有福……” “爹!” 孔登一把拽住作揖的老爹:“你都想过老祖显灵,就没想过是你儿自己想出来的?” “儿啊~”孔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没这个能耐。” 孔登:…… “快说,到底怎么来的?”孔雄催促道。 “呵呵~” 孔登冷笑一声,正打算卖卖关子的他看到父亲抬起的大手,便是一股脑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孔雄眉头紧皱:“小子,你没骗我吧?” 孔登摊手:“我骗您干啥?” “嗯,你也编不出这么离奇的事儿来。”孔雄点点头,继续道:“今日你遇到的那位先生,恐怕是神仙……” 孔登一愣:“怎么说?” “这醒面之法在你太爷爷那一辈失传,再往上推一代还没失传的话,都要有百年了。” “而你说,那先生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 “如此想来,那先生岂不是活了上百年却容颜不改?” “这若不是神仙,还有什么是神仙?” 孔登颔首:“那倒也是啊......” 62 县令“拦路” 日头渐渐升高,平乡县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打算到处走走看看的洛尘在离了包子铺后,便沿着长街绕行。 待他行至一三岔口时,就有两人迎面朝他而来。 走在前头些的人,一身的文人气质,着深色长袍,一手持笔,一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册。 而在他身后随行的,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汉子手里端着个竹筒,里头隐有墨光泛出。 “先生,可否耽搁您一些工夫?” 持笔之人拦住洛尘的去路,笑着拱了拱手。 洛尘道:“二位这是?” 持笔之人见洛尘竟不认得他,亦是不由得愣住:“先生,鄙人乃平乡县现任县令——宋游。” “我旁边这位,乃是捕头——钱万三。” 闻言,洛尘不由得打量了宋县令一番:“原来是宋县令、钱捕头。” “不知二位有何事?” 宋县令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县衙的规矩,咱们当县令的需要出来问询百姓对县里的一应事务,有没有什么建议。” “这不,刚才打街角我就瞧见先生了,便是想上来问问先生有没有什么建议。” 洛尘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建议。” “啊...没建议也无妨。”宋游笑了笑,继续道:“我问几个问题,先生凭心而答,可好?” 洛尘道:“宋县令请讲。” “成。”宋县令问道:“县里的商贩觉得城中的只有一个大集少了些,很多时候去晚了都没有位置设摊。” “因此,商贩们便想着能不能在城里挪出一块地,在设置一个集市。” “眼下这集市的候选地址分别在东林街、南云坊、西五街三处。” “先生,您看若您是游人,最愿意这新集市设在何处?” 洛尘思索片刻,应道:“南云坊吧,哪里居民较少,街道宽阔,加之与老集市在一条道上。” “这逛走间,可以从老集一路逛到新集,无需绕路。” “其余两处与老集相隔太远,游人逛走间易于疲累,从而导致懒得再去另一个集市......” 这边洛尘在说。 对面宋县令“奋笔疾书”。 这不,许是觉得洛尘对于县城发展规划方面格外有见地。 原本只打算简答问两个问题宋县令便是停不下来了。 三人就这么站在街边,一个答,一个记,一个端墨。 如此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停歇。 “先生!今儿个实在是耽误您工夫了!” “奈何您对于县城发展上的见地实在是太妙了!” “许多东西,我怕是挠破头都想不到。” 说到这,宋县令对着洛尘一揖:“多谢先生指教了。” “无妨。”洛尘笑着摇了摇头:“那既宋县令没什么要问的了,我就先走了。” “先生慢走!” “回见啊!” “二位回见。” 目送洛尘走出去,宋县令忽然想起自己问了半天还不知道人家姓什么,便是高喊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洛。” “哎!先生慢走嘞!” 半晌,待洛尘的身形消失在人群中,宋县令方才回过神来:“咿?那位先生姓洛?” “这个姓氏可少见啊,钱捕头,您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钱捕头摇头道:“照道理说平乡的住户应该都认得咱们。” “但那位洛先生一看就是第一次见咱,也不知道咱们是来干甚的。” “而且这位先生气质不凡,若是平乡县的常驻住户,我定然是见过他的。” “但我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想来是来平乡游玩小住的旅人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宋县令点点头,继续道:“不过今儿个能遇到这位洛先生,可谓是收获颇丰啊!” “你看看,足足写了十多页!” “好多事情棘手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钱捕头无奈一笑:“宋县令,不过不是我说你啊,刚才你若是要问那么多,哪怕找个茶摊,再不济找个石阶坐会呢?” “人家陪您站了小半个时辰,也就是人家性子好,要不然早就走了。” “嗨~”宋县令讪笑道:“我这不是一时间没想起来吗?” “你也不想着提醒我一句。” “我还没提醒您?”钱捕头瞪大了眼睛:“我在旁边假咳都快咳出血来了,您还是没一点儿反应!” “不过我也不好说您什么,您还知道关心咱,让咱自己去找个地界喝点茶水去......” “啊......你那是给我打暗号呢......”宋县令摇头苦笑:“我说你怎么突然咳得那么厉害。” “哎~”钱捕头叹了口气:“接下来咱们怎么说?” “是接着往下问,还是回衙门?” 宋县令不假思索的说道:“回衙门吧,洛先生给出的建议里头,有太多东西,我一时间还想不明白,今儿个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行。”钱捕头笑道:“那就走吧,正好墨也快没了。” “辛苦钱捕头了。”宋县令笑着拱拱手。 钱捕头摆手:“应该的。” 至此,二人便一路往县衙走。 路上,宋县令不断的翻看着刚才记录下来洛尘所讲的建议。 入神之时,好几次差点没撞到踢到东西。 还好有钱捕头在一边看着,要不然这宋县令回到县衙,不说是鼻青脸肿,怎么也得磕出几个包来。 一路波折总算回到县衙门前,宋县令刚要上台阶,就听身后的钱捕头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 宋县令疑惑回头:“钱捕头,您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洛先生!” “洛先生?” “没错,就是洛先生!”钱捕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宋县令,县里传闻,那百余年前,在集市上给人算命的仙人,就被称为洛先生啊!” “而且传闻里好像提到,他就是始终是二十来岁的模样,还穿着一身青袍!” “就这啊...差点没吓得我跌一个大跟头。”宋县令不以为意:“这般传闻都是神鬼故事杜撰而来,没想到钱捕头你还信。” “哈哈~”钱捕头发笑:“倒也不是说信,只是刚才莫名奇妙把先前遇到的洛先生,跟传闻里的那位仙人对上号了......” 63 凉亭 走进集市,洛尘第一时间的感受,便是陌生。 其中摊位的布局变化很大,原本狭窄的行人道也被拓宽了不少。 不过相比之前,这摊位的规划布局更为合理了。 卖小吃的和卖小吃的聚集在一块,售卖杂物的则跟杂物的在一块。 凭着记忆中问事摊的方向走去,洛尘便行至一块专门卖笔墨纸砚或是书画类商品的区域。 问世摊原本的位置,没有摊位,而是建设起了一处凉亭。 亭呈八角,檐角飞翘。 亭中有孩童嬉戏,老人坐而相聊,很是热闹。 步入亭中,洛尘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甚至不用去算,也能猜到这亭子定然是出自孙县令的手笔。 毕竟,后任县令怎么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在集市中建上这么一个看着突兀的凉亭。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看向一老者,问道:“老爷爷,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神仙呀!” “你们是在讲故事吗?” “讲故事!我也要听!” “我来了!” 一群孩子听到“故事”二字,第一时间蜂拥而至,来到了几位老人跟前,睁着滴溜圆的眼睛,满心期待的等着听故事。 见此情形,几位老人相视一笑。 便有一位老者满脸神秘的开口:“小娃娃们,你们可不知道,这个凉亭,可是大有来头啊!” “什么来头!”一个男娃很会捧场,上来就接了一句。 “哈哈哈~”老者笑了笑:“这儿可是仙人待过的地方!” “仙人!” “神仙~是神仙!” 孩童们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老者压了压手,孩童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一袭青衫的先生。” “他就坐在这亭子里,给人算命!” “算命先生!”一女娃接话:“算命先生其他地方也有呀,怎么会是仙人嘞~”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其他地方的算命先生,大多是神棍骗子。” “可这一位可不一般!他算命特别准!而且他不会老!” “据说啊,这位先生在这地界给人算命算了足足有上百年!” “可他的容貌,却是一点儿都没变过!” 听到这,一众孩童发出一阵“哇”声。 一旁,有位老妪接话道:“我跟你们说啊,这位先生在给人算命的时候,天上会出现一个大罗盘,罗盘上还有八卦阵在转嘞!” “老章!你从哪儿听来的什么八卦罗盘,人家占卜的时候,分明会有七彩祥云飘过来!” “胡说!”一白发老翁吹胡子瞪眼睛的说道:“我爹可跟我说过,那位先生在给人算命的时候,会地涌金莲,天降飞星!” “你才胡扯!你爹懵你来着!”章姓老妪翻了个白眼:“你上回还说你爹找仙人给你算过命!” “说你有什么文圣之姿!” “结果你后来是干啥的?” “养猪的!” “欺人太甚!”白发老翁急眼了:“养猪咋了,我在猪圈里也写出了好多诗!” “曾经还有学堂先生来向我请教呢!” 几位老者争了起来,故事自然因此跑题。 但那些娃娃觉得看老人家吵架也挺有意思,就都是乖乖站着,没人离开。 更有好事的娃娃提出,让老翁给他们念一首。 但老翁很谦虚,坚决不肯念。 然,章姓老妪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老翁:“来来来!我听过这位猪圈文圣的诗经!我给你们念念!” “好!” “好耶好耶!” “听诗咯~” 孩子们又是一阵起哄。 “听好了啊!”章姓老妪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猪圈里头都是宝。” “大家进来都说好。” “吃了猪头吃猪尾。” “配上美酒妙妙妙!” 一首诗词念完,亭间出现了一息沉寂。 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白发老翁被臊得满脸通红,指着老妪就说“你不懂诗!” 老妪气人的本事显然要技高一筹,就见她轻描淡写的“嗯”了声后接上一句“你是猪圈文圣,行了吧?” 至此,白发老翁彻底败下阵来,满脸生无可恋,不再言语...... 这一下,先前看热闹的几位老人看老翁实在太惨,便也出来打了个圆场,将话题扯回了故事之上。 一旁,洛尘听着老人们讲述“各种各样”的自己,便也觉有趣的紧。 尤其是那些说他给人算命时天花乱坠的异象。 这些东西要是拿去写本话本,倒应该是能吸引不少的人来看...... 另一边,听完了故事的孩童们,当即就要玩起让仙人帮着算命的游戏。 可他们看了看几位老人,都觉得他们身上没那种气质,就算问起来也没什么代入感。 于是乎,他们在转了一圈后,便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洛尘。 哗啦~ 孩子们一拥而上,围在洛尘跟前,叽叽喳喳的开口: “大哥哥!您帮我们扮仙人吧!” “陪我们玩会吧!” “大锅!玩!” 孩童们热情,洛尘自也不会拒绝,便是笑着应道:“那我就陪你们玩一下,你们来问吧。” “一个个来,不要抢,我都会应。” 这时,一个扎小辫的女娃开口:“大锅,我想问问,我爹这趟回来,会不会给我带好多好多桂花糖吃!” 洛尘笑道:“会,不光有桂花糖,还有关东糖,麦芽糖......” 女娃吸了吸口水:“这么多呀!太好啦!” “到我了到我了!” “先生!我以后会不会娶小林做媳妇!就是她!” 虎头虎脑的男娃不过八岁许,他指向的女娃更小些。 后者害羞脸红,嘟囔道:“谁要做你媳妇。” 洛尘看了看二人,笑道:“青梅竹马倒是不错,到时候记得给在场的小伙伴都送些喜糖吃。” “喜糖......”男娃愣了一下,随即一蹦三尺高:“好耶!吃喜糖!给大家都吃喜糖!” “小林!我就说吧,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当媳妇的!” “好了,别墨迹了,到我了到我了!” 又一个瘦小男娃挤了上来,忙不迭问道:“大哥哥!我将来会不会变得高大威猛!” 洛尘道:“嗯......记得多吃些大骨头棒,平日里多跳一跳,总是能高些。” “啊......”瘦小男娃抿嘴道:“我不爱吃大骨头......但为了变得高大威猛,回去我就叫我娘给我做来吃!” 64 问过仙 孩童们的问题大多简单纯真,甚至有些根本称不上是问题。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也许在许多年后,他们得到的答案应验了,都很难将今日之事记起。 即使记起,恐怕也会觉得,那不过是个巧合...... 孩子们总是三分钟热度,拉着洛尘玩了一场过家家后,便各自散开,去玩别的东西了。 望着离去的孩子们,洛尘笑了笑,便也打算起身离开。 怎料,他刚一起身,就见那白发老翁冲着他笑道:“后生......我也想问个问题,可以不?” 此话一出,其余几位老人皆是一愣。 “老胡,孩子们玩的你也爱玩啊!” “还真成老小孩了。” “哈哈哈......” 白发老翁瞪了几人一眼,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就冲着洛尘讪笑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 洛尘笑道:“老人家,您问吧。” “这......”白发老翁顿了顿道:“那我就问一个。” “先生,我想问,我爹当年到底有没有寻仙人算过命啊?” “小时候他真把我唬得真真的,说我有文圣之姿。” “问过。”洛尘笑道:“不过他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啊?”白发老翁又道:“他问的什么问题?” “他当年问的是,孩将出世,母子平安否......” “我答平安,他便欣喜而去。” 言罢,洛尘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哎!先生慢走!”白发老翁愣神间应了一声,便又陷沉思状:“母子平安否...母子平安否。” “完蛋,老胡还真信了!” “哈哈哈~我就说了他是老小孩了!” “谁遇到仙人会问这么个问题啊,哈哈哈~” “那个后生也是挺会哄老人的,一看就是孝顺人,长得俊,不知道成婚了没。” “刚才应该问问他是哪儿人,要是离得近,我还好把我家小侄女介绍给他。” 其余老人闲聊之际,白发老翁忽然站起身,急声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一惊一乍的,记起啥来了你?” “我爹!”白发老翁神情激动:“我爹同我说过,我娘怀我的时候,身子一直不舒服。” “后来他去问了个高人,高人告诉他——母子平安!” “等等!”章姓老妪抬手打断:“那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后生说得是真的?” “对!”白发老翁用力颔首:“这事情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爹提过一嘴,我早就忘记了!” “刚才那先生一提,我才隐隐想了起来!” 章姓老妪发笑:“这么说来,刚才的后生就是传说中在这里给人算命的仙人?” “一定是啊!”白发老翁颤声道:“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爹跟我说过的话!”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完蛋!”章姓老妪一拍手:“真老糊涂了,我刚才就不该气他。” “是啊,以后别气老胡了。” “越气越傻了。” 几位老者附和。 见状,白发老翁罕见的没有生气,他只是看向众人,轻笑一声:“你们不懂仙!” “对对对!我们不懂!” “是是是!你见过仙!” “嗯嗯嗯!老胡成仙了!” 面对众人的阴阳怪气,白发老翁转身便走:“我同我爹一样,问过仙......” ...... 在集市里走了一圈,洛尘便出了集市,朝着还未走过的城北而去。 在途径一处小巷时,有一中年妇人自巷子里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边跑还边朝身后喊:“我得抓紧去拜城隍爷了!” 城隍爷? 洛尘看向擦身而过的妇人,问道:“烦请叨扰一下,平乡县何时有城隍庙了?” 中年妇人一顿,打量了洛尘一番,笑应道:“小哥是外乡人吧?” “这城隍庙老早就有了,我还没出生就有了。” 洛尘拱手道:“可否带我一道去看看?” “这有啥不行的?”中年妇人招招手示意洛尘跟她一道走的同时,又从手里攥着的一大把红香中取出三根,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洛尘的手中。 “小哥,你拿着,到时候见了城隍爷,给上三炷香,让他保佑保佑你。” “这......多谢了。” “客气!”中年妇人步子很快,语速也很快:“我跟你说啊,咱们平乡县的城隍庙啊,可灵了!” “我家孩子前些时日跟人玩捉迷藏的时候叫吓掉了魂晕死过去。” “咱带着去看大夫,大夫说身子没问题,但就是怎么也不肯醒。” “后来啊,咱就带着娃娃去城隍庙拜了城隍爷。” “这不,香还没燃尽呢,我儿就醒了。” “他说啊,他做梦梦到一个老爷爷牵着他回来哩!” “这不就是城隍爷把我儿的魂给找回来了?” “你说神不神?” 洛尘道:“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挺灵的。” “是吧!”中年妇人笑道:“反正你等会跟着拜拜,婶子保准你不会吃亏的。” 洛尘笑道:“好。” ...... 平乡县的城隍庙建在城北的一块荒地之上。 庙宇的规模不大,同洛尘后世见过的庙宇外形差不多。 还未走近,就能一股浓浓的香火气。 来往香客繁多,洛尘他们到的时候还要排队进庙。 待排到正殿门前后,便能看到一尊威严的神像矗立在殿堂正中。 洛尘望着那尊神像,脱口而出一句:“孙县令。” “哎?”中年妇人好奇道:“你咋知道咱们城隍爷当过县令嘞?” 不等洛尘开口,语速极快的妇人便又说道:“我跟你说啊,咱这城隍爷据说是上上上代的县令!” “活了足足一百二十五岁!” “因为他长寿又受百姓爱戴,朝廷特意在他死后,为他立庙,封其为城隍!” “不说了,到我了!” 妇人是个急性子,见上一个香客起身,她立马就跑上去用炉火点燃红香,恭敬的朝着城隍摆三摆后,便是跪了下来低声诉说着什么。 “哎!兄弟,旁边有空的。” “你去不去啊,不去我去了?” 身后排队的香客见洛尘不动,忍不住问了一句。 闻言,洛尘当即让开身位,站到殿旁:“诸位先请吧......” 65 山神醒了 “哎!小哥,你怎么不去拜啊?” “我跟你说,城隍爷真的很灵的!” “婶子真不骗你。” 中年妇人拜完,见洛尘在殿旁站着,便上来问了一句。 洛尘笑了笑:“我知晓,多谢婶子带路了,我再看看。” “这......” 看出洛尘似乎不太想拜,中年妇人也不强求,只是提醒了一句“不信可不能不敬”便是快步离去。 洛尘看了看手里的三炷香,试着推衍了一番若是他拜了孙县令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第一幕,燃香作揖,神像爆裂...... 第二幕,仅仅作揖,神像爆裂...... 第三幕,燃香不作揖,神像爆裂...... 推衍完三种情况,洛尘收起了红香。 香火神道的弊端还是太明显了一些。 遇上修为高者,对方不慎拜一下就能给你拜死了。 当然,差距这般大的情况下,修为高的一方通常也不会拜修为弱的哪一方就是了...... 在殿中等了一会,见孙县令迟迟不归,洛尘干脆不等了。 就见他在经过香炉的时候,伸手虚握,一缕青烟便绕于其掌心。 本想将其一分为二,一缕去寻孙县令,一缕去寻耿二牛的。 结果一算之下,这二位居然在同一个地方。 如此之下,便不用分别知会了。 【我醒了,有空回来吃饭,我下厨。】 念起后,青烟自洛尘的手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而他,则是打算去买些酒菜,同百年未见的二人好好聚聚...... ...... 泰流山主峰峰顶! 无数精怪地祇齐聚于此召开五百年一次的泰流法会! 孙县令和耿二牛的身影亦在其中。 此地距离平乡县不下千里,之所以他们会来,是因为前些年结识了一位土地公——刘田宫。 刘田宫知道他们才做神没多久,肯定是不知道“泰流法会”的。 于是,他便将法会的事宜都跟二人说了一通,便热络的邀请他们一道去参加。 法会的目的很简单,便是将一众精怪地祇聚到一起,自认有能力的,就给大家讲讲道法。 或是有什么困难没法解决的,可以提出来,看看有没有人有办法,或是愿意相助的。 当然,这都是开胃小菜。 泰流法会最重要,也是众人最期待的,就是等这场法会最初的发起人——泰流山山神苏醒讲道。 这位山神很爱睡觉,五百年才醒一次。 孙县令当初刚刚知晓的时候,还以为这位山神是乌龟之类的东西。 结果一问才知,这位山神的本体乃是一棵万年古柿。 树那么能睡,好像也挺合理的...... 如今,这位山神的本体,也就是那棵万年古柿便矗立在众人面前。 其树干如青铜浇筑的巨柱,枝叶茂密如穹顶笼罩于峰顶。 在其醒来前夕,无数扇形树叶会齐颤九次! 每一次震颤,都会发出一种奇特的钟鼎交鸣之声! 九响过后,这位特别能睡的山神,便会苏醒。 如今,这古树已发出七响! 再听到两声钟鸣,祂便醒了! 故此,在第一声钟鸣过后,法会上便无人在讲道法,就是静候着这位山神醒来...... “孙老弟,耿老弟,等会泰流山神醒来之后,你们的动静可千万别太大。” 为矮小老者模样的土地公再度提醒了一句。 “刘兄放心。”*2 二人齐声应和了一句,刘田宫亦是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二位神祇都是明事理的,而且性子也合他胃口。 加上他担任土地的梧桐县也同属应天府附郭,他们三个就相当于是“老乡!” 因此,自打相识之后,他自认活得久一些,见识广一些,也尽量想着帮衬着对方。 所以说,他并不害怕二人会在法会上生出什么事情来。 提醒一句也纯粹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此。 一念至此,刘田宫看向了坐在附近的山野精怪。 野猪精好似屁股上长了刺一般扭着屁股;猴精抓耳挠腮,一刻不停的抓着虱子;狗精嘴里居然咬着一根大骨棒! 真是上不得台面...... 刘田宫视线再度转向自己的两位老乡。 果然! 还得是我的两位老乡规规矩矩,一看就拿得出手! 嗡~~~ 钟鸣八响! 仅差最后一声,山神就要醒了! 现场发出一阵骚动,尤其是那些精怪,不约而同的动弹了起来。 哎,还是自家两位老乡好啊,处变不惊。 头一次参加法会,在山神即将苏醒前夕,听到钟鸣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刘田宫心情不错,视线转向古树。 然,他的两位老乡可不像是表面上那么平静。 以下为孙守德二人传音内容: 孙守德:【二牛!你听到了吗!洛先生醒了!】 耿二牛:【听到了!先生喊咱们回去吃饭嘞!】 孙守德:【那还等个屁啊,咱赶紧趁着这山神没醒之前,跟土地公说一声,咱好回啊!】 耿二牛:【成!我先施个蔽声之术,咱们一道说。】 孙守德:【成!】 一旁,刚刚回过头去的刘田宫忽然察觉到有法力笼罩。 察觉到是耿二牛施展了蔽声之术后,便意识到对方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好被旁人听去的。 “二位老弟,想说什么?” “刘兄弟,我们有事得先走了。”*2 “走!”刘田宫一怔:“山神可马上就要醒来了,现在走不合适了......” “二位老弟可是忽然感应到什么厄事了?” 孙守德摇头:“不是什么厄事,只是我们现在必须得走了。” 耿二牛抱拳:“对不住啊刘兄,来日我们在给您解释,现在我们得在山神醒来之前赶紧下山去。” “免得让人觉得我们不敬。” 孙守德起身:“对,来日再说,刘兄回见,祝您有大感悟。” “哎哎哎!” “这到底什么事儿啊!” 望着二人匆忙挤出去,刘田宫脑袋是懵的,眼睛是看向那棵古树的。 “老天保佑,别现在醒了。” “这位山神脾气可真不好啊!” 自语至此,刘田宫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 回头看去,是一只猴精。 猴精呲牙裂嘴的冲着他说道:“老头,不许亵渎山神。” 刘田宫:...... 嗡~~~ 钟鸣九响! 其声深邃而悠远! 山神醒了! 66 回去吃饭 孙守德他们这边,因为知道山神马上要醒了,也不好用法术之类的手段飞出去。 毕竟这样确实太招摇,太不尊敬神了。 可是,这主峰虽大,但来的精怪神祇早就给这儿占满了! 他们一路挤出去,自然是要耽误不少的速度。 如今钟鸣九响,二人下意识的一顿,对视一眼后,默契的决定硬着头皮挤出去。 反正在场的人那么多,刚睡醒的山神总不至于一打眼就看见他们吧? “二位......” “你们要去哪儿......” 一道宛若晨钟暮鼓的洪亮之声,在孙守德二人的耳畔炸响。 完蛋,还真被看见了。 二人站定身形,苦笑一声,齐齐转身,就见那泰流山山神乃是一魁梧老者的形象。 “平乡县城隍,孙守德。” “土坝河河神,耿二牛。” “见过泰流山神!”*2 二人说话间,恭敬作揖。 视线于二人身上流转一番,泰流山神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在等二人回答他的问题。 意识到了这一点,孙守德主动上前一步,正色道:“山神威仪赫赫,如日方升,光耀四境!” “小神仰观尊颜,但见龙章凤姿,气吞山河,直教小神目眩神摇。” “昔闻山神之魁梧神姿,心向往之!” “今日相见,当乃绝世天神是也!” 夸赞一通,孙守德声音一顿,面含悲戚:“今日本该聆听山神传道,通神念,锻神身!” “怎乃忽有急讯而来,我等不得不走。” “可惜!可惜!可惜!” “山神腹纳天地,还望莫要怪罪我等无礼而去......” 牛! 不愧是当过官的! 这种套话说来就来,而且神情都那么自然! 老孙无敌! 耿二牛心中如是想着。 不远的刘田宫听到这番话,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思。 想来孙老弟他们一定是遇到了十万火急的事情,要不然也不会说得如此恳切了。 泰流山神虽然脾气不好,但若是真有什么大事急着要走,他也不会怪罪什么。 果然,还得是我的老乡啊! 想到这,刘田宫瞥向那只冲他呲牙的猴精,心道:泼猴,说得出我老乡说得这般话吗? 察觉到刘田宫的不怀好意的视线,猴精从身上摘下一只虱子,并弹向对方。 见状,刘田宫随意挥了挥手,虱子顷刻灰飞烟灭...... 猴精再度一呲牙! 刘田宫轻蔑一笑,不再与其计较。 “有何急事,且说来听听。” “若为邪祟作乱之事,老夫可以帮你们。” 泰流山神的话音落下,全场看向孙守德二人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艳羡! 山神相助啊! 那什么急事儿不都手到擒来立马能解决了? 提前离场被抓包,还能得山神相助,这该是多大的气运! 一时间,甚至有人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能这么做来引起山神的关注呢...... 万千瞩目之下,孙守德觉得自己没招了。 他很想知道为何,这个山神听不懂官话。 自己若是想要他帮忙,那就会直接把急事说出来了。 而不是拐弯抹角的夸他一通。 果然,官场上的门道,放到神场上,还是有些水土不服啊...... “无需犹豫,直说便是。” 泰流山神催促了一句。 耿二牛无奈道:“老孙,直说吧。” 孙守德附和:“嗯,直说。” 正当泰流山神奇怪这两人为何要这般对话一句的时候,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我们二人急着回去吃饭......”*2 死寂! 偌大峰顶针落可闻! 三息过后,现场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指着孙守德他们不知好歹;有人悄然远离了二人身侧,以免山神发怒殃及池鱼;还有某一位老乡如遭雷击,当场石化...... 半晌,泰流山神再度开口,声音也明显沉了下来:“一顿饭,比我五百年一次的讲道还要重要?” 听出山神语气中的不悦,孙守德二人又是一阵抱歉,但话里话外却仍旧是要走。 哗啦啦~ 疾风骤起,风云突变! 古树枝叶簌簌作响! 在场众人无不从泰流山神的身上感受到一股怒意。 “你们两个晚辈,成神日子不长,不懂得敬重修行路上的前辈。” “坐下吧,听完再回去吃饭,也不迟。” 泰流山神言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仿佛实是在命令二人一般! 要知道,孙守德和耿二牛都是“犟种”,他们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可以认,可以致歉。 但不代表你可以以势欺人! 这不,铁齿铜牙孙守德率先发起进攻:“山神,你这未免太过霸道,我们有事不听还不成了?” 耿二牛一齐冲锋:“老孙,跟他废什么话,咱们走!” 孙守德当即腾空飞起:“走!” 至此,二人就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飞了起来!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能那么刚! 仅仅是为了一顿饭,就硬顶一尊活了上万年不止的山神? 莫非这顿饭吃了之后,能天下无敌? 土地公刘田宫这边,已经彻底懵逼了。 他不敢相信,平日里一个是知书达理的城隍,一个是憨厚热诚的河神。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想不通,猜不透。 他只想知道,为何山顶没有地缝,好让他这个小小的土地公能钻进去避上一避...... “今日,吾就教教你们,该如何尊敬前辈。” 泰流山神话落,众人顿感整座大山乃至那绵绵不觉的山脉仿佛“活”了过来! 茂密的山林间,无数藤蔓疯涨至天际,瞬息化作一方囚牢,在孙守德二人皆是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就把他们困入其中。 啪嗒~啪嗒! 嘎吱~嘎吱! 藤蔓囚牢不断缩放,徐徐飘荡到了众人头顶上空, 亦是泰流山神的面前。 囚牢并非是密不透风的,甚至可以说其缝隙大到被困在其中二人能直接走出来。 但二人偏偏使劲浑身解数,不断以法术轰击囚牢,却怎么也没法出来。 “今日你们就在这里安心听我讲道吧。” “听完了,我就放你们离开。” 说着,泰流山神的视线投向底下众人,轻笑道:“诸位,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好给你们讲讲这道场的作用。” “吾为山神,此地山脉地气之力皆为吾所调用。” “像现在,吾设此囚牢,困住这两个不懂事的小辈之后,便无需再以自身法力维持囚牢。” “山岳之力会源源不断的巩固囚牢,自行维持......” 67 谁认得他们 泰流山神讲述了很多关于这山神权柄的妙用。 其中也活灵活现的运用到了孙守德二人的身上。 譬如二人打累了,发现打不破囚牢,就开始“口吐芬芳!” 泰流山神念头一动,其中的声音就传不出来了,而其中的人却能听到外头的声音...... “山神大人,这个囚牢会困住里面的人,那外面的人能进去吗?” “我看着缝隙有些大,我感觉外面的人是不是能钻进去?” 猴精起身恭敬提问。 “哈哈哈~”泰流山神发笑道:“小猴儿,这缝隙大小无关乎囚牢内外的通行。” “外面的人是进不去的,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此法可谓是内坚外固,除非老夫自解,否则旁人是打不开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泰流山神很是满意的看着众人惊奇的神色。 尤其是那只小猴儿,嘴张得都能塞进两只蟠桃来。 心情不错的他提醒道:“小猴儿,嘴巴收一收,口水都淌下来了。” 猴精目不转睛的看着半空中的囚牢,颤声道:“山神大人!您不是说囚牢外的人进不去吗?” 泰流山神颔首:“是啊,怎么了?” 猴精伸出右臂:“那咋多了一个人?” “嗯?”泰流山神视线流转,见那囚牢之内竟真的多出了一个着青衫的年轻人。 双眸凝视,确定那年轻人不是两位小神弄出来的障眼法后,他正欲开口,就见那年轻人拉着两人从囚牢里走了出来! 那形成囚牢的藤蔓在年轻人靠近后,自行散开后聚拢,而作为法术的施放者山神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这都是个幻觉一般! 走出囚牢的洛尘看向泰流山神,拱手笑道:“是洛某人寻两位故人吃饭,事前不知晓山神要讲道。” “本是无意冒犯,还望山神海涵。” 能悄无声息的进入囚牢,又不动声色的将人带出。 足以证明眼前之人的本事。 若是无人在场,泰流山神也懒得平白竖立一个跟脚实力不明的敌人。 但问题是,如今这么多人看着,他的面子被一驳再驳。 为了自己这张老脸,今日之事,也不好就因为对方一句话而收场了。 泰流山神不疾不徐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请小友一道留下来听吧。” “听完了,你们三人再一道回去吃饭,如何?” “山神好意,我等心领。” 洛尘笑了笑:“不过家中灶上还煨着汤,下次有机会,定来听泰流山神讲道。” 此话一出,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众人不禁想,这三人不愧是一道的,明明都挺懂礼数的,却不知为何对“吃”那么有执念。 “欺人太甚!” “两个要吃饭,一个要煨汤!” “你们这些晚辈,实在是太不懂礼数了!” 泰流山神暴怒! 山岳震颤,风云突变! 洛尘疑惑道:“您这是怎么了?” “今日!” “老夫势必要将你们三人留下!” “这道法,尔等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泰流山神话落,神光乍现,天地失色! 感受到强大压迫感的孙守德上前一步:“洛先生,你们走,我断后!” 耿二牛咬牙道:“洛先生您走,我跟老孙一起断后!” 看二人大有慷慨赴死的样子,洛尘不由得发笑:“好了,一道走就是了。” 光芒一闪,瞬息笼罩三人。 紧接着,三人的身形便消失于无踪,不知去向! “站住!” 泰流山神气得满脸通红,裹挟了整片山岳之势的他,想要封锁空间。 却发现此地已完全没了三人的气息。 良久,天地恢复常色,泰流山神悬于半空,视线忽然落向底下众人。 众人噤若寒战,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清水为鉴,日月通明!”“千里形迹,镜中现影!” “敕!” 泰流山神口念法诀,随手画圆,身前赫然出现一圆形光幕。 光幕之中,空无一物。 “敕!” 一声劲呼,镜中略有虚影! “敕!” 劲呼下,镜中虚影彻底显现! 那是洛尘的背影。 在洛尘的身后,还有一尊通天彻地的巨大法相! 法相一回首,镜光瞬间爆裂! 凌空而立的泰流山神身形不稳,神魂受到波及的他直觉得天旋地转,自身神力都有些控制不住。 不多时,稳住了身形的他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光是法相,就如此可怖? 仅仅是发现了窥视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一眼,就能让我如此狼狈? 我可还在道场之中! 若是出了泰流山,恐怕这一眼会造成的后果会更加严重! 这位先生,到底是何修为? 刚才的窥探,对方定然是感知到了。 对方如今还没来,怕不是想吃完饭喝完汤,再来收拾他? 不好! 很有这个可能! 我得去道歉,得化干戈为玉帛! 马上去! 想到这,泰流山神又犯了难。 如今,可不能再推算青衣先生,乃至那两位小神的位置了。 那该怎么找人呢? 思索间,他的目光看向了一众大气不敢喘精怪神祇。 “诸位,尔等可有认得刚才那位城隍和河神的人?” 此话一出,无人应声。 唯有刘田宫将头埋得更低。 “他!” “他认得!” “山神大人!这个土地公跟刚才那两个对您不敬的小神是一伙的!” “我看他们交头接耳的说话来着!” 泼猴! 刘田宫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猴精把他给点出来了! 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不熟? 那你为什么带着人来? 说熟悉? 那巧了,山神的怒火,就该由你来承受了! “山,山神大人!” 土地公颤声道:“小神确实认得他们,也是小神带着他们来的。” “但那全然是因为我跟他们是老乡啊!” “至于那位青衣先生,我是真不认识!” 闻言,泰流山神眯了眯眼睛:“你说得是真的?” “句句属实!”刘田宫点头如捣蒜。 “山神大人,我也觉得,这土地公没撒谎。” “因为如果他认识那个青衣人的话,他们吃饭为啥不把这个土地公一道带走呢?” 猴精话落,刘田宫不由得在心间道上一句“好猴儿!” 半晌,泰流山神开口道:“土地,你跟我一道去找他们,如何?” 闻听此言,刘田宫面如土色,内心高喊:吃饭不带我,挨打有我名...... 造孽啊...... 68 道有“三境” “山神大人!猪大愿意前去帮忙!咱别的本事没有,一身硬皮工夫,还是当个盾使的!” “泰流山神,小神擅长水困之术,我也去,我能帮上忙围堵那青衣人!” “俺去!俺会人族擒拿手,俺胆子大!” “我们都去!帮不上忙给山神大人作仪仗,吓也吓死他了!” 在场的众多精怪神祇争先恐后的开口,生怕错失了这一趟立功的机会。 在他们看来,泰流山神刚才没能擒下对方,完全是因为他真格的没动出来,而且对方的逃遁之术太高明了。 若是对方真的很能打,怎么可能跑? “你们误会了。” 泰流山神面色平静,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后,又是开口:“我是去给洛先生他们道歉的。” 道歉! 活了万年的泰流山神,给人道歉? 峰顶顿时死寂! 不少人觉得要么是自己听错了。 要么是山神气得说错话了。 “山神大人,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问话的还是猴精,这厮的嘴,总是有些控制不住...... 泰流山神摇头:“我没说错,你们也没听错,我就是要去给洛先生他们道歉去的。”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间更是浮现万般疑惑想要问出口。 不过他们都不想问,生怕触了山神的霉头。 好在,有猴精这个嘴替:“山神大人,猴七不明白,明明是他们不尊敬前辈,为何您要给他们道歉?” “不。”泰流山神摇头苦笑:“是我有眼不识真人了,那位洛先生才称得上是前辈......” “我欲强留前辈听道,才是不敬......” 许是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泰流山神便是开口道:“修行路上,达者为前。” “洛先生,道行在我之上,所以他是前辈,你们明白了吗?” 闻听此言,全场顿时一片骚动!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先前还暴躁无比的山神会要去道歉。 原来是因为那位青衣先生的道行更深! 这时候,大家才想明白,为何一顿饭,会比这五百年一场的法会还要重要。 那两位小神不是脑子有坑,而是有更好的选择啊! 能让泰流山神这般老牌山神服软的人,那该是多“凶猛”的存在? 而且听那意思,好像还是这般大能亲自做饭! 如此想来,听泰流山神讲道,还真就比不过。 不少人换位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也会做出跟那两位小神一样的决定...... 人群中,刘田宫面色恢复如常。 对他来说,今日实在是太过“刺激”了一些! 可以说是一会上天,一会入地,别提多吓人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欲带两位老乡来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结果反倒是两位老乡让他大开眼界了...... “我再说一句。” 泰流山神的话将众人纷乱的思绪“拽”回。 “于我看来,修行路上,有三境。” “由下至上,分别为:晚辈境,道友境,前辈境!” “将这三个境界参透,修行便差不了......” 一言至此,泰流山神对着那棵古柿招了招手。 只听密集的“簌簌”声响起。 一颗颗拳头大小,内里似有火焰燃烧的柿子便飞到了他的面前。 粗看有数十颗! 此乃“火柿”,结果极难! 有助人增进修为,提升顿悟之机等功效! 每五百年的法会上,泰流山神会拿出一颗,赠与欣赏的晚辈。 曾经就有一位卡在归真境数百年快要老死的道人前来,在得到这火柿之后,当场尸解飞升,成就尸解仙! 如此重宝,泰流山神居然一口气弄出这么多? 他莫不是想拿去赔礼道歉?不可能吧? 要不了那么多啊! 个中效用只有头一次有,多吃也没用了啊! 顶多补充点法力! 在众人惊疑之际,古柿的枝丫编织成一只精致的竹篮,一颗颗火柿排着队落入其中,堆得是满满当当! “往年的法会,我只会拿出一颗赠与有缘人。” “今年,受洛先生启发,需做心胸宽广之人,故特再多拿出一颗,雨露均沾,让在场的都能分上一些......” 说着,泰流山神取出一颗火柿往天上一抛。 通红的柿子化作精纯的灵气,结成赤红云彩,顷刻笼罩整个峰顶! 哗啦啦~ 下雨了! 不,不是雨! 是由那颗火柿凝结成的精纯灵力! 那似雨非雨的灵力均匀落下,遍及每一个在场的精怪神祇。 感受到“雨滴”融入体内后的奇妙,众人齐呼“谢山神恩泽!” 泰流山神手提竹篮,摇头笑道:“该谢洛先生才是。” “谢洛先生恩泽~~~” 众人齐呼之间,泰流山神一把抓住正伸手去接“雨滴”的刘田宫。 一个呼吸就将其带出了十里开外! 被稀释过的火柿虽有效用,但怎么也得多“沐浴”一会才行。 这么被冷不丁的一抓,刘田宫急得想骂娘! 怎奈何他不是山神的对手,也只敢在心里腹诽:道个歉差这一会吗? 啊? 就不让我也享受享受? 咋啥好事都没我的份啊! 啊! 面目“狰狞”的土地公被泰流山神抓在手中,腾云而行。 恰好抬起头来的他与山神来了个四目相对。 泰流山神皱眉:“你什么表情?” 刘田宫讪笑:“抽筋了......” “哦......”泰流山神道:“他们应该在平乡县附近对吧?” 刘田宫颔首:“应该是吧。” “嗯。”泰流山神继续道:“现在抽完筋,等会可别抽了。” “不然让你老乡看了,还以为我那你撒气,收拾你来着。” 刘田宫扯出一个笑意:“您看这样行吗?” “更难看了。”泰流山神把刘田宫提到云上,伸手取出一颗火柿,塞到对方手中:“本想此事了解了给你的,现在先给你吧。” 刹那间,刘田宫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果然,这样笑得就正常了。” 听闻泰流山神的打趣,刘田宫忙摇头:“山神大人,我不是......” “不必解释。”泰流山神笑道:“这果子我本就要给你,因为前面与洛先生他们交恶了,我到了地方,还需要借你老乡这层关系,好说上话。” “啊?”刘田宫顿感手里捧了个烫手山芋:“山神大人,您该不会是想让我来平息那位比您道行还深的大能的怒火吧?” “我跟他真是素未谋面啊!” “想到哪里去了。”泰流山神笑了笑:“你有那么大面子的话,吃饭能不喊你?” 刘田宫:......“不必紧张。” “等会见机行事,主要负责让我跟人说上话,顺带帮我敲敲边鼓就是了。” “懂了吗?” 泰流山神话落,刘田宫木讷点头:“懂了......” 69 登门道歉 缘妙阁外,泰流山神冲着刘田宫昂了昂首。 后者会意,小心上前,“笃笃笃”叩了三下门。 吱吖~ 合叶转动,露出了开门人苍老的面容。 “孙城隍。”*2 孙守德打量二人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嗨哟喂,真是锲而不舍啊?” “怎么说?” “追上门给咱讲道来了?” 正所谓拿人手软,刘田宫刚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就被泰流山神拉了一把。 后者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孙城隍,您误会了,先前之事,多有得罪。” “老夫是专程请土地公带个路,前来登门道歉来了。” “登门道歉?”耿二牛的身影出现在孙守德身旁,嗤笑道:“若是当时你把我们三个留下了,还会道歉吗?” “还不是自认洛先生本事高强,所以才服软了?” 一个城隍,一个河神,个顶个都是“怼人”的好手。 这二位一齐出手之下,泰流山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刘田宫,希望他能出面解围。 “孙老弟、刘老弟......” 刘田宫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其实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嘛......” “也怪我...我当时就应该站出来跟山神解释一下......” “是我带你们去的,还平白让你们受了委屈,我实在是不该啊......” “田宫在此给你们赔罪了!” 说话间,刘田宫就要躬身揖。 见状,孙守德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搀扶住了刘田宫。 “刘兄啊,这事情跟你没关系。” “就是说啊,你不必跟我们道歉。” 刘田宫再揖:“是田宫的错,田宫作为老乡,没能站出来帮你们,我有愧!” “唉~人之常情如此,神也一样。” “是啊,您就起来吧......咱也知道您今儿个把人带来,肯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咱不怪您。” 刘田宫膝盖一软:“我愧啊......” “好了!”*2 孙、耿二人的脾气上来了,一齐用力,将刘田宫的身子架直,先后开腔: “磨磨唧唧没完了你!” “说了跟你没关系,你还一劲儿认错干啥?你受气包成神?” 被骂懵了的刘田宫待站原地,小老汉支支吾吾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算了,叫洛先生吧?”孙守德看向耿二牛,问了一句。 “嗯。”耿二牛朝着里屋喊道:“洛先生,泰流山的老匹夫登门道歉来了......” “请人进屋坐会。” “我这个菜炒完就过去。” 洛尘的声音自伙房传来。 “进来吧。” 耿二牛说了一句,便同孙守德一道走进院子,直奔堂屋而去。 泰流山神和刘田宫对视一眼,紧着步子跟上,后者跨过门槛,还不忘合上院门。 行至里屋,四人两两一边坐开。 屋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气。 孙守德二人看着满桌的菜,很是自在的聊了起来。 而泰流山神那边,则是稍显拘谨,两个人坐在那,除了刚进来瞥了一眼饭桌,就没再有旁的动作。 不多时,洛尘端着一盘小炒肉走进屋内。 唰! 四人同时起身要去帮忙端菜。 结果一下挡到了一起。 “我来就行。” 洛尘笑了笑,面前四人让开一条道后,便是走去放菜。 放下菜后,洛尘刚一转身,就见泰流山神迎了上来,作揖道:“洛先生,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洛尘扶起山神,笑道:“无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归根结底就是个误会罢了,您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主要是我也不知道他们跑去参加法会了,要是知道的话,我也就等他们参加完了,再喊他们回来吃饭了。” “毕竟听一听您这样老修行讲道,对他们也是有益处的。” “先生之胸怀,令吾钦佩!” 泰流山神拱拱手,继续道:“今日我行事确实霸道过头了,我在此再向三位赔个不是。” “不说这些。”洛尘笑着做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 这饭菜也做好了,不如坐下一道吃一些?” “谢先生好意,这饭菜就不吃了。”泰流山神笑道:“泰流山上还有不少小道友等着我回去讲道,总不该让他们一等再等。” 说到这,泰流山神掌心一翻,手中多出一只竹蓝:“这果子是山上的一点特产,不成敬意,还请先生笑纳。” 望着那灵气十足的火柿,洛尘摇头道:“心意我等领了,东西还请山神拿回去吧。” “这特产,可是有些珍贵了。” “不珍贵,就是一些野果,值不了几个钱。” 说话间,泰流山神把竹篮放到了茶桌上:“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们吃饭,我们走了。” “回见啊!” 嗖! 流光乍现,泰流山神生怕洛尘再把火柿给他塞回去,拽上刘田宫就飞了出去。 “等等!” 洛尘话落,这二位的身形又出现在了堂屋外的院子里。 泰流山神拱手道:“先生还有何事?” “山神特地来了一趟,索性也帮我带一份感悟回去,供山上的道友们做个参照。” 言罢,洛尘弹出法光,落入泰流山神掌心。 “吾在此替泰流山诸道友谢过先生。”泰流山神拱手一笑:“那我们便走了,先生回见。” 洛尘道:“二位慢走。” “总算是走了。”耿二牛摸了摸肚子:“洛先生,你这手艺可比我和老孙要好多了啊!” “我这闻着味道,就不停咽唾沫了。” 洛尘笑道:“那就开吃吧。” “等等!” 这一句,是孙守德喊的。 洛尘二人看向他,他便笑了笑道:“到院子里吃吧,百年前那一顿,也是在院里吃的。” 闻听此言,三人相视一笑,齐声道:“搬东西!院里吃!” 70 敬百年未见 “这一杯,敬百年未见!” “干!” 叮! 三只杯盏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齐饮杯中酒。 “痛快!” “百年来最痛快的一天,就在今天!” 洛尘开着表情浮夸的二人,不由发笑:“动筷子吧,今儿个你们一道给洛某评个分,如何?” “成!”*2 适时,众人动筷吃菜,觥筹交错间,欢愉更胜百年前!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 洛尘笑道:“这都吃了半天了,来评个分吧。” “来来来!” “给洛先生的饭菜打分!” “还是老规矩!洛先生您自己可也得给自己打分!” “来吧。” 说到这,三人齐齐以指尖蘸上酒液,在干燥的石桌上写下一个分数。 “开!” 耿二牛大喝一声,三个分数一齐浮现。 “十分!” “全是十分!” 孙守德大笑:“洛先生,您之前不是说,最高就给九分吗?” “多给咱一分还怕咱们骄傲?” “怎么轮到您自己,就给十分了。” “对对对!”耿二牛在一旁起哄:“洛先生自己骄傲了昂!” 洛尘笑道:“这么多年,你们比了那么多次,我那趟分数跟你们不一样了?” 此话一出,孙守德和耿二牛皆是一愣。 随即,那数十年的经历赫然涌上心头。 二人争吵着比谁的菜好吃;二人每趟得到洛尘一样评分时候“遗憾”;三人举杯相邀时的畅快...... “洛先生......”*2 “许久不见呐......”*2 洛尘举杯:“许久不见!” 叮! 烈酒入喉,故人如斯,当下便是最欢愉的时刻。 便又是一番觥筹交错,耿二牛同孙守德已露醉相。 暂且休息,二人便分别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抢着要讲的自然是“孙县令”也就是如今的孙城隍。 这位知晓自己的寿数会停留在一百二十五岁。 可寿数一天天的在过去,偏偏合适的接班人,却是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洛尘闭关两年,也就是孙县令一百二十二岁的时候。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制定规矩,让下一任县令遵守规矩,而监督这份规矩的不是知府,不是朝廷,而是百姓! 当他把这份规矩交于朝廷的时候,迎来了诸多弹劾! 但尚且在世的徽文帝发挥了帝王专属的“一言堂”,拍板同意了孙县令定下的规矩。 规矩极为繁琐,但归根结底已就两个字可以形容——“为民!” 当官为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不过有百姓监督,亦如投票选县令是否连任一般, 那似乎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自孙县令往后的三任百姓,都恪守当初孙县令定下的规矩。 就好像是当日洛尘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宋县令”一般,其中亲自上街征询百姓的意见,便是其中之一...... 反正至今为止,不遵守规矩的县令还没有出现。 孙县令离世后,平乡县的日子也没有出现太多的变化,便好像是他一直在一样...... 说到这,就不得不说孙县令死之后,徽文帝就下令,封其为城隍,建立庙宇,受世人香火这一条诏令!帝王亲自督促的诏令,任何人都不敢磨蹭。 因此,从选址到建造,平乡县城隍庙不过用了一个月的工夫就已竣工。 当然,这也不乏当地百姓的配合就是了。 城隍庙竣工之后,孙守德便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而后,就如同当初刚刚掌握河神权柄的耿二牛一般,他沉睡了一段时日。 在这段时日中,他受人香火,听到了不少的声音,冥冥中更有一股信息钻进他的脑海。 待他醒来后,一切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 他知道,他死了,但他成神了! 他是平乡城隍,掌管阴间之事,不可插足阳间! 说到此时,耿二牛突然打断,问询道:“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孙会变成城隍啊?” 洛尘摇头:“不知道。” “那您最后怎么......”说到这,耿二牛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是端起酒杯牛饮一口,冲着二人讪讪一笑。 洛尘道:“生老病死,各有天命,成神也好,转世也好,皆由天命。” “我若始终从中篡改,那他的人生,便不是他的,而是我创造出来的。” “先生说得对!”孙守德颔首道:“其实在先生闭关之前,我一直害怕先生说要帮我延寿来着。” 耿二牛笑道:“活腻歪啦?” 孙守德翻了个白眼:“一是怕影响先生,二是想做该做的事情。” “我本就因先生多活五十年,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称心如意的接班人。” “那便证明,从头至尾,不管我得到什么,也许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以先生什么都没做,才是最好的,我最后也看透了个中本质。” “就算我找到了一个同我一样的接班人,但这个接班人也是会死的。” “他没有洛先生这般友人,得不到更多的机会去寻找接班人,所以到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才选择留下了那些规矩,我也没希望那些规矩能延续多久,但起码能多一天是一天......” 讲到这,许是觉得话题变得有些沉重,耿二牛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耿二牛自述来看,他在洛尘闭关后的生活,也就普普通通没什么曲折。 唐梦兰,也就是那个被她救下,又帮着证明清白的女子所在的村庄,知晓了有河神的存在,就像给他立庙。 而他呢,立即就人拒绝了。 故此,立庙的事情就此作罢。 而后呢,洪水天灾便来了。 提前感知到了这一危险的耿二牛托梦告诉了附近村庄和县城的人。 让他们挖沟渠引洪,提前加固堤坝或者是撤离。 总之,在他的预警之下,百姓没有人伤亡。 附近的百姓万分感谢这位河神,又知晓这位河神不要立庙。 于是乎,他们便每年都举办河神祭,以此来感谢河神的庇佑。 当然,大多数百姓也不知道耿二牛不吃“生冷”的东西。 直至第二年,他给人托梦,那些活鸡之类的东西,才被替换成了烤鸡之类的祭品...... 讲到这,耿二牛就讲完了,要端杯邀二人喝酒。 结果孙县令非但不举杯,反而还一脸怪笑着说道:“二牛!” “你不老实啊!” “你跟洛先生还藏着掖着是吧!” 71 念而不执 “我什么时候藏着掖着了!” 耿二牛“啧”了一声,略显着急的想要打断孙守德的话题,急忙与二人碰杯:“喝酒,喝酒!” “洛先生!”孙守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眉飞色舞的说道:“我跟你说啊!” “孙守德!” “你要是敢胡咧咧!” “我!” 耿二牛像被踩中尾巴的耗子的一样,尖声道:“我肯定不放过......” “求求你,别放过我!”孙守德面色一变,怒声道:“蠢材!” “你他娘的是河神!” “还放不下阳间事,你想死吗!” 突如其来的咒骂,让耿二牛一愣,尤其是看到孙守德那发红的眼眶,气喘的神情后,他沉默了...... “洛先生,我跟你说!” 孙守德指向耿二牛,沉声道:“这个二牛,他他娘的居然还是个情种!” 洛尘端杯饮尽:“你说。” 孙守德讲道: 事情的源头,便是那“唐梦兰!” 昔日她受耿二牛所救,又得对方证明清白,便是爱上了这位死去的汉子...... 唐梦兰知晓耿二牛成了河神,知晓二人之间,已是阴阳两隔。 但她丝毫不在乎! 或者说,在经历了前未婚夫的羞辱之后,她只信这位曾是淹死鬼的河神! 在耿二牛“救”了对方没多久,唐梦兰便向耿二牛表明了心意。 而后者也严词拒绝了对方。 他告诉对方:河神与人,本就是两个天地的人,是不可能结合的! 然,唐梦兰性子也倔,要不然也做不出为了清白而要自尽投河的事情。 她找到了耿二牛在世的母亲。 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对方的儿媳! 知晓了这事情,耿二牛顾不得其他,在梦中同老母请说清了来龙去脉,并让老母亲一定要将这个姑娘“赶出家门!” 可是,唐梦兰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将耿二牛的生母当做自家亲生母亲一样对待。 人心都是都长的! 有这么一个“儿媳”,在你千般刁难的情况下,在你儿已然过世的情况下,依旧是不离不弃。 “任打任骂”,任人指指点点,也要留在你家,只为了伺候你,孝敬你! 这样人,谁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外赶? 耿二牛的母亲做不到。 所以她劝耿二牛:人家都愿意了,你就认了吧...... 对此,耿二牛第一次驳斥了母亲的意见。 在他看来,唐梦兰还年轻,还有更多的好日子要过,可不能结束在生前就素未谋面的人身上! 老母亲“倒戈!” 耿二牛心若磐石,宁愿“不孝”,也要斩断唐梦兰的执念! 一晃十年过去,耿二牛的母亲离世。 一切丧葬事宜,皆由唐梦兰这位“儿媳”操办。 在她操办耿二牛母亲的丧事之前的一个月,她先后操办了自己爹娘的丧事...... 她的言行,让旁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明明她能在耿二牛和其母亲的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她却并没有那么做。 她只是默默地做完这一切,来到了土坝河,来到了她与耿二牛最初相遇的地方,静静坐着...... 往后的数十年岁月里,有河神祭的日子,唐梦兰就少做些吃食。 没有河神祭的日子里,她就多做些吃食。 剩下的时间,她基本都待在河边,陪伴着自己认定的“夫君”仅此而已! 在此期间,“苦不堪言”的耿河神请了往昔大名鼎鼎的铁齿铜牙孙县令前来劝解。 答案是:无用! 任凭他磨破了嘴皮子,唐梦兰也只有一句话:“我生是二牛的人,死是二牛的鬼,就是转世投了胎,下一辈子,也要守我家二牛......” 听完这发自肺腑的话,饶是孙守德都自认“败了”,败给了纯真的爱意...... 在唐梦兰离世前,耿二牛始终坚持“本心”,坚决不承认也不接纳对方的存在。 直到对方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生命临近尽头之际,他才害怕了! 他害怕对方的离去! 他害怕每天给他做饭的人悄无生气的就走了, 他害怕他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可惜...... 人不懂珍惜,神也亦然! 唐梦兰终究是走了...... 她走得那天,土坝河河水泛滥,一直蔓延到唐梦兰的坟前方才停歇。 事后,村子里的百姓才发现。 不知从何时起,耿二牛的墓碑上多出了一个妻子唐梦兰。 不远处耿二牛母亲的墓碑上,也多出了【儿媳唐梦兰】 的字样...... “洛先生,我跟您说!” “我不止一次......不,不下数十次!” “瞧见这二牛在唐梦兰的墓前痛不欲生,嚎啕大哭!” 说到这,孙守德迟疑片刻,嗤笑一声:“您说,一个神,一个道行也不过区区百年多的神,留恋人世间,哭得要死要活,是不是在找死?” “确实。”洛尘颔首:“不过,这是人之常情罢了......” “虽然成了神,神性会逐渐代替人性,但也有例外的情况。” “他能为了人哭出来,便代表人性还在,也不算是件坏事......” “听到没!”耿二牛吸了吸鼻子,啐了孙守德一口:“咱这叫红尘炼心,你懂个屁!” “炼你个蛋呦!” 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来,洛尘笑道:“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无关其他,便是因果在作祟。” “当年二牛宁愿魂飞魄散去救唐梦兰是真,而后对方为了他一世不嫁也是真。” “二者皆是真,无甚好纠结的......” 说到这,洛尘话音一转:“故人已逝,能做到念而不执便是最好的。” “如果做不到,那就等岁月磨平便是……” “当然,老孙说得没错,你也确实该收收执念了,到时候心魔滋生,修为停滞倒也无妨。” “可你是土坝河河神,你出了问题,河也会出问题。” “这一点,你可要注意了。” 闻言,耿二牛正色道:“先生放心,这一点我早有考量。” “我一旦出了问题,会立马将河神权柄归于土坝河,绝不会因自身执念而毁了一条河。” “先生您看。”孙守德指了指耿二牛,略显无奈:“我骂这厮没骂错吧?” “都早早的想好心魔滋生后怎么做了。” 对此,洛尘笑了笑,没有回应。 而耿二牛则是意味深长的喊了一声:“老孙。” 孙守德吃了口菜,应声:“咋?” 耿二牛冷笑一声:“现在轮到我掀你老底了……” 72 送子城隍 “笑话!” 孙守德放声笑道:“我能有什么老底给你掀的?” “哦?”耿二牛眯了眯眼睛,拖长了语调:“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这送子城隍的事儿,您不记得了?” “艹!”孙守德身形一颤:“别提这玩意!” “送子城隍?”洛尘笑了笑道:“老孙,你还有这本事?” 孙守德满脸无奈:“先生,就跟您那个时候遇到不少来许愿的人一样。” “有人说我这庙灵,结果全都跑我这儿来上香许愿来了。” “各种稀奇古怪的愿望都有。” “娘勒,你说要是撞个邪,丢个魂啥的,我还能解决一下。” “可他娘的求子求财来找我做什么?” “反正刚开始那段时日啊,我真是烦透了。” 闻言,洛尘笑道:“那既然不灵的话,他们应该也就不会来因为这些事情来拜你了吧?” “哎!” “洛先生,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 耿二牛怪笑道:“咱们孙城隍啊,求子灵着哩!” 孙守德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没那本事!” “你看,急了。” “洛先生,您让他闭嘴,我来说完,保您听了要笑上那么一笑!” 耿二牛话落,洛尘便看向孙守德,笑道:“老孙,让他说完,都是自家人,怕什么。” “这......”孙守德瞪了耿二牛一眼:“你说归说,别瞎说啊!” “城隍大人放心,绝不抹黑您。”耿二牛笑了笑,继续道:“洛先生,事情是这样。” “当年,有一对小夫妻成婚五年还没能有个孩子。” “于是,他们就求到了老孙的头上。” “老孙呢,自然没这个本事。” “但架不住那小年轻心诚啊,他每天必是第一个到庙的,到了之后,就是打扫庙宇,清理神台,反正什么活都干。” “就这么持续了月余,咱们孙城隍给人托梦了。” “他告诉人家,自己真没这个本事。” “可人家不信啊,觉得城隍爷这是在考验他,依旧坚持到庙里做事。” “然后!精彩的地方来了!” 耿二牛加重语气:“咱们城隍爷被这年轻人打动,决定用法力帮这年轻人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结果这一看才知道,这年轻人元阳未失!” 洛尘一愣:“这事情不是成婚前,就由家人教过了吗?” “两人都不会?” “没错!”耿二牛笑道:“这小夫妻两睡在一起五年,愣是啥也没干......” “当时咱这城隍爷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啊。” “于是乎,也不知道老孙这厮怎么想的,居然给人绘了几张春宫图!” “这......”洛尘迟疑片刻,看向面如土色的孙守德,笑道:“为何不让人回去问自家爹娘?” 孙守德面无表情:“洛先生,您不知道,这小年轻一根筋,在梦里非要追问到底!” “我实在是被他折腾的烦了,就给他画了几幅......” “后来我才想起来,还能让他问别人去......” “哈哈哈哈~”耿二牛笑得前俯后仰:“洛先生,您是不知道啊,这过了没多久,这对小夫妻就怀上孩子了。” “这小年轻春宫图的事情没好意思往外说。” “但怎么怀上的,他可把功劳全部归到咱孙城隍头上了。” “人家一听,五年没怀上的小夫妻,拜了城隍爷没多久啊,立马就怀上了。” “那可不得证明人家灵?” “于是这送子城隍的名头算是给他戴上了,而且求子的人可是络绎不绝啊!” “有些人专门赶了几百里的路来寻他嘞!” “哈哈~”洛尘笑了笑,看向黑着脸的孙守德,说道:“老孙,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耿二牛:“哈哈哈~” 孙守德撇撇嘴:“好在那臭小子没把春宫图的事情说出来,要不然我估计......” 耿二牛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 “笑个屁!情种河神!” “笑你呢!春宫城隍!” “你大爷!” “你是我大爷!” “你......” 熟悉的“互掐”环节再度上演。 洛尘不禁发笑:“我看啊,你们两个不管过多少时间,都能这样一言不合的掐起来。” “洛先生,这臭小子克我!” “洛先生,这老头为老不尊!” “行了行了!”洛尘压了压手:“消停会,喝酒。” 叮! 三人碰杯齐饮! 月升至顶峰,桌上饭菜被席卷一空。 洛尘想起了今日还有“餐后水果”,便去将那一竹篮柿子给提了出来。 耿二牛他们是知晓那火柿的功效的,便纷纷客气的表示这果子太贵重,他们不吃。 对此,洛尘只是道:“果子贵重你们不吃,我做的饭菜你们吃得倒是挺香?” “莫不是觉得我做得这顿饭,不如这火柿?” 见洛尘拿话“架”他们,二人也不客气了,各自拿了一颗火柿就吃了起来。 一颗火柿下肚,洛尘没什么别的感觉,只觉得这柿子挺甜挺好吃的。 但孙守德二人可就不同了。 他们二人道行皆不算高,吃下这火柿,皆是一同陷入了顿悟之态! 二人身上散发出的神光将院子照得透亮。 洛尘也不急,便是静静喝着酒水候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孙城隍的身后陡然浮现一条通体漆黑的锁链,锁链顶端带钩。 此乃城隍基本都会的神通法门——追魂锁。 哗啦啦~ 金铁交鸣声响起,那锁链忽然一分为三,好似一条三头蛇于孙城隍身后摇曳。 与此同时,耿河神的身后则浮现一条长河虚影,隐隐的还能听见河水击岸的声音! 呼~ 耿河神张口一吞,将河流虚影吞入体内! 唰! 锁链虚影亦在同一时刻缠到了孙城隍的腰间,最后消失于无形。 “呼~”*2 二人长呼出一口浊气,眼中神光凛凛。 “这火柿不愧为万年古柿所产!”孙城隍正色道:“就这一下,我感觉自己的本命法术强悍了数倍!” 耿河神颔首:“确实妙,我觉得我的道行精进了不止一点!” “再拿一个来吃。”洛尘推了推竹篮,伸手又拿了一颗火柿吃了起来。 “不吃了,不吃了,这火柿吃一颗有用,吃多了就没用了。” “是啊,我们再吃浪费了。” 见二人推脱,洛尘笑道:“挺甜的,权当是吃普通果子,不好吗?” 看洛尘如此云淡风轻,丝毫不将这火柿放在眼里。 耿二牛不禁感叹:“先生,您这话要是让泰流山上的那些人听了,定然要羡慕的后槽牙都痒痒......” 73 全悟了 “洛先生,咱之前还是人,现在做了城隍也算是入了修行的门路。” 孙守德挠头笑道:“咱想问问,您是以什么道成的仙啊?” “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洛尘答道:“我目前还是归真境。” “先生,谦虚了啊!”耿二牛接话道:“您是尸解仙吧?” “那个时候您赋予我河神权柄时的异象我记住了,后头才知晓那是尸解仙的征兆。” “不是。”洛尘摇头:“那个时候是为了更好的调用厚土之力,我才临时登临尸解仙的。” “事后我又退回到了归真境。” “嗯?”耿二牛拍了拍脑袋,看向孙守德,疑惑道:“老孙,我是不是听错了,先生说他成完仙,还能退回去......” 孙守德翻了个白眼:“没听错,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一旁,洛尘喝了口酒水,笑道:“我修行比较特殊,说来你们可能也难以理解。” “正好也有百年未曾温道了,我现在演示给你们看看。” 言罢,洛尘弹出法光,在缘妙阁上空凝聚出一层屏障,用于阻碍外界视线。 随即,异象便自其周身涌现...... ...... 泰流山主峰峰顶之上,参加法会的神祇精怪或盘膝或横躺皆是陷入了顿悟之状。 各色玄光应接不暇! 半空中,洛尘虚影盘膝而坐,目视前方。 这是他当时给了泰流山神的那道法力所衍化而成。 如今讲完了感悟,法力未曾耗尽的虚影,便一直停留维持着。 人群中央,泰流山神屈膝坐在地上,神色间满是怅然:“办了这么久的法会,居然还不如洛先生随手给出的一道感悟。” “就我这水平,还开法会,还给人讲道......真是贻笑大方!” 这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了泰流山神的膝盖。 “山神大人,别灰心,您也说了,人家洛先生是前辈,您作为晚辈,比不过人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泰流山神摸了摸猴精的脑袋:“可咱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我若不给火柿,光讲道的话,居然一个顿悟的都没有。” “而洛先生讲完却全都顿悟了......” “这差距,如萤火与皓月啊......” 闻言,猴七咧嘴笑道:“山神大人,您说错了。” 泰流山神一愣:“哪儿错了?” “我!”猴七指了指自己:“洛先生讲完,我就没顿悟啊,不是在场的都顿悟了。” 傻猴儿。 大家都悟了,就你没悟。 你也不想想是什么原因? 还笑? 泰流山神伸手摸了摸傻乖傻乖的猴精:“好猴儿。” “山神大人,其实您完全可以这么想。” “先前讲道的时候,是您先讲的,然后大家再听的洛先生的感悟。” “也许是两者靠得太近了,所以您讲完,大家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儿来,结果就造成洛先生一讲完,大家都悟道了。” “这功劳,不能说都是您的,但起码有您的一份!” “乖猴儿!”泰流山神搓了搓猴精的脑袋,随手掏出一颗火柿递出去:“来,这个柿子给你吃了。” “啊?”猴七忙不迭摇头:“山神大人,我不吃了,洛先生的虚影还没散去,我想再看看先生,看看能否悟到什么。” “傻猴儿。”泰流山神苦笑道:“那边的洛先生已经不会再讲什么了,时间一道那虚影就散了。” “你先前没法悟到,现在......” “总之,你赶紧吃了这柿子吧。” “谢谢山神大人,可我还是想再试试。”说话间,猴七退开几步,朝着洛尘看去,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膝下来。 傻猴儿。 也有一颗追梦寻道的赤诚之心。 只可惜,天赋差了些。 泰流山神望着“虔诚”的猴精,再度开口:“猴儿,别执着了,光看一个人的虚影,是没有办法悟......” 呼~ 清风拂过,自天边吹落一朵白云,落到了猴七的身前。 “山神大人,我好像悟了!” “别分心!” “哦。” 猴七转过头去,坐上白云,闭目盘膝。 半晌,白云微微浮动,托着猴七浮起,其通体细软长的深棕色猴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阵阵灵光。 “好好好!” “都悟了!” 泰流山神看着陷入顿悟的猴精,心头既为其高兴,又为自己难过。 半晌,他不禁自语:“为何我没悟道啊?” “难不成我才是天赋最差的那个?” “唉......” “讲也讲不好,听又听不明......以后这法会,老夫可不办了......每年给人送两颗柿子拉倒,也算是提携晚辈了......” 忽的,“独自悲伤”泰流山神感受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半空。 只见,应该不再有任何动静的洛尘虚影变得凝实了几分。 “气机引动?” “不应该啊,隔得那么远。” “而且洛先生不是在吃饭吗?” 泰流山神话落,洛尘虚影周遭陡然浮现山岳异象。 “尸解仙?” “洛先生没成仙?” “不对啊,没成仙怎么可能身怀那么可怖的法相?” “而且那法相可是修行人最忌会的因果聚集而成的啊!” 疑惑之际,洛尘虚影周遭的异象开始变换。 当专属于人仙的天地异象出现后,泰流山神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先生又成仙了?” 一息之后! 独属陆地神仙的异象遍布整座山峰! 泰流山神惊呼道:“先生又又又成仙了!” “什么路数啊!” “成仙跟闹着玩似的!” “洛先生,您没桎梏的吗?” 还不等泰流山神反应过来,陆地神仙的异象便是消散。 他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 毕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连成三次仙,还不重样,已经触碰到了他见识的盲区。 然! 下一瞬,周天星辰皆凝聚于洛尘身周。 这是成仙之兆! 气机都对! 可泰流山神没见过,他认不出这是什么“道”的异象! 而后,他忽的发现,当他凝聚视线,将目光停留于一颗星辰之上时,那星辰在他的眼中便开始不断的放大。 在哪星辰之上,他看到了草木生长枯荣;他看到了人跌宕起伏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世间种种衍化,尽归于星辰之上! “衍,衍变,流转,衍化......” “衍之一道,大道也!” 泰流山神眼神渐渐空灵,在他的意识完全沉浸下去之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也悟了...... 74 行路 缘妙阁内,孙守德和耿二牛大眼瞪小眼的坐着。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成仙四次,还是四条不同的道! 尤其是最后一个“衍道”,在洛尘成道之后,竟也引得他们修为暴涨! 吃了火柿的孙守德本命法术追魂锁从一涨到了三。 可看了洛尘成仙,便从三暴涨成了四十九之数! 现在他追魂锁一“掏”,背后密密麻麻的都是钩索! 恐怕弱一点的孤魂野鬼看到了就要吓得魂飞魄散…… 耿二牛那边二次顿悟的情况没有那么明显。 但他发现自己领悟了一门“呼风唤雨”之术。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驱散或者降下一场大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老孙!你说是不是?” 耿二牛感叹了一声。 孙守德咧嘴笑道:“嗯嗯,你是鸡犬!” 耿二牛“嘿”了一声:“信不信老子一场雨淹了你那破庙?” “来撒!”孙守德嗤笑道:“你以为我这追魂锁扣不住你?” “切~”耿二牛指了个方向:“有种,跟我去土坝河一战!” 孙守德“啐”了一口:“要不现在就练练?我正愁没地方试试这四十九条追魂锁。” 耿二牛毫不犹豫:“去水里,我就跟你练,平乡县是你的道场,你有优势。” 孙守德摆摆手:“不敢就算了,懒得跟你这小子胡扯。” 一旁,洛尘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吵嘴。 先前以“衍”合道,乃是他临时起意。 结果未曾想,这“衍道”登仙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没有一点阻隔。 然,合道之后,他便又是退回来了,倒不是说这条大道不好。 而是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这道也不是真正合适他的道。 另外,在他吃饭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来自一众泰流山上精怪神祇的因果在他的元神之上浮现。 直到刚才,就连来自泰流山神的因果之种都浮现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至此,收获了一大波因果的他,顺带想尝试一下能否以因果合道。 可依旧是失败了。 即使他身怀的因果之力已然海量,但依旧不足以让其合道成仙...... 当然,这也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情。 捎带尝试,失败了倒也无所谓。 如若他以因果合道成仙,恐怕孙守德他们所得到提升远不止如此...... “老孙,二牛。” “接下来,我也该继续上路寻道了。” 洛尘的声音不大,却直接让争吵不休的二人停了下来。 他们不敢置信的看向洛尘,一前一后的开口: “洛先生,您这不是刚回来吗?” “是啊!而且您都那么多道了,怎么还要寻啊!” “我一直在这,只是你们找不到我罢了。”洛尘笑了笑,继续道:“至于寻道,我之所以一直停留在归真境,便是因为至今为止,所合之道皆不契合。” “说不契合不准确,应该是都不合我的心意。” “因此,我才要上路寻道。” 听到这话,二人默然。 半晌,孙守德开口道:“先生,那你啥时候回来啊......” 洛尘笑道:“路过的时候或者是寻到了道,便回来。” “啊!”耿二牛拖长了音调:“那得多长时间呐~” “这我可也说不准了。”说着,洛尘端起酒杯:“此番醒来,百年已过,若非还有你们两位故人在此,洛某逛完平乡便会离去。” “至于以后何时归来,确实不知。” “不过洛某还是希望,将来回到故土,还有你们二位故人一道喝个酒,吃顿饭。” 听到这,孙守德和耿二牛皆是将头低了下去。 似乎那“故人重逢”,以及修为提升的喜悦,都在这一刻被悉数冲刷干净。 洛尘看向举着酒杯的二人,伸出手同二人碰杯。 叮! 一声清脆的碰杯声让二人回过神来。 他们猛地抬起头,就见洛尘笑道:“有缘自有重逢日,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2 二人齐声回应,痛饮杯中酒...... 一顿饭几近吃到天明,在喝完普通酒水后,洛尘直接拿出了桃花酿。 之所以一开始不拿出来,倒不是洛尘小气,实在是怕二人没喝几杯就睡死过去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二人不过是喝了三杯桃花酿下肚,便是先后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至此,晨光透过云层照入院中。 洛尘看着满院狼藉,笑道:“饭,洛某做了,这收拾的活计,就交给二位了。” “老孙,二牛。” “回见。” 说着,洛尘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等他出了院子后没多久,就见孙守德迷迷糊糊的说道:“洛先生,慢些走,早些寻着道。” 而后,耿二牛竟是边打呼噜边开口接上了话:“洛先生,一路平安......” ...... 时值二月中旬,天气不冷不热,倒是行路的好时候。 自平乡县离开数月之后,洛尘自林间山路走出了应天府附郭地域,到了兴缇府附郭地域。 于山野间走了许久的他重回官道,一路向南,来到了朱梅县。 此县以“朱梅”命名,自然是少不了那颜似朱砂的梅花。 那随处可见的朱梅竞相绽放,空气中隐隐漂浮着淡淡的花香。 朱梅县的人口密集程度比不上平乡,因此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多。 顺着主街走了一阵,就见沿街两侧有售卖各色小食、杂货物件的摊贩。 四下环顾之间,洛尘恰好与一卖阳春面的摊贩对上了视线。 面摊主冲着洛尘咧嘴一笑:“小哥,来吃碗面吧,咱家这面,鲜着嘞!” 洛尘以笑容回应,正朝着面摊走去之际,迎面有一罗裙女子笔笔直的朝她快步而来,先一步拦住了他,并不由分说的拽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你好久了......”罗裙女子嗔怪似的瞪了洛尘一眼的同时,身子又凑近了些。 洛尘眉宇微蹙,正欲开口,就听那女子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的说了一句:“捕快办案,劳请配合......” 75 抓错了 捕快办案? 望着挽着自己向前走的罗裙女子,洛尘总觉得她的面容异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对,就这样盯着我看,我们现在是夫妻。” 罗裙女子边走边说,声音微小,嘴角挂笑,视线始终向东南方向,却又始终不落于一处。 循着其视线方向看去,有不少人。 走了一阵,洛尘在确定,这名罗裙女子要跟着的,是一个身形肥硕的年轻男子。 洛尘凝目看了看,那胖男人身上衍生出去的因果之中,并无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似也不至于让一位女捕快这般小心谨慎的跟着。 忽的,胖男人在一肉摊前停留,四下张望一阵,便是在肉摊前挑挑拣拣了起来。 而罗裙女子也因对方的那一阵张望,直接拉着洛尘走到了身旁不远的铺子前停下。 “呦~姑奶生得可真漂亮!” “公子,也长得俊!” “赶紧挑挑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咱给二位便宜些。”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卖得是簪子耳饰之类的物件。 见有生意上门,自然是热情招待。 “相公,你看这支梅花簪好看吗?” 罗裙女子拿起簪子,在自己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 洛尘笑了笑:“好看。” “那你帮我戴上试试呗?” 罗裙女子将梅花簪递给了洛尘,自身则是凑近了些许,用极其微小的声音说道:“犯人警惕的紧,先生莫要太过紧张,自然些就好了。” 说话的同时,罗裙女子微微侧身,表面上是想让洛尘更方便的为自己戴上发簪。 实际上,则是以洛尘的身形掩饰自己的视线,去盯着肉摊前那位胖子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胖男人从肉摊前离开,罗裙女子也立马把簪子取下,还给摊主后,就拉着洛尘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胖男人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瞧着确实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其身后不远处,罗裙女子边拉着洛尘走,边小声解释道:“先生,可能还要再耽搁您一会。” “此人是个采花贼,精通易容术,轻功极好,害了很多黄花闺女。” “我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才能动手。” “采花贼,害了很多人?”洛尘再度看向胖男人,在确定其身上没有一点相关的因果之后,便是道:“姑娘,你可能......” “嘘!”罗裙女子急忙打断:“那人拐角了,咱们快跟上!” “这......”洛尘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道跟着走了上去。 然而,二人刚一拐过街角,就见那胖男人背对着人群在整理衣襟。 这一刻,三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 “先生当心!” 低喝一声,罗裙女子欺身上前,一脚就将快有她两个重的胖男人扫翻在地! “哎呦!” 胖男人痛呼一声,重重摔倒,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罗裙女子麻利的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根麻绳,将胖男人双手双脚反绑起来! “谁啊!”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当街行凶!” 胖男人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呼喊。 这一下,也引起路人的注意。 不明所以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或出声询问,或看热闹似的抱手而立。 “捕快办案!”罗裙女子掏出一枚玄铁令牌朝着行人一亮。 与此同时,有两位着便服的汉子冲了上来,一左一右钳制住了胖男人! “一枝梅!总算是逮到你了!” “老实点!别动弹!” “什么一枝梅!你们到底是不是捕快啊!” “是不是捕快等你到了衙门你就知道了!” 罗裙女子看向二人:“把人带回去吧,切莫松绑,免得他跑了。” “是!”*2 两个汉子神色言语间对罗裙女子异常敬重,很明显可以看出三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然而,正当两位汉子将胖男人架起来,打算带走之际。 洛尘走到几人跟前,看着嘴巴已经被堵起的胖男人,淡淡道:“此人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采花贼!” 胖男人忙颔首:“嗯嗯嗯!” 两个汉子刚才全程跟着洛尘他们,自然是知晓这位是罗裙女子临时找的演员。 故此,二人虽然对洛尘突如其来的言行有些反感,但都没说什么。 “先生,您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罗裙女子凑了上来,一脸认真的问道。 洛尘指了指胖男人肥硕的裤腿:“真的采花贼,也不至于特意去偷两根腊肠吧。” 腊肠? 罗裙女子眼神一瞥,两位汉子顿时会意,立马从胖男人的裤腿里找到了两根腊肠。 望着滚落在地的腊肠,罗裙女子沉默了。 她记得,刚才胖男人在肉摊前逗留半晌,就是在挑拣这腊肠。 而且,正如洛尘所言,真正的一枝梅不差钱,毕竟采花过后, 可不会空手离去。 这两根腊肠,你就是送到一枝梅面前,他恐怕都不惜得看上一眼,更不要说偷了。 “既然是贼,也就先送到衙门去吧。” 罗裙女子摆了摆手,神色间难掩失落。 “是!”*2 两位汉子捡起腊肠,松开胖男人脚上的束缚,便押着人往衙门走。 途径人群时,他们还不忘喊一声“都散了啊!别看热闹了!” 半晌,罗裙女子行至洛尘跟前,拱手道:“多亏先生了,要不然这胖汉难免要挨上一顿酷刑。” “无妨。”洛尘笑着摆手:“到了衙门这胖汉自然会老实交代。” “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多谢先生了。”罗裙女子拱拱手:“我得再去四下查探一番采花贼的踪迹,先生回见。” “等等。”洛尘压了压手:“不用找了,他就在人群里看着你。” 人群里! 罗裙女子心头一颤,不动声色的靠近了洛尘些许:“在哪儿?” “西南方向,着一袭碧裙的。” 洛尘讲完,罗裙女子无比自然的侧身看去,便瞧见了一个身材纤瘦,浓妆艳抹的女子...... 76 真摔了 仅是不经意的一眼,罗裙女子便再度将视线转向了洛尘。 她的脑海中印刻下了那碧裙女子的样貌。 此女站在人群中,不算多好看,但浓妆艳抹的扮相一点都不突兀。 可是,她有喉结! 这也是罗裙女子在脑海中过了数遍碧裙女子的样貌才发现的异常。 可现在在场围观未曾散去的行人不少。 她与那“碧裙女子”之间的距离也相隔甚远。 对方一旦逃窜,她自认没有把握将其拿下。 而且对方一旦凶性大发,恐怕要伤了过往行人...... 不知不觉间,连罗裙女子都没有想到,仅凭洛尘的一句话,就已经将那个“碧裙女子”认定为了采花贼...... “直接去抓人吧,他穿着裙子,跑不快。” “你一追,他一跑,情急之下说不定还要踩到裙摆重重摔上一下。” 洛尘的话,让罗裙女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裙。 一息之后! 罗裙女子猛然转身蹬地,直奔碧裙女子冲了过去! 正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碧裙女子见状,下意识的推了一把身前的人,就开始飞快逃窜。 不出罗裙女子所料,仅仅是这一下,对方就与她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几乎是不可能弥补得上的。 然,想是这么想,罗裙女子依旧奋起直追。 追不上,不代表不能拼体力! 只要对方还在她的视线里,就不算结束! 呲啦!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撕裂声响起,跑得飞快的“碧裙女子”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身子失去重心,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真踩着裙摆了! 兴奋之情一闪即逝,罗群女子快了几步,上去一招分经错骨手,当场将“碧裙女子”的两个膀子给卸脱臼了。 啪!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两脚落到“碧裙女子”的脚踝处! 只听“碧裙女子”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蜷成虾米状! “哎呦!是个男人啊!我还以为是个女人!” “难怪人家追他,他上来就跑,还推人!” “这回抓对了吧?” “是不是太狠了,是捕快也不能上来就打人吧?脚不会踢断了吧?” 围观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追了上来。 “捕快当街行凶打人啦!”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男人痛苦得满头大汗,声音不住的发颤。 罗裙女子行至其身前,淡淡道:“一枝梅,到了这时候,就不必再装了吧?” “我装什么?”男人怒喊道:“什么狗屁一枝梅?” 罗裙女子道:“男扮女装,我追你你上来就推人跑路,你在心虚什么?” 男人咆哮道:“男扮女装犯法吗?老子就喜欢穿女人的衣服!” “碍着你了?” “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打人,我要告上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罗裙女子沉默片刻,思索起如何证明这厮就是“一枝梅”。 要知道,此人每次“采花”,样貌完全不同,若非他狂妄自大,每次都留下一枝梅花,大抵官府都不会将那些案件串联起来办。 因此,抓着人是难点,没有证据更是难点。 “刘姑娘,他身上穿的,就是上一位受害姑娘的衣裳,这就是铁证了,无需多想,抓了他便是。” 洛尘的声音骤然响起,倒在地上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放屁!老子再瘦身板子也比女人宽,上一个姑娘瘦得根排骨似的,她的衣服我能穿的......” “一枝梅”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他,赶忙想要找补。 却不料罗裙女子当即道:“你刚才的话,就是承认了!” “在场的老百姓都是人证!” “我没承认!” “我不.......” 罗裙女子一拳挥出,打晕了“一枝梅”,随即起身看向人群:“诸位百姓,这个贼人转祸害黄花闺女,被他祸害的姑娘家不下两手之数!” “我一路追他追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早日将其抓捕归案!” “如今,他言语上已然认下,但上了公堂还需人证。” “在场的父老乡亲,可有愿意随本捕快一道去公堂作证的?” “起码得要五个毫不相干的人!” 此话一出,现场沉寂几许。 直到有一个少年举手:“我去!我去作证!” “捕快姐姐不怕遭罚也要擒住贼人,咱帮着做个证又有什么的!” “对!我也去!怕个屁啊!让他出来了,咱们才该怕!” “去!都去!” 一时间,在场的围观百姓纷纷出声。 更有几个胆大的汉子上来,拿着麻绳就把“一枝梅”捆起绑到竹竿上,像是扛年猪一样几人合力把他扛了起来,直奔衙门而去。 见状,罗裙女子松了口气。 倘若真无人帮忙作证,她这贸然动手的行径,也确实会受到些惩罚。 但如今有百姓作证,她便是无过了...... “先生,您也跟着一道去衙门一趟吧?” “这抓着一枝梅这样的案犯,有赏钱的。” 罗裙女子看向洛尘,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赏钱就不要了。”洛尘笑着摆手:“我去吃碗阳春面去。” 阳春面? 罗裙女子愣了愣,回想起自己见洛尘时,对方好像确实是直奔着阳春面摊而去的。 “耽误先生吃饭了。” “这碗面,我请先生吃。” 说着,罗裙女子就要掏钱。 “用不着客气。”洛尘笑着指向远去的人群:“你再不去,百姓们可就见不着影了。” “哎......” “那下次有机会请先生吃饭!” “先生回见。” 罗裙女子一抱拳,朝着人群小跑而去。 “回见。” 洛尘笑了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回去。 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身后传来罗裙女子的呼喊声:“先生,忘记问了,您贵姓啊!” “免贵姓洛!” “好嘞~~” 目送洛尘远去,罗裙女子再度往百姓聚集的地方赶。 这走了一半,她忽然一顿,自语道:“不对,先前我未曾说过自己的姓氏。” “洛先生怎么叫过我刘姑娘?” “洛......少见的姓。” “单开族谱的老太公好像也遇到过一位姓洛的先生......” 77 老祖见过的先生 处理完“一枝梅”的事情,罗裙女子同两位下属一起回到暂住的客栈,已近子时。 三人吃过饭,就坐在客栈的正堂内歇着聊天消食。 他们三个,为了追这位“一枝梅”可是花了大半年的工夫。 如今抓到人,总是有些兴奋劲儿的。 由于夜深,客栈内其他客人已经歇息,两位下属即使聊得正酣,也不忘压低声音。 倒是罗裙女子,托着腮,望着窗外,除却偶尔接上几句话外,就不再言语。 见状,两位下属也颇为疑惑。 “头儿,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 “抓着一条大鱼,她咋不高兴呢?” “不知道啊。” “你说头儿会不会是在想今儿个遇到的那位先生?” “不知道啊。” “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啊,但我确实是不知道啊。” “闭嘴。”罗裙女子低声呵斥,随手从一旁的包裹中拿出一本蓝皮册子,便是翻看了起来。 二位下属知晓那是女子家的族谱。 亦知晓自家上司的愿景,便是像自家老祖宗青河神捕一样,能立下功绩,为族谱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这事情那是那么简单的? 那位青河神捕可是破了不少的大案要案! 这般功绩,极难以复制! 毕竟,抓贼破案,有时候不光需要实力,还需要运气的...... 就今日这位“一枝梅”,若是没能遇到那位青衣先生,哪能将人给捉拿归案? 恐怕又是叫人耍上一通,然后继续埋头苦找。 这便是运气! 当然,这般想法他们是不敢同罗裙女子说的,要不然少不了要被训上一通...... 一旁,罗裙女子很快又从包裹中取出一本黄皮册子。 这同样是一本族谱,是老的那一本。 她之所以要两本都看,就是因为在她的老太公,以及老太公的爷爷那一辈,均有记载一位洛先生! 在详细看过后,罗裙女子基本可以笃定这两位是同一人。 老太公的爷爷曾在平乡任捕头一职,大概五十岁上下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姓洛的先生。 而老太公则同其爷爷一起,在这位洛先生的见证下,经历了一场赌约。 赌约就是看老太公能否查出洛先生的年龄。 赌约的过程一笔带过,包括最后那位先生的年纪,也是没有具体写上。 其中只是写到,老太公的爷爷最后让了老太公一把,让这位后来的青河神捕赢下赌约...... 另外,在老太公的族谱中也有提到,自己的性子太清,爹娘又为其取名“清河”。 后来是找了这位“洛先生”看了看名字,才帮他去掉三点水,改名为青河的...... 从种种不算连贯的讯息中,罗裙女子发现了一个看似不起眼,但实则能惊掉人下巴的信息! 两位老祖宗认识的那位洛先生,活了很久,但容颜不改! 显得年轻倒还好说,容颜不改还是人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罗裙女子看向窃窃私语的两位下属,问道:“王勇,谭司,你们两个见过最长寿的人活了多久?”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王勇开口:“头儿,我老家的村子里有个老汉,活了一百岁,是我见过最长寿得了。” 谭司接话:“我见过活最久的,不过八十五。” 罗裙女子低头看向族谱:“百岁老翁百岁时容貌如何?” “头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形似枯木了。”王勇笑了笑,问道:“头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早点回屋歇息吧。” 合上两本族谱,拿上包裹,罗裙女子头也不回的上了楼去。 两位下属一脸懵,猜不透自家上司在想什么的他们,也各自回了屋去。 回到屋内,罗裙女子没有睡下,而是点上两根蜡,拿出笔墨纸砚,便伏于案前沉思起来。 闭目沉思半晌,她就拿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很快,一副没有面容的人像,便越于纸上。 瞧着轮廓是个青年。 盯着这人像看了一阵,罗裙女子将其放到一边,再拿了张纸画了起来。 良久,第二张人像也已画完。 第二张人像,画了脸。 吹干第二张人像上的墨迹,罗裙女子对着烛光,将两张宣纸重合到一起。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烛光下,两张人像完全重合,没有丝毫的差异! 要知道,这一张人像轮廓,她是按照族谱里,两位老祖宗对“洛先生”只言片语的描写大致画出的。 而第二张人像,则是帮她抓到了“一枝梅”的那位洛先生! “皆着青衣,面如冠玉......” “二十岁上下,气质出尘......” “身形也对上了。” “而且我可以肯定,是第一次见他,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姓氏。” 望着两张画像,罗裙女子喃喃自语一阵,就是把画像往桌上那么一放,神色笃定:“起码五成......不!六成概率!” “两位老祖宗当年遇到的那位先生,便是我今日遇到的那位!” “若是能确定今日这位先生来自平乡,那就几乎就能完全确定了!” 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罗裙女子顿感心潮澎湃,拿起两本族谱盯着那些简短的记载不断重复看了起来...... 一直到天明时分,王勇来喊罗裙女子吃早饭,便看到了那张画有洛尘画像的宣纸。 一眼就认出画像上的人是谁的王勇惊得瞪大了眼睛。 不过他也没敢问,只是在三人吃过早饭后,小声同谭司说起了这事。 最终,二人一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头儿动春心了! 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他们也不敢多管多问就是了。 吃过饭,王勇问道:“头儿,接下来咱们是在这兴缇府继续等案子查,还是去别处?” 罗裙女子淡淡道:“归咱们管的案子没那么快出来,不过咱们还不急着离开兴缇府。” “此地关于那艘玄花舫的案子咱们还没有打探过。” “等分头行动,查完了之后,还没有其他案子的消息,再动身不迟。” 闻听此言,二者皆是面露难色。 “头儿,这玄花舫的案子,都在赤霄台摆了多少年了,这就是一桩查不清的案子,咱何必浪费时间。” “是啊,这案子我看分明就是无稽之谈,就连人证都没有一个,只有旁证,查它真是浪费时间。” 罗裙女子抬眼扫过二人:“嫌案子麻烦,那当初在家乡当个小捕快多好?” “入什么赤霄阁?” 见罗裙女子语气带着愠怒,两位下属也不敢说其他,只得讪笑回应。 半晌,罗裙女子正声道:“就这样,我们三人分头行动,两个月之后,此地集合。” “是!” 78 馄饨摊 兴缇府整体附郭地域呈回字形状,最远的县城距其四百余里,最近的则只有八十余里。 而有这么一条名为“四顾道”官道,便是名如其道,四通八达,连通了整个兴缇府乃至以外的商业贸易。 官道主路宽阔,来往商人背夫络绎不绝。 洛尘行至一处岔路口时,瞧见官道旁的草地上,有一前一后两间茅草屋。 前头的那间排着长队,茅草屋顶上横挂着一块大帆布。 帆布上写着“郭勇馄饨摊”五个大字! 即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洛尘依旧能嗅到空气中那弥漫着的鲜香气。 这气味可比前世那随处可见的“千里香”要香得多了。 缓步而去,走近馄饨摊前,就见摊位前摆着几张木桌椅。 然,在此地吃馄饨的食客,个个不是坐在自己的车马上吃馄饨,就是蹲坐在官道边的草地上吃。 更为稀奇的是,这些人手里端着的盛具都是各不相同。 正常些的拿碗,夸张些的拿着瓢,更为古怪的是抱着一口大铁锅的。 有些好奇的洛尘就近问了一位抱着铁锅的汉子:“这位兄台,这馄饨摊前不是有位置吗?” “你们为何都蹲在地上吃?而且拿得盛具都不同?” 抱着大铁锅的汉子听到这话,停下了略显古怪的吃饭动作,笑道:“小哥,莫要叫我兄台,听着怪怪的,我年长你几岁,你叫大刘就行。” 洛尘拱手:“大刘。” “哎。”刘姓男人笑道:“蹲在地上吃,一来是因为不想占了位置。” “二来,是因为咱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糙人,蹲着吃饭都已经习惯了。” “另外啊,开这馄饨摊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洗个碗筷太费劲了,所以咱都用自己随身带的吃饭家伙来吃。” 说到这,刘姓男人笑了笑,继续道:“小兄弟,我跟你说,这家馄饨摊开在这可有二十来年了。” “只要是常走这条道的人,就没有没吃过这家馄饨的人。” “味道是真不错,价钱也真是便宜。” “旁人说得多,都不如亲自试试,就五个铜板一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说话间,刘姓男人用勺子舀起铁锅中的一个馄饨:“你看这,这可是小馄饨,皮薄馅大,五个铜板,上哪儿找去?” “搁现在,五个铜板丢地上我都不一定会去捡起来。” 洛尘笑着拱手:“刘兄极力推荐,洛某定要去尝尝。” “去吧去吧!” “不好吃这五个铜板,我给你出了!” 刘姓男人豪横的拍了拍胸膛。 见状,洛尘只是笑了笑,便去采了一片叶子,摘了两根差不多长短的树枝,就去了队伍后头排起了队。 不多时,洛尘拿着一只碧绿的碗来到了摊位前,将其递给那满脸褶皱的婆婆。 婆婆看了看手里翠玉似的碗,不住抬头看向洛尘:“后生,你这碗可金贵啊,老身拿在手里,都感觉有些胆战心惊的。” 洛尘笑了笑:“不值钱,郭婆婆就是摔了也无妨。” “你这孩子,这玉做得碗哪能摔了,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郭婆婆边搅动着清澈的灶锅,边道:“这馄饨刚下下去,还要一会,你得稍微等会啊。” 洛尘颔首:“不急的。” “好后生。”郭婆婆指了指挂在灶台前的一幅画,问道:“后生,你见过这花舫没?” 循声看去,洛尘仔细打量了一下挂在灶前的那张羊皮纸。 其上勾勒着一艘巨大的游船,一看就是那种富户才有资格登船的那种船只。 “郭婆婆,我没见过。”洛尘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像这样的船,航道应该都是定死的,应该不难找吧?” “难哟~”郭婆婆语气一沉:“我都找了二十来年了,问了不知多少过往商客,他们都没见过这艘船......” 洛尘道:“郭婆婆找这船,是要做什么?” “额......”郭婆婆迟疑片刻:“我是在找我家小孙儿......” “二十来年前,我家小孙儿十六岁,他有一天啊,突然带回来两只拇指大小的金碇......” “然后给我磕了两个头,说什么找到争气的办法,找到挣钱的好去处了,就跑了......” “在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后来我打听才知道,他上了这么一个花舫,我就找人画了这个船的样子。” “在之后啊,我就到了这来往商客最多的地方,开了个馄饨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花舫。” “可惜,二十来年,我不知问了多少遍,都没人见过......” “后生,你以后若是有机会看到这花舫了,能不能替老婆子我喊一句......郭勇,回家吧,奶奶在家等你!” 望着郭婆婆眼角滑落的浊泪,洛尘颔首:“郭婆婆放心,若洛某瞧见这花舫,定会帮您喊的。” “哎!好!好!”郭婆婆有些哽咽,用习得发白的袖套抹去眼泪:“馄饨好了。” 很快,洛尘接过郭婆婆递过来的碗。 其中的小馄饨满满当当,差不多快要溢出这翠碗了! 接过翠碗,洛尘顿了顿道:“婆婆,这太多了,都快赶上两份的量了。” “嘘~”郭婆婆做了噤声的动作:“你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多吃些,快去吃吧。” 闻言,洛不由得一愣,随即笑道:“好,多谢婆婆。” “客气个啥!”郭婆婆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椅:“你衣裳干净,别坐在地上吃了,去坐椅子去,我每天都擦干净了的。” “好。” 洛尘点头应声,行至桌前落座便吃。 正如先前那汉子说得一样,这小馄饨的肉馅实在是大,几乎都要将薄薄的馄饨皮给撑破。 这般实在的馅料,在家里很常见,在外头可是少见…… 日上三竿,官道上的人愈发多了,来这家馄饨铺前光顾的人也多了不少。 官道旁的草地上蹲坐满了人。 而那几张桌椅前,亦是挤满了人。 于洛尘的桌前,两两一边,众人边吃馄饨边天南海北的聊着。 坐在洛尘身侧的那位中年汉子说道:“我跟你们说啊,那个花舫的事情,我是听说过的......” 79 舍不得 据这中年汉子所言。 郭婆婆孙儿登上的那艘花船,曾在多地出现过。 而且每回出现的地方,都天南海北相隔甚远。 另外,这花船上有许多美人侍女,船上好吃好喝的应有尽有,更有人从船上带下来不少的金银财宝! 但是! 绝大部分人上去了就再没下来过。 就是下来了的,没过多久,也都离奇死去! 大白天,官道上人又多,众人听着汉子所言,倒也不害怕。 在其讲完后,便有人接话问道:“那船该不会是什么邪祟造的,专索命的吧?” 中年汉子耸耸肩:“咱也不知道啊,反正这花船啊,邪乎紧。” “哎呦~” “那要不你还是把这事情跟老人家说说去吧。” “他都那么大年岁了,开这个摊子就是为了寻自家孙儿。” “既然如今凶多吉少,索性也然她别盼着了......” 说话之人是个妇人,讲这话的时候眉头始终紧锁。 那曾想,他这话一出,旁人纷纷出声劝阻: “使不得使不得!郭婆婆年纪都那么大了,经不起这刺激!” “对对对!人活着就为了个念想,念想没了可就......” “而且说了郭婆婆也不一定能听进去,毕竟活见人,死见尸,没有确凿的消息,她肯定不会走的......” “就让婆婆在这吧,咱每回经过,来吃上一碗馄饨,跟她老人家唠唠嗑,总比她不做馄饨,闷在家里想孙儿的事要好。” 聊到这,桌上陷入沉默。 半晌,有人问道:“你们说,婆婆会在这等多久?” 有人不假思索的应声:“应是等到老死吧......” “唉~~~” 众人不约而同的叹息。 随即低头吃起了小馄饨,无人再说什么。 这时,始终没有开口的洛尘见旁边有两个小娃娃端着馄饨站着。 他便主动起身,端起没吃完的馄饨,把座位让给两个娃娃后,便朝着馄饨摊走去。 还不等他走到近前,郭婆婆就瞧向了他:“后生,你来得正好,刚才馄饨下多了些,你赶紧把碗递过来,我在给你盛点。” 洛尘摇头笑道:“婆婆,我碗里的还没吃完,你问问旁人吧。” “赶紧的,我都舀起来了。”郭婆婆端着大铁勺,咋舌催促道。 无奈之下,洛尘伸出碗,让郭婆婆将一大勺馄饨舀了进碗中。 “谢谢婆婆了。” “客气个啥嘞,大小伙子,就该多吃点。” 洛尘笑了笑,站在一旁,边吃边同郭婆婆聊起了家长里短的事儿来。 聊天的过程中,他才得知,原来婆婆有两个孙儿。 一大一小,年纪差了十多岁。 大的那个做了点小生意,赚了些钱,早早的就成家生娃了。 小的那个,品性倒不差,只是年纪小,加上老大又能挣钱,从小就不咋受爹娘在意。 故此,在小的出了事,失踪之后,家里人也只是象征性的找了找就不找了。 除了郭婆婆之外,没人坚持一定要找到那个小的...... 这二十来年啊,起初家里人还常劝婆婆回去。 到了后来啊,家里人也都不劝她了,只是偶尔才会来看她一眼...... 不过在郭婆婆看来,她并不觉得家里人薄情寡义。 在她看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人嘛,总是先要为自己而活的。 见郭婆婆想得透彻,洛尘也不禁问道:“那婆婆为何还不放弃?” 听到这话,郭婆婆只是笑了笑,道了一句:“舍不得......” 聊到这,洛尘也刚好吃完了。 郭婆婆见状便伸出手:“后生,把碗给我吧,我这儿有皂,顺带就给你洗了。” 闻言,洛尘笑道:“不用洗,就是片叶子,放土里就好了。” “叶子?” 郭婆婆目露疑色,正要说什么,就见洛尘将碗放在土地上展开,变成了一片沾着油水的树叶。 “哎?” “真是叶子!” “看来我真是年纪大了,眼神都不好了。” “我刚刚看,明明是个翠玉碗来着。” 洛尘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便是拱手道:“郭婆婆,馄饨很好吃,洛某就先走了,您保重身体,回见。” “哎!”郭婆婆赶忙收回视线,朝着洛尘摆手:“回见啊!” ...... 河水潺潺,虫鸣阵阵。 蜿蜒曲折的河道边,两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一前一后的走着。 走在稍后的女子,一袭罗裙,正是那日洛尘所见的女捕快刘锐凌。 看着不过丈宽的河道,刘锐凌看向前头迈着轻盈步伐的红裙女子,问道:“晓丹,这河道那么窄,你确定能停下你口中所言的大花船?” “锐凌姐,你别急,就快到了。” “等看到,你就知道妹妹有没有骗你了。” 红裙女子说话间,不忘回头冲刘锐凌投去一个浅笑。 后者亦是微笑回应:“我不是说你骗我,只是觉得这河道未免太窄,怕是停不下你说得那艘大船。” “哎呀,前头就宽啦。” “锐凌姐你老走我身后做什么。” “来。” 说着,红裙女子冲着刘锐凌伸出手。 后者牵上后,眉头一紧,下意识的开口:“晓丹妹妹,你这手,很冰啊。” 红裙女子微笑道:“天生的,气血不足就是这样。” 气血不足? 可你的手,怎么冰得像是尸首? 心间腹诽,刘锐凌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笑道:“那可得多喝点红枣汤补补气血才是。” “哎,以前常喝来着。” “可就是常年手脚冰凉,喝什么也不管用。” “那就多活动活动身子骨......” “哎~懒得动弹呢......” 表面上刘锐凌在同红裙女子闲扯,实际上她在言语间,也在不经意的试探这个姑娘。 可后者倒是从容,回应间看不出是在说谎。 这也让刘锐凌对其的怀疑更盛了一分。 一个时辰前,在石坡村查案的刘锐凌遇到了红裙女子的搭讪。 对方称刘锐凌跟她的一个姐妹长得很像,便是接着“认错”的由头攀谈起来。 聊了没几句,她就讲到了附近有一艘大花船停泊,船上好吃好玩应有尽有。 她本想跟姊妹一道去,却不料姊妹临时有事,便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说到这时,她就向刘锐凌发出邀请,邀她一道去花船上游玩...... 80 登船 红裙女子有古怪,那是毋容置疑的。 可对方描述的那艘花船,与刘锐凌正在追查的“玄花舫”极其相近。 故此,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是跟着女子一路寻船而去。 “锐凌姐,到了。” “到了?”刘锐凌一愣,环顾四周,就见河道是宽了些,但也宽得有限。 而且这附近根本就没有船只的影子。 “在哪儿?” “就在哪儿啊。”红裙女子轻笑一声,指向一处。 顺其所指看去,刘锐凌的视线中便多出了一艘巨船! 那船横跨河道两侧,架在河岸上! 其高恐有数十丈,站在底下根本望不到的船板上的情景! 这船如此之大,该如何在这狭窄的通道中通行? 而若其刚刚就在这,自己又为何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它? 心头浮起无数疑惑,刘锐凌不自觉皱起眉头。 可当她的视线再一挪转,就见那船板两侧倾斜放下的木板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缓步而上! 一旁,红裙女子亦注意到了那道身影。 正当她奇怪为何那位青衣先生无人领着上船之际,就听耳畔响起一道惊呼——“洛先生!” 紧接着,发出惊呼的刘锐凌就径直朝着洛尘跑了过去。 船板上,听到有人喊自己,洛尘也停下步子看了过去。 当看见刘锐凌飞快的朝自己跑来时,便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刘姑娘,又见面了。” “洛先生。”刘锐凌来到洛尘跟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这船有古怪,您最好......” 不等她把话说完,红裙女子的声音骤然响起:“原来是锐凌姐姐的熟人呀。” “这位先生,您是自己一个人来得吗?” 洛尘看了红裙女子一眼,应声:“嗯,一个人来的。” “这样啊......”红裙女子愣了愣,笑道:“那我们不如一道?” 洛尘笑道:“好。” 看洛尘明明听到她说这船有古怪,却又表现得丝毫不在意。 刘锐凌迟疑片刻,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她看来,只是上船不做什么的话,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 通往甲板的路不算长,寥寥数十步间,刘锐凌还沉浸在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之中。 然,让她踏上甲板后,第一时间就觉得很吵。 准确的说,不是吵,是热闹! 可这般热闹是突如其来的,就好像是人在昏睡中醒来,忽然出现在了繁华闹市之中一样的感觉。 紧随着声音的,是扑鼻而来的香味。 这香味很复杂,饭菜酒香、檀香、花香交织在一起。 在繁复的听觉嗅觉之后,刘锐凌环顾四周,印入眼帘的是一派繁华。 若非事前知晓,刘锐凌定要以为自己突然到了某个只有富户才能出入的游乐场所…… 忽的,一身材魁梧的大汉面带微笑,站到了三人身前,挡住了他们的前路,正色道:“盖印,方可游船。” “洛先生,锐凌姐。” “船上的规矩,上船必须要在手背上盖个印,算是个凭证。” 红裙女子刚解释完,就见洛尘伸出左手。 魁梧大汉握着一只小印,朝着其手背轻轻一触,便留下了一道橙黄色的印记。 印记满是形似花鸟鱼虫的符号,隐隐逸散着荧光,乍一看还挺好看的。 本身有些抵触的刘锐凌见洛尘盖了,她也不再犹豫,主动伸出手去盖上了印记。 “请。” 魁梧大汉惜字如金,笑眯眯的让开了身位。 “等等!”刘锐凌看向红裙女子,正色道:“你为什么不盖?” “呃......”红裙女子轻笑道:“锐凌姐,你不是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吗?” “我本就是这船上的侍人,所以用不着盖印。” 未曾想对方会直接摊牌,刘锐凌当即质问:“骗我上船游玩,是何居心?” “锐凌姐,别误会了。”红裙女子捂嘴笑道:“我不过是拉人上船游玩的牙人。” “怕你不信我,所以才撒了几个小谎来着。” “不过你也是早就看出来了,但也没拆穿我,跟着我来了。” “所以啊,也不能说是骗,应该是两厢情愿才是吧。” 刘锐凌暗自扣住藏在袖间的匕首,抬起盖有印记的左手:“这印记有什么作用?” 红裙女子笑道:“下船后半个时辰,这印记自消,与之一道消除的,是姐姐你们在船上所看到的一切记忆。” 消除记忆? 这玄花舫果然有神鬼之事! 刘锐凌追问道:“你是人吗?” “不是。”红裙女子笑道:“是鬼。” “所以,姐姐你就别握着匕首了,那东西,只能用来杀人。” 闻言,刘锐凌心头警铃大作。 本能告诉她,此刻下船是最好的选择。 但要破除这玄花舫之案,就必须留下,伺机而动! “洛先生,您也听到了,这船诡谲......” 不等刘锐凌把话说完,洛尘便笑着打断:“刘姑娘,既来之则安之,她若想害人,现在大可动手,也没有必要跟我们说那么多,不是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刘锐凌顿了顿,干脆问道:“先生可认得我家长辈?” 洛尘笑道:“聪明,跟青河一样,很会观察。” 果然! 这位就是老太公曾见过的洛先生! 那位距今为止活了起码二百年左右,且容颜不改的先生! 刘锐凌拱手作揖:“小女刘锐凌,见过洛先生。” 一旁,红裙女子看愣了。 她不知道先前还跟自己剑拔弩张的刘锐凌为何突然又拜起了长辈...... 难不成这是什么暗号? 不愿多想的她看向洛尘,问道:“二位第一次上船,若需要向导,小女可代劳。” “若不用的话,我就先走了。” “就请王姑娘当我们的向导吧。”说话间,洛尘顺手扶起作揖的刘锐凌。 闻言,红裙女子看向刘锐凌。 她刚才只是客气一句,毕竟外出拉人才是她的主要工作。 所以她才看向对自己很警惕的刘锐凌,希望对方来拒绝她的陪同。 “看什么?” “没听到洛先生说什么吗?” 说着,刘锐凌指向那些在场中送吃食茶水的小厮:“茶水要不要钱?” 红裙女子愣神:“不要钱。” “成。”刘锐凌随手从一端着一盘茶水的小厮手中端起两杯茶水,递给洛尘,恭敬的道了一句“先生用茶”后,又看向红裙女子:“还愣着?” 红裙女子:...... 81 兑寿 刘锐凌突然转变的态度,以及对方身上消失的警惕和恐惧,让红裙女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对方那副把她当成侍女的“嘴脸”,更是让他莫名有些生气。 这般转变,好像就出自刚才二人那般没头没脑的对话? 假日那番话不是暗号,那刘锐凌的自信,就是源于眼前这位洛先生? 想到这,红裙女子再度打量了洛尘一番。 除了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即使有些特别的本事,在这船上,恐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阿彤!阿彤!” 望着刘锐凌冲着自己晃手,红裙女子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喊自己:“嗯?怎么了?” “茶水喝完了,帮我和洛先生再去倒一杯。” “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给我们拿一点过来。” “我看刚刚有人拿的茶酥不错,就拿那个,记住了吗?” 说完,刘锐凌就将两只杯盏塞进了红裙女子的手中。 还真把我当侍女了?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我是鬼? 你就一点儿都不怕了? 刚才还晓彤晓彤的叫着,转眼就成“阿彤”了? 红裙女子翻了个白眼,没有发作的意思。 毕竟在船上,“来者皆是客”。 按规矩,她也不能跟“客”发火。 不过心中打定主意要好好“招待招待”这两位客人了...... 很快,红裙女子亲自倒来了茶水,取来点心,边“伺候”着二人,边引着二人游船。 全然就是一副乖巧丫鬟的模样。 “洛先生,锐凌姐。” “咱船上的吃食虽不用花销,但玩其他的东西,可是要花钱的。” 说到这,红裙女子指向一块四四方方的木台。 木台前竖着一竹竿,竿上挂着一张半人大小的羊皮纸。 有不少人围在木台前,望着一位新站上木台的年轻汉子。 “那是做什么的?” “锐凌姐不妨猜猜。” “爱说不说。” 红裙女子:...... “洛先生,咱自己过去看看。” “也好。” 洛尘二人说话间,便朝着木台走去。 直接将红裙女子给无视了。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红裙女子银牙暗咬,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来到人群之后的洛尘二人也是瞧见那木台上的景象。 就见那年轻汉子站上木台后没多久,其身前悬挂着的羊皮纸上,竟凭空浮现了一行朱红大字:【一年可兑四颗寿珠!】 “阿彤,这是什么意思?” 刘锐凌话落,身侧红裙女子白了她一眼,应声道:“此物名为称寿台。” “称量的称,寿命的寿!” “称量寿命?”刘锐凌愣了愣:“看人还能活多久?” 红裙女子摇头:“是看上去的人,一年的寿命,能兑多少寿珠。” “而这寿珠,正是船上唯一可用来花销的钱!” 机敏如刘锐凌,在听完红裙女子的话,瞬间就想通明白了许多事情。 引人上船,吃喝不收钱,牙人侍女是鬼,唯一的花销是寿命。 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当即将这艘“玄花舫”主人的目的揭开! 寿命! 他要得是这些百姓的寿命! 也难怪如今新被待上船的人,都是年轻人,而且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老人! 而刘锐凌之所以能想明白这一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洛尘的出现让她明白,世上是有长生不老的玄妙仙人的。 那如此想来,既然仙人都有,那妖魔鬼怪自然也不是话本杜撰出来的...... “所以,你们这艘破船,害了多少人?”刘锐凌眯了眯眼睛,手不自觉的紧握匕首。 “害人?”红裙女子满不在乎的轻笑:“锐凌姐,这可都是他们自愿的啊。” “我们这船,来时兴许是被哄骗来的,但走时,可绝不会有人强留。” “甚至连强逼人兑寿的事情都不会做。” “一切全凭自愿。” “放屁!”刘锐凌怒斥道:“谁会自觉自愿的拿出寿命?” “那跟寻死有什么两样?”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就见一脸色苍白,瘦得跟竹竿似的汉子奔走到了一处大石磨之前。 那石磨无甚特别,就摆在“称寿台”的边上不远处,前面同样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侍女。 “我!” “我要兑二十年的!” “老子还就不信了!老子还能把把输!” 竹竿汉子双目充血,两手撑在石磨之上,声音无比沙哑。 石磨前的侍女面不改色,从袖间取出一张宣纸,微笑道:“客官,二十年寿命,画押便是。” “拿来!”竹竿汉子一手扯过宣纸,转头就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粘稠的鲜珠瞬间涌了出来。 正当他要画押之际,刘锐凌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踢翻在地! 咚! 竹竿汉子摔倒在地,一下摔懵了! “疯了吧你!” “二十年寿命!” “你这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 刘锐凌厉声呵斥一句。 紧接着,就见那石磨前的侍女缓步走出,扶起摔倒的汉子,又看向刘锐凌,依旧微笑:“客人之间禁止互相殴打,伤害。” “姑娘,这是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 “下一回再违反规矩,便是死。” 感受到四周的侍女小厮皆看向自己。 那般毛骨悚然的阴冷感让她后背发凉。 自觉斗不过这些鬼,刘锐凌下意识的看向了洛尘。 可后者仅仅是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其无关一般..... 遭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 在场那么多鬼,先生恐怕斗不过啊! 我可不能害了先生! 一念至此,刘锐凌立马朝着石磨侍女颔首:“我知道了,下次不会。” 石磨侍女微笑:“那就好。” 刘锐凌拱手,急忙问道:“船上不让动手,让不让动嘴?” 石磨侍女微笑:“动嘴可以。” “小哥!” “你想清楚了!” “那可是二十年寿命!” 刘锐凌语气凝重,说话时还伸手重重地比划了一下。 “二十年咋了?”竹竿汉子揉着腰,咒骂道:“你这臭娘们快滚远点。” “别他娘的坏了老子的好运!” “要是老子等会输了,等下了船整不死你的!” 刘锐凌瞪眼:“你!” “滚!”竹竿汉子骂了一句,转手就在宣纸上画押,随即整个人爬上石磨,坐在了上面。 “客官,坐稳咯。”石磨侍女轻笑提醒,手按上磨盘上延伸出的把手,开始转圈。 看着眼前的一幕,刘锐凌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是默默地看着。 一圈又一圈。 盘坐在石磨上的竹竿汉子像是睡着了一样耷拉着个脑袋。 直到第十九圈刚刚转圈完,竹竿汉子身子一松,从石磨上栽了下来!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传开! 刘锐凌快步上前,伸出两只搭住对方脖颈。 半晌,她有些茫然的看向洛尘,吐出二字:“死了......” 82 良言难劝 “良言难劝该死的人。” “锐凌姐。” “现在,你看明白了吧?” “他们真的是自愿的......” 瞧着刘锐凌失神的模样,红裙女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一股轻快的调笑之意。 回过神来的刘锐凌瞥了红裙女子一眼,淡淡道:“去给我们倒两杯茶来。” 红裙女子:...... “嗯嗯~” “我这就去给您去倒去!” 红裙女子戏谑一笑,迈着轻快的步伐就去找小厮要茶水了。 而她走开后,刘锐凌也快步来到洛尘身侧,低声道:“先生,刚才是我冲动了。” 洛尘道:“知道我为何刚才不管吗?” “嗯?”刘锐凌一愣神,眼神中划过一丝疑惑:“先生是不想管?” “对。”洛尘颔首:“那伥鬼说得没错,他们没有强逼刚才那汉子,是他自愿的。” “他自愿拿命去换,结果寿元早就换得亏空,没等拿到心念的寿珠就一命呜呼。” “这样的人,劝他帮他,他也只会认为你在耽误他......”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刘锐凌顿了顿,继续道:“先生,可这船也......” “洛先生,锐凌姐~” “你们的茶水来咯。” 红裙女子端着个托盘,笑脸盈盈的凑了上来。 被打断的刘锐凌也不打算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就是看了看托盘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这么烫,你想烫死我们?” “怎么当丫鬟的?不知道拿温的?” “我!” 红裙女子气得想骂人,却被刘锐凌抢话打断:“你什么你?” “做了鬼都当不好丫鬟,丢不丢人?” 红裙女子瞪眼:“我!” “去去去!”刘锐凌摆手:“端着茶一边待着!” 红裙女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人的时候,就有人欺负她。 现在都成鬼了,还有人欺负她! 这鬼白当了? 若非有限制在身,她真恨不得当场拔掉刘锐凌的舌头。 看拔了舌头,她还能不能这么气鬼! 只可惜,这也只能想想了...... 如今她要报复刘锐凌,也只能盼着对方再动手打人,或者是让对方忍不住去兑寿。 这两者相比,她更倾向后者。 毕竟,看着这么一个信誓旦旦说教别人的人,像刚才的瘦竹竿汉子一样兑寿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锐凌姐,洛先生。” “你们也去称寿试试呗。” “反正光称一称,不兑的话,也是没什么影响的,还能知晓自己寿命有多值钱。” 红裙女子笑嘻嘻的说着。 刘锐凌嗤笑一声:“你的把戏,太拙劣了,难怪是个丫鬟。” 红裙女子:...... “锐凌,去玩玩吧。” 这句话,是洛尘说的。 “玩?”刘锐凌不敢置信的看向洛尘:“先生.....” “是啊是啊!”红裙女子急忙帮腔:“去玩玩,这就是个小把戏......” “闭嘴!”刘锐凌冷斥一声,也不问洛尘缘由,径直走上了称寿台。 【一年可兑十颗寿珠!】 “哇~” “锐凌姐姐的命,还挺值钱的!” “一年能兑十颗寿珠!” 红裙女子的声音略高几分,引来不少人凑过来围观。 “嚯!我上船到现在就没见过能一年换十颗的,这一年寿命就能兑一两黄金了啊!” “姐!你这寿命值钱啊!我赌术贼高,我跟你合作,咱去赌坊,到时候赢了我只要一成,咋样!” “人比人气死人啊!老子也才三十来岁,凭什么一年只能兑两颗!” “其实这也不算高的,之前有一小哥,一年能兑十二颗,可惜是个情种,天天跑去欢喜乡出不来了,没多久就死了......” 船很大,船板上的人也不少,见有了热闹,大家凑过来讲上那么两句。 一时间,周遭乱哄哄的。 更有不少自称赌圣赌神的人想和刘锐凌合作的。 不过这些人,都碰了一鼻子灰。 “洛先生,你也去试试呗?” “说不定,您能兑的,可比锐凌姐还要高呢!” 红裙女子不怀好意的鼓捣着洛尘也去称量寿命。 后者也不在乎,径直走上了台去。 围观的人群没散去,看又有人上台称寿,又都留下来打算看看。 然,洛尘走上木台后,等了许久都不见其面前的羊皮纸显出字来。 这一下,众人弄懵了。 在此之前,可从没有这般情况。 就连那负责守在称寿台前的侍女,都是罕见的露出了疑惑之色。 半晌,洛尘从台上下来,笑道:“看来这东西称不出我的分量。” 对于这番话,大多数人都不信。 在他们看来,要么是洛尘的寿命实在不值钱,一颗寿珠都兑换不了,所以才没反应。 还有要么就是这称寿台忽然坏了...... 而在刘锐凌看来,则是洛尘的寿命太值钱,以至于那称寿台称量不出来。 一旁,红裙女子也傻眼了,她在船上那么多年,也还没见过这一茬呢。 可她自然也不会往称寿台称量不出洛尘的份量上去想。 毕竟,作为伥鬼的她,完完全全明白自家主子是有多强...... 那可是活了好几千年的尸解仙呐...... 这般存在的法器,哪能称不出一个普通人的份量? “洛先生!要不您到这磨盘上试试?” “反正不测寿,该出多少寿珠,就会出多少,绝不会少您的。” 红裙女子上前蹿腾。 因为她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洛尘时日无多,都不够一年了,所以羊皮纸直接就不显示可兑的寿珠了。 洛尘摇头笑道:“不去了,我要是坐上磨去,那侍女也推不动我。” “带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推不动你? 我看你是不敢去吧? 红裙女子心底腹诽,面上带笑:“先生,喝口茶吧,喝完茶我带你们去欢喜乡看看。” “哪里,绝对是男人最喜欢去的地方!” 看着红裙女子不怀好意的模样,刘锐凌伸手碰了碰茶杯,冷声道:“茶都凉了,才知道奉上来?” “抓紧去换两杯去!” 红裙女子:...... 83 崩溃的红裙女子 欢喜乡,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正经”地方。 果不其然,在三人来到“欢喜乡”门前后,就见一胖汉被一年轻女子给踹了出来...... 胖汉瞧着足有二百多斤,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水桶。 而那踹他出来的年轻女子,瞧着细胳膊细腿,根本就不像是有那么大力道的人。 “婷婷!” “再让我来一次!” “寿珠我回头就给你去取来!” 胖汉边说边爬上前,想抱住年轻女子的小腿又不敢,只得趴在地上。 闻言,年轻女子面无表情:“死胖子,我们这是欢喜乡,你当我这是什么慈善之地?” “没有寿珠还想再来?” “做梦呢!” 胖汉急忙道:“婷婷!我在你身上花了四十年寿命!” “那可是半辈子了啊!” “咱的情分,情......” “打住!” 年轻女子打断的同时,面容出现了变化,直接就是变了一个人! “看清楚了,我不是婷婷。” “你有寿珠,我才是,你没有,我便不是。” “至于情分......” “就你这死胖子,那真婷婷,你能挨上一根手指,都算她眼瞎!” 年轻女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欢喜乡”。 而趴在地上的胖汉,则是站起身来,拍了拍灰,垂首呢喃了一句“婷婷没瞎”便朝着兑寿之处而去...... “洛先生,锐凌姐。” “你们看到了吧。” “这欢喜乡内的侍人啊,可以变成人内心深处深爱着的人的样貌。” “这般好地方,上了咱的船,可不能不进。” 说到这,红裙女子话音一转:“而且,仅仅是变幻样貌,不做什么的话,可不要寿珠啊......” 闻言,刘锐凌看向洛尘,正色道:“洛先生,您进去吧,我在外头等您。” 洛尘笑道:“一起进去吧。” 刘锐凌“啊”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不敢置信。 “啊什么?”洛尘笑道:“莫不是心里有人?怕被先生看见?” “所以想让先生先进?” 我是怕您......刘锐凌努努嘴:“一起也不是不行......” “那就走吧。”说着,洛尘看向红裙女子:“带路,我们就看看。” 就看看? 我就不信,一个男人看着心爱之人,在面前任君采撷的时候,能忍住不兑寿珠! 红裙女子兴奋无比,走在二人前头,一进欢喜乡的大门就喊了一句“贵客二位!” 欢喜乡的内部环境倒不像是世俗勾栏中那般处处充满“旖旎”。 其宽阔的大堂陈设简朴,有侍女弹琴。 瞧着像是个赏画饮茶的雅地。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芬芳。 让嗅到这气味的人下意识的放松,却又暗生躁动...... “晓彤妹妹,今儿个怎么有兴致,给咱们带客人上门来了?” 迎着红裙女子而去的,是个少妇人,身材丰腴,莲步轻移间尽显风情。 “这两位,第一次上船。” “我作为侍人,自然要带他们来欢喜乡见识见识咯~” 说这番话的时候,红裙女子明显有几个重音,分别卡在“第一次”、“侍人”、“见识”之上。 弦外之音格外浓烈。 少妇人自然是听懂了。 于是,她也不多废话,抬手一拍,唤来一对年轻男女。 这一男一女容貌身段皆为上乘。 在少妇人的眼神示意下,分别站到了洛尘和刘锐凌的对面。 “二位贵客,切莫紧张。” “你们只需与他们对视一阵,便可见到那梦寐以求的心上人了......” 少妇人话音刚落,年轻男女便是齐声开口: “公子~” “姑娘~” “看着我~”*2 二人富有磁性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更显几分摄人心魄之意。 在他们对面的二人,也不闪不避,平静的与他们对视。 一旁,红裙女子心中窃喜。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二人想与心上人欢好,而跑着去兑换寿珠的场景了。 不过这洛先生兑不了寿珠,毕竟称寿台都不屑显现出他“价值”。 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而求刘锐凌这个毒嘴女人借点寿珠给他? 妙! 实在是妙! 嘴角止不住上扬的红裙女子兴奋的搓着手。 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双方的对视依旧在持续。 可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姐,你这两个人行不行啊?】 【行,这两个的摄心术最熟了。】 【那怎么好一会没动静?】 【不知道啊,再看看。】 这边,红裙女子和少妇人以传音交流。 另一边,年轻男女再度开口: “公子。” “姑娘。” “你没有爱慕之人吗?”*2 “没有。”*2 得到这样的回应,年轻男女也没招了。 他们看向少妇人,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少妇人也颇为意外:“真没有?” 年轻男女颔首回应。 见状,少妇人无奈的挥了挥手:“回去吧。” “哎哎哎!”红裙女子喊道:“再试试啊!” 少妇人拽住对方,指了指门口:“你的两位客人走了。” “嚯!” “都不跟我打声招呼!” “真把我当侍女了!” 好戏没看成,还被人无视了。 红裙女子气不打一处来,卷起袖子,就追了上去。 “晓彤妹妹!” “他们有古怪啊!” “你可当心着点!” 见红裙女子压根没把自己的提醒听进去,少妇人也只是长叹一声:“这面对欢喜乡的摄心术,能做到完全不受影响的,可从未出现过啊......” “船上怕是要生乱了......” 另一边,追上洛尘二人的红裙女子拦到二人身前,质问道:“你们两,怎么说走就走?也不知道招呼我一声?” “主家要走,丫鬟跟着不就是了?” “招呼什么?” 刘锐凌满不在意的应了一句,继续道:“茶水呢?跟出来不知道把茶水端上?” “茶你......”红裙女子把“脏话”咽下,咬牙道:“我那茶水端了一路,你们可一口都没喝!” 听到这,刘锐凌还想嘲讽对方几句,就是被洛尘打断:“洛某现在想喝茶了,劳烦去端两杯来。” 红裙女子摊手转身:“想喝自己去问小厮要,老娘我不伺候了!” “除非......” “锐凌,我们自己去端茶吧。” “好的先生。” 闻言,红裙女子忙转身,就看到二人再度无视她走远。 咬牙切齿的她捏紧拳头,暗自发誓:“赌坊!一定要在赌坊里将你们榨干!” 84 赌坊 再往后,红裙女子带着洛尘他们去了“医馆”和“钱庄”。 前者以寿换病愈,后者以寿换命。 前者基本无人问津,毕竟身怀重病者,也不会被引上船来。 后者则是不少人光顾。 毕竟这是实打实的能用寿命换取金银的地方。 当然,绝大部分人一年的寿命所能换到的金银不足他们实实在在做一年活计来得多。 因此,众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先去兑了寿珠,期盼去赌坊里番个番,再去钱庄兑金银...... 赌坊! 整艘船占地最大的建筑! 其中各色赌具琳琅满目,窝在赌坊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据红裙女子介绍,这赌坊里的客人是不能相互对赌的。 来到这里,只能跟船家赌,也就是跟安排在赌坊里的侍人赌。 所以,这输赢也只在船家与客人之间。 对此,刘锐凌当即表示“人跟鬼赌根本赢不了。” 而红裙女子只是笑笑,道了一句:“怎奈何他们愿意,毕竟总是有人赢的......” 赌坊内充斥着激烈的叫喊声,无数赌徒红着眼嘶吼,只因在这里他们若输,输得可是实实在在的寿命...... 在赌坊中逛了一大圈,红裙女子也介绍了一大圈,她本以为洛尘他们对什么都是兴致缺缺,在赌坊也是不会玩了。 却不曾想,那位对什么都是一扫而过的洛先生,在一方赌桌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最简单的赌桌。 没人三颗骰子,赌得是骰子的点数大小。 点数大者赢。 此刻,赌桌前正有一客人同侍人对赌。 客人拍下一把浑圆的寿珠,吼道:“最后三十颗!来!” 见状,那位身材瘦长的男侍从迟疑片刻,压住了对面客人的手:“别玩了!最后一把,你包输的!” “三十颗,能换三两黄金了!” “你去兑了金子,赶紧回家吧!” “起码还能享受几天!” 闻言,那赌上头的客人,一把甩开了对方的手,晃动筛盅,厉声道:“别他娘废话!来!” 见状,瘦长侍从无奈晃动筛盅。 “开!” 庄:【六六六!】 闲:【五五五!】 “你输了。”瘦长侍从长叹一声,将三十颗寿珠收到自己跟前。 而对面的客人则是在沉默许久后,便是癫狂大笑。 笑了许久,客人吐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断绝了生机。 很快,就有长相穿着皆是一模一样的小厮上前,将尸首抬走。 望着客人的尸首被抬走,瘦长侍从面无表情,眼神中闪过一丝纠结,吐出一句:“我都劝过你了......” 客人的死亡,在赌坊内好似稀松平常。 有人瞧见,也只是看上一眼,或唏嘘一声、或“啐”上一句,便继续沉浸于眼前之事。 “洛先生,你是想玩儿这个吗?” 红裙女子话落,刘锐凌便是训斥:“一个下人!瞎说什么!” “让你说话了吗!” 红裙女子无言,只是看向洛尘。 后者笑了笑,走向赌桌前,打量了一番瘦长侍从,淡淡道:“郭勇,奶奶喊你回家了。” 唰! 瘦长侍从猛地看向洛尘,怔了许久,方才道:“你...你认得我奶奶!” 洛尘颔首:“吃了她一碗馄饨,得知她在找你,所以我便来替她喊你。” 听到这话,瘦长侍从整个身子忽的虚幻,径直穿过赌桌来到了洛尘身前:“我...我奶奶......” “还好吗......” 洛尘颔首微笑:“身子骨很硬朗,在四顾道开了个馄饨摊寻孙儿。” “一开就是二十余年。” “来往商客皆知。” “摊位的名字也好记,就叫郭勇馄饨摊......” 一旁,刘锐凌二人皆为沉默。 他们本以为洛尘是对这筛盅赌桌起了兴致,才在这停下。 却不曾想,原来对方特地来此,便是为了寻这赌桌上的侍从...... 而在红裙女子的心里,这般疑惑便更多了一层。 只因,这船若不是有伥鬼带着,是看不见寻不着的。 洛尘寻来,身边又没有侍从跟着,又是怎么找到的? “奶奶......” “小孙儿......” “终究是不争气啊......” 郭勇跪倒在地,眼角滑落的晶莹落到地上,化作浅灰色的烟雾升腾。 半晌,洛尘开口:“走吧,我带你去见郭婆婆。” “不行!”红裙女子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他不能离开!船上的侍从,未经允许都不能擅自下船!” 见状,刘锐凌刚要帮着洛尘说话,便被回过神来的郭勇打断:“对!你们快走!” “这儿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我们是鬼......只能待在这害人......” “你们快走,趁着他们还没......” 郭勇话音骤止,他瞪大双目,看向洛尘二人身后。 “趁着他们还没什么?” 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女生自几人身后响起。 众人回首,就见一身姿妖娆的妇人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船上,来了位修行客啊......” 妖娆妇人来到洛尘身前,深吸了一口气:“多诱人的活力啊......” “章主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郭勇和王晓彤一道朝着妖娆妇人跪了下去。 妖娆妇人没有看二人一眼的兴致,只是目不转睛的看向洛尘,说道:“归真境,差一步便可成仙了呢......” “只可惜,运道不太好,遇错了人,做错了事。” “哦?”洛尘笑着反问:“我做错了何事?又遇错了何人?” “呵呵~”妖娆妇人轻笑一声,来到赌桌跟前,摇动筛盅:“赌一把,赢了你下船,输了你就留在这......” “赌你娘!”刘锐凌上前一步,掌心匕刃显现:“人死成鬼,我有两条命,你只有一条!” “好可爱的姑娘。”妖娆妇人伸手想触碰刘锐凌的脸庞,被后者退让躲开。 “洛先生是吧......” “不赌的话,可就要留下了喔......” 妖娆妇人话落,洛尘看向刘锐凌,笑道:“锐凌,去帮先生摇一下筛盅。” “我?” 刘锐凌指着自己,满脸疑惑。 “无妨,去吧。” 洛尘话落,对其无比信任的刘锐凌当即上前摇动筛盅。 半晌,刘锐凌那边骰子碰撞筛盅的声音骤止。 妖娆妇人手掌按在筛盅之上,轻笑道:“我猜你哪儿是三个一......” 85 对赌 “你猜你......” 刘锐凌话音骤止。 只因她掀开筛盅一角,发现底下的骰子确实是三个一! “看你的表情,是我猜对了呢。” 妖娆妇人轻笑之余打开了自己的筛盅。 然,刘锐凌在看向她的骰子后,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眼神中还多出了几分戏谑。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两颗红彤彤的圆点赫然映入其眼眸。 “我怎么才两颗骰子!” “你问我啊?” 刘锐凌当即揭开筛盅:“你猜对了,我就是三个一,正正好好大你一个点罢了。” 沉默片刻,妖娆妇人抬头看向洛尘,眼中的轻视已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她在摇筛的时候,就已经用法术偷梁换柱,将自己的骰子变成“三个六”。 又在刘锐凌摇完之后,将其骰子变成“三个一”。 可如今她自己的点数不光变了,甚至还少了一颗骰子。 那便意味着,是站在一旁全程没有动作的洛尘所为。 而关键是,她自己根本没有捕捉到半点法力波动。 此人法术精明,恐道行也在我之上,非普通归真境...... 心中如是想着,妖娆妇人嘴角微扬:“洛先生,好手段。” “既如此,你们便下船去吧。” 洛尘笑道:“劳烦帮我喊一声船主。” “嗯?”妖娆妇人冷声道:“船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莫不是以为有些手段,就能在这横行无忌了?” “趁着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利索下船去。” “千万别逼我动手......” 一听要动手,郭勇赶忙起身,冲着妖娆妇人拜了拜,又看向洛尘他们:“洛先生,你们赶紧走啊!” “我家主人,道行深不可测啊!” “之前有个土地神进来,被他一剑削去金身,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闻言,洛尘压了压手:“既章主事不愿喊,那洛某也只能自己请人出来了。” 许是在洛尘的话语间听出了要动手的意思,妖娆妇人道了一声“狂妄”,偌大赌坊顿时漆黑一片。 紧接着,黑暗中升腾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他们从四面八方看向洛尘二人。 突如其来的恐怖,让刘锐凌心头一缩,但她的脸上没有惧色。 甚至不由分说的就要朝着那一双双眼睛杀去! “回来。” 喊住刘锐凌,洛尘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布帛撕裂的“呲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光重新出现。 刚才的一切好似是一场幻觉,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赌桌前,妖娆妇人身形虚幻透明,无比惊恐的望着洛尘。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不是洛尘的一合之敌! “阿章,歇歇吧。” 苍老混厚的声音响起,妖娆妇人身形忽的凝实。 “主人!” “此人他......” 妖娆妇人话没说完,便被一身如干尸,满头银发的老者挥手打断。 见状,前者也只得站到一旁静候。 银发老者坐到赌桌前,对着洛尘做了请的手势:“小先生,坐下说。” 洛尘径直而去,落座后,开口道:“不知如何称呼?” “称呼?”银发老者浑浊的眸子微动:“名字我已经忘了,不过姓倒是好记。” “老朽复姓欧阳。” “欧阳先生。”洛尘点点头,正要发问,就见银发老者抢先开口:“小先生,看过我这船后,有什么想法?” 洛尘道:“欲除之。” 简单有力的三个字,让身旁众人神情骤变。 郭勇面如死灰。 红裙女子生怕遭受牵连,害得她连鬼都做不成。 妖娆妇人满脸不屑。 而刘锐凌则是一副随时要慷慨赴死的样子。 “哈哈哈~” 银发老者在盯着洛尘看了许久后,竟放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欲除之!” “小先生快人快语的样子,让老朽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啊!” “就凭这,老朽可以让你把这郭勇带走,你们三个可以安然下船去。” 闻言,洛尘摇了摇头:“欧阳老先生,正是因为你这船上,没有强夺凡人寿命,洛某才没有即刻出手除之。” “故此,洛某还希望老先生你,能自己放下,散了伥鬼,送走凡俗,魂归天地去。” “滑天下之大稽!” 妖娆妇人忍不住出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位不过归真境的修行者,居然会要一位仙人“自尽”! 银发老者“哈哈”一笑:“洛小先生,老朽能明白你的想法。” “但是以后你会理解老朽的......” “走吧。” “老朽实在不想杀你。” 说到这,银发老者掌心一番,推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能寻到我这船的位置。” “若有一天,你成仙了,自觉有了对付得了老朽的本事,便来寻我。” “老朽在这等你来杀。” 见状,妖娆妇人忍不住插话:“主人!万一这厮拿着玉佩去寻那些山神之流该如何是好?” “这玉佩不能给啊!” 银发老者笑道:“阿章,你不懂,修仙之辈皆怀傲气,干不出这般事情。” “再者说,即使他去寻神祇之流,我又何惧?” 拿起玉佩把玩了一阵,洛尘笑道:“欧阳老先生,既然我等身在赌坊。” “不如你我也赌上一场,如何?” 银发老者饶有兴趣的转过头来:“你想怎么赌?又拿什么赌?” 洛尘笑道:“赌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百年成就尸解仙的欧阳先生还在,如何?” 他怎么知道我百年便成就尸解仙? 银发老者迟疑片刻:“你走得是占卜之道?” “差不多吧。”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欧阳老先生可听明白了?” “明白。”银发老者道:“你不就是想赌当年那个我还在,赌我会自尽吗?” “可问题是,我就是我,不论当年或今朝。” “这个赌,没什么意义,也没法赌。” “另外,作为修行路上的前辈,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要让人坐上赌桌,首先得有对等的本钱,若是本钱不够,事后即使赢了,也多半是输了。” “你,有那个本钱吗?” 洛尘无言,周身气息迅速攀升,隶属于尸解仙成仙的异象骤然浮现! 仅片刻,异象消散。 一尊阴神悄然浮现于洛尘头顶后,融入其身躯之内。 “欧阳老先生。” “现在你看,我有跟你对赌的本钱吗?” 86 “当年仙” “算是有了吧。” 银发老者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实则翻起了惊天骇浪! 先前洛尘登临尸解仙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制力。 照道理来说,即使洛尘登临尸解仙,也只是初入,是绝不可能对他这样跨过尸解仙寿元桎梏,活了几千年的存在产生压制的。 然,现实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想不通这一点的银发老者不再纠结,随即开口:“我输了,自尽,散去船上凡俗,外加让这些伥鬼归天。” “但若是洛先生你输了呢?” 洛尘道:“我输了,只带走郭勇,不再管你。” 此话一出,妖娆妇人忍不住蹙眉。 诚然,刚才洛尘那般说成仙就成仙的情景确实骇人。 而且刚才对方露出的气息确实镇得她灵魂发颤。 但在她看来,这也只是她与洛尘道行上的差距。 洛尘成尸解仙,也不过是有了坐上赌桌的本钱,可绝不是有了狮子大开口的权利啊! 想到这,妖娆妇人当即开口:“洛先生!您成仙了,确实有了本钱。” “但是,这赌注未免也太不合理了,该当是......” “赌注就依洛先生所言。” 沉默了许久的银发老者当即开口,打断了妖娆妇人的话。 后者一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主人!” “闭嘴!” 呵止了妖娆妇人,银发老者看向洛尘,微笑道:“赌注谈好了,可这赌,又该怎么赌?” 洛尘道:“也算简单,就是把当年的你找出来,然后让他上船,看看他会怎么做就是了。” “把当年的我找出来?”银发老者迟疑片刻:“先生,你在说什么?” 洛尘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左手,朝着银发老者的方向拨弄着什么。 见状,老者并没有察觉到法力波动,但心里总感觉不对劲,便是悄然催动法力护体。 然,那本该瞬息流淌的法力,好似被凝固了一般,动不得丝毫! 银发老者心头警铃大作。 他本以为自己也许不如洛尘,但不至于打不过,拼死的话还是能打个三七开的。 但没想到对方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禁锢了他的法力! 这是赤裸裸的碾压! 来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碾压! 如今这场赌约,他才是那个没有本钱的人! 另一边,洛尘的视线里,眼前一切皆为水墨色。 他伸手拨弄的,银发老者欧阳善身上的因果线。 那无数交织缠绕在一起的因果线,好似一张无限蔓延开来的大网。 洛尘在找的,是欧阳善刚成仙时的那条因果线,所以稍微有些耗时。 良久,洛尘捏住一根较粗,通体呈白色的因果线,将其从扯了出来,随即看向老者:“找到刚成仙时候的你了,就选那个时候了,如何?” 欧阳善实在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但现如今,他自认就是案板上的肉。 洛尘说什么,他还能不答应? 故此,他便是无奈的“嗯”了一声。 “好,放轻松些。”洛尘左手扯住一根白色因果线,右手则是抓向一条通体墨黑,且是最粗的黑色因果线,用力一按! 直接将白色的因果线覆盖上了黑色的因果线。 忽的,银发老者直觉得脑袋昏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整个身子更是轻飘飘的,有一种摇摇欲坠之感,好似要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一般。 当他的视线完全模糊之前,他瞧见妖娆妇人焦急的扑上来对着他说这些什么。 但他听不到声音,只是依稀从妖娆妇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年轻身影...... ...... 密林间,一身材匀称的青年盘膝而坐。 其身着黑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身旁草地上,摆放着一把古朴长剑。 半晌,他猛然睁开眼,轻笑道:“郭婆婆孙儿所在的船只就在往南二百里处!” “这船有阵法屏蔽推衍,却不料遇上了我欧阳善!” 说话间,欧阳善拿起长剑,低声念动法诀,就见一朵白云降至其脚下。 踏上白云,欧阳善高喝一声“起”,那白云便迅速托着其飞至天际。 “冲!” 欧阳善剑指南方,足下白云“嗖”得一下飞了出去! 一炷香多些的工夫过后,欧阳善降到了一处狭窄的河道旁。 望着四面的林木,欧阳善急声道:“万物有灵,无处遁形,现!” 嗡~ 一道法光如水波纹般自其身周荡漾开来。 半晌,一艘巨船便在与波纹“碰撞”之后显现。 “船主人有点本事,但不多啊。” “简单的一招显形之法,就能破开障目之术了。” “不过也可能是我欧阳善太过妖孽了。” 说话间,欧阳善一步一瞬身,眨眼便登上了船...... 登上船板,察觉到船上还有一处隔绝内外的阵法后,欧阳善正欲四处走走看看,便被一魁梧大汉拦住去路。 “盖印,方可游船!” 魁梧大汉面带微笑,手持一方小印。 伥鬼? 欧阳善打量了魁梧大汉一番,便是道:“这印有什么用?” 魁梧大汉重复:“盖印,方可游船。” 好蠢的伥鬼。 欧阳善翻了个白眼:“盖哪儿?” 魁梧大汉道:“手背。” 欧阳善伸出左手,让对方留下印记。 魁梧大汉让开身位,微笑道:“请。” 蠢鬼! 就这般抹除记忆的小术,对付凡俗还行,能对付得了欧阳善吗? 如是想着,欧阳善随手就抹去了蕴含在印记中的法力,只留下有形无用的图纹,便开始暗访这艘大船...... 小半个时辰过去,端着一杯茶水的欧阳善站定于船首,神色凝重。 “称量寿命,兑换寿命,利人之欲,夺人之命!” “禽兽!” “败类!” “这船主定是那万恶魔头!” “我欧阳善成仙第一剑,就先斩你!” 说话间,欧阳善饮尽杯中茶水,随手将空杯放于一经过的小厮手持的推盘之上后,便大步朝着赌坊而去。 进了赌坊,看着一众凡俗用自己的寿命同鬼赌,欧阳善的眉头越拧越紧,直至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很快,他来到了一方赌桌前,目光从桌前几人身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郭勇的身上。 “你是郭勇吧?” 郭勇神色古怪,起身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洛尘他们,方才转头应声:“是我。” 87 欧阳善 “这样,长话短说。” “郭婆婆是你奶奶奶吧?” “她老人家为了找你,在四顾道摆了二十年的馄饨摊......”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你找回去的。” “结果你现在变伥鬼了,那也不急了。” “等我处理了这天杀的船主,再带你回去见你奶奶最后一面。” “听明白了吗?” 欧阳善讲完,就发现对面的郭勇好像在发呆,就是伸手在其面前晃了晃:“嘿!” 郭勇吓了一跳:“昂,听着了听着了。” “发什么愣啊你!” “难怪为了两锭金子就搭上了一条命。” “要不是郭婆婆,我肯定都不稀得来找你。” 说到这,欧阳善话音一转:“对了,你们船主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要去先宰了这畜生再来带你走。” 郭勇嘴角一抽:“昂,他啊,平时就在船尾最大的那间屋子里。” “行,我知道了。”欧阳善应声的同时,弹出一道法光没入郭勇的眉心。 后者当即失去了行动能力,宛若石化! “阿勇,别误会。” “我就是怕你被伥鬼印给控制,所以暂时先束缚你一下。” “等我杀完船主,回来就给你松开。” 言罢,欧阳善转身就走。 待对方离开赌坊,洛尘自然就解开了郭勇身上的束缚。 此刻,妖娆妇人自然已是知晓自家主子与眼前这位洛先生道行上的差距。 故此,从自家主子“变得年轻”开始,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倒是红裙女子作为他们一伙的伥鬼说得是不亦悦呼。 毕竟在她看来,此刻不趁着自己刚才表现还算不错,说几句好话。 等会的话,可就要陪着船上的这些伥鬼一道魂飞魄散了! 做了鬼,还是怕死的。 只不过不是怕肉体的消亡,而是怕魂飞魄散! 那是同人一样,对于溟灭消亡,来自“生理”上的恐惧。 扑通! 妖娆妇人忽地跪倒在地,朝着洛尘拜道:“洛先生!求求您,放过我家主人!” “他只是想活着......他从未强迫过任何一个人......” 闻言,洛尘应道:“他将你炼成伥鬼,你还为他求情?” “先生,这是我自愿的......”妖娆妇人顿了顿道:“主人救过我全家人的性命......” “这样......”洛尘颔首:“先前好像是在欧阳老先生的过往中瞧见了一处被土匪屠村的村落。” “是不是......” 妖娆妇人忙接话:“是我生前的村子,漆留村!” “主人早年间确实是好人......只是后来,他只是想活下去......” 洛尘抬手打断:“你不用多说什么,他的过往,我瞧得比你更清楚。” “所以他还有机会自我了断,而不是我来动手。” 妖娆妇人苦笑道:“您动手和自尽,好像都是死吧......” “不。”洛尘摇头:“我若出手,定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自尽,起码有再临世间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看在他曾攒下的功德份上......” 妖娆妇人沉默许久,应道:“谢谢先生......” ...... 一扇古朴的木门之前,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雏凤清声穿碧落】 下联:【苍松劲骨拄穹霄】 横批:【终非少时】 欧阳善打量片刻,便是满脸不屑:“呵~这船主也不是个从一而终的料啊。” “少时得志,老了就放下了?” “还终非少时,我可去你娘的吧!” “修行到最后,要靠着吃人苟延残喘,这不是当了那啥,还要立牌坊?” 说话间,欧阳善弹出一道法光没入木门。 吱吖~ 木门弹开。 欧阳善推门而入,第一时间确定屋内没人后,又将门给合上。 船主住所内,陈设简朴,就连床榻都没一张,只有几幅山水画和一只泛黄的蒲团。 仔细端详了几幅山水画后,欧阳善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老东西挺装的。 自己画了画裱起来,居然连个落款都不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名家大作的随笔。 又在屋里看了一圈,欧阳善盘坐到蒲团上,轻叹道:“你别说,这船主的品位倒还不错,只可惜误入歧途。” “到时候给他个痛快的吧。” 说到这,他的眼神忽然注意到了案牍上,有一不起眼的纸条。 随手催动法术将纸条召来,就见其上写着三个字——仙路难! “这个仙字......” “怎么跟我的笔锋那么像?” 欧阳善心头一紧,仔细端详着那个笔锋独特的“仙”字。 半晌,他凌空取来笔墨,在这个“仙”字之上,闭目撰下一字。 笔停,他睁眼看去,不禁将手中的笔甩飞。 只因这两个“仙”字,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字......” 低声呢喃一句,欧阳善再度环顾四周,竟觉眼前一切极为“顺眼”! 就像是,若是他有这么一间屋子,也会这么布置一般! 另外,墙上的山水画作,越看越熟悉。 仿佛就是他当年拜师学艺的那座长青山...... “不对!” “此乃迷心之障!”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欧阳善立刻摈弃杂念,心中默念“净心咒!” 一连默念九次“净心咒”后,他再度睁眼,却发现眼前一切皆无变化! “这是我的屋子?” “不!” “这不可能是我的屋子!” 自言自语一阵,欧阳善猛地起身,开始在屋内翻找什么东西。 一时间,屋内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 直至他在一处暗格中找到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屋子里“叮铃哐啷”的声音方才停歇! 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欧阳善的身子不禁微颤,他望着木匣上那把生锈的铜锁,口中低声念道:“是锁不是锁,是锁锁不了,开锁就坏......” 一长串好似“猜字谜”的口诀落下。 只听“咔哒”一声,铜锁落地。 欧阳善目光一凛,手抖如筛糠的打开木匣。 木匣里,放着一本厚重,表面泛黄的书册。 封面上赫然写着“成仙传”三个大字! 那“仙”字,同落在欧阳善身旁的那张纸条上的两个“仙”字,一模一样...... 88 成仙传 “假的...假的......” 欧阳善低声呢喃,颤抖着翻开“成仙记”。 第一页:【又到九月九,重阳节,年仅十五岁的我——欧阳善!】 【通脉大成!】 【哈哈哈哈......】 【这一日,整个长青观上下为我欢呼,为我庆祝,只因为我是长青观有史以来,最快达到通脉境大成的弟子!】 【对于师傅师兄们的雀跃,我可以理解,但其实心头并无波澜。】 【只因,我欧阳善之志,远不止此!】 【成仙,成为长青观第一个登仙者,才是我欧阳善的志向!】 看到这,欧阳善像是接受了什么一般长呼出一口气。 随即继续往下翻页。 【十八岁!三才大成!】 【长青观又为我庆祝!】 【长青观的记录,又被我打破了,但我不为此而骄傲,毕竟对我来说,修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 【欧阳善,终将成为那个登临仙路,逍遥天地的存在!】 【顺带插一嘴,今日小师妹向表明心意,想与我结为道侣。】 【我拒绝了她。】 【只因,我心向道,凡尘俗世的情欲,我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等等......】 【其实有一点...不,一点点...比米粒还要小上好多点那么在乎吧......】 【小师妹,师兄心不在此,勿怪。】 【吾心唯道!】 ...... 【二十岁诞辰过后,我自觉山上修行,对我已无裨益,故告别师傅、师兄弟、小师妹,决定下山而去,入世修行!】 【下山一月,杀山贼一伙!】 【下山两月,诛怨鬼一只!】 【下山三月,除邪寺一座!】 【期间,救人不下百......】 【吾为仙,当镇压世间邪,当救尽世间苦!】 ...... 【百岁诞辰一过,我便成仙了。】 【历代师祖做不到的事情,我欧阳善,仅仅花费百年,便已做到!】 【我师父他们说得没错!】 【欧阳善,乃长青观之希望!】 【欧阳善一出,长青观后山的坟堆集体冒青烟!】 【咳咳,夸张了,但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总之,我成仙了,该回长青观看看了。】 【毕竟,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看到这,欧阳善已然知道后面写了什么,但依旧忍不住朝后翻去。 【师父死了......】 【二月十八,在我成仙后第二天......】 【给师父守完灵,我发现长青观里,我居然成了那个辈分最高的人。】 【大家都叫我师祖。】 【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但好像除了我,没人能担得起这个名号了......】 【我开始在弟子中寻找好苗子......找来找去,找了半天,就找到一个二十岁才通脉境圆满的弟子,就这还是观里的大弟子......甚至这位大弟子,居然也成了什么希望......】 【唉......这个“希望”与我这个“希望”,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果然,长青观的希望,还是我欧阳善!】 【我留下道法心得,再度下山,云游天下。】 【只因我知道,观里的弟子,皆当不成我的接班人......】 ...... 【我八百岁了,我又回了一趟长青观。】 【后山的坟堆更多了,好多我都不认识,但也无所谓了。】 【反正长青观的希望是我......】 【可尸解仙的寿命不过千年,还有二百年,我能找到长青观的下一任“希望”吗?】 【哎?】 【我怎么有点怕死了......】 【去找点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吧,起码我这样的“希望”不能就倒在千年桎梏上吧......】 ...... 【一千零三十五岁了......】 【自从成仙之后,我好像就忘记了凡俗旧历,今儿个看到路上有商贩叫卖饺子,这才想起,今日是冬至了......】 【我将商贩的饺子全部买下,约莫五百只。】 【吃完了。】 【味道一般,不如我师妹包得......】 【师傅、师兄、师弟、师妹......我想你们了,你们早都投胎了吧......】 【希望你们过得不错...冬至记得吃饺子......】 【欧阳善,长青观的希望,看到自己的死期了......只剩下两年了。】 【天材地宝用尽了,越用越没用,我要死了......】 【不!】 【我要活下去!我是希望!我要活下去!】 哗~哗~哗~ 不间断的翻页声响起! 欧阳善越翻越快,满篇“我要活下去”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直到某一刻,他停了下来。 只因那书页上的文字,不一样了。 【乞巧节,我杀了个邪修。】 【他用钱买人寿命。】 【杀他之前,他高喊着冤枉,他说他只想活下去,而且他也付了买命钱了。】 【我不屑一顾的笑了,一个小小的凝海境就敢买人性命?你也配?】 【我呸!】 【这买命的手法,太粗糙,太笨拙......若让我来......】 【我还有十天好活!】 【我...他的办法我能用吗?】 【好像,兴许,不是不行......】 泛黄厚重的“成仙传”后面还有许多空白页,但记到这里,这本“传记”的主人似乎就停下了。 欧阳善神色迷茫,环顾四周没找到镜子,就施展了一个“圆镜”之法。 抓起“镜子”照向自己,欧阳善喃喃自语道:“我还年轻啊,这是我吗?” “这不是我吧?” “可这自己,这口气......” “怎么会是我呢?” “我欧阳善,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般作恶的邪祟!” “对了!伥鬼!” 欧阳善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起身冲去赌坊,对着一众侍从结印,敕令一众侍从将客人赶走。 结果下一秒,侍从们身上的伥鬼印记都亮了! 紧接着,他们就按照欧阳善所想一般,将沉迷赌乐的凡俗统统赶走! 望着“听话”的伥鬼和不解的凡俗,欧阳善状若癫狂:“不对!不对!” “一定有问题!” “我欧阳善岂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是仙!” “我是长青观未来的希望!” “这都是假的!是假的!” “不对,假的不会那么真!” 忽的,欧阳善话音一顿,呢喃道:“难不成我误入了某个洞天福地,跨越了时间长河,来到了未来,瞧见了我自己造下的孽?” “那倘若日后的我会如此,那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剑来!” 咆哮间,欧阳善手作剑指,随手一划! 锵! 剑鸣如龙吟! 被他背在身后的古朴长剑赫然出鞘,化作一道凌厉剑光朝着他自己斩来...... 89 对不住 闭目等死的欧阳善迟迟没能等到长剑将自己撕裂。 他睁开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青衣先生,正把玩着他的长剑。 而先前那道剑光早已消失不见。 眼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眼前的先生悄无声息的挡住了他的剑! 如此修为,莫不是眼前人设下了环境,企图破我道心? 想到这,欧阳善不禁怒声道:“是你设计的幻境?” 说这话的时候,欧阳善多希望对方能“羞辱”他道行不到家,说他道心不坚,轻而易举的就中了幻境。 然,那青衣先生只是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欧阳老先生,你输了。” 初闻此言,欧阳善万分不解。 可这般不解,仅仅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 那如潮水般涌现的记忆,让他直觉头晕目眩! 半晌,欧阳善缓过神来,他召出一面圆镜,望着镜中苍老的自己,他嗤笑一声,将圆镜抹去。 “洛先生。”欧阳善朝着洛尘躬身作揖:“老朽输了......” “在老朽履行赌约之前,能否通融老朽,一个人待一会?” 洛尘颔首:“可以。” “多谢先生。”再度作揖后,欧阳善转身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而洛尘则是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一直同洛尘他们在一起的红裙伥鬼,连忙为他送上了温热的茶水。 一杯茶水喝完,欧阳善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洛先生,我跟您单独聊聊,可好?” “好。”应了一声,洛尘对着刘锐凌他们扬了扬手:“你们去船首等我们吧。” 众人闻言,很快离去。 待赌坊内只剩下欧阳善和洛尘二人后。 欧阳善沉默了一会,笑道:“洛先生,谢谢。” 洛尘笑道:“你要单独跟我聊聊,就是说个谢?” “哈哈哈~”欧阳善大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是想跟先生说,尸解仙这条路,不是好路......” “寿元有了尽头,刚开始感觉不到什么,但等到要死的时候,看着自己一天天开始衰老,元气一天天消减,那般滋味,极为难熬,道心再坚也要动摇......” “先生您若是有机会的话,宁愿退回来,重新合道......当然,虽然这件事情很难,但是......” “等等。” 洛尘抬手打断:“先前在有了与你对赌的本钱之后,我就已经退回了归真境,我并未隐藏修为,你看不出来吗?” “嗯?”欧阳善一愣,仔细打量洛尘一番后,说道:“先生!您这本事可真大啊!” “而且道心之坚也是吾所见之最!” “刚成仙,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何等的胸花,何等的气魄......” 欧阳善的语气神情虽然夸张,但却很是真诚。 洛尘顿了顿,说出了自己可以“随意”成仙的事情。 后者听完,沉默了很久,问道:“先生,你没骗我吧?” 洛尘道:“我骗你作甚?” 欧阳善盯着洛尘看了许久,随即长叹一声:“我总算是知道,那些师兄弟与我相比的时候,是一种何等的无力之感了......” 对于这样的感叹,洛尘只是笑了笑,便是起身道:“走吧,此间事,该了了。” “好。” 欧阳善笑着函授,默默跟在了洛尘身后。 待他们走出赌坊,天已经黑了下来。 常年天明的“玄花舫”身处结界之中,如今天黑下来,就意味着结界已然被散去。 一位位“侍从”感应到了什么,从赌坊、钱庄、欢喜乡中走出,抬头看向了许久未曾看到的繁星。 忽的,他们看向一处,就见自家主人毕恭毕敬的跟在一位青衣先生身后,好似一位忠厚的老管家。 绝大多数“侍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此在看到这一幕后,不少“侍从”都习惯性的低下头去,不敢去看。 毕竟,不论自家主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终究不过是主子的伥鬼罢了。 只有心存敬意,才能苟活…… “诸位,对不住了。” 说话间,欧阳善朝着众“侍从”一拜。 望着这一幕,不少“侍从”都以为自家主子不是在跟他们说话,也不会是在拜他们。 可问题是,在场的除了“侍从”,就只剩下那位青衣先生了。 但明显自家主子拜得方向不是朝着那位先生,朝着他们! 一时间,惶恐不安的情绪在“侍从”之间蔓延。 将众“侍从”的神情尽收眼底,欧阳善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苦笑:“一切罪孽皆在我欧阳善之身,你们且归于天地去吧……” 此话一出,众“侍从”身上,青紫色的伥鬼印光芒大盛。 紧接着,“侍从”们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透明,进而化作一缕缕青烟散去…… 至此之后,每经过一处,无论附近的“侍从”多与少,欧阳善都会拜上一拜,道上一句歉,随后再送这些被他困住的伥鬼魂归天地去…… 等他们走到船首,与刘锐凌几人汇合后,欧阳善看向妖娆妇人和红裙女子,说道:“除了郭勇,船上就剩下你们没有魂归天地了。” 红裙女子闻言,忙不迭上前问道:“主子,我们魂归天地,是不是意味着有机会投胎?” “嗯。”欧阳善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虽然你们是因为成了我的伥鬼,受了我的意才作恶。” “但是,还是会有小部分孽障缠绕于你们......” “所以,投胎是可以,但多久才能回来,投胎成畜生多少次才能成人,我也不知道。” “啊......”红裙女子拖长音调:“不管了,大家都走了,我也不能做个孤魂野鬼啊。” “请主送我走吧。” “好。”欧阳善对着红裙女子一揖:“老朽对不住你。” 红裙女子面露惊诧:“主人,您别这样,我害怕......” “哈哈~”欧阳善笑着挥了挥手,红裙女子化作青烟而去。 “阿章...” 欧阳善话音刚落,妖娆妇人当即跪拜叩首:“主人,阿章与您同去。” 见状,欧阳善扶起对方,笑着摸了摸妇人的脑袋:“傻孩子,当年救了你一家,你们的恩情,你早就还干净了。” “我带你入了歧途,是我的错......” 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伥鬼印在消散,妖娆妇人紧紧扣住欧阳善的手臂:“欧阳先生!让阿章与您同去!” “傻孩子。” 欧阳善笑着摇了摇头,妖娆妇人瞬息身形虚幻,化作一道青烟散去。 望着妖娆妇人散去的方向,欧阳善笑道:“我这个罪魁祸首,就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剑来!” 锵! 剑鸣骤起! 寒光顷刻自欧阳善头顶落下! 刹那间,欧阳善被剑芒搅成齑粉! 而那柄古朴长剑,也在斩出这一剑后,寸寸断裂,碎成了几段铁片...... 90 不算多 “他这算是魂飞魄散了吗?” 刘锐凌捡起一片剑刃残片,轻轻一捏,那残片便化作了铁粉自其指缝滑落。 洛尘颔首:“魂飞魄散了,了却得很干净,我来动手,也不过如此。” “他应该能猜到先生想要放他一马,给了他一个投胎的机会的吧?” “他居然不要?” 刘锐凌有些不敢置信。 毕竟在她看来,真那么有骨气的话,当初还会“吃人寿命”苟延残喘下去吗? “也许在他看来,最后这一次动手除魔,才真正的让他找回了些许当初的自己吧。” 说到这,洛尘话音一转,看向刘锐凌,继续道:“好了, 此间的善后事宜,就交托给你了。” “我得带着郭勇回去见郭婆婆。” “啊?”刘锐凌愣神道:“先生这就走啊。” 洛尘笑道:“不然呢?你还有事吗?” 刘锐凌摇头:“倒是也没啥事。” 洛尘笑道:“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的消息。” “就如我见到你,才知晓当年那个刚正不阿的青年,成了赫赫有名的青河神捕一样。” “一定会的!”刘锐凌用力颔首:“只不过恐怕有先生帮忙才破开的玄花舫案落到我手里。” “我这天下第一女捕头的名声,恐怕会来得比较容易,而且还比较名不符实......” 洛尘道:“仅仅能通过族谱上的蛛丝马迹,便能认出我来。” “这份观察的手段,想来以你自己的本事,也早晚能拿到天下第一的名号。” “好了,多的不说了,趁着郭婆婆还没收摊,我得抓紧带着他回去了。” “噢噢好!”刘锐凌拱手:“洛先生慢走!回见啊!” “回见。” ...... 一朵流云快速划过夜空,速度之快,宛若一闪即逝的流星。 蹲坐在流云之上的郭勇看着飞快倒退的景色,显得有些激动。 他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洛尘,很想开口问问还有多久能到,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就快到了。” 盘膝闭目的洛尘冷不丁说了一句,让盯着他的郭勇不禁一抖。 半晌,郭勇菜讪笑着回应了一句“哎,好嘞”后,就立马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洛尘。 “伥鬼印散去后,你本应魂归天地去,但我用法力维持住了你的阴魂。” “时间不会太长,望你珍重。” 洛尘话音落下,郭勇忙不迭转身,冲着洛尘拜道:“先生放心,无论时间多少,郭勇皆会无比珍重。” “郭勇本以为此生无望再见到奶奶,如今是先生给了这个机会,我是绝不可能不珍惜的!” “先生,您的恩情……” 眼看着郭勇就要滔滔不绝的开始感谢,洛尘当即开口打断:“珍重就好,其他无需多言。” “另外,你若是想看看法力还能维持多久,只需心里想想,再看看手臂即可。” 闻言,郭勇立刻照做。 当他看到左手小臂上显现出一棵满是绿叶的大树图纹后,不禁问道:“先生,这棵树怎么看?” 洛尘不疾不徐的应道:“数叶子,一片叶子代表一整天,当叶子落完,你的时间也就到了。” 一片一天? 郭勇下意识吞咽口水,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棵“大树”上的叶片数量。 起码四百多,近五百片! 那换算一下岂不是打底就一年多了? “洛,洛先生!” “怎么了?” “您不是说,时间不多吗?” 郭勇顿了顿,继续道:“我这儿起码有一年多的时间……” “洛先生,我虽然是成了欧阳善的伥鬼才造了孽,但归根结底还是有我自己的问题。” “不值得您耗费那么多的法力,让我多活那么长的时间啊……” “多吗?”洛尘笑了笑道:“其实不算多,郭婆婆当时也给我多加了不少的馄饨。” 郭勇急忙道:“馄饨?馄饨可比不上先生的赠予啊!” “我觉得比得上就成。” 说到这,洛尘话音一转:“还有,郭婆婆的年纪也大了,难不成你又想让她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白发人送黑发人? 郭勇沉思片刻,便想明白其中缘由。 洛先生是想让奶奶安度晚年,让他郭勇送别奶奶! 而这一年多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代表了奶奶剩下的阳寿! “洛先生!” “您的大恩大德,郭勇万世难忘!” “只求来世,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 激动不已的郭勇磕头如捣蒜,大有一幅当场磕死自己的架势。 洛尘挥挥手,使得郭勇没法再磕下去后,手往下一压,那漂浮在天际上的流云立刻降到了地上。 “好了,你去吧,替我向郭婆婆问声好。” “我就先走了。” 言罢,洛尘转身便走。 “先生慢走!” 郭勇再度跪下,朝着洛尘磕了一个响头后,便转身朝着那间亮着灯火的茅草屋飞奔而去。 ......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白日里“热闹”的四顾道也安静了下来,宽阔的官道上早已不见背夫和商客人的身影。 夜色下,那间亮着灯火的茅草屋便格外的显眼。 茅草屋前,郭婆婆坐在一张竹藤椅上出神。 以往这个时候,她早都该睡了,毕竟这第二天还要一大早起来包馄饨。 但今儿个,她却是没来由的想要把摊位开着等上一等。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就是不想就此睡下。 瞧着天上繁星,郭婆婆长叹道:“阿勇啊,都二十多年了,你还不舍得回家吗?” 老人家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官道上,无人回应,有的只是偶尔响起的虫鸣。 “唉~” “收摊收摊......” 手撑着双腿起身,郭婆婆刚转身将竹藤椅搬进茅草屋里,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略带颤音的呼喊:“奶奶,阿勇回来了......” 91 祖孙重逢 心心念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郭婆婆惊呼一声“阿勇”,便忙不迭的转过身去。 望着泪流满面的孙儿,郭婆婆那双黄褐色的眸子里,同样止不住的落下浊泪。 半晌,祖孙二人相拥而泣。 “阿勇!二十多年了!” “奶奶头发都全白了!” “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郭婆婆的话,宛若一把戳进郭勇心中的利刃,让其呼吸几乎停滞。 从他第二次登上船开始,到后来成为伥鬼的每一天,他都想过,若是有一天能回去,见到奶奶,要跟奶奶说什么话。 可如今“梦想成真”了,他发现自己把之前想好的话,全都给忘了。 他只是不停地喊着“奶奶”,好像这二十余年没能叫上的“奶奶”,想在这一刻全部补上...... 很快,郭婆婆伸手抹去郭勇的泪水,笑道:“阿勇,不哭了,回来了就好了。” “你回来的,也不算晚。” “起码奶奶还在的,不是吗?” 闻听此言,郭勇想强忍住心间酸楚,却不料那泛滥的情绪一旦决堤,便怎么也堵不住了。 他只是一味的哭喊着。 见状,郭婆婆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宠溺的笑:“不管过了多久,还是那个小时候趴在奶奶怀里哭的憨娃。” “别哭了,奶奶给你煮馄饨吃,你吃不吃?” 郭勇眼泪鼻涕一大把,抬头就道:“吃!吃的!” “成。”郭婆婆抹去泪水,继续道:“那你帮奶奶把火给生起来。” “哎!” “我这就去!” 郭勇话落,就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就钻到了灶台下头去生火。 而郭婆婆看着自家孙儿的动作,脸上的神情复杂。 半晌,她低声呢喃了一句“苦命的娃儿”,便去洗手拿馄饨去...... “奶奶,火生好了。” “我知道,你要吃几个?” “有多少吃多少!” “那我可给你全下了!” “成!” “成个屁!吃不完你看着的!” “奶奶,阿勇绝对吃得完!” 过了没多久,郭勇看着面前的五大碗馄饨,没有任何犹豫的狼吞虎咽了起来。 他吃的动作极快,边吃边冲着自家奶奶傻笑。 看着这一幕,郭婆婆笑着打趣道:“慢点儿吃,别呛着哩。” “吃那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郭勇囫囵道:“奶奶,您不知道我在外面,想这一口,想得是日夜睡不着觉啊!” “得了吧你。”郭婆婆摆手道:“你这小子最不爱吃东西了,小时候喂你吃口饭,还得骗你是最后一口。” 郭勇笑道:“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咱懂事儿了!” 郭婆婆故作意外之色:“真懂事儿了?” 郭勇颔首:“当然!” “那跟奶奶说说,你这些年,都干啥去了。” 常年在赌坊做活,郭勇早就练就了一副“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就讲述起自己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 当然,那都是经历过刻意的隐瞒和美化的。 当年的给奶奶的金子,他说是自己跟船商预支的工钱。 而成为伥鬼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说,只是说自己跟船商签订了卖身契,所以才一直不能回来。 而这一趟能回来,也全然是因为遇上了“洛先生”,是他帮自己赎回卖身契,他才得以下船回家...... “对了奶奶,洛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声好呢!” 听到这,郭婆婆回忆了一下,说道:“你说得那个洛先生,是一个穿着青衣,长得很俊俏的年轻后生吧?” 郭勇颔首称是。 “是他啊......”郭婆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可不是个寻常人呀。” 闻言,郭勇心头一紧。 在他看来,自家奶奶是不应该知晓洛先生的真实身份的。 “是啊,洛先生是个心底极好的大圣人。” 郭勇接过话,就继续吃了起来。 而郭婆婆则是没看他,笑道:“那天,洛先生拿了一只翠玉碗来装馄饨。” “我寻思着这么金贵的碗,我拿着可得当心一些。” “可等他吃完了,我想帮他洗碗的时候,他却说不用洗,只是树叶做的碗。” “我当时还纳闷来着,莫不是我真的老眼昏花了?” “连树叶和翠玉都分辨不出来?” “可如今看到你,我就一切都想明白了。” “那位先生,是个活神仙呐!” 看到我想起来了? 这怎么联系起来的? 郭勇百思不解,索性装傻:“奶奶,你在说什么呢?阿勇咋也听不明白。” “洛先生怎么就成活神仙了?” 郭婆婆视线一转,看向自家孙儿,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被盯得有些心虚的郭勇赶忙低头吃馄饨,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 “阿勇。” “奶奶?” “你想葬在哪儿?” “咳咳咳~”郭勇呛声道:“奶奶!你说啥?” 郭婆婆轻轻拍打自家孙儿的后背,温和道:“奶奶都跟你说了,别骗奶奶。” “小时候你骗奶奶,有成过一次吗?” “现在莫不是看奶奶年岁大了,你又经历了非比寻常的事情,所以觉得能骗过奶奶了?” 怔神片刻,郭勇神色一黯:“奶奶,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衣裳还是出去时的哪一件,你的模样倒是变了些。” “你出去的时候,十六岁,少年人。” “如今这模样,应当是二十岁许吧,这也应该是你死去的年岁吧......” 说到这,郭婆婆眼角滑落几颗浊泪:“我当年就该快几步,死死抱着你不撒手......” “奶奶!”泪流满面的郭勇扑通一声跪在郭婆婆身前:“孙儿不孝!孙儿不孝!” 这一趟,郭婆婆没有让孙儿起来,而是故作生气状的说道:“你是不孝,都跟你说了莫要骗奶奶,还骗!” “该打!” 轻轻拍打了郭勇的肩膀一下后,郭婆婆继续道:“起来实话实说,再骗奶奶,奶奶可真要揍你了!” “奶奶!我说!” 这一趟,郭勇将自己经历的事情悉数说了个遍。 也好在洛尘并未提醒他不能说,要不然的话,他只能怀着愧疚咬紧牙关也不能告诉自己奶奶实情...... 听完之后,郭婆婆神色如常,而郭勇则是紧张的望着自家奶奶。 半晌,郭婆婆忽的笑着唏嘘:“如此神异之事,居然也叫你碰上了。” “额......”郭勇愣神片刻,刚要说什么,就见郭婆婆猛然起身,厉声道:“跪下!” 扑通! 郭勇不解,但立马照做。 紧接着,郭婆婆从茅草屋里拿出一根擀面杖,来到郭勇身前就用力的挥打起来...... 92 山间酒肆 砰! “我让你想走捷径!拿爹生娘养的命去换钱!” 砰! “我让你贪!为了钱财竟然连命都不顾的去赌!” 砰! “我让你为恶作伥!帮着恶棍在赌桌上赢人寿数!” 郭婆婆边打边骂,每一下都是用尽了起来! 郭勇低头不语,任凭棍棒落到自己身上,一声不吭。 要知道,虽然如今的他可是“异类”,虽然是“鬼”但也不完全是。 只因洛尘的法术给了他一点“人样!” 这般状态下,他也会疼,也能流泪,也会饿...... 所以那一棍棍砸在他身上,是能让他感受到痛楚的。 然而,对他来说,身上的痛远不如望着奶奶边打边哭的样子来得难受...... 良久,气喘吁吁的郭婆婆停下了动作,一手扶着桌面,一手将擀面杖丢到郭勇面前:“打!我打累了,你接着打!” 闻言,郭勇毫不犹豫的拿起擀面杖,“砰砰砰”得朝着自己身上各处砸打而去。 边砸还边细数着自己的过错! 又过了一会,郭婆婆方才叫停,从孙儿的手中一把夺过擀面杖,呵斥道:“把外面的碗筷桌椅都收到屋里来!” “好!” 痛得呲牙裂嘴的郭勇趔趄起身照做。 待将馄饨铺收拾完后,郭婆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今儿个就在这打地铺,明个儿起,你除了帮我一道卖馄饨,还要自己搭一座茅草屋。” “啥?”郭勇一愣:“奶奶!最后一年多的时间,您就别卖馄饨了吧?” “我带您到处走走看看,我好好孝敬孝敬您!” “胡扯!”郭婆婆一瞪眼:“这馄饨铺你就不管了?” “这......”郭勇顿了顿道:“就放这儿,或者旁人想做生意,就盘给旁人呗。” “你找打!”郭婆婆气不过,又打了郭勇几下,方才道:“这摊子叫郭勇馄饨摊!是你的名字!” “若是没有这铺子,你今儿个能回来吗?” “这铺子一定要开下去!” “直到我老死,直到你也滚去投胎,才能关张!” 见自家奶奶动了真火,郭勇不敢再说什么,急忙答应:“奶奶说得是!咱祖孙俩,一道把这馄饨摊开下去!”“嗯。”郭婆婆颔首:“你先滚去打地铺。” “哎好嘞!”郭勇应声,忙朝着后屋小跑去。 等听到老旧木门开合的声音响起,郭婆婆才走出馄饨摊,看向漫天繁星,躬身拜道:“洛先生,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无以为报,只求您平安顺遂,万世长存.....” ...... 六月初,夏意渐浓,早晨和晚上倒还好,可到了中午,那日头晒在身上,就颇为“毒辣”了。 洛尘先前奔走在向南的官道上,后见一片翠竹林风景盛好,便改道走了进去。 竹林间,清风徐徐,空气中满是竹叶的清香气。 然,他走着走着,发现这竹林愈发茂密,地势也随之变高,林间鸟兽也多了起来。 稍稍留意一番,他才察觉到,自己进山了。 这山路倒也算是平坦,他所行进的那条路上有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想来此地虽偏,但也有商队行进。 兴许是此地凉快些,亦或是走这地界,能剩下不少的路程。 走了一段起起伏伏的路,原本稍显狭窄的山路宽阔了不少。 隐隐有人声随风自远处传来。 山中天气总是晴雨难料。 天说阴就阴,大风刮得竹林“簌簌”作响。 洛尘头前听到的人声中,有人在说着“好酒”的词句,便是猜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酒肆。 本就打算去看看的他,看着天阴下来,便也快了几步。 在洛尘寻到了那隐匿在山林间的酒肆后,前脚刚进店,后脚山间就下起了磅礴大雨。 酒肆地界不大,但却挤满了人,瞧着穿着打扮,多为常年在路上的行脚商。 对于店里突然走进来个人,店里的客人自然不会多注意,即使看到了,也就看上那么一眼,便继续跟身旁人闲聊。 店里的就两个伙计,一位掌柜。 伙计在各个桌间来回送酒,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看见洛尘。 倒是掌柜眼尖,立马迎了上来,替洛尘寻了个尚有空位的桌席拼桌,并送上了酒肆内唯一的一款酒水“竹筒酒”。 这竹筒酒五文钱一杯,盛酒的器具就是一节鲜竹筒。 这竹筒酒不算烈,酒液也不清,但带着股淡淡的竹叶香,喝起来倒是极为顺口。 加上此刻酒肆中江湖人的谈笑,山林间的风雨声相配,这竹筒酒就更显得好喝了不少。 与洛尘拼桌同坐的,有一对行脚商夫妻,中年人,身上没有人到中年到处奔波的“疲惫之意”,反倒是有着些年轻人还没有的“朝气”。 夫妻二人十分健谈,天南地北的拉着桌上几人相聊。 余下三人,皆佩剑,瞧着二十出头,三十岁往下的年纪。 他们三个相对来说要“闷”一些,但也不难相处,只是话没那么多。 “哎!” “洛先生,我瞧您两手空空,没什么行囊,想必是出来散心游玩的吧?” 中年汉子笑嘻嘻的问了一句,又要同洛尘碰杯。 洛尘碰杯回应:“算是吧,到处走走看看。” “哈哈~”中年汉子笑道:“那咱们差不多。” “我当初跟我娘子决定干行脚商,就是咱们俩都是好动的性子。” “所以这些年天南海北的都走,都看,顺带还能赚钱,别提多自在了。” 洛尘笑应:“人生难得一知己,你们有这般缘分,可是羡煞旁人了。” “哈哈哈~读书人说话,那就是中听!”中年汉子大手一挥:“掌柜的,再上六杯酒,咱桌上的一人一杯!” “我请客!” 掌柜笑应道:“稍等,马上给你们上!” 见此情形,桌上众人齐齐道谢。 酒水很快上上来,众人碰杯。 屋外风雨也更大了。 中年汉子又看向了三位持剑之人,笑道:“三位,你们是不是话本里写得那种,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大侠客啊?” 此话一出,三位剑客一愣,随即纷纷笑着摇头表示不敢当。 其中一皮肤黝黑的剑客笑道:“我们三个都是江湖剑客,惩恶扬善不敢当,但路见不平还是会管一管的。” “头前我们也不认识,来了酒肆才知道,大家都是去北沁府,六月十六拜剑仙的......” 93 剑仙 “六月十六,拜剑仙?” 中年汉子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随即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 “是不是白衣剑仙李子洲!” “传说中斩过恶蛟的那位!” 看中年汉子也知道白衣剑仙,三位话不多的江湖剑客顿时起了兴致,一个个都打开了话匣子,述说起白衣剑仙的事情。 据他们所言,白衣剑仙李子洲活了整百岁。 一生中灭杀邪祟,匪人无数! 其临终之际,前往北沁府地域内的奇地“万寒山”。 将自己的配剑“行侠剑”放在山顶,并放出消息称:行侠剑就放在这,有缘者可取之......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江湖顿时炸开了锅。 那可是“白衣剑仙”的配剑! 说是绝世神兵也不为过! 而且还有不少人想到,这把剑上,说不定还留下了剑仙的剑法心得! 如此重宝,岂能不让人心动? 故此,那头几年的时候,前往万寒山的人是数不胜数,恨不得将那座大雪山给踏平了! 可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万寒山可不是什么善地。 半山腰以上常年下着暴雪,平日里上去走到半山腰,就要迷失方向,更有可能遭遇雪崩或是被冻死。 唯有在六月中下旬,到七月上旬的盛夏时节,万寒山的雪才会小些,才能让人登上山顶。 只不过,上山只是最简单的一步。 剑仙所留下的传承,远不止那么简单。 具体如何考验,三位江湖剑客也是众说纷纭,毕竟他们也是头一次去万寒山。 他们去万寒山,一来是碰碰运气,想着说不定自己是剑仙的有缘人。 二来呢,则是瞻仰一下白衣剑仙。 毕竟剑仙的配剑在万寒山山顶,也就相当于是离世剑仙的剑冢了...... “百余年了......” “剑仙李子洲留下行侠剑已然如此之久。” “却始终没能等来一个有缘人。” 黝黑剑客唏嘘道:“不过也不稀奇,毕竟剑仙做得那些事情,已经不是凡俗之人能做到的了。” “没人能带走的他的剑也是合情合理。” 一旁,郑姓剑客接话:“是啊,都说练剑不上万寒山,枯练百年也枉然。” “不管如何,总得去看看!” “没错!剑仙是我最崇拜的人,不去看看,我恐怕要后悔终生!”王姓剑客附和道。 看三人如此“慷慨激昂”,中年行脚商端杯道:“来来来!为了白衣剑仙,我们一道干一杯!” “干!” 众人齐碰杯饮尽! 而后,三位剑客乃至洛尘皆是各自请了一轮竹筒酒。 酒水喝完,这雨水仍未停歇,但相比之下已经小了不少。 不少行脚商都急匆匆的披上雨具离去。 酒肆掌柜在门前迎来送往,同每一个客人道上一句:“雨后山路泥泞,且慢些走。” 与洛尘同桌的行脚商夫妇和三位剑客也相继离去。 同几人告别,洛尘继续续上一杯清爽的竹筒酒,搬了把椅子,坐到酒肆门前,就着清风细语饮酒。 直至日落西山时,雨水停了,竹林间升腾起一层薄雾。 洛尘又打上一杯竹筒酒,付完账,便打算继续行路。 可是,没等他迈出门去,就被酒肆掌柜拦了下来:“先生,您是一个人赶路?” 洛尘颔首:“是。” 酒肆掌柜欲言又止:“这下过雨,山路难行,如今天黑了,林子里还起了雾气,先生要不在酒肆歇歇脚再赶路?” “我可以给先生布置一个躺椅,不太舒服,但凑合能睡一晚,不收钱哩。” “多谢掌柜好意。”洛尘拱手笑道:“雨后的山路,洛某常走,不会有什么问题。” “哎!”酒肆掌柜赶忙拉住走出门的洛尘,压低了声音道:“小先生,实不相瞒,这竹林里可能有精怪......” “这精怪专挑夜里起雾的时候,盯着一人独行,且瞧着没那么凶悍的人捉弄......” “当然,您别害怕啊,这精怪也没害过人性命,就是走这山路被它吓上一下,万一失足跌跤,可是遭大罪了......” “您还是住一晚吧,明儿个天明再走,也不迟。” 对于酒肆掌柜的好意,洛尘只是笑着婉言相拒。 对方见洛尘执意离去,也不好强留,只是叮嘱走路慢点儿之后,便目送洛尘远去...... ...... 雨后的山路最为泥泞,加上升起的薄雾和一模一样的竹林,很容易就叫人迷失了方向。 不过这一切,在洛尘这里,自然是算不上事的。 至于那酒肆掌柜提及,喜欢吓独行人的精怪。 洛尘更是不在意,甚至有些好奇对方会不会出来吓他。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便瞧见前头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一年轻男子正站定原地东张西望的。 “兄台!” 年轻男子瞧见了洛尘,赶忙迎了上来,拱手道:“兄台可是要沿路下山去啊?” 洛尘颔首:“是。” “那太好了!”年轻男子左右环顾一阵,凑近洛尘,低声道:“兄台,咱们一道走吧,这山里有精怪,专挑独行人吓,咱俩一道走,就不会遇上精怪了。” 洛尘笑道:“那便同行。” “多谢兄台!”年轻男子拱拱手,同洛尘并肩行走:“鄙人姓朱,单名一个之乎者也的之字。” “不知兄台?” “洛尘。” “洛兄!你话有一点少啊,咱多说说话,壮壮声势,最好粗着嗓子说话。” “哈哈~”洛尘笑道:“不是说两个人就不会遇上精怪了吗?” 朱之应声:“话是这么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你我长得都如此清秀,一点都不凶悍。” “万一,那精怪今日兴致不错,想一次捉弄两个人该如何是好?” 洛尘道:“那就让它来呗。” “嚯~” 朱之对于洛尘的胆大感到意外:“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洛兄不怕精怪?” 洛尘颔首:“倒是不怕。” “那感情好,我跟着你一道也安心些。” 朱之畏首畏尾的走在洛尘身侧靠后的样子,踩到一截枯枝都要打个激灵。 “对了,洛兄。” “怎么了?” “你刚才说让精怪来,是吧?” “是啊。” “那我可来了......” 94 你怎么不跑 “磕磕~” 古怪的关节扭动声自洛尘的身后响起。 他回首看去,就见那名为朱之的年轻人,此刻已然变得可怖不堪。 碧绿的双目嵌合在其眼眶之中,如利刀般锋利的獠牙间淌落着墨绿色的汁液。 其背后,更是伸出一条条墨绿色,宛若蜘足般的触手! “洛兄,我来了......” “呵呵呵.......” 说话间,朱之缓缓地将背后的触手贴近洛尘。 然而,看对方竟然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朱之还以为对方是被吓傻了,便是提醒了一句:“你怎么不跑啊?” 洛尘笑了笑,抬手向上指了指。 怎么那么亮? 朱之下意识的抬眼看去,就见其头顶上,悬浮着一颗数丈大小的火球! 这玩意掉身上,怕是有点痛喔。 愣神间,朱之听到洛尘问道:“你怎么不跑啊?” 嗖! 朱之扭头就跑,身后长出的触手搭上了附近的竹子,将其身形托起后,让其迅速穿梭于竹林间! 逃跑的过程中,朱之不忘回头看看那可怕火球。 感受到那可怖的热浪。 朱之逃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不知跑了多远,朱之在一片密集的竹林间停下,身形化为一根碧绿的翠竹扎进土里,随即便开始自言自语:“这人可说得真没错。”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今儿个算是被这姓洛的扮猪吃虎上了。” “等他走了的,我要吓十个跟他穿着打扮一样的读书人!” 这时,朱之身旁的一棵竹子忽然动了动。 朱之向左边看去,就见那竹子上长出了一张笑脸。 那笑脸不是别人的,正是那洛尘的! “鬼啊!” 大喊一声,朱之立马从土里钻了出来,又一次在竹林间飞快逃窜!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他再度停下,惊恐的四处张望。 等了一会,见洛尘总算没有再出现后,他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姓洛的不会是什么厉鬼吧?” “倒也不是厉鬼,你放心吧。” 洛尘的“音容相貌”再度浮现在朱之的身旁。 “鬼啊!!!” 朱之大喊一声,再度开跑! 可这一回,无论他怎么跑,都能在各个地方瞧见洛尘笑脸。 竹林间,岩石上,地上,甚至是空气里...... 这一刻,仿佛整个林子! 不,是整座山都变成了洛尘! 不管朱之跑到哪里,洛尘都微笑着看着他! 扑通! “大哥!” 绝望崩溃的朱之跪倒在地,对着密密麻麻的洛尘跪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乱吓人了!” “您大人有大量,仙人肚里能装海,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我只是一棵人畜无害,平时有些调皮捣蛋的小竹精啊!” 半晌,洛尘来到其身前,问道:“人畜无害,你吓人做什么?” “还专挑选落单的,看着好欺负的人下手?” 朱之趴在地上,颤声应道:“我成精之初,尚且懵懂,就遇到不少路过之人对着我小解......”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能动了,还能仿照人的样子施展障眼法......” “我就想着,这些人能对我们竹子那么不尊重,又是砍伐又是小解的,我吓他们一吓,好像也没什么吧......” “对了,我也不是故意挑选落单的人下手,人多了火气旺,烧得慌,我也不敢吓他们。” 讲到这,朱之再度叩首:“大先生,您就放我一马吧!”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害死过一个人!” 洛尘道:“那你害人受伤呢?” 朱之急忙道:“也不是重伤啊!就是扭个脚,擦破点皮什么的......” “有一趟,我看一个书生差点滚下山去,我还一把把他捞了回来......” 洛尘道:“你在邀功?” “不是不是!”朱之忙否认:“我是想说,我是有错,但也有个度的,没错那么多......” 洛尘问道:“山林间,就你一棵翠竹成了精吗?” “对对对!”朱之点头如捣蒜:“就我一棵,我的手足亲朋们,全都是普通翠竹。” “对了!” “我之所以吓人,也是因为当时有人把我身旁的那些竹子都砍了!” “差那么一点儿就轮到我了啊!” “我这是怀恨在...呸呸呸,我只是想捉弄捉弄他们,让他们还点债......” “行了。”洛尘抬抬手:“现出原形,让我看看。” “好!” 朱之答应的快,身上忽的绽放出一阵墨绿色的雾气。 雾气散去后,便化作了一棵半人高的翠竹。 它这翠竹也与普通翠竹不太一样,竹身上延伸出了细长的枝条,就像是人的手脚一样。 若是给他穿上衣服,戴上草帽,当个稻草人倒是不错。 稍稍推衍一番,确定眼前的翠竹精确实没做过太伤天害理的事情,洛尘便是正色道:“念在你成精不易,且未做得太过分。” “这次便饶了你。” 翠竹忙弯“腰”:“谢谢大先生!谢谢大先生!” “别急。”洛尘抬手打断:“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这座山上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失足跌落下山去。” “若是有的话,我就算在你头上。”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连连应声的翠竹不断地躬身,速度之快,都扇出了阵阵微风。 “小竹一定谨遵大先生教诲,绝不让任何一个凡俗之人在山上出现意外!” 洛尘颔首:“看在你态度很好的份上,我再跟你提一句。” “若是你说得出,做得到。” “对你的将来,是有莫大的好处的。” 啥好处啊? 翠竹很想问问,但它不敢,只是弯“腰”称:“谢大先生提点。” “我走了。” 洛尘话落,翠竹立马跟上:“我送送先生!” “不必了,你就待在山上吧。” “好!先生慢走!先生慢走!” 目送洛尘远去,翠竹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到山的另一侧有人喊“救命!” 心头警铃大作的翠竹顾不得其他,立马变换成人形,在竹林间穿梭,口中还大喊道:“千万坚持住啊!我来救你了!” “大哥!咬紧牙关,抗住了啊!” 95 北沁府 北沁府,地貌特殊,常年的气候都要比其他州府之地要冷上不少。 时值六月初六,几近盛夏。 可在踏入北沁府的地域之后,洛尘明显能感觉到天气凉爽了不少。 就像是从夏季忽然就走进了秋季。 这还仅仅是初入北沁府地域,便有如此变化,可见那万寒山对于北沁府的影响有多大。 一路朝着万寒山的方向而去,越靠近万寒山,这官道上行人穿得就越厚实。 有些商队之人熟悉这地界的,厚衣服根本就不收起来,边走就边把厚衣裳给套上了。 渐渐地,洛尘发现与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带着车马的行脚商。 有一小部分,是或独行或三两结伴同行的江湖剑客。 行进间,听着行脚商们喊话闲聊,方才知晓,这些与他同路的人,最终都是打算去靠近万寒山山脚的“寒山县”的。 江湖剑客们去寒山县,自然是为了“六月十六拜剑仙”的事。 但商贩们前去,则是为了做这些江湖剑客们的生意...... 如此想来,李子洲最后将剑留在了万寒山,甚至还带动了寒山县的营生发展。 毕竟外来商贩都紧着要赶过去做生意,那就更别提当地县城的人了...... 寒山县城门外,官兵林立,井然有序的让人进入县城。 瞧着官兵的数量就能知晓,这一定是为了“拜剑仙”的事而特地从外县城调派过来的。 毕竟那么多剑客一股脑儿的扎堆过来。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乱子,没有足够的兵,可不一定能够压得下去......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洛尘方才进到了县城之中。 其内景象着实是比他预料的还要夸张。 沿街商铺张灯结彩,不少地方拉着横幅,上面写道: 【欢迎天下剑客,来寒山县做客!】 【万寒山下寒山县,万寒山上有剑仙!】 【六月十六拜剑仙,愿剑仙之气魄长存!】 诸如此类的横幅不老少,几乎走到哪儿都能看到。 有些话还是重复的。 如此看来,这样的横幅,就一定是出自寒山县县衙之手。 城中主路,原本可供六驾车马并驾齐驱。 如今被人堵得只剩下一来一往两驾车马可通行的路来。 就这,还是因为有官兵在这维持秩序,不允许商贩们把最后两条道也给占了的原因。 当然,商贩们也知道官兵们不是刻意针对,毕竟六道的路,已经允许他们占据四道了,剩下两道再硬要占,那也是有点给脸不要了...... 沿着主路一路向里走,洛尘每走一会,就会遇到背着竹篓,挑着扁担的流动商贩来给他推销自己的货物...... ...... “大哥大哥!我看你器宇不凡,定然是天生练剑的一把好手!” “我这有把绝世好剑,采用万寒山寒铁,铸造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看在有缘的份上,我只要你一两银子!” “你这剑,生锈了......” “没事儿,你要的话,我给你拿磨刀石磨磨。” “不用了,多谢。” ...... “先生!请留步!” “我这有一本惊天剑谱,是我家祖父从剑仙的手中求来的!” “现在不要九百九十八文,只要九十八文!” “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买了它,你就是下一个白衣剑仙...不!青衣剑仙!” 看着小贩举着的剑谱,洛尘顿了顿道:“你这剑谱就叫惊天剑谱?” 小贩道:“是啊,一剑惊天啊!这意境,多潇洒啊!” 洛尘笑了笑:“可是你这惊天的惊字,少了个点......” “呃...”小贩一愣,随即讪笑着收起剑谱,又从竹篓里拿出一本,笑道:“我这还有一本莲花三剑,是我祖奶奶从白衣剑仙的手中求来的......” 洛尘笑着拒绝:“不用了,多谢。” “哎哎哎!” “先生再看看啊!” “莲花三剑您不喜欢,我还有九曲十八剑,七窍升天剑......” “九十八文!买一赠三啊!” “先生!您别走啊!” “买一赠六也行!” “都是我家祖辈求来的!” “先生~~~” ...... “兄弟!祈福不!” “我家道长祈福的本事可高!” “只要给您祈福一次,您到时候夺得白衣剑仙传承的机会就高上一分。” “若是您祈福一百次,就能高上一百分!” 洛尘看着小道童打扮的贩子,笑着摆手:“不用了,多谢。” “不祈福的话,我家道长还会炼丹啊!”小道童急忙道:“我家道长为了本次拜剑仙大会,特意炼制了七七四十九颗先天剑气丹!” “这丹药一吃下去,立马就能感觉到丹田里有剑气孕育!” “不信您试试!我免费请您吃一粒!” 洛尘看着小道童递上来的黑药丸,无奈一笑:“这不是芝麻丸加了点草药?” “吃了会胀气的吧?” 小道童愣住:“你咋知道?” 洛尘笑道:“猜的。” ...... 人数太多,鱼龙混杂,奇怪的商贩有,正经的商贩也不少。 总之商贩们是不遗余力的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而行人们则是看着买,有时候被忽悠到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毕竟现场的人那么多,钱货两讫之后,谁能找得到谁? 就好比洛尘看到一个买了“莲花剑法”外县公子,买完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都是图画。 而这些图画,跟他之前看过的一本话本中的插画一模一样。 于是,他急着找到了官兵,要抓人。 官兵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外县公子,道了一句“我们知道了,下次买东西注意点”后,便没了动作。 外县公子官兵不打算多管,也只得咽下闷气离开...... 行至一岔路口后,洛尘看左边人少些,就走向了左边的长街。 走过来,他才知道这里为何人少了。 因为这里的铺子都是吃饭的,此刻不是饭点,各家铺子里的客人不少,但没有那种排长队的情况。 一路往里走去,洛尘见到这街上开得大多都是羊汤馆。 馆子的名字也接近:【百年老字号羊汤馆】、【天字第一号羊汤馆】、【寒山第一羊汤馆】 最终,洛尘选择了一家没有招牌,店铺的面积也最小的羊汤铺落座...... 96 无名羊汤铺 之所以选择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老破小”铺子吃饭。 全然是因为其店家的装修符合后世那般“苍蝇馆子”的打扮。 且掌柜兼大厨的中年汉子身上有一股“爱吃不吃”的独特气质。 再加上在这落座吃饭的,大多操着当地人的口音。 种种条件加在一起,便说明这家馆子才是正宗的寒山县老字号。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老字号,当地人在不是饭点也愿意来吃的,定然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点上一碗羊汤,外加一张烤馍后,洛尘见铺子外恰好有一张空桌,便过去坐下静候。 在他等羊汤的时候,店家对面摆地摊卖厚氅的商贩便“盯”上了他,向他推销起自家的的厚氅是有多抗冻,多耐寒。 大抵也是因为洛尘瞧着穿得太少,所以摆地摊的商贩才会主动凑上来问询。 对此,洛尘也只是婉言拒绝。 对方看洛尘实在不想买,也不过多纠缠,道了一句“叨扰了”,便回到了自己的摊位上去。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汤被送上桌。 仅是喝上一口奶白色的汤水,洛尘便知道自己没选错店家。 鲜香味美的羊汤配上些辣子,倒是驱寒暖身的好物。 因此,羊汤也是寒山县的一大特色。 “大叔,我这玉佩放您这儿,换您这件厚袄,待我上山拜完剑仙,我再回来将玉佩赎回来,可好?” 突如其来的问询吸引了洛尘的目光。 抬头看去,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皮肤苍白,身材纤瘦,背后负着一柄没有剑锋的断剑。 着单衣劲服的断剑少女冻得脸颊发红。 此刻,她正用双手递出一块翠绿玉佩。 然而,厚袄摊的摊主只是瞥了她手中的玉佩一眼,便是问道:“姑娘,对不住了,咱做的是小本买卖,只能收现银,不做典当。” “要不你去东隆街的典当行看看?” “若是能当来钱,我到时候给你打个折。” 闻言,断剑少女摇头苦笑:“我去过了,典当行说他们哪儿不收玉。” “大叔,您信我,这玉值钱的,而且我也一定会它给赎回去的!” “它对我很重要。” “对不住了,姑娘。”厚袄摊摊主摆摆手:“你还是去问问其他摊位吧。” “毕竟玉石之类的东西,价钱真不好说,而且这段时间寒山县人太多了,鱼龙混杂,你又是外乡人,我是真不敢收。” “你要的这件袄子不便宜,足一两八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了......” “好吧,叨扰您了。” 断剑少女神情略显黯淡。 不过她倒是没有放弃,继续走向其他卖厚袄的摊位,问出了同样的话。 然,其余摊主自然也是拒绝了她。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玉这东西的价值,确实极难估量...... 受挫的断剑少女径直来到了无名羊汤铺之前。 挨着桌子问能不能抵押玉佩换些银子。 客人们或是笑着摆手拒绝,或是干脆在她没走近之前就别过头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她在来到洛尘所在的桌前后,打量了洛尘片刻,竟直接跳过了他选择了下一桌。 而下一桌客人的脾气属实古怪,他倒是表示可以要这玉佩。 就是只能给八十文钱。 断剑少女说能不能加点的时候,对方就“啐”了她一口:“不是看你可怜,这破玉佩八文钱我都不要,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面对客人的讥讽,断剑少女没有跟他纠缠的意思,揣着玉佩就走进了羊汤铺的里屋。 很快,里屋就传出了店掌柜的咆哮:“去去去!卖东西跑别地儿卖去!” “吃不吃羊汤,不吃就走人!” “对不住!对不住!”断剑少女冲着店掌柜作揖,急忙道:“一碗羊汤加个烤馕多少钱?” 店掌柜指了指墙上的木牌:“不是写在这儿了吗!二十文!” “那我要一份吧......”断剑少女从袖间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小把铜钱,一枚枚数到账台前:“掌柜的,我就十八文......” “要不你别给我放肉,给我点热汤和两张烤馕可以吗?” 听到这话,店掌柜盯着少女看了一阵,不耐烦的将少女的铜钱收起:“去去去!自己去外面找个位置坐。” “哎!谢谢掌柜的!” “您是个好人!” 朝着店掌柜躬身作了一揖,断剑少女快步出门四下看了看,发现只有洛尘那边空着后,就走了过去,拱手问道:“先生,能不能拼个桌?” 洛尘颔首:“自无不可。” “多谢。”断剑少女坐下后便目视前方的坐着发愣。 不多时店掌柜放下羊汤和烤馕,一言不发的就走。 断剑少女看到羊汤里有好几坨大块的羊肉,便是道:“店掌柜,我这汤......” 店掌柜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就是丢下一句:“爱吃不吃,不吃滚。” 意识到店掌柜是“刀子嘴豆腐心”,断剑少女又是恭敬道了一句“谢谢”,方才坐下吃起了羊汤。 至此,像是饿了许久的断剑少女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吃饭的形象,倒是与其清秀的容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先吃了一会的洛尘与断剑少女同时放下了碗筷。 直觉得浑身暖和起来的断剑少女忽然看向洛尘,问道:“先生,要不要一道去街口卖艺?” “卖艺?”洛尘一愣,笑道:“为何要找我一道去卖艺?” 断剑少女指了指洛尘身上的单衣:“这么冷的天,我一个习武之人穿单衣都受不了,更不要说你这样的读书人了。” “咱们一道去卖艺,挣了钱,我们对半分。” 洛尘摇头:“洛某倒是不冷。” “你就别硬撑着了。”断剑少女笑道:“你放心,到时候卖艺的活就由我来,你负责帮我吆喝收钱就行。” 洛尘应道:“就做这些,你要分我一半?” “嗯呢,你模样好,想来到时候可以吸引不少妇人来看。”断剑少女一本正经的说着。 洛尘发笑:“这么说,我还是靠脸吃饭了?” “嗯呢!”断剑少女点头:“去不去呀,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 洛尘笑着起身:“走吧。” 97 卖艺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洛尘。” “我叫风玉,先生叫我小玉就行。” “风姓,倒是少见。” “那是在你们大徽少见,在我们西昌国,常见的很。” “你是外邦人?” “嗯,先生没发现我的样貌跟你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吗?” “是有些,不过也不太明显。” “是吗?”风玉顿了顿,忽然站定:“遭了,街口都被摊贩占了,咱得换个地方卖艺了。” 洛尘指了个方向:“先前我来的时候,瞧见北面有专门卖艺的地界,想来去哪儿的客人也愿意为了卖把式的掏钱。” “那咱走快些吧。” 说话间,风玉加快了些步子...... 很快,二人来到了乐平街。 这一条街都是卖艺人聚集的地方。 同样的,看把式的客人也是乌泱泱一大片。 他们来的晚,好的位置自然早就有把戏班子占据了。 因此,他们只能不断的往后走,去寻找空位。 终于,他们在长街尽头寻到了空位。 只是这里的客人明显要少了不少,毕竟大多数人都被街首的把戏人给吸引了过去。 “先生,等会我就舞剑,你帮我吆喝就成。” 风玉话落,就从背后取下了那柄无锋断剑。 “好。”洛尘顿了顿道:“只不过你卖艺,只打算舞剑?” 风玉颔首:“对啊,我只会这一门本事。” “这样啊......” 洛尘看了看隔壁摊位上的“胸口碎大石”、“金枪锁喉”等等把式,便是笑道:“你舞吧。” 许是看明白了洛尘的欲言又止,风玉笑道:“先生,总得试试,不是吗?” 洛尘笑应:“确实该试试。” 很快,洛尘便吆喝了起来,而风玉也舞起了剑。 不得不说,这姑娘虽然年少,瞧着也细胳膊细腿的,但舞起剑来颇有威势。 可有威势,不代表好看。 不少被洛尘招揽过来的客人,皆是看了一阵,就觉得枯燥无聊转身离去。 足半个时辰,他们才收到了十个铜钱,相当于半份羊汤...... 满头大汗的少女喘着粗气,看着洛尘递过来的铜钱,接过后,又数了五个铜钱递了回去:“说好的,一人一半。” 洛尘收起铜钱,笑道:“接下来你去帮我吆喝吧,我来耍一阵。” 风玉愣神:“先生会使剑?” “算是会吧。”洛尘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光舞剑太单调了,我得加些其他把式进去。” “你去帮我吆喝吧。” “哦哦好。”风玉递出断剑:“那我去了。” 接过份量十足的断剑,洛尘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通过剑身上延伸而出的因果丝线,他看到了尸山血海...... “瞧一瞧!看一看!” “青衣剑客,在此出演!”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您捧个人场嘞~” “走过路过,您可千万别错过嘞~” 风玉在前面卖力的吆喝着。。 洛尘在后,猛然一挥! “锵!” 剑鸣如龙! 即可盖过整条街的喧闹! 刹那间,整个乐平街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那一声剑鸣让所有人心头一颤,仿佛呼吸都被这一声剑鸣给斩断了! 同样的,风玉也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看向持剑的洛尘。 她想不通,自己的断剑,居然能发出这么响的剑鸣声? 怎么做到的? “刚刚啥声啊!哪儿发出来的?” “剑鸣!我可以肯定!” “哪位大侠出剑了?怎么光听到声,没见到人呢?” “好像是街尾的声音吧?” 人群的注意力,在这一刻悉数被吸引了过来。 而风玉也顾不得弄清楚洛尘是怎么做到的,就是更为卖力的吆喝道:“大家快来看!青衣剑客出剑了!” “剑鸣如龙!” “快来啊!” “再不来,可没好位置了!” 此话一出,看客们纷纷朝着街尾而来。 更有好看热闹的,当即拔腿就跑。 有人跑,就会让剩下走路的人感觉紧张。 这不,一下就引发了连锁反应,人群乌泱泱的就朝着街尾而来! 而站在空地前的洛尘,就是静候着,直到人群把街尾堵满,方才抱剑看向众人:“诸位,接下来我的把戏,全是障眼法,还请诸位不要害怕。” 害怕? 障眼法? 谁看个把戏还能害怕上了? 众人对于洛尘的话不以为意,纷纷喊着诸如“光说不练假把式”之类的话。 洛尘右手持剑,左手指向身侧的大水缸:“诸位且看,这缸里全都是清水。” 人群前,风玉满脸狐疑。 洛先生,何时找来的一缸水? 这缸又是哪儿来的? “别墨迹了!” “耍不耍啊!不耍我们可走了啊!” “就是说......啊!!!” “龙!!!” 讥讽之人几乎喊到破音! 一息之前,洛尘持剑于水缸上轻点,只听“砰”得一声,一条水龙自大水缸中冲出,凌空盘旋于众人身前! “吼!” 水龙咆哮一声,人群中惊叫声四起! 这一刻,他们总算是明白,为何洛尘刚才要提醒他们接下来的把式都是障眼法,让他们不要害怕了! 这数丈长,栩栩如生的水龙,实在是太吓人了! 有些人看到这一幕,甚至想跑! 奈何身旁堵满了人,别说跑,你就是硬挤都挤不出去! 胆小的跑又跑不了,吓得把眼睛紧闭,默默祈祷这水龙千万别过来! 哗啦~ 水龙盘动身躯,看向了洛尘。 “战!” 洛尘挥剑向前,水龙在同一时间朝着他奔袭而来! 刹那间,一人一龙竟战作一团! 残剑与龙爪碰撞间,竟发出了兵戈交鸣之声。 仿佛那龙不是水做的,而是实实在在,坚如金铁的利爪! 一人一龙大战数十招后,洛尘找准机会,一剑斩下龙首! 啪嗒! 硕大的龙首落地,水花四溅! 剩下的龙身也即刻往地上落去,却被洛尘一剑卷入了一旁的水缸之中。 事毕,全场死寂! 洛尘挽了个剑花,朝着呆愣的人群拱手道:“献丑了......” 98 天上下钱了 “好!” 人群中,一魁梧大汉大喝一声,拍手叫好! 这一吼,直接叫惊呆的众人回过神来,跟着齐声叫好!掌声雷动,呼喝声如山海! 站在人群前的风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看到“天上下钱!” 密密麻麻的铜钱被丢到空地上,其中不乏许多大小不一的碎银。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捡钱,而是像一只敏锐的猎豹般扫视全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将赏钱给摸走。 半晌,当“钱雨”又大转小后,风玉才走上前去,边喊着“谢谢诸位”迅速收集起散落一地的钱财。 而刚被洛尘的一手“斩水龙”震撼到的看客们根本没有闲心去看她,不少人的眼神只是瞥了她一下,就继续朝着洛尘大喊“再来一个”之类的话。 洛尘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等着风玉把钱捡完。 待这姑娘抱着沉甸甸的布包起身看向他后,洛尘才上前一步,对着众人笑道:“诸位,今儿个的把式就演到这儿了,多谢诸位捧场,咱们有缘再见。” 此话一出,热情似火的看客们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众人大喊着“再来一个”说什么也不肯离去。 然,洛尘只是笑着解释道:“诸位想想,如此栩栩如生的把式,来自天时地利人和的准备定然不可少。” “如今演过一次,要再来一次的话,恐怕得准备个不少的时日。” “诸位若实在想看我们这儿的把式,那就看这姑娘舞剑吧。” “小玉,给他们来一段。” “啊?”风玉一愣神,随即赶忙凑上前,将沉甸甸的钱囊递给洛尘,顺手接过残剑,就在众人之前舞了起来。 唰!唰! 横劈竖砍! 唰!唰!侧挑斜撩!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客人散了一半。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围在洛尘他们这儿的看客散了个干净。 怎么说呢,倒不是风玉舞的不好,只是单纯太无聊了。 尤其是刚才看到了洛尘那般震撼人心的表演之后,众人对于把式的期待感一下提高了不少。 一下子看着人拿着把残剑左劈右砍的,顿时就失了兴致。 “小玉,不用舞了。” “人都走干净了。”洛尘捡起了地上看客们丢给小玉的铜钱,掂了一下,整好三十枚。 将三十枚铜钱混入钱囊后,洛尘行至风玉跟前,笑道:“数钱分账。” 风玉兴奋颔首:“嗯嗯!” 很快,两人就清点出了这一场把赚了多少钱。 “四十六两八钱,余三十文!” “这也太多了!” 风玉张大了嘴巴,看向洛尘,眼神中有些可惜:“要是先生还能在演一场刚才那样的把戏就好了。” “那样的话,怕是要一鼓作气直接赚上百两。” 洛尘笑道:“那样的把戏,一趟就够了,也总得让其余的把戏人做生意不是?” 所以先生是能演,只是不想演了?风玉愣了愣,应声道:“先生大义,您那样的把式,要是多来几次,恐怕接下来的几天,甚至几个月,再看其余的把式都要觉得索然无味了。” “便是如此。”说着,洛尘分出了一半钱,推向风玉那边:“这是二十三两四钱,余十五文。” “正好是双数,一半分起来方便,你点点看有没有数错。” 闻言,风玉没有去点,而是从其中挑出了两粒碎银,加上十几个铜钱,笑道:“洛先生,我拿这么多就好了,其余的您收起来吧。” “刚才的这些钱,基本都是您赚来的。” “您该拿大头。” 洛尘笑着摇了摇头:“说好的五五分账,便是五五分账,论出力,你舞剑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 “可是......”风玉顿了顿,还想说什么。 洛尘收起自己的那一部分钱,打断道:“没什么可是,说好的就是说好的。” “对了,你有找好住处吗?” “没找好。”风玉无奈道:“正值六月十六拜剑仙,城里的客栈生意爆火,价钱涨价不说,就屋子都得提前定。” “不过我本也没打算住客栈,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几天来着。” “寒山县这地界,入了夜恐是极冷。” “你凑合一下,估计没几天就伤寒伤得路都走不动了。” “走吧。”洛尘转身道:“入城的时候就看到有百姓在招揽民宅住宿的生意。” “民宅不至于住满了,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哎,好!”风玉紧了紧满是钱财的包裹,看了一眼洛尘,便紧着步子跟上。 二人在城里逛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总算是找到了一家合适的民宅留宿。 民宅的主人是个六旬左右的婆婆,丈夫死得早,儿子儿媳在外县做活不怎么回来。 因此家里的屋宅空了大半没人住。 洛尘他们找到这位赵婆婆的时候,这位婆婆正坐在宅前喝着热茶发呆。 许是独居久了的缘故,赵婆婆的脾气也比较暴躁。 听闻洛尘他们要租借留宿后,当即就不耐烦的摆手:“去去去!就是这什么拜剑仙,每年这个时候都弄得城里鸡飞狗跳的,吵死了!” “不借不借,你们赶紧走!” 面对赵婆婆的驱赶,风玉这妮子再度展现了自己“不放弃”的精神。 她当即上前,又是要帮老人家捏要捶腿,又是要帮老人家打扫家宅。 缠了好一阵后,赵婆婆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同意以每天“一钱”银的住宿费租借给二人。 吃饭伙食也都算在里面,但前提是得洛尘他们自己做。 换作平日,这个价格包伙食的话,算中规中矩,毕竟是两个人。 但在这时候,外面一间民宅柴房加上一张薄毯都要租一两银子一天。 这还不是少数,是大多数都是这个价格,有些甚至还要贵些。 两相比较下,赵婆婆给出的价格简直是太便宜了...... 原本,洛尘他们以为赵婆婆独住,其余的屋子不会太干净,需要打扫一下。 可没想到那些其余的屋子不光干净整洁,就连被褥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 可见,即使儿子儿媳他们不回来,赵婆婆依旧会把家收拾干净,时刻等着他们...... 99 衣裳 定下了住的地方,风玉就表示要买些东西,便着急出了门去。 而洛尘则是跟赵婆婆一起坐在宅前喝茶晒太阳。 二者几乎没有交流,只是赵婆婆时不时的要“白”洛尘一眼。 直到某一刻,忍不住的赵婆婆看向洛尘,皱眉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穿个单衣?” 洛尘笑着回应:“习惯了。” “呵呵~”赵婆婆怪笑一声:“老了老了,你就知道要风度代价了。” 洛尘笑道:“婆婆说得是。” 赵婆婆瞥了光认同,没动作的洛尘一眼,长叹一声:“现在的后生哟......关我屁事。” 至此,对话结束。 二人坐在门前,皆如老僧入定,眼神空灵的望着人潮涌动的街道。 很快,轻装外出的风玉提着大包小包的就回来了。 看着这一幕,赵婆婆当即感叹:“现在的后生呦......真是不把钱当钱......” 风玉没听到这话,只是跟赵婆婆打了声招呼后,就将一件厚实大氅递给了洛尘。 “先生!这件是给您买的!” “您快试试合不合身。” 洛尘迟疑片刻,也不想拒绝了风玉的好意,便起身穿上试了试。 “很合身,这件衣裳多少钱?” “那您就别管啦。”风玉笑了笑,继续道:“刚才卖艺的钱,分到我手里也有不老少。” “都是您出的力,我拿的多了是事前说好的,但您不能拒绝我送您衣裳。” “要不然刚才赚到的那些银子放在我这,可烫手。” “还有啊,您赚了钱,也别硬扛着,该买厚衣裳还是要买,身体最重要来着。” 对于风玉觉得自己舍不得买衣服这件事情。 洛尘刚要开口,一旁的赵婆婆就跳起来了! “合着洛小子你是没厚衣服,不是要风度啊?” “没衣服你早说啊!我给你拿不就是了?” “让人家知道,我留宿的客人连衣服都穿不起,那让我赵三娘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骂骂咧咧的同时,赵婆婆已经跑进了里屋。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一手抱着一堆叠放的衣帽。 见状,洛尘二人立刻上前帮忙接过。 “洛小子抱着的,是我给我儿子做得。” “小玉儿抱着的,是我给我儿媳做得。” “他们两个的身板跟你们差得有点多,不过从头到脚一整套,总能找到合适的。” 看洛尘他们站着不动,赵婆婆啧声道:“这么大人了,选个衣裳都不会?” “婆婆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是您给您儿子儿媳做……” 洛尘话音未落,赵婆婆眼睛一瞪:“哦,我知道了,你们是瞧不上我这老婆子做的东西呗?” 洛尘道:“自然不是。” “不是就闭嘴!” 说着,赵婆婆上前用手掌丈量起洛尘的身板:“这身板是真好,不像我那儿子,小的时候像瘦猴,长大了像竹竿,成婚没几年又成豆油桶了……” 赵婆婆估计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她说着这番满是嫌弃意味的话时,嘴角始终是挂着笑的…… 给洛尘量完身板,赵婆婆又翻了翻其手中抱着的一堆衣物。 半晌,她从衣服里抽出一条素色棉制围项,一圈圈绕上了洛尘的脖颈。 “衣服裤子都穿不了,也就只有这个围项能戴了。” “不过你现在有小玉儿买的厚氅,再加上这条围项,也不会冷了。” 啪! 一脸满意的赵婆婆拍了一下洛尘的肩膀:“行了,这条围项归你了。” “去把衣服叠好,放到里屋那张铺了布的桌子上。” 闻言,洛尘笑着颔首:“婆婆,那我可就不跟您客气了。” “您现在反悔要收回去,还来得及。” “老婆子我虽然不富,但也没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 应了一句,正丈量着风玉身板的赵婆婆不耐烦的摆手:“别跟我墨迹了,赶紧叠衣服去!” 闻言,洛尘笑了笑,便抱着衣物进了屋去。 待他将衣物放好,刚走出屋子,就见赵婆婆瞪大眼睛,高声道:“你刚才说多少!” 风玉缩了缩脖子,伸出四根手指:“四两!” “岂有此理!”赵婆婆咬紧了后槽牙:“想钱想疯了吧他!” 洛尘快步走去,问道:“怎么了?” “洛先生,我刚才给你我买的这两件厚氅,一件二两银子.....” “好像贵了。” “婆婆,有点生气......” 风玉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说着。 “这他娘那是好像贵了?” “你这是被当猪宰了!” 赵婆婆咬牙切齿,急声道:“我问你,卖衣裳的贩子是不是跟你说,凡是上万寒山,必须要穿他们家内里掺了鹅毛的大氅?” “对......”风玉顿了顿道:“他还说,他们家掺得鹅毛很多,穿上这一件,可以纵横万寒山,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放他娘的狗屁!”赵婆婆唾沫星子横飞:“鹅毛御寒不假,但他这狗屁大氅里的毛可不值二两银子一件!” “我一摸就知道里头有多少鹅毛了!” “这厚氅满打满算,还让他赚点,顶多也就买个一两五钱银子!” “你总共花了四两银子,那就是被宰了足足一两雪花银!” 讲到这,赵婆婆一把拽住了风玉的手腕:“那兔崽子长什么样你还记得不?” 风玉微微颔首:“记...记得......” “记得就好!”赵婆婆边拽着风玉往外走边道:“跟我去找他!” “他奶奶的!” “敢坑我赵三娘的人!老婆子我连人带摊都给他掀了!” 别拽着往前走的风玉很是不知道所措。 她急忙回头,求助似得看向洛尘。 似乎很希望这时候对方能站出来说些什么。 毕竟她是真的怕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到时候直接上去就动手了。 如今城里官兵无数,先动手的肯定是站不住脚了...... 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先前看着很靠谱的洛先生,居然开口说道:“婆婆,时辰不早了,我先开火做饭,你们吵完了早些回来。” 对此,风玉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摆出了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态被拖拽着离去...... 100 寒山夜 夜幕降临,寒山城上空飘起了雪。 雪这种事务,对于当地人来说,是最不稀奇的。 毕竟一年四季,寒山城最起码能下三季的雪。 剩下那一季,便是盛夏时节,也不是广义上一季三月,顶多就一个月左右寒山城不会下雪。 故此,对于雪这种东西,当地人是看得都不要看了。 但当地人不要看,不代表外乡客人不要看。 毕竟夏时赏雪,在外乡可是做不到的。 所以说,在这种时候,要想分辨当地人和外乡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晚上出去看看。 若是对雪不屑一顾的,大抵是当地人。 若是对着天际看个不停,甚至还吟诗一首的,那不用多说,肯定是外乡人无疑...... 洛尘这边,刚做完饭没多久,赵婆婆就领着风玉回来了。 没有去问这一老一少的战果如何,洛尘只是招呼着二人吃饭。 赵婆婆虽是独居,但家中食材可是不少,洛尘也就挑着些做了几个家常菜。 只不过二人回来后,瞧见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不禁对洛尘有些“刮目相看”。 仿佛在他们眼里,像洛尘这样,长得又俊,又一副读书人气质的男人,是绝不可能做出这样一桌子菜的。 在尝过菜后,二人对于“人不可貌相”的理解又更深了几分。 吃饭的时候,风玉主动告知摊贩多收的一两银子退了回来。 洛尘没有问详细经过,便是冲着赵婆婆竖了个大拇指,道了一句“厉害!” 对此,赵婆婆满不在乎轻笑一声:“芝麻大点事儿,我都亲自去了,还能摆不平?” 一旁,风玉亦是接上话来:“先生,您可不知道,一开始那卖我衣裳的年轻摊贩见着我们去了,根本不买账!” “他坚称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还说婆婆算老几,一点儿都不懂制衣成本。” “他还嚷嚷着要报官!” “结果您猜怎么的?” 洛尘适时捧哏:“怎么的?” “婆婆一声令下!” 风玉效仿着当时赵婆婆的动作,大手一挥:“认我赵三娘的,都给我过来!” “哗啦一下,周遭卖衣裳的摊贩,全都过来了!” “那场面!真的让我形容都没法形容个透彻!” “当时就给他年轻贩子吓愣住了!” “后来,那年轻贩子看着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自然就慌了神!” “他大喊着:来人啊,有人企图行凶打人,有没有管事儿的啊!” “哈哈哈~”说到这,风玉忍不住放声笑道:“这贩子没想到,周遭太吵了,任凭他大喊大叫,官兵是一句没听到。” “然后啊,他见势不妙,就想着跑路来着。” “可周遭把他围死了,他也走不了。” “于是乎,他就当起了滚刀肉,大喊着你们要么就打死我,打不死我你们就等着蹲大牢!” “打死我你们就跟着偿命!” 讲到这,口干舌燥的风玉端起茶水痛饮一口,继续道:“然后婆婆就站出来了......” 往后的事儿也简单,赵婆婆只是站出来说了一句:“我今儿个不光要叫人打你,而且还不会进衙门,你信是不信?” 年轻贩子自然不信,更是出言讥讽。 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赵婆婆就把那年轻贩子的爹找来了。 那年轻贩子的爹一到场,二话不说就抄起家伙暴打自家儿子。 结结实实打完一顿,年轻贩子他爹又揪着自家儿子朝着赵婆婆道歉。 年轻贩子自然也道歉了。 毕竟他爹是真下狠手。 可他面服,心不服。 直到他爹说出一句:“你他娘的以为菱字针法,是谁大公无私,传遍整座寒山城的?” “是你眼前的这位赵三娘!” 听到这番话,那头皮很硬的年轻贩子当场愣住,紧接着就像是转了性一样连连给赵婆婆道歉。 道歉之时,还不忘用力的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至此事了。 年轻贩子本想将衣裳钱全退了,而且还不要衣裳。 赵婆婆脾气古怪,但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只收回对方多“宰”的一两银子,就将此事给揭了过去。 听完这事,洛尘再度朝着赵婆婆说道:“赵婆婆果真是无私之人。” “能让城中商贩发自内心服帖的菱字针法,一定珍贵无比。” “您就这么给送出去了?” 闻言,赵婆婆满不在乎的喝了口汤:“一种针法而已,会得人越多,越多人就不至于冻得要死,恨不得背井离乡。” “这有什么的?” “行了行了,吃菜!吃饭的时候,别讲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眼看赵婆婆要揭过这个话题,洛尘二人自也不会揪着不放。 故此饭桌上也是安静了一会。 半晌,赵婆婆看向洛尘,闻到:“小玉这丫头一看就是要六月十六上那万寒山去的,你去吗?” 洛尘颔首:“去的,特地来寒山城,便是为了上山看看。” 这话风玉原本也想问来着,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赵婆婆问出来了,她也是顺着话说道:“先生,您要上山拜剑仙的话,最好也去买一把佩剑。” “据说,剑仙留下的传承,唯有剑客才有机会得到。” “如果剑客自身都没有佩剑的话,恐怕很难得到剑仙传承的认可……” “我只是上山去看看。”洛尘笑了笑,继续道:“倒是没有取走剑仙传承的意思。” “噢噢~”风玉点点头:“既然只是看看,那倒也是没必要提前准备一把佩剑了。” “毕竟一把剑也不便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洛小子的想法我看就不错。”赵婆婆颇为欣赏的看了洛尘一眼,继续道:“我打生出来到现在,就听着剑仙传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每年看着一群剑客意气风发的上山,狼狈不堪的下山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所谓的剑仙传承啊,抱着去看看,见见世面的想法就好了。” “至于能否拿到,那就纯看命里头有没有这个大运数了……” 说到这,赵婆婆看向洛尘,又伸手拍了拍风玉的手背:“洛小子,你到时候跟小玉一起上山,记得拦着她些。” “不然最后好处没捞着,还落个一身伤,可就不值当了……” 101 已有死志 此话一出,风玉的神情明显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半晌之后,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去接这句话。 而洛尘则是笑着接上了赵婆婆的话:“婆婆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闻言,风玉抬头看了洛尘一眼,随即有些生硬的给二人夹菜:“洛先生!您炒得这个鸡蛋真好吃,下次也教教我怎么做的。” 见状,洛尘与赵婆婆默契的对视一眼,便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没再提先前的话题。 一顿饭吃完,风玉主动担起了洗碗的活。 等她抱着碗筷离开堂屋,赵婆婆便是忍不住开口:“洛小子,我感觉小玉心里藏着事儿嘞。” “尤其是她的把残剑。” “上面没有血迹,但总让我感觉上面的血腥味特别浓......” “我年轻的时候,曾见过官兵杀匪,那些官兵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腥味都不及她那把残剑。” “婆婆,我认识她不必您早几个时辰。” “风玉同我说过,她是外邦人,来自西昌。” “她那把剑,瞧着是军用制式所造,其上的血腥味,大抵是来自战场......” “战场!”赵婆婆皱眉道:“她一个女娃娃已经上过战场了?” “哎呦~那肯定是带着什么血海深仇来的。” “她肯定是想带着剑仙的传承回去报仇嘞!” “怀着这样的仇恨,定然是要在山上拼命的!” “不行,这妮子我喜欢的,我得劝劝......” “婆婆。”洛尘出声打断:“倘若为国仇家恨,她又不远万里来到此地,你我又如何能劝得住?” “是啊......”赵婆婆叹了口气:“哎,这妮子也不肯说说。” “有时候能把心里压着的事情说出来,也能好受不少的......” 洛尘笑道:“不急,今日才初六,距离上山的日子还有十天。” “说不定她之后就愿说了。” “但她若是实在不愿说,上了山,我也会看好她的,婆婆也无须太过担忧。” “嗯。”赵婆婆点点头:“你是靠谱的,老婆子我看得出来......” “哈哈~”洛尘道:“靠谱不靠谱,还能看得出来?” “当然。”赵婆婆昂首笑道:“就凭你今日做得这一桌子菜,我就看出来了......” ...... 六月十五! 天气一下热了起来,十日前寒山城街上到处都是穿厚袄的。 今日这一热,几乎全都换上了单衣。 许是夏日的衣裳不怎么穿的缘故,街上行人商贩的衣裳看着都很新。 过去的九日里,洛尘三人的生活也很是单一。 赵婆婆一边晒太阳一边制衣。 洛尘除了负责做饭,剩余的时间,也都跟婆婆坐在门前晒太阳。 至于风玉这丫头,整日就是练剑。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和帮忙洗碗的时间里,都挥舞着手中的残剑。 不过在六月十五这一天,风玉倒是罕见的睡了个懒觉。起来之后也没有来练剑,拉着洛尘他们就要出去逛街。 出去之后呢,风玉看着什么,就想给二人买什么。 颇有一种今天的消费,全由风姑娘买单的意思。 对此,洛尘和赵婆婆自然是连连拒绝。 可架不住拒绝多次后,这丫头“急眼”了。 无奈之下,洛尘只得接受了一支狼毫笔。 而赵婆婆则是收下了一只翠绿的玉镯。 两样加起来都要五两银子了。 从早上一路逛寒山城逛吃到下午,风玉提出去买些“硬菜”,今儿个由她下厨,来给大家做晚饭吃。 故此,三人又紧着去了一趟菜市,这才回了家。 回家后,洛尘和赵婆婆一头“扎”进了伙房,也不要洛尘他们帮忙,表示要自己一个人做饭。 故此,洛尘和赵婆婆又是坐到了门前晒太阳。 当然,这时候太阳已经不大了,但夕阳还是很美,拖着狭长的红翼挂在天际线上。 “婆婆,喝茶吗?” “喝的。” “那我去泡。” 简短的交流过后,洛尘端来茶水。 赵婆婆喝了口茶水,叹息道:“小玉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洛尘点头:“嗯,已有死志。” “呸呸呸!”赵婆婆看向洛尘,急忙道:“你赶紧呸三口!” 瞧着赵婆婆较真的模样,洛尘也只得讪笑着“呸”了三下。 “下次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赵婆婆埋怨了一句,又道:“你说哪儿有卖迷药的不?” 洛尘一愣,不由得发笑:“即使有,应该也不会光明正大的摆在集市上。” “再者说,小玉心中有执念,无论用什么办法阻止她上山,也都没有用,反倒会让她更难受。” “倒是不如让她上山去算了。” “到时候我看她若实在不行,会把她拉下来的。” “嗯。”赵婆婆颔首:“你可千万注意了,不行就把她打晕。” 洛尘摇头笑道:“不至于。” “那不至于,这小丫头多好啊。”赵婆婆看着手腕上的翠玉镯:“我儿都没带我这么逛过一整天......” 洛尘笑道:“是挺好的。” 日月交替,夜幕笼向寒山城。 饭菜的香气自家家户户飘出。 洛尘三人齐聚堂屋,望着满满一桌略失色香的饭菜,显得有些沉默。 看着二人的神情,风玉低垂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以前在家里,我没做过饭,要不我去酒楼里买一点儿吧......” “哎!买什么买!”赵婆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炒糊了的鸡蛋送入口中:“嗯~好吃!婆婆就爱吃这焦香的!” “洛小子,你也吃啊!” 洛尘夹了块炒肉片,吃了几口,便是笑道:“色香差了些,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真的啊?”风玉有些不敢置信,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炒蛋送进嘴里。 下一秒,浓郁的焦苦味就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很想往外吐,但一想到婆婆他们都吃下去了,她也就用力伸了伸脖子把这炒蛋咽了下去。 “婆婆,先生,我还是去买点菜吧......”说着,风玉就要起身。 然,片刻之后,洛尘和赵婆婆就一左一右,将其按到了位置上。 “别买了,就这么吃吧。” “是,难吃是难吃了些,但起码都熟了。” 听到这话,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暖。 风玉转头看了看面带笑意的洛尘和赵婆婆。 片刻后,她忽的哭了出来...... 102 上山 看着嚎啕大哭的风玉,赵婆婆满眼心疼的将其拥进怀里。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的同时,肉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闻听此言,风玉的哭声便更大了。 良久,哭累了的风玉抽噎着赵婆婆的怀中退开。 看着自己将赵婆婆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她便伸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 赵婆婆抓住了风玉的手,笑道:“不用擦,一会就干了。” “婆婆.....” 风玉泪眼婆娑。 “小玉,有什么苦,有什么难,能跟我们说说吗?” 赵婆婆话落,风玉犹豫半晌,便是说道:“婆婆,先生,我,我家里人都死光了......” 此话一出,风玉再度泪如雨下。 而赵婆婆则是无比心疼的拥住了她,轻声道:“丫头不哭,婆婆在......” 又过了一阵,情绪稍稍缓和的风玉才讲出了自己的过往。 她来自西昌国,是个不过人口不过几十万人的小国家。 同大徽隔着一片海,足上万里。 西昌国常年与一名为“幕离”的国家征战。 双方国力约莫是四六开。 最初因资源结仇,到后来就成了世仇,几乎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 风玉出生于一个将军世家,她家在三年前负责镇守哨城。 那年她十四岁。 由于兵力粮草短缺等问题,最终哨城被破。 风家男丁皆战死,女眷皆自缢而亡。 而她风玉,那一日被母亲藏在酒窖里,没有被敌国的将士发现,苟活了下来。 等敌国的兵士离去,她便自己从酒窖里爬了出来,寻到了父亲的尸体,捡起了父亲的残剑,漂洋过海来到了大徽。 她之所以要来,便是因为小的时候,就听一位云游剑客说过。 说大徽有剑仙传承,倘若能得此传承,便可天下无敌。 所以,她来了...... 足足两年的时间,她才来到了大徽国土。 期间艰难不言而喻。 身无分文的她,靠着舞剑耍把式或是干力活,才一路走到了寒山城...... “苦命的孩子......”赵婆婆抹去眼角浊泪,继续道:“要不你留在婆婆这,别上山了。” “你娘当初把你藏起来,就是想让你活下去......” “不。”风玉摇了摇头,目光坚毅:“我一定要上山,一定要得到剑仙传承!” “得不到,我就死在这!” “傻孩子!” “说什么胡话呢你!” 赵婆婆想要训斥,可语气却怎么也强硬 不起来。 一旁,许久未曾开口的洛尘突然说道:“小玉,先生不是泼你冷水。” “李子洲的剑名为行侠剑,便注定了它只为侠义,而非用于征战......” “你怀着国仇家恨去拿这传承,是不可能拿得到的。” “先生,您想来是误会了。”风玉顿了顿,继续道:“我即使得到了传承,也不会打算拿着它去杀光幕离国的人。” “我只会带着它,去到哨城,守在哪里。” “从此变成两国分界,让战乱不再出现......” 听到这话,洛尘追问道:“家仇,你不报了?” “得了此等传承,你能忍住不痛下杀手,灭了幕离国?” “要知道,手持利刃,杀心自起啊......” 风玉摇头苦笑:“国仇是没有尽头的,除非一国被灭,我家人为了保家卫国而死,这是国仇,我的家恨也确实有。” “但今日我强横,我杀他,明日但凡有一个我这样的人出现,他再来杀我们......” “以杀止杀,注定是止不住的......” 听到这,洛尘颔首:“你若能真这么想,且这么做,想来剑仙的传承,你纵然得不到全部,也能得到一部分......”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 风玉笑了笑,长呼出一口气:“我们赶紧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对对对!”赵婆婆颔首:“吃饭吃饭,难过的事情,说出来,心里就畅快了。” “眼下就该填饱肚子。” 洛尘笑着喝了口汤:“嗯,还是热的,抓紧吃吧。” ...... 六月十六! 天刚蒙蒙亮起,整个寒山城的大街小巷便已像午时般热闹。 随处可见的剑客或抓紧吃着早食,采买干粮。 或为了上山做着最后的准备。 同样早起的,还有卖着各色货物的商贩,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兵。 洛尘二人,也在差不多的时候,同不断叮嘱着他们“莫逞强”的赵婆婆告别,走上了街去,跟着声势浩大的剑客们朝着万寒山山脚而去...... 万寒山位于寒山城北面五里。 浩浩荡荡的剑客大军起码有万余人。 这么多人,光是出城,再到走到万寒山脚下,就已经到了中午。 洛尘和风玉在队伍的中段,到了山脚下后,他们各自将厚氅给穿上,便随着队伍一起上山。 这万寒山,高千余丈,山脉绵延百里。 不说那剑仙传承,光是要登顶,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所以说,别看现在山脚下剑客人数众多,乌泱泱一片看不到边。 但实际上等上了山,走了一段,恐怕就会少去不少人。 想来,这也算是李子洲当初设下的考验之一。 毕竟,持剑者,心当坚而韧! 就连登顶都做不到,自然也不可能有剑客那一往无前的坚韧之心...... 巧合的是,洛尘他们刚走上山去,就遇上了他先前在竹林山上遇到的那三位江湖剑客和一位他不认识的老年剑客。 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就打算一道结伴上山。 相聊后得知,那位老年剑客也是一位独行的江湖剑客名为陈坚。 陈老剑客今年六十有二,差不多跟赵婆婆一般大。 据他说,今年是他第四十二次上万寒山拜剑仙。 山上的路哪儿好走,哪儿容易有危险,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每年来的时候,他都会像今日这样,带上几个江湖晚辈,一道上山去,也算是做一做前辈该做的事情。 听到这,风玉不禁对这位老剑客肃然起敬,便是道:“陈老,您真无私。” 闻言,陈老剑客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放声笑道:“小玉姑娘,我这可不是无私。” “跟你们年轻人同行,告诉你们一点山上的事情,就是想着到时候万一我这老骨头出了什么岔子,你们也能愿意搭把手。” 说到这,陈老剑客打趣似得说道:“我这行囊里麻绳都带了,小玉姑娘到时候记得拉老头子喔一把。” 闻言,风玉正色道:“陈老您放心,我的劲儿不小,到时候就是拽,也将您拽上山去!” 103 老剑客的经验 陈老剑客本身只是开个玩笑,他也从未想过要让风玉这丫头拉他一把。 毕竟,对方那瘦瘦小小的身躯,还没他一半儿重。 就是对方敢拉,他都不一定敢受。 但望着对方那诚恳的眼神,听着她那坚定的话语,陈老剑客莫名的感觉到一股暖意。 他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妮子是在向他保证,一定不会抛下他这个糟老头子..... 半晌,陈老剑客笑道:“好好好,那我可就托付给小玉姑娘你了。” “来,我先给你们讲讲这上山的路该怎么走......” 接下来的路上,陈老剑客便成了这个临时团队的向导。 他指着冲在最前面的剑客,说道:“你们看那些人,我们可千万不能学他们。” “这爬山可不是竞速,第一个上山的绝对是没好处的。” “因为那个时候力气都耗尽了,整个人处于亏虚状态,又该如何应对那剑仙传承?”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这番话后没多久,冲在第一线的那些剑客之中,就有人或因力竭跌倒,或因地势骤然升高而喘不过气来,最终不得下了山去。 往后的路,陈老剑客始终带着他们几人走着“避风”的路。 别看山上白茫茫一片,除了雪松就是雪。 但往哪儿走,走哪儿的路更轻便,走哪儿更不会遭遇大风可是有讲究的。 这些事情,第一次上山的人自然不会知晓。 甚至说,不像洛尘他们这般,“拥有”一个将一辈子都“献”给万寒山的老者,根本就无法知晓其中细节...... 毕竟这山往哪儿看,都长得差不多,若不是一辈子都在走,又如何能分辨得出来? 待几人行至半山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刺骨的寒风自四面八方“涌”来。 除洛尘之外,队伍中的其他几人脸上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红血丝。 皮肤最为“娇嫩”的风玉脸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入夜后,寒风如刀,天上亦是飘起了小雪,周遭的视野开始变差。 因此,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到了半山腰之中,凭着山腰处凸起的扇形岩石遮蔽范风雪,等着日头出来,再度向山顶进发。 洛尘几人在陈老剑客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较为狭窄的扇岩之下。 这里的扇岩遮蔽风雪的能力看着不如其他地方。 但实际上此地的风雪明显要比旁的地方小上一些。 莫要小看了这一线的差别。 在很多时候,往往一线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到了这里,众人总算是可以歇歇脚了。 不过在此之前,要做的事情,是先生火! 烤着火的同时,三位江湖剑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铁锅。 众人将带着的肉干,盐巴,乃至撕碎了的干馍丢进铁锅里,加上水架在篝火之上。 据陈老剑客说,这一夜是最重要的一晚上,因为今夜能否在这半山腰休息好,就决定了明日中午登上山顶时的状态...... 许久过后,铁锅中的肉汤总算是煮开了。 众人凭着各自携带的器皿分食过后,陈老剑客又拿出了自酿的烈酒分给众人。 用他的话来说,这酒难喝,但在这雪山上,可是千金不换的物件! 他数次经历差点被冻死的危险,就是靠着这一口烈酒给撑过来的...... 故此,从未喝过酒的风玉也喝了一大口。 喝了热汤,吃了东西,又喝了烈酒。 烤着篝火的众人脸上皆恢复了些许血色。 当然,这里是不包括洛尘的,他若是能被万寒山的寒风吹得脸色苍白,那整座山的人,甚至说当年的李子洲,都不可能在山上活下来...... “好了,刚吃饱,大家都有力气听我说了。” “现在我给大家讲讲,山顶剑仙传承的事情。” 陈老的话音落下,风玉等人纷纷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看向了对方。 而没什么反应的洛尘在这一刻自然就显得很显眼。 陈老剑客意外的看向了对方,笑道:“看来在场的只有洛先生最淡然啊。” 闻言,洛尘笑了笑:“洛某不为剑仙传承而来,只是想上山看看。” “这样啊,难怪了。”陈老剑客打趣道:“我看洛小友如此淡然,还当小友对剑仙传承不感兴趣呢。” 对此,洛尘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那皮肤黝黑的江湖剑客却是按捺不住了,忙问道:“陈老,您快给我们讲讲,这剑仙给我们留下了什么考验啊!” “是啊是啊!快给我们讲讲!我们也好早有个应对之策!” 看着其余几人心急的模样,陈老剑客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他笑道:“剑仙传承,最起码有三关!” “第一关,山岳重压......” 陈老剑客口述较为复杂,简单来说,他所知晓的剑仙传承有三道考验: 第一道考验:乃是压力关! 上山之后,从边缘到“行侠剑”的位置约莫千步之遥。 自千步开始,这考验也就开始了。 这五百步到一千步之间,一旦踏入,身上就会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那般压力如背负山岳席卷全身! 压力会随着越靠近“行侠剑”越为明显! 第二道考验,则是从五百步到一百步。 到了这里,每百步为一槛! 初始五百步时,会有两道剑气向考验者袭来。 往后的每一百步,剑气的数量都会翻番! 一直到一百步时,足三十二道剑气! 三十二道剑气,听着夸张,但也不必将其过于妖魔化。 它并非剑仙本人发出的,而是依居考验者本身的能力来进行强弱调整的。 通俗点说,这剑气遇强则强,只要你能及时反应过来,是能用剑格挡下来的...... 陈老剑客并未走到这一关,他在最年轻,状态最好的时候,也不过走到五百三十一步就停了下来。 自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终点”就在这了。 所以之后他每年都上山,也只是因为想他通过“诚意”来打动剑仙,或者说是打动剑仙的佩剑...... 那第三关,迄今为止,只有一人走到,那便是一位名为“柳无畏”的剑客! 他本人早已亡故,可他的事迹却是流传了下来。 当年,他人如其名,不畏生死,一路扛到了百步时已成血人! 原本众人以为,百步之后的考验,便是剑气再翻个番。 结果不然。 百步之后,剑气无穷! 若非那柳无畏退了回来,恐怕当场能被“剁”成肉沫...... 104 半山腰 “这么说来......” “所谓剑仙传承,不说有人有机会获得。” “就连靠近剑仙留下的佩剑,都没人能做到过?” 陈老剑客的话对风玉的打击是极大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存世百余年的传承,居然如此之难...... 见状,陈老剑客苦笑道:“小玉姑娘,剑仙李子洲,他的称谓里,可带着个仙字啊。” “人与仙的差距,可谓云泥。” “但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剑客,为了这么一个从未有人有希望能拿到过的传承,甘愿付出一生去追寻呢?” 说到这,陈老剑客脸上的“沟壑”微微一缩:“我啊,当年也像你们一样,期盼着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渴望着天命有一天能降临到我的头上。” “可事实呢?” “这一次是我第四十三次登临这万寒山。”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早在三十多年前,早在我一次登山,比一次走得艰难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我不是那个天命之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可我坚持了下来,是为什么?” “是因为,在这有生之年,我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得到剑仙传承。” “亦是因为,我还抱着那般幸运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哪怕希望微乎其微......” 讲到这里,陈老剑客的眼位发红。 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悲伤,他拿起自酿的烈酒隔空就灌! 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不止。 可这一下,在他看来,旁人就会分不清,他到底是失落,还是被呛到而红了眼。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陈老......” 在座的江湖剑客感受到了这位老剑客的情绪,不禁红了眼。 “哈哈~”陈老剑客发笑道:“咋了!老子是年纪大了,才感慨一下!” “你们不会以为我要哭吧?” “来来来!” “我这还有点酒,跟我一道喝了!” 说话间,陈老剑客为篝火前每一个人都斟满了酒! 半晌,众人齐饮。 这一刻,众人直觉得喉口间顺下的辛辣,还是这位老剑客的一生...... 夜深了,风雪愈发磨人。 名为郑高的江湖剑客像是打岔似得看向周遭:“你们看,这些人就是没有人带,不知道生篝火,也不知道喝点烈酒暖暖身子。” “是啊!”黝黑剑客接话道:“能遇上陈老啊,是我们的福气。” 这时,洛尘笑着道:“这便是古话所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吧。” “没错!” 众人齐笑!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今儿个若是没有陈老,我们哪能那么轻易的就走到半山腰?” “今儿个若是没有陈老,咱们说不定走了没多久就被寒风刮下山了!” “今儿个若是没有陈老,咱哪儿能找到那么好个避风的地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得陈老剑客涨红了脸,讪笑着说:“这也没什么,前辈带晚辈也是应该的......” 闻听此言,洛尘带头说道:“既如此,我等该当敬敬陈老前辈!” “对!” “敬陈老前辈!” 众人再度齐饮! “哈哈哈~”陈老剑客大笑一阵,高喊道:“痛快!” 众人见状,齐声附和:“痛快!” 山间寒风凛冽,冻得人牙关打颤,能像洛尘他们这样喊“痛快”的属实是吸引人的目光。 周遭的剑客都是很好奇:难道你们就不冷吗? 在这种地方,还能喊得出痛快二字? 要知道,在洛尘他们附近的剑客们,也不乏生了篝火吃了食物喝了酒的。 但却没有一个像他们这样“活蹦乱跳”的! 大家不是畏畏缩缩,就是裹紧了衣物,紧贴着岩壁,打算扛过这一晚上。 相比之下,洛尘他们的状态,就好像是换了个地界来吃酒潇洒的一样! 都是在寒风如刀的雪山上。 凭啥你们能那么舒坦? 不少剑客想到这,顿感心底不平衡,情绪一起来啊,身上都暖和了些...... “哎?” “不对劲!” 陈老剑客忽的严肃起来。 一旁的剑客们也都感觉刚升起的醉意瞬间驱散。 “怎么了!” 锵! 黝黑剑客反应极快,瞬息拔剑出鞘!陈老剑客压了压手,讪笑道:“别,别紧张!不是那种不对劲。” “我是感觉今儿个怎么在这地界不那么了冷呢?” 许是陈老的这番话有些拗口,亦许是众人也都是第一次登临万寒山,没有对方那种经验。 大家都没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哎呦。” “我的意思是,今儿个在这生活吃酒,比以往可暖和多了。” “要知道,我以往也是这样,可几乎每一次都是冻得手脚发僵。” 说着,陈老剑客伸出十指,灵活的扭动了一下:“你们看,照道理来说,我在这山上,是不可能做出如此灵活的动作的......” “难不成万寒山没以前冷了?” “不应该啊......” 闻听此言,除却洛尘以外的剑客们纷纷伸手活动了一番 待他们都发现自己关节的活动并未受天气寒冷而影响时,也都明白了陈老剑客所想。 忽的,名为刘贤的江湖剑客起身,讪笑道:“汤水酒水喝多了,我得去小解一下。” 陈老道了一句“小心”,后者便飞奔了出去。 很快,刘姓剑客回来了,就见他脸色苍白,牙关打颤:“娘耶!外头他娘的也太冷了吧!” “差点没给我把尿冻......” “咳咳咳~” 众人齐齐咳嗽,刘贤才想起来同行之人中还有个丫头。 于是,他便讪笑一声:“外头和这儿,感觉是两方天地,外头真的冷,刺骨的冷......” “有那么夸张吗?”黝黑剑客站起身:“我也去小解一下。” “我也去,我也去!” 这不,“酒局”上的定理在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但凡有一人要去茅房,大多数人也会在这个时候去上那么一趟。 很快,除洛尘之外的人,都跑出去小解了一趟。 回来之后,感受到岩壁下和林间温差的众人,不禁感叹道:“外面确实好冷!”三位江湖剑客也只能想到是陈老找地方找得好,即使他们所处的位置三面镂空...... 而风玉则是看了看陈老,又朝着洛尘的身边凑了凑。 待她察觉到越靠近洛先生,越暖和时,眸子里也不禁闪过疑惑之色...... 105 登顶 察觉到了风玉的视线,洛尘侧首看去,笑道:“怎么了?” “啊?”风玉一愣神:“没,没什么。” 看着风玉微微挪走的身子,洛尘笑了笑,看向众人:“时候也不早了,明儿个还要一鼓作气上到山顶,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这篝火得有人看着,我们六个人,一人轮大半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洛某第一个来,你们抓紧时间歇息。” “我第二!” “那我第三个!” 很快众人便划定好了守夜的顺序。 洛尘第一,风玉最后,其余四人依次排在中间。 安排好了顺序,那众人也不多客气,靠着岩壁裹紧棉衣便睡了下去。 原本风玉他们都以为即使睡也不一定能睡得着。 毕竟身处万寒山这种地方,能睡着才是怪了。 可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这喝了酒,身上暖洋洋的,外加烤着篝火,一日的疲惫瞬间袭来。 没一会的工夫,众人便睡熟了...... 睡梦中,风玉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然后其梦境的场景,就变成了洛尘守着篝火的样子。 “睡过了!” 风玉一声惊呼,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陈老剑客他们也被这一声给惊醒。 “你们醒得刚好。” 洛尘看向神色发懵的五人,笑道:“肉汤刚煮好,抓紧吃了,咱们就动身了。” “我昨儿个没守夜!” “我也是!” “你也是?” 黝黑剑客一拍脑袋,满脸懊悔的看向洛尘:“洛先生,实在对不住,我...我睡死过去了......” “对不住啊洛先生...我这......” 眼看众人惭愧的不得了,洛尘笑着压了压手:“行了,本来就是我没叫你们,你们睡着了自然不知道时辰。” “抓紧吃饭吧。” “我本就不打算夺传承,少睡一会也没什么。” “你们要夺传承,不睡好了怎么行。” 听到这话,众人心底的惭愧更盛。 陈老剑客更是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洛小友,你这......我惭愧,惭愧......” “好了,莫要惭愧了。” 说着,洛尘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肉汤,继续道:“早在半个时辰前,天还没亮我就听到旁边有人上山的动静了。” “抓紧吃吧,别耽误太久了。” “对对对!先吃!洛先生的恩情,咱记着!” “嗯!不能辜负洛先生为了咱们一夜不睡啊!” “吃!抓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盛上肉汤就囫囵吃了起来。 瞧着众人被烫得呲牙裂嘴,洛尘不由发笑:“也没必要那么急吧?” “烫就凉凉啊。” 然而,众人只是冲着他笑笑示意不烫,又继续呲牙裂嘴的吃了起来...... 一顿饭很快吃完,众人紧忙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陈老剑客继续往山上走。 恰逢此时,他们看到不少剑客纷纷转头往山下走。 看着他们苍白的面容和踉跄的身形,风玉不禁自语:“他们这就放弃了?” “正常的。” “每年走到半山腰,都会有不少人选择知难而退......” 说到这,陈老剑客扭过头去:“现在走还算是聪明的,到时候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又没个伙伴帮衬,可就得永远留在这万寒山上了......” 听到这话,众人不胜唏嘘。 可唏嘘过后,也就不再去想,便是硬顶着寒风往山上走。 走了没一会,洛尘就发现风玉老走在自己身侧后面一些的位置。 这位置很奇怪,又没法让洛尘给她遮风,又没法顺着前人踩实的脚印往前走。 稍稍一想,他便是侧首看向对方,笑问道:“你不会是怕先生走半道掉下去吧?” “嗯......”风玉点点头:“先生一夜没睡,不能走最后头。” 闻言,洛尘摆摆手:“无妨,你走你的就是了。” “不行。”风玉摇了摇头,用围项遮住了口鼻,继续跟在洛尘的身后。 在她看来,洛尘确有与众不同之处,不光能弄出栩栩如生的水龙,身周还很热...... 但这不代表对方不会累不用睡觉。 万一洛尘因为疲累,脚下一软栽下山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而洛尘看着风玉如此坚持,也不再管她,便是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愈发难走,众人行进的速度也被迫放缓了下来。 途中,他们看到了不少剑客满眼不甘的走上了回头路。 然,他们也管不了,只能顾好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的朝着山顶进发。 晌午时分! 众人总算是踏上了山顶!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同样上了山顶的人少了数倍! 粗略估计,恐不足千人! 要知道,当初山脚下跟他们一同上山的,可是有上万人! “光是爬个山,就难倒了大部分人啊......”黝黑剑客搓着手,沙哑的嗓子里充斥着铜锈味。 陈老剑客淡然道:“不稀奇,我见过最少的一次,登上山顶的不过百余人......” “你们看,行侠剑,就在那儿!” 循着陈老剑客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柄扎根于冰霜之中,只露出半截剑身的长剑便映入众人眼帘。 “剑仙传承!” “为吾所有!” “我的!” “尔等不配!” 阵阵厉呵自四面八方响起! 人群中骤然冲出一大堆剑客,红着眼朝着行侠剑狂奔而去! “哎,每年都会有这一出。” 陈老剑客苦笑一声,连看得兴致都没有,便是从随身的行囊中拿出一把红香,用火折子点燃后,插入雪中,朝着行侠剑的方向拜了起来。 陈老剑客这边没兴致看,但其他人都是盯着那些企图“拔得头筹”的剑客看去。 冲在第一个的剑客,是一位中年人,身材魁梧异常。 可当他踏入距行侠剑千步之后,身子便陡然一顿,紧接着便是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其一巴掌扣在了地上一般! 紧接着,一位位冲向行侠剑的剑客如同“秧苗”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栽”到了地上...... 几个呼吸之后,所有企图“拔得头筹”的剑客全军覆没! 正当风玉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闻一阵剑鸣响彻天际! 是行侠剑! 那插在冰雪中的行侠剑剑身闪出一道剑光。 剑光如同水中波纹荡开,将倒地的剑客猛地扫飞了出去...... 106 脸面算什么 “痛!” “太痛了!” 一个个被扫飞出去的剑客大喊着“痛”,可身子却皆是站了起来。 如此违和的一幕,看得众人疑惑万分。 不过下一秒,陈老剑客就是出言解释道:“剑仙留下考验,也不是为了将天下剑客骗过来杀。” “因此考验失败的人都会被行侠剑给赶出去,再在其身体里留下一道剑气。” “这剑气会让人觉得剧痛,但有了这股子痛意,就能促使着精疲力竭的人走下山去......” “反正,只要上了山顶,入了考验,就定然能活着下山,只不过过程是极为痛苦的......” 听到这话,黝黑剑客不住苦笑:“这么看来,剑仙其实也挺仁慈得了。” “起码他还顾着后来晚辈的性命.....” “那是自然,上了山顶,顶多受伤,不会丢命。” “唯一上山拜剑仙可能会死的路,就是在爬山的途中。” “可问题是,是否在力竭前下山,是个人自己的选择。” “饶是剑仙也管不了......” 说话间,陈老剑客又无比虔诚的对着行侠剑一拜。 “陈老,我看别人也有烧香的。” “这烧香有什么说法吗?” 黝黑剑客不禁问了一句。 陈老剑客笑道:“没什么说法,拜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曾上过山的,再上来,还愿意为剑仙奉香的不在少数,毕竟剑仙确实是天下剑客敬佩的存在。” “我自知晓自己与剑仙传承无缘之后,每年上来,都会点上香,对着剑仙佩剑拜上一拜,也算是为前辈供上一份香火......” 闻听此言,黝黑剑客讪笑一声:“陈老,咱没带香,也跟着拜一下,行不行?” “当然行啊!”陈老剑客笑着给众人让开位置。 很快,三位江湖剑客,连带着风玉依次站到飘荡着青烟的红香前,对着行侠剑的方向拜了拜。 待几人拜完,陈老剑客看了洛尘一眼。 后者笑着摇了摇头,陈老剑客了然颔首,又是继续道:“你们先看看吧,耳闻不如眼见,先看人家怎么被闯关的,你们在上。” “相信我,头筹这东西,在这万寒山,是完全不存在的......” 在“头筹”剑客们哀嚎着下山后,山顶人数锐减。 但乍一看还是不少的,约莫六七百人的样子。 山顶寒风呼啸,气氛压抑的紧。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一时间都不敢靠近行侠剑。 毕竟在寒风中还隐隐夹杂着剑客们的哀嚎...... “诸位!我去年上过山!” “知晓剑仙留下的考验关卡!” 一五短身材的剑客走到人群前,高声道:“现在我把考验的内容都告诉大家,只求若是谁能得到传承,可以提携一下在下!” 一听这话,人群中便有不少剑客叫好回应。 顺着声音看去,不难发现这些叫好剑客基本都是年轻人,或是孤身一人的。 很快,五短身材的剑客便将考验大概说了一通。 没陈老剑客说得那么详细,但基本也都大差不差了。 等他讲完之后,就有剑客上前尝试。 可上前尝试的剑客们,大多与“头筹剑客”们差不多,没走出多远,就栽倒在地,被剑光扫飞了出去...... 见状,五短身材的剑客似乎早有预料,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人群中,期待着那个能拉他一把的人出现......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 洛尘他们亲眼目睹了各式各样企图获得剑仙传承的方法。 其中,最典型的有“拜祖法!” 不少姓“李”的剑客,先是在千步之外磕头上香。 稍微有些下限的,无非就是说:“五百年前是一家”、“大家都姓李”、“老祖宗都是一个”之类的话。 但要是那些没下限的,甚至都能说出自己的太太太奶奶跟李子洲有过一段“缘”之类的话。 虽说是少数,但听着也是令人反感的。 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没想到,千步之外,不代表行侠剑不能出手。 在这些没有下限的人说完之后,就见剑光忽闪,将这些毫无底线的剑客以雷霆之势扫飞了出去...... 还有,就是“拜师流!” 这一流派的剑客,最核心的思路就是磕头...... 反正一个个玩儿的就是“情绪”,说得都是“尊师重道!” 但他们没想到,行侠剑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把他们“扫”了出去...... 当目睹了这两种“流派”的剑客被清下山去后。 风玉不禁道了一句:“身为剑客,竟能如此厚颜无耻?” 闻言,陈老剑客发笑:“更无耻的都有,之前我还见过非说自己是剑仙李子洲多少多少代玄孙的......” “更有离谱的,连算数都不会,说自己是第几十代......说了个剑仙都没出生的年代......” 风玉不解:“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当剑仙的佩剑是有多愚昧?” 陈老剑客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什么人都有......” “先生?”风玉看向洛尘唤了一句,在她眼里,似乎这位先生能为她解答任何疑惑。 洛尘笑了笑,淡淡道:“为了剑仙传承,脸面这种东西,算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恍然! 是啊! 若能得到剑仙传承,脸面算什么? 脸面能换来的东西,谁能拉不下去? 说难听些,脸面......值几个钱? 只因洛尘的一句话,便让众人陷入沉思。 让众人对于那些“厚颜无耻”剑客的鄙夷都淡上了几分! “来来来!” “诸位英雄好汉,都往这儿看!” 一道嘹亮的嗓音响起,盘旋在万寒山山顶上空。 众人循声看去,是一位着黑色大氅的年轻壮汉。 壮汉见众人看来,拱手一笑:“诸位!我家少爷易如天,乃是金云商号的少东家!” “我家易少爷从小便好剑,如今十八岁,听闻剑仙之事,便是心向往之!” “故此,我家少爷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便是为了这剑仙传承!” 听到这,有人躲在人群中喊道:“屁话!谁他娘的来这万寒山,不是为了剑仙传承?” 闻言,年轻壮汉压了压手,笑道:“别急啊兄弟,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我家少爷说了,他会在这一直等到七月十六不得不下山的时候。” “在此期间,谁能夺得剑仙传承,皆可卖给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说了!” “无论卖家出价多少,一个子儿都不会往下压!” 107 办法 “你娘的,这姓易的小子那么狂?” “还出价多少都不往下压?” “那老子要十万万两黄金,他给不给得起?” 在场的都是江湖客,听到这般猖狂的话,自然是忍不住开口驳斥。 然,就在那驳斥之人开口后,一旁就有人拉了他一把,急忙道:“金云商号啊大哥!十万万两黄金他们拿不出,但十万两白银买你项上人头那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此话一出,开口驳斥的剑客还想说些什么,却惊愕的发现自己身旁的江湖剑客纷纷退开。 仿佛他是个什么瘟神灾星一样! 从众人的反应中,他不得不相信,金云商号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我...我......” 连着顿了两声,那身旁空空如也的剑客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戴着挡风的厚面巾。 “我去他娘的!” “有钱了不起啊!” “蠢货!” 使劲儿骂了一通,那剑客赶忙倒退数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放肆!”年轻壮汉大喝一声,转身看向身后那座被人群簇拥着的轿子,拱手道:“少爷,该如何处置那人?” 没错,那位易少爷,是坐在轿子里的! 身旁还跟着不少着制式厚氅的汉子。 从这一点,不难猜到,人家易少爷即使是上这万寒山,也是拿钱砸上来的...... “算了吧。” “看在剑仙的份上,饶他一次。” “抓紧把住处搭起来。” “我想吃涮肉了。” 黑金配色的轿厢内响起的声音慵懒且舒缓。 仿佛他来到这万寒山山顶,是来郊游的一般。 “是!” 应声后,年轻壮汉一挥手。 众护卫纷纷动了起来...... 易少爷的“横空出世”,几乎是吸引了在场大部分吉剑客的注意力。 对于这位“壕无人性”的少爷,剑客们或嗤之以鼻,小声道出心中不屑;或盘算着能不能跟这位少爷攀上关系,也不算白走一遭万寒山;还有的则是权当看了一场好戏...... 洛尘他们这里,风玉目睹着一座半圆形的屋篷在近百号人的“联手”下“拔地而起”。 她便是忍不住看向经验老道的陈坚:“陈老,以前有过这样的有钱剑客上山吗?” “有钱的,自然是见过......” “想拿钱砸的,也不是这位易少爷头一遭。” 说到这,陈老剑客不禁苦笑一声:“但像他这么有钱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一旁,黝黑剑客接话道:“不过他即使有钱,恐怕也砸不动真得了剑仙传承的人吧?” “如此传承,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刘姓剑客附和道:“是啊,反正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把剑仙传承给卖了......” 在三位江湖剑客同陈老谈话间,风玉的心思又回到了行侠剑之上。 目睹着一个个剑客往里闯,闯进去没多久就倒地,然后被扫飞,最后哀嚎下山。 她的眼神越发的明亮起来。 直到某一刻,风玉忽的开口:“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唰! 众人的视线径直落到她身上。 也不卖关子,风玉就是直言道:“你们想,行侠剑留在人体内的剑气,可以保住人的性命!” “那我们纵使是第一次不成,还有尝试第二次的机会!” “甚至说,我们可以不吃不喝就靠着行侠剑的剑气在这待上起码一个月!” “直到七月十六骤雪覆顶之时再下山去!” “这也就是说,最好的情况下,我们还有二十九日的时间去尝试夺得传承!” 听完风玉的办法,三位江湖剑客乃至陈老剑客均是愣在了原地。 风玉的办法听上去是没什么问题,甚至给人一种钻了空子的感觉...... 但她好像忘记了一点。 那行侠剑留在人体内的剑气,可是会让人时刻剧痛...... “啊!” “这他娘...也太痛了!” 一声哀嚎适时传来,四人莫名的觉得这一声痛呼,比他们对风玉的办法,婉转提出反对意见要好得多了。 察觉到几人的视线看向了那痛呼者,风玉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是开口道:“这个办法,只需要承受身体上的痛。” “可却能大大提升夺得传承的机会啊!” 闻听此言,三位江湖剑客不知该些什么。 毕竟他们也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疼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几人中,唯一有过这般体验的,也就只有陈老了。 “小玉姑娘。” “我不是泼你冷水的意思......” 陈老剑客组织着合适的措词:“就拿我来举例吧,当年我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身子骨也是不错的。” “起码背着五十斤重的担子,跑上十里地是轻轻松松的......” “可那一日身怀剑气之痛啊,我不怕大家笑话,我痛得都掉眼泪......” “甚至下山找了个住处之后,我足足缓了大半个月才缓劲来。” “那般痛,属实是扛不住......” “起码我拜剑仙那么久以来,就没见到有人能抗住的......” “这......”风玉一时语塞,神色黯淡。 陈老剑客刚想安慰几句。 一旁的洛尘开口道:“小玉的想法,我倒是觉得不错。” “依我看,当年剑仙李子洲留下佩剑,本意并非让人得到什么一步登天的本事。” “毕竟,登寒山、受重压、阻剑气,这些都像是磨砺人韧性的考验......” “剑韧而不折,人坚而不屈。” “有此精神,所谓剑仙传承又何妨?” “过此考验者,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剑道......” 洛尘的最后几句话,语气寻常,也没有刻意加重。 但落在几人的耳畔,却如惊雷骤起!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体内的热血都被洛尘的几句话给点燃了! 甚至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洛尘的话音落下后,他们莫名的感受到了自身佩剑的“共鸣!” “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 “我去了!” 朝着洛尘一揖,风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拔剑,大步而去! 三位年轻剑客瞧着风玉走得如此坚定,他们也是齐刷刷拔出佩剑,携着剑对着洛尘拜谢,紧着步子追上了风玉! 看着这一幕,陈老剑客右手搭上佩剑,微微抬脚欲走,却又定了下来...... 108 不留遗憾 “陈老,最后一次登山,可要留下遗憾?” 洛尘的话音落下,始终表现得对剑仙传承欲望很低迷的陈老剑客拔剑向天! 锵! “最后一趟!” “绝不留遗憾!” “洛先生,谢谢!” 向着洛尘含笑点头,陈老剑客大步流星的朝着风玉他们的方向而去。 而在那里,早早就靠近了千步之限的四人就在原地候着他! 很快,五人在千步之前汇合。 明明只结识了一日,可在这一刻,五位剑客却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拥有着极高的默契。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相视一笑后,朝着不远处的青衣先生深深一揖! 下一秒,众人齐齐转身,并肩走进了千步范围之内...... 骤然出现的压力使得他们身形一颤,可在片刻之后,他们便都挺直了腰杆,握紧长剑,一步一步的朝里走去...... 剑仙传承前的一举一动,总是惹人瞩目。 加上五位剑客先前的举动虽然无声,但却很是显眼。 因此,众人纷纷看向了他们,有些正打算进入考验范围的剑客也都停下了步子,打算再看看这五人的表现如何...... “整得花里胡哨的,还拜那个青衣书生,我赌他们走不出多远。” “五个人,一个老掉牙的老头,一个没长开的丫头,剩下三个瞧着也是籍籍无名之辈,肯定走不了多远。” “哎,要不咱赌一把,看看他们何时会嗷嚎着下山?” “来啊!我赌一盏茶的工夫!” “我赌一炷香......” 众生相万千,出现什么样的人,洛尘都觉得不意外。 就像是有人拿风玉他们几人当笑话开赌局。 也有人看不惯这些人的行为而皱眉远离。 一切皆为红尘相。 只要别太过分,洛尘自然也懒得理会。 在看另一边,白茫茫的峰顶之上,已然搭建起了一座防风的屋篷。 屋篷呈半圆形,占地面积倒是不大,但瞧着覆盖在屋篷上面价值不菲的厚毡,就能感觉到屋篷内一定是暖和极了。 屋篷前有一拱帘,厚重的帘子被掀起。 透过帘子,可以瞧见一皮肤白皙的少年人坐在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前,边看剑客们参与传承考验,边享受着美味的涮肉,显得是自在极了。 “阿大。” 轻唤了一句,易如天放下筷子,接过身侧侍从递来的温热毛巾擦了擦嘴。 守在屋篷前的年轻壮汉快步走入,恭敬问道:“少爷,有何吩咐?” “那个穿青衣的先生,多留意一下。” “我觉他有些意思。” 穿青衣的先生? 年轻壮汉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是先前五位剑客一同跨入考验时,所拜得那个人。 那人瞧着年纪轻,长得倒是挺像个有钱人,但身上的衣服料子,还不如他的。 这样寻常的人,怎么会引起少爷的注意? 心中有疑,但对于少爷吩咐,年轻壮汉自然是不敢怠慢。 他只是应了一声“是”,便快步走出屋篷,看向了洛尘..... 千步范围之内,走得最快,且最无所谓的,是年纪最大的陈坚。 如今的他,已经走到了九百步的范围之内。 登临万寒山四十三次,最好的一次,便是他头一次走的时候,也是他最年轻的时候。 那一次,他走到了八百五十步的范畴,便被身上的无形重压压垮。 自那之后,他再没走到过八百五十步...... 但今日,最后一次登山,最后一次拜剑仙,他不想留下遗憾,他一定要超越当年的那个自己...... 嗒! 脸色涨红的陈老剑客咬牙跨出一步。 脚下积雪一陷。 身上的压力陡然重了一分! 砰! 陈老剑客重重的栽倒在地! 风玉他们目睹了这一幕,皆是心头一紧。 可身上传来的重压让他们连开口喊一句都做不到。 因为一开口,身上的力就卸了。 一旦卸了力,这唯一一趟不会承受剑气痛处的机会,就顷刻消散! “各人自有缘法。” “顾好自己。” 洛尘的声音随着寒风,飘向了场中四人。 他的话像是有定神之效般,让四人迅速抛弃了杂念,专心于自身。 唰! 剑光如期而至! 陈老剑客的身子如“秋风扫落叶”那般,被扫出了千步范围。 身上骤然浮现的剧痛,让陈老剑客闷哼一声。 下一秒,青筋暴起的他抓起一把雪,就塞进了嘴里。 口腔内传来的冰寒让他得到了一瞬的清明。 艰难的爬起身,痛到浑身发抖的他以剑撑地,再度走进了千步范围之内...... “艹!这老小子够硬气啊!” “顶着剧痛进去?” “真刚啊!” 围成一圈下了赌注的剑客之中,有人大声吐槽。 这人就是最初喊着开赌的那人。 因为陈老走到了九百步,害他输了钱。 原本他还想等对方哀嚎下山的时候狠狠地讥讽一番。 可当对方强忍剧痛起身,再度走进考验范围之内的时候。 那到了嘴边的讥讽,也变了味道。 片刻之后,三位江湖剑客也在九百步之限被剑光扫飞出去。 他们三人一样是一声没吭,皆是面目狰狞的起身,再度走进了考验范围之内。 “一群疯子!” “冲着你们这么疯,老子这钱输得也是心甘情愿了!” “来来来!别看了,收钱吧你们!” 开赌的剑客没好气的将钱袋子丢了出去。 当初是他当庄家,约定只要这五人有两人没走到九百步,就可以通吃,反之则通输。 如今四人已至过九百步,剩下那丫头已经不用管了。 然而,先前还很起劲跟着他赌的剑客们,如今一个个都像是癔症了一样,听到他的话也不应。 “喂!” “你们聋了?” “钱还要不要了你们?” 开赌的剑客没好气的喊了一句。 下一秒,他附近的剑客们纷纷让开身位。 “不要了,这钱脏手。” 有人说了一句,直接把开赌的剑客惹毛了,他刚要开骂,就见那人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耳光响亮无比! 刹那间便有一个红印在那位剑客脸颊浮现! “卧槽!”开赌剑客吞了口唾沫:“你他娘也疯了?” 109 谁还不是剑客 那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剑客沉默片刻,应声道:“我打自己,是因为我不该跟着赌。” “更不该跟着起哄。” “我心有愧。” “我愧自己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剑客......” 言罢,那剑客便径直朝着考验范围内走去。 “你......” 开赌剑客直觉得自己被这一番话说得胸口憋了一口闷气! 上不去下不来! 仿佛要把他憋死一样! 然,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胸口的那团气憋得更死! 那一个个同他下注开赌的剑客们,无一不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之后,对着老剑客他们拜了拜,便大步走进了考验之中。 这一刻,开赌剑客先是看了看一个个走进考验的剑客们。 又是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钱袋。 半晌,他一脚将地上的钱袋全部踢下山去! 啪!啪!啪!啪!啪! 五道响亮的巴掌声骤起! 开赌剑客的脸颊肿起一大块,嘴角更是溢血。 他吐出一颗碎牙,拔出佩剑,嗤笑道:“他娘的!就你们他娘的是剑客啊?” “打一个巴掌算鸡毛本事?” “老子打了五个!” “他娘的!” 啐出一口血水,开赌剑客边走向考验,边吼道:“老子错了!老子有愧!” 就这么一句话,重复了五遍。 他也走进了考验之内......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剑客放弃了观望,皆是挺胸抬头,气势斐然的走进了考验之中。 一时间,原本空荡荡的考验范围之内,变得“热闹”了起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剑光时不时的闪烁。 有人在被扫飞出去后,忍不住痛不甘下山。 还有人像陈老剑客他们一样,咬着牙再度走进了考验之内...... “有趣,当真有趣。” 易如天放下茶杯,嘴角带着笑意:“我估摸着这样前赴后继的一幕,自剑仙传承出现在万寒山上以来,就没发生过。” “那位青衣先生当真与众不同。” 屋篷外,时刻盯着洛尘一举一动的年轻壮汉听到这话,不禁愣了愣。 那位先生做什么了? 他好像就在哪儿站着看吧? 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阿大,那位青衣先生可有什么异常?” 疑惑之际,年轻壮汉忽然听到自家少爷问他话,便急忙回应:“回禀少爷,那位先生就在哪儿站着看来着。” “应当是没什么异常......” 半晌,屋篷内再度响起了易如天的声音:“去,帮我问问你那位先生,要不要来我这屋里喝杯茶水。” “记得恭敬一些。” “是!” 搞不明白自家少爷为何对一个寻常人那么感兴趣。 年轻壮汉也不再多想,应声后就要朝着洛尘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自家少爷又喊道:“算了!先别去,再看看!” “是!” 年轻壮汉满脸疑惑,又站回了屋篷门前。 ......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 考验之中,乃至峰顶之上所剩之人已是寥寥无几。 万寒山峰顶,晚上是不能待人的,因为夜里的气温会骤降,再加上四面八方的寒风狂涌,在升不起篝火的情况下,人一不注意就可能被僵,进而演变成丢了性命。 所以,在这一个月中,要上山拜剑仙的剑客们每天都会有。 但到了夜里,不打算参加考验的就直接下山了。 打算参加考验的,则是基本撑不过太久“被迫”下了山去。 当然,等到第二天晌午,又会有新一批的剑客重新上山来,直到盛夏过去,大雪封顶的那一刻到来...... 唰! 剑光闪烁! 三道年轻身影被扫飞出来。 此刻已经精疲力竭的他们,一边承受着剧痛,一边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三人也没能再站起来。 这时,洛尘上前,将话都说不出的三人扶了起来。 眼看着三人又机械式的想要往考验里走,洛尘拦住了他们,说道:“已经被扫出来四次了,再靠着体内的剑气硬撑着,可就损伤本身了。” “下山去吧,若还想来,明年再来便是。” 三位年轻剑客闻言,皆是微微颔首。 他们很想开口同洛尘说上一句什么。 但这一刻,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嘴还长在脸上...... “行了,有缘自会再相见。” “去吧。” “下山好好睡上一觉去。” 说着,洛尘抬手将三人的方向转成面朝山下,又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半晌,三人变得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亦步亦趋的朝着山下走去。 目送三人离去,洛尘再度看向场中。 伴随着零星的剑光闪烁。 场中只剩下了陈老和风玉还在考验之中了。 值得一提的是,再过去几个时辰之后,风玉依旧没有被扫出考验。 但她也在走到九百五十步之后,就没有再向前走过。 她只是心无旁骛的挥动着残剑,像是在借助行侠剑带来的压力来淬炼自己的剑术一般...... 而陈老,则在第二次进入考验范围后,便一路咬牙前行,来到了八百五十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仅仅走到过一次,是他二十出头,身子骨最好的时候。 如今,他忍着剧痛,外加磅礴的压力,站在这个四十多年前站过得位置,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洛尘可以看得出来,他还想更进一步,所以始终站在原地不动,恐怕就是为了适应身上的痛和压力...... 日头愈发低垂,眼看着天就要黑下来了。 陈老剑客似乎意识到若是天黑了,他想跨出这一步就更难了。 于是,他在大喝了一声“不留遗憾”之后,便毅然决然的走出了一步! 第八百四十九步! 微小的一步,很不起眼。 但这是他从未走到过的地方! 正当众人以为,他还要继续往下走的时候,他却选择了回头。 回头路虽然对于考验带来的压力会变小,但身上的疼痛是不会少的。 可陈老却越走越快,直到后来,他脸上因痛所带来的狰狞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经过风玉身旁时,微微站定,盯着忘我舞剑的风玉看了一阵,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外走。 直到他走出了考验的范围,来到洛尘跟前后,便是竭力张开别血水冻住的嘴唇,断断续续的喉口间挤出一个个字:“洛...先生...咱..没有...遗...憾了......” 洛尘笑着拱手:“那便是最好。” 陈老剑客咧嘴大笑,撕裂的嘴角淌下滚烫的血珠。 冲着洛尘抱了抱拳的他,便一路大笑,向着山下而去...... 110 屋篷“斗法” 风雪如刀,在峰顶之上横冲直撞。 搭建得无比扎实的屋篷,都被这风吹得微微晃动。 屋篷内,一群护卫抵在半圆形屋篷的各个角落,用自身的气力加以维持屋篷的稳固。 披着厚氅的易如天,看着入夜后就封死的门帘,便是道:“阿大,你看看外面的风雪小一些没有。” 闻言,阿大立即行至门帘处。 在门帘的右下方,提前留好了一条小缝,用于透气。 同样的,在里面的人想要观察外面的时候,可以将其上的绳结解开些许,把头探出去看。 呼~~~ 当门帘被掀开一角,寒风瞬时灌进了屋篷。 吹熄了屋内油灯同时,也卷走了屋篷内为数不多的热气。 阿大赶忙把头伸出去,堵住“进风口”的同时,竭力睁开眼朝外看去。 刺骨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没一会的工夫阿大将脑袋缩回来,重新将绳结系紧。 同样的,屋篷内的油灯也重新被侍从点燃。 “怎么样?外面还有人吗?” 易如天问了一句。 阿大抹去满脸的风霜,苦笑道:“少爷,外面风雪太大了,看不太清,大抵应该是没人了。” “外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嗯。”易如天微微颔首,闭目往躺椅上一靠。 这时,一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上前道:“少爷,我目力不错,我来看看。” 易如天懒得回应,随意抬了抬手。 见状,瘦高男子便来到了那缝隙前,解开绳结将头探了出去。 呵! 阿德这小子真是有够能献殷勤的。 时时刻刻都想着在少爷面前表现。 外面那么大的风雪,你能看得出来个啥? 冻不死你的! 心底暗骂一阵,阿大就抱着手,等着看瘦高男子被冻得狼狈不堪的再把头缩回来。 “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位青衣先生在舞剑!” “还有考验之中,那位拿着残剑的姑娘还在里面!” 此话一出,易如天猛地掀开被子,来到瘦高男子身后,急忙道:“舞剑!那青衣先生在舞剑?” “没错!” “而且舞得很好看!” 说完这话,阿德立马把头缩回,将缝隙合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凡!” 易如天自语间,看到了阿德脸上的风霜,便是道:“去,喝杯热茶,烤烤火!” “你做的不错,阿德!” “少爷,这都是阿德应该做的!”瘦高男子一脸谦虚的标着忠心。 拙劣的阿德! 二管家的儿子! 你胆敢欺骗少爷! 看着阿德跟少爷一道坐到了火炉边,阿大内心一阵咆哮。 他伸手搓惹了脸,笑道:“阿德的目力不错啊,我也来看看,刚才兴许是风雪太大,我才没看见。” 很快,阿大又站到了门帘前探头出去看。 外头,风雪极大,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狗日的阿德!” “你他娘果然是在扯谎!” 小声嘀咕了一句,阿大正想揭穿对方。 就听自家少爷说道:“阿大,看见什么了吗?又没看见的话,就赶紧把帘子封死,冷风钻进来了。” “等会让阿德看就是了。” 听到这番话,阿大心头警铃大作! 刚想把头缩回来的他心一横,大喊道:“我看到了!” “青衣先生,提剑闯进了考验!” 哐啷! 桌椅碰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大意识到这是少爷起身过来了! “然后呢!” “青衣先生冲了!” “快!” “太快了!” “考验之中的压力,对那位先生好像丝毫不起反应!” 阿大的语气急促,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快!”易如天也别他喊得心潮澎湃,拍打着阿大的后背就道:“让我看看!我也来看看!” “少爷!” “风雪太大了!” “您身子要紧!” “我来看就是了!” 阿大急忙回应。 易如天拽了阿大一把没拽动,语气中带上一丝愠怒:“阿大!” “啊!” 只听一声惨呼! 阿大把头缩回,急忙合上帘子。 他的右耳处,多出了一条裂开的口子,鲜血顺着其脸颊滚落。 瞧着阿大“见红”了,易如天不禁一愣:“怎么了!” 阿大捂住耳朵,呲牙裂嘴的说道:“少爷,外面的风里夹着碎冰,把我耳朵割开了!” “您可万万不能看,要是您有什么闪失,我可没法想老爷交代,也没法向我爹交代!” “这......”易如天朝着侍从挥手:“快,给阿大上点药!” 一旁,阿德看着侍从和易少爷关心的围在阿大身边,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外面的风雪极大,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他就是赌少爷不会亲自看,才扯了谎。 原本他还担心阿大会揭穿他。 谁曾想,这小子居然扯得更狠! 还快,太快了? 快你娘个蛋! 而且你这耳朵是碎冰割的,还是你自己趁机把手伸出去撕开的,可就不好说了啊...... 一念至此,阿德再度开口:“少爷!我再去看看!” “啊?”易如天顿了顿:“别去了吧,等风雪小一些再说。” “不!” “一点风雪,阻隔不了我为少爷做事的决心!” 说着,阿德就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的走向门帘,掀开后朝外看去。 至此,易如天的注意力再度转移到了阿德的身上。 阿大看着阿德撅起的腚和悄然伸出门帘的左手,不禁想到:艹!这小子该不会...... 不等他想完,就听阿德惨叫两声。 果然! 拙劣的二管家之子! 心头狂骂一句,阿大已然下定决心,等会他自己再看得时候,挂的“彩”一定要比这阿德多! “阿德!怎得了!” “快回来!” 易如天喊了一句。 阿德仍旧没有缩回头:“不打紧!不过是些许风霜!” “我看到那位先生了!他已经走进了五百步!” “是剑气!” “行侠剑发出了剑气!” “啊!” “被挡住了!” “青衣先生挡住了剑气!” 听到这话,易如天真的很想不顾一切,亲自看看。 但架不住阿德说几句就惨叫一声。 对自身往外貌极为看重的他,也不想在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便也只能激动的听着对方的讲说...... 我爹诚不欺我! 二管家与其子,皆是拙劣之人! 居然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厚颜无耻! 屋篷内,大管家与二管家之子交替“斗法!” 而屋篷外,洛尘正站在阿德探出的脑袋旁,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激动呐喊...... 111 青衣“仙人” 前不久,正在煮肉汤的洛尘听到屋篷这儿有人不停地惨叫。 想着过来看看的他,就看到了阿德亲手撕开了自己两只耳朵的同时,还神神叨叨的说着些什么。 听了一会,他明白了,这厮好像是在说自己和风玉。 为得就是讨好那个易姓少爷。 颇感无趣的洛尘无奈摇头,便径直离开,朝着风玉而去。 给自身施了障眼法的他,自然不会被阿德给看到。 要不然后者要是看到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人,就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知他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唰!唰! 残剑破空,发出阵阵撕裂布帛的尖锐之声。 脸上冻满了寒霜的风玉机械的挥舞着剑刃。 早在进入考验之前,她就已经打算好,在第一次进入之时,要尽可能的多待一段时间。 因此,等她走到了九百五十步之后,才会止步不前,专心练剑。 然,太阳下山后,身子愈发僵硬的她,意识到自己若是不主动身怀剑气,夜里定然抗不过去的。 所以,在硬抗到了戌时之后,她发狠狂奔,再冲进了九百步之限后栽倒在地,被剑光扫出! 剑气临身,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如期而至。 她从雪地中爬起身,再度走进了考验。 如今已是子时,站在九百步挥舞着长剑的她有自己的打算。 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她不死,那她就不会离开山顶! “小玉,吃点东西再练剑吧。” 洛尘的声音,让麻木的风玉眼神中多出一丝神采。 但也仅仅是一丝。 如今的她,脑海中除了一个走下去的信念外,再容不下其他多余的东西。 便也是靠着这么一份信念,她才能忍受得住身体上的痛苦,继续站在这考验范围之内...... 咕嘟! 在嗅到空气中传来的肉汤香气后,风玉不禁吞了一下卡在喉口间的血水。 饿了! 想吃饭! 这是她脑海中突然多出的念头。 于是乎,她反手将残剑收起,接过洛尘端着的铁锅,也不管汤烫不烫口,就猛喝了起来! 一大锅肉汤,仅仅半盏茶的工夫,就被风玉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她那粘稠停滞的意识好像又活动了起来。 止战!止战!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两个字。 当洛尘从她手中拿走了铁锅之后,她便抽出残剑,继续挥舞了起来...... 往后的半个月里,风玉便一直如此,每天往前走个几十步,然后不停的挥剑! 而洛尘也只会在晚上给她送上一锅肉汤,其余时间都不知去了哪里。 当然,风玉是不会管洛尘去了哪儿的,因为她现在眼里只有“止战”二字。 可那易家少爷,却是寻洛尘寻得是望眼欲穿。 他原以为,洛尘晚上在,白天也会在。 因此,抱着与对方结缘的心思,他是日日派人守在山顶各处等候洛尘的出现。 结果未曾想,这位青衣先生,除了第一天白天现身过一回。 其余时候,都是深夜再出来。 当然,深夜才出来的青衣先生,不是他眼见的。 而是阿大和阿德他们说的...... 在这半个月里,洛尘在他们的口中,那可真是“花样百出!” 诸如一手持剑闯剑关,一手持酒笑望天。 又或者是坐在山峰上弹琴,为风玉助威等等类似的“花样”。 反正是一天比一天离谱。 当然,这二位吹归吹,脸上挂的彩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如此之下,外加易如天白日里看到风玉愈发的靠近行侠剑,也越发确信洛尘的不凡。 所以这两位说得再离谱,他也都信了...... 距离盛夏的尾声越发接近。 马上就要大雪封顶了! 到时候易如天就是再有钱也没法在山上待下去。 而两位“贴心”的管家之子,也是一如既往的给自己少爷讲着紧张又刺激的故事。 这时候,在他们的口中,洛尘差不多就要原地飞升了......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 天即将黑下来之前,易如天看着站在一百步之限前,轻松抵挡着三十二道剑气的风玉,不由得露出了艳羡之色。 说实话,长那么大到现在,他就不知羡慕为何物。 可如今,他知道了。 他也很想像风玉那样,拥有一个近乎“仙人”的护道者! 为了寻找洛尘,在不经意间与这位青衣“仙人”结缘。 这些天,他已经亲自站出来,在山顶上到处晃悠了。 可奈何洛尘偏偏只在晚上出现。 这让他很是头疼。 他很是懊悔,为何第一天的时候,没有亲自去邀请那位一眼看去就不凡的青衣先生入帐喝茶。 他也想过,派人去问问风玉关于青衣先生的事情。 可思虑再三后,他没有这么做。 一来,这位姑娘正在闯关,显然是不能分心的,他一旦打扰,若是害得这姑娘闯关出岔,他怕是要惹恼那位青衣“仙人!” 二来,则是他觉得越是神秘莫测的人,越讲究一个缘分。 他若是硬生生的找上去,怕是也得不到他想要的...... “愁啊......” 易如天长叹一声,余光忽然瞥到两个满脸缠满了白色布带的人站在自己身旁。 “嚯!” “阿大,阿德!” “你们两个别悄无声息的站我身边!” 被吓了一激灵的易如天没好气的训了一句。 闻言,两位“布带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都怪你!” 而下一秒,他们就一齐看向了易如天,先后开口: “少爷,天要黑了,外头也冷,您赶紧回屋篷吧。” “少爷,我让侍从煮了热茶,您赶紧进屋喝些,暖暖身子。” 两句“马屁”一出,两位“布带人”又互相瞪眼。 瞧着二人渗人的脸,易如天转身就走进了屋内。 而阿大他们也是紧忙跟上。 进屋后,二人又是齐声开口:“少爷!今晚让我先看青衣先生的情况吧!” 当二人再度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后。 阿大再也忍不住了,便是直接开腔调“阿德!你都这副鬼样子了,我看你今晚就别看了!” 阿德回怼:“阿大!这句话送给你!瞧你刚才把少爷吓得!” “撒泡尿照照自己吧,阿德!” “这句话送还给你,阿大!” “拙劣的阿德,跟你爹这个二管家一样。” “卑劣的阿大,跟你爹这个大管家一样。” “艹!” “你骂我爹!” “骂得就是你爹!” “你爹卑劣!” “你爹拙劣!” “闭嘴!”易如天猛地一拍桌子。 顷刻,吵闹屋篷安静了下来。 易如天左右看了看二人,冷哼一声:“今晚,我亲自看青衣先生!” 望着坚决的少爷,两位“布带人”对视一眼,内心同时浮现三个字——完蛋了! 112 “热闹”的屋蓬 “拙劣的阿德,这事儿是你惹出来的,现在没法收场了,你说说怎么办吧!” “卑劣的阿大,你但凡那天不学着我说看到了,后面至于会这样?把自己的耳朵撕开,你也是够狠的!” “你没撕?你还撕了两!” “好好好!”阿德看了看周遭,发现无人注意到他们,便是继续压低了声音质问道:“那御剑飞行总他娘的是你起得头吧?” “那么离谱的事情,你也说得出口?” 阿大看看周遭,冷笑道:“废话!你他娘的都说青衣先生在考验里杀了个七进七出了,我不说得玄乎点儿,还能说什么?” “再者说了,你不是还顺着我的话说下去了吗?” “说什么青衣先生身边地涌金莲了,青衣先生飞起来了之类的。” “直接把人家从人,说成了仙人!” “好了,今晚你等着吧,少爷见不到仙人,你就能去见你家仙人了!” “呵呵!”阿德冷声道:“你放心,要见也是咱两一起见,还有卑劣的大管家。” “拙劣的二管家,以及他的儿子。” “死了也是当老二!” 阿大无情回怼。 “阿大,阿德。” “时辰差不多了吧?” 坐在门帘前闭目养神的易如天赫然开口,吓得两位“布带人”一哆嗦。 身为一条绳上蚂蚱的二人先后开口: “应该还没到吧。” “对对对,还差一些,要在晚一些。” 此刻,二人无比希望山上的风雪能再大一些,最好是能下“冰刀子”,自家少爷一探头,就给他来上那么一下...... “不等了。”易如天坐直身子,将盖在身上的毯子一甩,伸手解开了绳结。 随着一个个绳结解开,冷风一点点钻进屋篷。 两位“布带人”的心,也逐渐提到了嗓子眼。 当易如天将脑袋探出屋篷后,二人的额间更是冷汗直冒! “今儿个运气不错啊。” “风雪很小。” “我看见那挥舞残剑的姑娘了。” 此话一出,两位“布带人”的膝盖已经微微弯曲,身子更是不停地孝抖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觉得脸被冻麻了的易如天把头缩了回来。 用侍从递来温毛巾擦了擦脸,他就是瞥了阿大他们一眼。 “怎么了你们?” “抖什么?” “冷!” “冻着了!” 易如天心思全在青衣仙人身上,也不觉得二人的神态回应有什么问题。 等脸上的皮肤恢复了一些知觉之后,他又重新探了出去。 这不,他往外一探,两位“布带人”刚刚缓和一些的身子,抖得更凶了...... 如此循环往复了数次后,两位“布带人”已然是面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他们可以肯定,一旦今晚青衣“仙人”不出现,或者出现之后没有什么特比的表现。 自家少爷一定会想明白的。 到时候...... “嚯!嚯!嚯!” 忽的,一道似是急喘,又似惊讶的声音自屋篷外响起! 噌! 瘫软在地的两位“布带人”,比近在咫尺的侍从,以及一众护卫都要反应迅速。 他们窜起身后,高喝一声“保护少爷!” 随即,一左一右就拽住了自家少爷的左右肩膀,用力一扯,将其拽了回来。 将挣扎的易如天按在了地上...... 而侍从、护卫们也顾不得稳固屋篷,纷纷围了上来! “少爷!少爷!” “少爷您没事儿吧!” “脸咋那么红啊!” “还大喘气!” “毛巾!拿温热的毛巾!” 一时间,在两位“布带人”的“引领”下,屋篷内乱作一团! 众人无比紧张自家这位金贵无比的少爷。 而两位“布带人”也怀揣着紧张激动的心情查看着自家少爷的脸颊。 当他们发现自家少爷脸上没一点儿伤痕,只是有些霜雪后,他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下意识的,他们用温热的毛巾疯狂的擦拭着易如天的脸! “唔唔唔!” 易如天一把推开二人,喘着粗气起身,面色涨红,大骂了一句“两个蠢货”后,又冲到了门帘之前,将头探了出去! 半晌,面无表情的易如天将头缩了回来,缓缓行至两位“布带人”身前。 扑通! 二人一齐下跪,高喊道:“少爷!我错了!” “嗯?”易如天皱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吓破了胆的二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家少爷的神情中并没有愠怒的情绪。 他们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道歉,还说着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之类的话。” “起来!” 易如天喊了一声,二人连忙起身。 “你们是因为刚才拽了我,才怕我怪罪你们?” 闻听此言,两位“布带人”愣了愣神,还不等他们开口,就见自己少爷同时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道:“你们放心,刚才的事情,我不怪你们。” “毕竟你们也是以为我喊叫是有什么危险,才拽得我,对吗?” 两位“布带人”不解,只是默默点头。 “那就是了。”易如天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这一月来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你们两个的忠心,我是明白的。” “等这趟回去,一人一间大宅子,外加三千两白银,最为你们为此负伤的补偿。” 两位“布带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对事态发展的不敢置信。 “怎么?” “还嫌少了?” 易如天打趣似的说道。 “不不不!” “不少!” 回过神来的二人,赶忙作揖:“谢少爷赏赐!谢少爷赏赐!” “客气。”易如天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周遭护卫侍从,继续道:“你们,在这山上吃苦受累,也有赏赐!” “每人二百两纹银,外加休息一月!” 此话一出,屋篷内宛若过年! 众人齐呼“谢少爷赏赐!” “好了好了!”易如天压了压手:“不过,你们今后也要向阿大,阿德他们两个人学学。” “别看他们有时候要拌嘴显得不着调,但办起事儿来永远是冲在第一个的!” 闻言,众人纷纷附和要向两位“布带人”学习。 看着众人恭敬的笑脸,两位“布带人”下意识的看向自家少爷,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您刚才看着啥了?” 113 “仙剑”所拜 “我?” 易如天轻笑一声:“自然是看到青衣仙人了。” 青衣仙人? 那不是我们杜撰的吗? 还真有啊? 两位“布带人” 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透着心虚之意。 “青衣仙人今儿个做啥了呀?”阿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易如天心情不错,笑着应声:“他什么也没做,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吃食给那闯关的残剑姑娘。” “而后!” “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齐声回应:“怎么着?” “然后青衣仙人就走到了行侠剑的身边!” “那可是考验之地!” “百步之内,剑光无数!” “可问题就在于,在青衣仙人靠近之后,居然是一道剑光都没有浮现!” 说到这,易如天眼中闪过一丝震撼:“甚至,那把矗立在万寒山上不知多少年的行侠剑,居然自己破冰而出,悬立到了青衣仙人的身前,微微弯折剑身......” “就好像是在拜见青衣仙人一样!” “就是看到这里,我就被你们给拽回来了。” 天不亡我! 青衣先生真是仙! 两位“布带人”在听完了事情原委后,心中的大石这才安然落地! 而周遭的护卫中,有人问道:“会不会剑仙李子洲根本就没死,那位青衣仙人,就是剑仙本人呢?” “毕竟世人也只知晓剑仙的佩剑在此,却不知道他本人的墓葬究竟在哪儿。” 闻言,易如天摇了摇头,无比笃定的说道:“不会,这二者绝不会是同一人。” “剑仙佩剑有灵,见到剑仙本人,绝不会是作揖拜访之状。”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动作。” “剑,本就象征刚直,宁折不屈。” “相信即使是行侠剑的主人,也不会让自己的佩剑朝着自己弯折。” “所以,这位青衣仙人,一定与剑仙有渊源。” “甚至大胆揣测一下,剑仙李子洲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便是因为得了青衣仙人的指点!” “故此!” “剑仙配剑才会在见到青衣仙人后,主动拜见!” “就像是他家主人会拜见这位青衣仙人一样!” 在易如天说完的那一刹那,阿德立时拍手叫好:“少爷就是少爷!” “居然能凭借短短的几眼,就分析出个中要害!” “此情此景,我只能想到一句话来赞扬少爷!” 易如天笑道:“什么话?” 阿德拱手作揖:“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善!”易如天拍了拍阿德的肩膀,笑道:“诸位,你们也要向阿天多学习学习,平日里也要多读读书,这才能说得出这般有水准的话来!” 此话一出,全场默然。 “怎么?” “都不说话?” 说着,易如天眉头一紧。 “少爷......”阿德看了看肩膀上的手:“我是阿德......” 易如天:...... “咳咳~”易如天放下手:“你们两个包得太像了。” “没错没错,向谁学习都一样。”阿天喜滋滋的凑了上去:“咱们最主要是要领会少爷的意思,那就是多读书,争取早日像少爷一样,文采斐然!”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齐声叫好。 人群中,阿德恶狠狠的看着阿天,心中狂骂:卑劣的大管家之子!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阿天回敬了一个眼神:拍马都拍不利索,当真拙劣的二管家之子! “少爷!今日最后一日了,要不我们护送你出去试试?” “您不是说外面风雪不大吗?” 人群中,很想进步的护卫适时开口。 易如天摇头:“今晚不去了,刚才我因为惊奇而呼喊了几声。” “想来青衣仙人是听到了。” “所以我第二次去看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仙人不想让我们打扰的时候,我们硬要凑上去,实为不智之举。” 有人提醒:“少爷,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下午我们就要动身下山了!” “我知道。”易如天颔首道:“明日白天继续出去候着,那位姑娘还在考验之中。” “青衣仙人说不定会现身。” 有人问:“那他还是不现身呢?” 易如天看了那人一眼,后者立马讪笑闭嘴。 “那就日后再说,今日仙人不见我,是缘分没到。” “等缘分到了,自然就见到了。” 说着,易如天行至躺椅前,把毯子一盖:“熄灯,睡觉。” ...... 咻~咻~咻 行侠剑绕着洛尘不停地上下翻飞,显得很是兴奋。 瞧着其这般模样,便可看出这行侠剑衍生出的剑灵。 性格与性子沉稳的李子洲截然不同。 当然,这也不排除行侠剑待在山上太久,许久未曾见到可以交流的人,所以才显得那么兴奋。 良久,行侠剑缓缓降落,长剑首尾平稳的落到了洛尘盘着的双膝之上。 轻抚剑身,洛尘笑道:“早年见你时你都未曾生灵,倒是没曾想你能那么快就认出我。” 嗡~ 行侠剑微微震颤,发出轻快的剑鸣。 洛尘低头向行侠剑看去,抬手一挥,眼前的天地顿时化作水墨色。 一条条黑白相间的因果线交织在一起,于洛尘的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屠蛟、斩魁、灭魔...... 行侠剑陪着李子洲走了一辈子。 所以从行侠剑上所延伸出的因果,便可以瞧见这位剑仙的一生。 “当年一同上路,行侠仗义的五位少年侠客。” “也只有你的主人,坚持到了最后......” 看完李子洲的一生,洛尘便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 嗡...... 提起李子洲,行侠剑的回应明显低沉了许多。 “人终有一死。”洛尘轻轻叩击剑身,继续道:“李子洲留下你,想来也是想将这份侠义精神传递下去。” 嗡~~ 行侠剑再度回应,似乎在说:太难等了,百余年都等不到一人! “会等到的。”洛尘笑道:“像李子洲这样从一而终的人,难等一些也是正常的......” “不过,其实他更多的目的,应该不是单单寻找一人,而是让你成为一把磨剑石,将天下间心怀赤诚的剑客磨砺出该有的锋芒。” 嗡! 行侠剑震颤,表达着肯定。 唰! 三十二道剑光浮现于风玉四周,片刻后又消散了几道。 见状,洛尘拍了拍行侠剑,笑道:“莫要放水!” 唰! 天骤然被剑光照亮! 一道道数十丈长的剑光覆盖了整片天! 看着每一道都能轻而易举的削去一座小山的剑光。 洛尘又是拍了拍行侠剑:“莫要调皮,你是想直接弄死她顺带把万寒山劈了?” 嗡嗡~ 行侠剑晃了晃,天暗了下去。 便有三十二道正常大小的剑光朝着风玉飞了过去...... 114 止战 风玉手中的残剑舞出虚影,化作了一道半圆形的护罩将其笼在其中。 三十二道剑气自四面八方,同一时刻杀向她,却是被她尽数拦下。 残刃与剑气碰撞,火星四溅,好似一株铁树银花自风玉身周绽放! 百步之限,剑气数量三十二,但遭受剑气攻击的时间不是恒定的。 因此不能像之前那样数着大概的时间去阻挡剑气,需要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防止剑气陡然出现。 当然,近一月未曾合眼的风玉早已经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 这般状态,同修行者入定差不多,只不过修行入定大多是“静”,而风玉这般则为“动!” 因此,本就时刻紧绷着的风玉,在这百步之限上依旧是游刃有余。 能走到这里的且游刃有余者,已然是寥寥无几。 但对于风玉来说,还不够。 毕竟她想做的,是“止战!” 以一人之力,止两国之战。 纵然西昌和幕离都是小国,但它终究是国…… 人力有时穷,不让自身达到一个极为可怖的高度,就是再来十个、百个、千个当下的风玉,也无法终止两国之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行侠剑时不时的丢出三十二道剑气攻向风玉。 后者则是轻松格挡。 如此循环往复了一个多时辰后,时间来到了子时。 沙沙! 微不可查的踏步声响起! 洛尘睁开了眼睛。 行侠剑从其双膝上飞起,重新刺入了寒冰之内。 如此变化,只因风玉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了第九十九步的位置! 锵! 剑鸣震天! 随着剑鸣声涌现的,是无穷无尽的剑气! 布帛撕裂声骤起! 剑潮如浪,没有丝毫的停滞,一浪接着一浪,拍向了风玉! 几乎是一个照面,风玉先前那看着密不透风的“剑罩”就被突破! 一道道细密的口子,在她的脸颊、手臂,身上各处浮现。 殷红的鲜血还不等从伤口里冒出来,就被冻住! 这般密集的攻势下,风玉几乎停留在九十九步根本无法动弹。 当然,她随时可以选择退回去。 但若是退了回去,她同样也就失去了那一往无前的决心…… “止战!止战!” 嘶哑的声音自风玉的喉口挤压出来。 在她不断的重复着“止战”二字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着西昌哨城城破时的一幕幕。 烽火连天,硝烟弥漫! 幕离国铁骑涌入街巷! 所过之处尽是尸骸! 西昌残存的守城将士最后一次发起冲锋,而后被淹没在铁骑洪流之中...... 战乱时,人间如狱! “战不休,乱不止!” “唯有止战!” “唯有止战!” 风玉双目猩红,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势! 刹那间,其手中残剑迸发出一道凌厉赤芒! 赤芒刚好填补了残剑缺失的剑锋! 断剑重铸! 以“止战”之意而铸! 望着这一幕,行侠剑发出阵阵嗡鸣,好似在夸赞眼前的这位坚韧不折的少女! 手持赤红剑刃的风玉不断向前! 原本压得她快要倒下的“剑潮”在这一刻,被她硬生生撞开了一条口子! 八十步! 七十步! ...... 二十步! 十步! 眨眼的工夫,风玉已然来到了行侠剑近前! 能走到这里,就意味着,她已然拥有了通过这最后一道考验的实力。 然,就连行侠剑都没想到。 这为以自身“剑意”重铸残剑的姑娘,居然在十步之时停了下来! 她那一往无前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茫然。 紧接着,她竟然后退了一步! 嗡~~ 行侠剑震颤剑身,发出的剑鸣好似在说:为何要退?你有这个本事走到最后! 十步! 二十步! 一直退到了五十步后! 风玉方才咬牙停了下来! 她的眼中满是挣扎,其手中的赤红残剑剑锋崩碎! 重新变成了先前那把残剑! 这剑锋本就是风玉的剑意凝聚,如今崩碎,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剑意产生了动摇! 明明才是刚刚衍生而出的剑意! 为何会如此之快的崩塌? 行侠剑不解,碍于洛尘,也碍于风玉这般天赋,它不想一个剑道好苗子就那么泯然众人。 它暗中减少了剑气的数量,希望风玉能在坚持一会...... 然,行侠剑刚一放水,洛尘便是开口:“不许放水!” 行侠剑不敢违抗,立刻少去的剑气补了回来。 “将剑气提升一个境界,要与她刚才凝聚剑意时的强度一般!” 洛尘的话音落下,行侠剑立刻飞到了其身旁,在雪地上刻出了一个“废”字! 很显然,行侠剑的意思是,若它提升强度,失去了剑意的风玉,会废! 洛尘面色平静,淡淡道:“按我说的做。” 嗡! 行侠剑发出一声长鸣,随即按照洛尘所言,将剑气的强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般强度下,风玉完全失去了格挡的资格! 刹那间,无数剑气掠过风玉的身上各处! 仅是眨眼的工夫,她便化作了一个血人! 若非行侠剑催动着其体内的那一道剑气,护住其心脉,恐怕这一下她就已经死了! 嗡~~ 可怖的剑潮再度化作参天巨浪,缓缓向风玉靠近! 它在逼风玉后退,只要她退至百步! 它就能收手! “止战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对外残,对内亦残呼?” 洛尘的话音落下,风玉迷茫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神采。 半晌,她一步步走向剑潮,嘶吼道:“停战!我说了停战!” “从哨城破灭的那一刻起,我便立誓,要两国止战!” “西昌将士!你们听好了!” “越界者死!” 轰! 断剑重铸! 这一次的剑锋,呈赤金之色! 唰!唰! 风玉斩出一个十字,一道赤金十字剑气赫然浮现! 与同高的赤金剑气,直奔剑潮而去! 轰隆! 剑潮与赤金剑气一同崩碎,无数霜雪自二者碰撞处扩散开来! 待弥漫在空气中的霜雪被寒风吹散,就见风玉身形踉跄的走到了行侠剑之前后,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洛尘,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先生?” 洛尘笑道:“恭喜你,得到了剑仙传承......” 风玉嘴角扬起,崩开的血痂处淌落滚烫的鲜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子一软,便栽了下去...... 115 凌乱梦境 “爹……” “娘……” “先生……” “止战!” 猛然喊出声来的风玉从床榻上惊坐起! 满头大汗的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的她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环顾四周,发现在赵婆婆家后,方才松了口气。 刚才,她做了一个又长又怪的梦! 梦中,爹娘刚与她吃过饭,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战场上。 敌军来袭,爹娘倒在血泊之中…… 然,梦境的下一瞬,她就出现在了万寒山山顶之上。 她提着残剑冲进了考验,领悟了剑意,获得了剑仙传承。 这一幕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又看到了洛先生。 她看见行侠剑对着洛先生摇来扭去,那般感觉,就在那是她小时候养的白犬,看到了她时的模样…… “怎么会做那么怪的梦……” 呢喃自语一声,风玉起身踏上鞋履,刚走一步,就觉得头脑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睡了一觉,身上跟要散架了似得……” “难道是梦太真了?” 自语间,风玉四下看了看,没能找到自己买的那件厚氅的她,拿起一件挂在床边的厚氅穿上。 大小合适,而且看着像是新的,比她买的那件穿起来要舒服的多了。 忽的,想到了什么的她快步走到镜前,仔细照了照自己的脸颊脖颈。 在发现没有一点儿伤疤后,她方才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的笑道:“真是睡迷糊了,怎么会把梦给当真了?” “大概是梦里得到剑仙传承太过诱人了?” “对了,今儿个是几号了?” “应该快到六月十六了吧?” 自语至此,风玉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在嗅到这股香气的一瞬间,风玉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的惨叫! 紧接着,强烈的饥饿感和眩晕感席卷其全身! 风玉吞了口唾沫,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饿。 但她知道,现在要是再不吃,等会可能马上就要饿晕过去了…… 推门出去,循着香气走到伙房,风玉已经饿得身子都站不直了。 她扶着门板,有气无力的喊道:“婆婆……” 然而,风玉的声音太小。 外加站在灶台前的赵婆婆正炒着菜。 油锅的声音盖过了风玉的声音,以至于对方根本听不到。 “婆婆,婆婆。” 又喊了几声,风玉已经蹲坐了下去。 这时,赵婆婆回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这才看见了蹲在门口的风玉。 瞧着脸色苍白的风玉,赵婆婆立马跑了上去:“小玉!你怎么了?” “过来怎么也不说句话?” “你那儿不舒服啊?” “小玉?” 风玉强忍住饥饿带来的眩晕感,说道:“婆婆,我饿……” “饿?” “对了,睡那么久,你是该饿惨了!” 赵婆婆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将瘦小的风玉一把薅了起来。 让其坐到伙房内的小方桌前后,便是跑去灶台前,边炒菜边道:“再等等,婆婆给你炒个蛋炒饭,很快就好了。” 风玉趴在桌上,小声道::“谢谢婆婆,麻烦您了……” 这一回,明明风玉的声音更小,可婆婆却是听到了,她咧嘴笑道:“跟婆婆还可客气个啥劲儿。” 闻言,风玉直觉得心里暖和的紧,嘴角不自觉挂上一抹笑。 不多时,一大碗“金灿灿”的蛋炒饭就被端到了风玉的面前。 赵婆婆怕风玉没力气,用筷子吃不方便,还特意给她拿了个木勺。 风玉很是感动,但也没力气再客气,就见她抓起木勺就往嘴里扒拉饭。 “慢点儿吃,别噎着。” 说着,赵婆婆又去把同蛋炒饭一道做的蛋花汤给端了上来:“汤有点儿烫,慢慢喝。” “嗯嗯!” 将自己塞得像只仓鼠的风玉用力点头,喝了一口汤,将嘴里的饭顺下去,又重新将自己的脸颊塞满…… 看着风玉吃饭时候的样子,赵婆婆笑道:“我儿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蛋炒饭了。” “他也跟饿急的你一样,每次吃饭都要把自己的嘴塞满了才肯咽下去。” 闻言,风玉脸颊微红,囫囵应道:“婆婆做的蛋炒饭,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我特意多炒了不少。” 说着,婆婆就又给风玉盛了满满一碗蛋炒饭来。 “婆婆,你也吃。” 风玉将新端上桌的蛋炒饭朝着赵婆婆的方向推了推。 “你吃那碗,我这自己盛一碗。” “哎,好……” 很快,这一老一少,便是一起坐在伙房的小方桌前吃起了饭来。 “婆婆,洛先生呢?” “这么好吃的蛋炒饭,他可不能不尝尝啊。”说话间,风玉又塞了一大口饭。 “你吃你的,他出去买东西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蛋炒饭要现炒的才好吃,等他回来,我再给他重新炒就是了。” 说到这,赵婆婆指了指灶上的铁锅:“剩下这些你可吃完了。” “不许浪费。” 闻言,风玉用力点点:“绝不浪费!” 小半个时辰过去,一大锅蛋炒饭尽数落入风玉腹中。 她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打了个饱嗝,笑道:“婆婆,要不是我这肚子装不下了,我感觉我还能再吃一大锅。” “你喜欢吃,到时候我教你。”赵婆婆笑了笑,继续道:“这样不管到了哪儿,只要想吃,随时都能自己做来吃。” “嗯呢!一定要学的。” 风玉用力颔首,随即话音一转,问道:“对了婆婆,今天是六月初几啊,我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日子都忘记了。” “六月?”赵婆婆有些意外的看了风玉一眼,继续道:“今儿个都八月十三了,哪儿还是六月。” “看来你真是睡糊涂了,不过也正常,毕竟你睡了……” “什么!” 风玉“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婆婆,莫要开玩笑了……现在怎么可能都八月了……” “嘿,瓜妮子!”赵婆婆笑骂一声:“你看婆婆像是跟你开玩笑吗?” “一个日子,有啥好开玩笑的。” 风玉瞪大了眼睛:“那我岂不是错过了拜剑仙……” 听到这话,赵婆婆也愣了愣神:“丫头,你不会在山上撞坏脑子了吧?” “你不是已经拜完剑仙,从山上下来了吗?” 116 不是梦 “拜完剑仙了......” 风玉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 紧接着,如潮水般的记忆便在她的脑海中涌现! 密集的记忆让她直觉得太阳穴狂跳,头脑涨得恨不得要爆开! 砰! 一手压住桌面,风玉险些没在栽倒下去! 见此情形,赵婆婆忙起身,搀住对方,关切的问道:“丫头,你别吓婆婆,怎么了?” 风玉神情迷茫,她看向赵婆婆,问道:“婆婆,我睡了多久?” “自七月十六以来,都大半个月了!”赵婆婆急忙道:“这半个月你水米未进,我还说带你去看大夫。” “可洛小子非说你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他还说你得了剑仙传承,我还挺高兴......” “等等!”风玉惊声打断赵婆婆的话,一字一句的问道:“婆婆,你是说,洛先生说我得到了剑仙传承?” “是啊!”赵婆婆颔首道:“不信你等他回来了,你问他。” 风玉神色震撼,沉默了许久方才道:“原来不是梦,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 自语至此,想到了什么的风玉忙道:“婆婆,我去拿一下我的剑!” “哎!好!” 赵婆婆松开手,瞧着风玉匆匆跑了出去。 很快,风玉提着一柄剑锋赤金的长剑回到了伙房。 见状,赵婆婆疑惑道:“哎?你这剑是原来那把吗?” “上半截看着像。” “可这下半截,你是找人重新打了?” “不对啊,你睡着也没时间......” 风玉道:“婆婆,这剑锋是我的剑意,是我在剑仙传承中领悟到的......” “只有在我驱使的时候,它才会将这一柄残剑修补完全。” “这样啊......”赵婆婆恍然道:“那跟变戏法差不多啊,真神嘞!” 闻言,风玉笑着将残剑放下,那赤金色的剑锋也随之消散。 “婆婆,真神的可不是我......” “不对。” “不是神,是仙!” 赵婆婆疑惑道:“啥意思?什么神啊仙的?” “洛先生!” 风玉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哎”的一声! “小玉,你喊我?” 洛尘提着大包小包走进伙房,吸了吸鼻子:“真香啊,吃得什么?” “蛋炒饭。”赵婆婆应道:“我跟小玉吃过了,你现在吃的话,我给你炒一点。” “吃的,有劳婆婆了。”洛尘拱手笑了笑,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放到一角,随即就去方桌前坐了下来。 而赵婆婆也是道了一句“你客气个屁”,便走到了灶台前忙活了起来。 这时,目不转睛的看着洛尘的风玉走了过来,显得很是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洛尘发现了这一点,笑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先生......”风玉顿了顿道:“您是剑仙?” 洛尘摇头笑道:“不是。” “可您若不是......” “为何您走进考验,行侠剑没有攻击您......” “而且最后,那行侠剑就像是一条......”风玉意识到这么说不好,便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就像是跟您很熟悉似的.....” “百年来,行侠剑可从未从冰封之中离开过......” 洛尘笑道:“行侠剑乃是我一位故人的佩剑,它认得我,所以衍生出的剑灵与我亲近切。” “故人!” 听到这样的回答,风玉不禁瞪大了眼睛:“剑仙李子洲是您的故人......” “那岂不是说,您活了好几百年了!” 对此,洛尘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他转头看向赵婆婆,说道:“婆婆,碱和面我都买到了,咱什么时候和面做月饼?” “急个啥。”赵婆婆翻炒着铁锅中的米饭:“等你吃完饭的。” “好。”洛尘笑了笑,看向风玉,说道:“马上八月十五中秋了,我跟婆婆商量过了,等过完中秋再走。” “你看如何?” 风玉木讷颔首:“好,我都数年没过过中秋了。” “成。”洛尘笑道:“等我吃完饭,咱一道和面。” “嗯好!” 风玉应声的同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左顾右盼的她,走到灶台边,说道:“婆婆,我来帮您炒吧!” “不要!” “别介!” 前一句出自洛尘,后一句出自赵婆婆。 两句话,四个字,皆是斩钉截铁! 而后,二人似乎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果断了。 便是不约而同的开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风玉脸颊涨红,努嘴道:“我知道我做饭难吃......” “瞎说。”赵婆婆忙道:“也不是很难吃,就是一般难吃。” 洛尘接话:“对,其实也不是难吃,是特别......” “特别的难吃?”风玉看向洛尘脱口而出。 洛尘无言,看向婆婆,问道:“婆婆,外面的地没扫,小玉睡了一个月了,让她去把地扫了吧?” 赵婆婆应声:“我看行,她刚才吃了一大锅蛋炒饭,是该活动活动。” “免得到时候长得像我儿一样胖。” “小玉啊!” “哎!”风玉木讷应声:“婆婆你说。” 赵婆婆道:“扫帚在正屋门前。” “呃......好。”风玉应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她其实还有些头晕眼花来着。 对了,还有点涨...... 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说着说着突然就要去扫地了。 可这是婆婆和先生一起安排的,她照做就是了...... 不多时,香气扑鼻的蛋炒饭和撒着碧绿葱花的蛋花汤被送上了桌。 洛尘道了一句“香”,便是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赵婆婆笑着道了一句“慢点儿吃”的同时,又是去翻看起洛尘买的做月饼的食材。 “洛小子!” “婆婆?” “谢谢你......” 不知为何婆婆要向他道谢,洛尘迟疑片刻,问道:“怎么了?” “我也好久没过中秋了。” 赵婆婆的话音落下,洛尘便是笑道:“婆婆,咱们都一样。” “你也......” “婆婆,我都好几百年,没过过中秋了......”说着,洛尘喝了口蛋花汤:“今年,在这寒山城,我们三个许久未曾过过中秋的人,一道团圆。” “哎!”赵婆婆眼眶发红,别过头去的她连连点头:“哎!好哩!” “咱们,一道团圆!” 117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 清晨时分,赵婆婆跟洛尘二人说了一声,便出门去采买今日过节要吃的东西。 原本洛尘他们是想由他们去的。 但奈何赵婆婆嫌弃他们买菜总是买贵了。 心疼钱的她,将二人按在家里,让他们哪儿都不许去,自己独自提着菜篮子出了门去。 集市上,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采买东西的客人,商贩们更是热情高涨的吆喝着自家的商品。 在这寒山城生活了一辈子,赵婆婆哪能不知晓谁家的菜新鲜,谁家的菜好? 她直奔常卖蔬果的摊位,买了一应蔬菜的同时,又买上了属于时令水果的冬枣。 这寒山城,天气太冷,果蔬总是要比外地要贵上不少。 光是一斤冬枣的价钱,就能买上一斤羊肉! 然,平日里节俭惯了的赵婆婆,居然大手一挥,一口气就买了五斤! 卖蔬果的摊贩是认得赵婆婆的。 他听闻对方要买五斤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心情不好,来找他茬来了。 要不就是对方打算狠狠地杀杀他的价。 已经做好了只赚个辛苦钱的摊贩没想到,平日里砍价能一刀砍到脚脖子的赵婆婆,居然在他报价之后,分文未减。 仅仅是让他抹了个零头就拿着东西走了! 看着这一幕,摊贩不禁感叹:“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拼命三娘居然也有不砍价的时候......” “难不成她家儿子今年回家来过中秋?” “一定是这样的......” “要不然哪能这么大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个个摊位前。 那些熟悉赵婆婆的摊贩,纷纷猜测赵婆婆家今儿个一定有喜事。 大概率是团圆了或是他家又添丁了...... 当然,也有人这么开口问的来着。 但赵婆婆的脾气,只能让她说出一句:“关你屁事!” 对此,摊贩们也都不生气,反而再听到赵婆婆能中气十足的骂人后,皆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因为,大家伙都知道,之所以他们能用便宜的价钱,就买上极为保暖的厚衣,全然是因为当年这位赵婆婆,将自己独创的“菱字针法”免费公开了出来...... ...... 夜色下,皎洁的月儿如圆盘高悬天际。 家家户户传出的欢声笑语让夜晚的寒山城要显得比白日里还要“暖和”。 一处皮筋的屋宅内。 赵婆婆、洛尘、风玉,齐坐于一方八仙桌前。 桌子很大,三人各坐一边,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一盘月饼。 满满一桌菜,除却其中两道,皆出自赵婆婆之手。 放眼望去,虽然有两道不是赵婆婆做得。 但实际上只有一道菜,很容易看出来出自另一人之手。 那便是出自风玉之手的蛋炒饭! 怎么说呢,蛋炒饭这东西,其实挺容易的,也不至于做得色面很奇怪。 但架不住风玉这个拿剑的手,拿起厨具来,就是有着特别的“天赋!” 也不知道她怎么个突发奇想,居然在蛋炒饭里加上了酱油,从而让这盘蛋炒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看就没什么食欲...... 不过总体而言,起码还算是有进步的。 毕竟这一回,饭和蛋都没怎么糊...... “来!”赵婆婆提起起尖嘴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满上,满上...都把酒满上!” 闻言,洛尘他们纷纷将面前的酒盏倒满。 见二人倒完了酒,赵婆婆笑着举杯。 洛尘他们亦是举杯。 “我宣布!” “中秋赏月,正式......” 赵婆婆话音未落,就被屋门前响起的呼喊声打断! “娘!” “人呢!” “奶奶!” 听着声音,有三人,而且从外来之人呼喊的声音来看,不难听出来者是赵婆婆的儿子儿媳和孙儿...... 堂屋的正门是敞开着的,加上赵婆婆家门前离街道并不远。 赵婆婆的儿子他们一喊话,其实已经近在咫尺了。 屋门前,一中年汉子看着屋内举杯相庆的三人,不由得楞在原地。 那中年妇人和一不过十岁许的男孩亦是如此。 半晌,三人放下酒盏。 赵婆婆也不起身,瞥了自家儿子一眼,便是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嘿?”中年汉子气笑了,他大步走进屋内,坐到了八仙桌前:“我怎么就不能回来?” 这时,中年妇人牵着男孩走到赵婆婆身前,递上一只包裹笑道:“娘,这是康平特地从杏月楼定的月饼,可多人买了......” “咱们仨回来,是来陪您过中秋的。” “放下吧。”赵婆婆看都没看那月饼一眼,继续道:“大老远的还让你们跑一趟,费心了啊。” “娘!您说得这是哪儿的话呀!”中年妇人笑道:“我们回来陪您过中秋,那不是应该的。” “何来的费心一说。” “呵~”赵婆婆冷笑一声,瞥见自家儿子居然动筷子吃起了饭菜,便是伸手就打:“让你吃了吗!” 嘶~ 赵康平收回手,倒吸一口凉气:“娘!这么一大桌子菜,让我们吃上一口都不行?” “我还没问呢,这二位是?” 见赵婆婆的儿子提到了自己二人,洛尘他们也是主动开口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在得知洛尘他们是租客,并且已经在这住了快两个月后,赵康平的眉头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但他也没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家好歹是租客,那是给了钱的。 而后,出于礼貌,赵康平也介绍了一下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如此,双方互相介绍完毕,场面便一度陷入尴尬。 好在,风玉这个丫头倒是会来事,笑嘻嘻坐到了赵婆婆的身边,招呼着众人边聊边吃。 这样才使得场面渐渐热络起来,众人也能聊上几句场面话。 “这蛋炒饭怎么黑乎乎的?” “还能吃吗?” 赵康平看着面前的蛋炒饭,不禁说了一句。 没曾想,就是这么一句话,直接让赵婆婆拍了筷子:“怎么不能吃?” “你吃了吗你就说不能吃?” “怎么了您这是?”赵康平满脸的莫名其妙:“我招您惹您了?” 一旁,风玉急忙出来打圆场:“赵叔,这蛋炒饭是我炒的,我不太会做饭......脑子一抽抽往里加了酱油来着......” “要不我把它挪到我这儿来吧......” 118 争吵 “这样啊......” 赵康平压了压手,示意风玉不用挪走后,又夹了一筷子蛋炒饭尝了一下:“嗯,味道还不错,就是色面看着有点吓人。” “我刚才不是针对你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风玉刚一说完,赵康平的妻子“刘氏”也主动夹了一筷子,还给自家儿子也夹了一筷子蛋炒饭。 “嗯!你别说!” “放了酱油还真挺好吃的!” “别有一番风味!” 刘氏夸完,赵康平的儿子“小乐”就是用力点头捧场:“好吃的,还挺好吃的!” “你们可太会捧场了。” “那么多菜呢,多吃点菜。” 说笑间,风玉下意识的给赵婆婆夹菜。 而后者在这时候,冷淡的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看到这里,赵康平忍不住蹙了蹙眉。 自家老娘是什么性子,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上有着“拼命三娘”的绰号,实际上心比谁都软。 自古以来,江湖上就是坏人多,好人少。 在赵康平看来,老娘对这仅仅认识两个月的租客不设防,当亲人看待,显然是不合适的。 更何况,如今距离七月十六大雪封顶的日子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两人还不走,还留在这过中秋..... 心里图得是什么?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赵康平试探性的问道:“洛兄弟,这拜剑仙的日子,也过去有那么长的时间了。” “你们接下来打算在这租住多久啊?” 说到这,赵康平一抬手,笑道:“你们可别误会啊,我不是说要赶你们走。” “我是说,如果你们打算多玩一阵子的话,让我娘给你们把租金收便宜些。” 此话一出,不等洛尘开口,风玉就是抢先说道:“不用便宜,我们当初住进来,婆婆就给咱们算得便宜了。” “现在的租金差不多是六两银子,我和洛先生估计住不了几天了,等走的时候,我们会一并把钱结给婆婆的。” 赵康平笑了笑,刚要说什么,自家老娘便是不咸不淡的说道:“租金不要了。” “那怎么能行!”风玉忙不迭捏住了赵婆婆的手:“婆婆,说好的钱,咱们不能少你的!” “是啊,娘!”赵康平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有外人在,还是带着略显生硬的笑:“洛先生他们一看就是不差钱的,您这不收钱,岂不是......” “说了不收就是不收。”赵婆婆斩钉截铁的说着,眼神扫过风玉和洛尘,继续道:“小玉,洛小子,你们要是真个给了这钱,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 “这......” 洛尘同风玉对视一眼,只因婆婆把话说得太死,他们一时间皆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样的语塞,落在赵康平眼里,却是“故作无奈”的将计就计! “娘!” “有话就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钱?”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六两银子,你儿要挣多久吗?” “所以呢?” 面对自家老娘这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的样子,喝了点酒的赵康平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所以呢什么所以呢?” “这钱你不想要,不想花,就给我花,给你孙儿花!” “每次都充当老好人,你是不是当老好人有瘾啊!” 赵婆婆的性子,洛尘他们是知晓的。 可与说,在场的人都知道。 软的还行,要是来硬的,她能跟你扛到底! “兔崽子!” “翅膀硬了!还学会拍桌子了?” “这屋子是你的?” “老娘想给谁住给谁住,想收钱,想不收钱,全都凭我高兴!” 说到这,赵婆婆嗤笑一声:“你管得着我?” “我是你儿!”赵康平猛然起身,扯着嗓子吼道:“我不管你谁管你?” “靠他们两个给你养老?” “兔崽子!”赵婆婆站起身,厉声道:“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你知道你是我儿,不是我爹!” “老娘我不欠你的!” 说到这,赵婆婆怒极反笑:“还有啊,你也知道你是我儿?” “老娘孤寡一人,在这待着。” “你除了过年回来,其他时候回来吗?” “就说这中秋,你几年没回来了?” “还他娘的给我养老?” “实话告诉你,我早就不指望你了!” “好好好!”赵康平高声道:“你不指望我,你去指望人家!” “认得两个月,你就对人家掏心掏肺的!” “你儿回来,你知道做这么一桌子菜吗?” 说上头的赵康平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了。 他指着风玉二人就是道:“拜剑仙都一个月过去了,他们还在这待着,你知道他们心里想得什么?” “他们心里想得什么我管不着!”说着,赵婆婆指着自家儿子就道:“你个兔崽子更管不着!” 这对母子吵架时的语速极快,看着话很多,实际上吵了也没多久。 这不,在场的众人纷纷打起了圆场。 可气上头的人又怎么能听得进劝? 二人越吵越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最后又扯到“菱字针法”上面。 据赵康平说,他爹死得早,他们娘俩相依为命。 小时候他没少因为没有爹而遭人欺负! 后来,赵婆婆弄出了独家的“菱字针法”,做出来的衣裳那是又舒服又保暖。 拿出去卖,人家是抢着要! 那时候,赵康平以为,自家总算要咸鱼翻身,赚大钱,过好日子了! 结果没曾想,赵婆婆居然要把这针法不收一分一厘的送出去! 为此,母子二人不止大吵了一次! 然,赵康平终究是没劝住自家母亲。 也就是因为这事,赵康平选择离家去往了距寒山城有二百余里的黑林城。 而赵婆婆也懒得解释,她只是一句话:“老娘的针法, 老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旁人管不着分毫!” 至此,一场好好的中秋赏月会,似乎还没开始,就已成了吵架大会。 母子二人都是不退让的性子。 直到气急上头的赵康平将怒火彻底撒向了洛尘他们。 他说:“你亲儿子是怕你被这两个人骗!” “到时候屋宅都没了,我看你住哪儿去!” 啪! 赵婆婆抬手打了自家儿子一个嘴巴。 堂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119 赏月会 赵康平不敢置信的捂着脸:“为了两个外人,你打我?” “对!打得就是你!”赵婆婆怒声道:“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就是不如我认得两个月的外人!” “好!好极了!”赵康平自己甩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这趟赶回来,就是犯贱!” “你认他们当你儿子闺女吧!” “我滚!” “你要死了,千万别找人送信来!” “我不给你收尸!” “滚!”赵婆婆颤声吼道:“有多远滚多远!” 闻言,赵康平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而沉默了许久的洛尘则是起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气头上的赵康平抄起袖子:“怎么?想动手?” 锵! 风玉不知何时拿来了残剑,指向了赵康平! 冷不丁的被一把剑指着,即使那是一把残剑,对于赵康平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纵是在气头上,也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着!”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是吧!” “是不是被我揭穿,怕我报官!” “打算杀人灭口啊!” “啊?” 赵康平边说边退了一步,转头看向自家老娘,嗤笑道:“您老人家看到了没!” “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能是什么好人?” 闻言,赵婆婆冷笑一声:“你不是卷袖子吗?” “我看你刚才那架势,是想跟人比划比划。” “怎得?现在怕了?” 听到这话,赵康平呗气笑了:“您真是被他们灌了迷魂汤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绕过风玉二人。 然,风玉知晓洛尘还有话要说,索性就拿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来来!” “砍死我!” “我还真就不信了,这大徽朝还没有王法了!” 气急的赵康平边说边把脖子往前伸。 见状,洛尘压了压手,风玉立刻把剑放下。 “切~”赵康平“啐”了一口:“不敢砍人拿把破剑出来吓唬人?” 洛尘道:“今日中秋,有什么事儿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喔?”赵康平指了指洛尘,嗤笑道:“看你们两个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 “我跟你说,这套没用!你也不用在这继续装好人了!” “你们的路数啊,我心里门清!” “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报官的!” “不管你们是真要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还是转头就把屋宅都给卖了,都与我无关!” 讲到这,赵康平瞪了自家妻儿一眼:“还愣在这干啥!” “走啊!” “给他们腾地方,过中秋!” 刘氏见好端端一个中秋演变成这样,也是颇为无奈。 此刻,她只能像只往常一样,抱起孩子,讪笑着跟自家婆婆道别,便跟着赵康平走。 “切莫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走到街上的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由得脚下一顿,他回头看了洛尘一眼,冷哼一声,便是快步离去…… 很快,洛尘三人重新围坐于八仙桌前。 赵康平一家三口用过的碗筷,被婆婆收到了一边。 原本,赵婆婆还想着饭菜都凉了打算去热热。 结果没曾想她一尝,发现居然还都是温热的。 于是乎,她重新带着笑容端杯:“来!端杯!” 洛尘二人笑着端起杯盏。 “我宣布,中秋赏月会,正式开始!” “中秋安康!” 三只杯盏于满满一桌饭菜上方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饮酒落杯,三人相视一笑,提筷便吃。 “小玉,这个鱼眼珠给你吃,鱼眼珠吃了眼睛亮。” “谢谢婆婆。” “洛小子,这大骨棒给你,上面的肉筋可香!” “那我可不客气了。” “客气啥,别跟小玉这丫头似得,老把谢挂在嘴上。” “婆婆!这怎么还说上我了!” “谁让你老说谢的来着。” “那我下次不说了。” “真的?” “肯定!” “成,那这块鱼籽给你吃。” “谢谢婆……”风玉话音骤止,差点闪着舌头的她抿着嘴,略显哀怨的说道:“婆婆,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赵婆婆颔首笑道:“谁让你嘴那么快的。” 风玉鼓起脸,看着一本正经的:“这一次是没反应过来,下一趟,我肯定不会上婆婆的当了!” “小玉,你的筷子掉地上了,我给你换双新的。” 洛尘的话音落下,风玉下意识的就说道:“谢谢先生,我……” 然,当她看到自己的筷子就那么安稳的平放在碗上时,她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 瞥了洛尘一眼,风玉陷入自闭。 看着她自闭的模样,洛尘和赵婆婆皆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后的饭局上,众人似乎都忘却了刚才的不愉快。 一老一青一少,三人颇有些祖孙三代的样子。 没有人提起哪怕一丝一毫跟先前搭界的事情。 他们只是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团圆节日时,家家户户都会说得话...... 饭后,三人坐到家门前,赏月、吃月饼。 皎洁的月光笼在三人的身上,让三人的笑容更添一分团聚之意。 可当洛尘和风玉在不经意间看向赵婆婆的时候。 总能在她的眉宇间,瞧一抹挥之不去的思念之情...... 反观赵安康这边。 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中秋夜,可谓是有些奔波了。 三人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了住处。 住下后,本就没怎么吃饱的一家三口选择点了些面来吃。 要知道,面食本不贵,可遇上了重要时节,外加大晚上的,价钱总是要往上抬那么一些。 饭后,本就生气的赵康平,因为房钱饭钱的事情,那就更急躁了! 任凭妻子刘氏如何说,他也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决定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夜深了,刘氏也不知该如何劝说这“家务事!” 她索性离了厢房,去了自家儿子所在的那间。 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赵康平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他侧卧在床榻上,自言自语道:“我好歹是你亲生儿子吧!” “你以为我想吓猜忌人家?” “那还不是因为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万一你被人骗了,我还不得给你来善后?” 讲到这,赵康平忽然眼眶一酸:“娘啊!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 “我拼着被扣五钱工钱,才赶在中秋回来的啊!” “可您居然连六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 “娘!” “对不起啊!” “孩儿刚才不应该同您那么说话的......” “娘......” “我想您嘞......” “孩儿真的很想您......今儿个的蛋炒饭,怎得不是您做的......” 120 子欲养,“亲不待” “娘!” “人呢!” “我回来了!” 赵康平推开用竹子做的篱笆,四下看了看,说道:“岁数虽然是大了,可那么一小块菜地都能让它长满杂草了?” “娘!” “哎?” “不在家?” 赵康平皱了皱眉,心头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走进堂屋,瞧见一尘不染的家具,不由得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指不定又上哪儿跟人吵架去了。” 当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棉线团时,他笑着走过去将其捡起:“老了老了,还是那么爱做衣裳。”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给我做一身。” 在老宅里四处走了一圈。 赵康平在主屋里寻摸到了不少的新衣裳。 摸着那些新衣裳的针脚,他的脑海中就不禁浮现了自己老娘坐在一张板凳上,一针一线的缝制着衣裳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他很久没见过了。 可却记忆犹新,犹在昨日! 只因为,他在离家之前的衣裳,都是自家老娘亲手缝制的...... “这褂子不错,我来试试。” “哎!这裤子好像也挺合适的,我穿穿看!” “这氅子,怎么跟我现在的身板一模一样?” “娘啊!” “你这又是给谁做得?” 自言自语之间,鬓角攀上斑白的赵康平有滋有味的试着衣裳。 这不试不知道,一试之下才发现,那些样式款式最多的男士衣裳,几乎没有一件不合他的身形的。 甚至说,那些不怎么合身的,若是换到他年轻几岁,身形没有变化的时候,也会一样合身! 可是! 娘已经很久没看到我了! 她是怎么知晓我身板的变化的? 难不成这些衣裳不是给我做得? 如是想着,赵康平开始里里外外的翻看老宅中的物件。 他找到得最多的东西,就是衣裳。 有自己的,有自家娘子的,还有自家儿子的...... 这些衣裳有大有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隶属于他们一家三口各个时期的衣裳。 从年轻,到了中年,再到老年。 人的身形会随着年纪的变化而变化,而且每个人的变化程度都不尽相同! 可赵康平可以肯定,无论是那个年龄段的他们,都有自己的一身......合身的衣裳! 而且,在这一身身衣裳之中,“属于”他的衣裳是最多的...... 另外,他在老宅里四处逛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香气他很熟悉,小时候家里就充斥着。 母亲很爱干净,他知道。 因此,嗅到这味道,他也有一种格外的放松感。 就好像是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怎么不着调都有人擦屁股的年纪...... 四下寻不见母亲,赵康平索性就打算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屋子。 毕竟许久未住,不收拾一下,夜里睡起来怕是不舒服。 走进那间生活了二十来年的屋子,看着没怎么改变的陈设,赵康平恍惚间觉得一下回到了自己尚未离开家里的时候。 出乎他意料的是,空气中没有许久未住人的那种潮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很难形容,赵康平在外从未闻到过。 这乍一嗅到,他还愣了愣,直到回想了片刻,他才想起,这香味他每一次归家都能闻到。 以往都没怎么注意,可今日,他却觉得这香味格外的清晰。 也许,这就是家的香味吧…… 如是想着,赵康平也将厢房来来回回的看了一遍。 发现没有任何一处需要收拾打扫后,他便明白,自家老娘一直有在收拾自己的屋子,哪怕他很久很久才回来一趟…… “这一趟,要不就不走了吧?” 喃喃自语了一句,赵康平坐到了床榻边,随手退掉鞋袜,往床上那么一躺。 抓起叠放整齐的被子随手一甩盖到身上,赵康平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舒坦!” “家里这么舒坦,我走个屁!” “不走了!” “等老娘回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老娘知道了会咋说?” “会高兴的抱住我这个儿子激动落泪……不会不会,老娘可不是这个性子……” “老娘大抵会别过头,满脸不在乎的说上我几句。” “会说什么呢?” “大概是:你个兔崽子,跑出去那么多年,现在回来,怕不是又想让我伺候你?” “又或者是话都不说,丢个苕帚给我,就让我滚出去把地扫了。” 自语至此,赵康平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句“舒坦”后,嘴角笑容更盛:“反正不管老娘面上怎么懒得搭理我这个儿。” “可到了晚上,那饭菜一定都是咱爱吃的……” 讲到这,直觉得眼皮“打架”的赵康平昏沉睡去…… 不多时,便有鼾声和咀嚼食物的“吧唧”声在屋内接连响起…… “莫要子欲养亲不待啊……”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赵康平的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赵康平猛然睁开眼! 映入其眼帘的,是一个斗大的“奠”字! 灵堂、孝服、香烛…… 一应“白事器具”,宛若一把把尖刀刺入了赵康平的眸子里。 那般痛楚让他双目血红,泪水止不住的淌落! 紧接着,他的脑海中,竟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娘走了…… 走在我想搬回家住的前一天…… 我没能见到娘的最后一面…… 街坊邻居们说,娘前一天还好好的,还找了隔壁黄婶家的儿子,帮忙扯了晾衣绳,说是太阳很大,要给我把被子晒一晒…… 邻居们还说,那天娘忙活个不停,不是在打扫,就是在晒衣被。 黄婶家的儿子想帮忙,娘拒绝了…… 对了,黄婶的儿子私下跟我说,那天娘收拾完了之后,就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前面朝着大街发呆…… 黄婶的儿子说完这话,伸出硕大的手掌在我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 我看出他眼神中难以掩饰的愤怒,他很想打我,但最终会没在灵堂前,在我娘的面前动手…… 娘,纵您走了。 可只要在您面前,您还护着咱。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爹!” “相公!” 嗯? 娘子和小乐在喊我? 赵康平环顾四周,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可妻儿的声音却在不断的响起…… 那声音时远时近,充斥着焦急…… 121 醒 “嗬~~~” 倒抽了一大口凉气,赵康平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口中含糊着喊着“娘!” “爹!” “相公!你可算醒了!” 刘氏红着眼睛,急忙道:“你刚才可把我们娘俩给吓惨了!”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咋还在流眼泪呢!” 闻言,喘着粗气的赵康平没有回应。 他只是环顾四周,看了一会,又看向自家妻儿! 下一秒,他抬手就抽了自己嘴巴! 啪! 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厢房内荡开。 “痛!是痛的!” “刚才是梦!” “是梦啊!” 赵康平仍在流泪,可他的嘴角却是露出了浓浓的笑! “爹!你怎么了!” “相公!你可别吓我啊!” 赵康平的妻儿各自扑向了他,按住了他的手,生怕他在动手打自己! 见状,顾不上其他的赵康平立马挣脱二人的手,从床上翻下! 连鞋履都不穿,就冲出了门去! “爹!” “相公!” 妻儿的呼喊,赵康平充耳不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找到娘! 确定娘还活着! 确定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赤着脚的他冲出客栈,在大街上宛若一个疯子一般边哭边笑,边喊着“娘!” 此刻正是辰时,街上的人可不少。 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惊恐避开,生怕被这么一个“疯子”给缠上了! 正常快走要小半个时辰的路,赵康平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跑到了。 冲到家门前后,他大喊着:“娘!娘!” 可是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回应。 梦中一幕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嘴角笑容赫然消失的他冲进堂屋,开始一间间屋子的找人! 东厢房! 没有! 西厢房! 没有! 伙房! 也没有! 屋门被撞开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 每找完一间屋子,赵康平的心就要凉上一截! 直到找完所有的屋子后,他踉踉跄跄的走到了堂屋。 嗅着空气中那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梦,梦还没醒!” “一定他娘的是梦!” 赵康平状若癫狂,他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身躯,一拳落下便是一道闷响! “梦!” “醒啊!” “醒!” “艹!” 呲目欲裂的赵康平嘶吼到失声,直觉得心口堵得要炸开的他身子一仰,倒在了地上。 仿佛丢了魂一样的他喊不出声来,双目失神的看着房梁,呢喃道:“娘...娘......” 不多时,屋门前有男声响起! “婆婆!” “您先别进去!刚才有个疯子闯你家里去了!” “你让我先进!我拿着家伙事儿呢!” “疯子?什么疯子敢闯我家?” 赵婆婆的声音响起,赵康平像是溺了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奋力坐起身,脚下发软的他站不起来,干脆就手脚并用的朝着门前爬去! 堂屋门前,一手持擀面杖的壮年男子走在赵婆婆身前。 他看到“四教着地”的赵康平呲牙裂嘴的爬来,不禁吓得一抖! “艹!” “这疯子爬过来了!” “婆婆!你闪开!” “呔!” “吃我一......” 壮年男子话没说完,就被赵婆婆拽了一把。 “婆婆!” “起开!” “疯子来了!” “放屁!他是我儿!” “你儿!!!” 赵婆婆与壮年男子短暂交流之间,赵康平已经爬到了自家老娘跟前,一把抱住了自家亲娘的腿,哭喊道:“娘!娘!” 闻言,赵婆婆蹲下身子,轻轻拍打着自家儿子的后背:“哎,娘在呢。” “阿平不怕。” “娘!娘!”赵康平声音嘶哑至极,他用力的环住了母亲,生怕稍微松开一点点,眼前的一切都会如梦境般破碎! 一旁,壮年男子看着眼前的一幕,陷入石化。 良久后,他才开口道:“赵婆婆,这是我那康平哥?” 赵婆婆瞥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吗?” 真看不出来啊! 他真像个癔症了的疯子啊! 壮年男子努努嘴,讪笑道:“那我先走,你们....额...反正我先走......” “去吧。” 赵婆婆挥了挥手,壮年男子飞快的跑走。 “娘......” “咋了,娘在呢。” “您还活着吗?” “兔崽子!你说呢!” 赵婆婆一把扒拉开赵康平的手,又一把将其拽起身来到堂屋内坐下,没好气的说道:“你一大清早的鞋也不穿,就穿个亵衣亵裤,像个疯子似的跑来,就是为了咒你家老娘?” “娘......”赵康平攥紧了赵婆婆的手,身子不禁发颤:“娘,我错了......娘......” “孩儿不孝......” 见状,赵婆婆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心疼:“怎么了你这是?” “娘,我做了个噩梦......”赵康平将自己的脸贴上了母亲粗糙的手背。 赵婆婆道:“梦到啥了?” “梦到我在给您守灵。” 啪! 赵婆婆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抽了自家儿子一嘴巴。 其实她没想动手,但手比脑子快了一瞬,这巴掌就盖上去了...... “娘......” “再打一个......” 赵康平那期待的神情和语气,让赵婆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啥?” “娘,我说,再打一个。” “您的巴掌,打在脸上,痛快......” 啪! 对于儿子这样的要求,赵婆婆还是愿意满足的。 顺便,她想看看自己的手会不会疼,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毕竟自家儿子的行为,实在是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连吃了两个巴掌,剧烈的痛感也让赵康平的眼神清澈了几分。 然,正当他想坐直身子说些什么的时候,第三个巴掌接踵而至! 前两个,是左脸,这一次是右脸。 “娘!”赵康平满眼不敢置信,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他急忙道:“你还打我干甚!” 赵婆婆一愣:“我当你把右脸露出来,是打算让我再打一个,好让左右匀称。” 赵康平:...... “娘......” “还要打?” “不不不!”赵康平缩了缩脖子,身子往椅背上猛靠:“我确定不是梦了,您别打我了!” 赵婆婆搓了搓手,语气中竟有些失望:“行吧,那你跟娘说说,你这一大清早,是发什么疯呢?” 122 “撒娇” “所以,就是这么一个噩梦,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赵婆婆满脸的不敢置信。 “娘!”赵康平神色无比认真:“您可不知道,这梦实在是太真了!” “真的就跟真的一样!” 赵婆婆翻了个白眼:“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合着你这兔崽子整日盼着你老娘死啊!” “没有啊!”赵康平作发誓状:“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确实觉得您老好人、脾气古怪、讲话难听,动不动......” 啪! 又是一嘴巴! 赵康平张大了嘴,眼神迷茫:“娘,你这是......” “直接说后面的吧。”说着,赵婆婆又补上一句:“对了,我可不是因为你污蔑你娘我才打你。” “我是看你右脸没有左脸肿才帮你打匀称了,你知道了吗?” 赵康平:...... “说话!” “知道了!” “知道就好。”赵婆婆伸出右手:“你看看,为了帮你,娘的手都打红了。” “昂...辛苦娘了......”赵康平略显幽怨的说了一句,继续道:“反正啊,这梦是真的太真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急......” 瞧着自家儿子“委屈巴巴”神情,赵婆婆不禁抬手。 后者顿时缩脖! 赵婆婆的手悬在半空,神情凝滞。 见状,赵康平把左脸伸了过去:“娘!轻着点儿啊!” “我!”赵婆婆用力向下一挥! 赵康平咬着牙绷紧了脸! 然,那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响起。 有的,只是粗糙的皮肤摩挲间发出的“沙沙”声。 感受到母亲温热的手掌,赵康平睁开眼,便瞧见了自家老娘两鬓的白霜! “娘!” “娘!” “孩儿,不孝,不孝啊!” 泪水模糊视线,赵康平扑通一下跪到了赵婆婆的面前,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我,我怎么会离开您那么久啊......” “娘......” “娘,我想你啊......” “娘,我在外面做工真的很累啊,我这趟回来被扣了五钱银子啊,娘......” “我在外面好累啊,娘......” 过往潜藏在赵康平心中的委屈,这一刻如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赵婆婆只是轻抚着自家儿子的脑袋,听着对方倾诉着生活中的种种不易。 就在这时,堂屋门前出现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那是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中年男人的妻儿。 刘氏牵着儿子的手,看着这一幕,捂住了自家儿子的嘴巴。 这时候,赵婆婆同自家儿媳对上了视线。 二人相视一笑。 刘氏便抱起自家儿子,转身离开。 在此期间,她一直紧紧捂住了自家儿子的嘴巴,直到走上了街才松开。 “娘...爹爹在抱着奶奶哭!” “娘看到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爹爹在和他娘哭,我们进去干什么?” “可小乐,担心爹......” “别担心了,你爹现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好,都要开心......” “为什么哭还会开心?” “因为啊,他在跟娘亲哭呀......” “跟娘亲哭不是哭吗?” “不是,是撒娇......” “撒娇?” “嗯啊,就像你一样......” “我?我才不会跟娘亲哭着撒娇呢!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要保护娘亲!” “好孩子,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长大了我也不会哭!” “你最好是......” “嗯!娘亲,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去客栈收拾东西。” “啊......我们真不跟奶奶说说话再走嘛......” “放心...等你爹哭完,咱们就该搬回这寒山城来住了......到时候冻的你都哭!” “不会!小乐最抗冻了!” “那到时候你陪娘亲做个雪人。” “好!” “你做模具,娘亲把雪堆在你身上。” “不行!那我要冷的!” “你不是最抗冻了吗?” “嗯......那好吧。” “傻孩子......” ...... “总算哭不出来了吧?” 赵婆婆看着湿透的衣襟,不禁翻了个白眼:“给我衣裳都哭湿了!” “嘿嘿~”赵康平讪笑一声:“娘,等会我给您洗衣裳。” “你那毛里毛躁的性子,洗的衣裳能干净了?”说话间,赵婆婆倒来一杯温水:“来,把水喝了,要不然你这几天嗓子都得哑!” 接过水,赵康平一口就给干了。 “跟个水牛似得!” “自己倒!” 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赵婆婆就是坐了下来。 而后实在是渴得慌的赵康平又去喝了数杯水才回来。 这一回来,他就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到洛先生和小玉姑娘?” 赵婆婆没好气的瞪了儿子一眼:“你问他们干什么?你不是说他们是骗子吗?” “不不不......”赵康平伸手打了打嘴:“我当时也是急了,口不择言了......” “哼!”赵婆婆冷哼一声:“早上他们就走了,我是去送他们的。”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个兔崽子在发疯!” “这样啊......”赵康平努努嘴:“我其实还想跟他们道个歉,顺便跟洛先生道个谢的。” 赵婆婆疑惑道:“道谢?” “对啊。”赵康平颔首道:“若非先生那一句——切莫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也不会做那种梦。” “不做那种梦,我也不会那么快就能想明白......” “哎,总之我要感谢这位洛先生......” 说到这,赵康平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又打了个喷嚏。 “冷着了吧!”赵婆婆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知道多大个人了,还能就穿这么点出来!” “连鞋也不穿!” “娘......” “娘什么娘!我去给你拿去!” “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赵婆婆边走边骂进到了里屋。 很快,赵婆婆便抱着一大摞衣服走了出来:“来!自己来看要穿什么!” “来了来了。” 赵康平讪笑着凑了上来。 可当他看到那一大摞衣裳后,顿时怔住了! 这些衣裳,他好像在梦里见过! 想到这,赵康平开始不断地翻看衣裳,当他将这些衣服全都看了一遍,摸了一遍后,便是吞了口唾沫,木讷的看向了自家老娘...... “咋?”赵婆婆皱眉道:“那么多衣裳,一件儿让您这位大少爷满意的都没有?” “昂......” 啪! 耳光的到来,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123 梦中所见 赵康平捂着脸,苦笑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婆婆反问:“那你是几个意思?” “嗨......”赵康平捂住脸,决定跳过个话题:“娘!我是想说,这些衣裳,在我昨天的梦里都出现了。” “梦里我还穿过这里面的褂子和氅子呢!” “只不过,这堆衣裳里应该是少了条素色围项。” “但梦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可是这梦实在是太神了......” 听到这话,赵婆婆沉默片刻,便是问道:“你知道那条素色围项去哪儿了吗?” 赵康平一愣:“去哪儿了?” 赵婆婆道:“我送给洛先生了......” 闻言,赵康平不知是冷得还是怎得,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阵冒了出来。 “娘......” “放屁之前,先把衣服穿上,伤风了没人照顾你!” “哎,好!” 赵康平随手抓起一件厚氅便是披在身上。 随即,他便是迫不及待的说道:“昨夜的梦里,我好像听到洛先生的声音了......” “没错!” “不是好像!” “那声音就是洛先生的!” “还是那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待!” 赵婆婆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的应道:“所以呢?” “所以呢?”赵康平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压低声音:“依据儿子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来看。” “这位洛先生,不简单。” “他很有可能是那种会法术的江湖术士。” “我那个梦,估计是那让我做上的!” 闻言,赵婆婆笑了笑:“你小瞧人家了。” “啥!”赵康平见自家老娘像是知道什么,赶忙凑上去问道:“娘!洛先生是啥身份啊!咋就小瞧了?” 赵婆婆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想知道?” 赵康平颔首:“当然啊!” “那你先去给人家道个歉吧。” “不管人家在不在,你得把心意表明了。” 赵婆婆刚说完,就见自家儿子跑到了堂屋门前,对着外头拜道:“洛先生,我错了,昨天我不该那么说您和小玉姑娘!” “不管那梦是不是您所为,但一定与您的那句话有关!” “切莫子欲养而亲不待!” “先生,我记住了!” “康平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言罢,赵康平又是深深一揖,方才转过头来回到屋内。 “娘!” “你儿够诚恳吧?” 赵婆婆道:“倒是够了。” “那您快跟我说说,先生是什么身份?”赵康平好奇发问。 “附耳过来!” 赵婆婆招了招手,赵康平立马凑上来。 “洛先生,是洛小子,也是洛先生......” “另外,他是我的故人......” “额......”赵康平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表情复杂:“娘啊,你说得啥啊,我咋一句都没听明白?” “听不明白就拉到。”赵婆婆摆摆手:“滚去把脚洗了穿鞋去!” “哎,成吧。” 赵康平知道自家老娘不肯说的话,他是万万问不出来的。 于是啊,他索性也不去想了。 反正他只需要知道,洛先生有恩于他便是了。 走出去没几步,赵康平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是折返了回来,唤道:“娘。” 正在理衣裳的赵婆婆不耐烦的说道:“又咋了?” 赵康平发笑:“我打算回寒山城了......” 赵婆婆淡淡道:“知道了。” “哎?”赵康平愣了愣:“这就完了?您不说些别得?” “咋?”赵婆婆一甩手中的衣裳:“你还要我说什么?” “嘿嘿~” “没啥没啥!” 赵康平缩着脖子道:“那我过几天就回一趟黑林城,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都卖了,顺便骂一顿掌柜撒撒气。” “嗯。”赵婆婆应声道:“还有事儿吗?” 赵康平讪笑:“昂...没了。” “没了就滚去洗脚,别在这碍眼!” “洗完脚顺便把家里的地扫了!瞧你给弄得!” “扫地!” “扫地就对了嘛!” 赵康平露出了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娘,我去洗脚了。” “快滚!” “哎好嘞!” 一脸厌烦的看着自家儿子走出堂屋,赵婆婆嘴角不由得上扬。 半晌,她看向手中的衣裳,轻声道:“洛小子,小玉,谢谢你们。” “你们也要好好的啊。” “有机会路过,回家来看看......” ...... 无名羊汤馆前,洛尘和风玉喝着热腾腾的羊汤,啃着有嚼劲的馕饼。 今儿个八月十六,距离拜剑仙大会彻底过去了一个月。 这无名羊汤馆前的生意依旧,都是些本地人来吃。 反观那些个装修精致,嘴上喊着老字号,招牌上也写着各种老字号的店铺,在拜剑仙大会过去后就冷清了下来。 有间铺子甚至直接关张了! 要知道这可才过去一个月,怎么也不至于就这么垮了。 毕竟拜剑仙那段时间,做“吃食”生意的,肯定不会少赚才对。 正当洛尘他们疑惑关张的铺子做羊汤是有多难吃的时候,旁边的吃客恰好就讲到了那家关张的铺子。 原来,关张铺子的店家是个黑心肠,专门买那些快坏了的羊肉,搀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便宜肉来做羊汤吃。 羊汤里的调味料放得多,乍一吃是吃不出来。 但吃完后,所有吃过的人都闹肚子了! 要知道,那段时间来得大多是剑客,都是为了上山拜剑仙的。 被这么一弄,直接拉得虚脱,别说上万寒山了,走路都费劲儿!因此,事后这些遭了殃的江湖剑客纷纷带着怒火上门了...... 店掌柜做亏心事的时候赚得乐呵,后来被砸了店,还赔了钱,人还被官府给抓走了,估计没几年出不来...... “这种人就是该砸!” “还好那天我们吃得是这家羊汤!” 风玉喝完羊汤,便是气愤的说了一句。 “嗯。” “所以吃馆子,还是不能光看装设,得看烟火气,烟火气重的,起码不会吃出问题来。” 说着,洛尘起身道:“走吧。” “嗯!”风玉放下一串铜钱:“先生,我来付了。” 洛尘瞥了一眼铜钱的数目,笑着点头:“好。” “掌柜的!钱放桌上了啊!”风玉朝着“苍蝇馆子”里喊了一声,就跟着洛尘一起离开。 “知道了!” 馆子里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一手收碗筷,一手抓起铜钱就要往围裙前的兜里放。 可他拿钱的手还没插进兜里,就又拿了出来,他四下张望,锁定了洛尘他们,高声道:“喂!多给了两文钱!” “要就赶紧回来拿!不要我就收了!” 这时,风玉转身喊道:“掌柜的,那两文钱是您那天饶了的,我今儿个有钱了,就还给您!” “您是个好人~谢谢您啊~” 闻言,中年汉子想起了风玉这个丫头,看着对方脸上的笑,他笑着摆摆手:“屁大点事,谢个啥!下回再来吃啊!” “听到没!” “听到啦!”风玉高声回应:“有机会一定啊......” 124 不顺路 “先生,接下来我们应该便不顺路了。” 站在一条三岔官道前,风玉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洛尘颔首:“那便就此别过,路上小心。” “哎哎哎!”风玉看洛尘转身就要走,便是忍不住冲上去拉住了对方:“先生,我话还没说完呢......” 洛尘笑了笑:“那你说吧。” “嗯......”风玉低下头,沉默许久方才抬头问道:“炒蛋要热油下锅,还是冷油就下锅?” 洛尘道:“热油。” “昂......”风玉点点头:“先生,我想听听剑仙的故事,您要是方便的话......” “原来是想听这个。”洛笑了笑:“没什么不方便的, 边走边说吧。” “可是先生,再往北走,便越来越偏了,您到时候再走回来的话......” 洛尘抬手打断风玉的话:“没事,对我来说,往哪儿走都一样。” “好吧。”风玉继续道:“那我们走慢些,若是先生等会要回头走,也不用走太远。” “成。” 应了一声,洛尘便开口道:“若要讲剑仙李子洲,那便得从五位少年侠客开始说起......” 五位少年侠客的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其中种种,却是分外的吸引人。 听洛尘的描述,风玉即使未曾见过五人中的任何一人,也能在脑海中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少时意气相逢,仗剑天崖。” “到了最后,便只有剑仙李子洲一人从一而终啊......” 听完五人的故事,风玉不胜唏嘘。 “五人之中有一人从一而终,少吗?”洛尘自问自答似的说道:“其实不少了。” “确实不少了。”风玉附和了一句,便是话音一转:“先生,我要给您道个歉。” “差点儿就让您失望了......” “失望?”洛尘顿了顿,继续道:“你说的是你在考验中后退的事情?” “对。”风玉颔首:“当时初次凝聚剑意的时候,眼前看到的都是幕离国的兵士。” “可到了后来,快要走完考验的时候,我的眼前,忽然多出了很多手持利刃,身着重甲西昌国兵士。” “我看到了他们磨刀霍霍,要杀向幕离的场景......” “可我犹豫了......” “可当我后退之后,西昌国的兵士便越发的汹涌,人越来越多!” “我想让他们后退,可他们不听我的......” “先生,我当时可能没说话,但在我的眼里,我真的大喊着让他们后退,劝他们止战了,可他们怎么也不会听......” 看风玉急着解释,洛尘笑着压手:“行了,你没说,但我知道。” “什么!”风玉诧异道:“难道先生能看见我当时所见的!” 洛尘摇头:“当然不行,你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你臆想出来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看得到。” 风玉一愣:“那您怎么......” “从剑意里感受到了。”洛尘笑着解释道:“从一开始,我就从你的剑意中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戮气息。” “当然,也不完全是杀戮气息,外衣还是披着一层止战之意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外衣,你才能领悟剑意,重铸剑身。” “然,当你在面对西昌人时选择后退之后,止战的外衣便自行消散了。” “直到最后,你念头通达,重新凝聚出的剑意,方才是真正的止战之剑。” “还是要感谢先生!” 风玉略有些惭愧:“若非先生让行侠剑提升攻势,我可能真就功亏一篑了......” “别急着谢我。”洛尘摇头道:“倘若你最后还是凝聚出杀戮之剑。” “无论你是否稳住了剑意,我都会让行侠剑将你废掉。” 未曾想洛尘会说得那么直接,风玉在愣神片刻后,嘴角扬起:“若真是那样,先生是该废了我,事后知晓,我也不会怪先生,一样会感谢先生,让我没有走上一条歧路......” “另外,纵然是被废,在我看来,也要好过像韦双那样同先生从不曾相见......” 对于这样的话,洛尘笑了笑,没有回应的意思。 而风玉则是继续开口:“如今我孑然一身,最珍贵的东西,便是同先生同婆婆在一起时的回忆。” “这段经历,我是万万不想失去的。” “其实啊,从先生刚才讲得故事里看,我觉得当年韦双要是有得选,在这段经历和生死之间,她也一定会选择留下前者......” “然,她没得选,她也确实没资格选......” 讲到这,风玉看向洛尘,郑重其事的说道:“先生,我能否求您个事儿?” 洛尘道:“你说。” “倘若日后,我种下恶果,还请先生赐死,不要抹去我的经历,可好......” 风玉话落,洛尘笑了:“好,不过你就对自己那么没信心?” “世事无常,人心难料,先留个托底的念想,总是不差的。” 说话间,风玉脚下一顿,她看着四周略显陌生的环境,不禁问道:“先生,咱走哪儿来了?官道呢?” 洛尘笑道:“这儿你应该比我熟悉,不是吗?” “我比先生熟悉......”风玉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一棵长相独特的灌木上! 那灌木乃是西昌地域独有的“丑喇叭”,大徽是没有这样的灌木的! “先生,我们到西昌了?” 洛尘颔首:“万里太远,索性便送送你。” “这......” 风玉一时不知该言说什么。 万里之路,听了个故事的工夫,便是到了? 不过也难怪了,毕竟像剑仙那般存在,也是先生的晚辈...... “先生......” “你说。” “风玉就不跟您说谢谢了。” “你最好是。” “一定是!”说着,风玉反手拔剑,持剑对着洛尘深深一揖,久久不起身来。 受了这一拜,洛尘便是抬了抬手:“行了去吧,我这是一道投影,过会就散了,不必送。” 闻言,风玉颔首:“先生保重!回见!” “回见。” 简单的告别,洛尘的投影随风散去,而风玉则是大步朝着一座残破的哨城而去。 晌午时分,西昌与幕离的两国大军再次集结在哨城之外! 两军对垒之际,残破的哨城之上,忽有剑鸣声传来! 锵! 剑鸣如龙吟! 两军循声望去,就见一道接连天地的金光乍现直奔战场中央而来! 轰隆隆~ 大地颤动,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两军将领的马蹄之前,便多出了一条绵延数十里的沟壑! 刹那间,两国军士皆感胆寒,加起来数万人的军阵中,没有一个人敢大口喘气! 只因那一道金光浮现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天塌下来了! “此刻起!西昌与幕离,止战!” “剑痕为界!” “越界者死!” 哨城城墙上,风玉持剑而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冷厉的话语。 半晌,两国军阵中皆响起了退兵之号...... 125 胆怯书生 又是一年春,惊蛰之后,雨水增多。 无论走到哪里,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草地被浸润后的润泽气。 眼下雨势有愈下愈大的架势,走在官道上的洛尘正瞧前方有一脚店,便紧着些步子赶去。 店内多是走江湖的商贩背夫,多为躲雨而来。 眼看着里面的位置满了,外面的两个雨蓬下的桌席还空着,洛尘便挑选了左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很快,店内的伙计瞧见了他,便快步迎了出来。 “客官,要点啥?” 洛尘应道:“两壶烧刀子,两盘牛肉,外加两张稞饼。” “客官,对不住啊。” “咱家只有汾酒......” “那就上两壶汾酒便是。” “好嘞,您稍等~” 很快,酒肉干粮便被送上了桌。 洛尘熟练的将两张饼子中间夹上牛肉,配上一些不要钱的辣子,便吃了起来。 吃饭的过程中,有一背着竹制箱笼,书生打扮的干瘦男人小跑着来到了脚店跟前。 他不同于洛尘,还走到店门前看了看里头有没有座位,而是直接选择坐在外面的空桌之上。 坐下后的他,同洛尘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便是快速的将头低了下去,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而后,店小二自然是发现了他,就迎出来接待。 可任凭带店小二说什么,这书生模样的男人总是不说一句话。 最多的回应,便是摆手摇头...... 对此,店小二也是一脸无奈的回到了店中。 类似这般脚店,对于客人不点餐就占座,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对他们来说,来往的客人都是江湖客,指不定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就是一条“过江龙”。 如此之下,不招惹,不得罪任何一个人,才是脚店的第一生存法则...... 轰隆隆~ 阵阵闷雷自天际响起! 那干瘦书生居然“噌”得一下跳了起来,蹲到了桌子底下捂着耳朵身子微微发颤。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会引得洛尘看去,他礼貌性的问道:“你没事吧?” 闻声,干瘦书生连头也不抬,甚至将脑袋埋得更低,好似一只受惊的鸵鸟。 见状,洛尘看出来,对方确实是有些怕生,便继续低头自己吃自己的。 哗啦啦~ 雨越下越大,那缓过劲儿来的干瘦书生从桌底下钻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吃着手中的干粮。 嗒塔塔~ “草他娘的!这雨是说下就下!” “跑快点儿!” “都成落汤鸡了!” 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叫骂声一同响起! 不出洛尘所料,听到这声音,那干瘦书生又缩了起来。 很快,三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冲进了脚店。 紧接着发现没有座位的三人便在店里叫骂了起来! 对此,店家自然是极力放低身段,不断地冲着三人致歉。 而三只看着就不好惹的“落汤鸡”也在耀武扬威一阵后,便走出了出来。 他们站在屋檐下,视线从洛尘和干瘦书生的桌前扫过。 下一刻,他们三人就来到干瘦书生的桌前,用力拍打着桌子,吼叫着让干瘦书生滚开。 那干瘦书生也是动作迅速,“嗖”的一下就起身窜到了屋檐下,给三人让开了位置。 见状,三人嗤笑一声,便大声招呼着店小二给他们上酒肉。 而那干瘦书生,则是缩在屋檐下继续吃着干粮。 洛尘见状,还是喊了一句:“来我这儿坐着吃吧,我这儿有空位。” 闻言,干瘦书生抬起头,憋了好久才摇了摇头,用低弱蚊蝇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这胆子,当真是小得发奇啊...... 洛尘不在多言,刚端起酒杯要喝上一口,就听到一句中气十足的叫骂! “三条蠢狗!” “抢你爷爷位置!” “找打!”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那叫骂声,竟是那时时刻刻都流露出胆怯之意的干瘦书生发出的! 就见他大步朝着抢占自己位置的三人而去。 而那三人,显然也是意识到对方要反抗了,就是一齐起身,打算教训干瘦书生。 然,那干瘦书生靠近后,三拳两脚,便是将他们三人打翻在地! 干瘦书生出手的动作,可以说是老练无比,每一拳都打在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地方。 因此,三个身板比其宽了不少年轻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齐齐躺地了! 这时候,店小二刚要送上三个年轻人点的酒肉。 看着外面打起来了,他就站在屋门口。 也不知这些酒肉该不该送上去,送上去了,又能不能拿到酒钱肉钱。 “把酒肉送上来。”干瘦书生发话了,店小二也不拒绝,讪笑一声就把酒肉送上了桌。 “你们三个,抢我位置。” “我抢你们三壶酒,三盘肉,不过分吧?” 干瘦书生面无表情,扫视着倒地哀嚎的三人。 三人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从他们刚才从洛尘和干瘦书生中选了一个抢位置就能看出。 “不过分,不过分!” 三人纷纷挣着掏出钱,放到桌上。 而干瘦书生则是看了店小二一眼。 后者会意,当场清点了三人拿出的钱,便是道:“多了一钱。” 三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当作赔偿,当作我们给大哥的赔偿!” 闻言,干瘦书生拿起一钱碎银,丢到了三人的身前:“拿着钱,滚。” “滚!我们滚!” “走走!” 捡了钱,三人连滚带爬的就走了。 而店小二则是深深的看了干瘦书生一眼,方才笑着道了一句“您慢用”,便转头回了店里。 “经此一役”,他更加确信老掌柜跟他说的“不得罪人任何一人”,是有多么的准确了...... 轰隆! 惊雷乍起,昏沉的天际顿时闪过一道银光! 对面,干瘦书生的目光落在洛尘的身上:“先生,可否与您拼个桌?” 洛尘抬眼,同对方对上了视线。 半晌,他颔首应声:“来。” 得到首肯,干瘦书生用衣袍护着酒肉来到了洛尘对面落座。 坐下后,他冲着店内喊道:“小二!上两壶汾酒,两盘牛肉!” 待店小二送上酒肉,干瘦书生就把钱给付了。 而后,他才是将新上的酒肉推向洛尘,拱手道:“请先生吃......” 126 胆大阴魂 讲完这话,也不等洛尘回答。 干瘦书生就一手提着尖嘴酒壶往嘴里灌酒,一手抓起牛肉就往嘴里送。 瞧着性情大变的书生,洛尘不禁嘴角微扬。 自对方性情变化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对方的身上升腾起一股阴气。 那一刻,有阴魂占据了干瘦书生的躯体。 也就是说,先前的唯唯诺诺,胆怯无比那位,才是这幅身子的原主。 而现在这个大口喝酒吃肉的,是鬼! 当然,那般占据并非强行夺舍。 而是在原主的退让下,获得了躯体的控制权。 这也就意味着,是在那干瘦书生答应的情况下,这阴魂才借用了他的身子。 更关键的是,这阴魂身上带着些许功德之力,以及杀孽因果。 透过那些因果,洛尘可以看出,其生前是个兵士。 既是善鬼,又得原主同意,洛尘自也不会多管闲事。 对方请自己吃酒肉,无非因为自己先前善意出声。 如此,这酒肉也不是不能吃。 “多谢。”道谢后,洛尘便在吃完了自己点的酒肉后,就吃起了对方赠的。 “我叫黄晓书,不知先生贵姓?” “免贵姓洛。” “碰上就是缘分,一道喝一个?” “喝。” 酒壶轻碰,脆响隐匿在风雨声中。 此后,二人并未再有更多的交流,只是时不时的碰个杯喝口酒。 不多时,干瘦书生吃完了酒肉,随意的用手背擦了擦嘴,冲着洛尘道了一句“慢慢吃,我先走了”后,便大步离开。 目送对方远去,洛尘只是笑着道了一声“慢走”,就将视线收回,不紧不慢的吃着酒肉。 ......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 洛尘在距离官道不远的地方,瞧见了一座庙宇。 庙宇不大,但进出的香火客倒是不少。 进去一问才知,这庙里供奉的是当地的土地神。 附近村落镇上百姓,一般抽空都会来拜拜。 正殿之中,神台上供奉着的神像白发白须,富态圆润,便是那最普遍的慈祥老者形象。 洛尘在庙里转了一圈,正打算离开之际,余光就瞥见了那日在脚店遇到的干瘦书生。 此刻,那干瘦书生正站在神台前,淡然自若的抓了几颗供果塞进了怀里。 望着这一幕,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此刻主导着干瘦书生身体的,肯定是那兵士阴魂了。 毕竟,那唯唯诺诺的原主书生,可绝不会干出当着香客的面拿走供果的事情...... 另外,更加令洛尘觉得有趣的是,这个阴魂还真是胆子极大。 居然敢附身在一凡俗的身上,跑到正神的庙宇中,拿正神的供果吃...... 好在是当下这位土地神不在庙中,要不然恐怕他一进庙,就会被揪出来,打得个魂飞魄散...... 咔嚓! 走出正殿,干瘦书生就迫不及待的啃了一口供果。 同一时刻,他流转的视线也落到了洛尘的身上。 “洛先生,真巧啊!” 干瘦书生迎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颗供果递了出来:“吃吗?” 洛尘摇头:“黄兄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在庙里就吃上人家的供果了......” “这有啥的。”干瘦书生满不在意:“放在这供着反正也是放烂了,反正他们都拜过了。” “倒不如给我吃了。” “这样我还省钱买东西吃了,可谓是一举三得。” “不对,应该是四得,毕竟土地神还能积攒一份功德嘛......” 干瘦书生的话,其实没什么问题。 人若是为了裹腹,而去吃了庙宇中的供品,庙里的神明是不会在乎的,只要你吃得时候拜一下,说一声就是了。 但问题是,现在是一个阴魂附身于人这么做...... 本身在绝大多数神明眼中,阴魂附身就是罪大恶极的事情。 就相当于是夺舍一样。 作为正神,本身职责,就有铲除这些不安定因素的义务。 加上眼前这阴魂这般上门挑衅行为,那是更要惹得正神直接下死手了...... “黄兄弟。” “话是那么说没错。” “但我还是建议你对着土地神像拜一拜,阐述一下缘由。” 洛尘适时提醒了一句。 毕竟在他看来,眼前这阴魂兵士瞧着自信洒脱,敢附身于人走进庙宇,自然也是问心无愧的。 “洛先生放心。” “我拿之前就拜过说过了。” “咱还是懂些规矩的。” 说着,干瘦书生指了指庙门:“那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洛尘颔首:“慢走。” “哎~先生慢慢逛。” 干瘦书生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庙宇后,就是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行了行了!别念叨了!” “我不就是拿几颗供果来吃吃?” “你怕个什么啊!” “我是鬼我都不怕,你一个人你怕个屁?” “好好好,别念了,下回不拿了!” ...... 哐嚓! 青雷划破云霄,似一把利剑将天河破开! 骤雨如倾覆而下! 官道上,披蓑戴笠的黄晓书猛然蹲坐下去,身子孝抖的同时,不断地喊着:“崔!崔哥!” 【喊什么喊!打个雷你怕个鸡毛啊!】 【站起来!】 属于中年男人的粗犷嗓音在黄晓书的脑海中响起! “我,我腿软!” “你来,你来吧!” 黄晓书急忙道。 【不行!必须得你来!】 【三十来岁一个大男人,打雷都怕,你这毛病不改不行!】 “不...我站不起来啊......” 【行,你站不起来是吧?】 【我来也行,明儿个一早我就抓蛇来给你吃,你信不信?】 “别,别......” 【别个屁别,你知道我的性子的。】 【我数三个数,不站起来,明儿个你就等着吃生蛇肉吧。】 【三!】 【二!】 噌! 黄晓书猛然起身,咬着牙迈开沉重的步子。 【这才对嘛,打雷下雨怕个鸡毛?】 【往左前方走,我看到个义庄。】 【这雨太大了,蓑都没用了要,别把你这瘦弱身子弄伤风了。】 【艹!】 【你他娘睁眼啊!别他娘掉坑里去!老子的骨灰还在你背上呢!】 “啊,好,好!” 黄晓书强压心间恐惧,睁开眼的同时,脚下的步子快了些。 待他来到漆黑一片的义庄门前,刚要迈过门槛走进去,又听一声惊雷乍起! 雷光照亮了漆黑的义庄,亦让黄晓书的眸子里映照出一道冒着青光的人影! “鬼!” “有鬼啊!” 127 义庄 黄晓书拔腿就跑,口中大喊“有鬼!” 他的脑海中,崔姓阴魂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艹!】 【你跑个屁啊!】 【老子也是鬼啊!】 【真有鬼,那我还不跟他练练?】 至此,黄晓书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他只想闷头跑,远离那个义庄。 【行了,让我来!】 “好!你来!你来!” 啪嗒! 一脚站定,水花四溅! 原本瞧着畏畏缩缩的黄晓书挺直腰背,周身气质大改。 他大步朝着义庄而去,嘴上更是骂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搁这跟我装神弄鬼?” “黄兄弟。” “抱歉,刚才吓着你了。” 走出义庄的洛尘主动开口。 而干瘦书生也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对方:“是洛先生啊!” “真巧啊!” “你也来义庄避雨的吗?” “是。”洛尘笑着转身:“进来说吧。” “哎,成!” 二人走进义庄后,干瘦书生麻利的褪去蓑衣,甩了甩水后就道:“洛先生,你咋也不生个火,义庄里一般有柴火的吧?” “不对,这个看着像是个废弃的,有可能没柴了。” 洛尘道:“墙角的破布下面有一小堆干柴火。” “啊?有柴火啊?”干瘦书生拧着身上的水:“那您咋不生火?” 洛尘笑道:“身上没湿,便留给后来者用。” 闻言,干瘦书生顿时对这位偶遇了几次的青衣先生肃然起敬。 “先生!” “您这性子,我喜欢!” “阿嚏!” “娘的!这身子真是太......”骂了一半,干瘦书生赶忙跑去抱来一小堆干柴火,用钻木取火的方式把火给生了起来。 生起了火,他就紧忙把湿衣裳脱下来,蹲着烤火。 “洛先生,您也来烤烤火吧。” “身上没湿,总是能去掉点潮气。” “而且这儿也暖和点。” “好,多谢。” “先生客气。” 待洛尘坐到了篝火边坐下,干瘦书生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闲聊起来。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处走走看看,暂时没有特地要去的地方。” “喔~”干瘦书生拖长音调:“我知道了,是云游天下吧!” 洛尘笑了笑:“差不多,你呢?” “我啊......” 干瘦书生顿了顿,随手一指身侧的笼箱:“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咱能遇上三回,也算是缘分。” “我就实话跟您说了。” “我要去给一个朋友送葬,现在他的骨灰,就在我这笼箱里装着呢......” 洛尘道:“要送多远?” 见洛尘听闻骨灰二字后,丝毫没有害怕厌嫌之色,干瘦书生莫名的有些高兴,他摊开手掌手上下翻了翻:“共计千余里。” “已经走了一半多咯。” “若是不出岔子,再有个把月,也就能让我这朋友落叶归根了......” 听到这,洛尘不禁拱手:“往返两千余里,只为送友人落叶归根。” “黄兄弟,值得敬佩!” 值得敬佩? 确实值得! 尤其是像这个胆子比米粒还小的小子,能答应这事儿,便更值得敬佩啊...... 干瘦书生笑了笑:“我也觉得自己值得敬佩。”若是旁人听了这话,怕是要觉得眼前的干瘦书生一点儿都不谦逊。 毕竟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值得敬佩的? 但洛尘知晓,眼下这阴魂的话,是对那个胆怯的黄晓书所言...... 不过其实眼前的阴魂也没听出来,其实洛尘的一句“值得”敬佩,也是对着那真正的黄晓书所言...... “若是方便,黄兄弟可否同我说说,您送得这位友人的事情?” 洛尘讲完,干瘦书生犹豫了片刻,便是道:“可以......” “我这友人,名为崔烈。” “是一位镇守大徽边疆的普通兵士......” 据干瘦书生所言,这位崔烈,十八岁入伍,在边疆镇守二十二年,每年回家的时间极少。 数个月前,崔烈请到了三个月的探亲假。 可回家的路上,便遇到山匪掠村。 身为大徽兵士,看到这样的事,他不能不管! 于是,他便上了。 只可惜,回家探亲的他,既无甲胄,也无刀剑。 对上那八位山匪,也只能赤手相搏。 自古讲:双全难敌四手! 更何况是双拳,对阵八柄明晃晃的大刀? 自知正面对敌必败的崔烈,将山匪引至山崖,推动巨石,同山匪同归于尽...... 可怜其家中妻儿老母还拿着书信,盼着其归家。 现如今,探亲假的时限早就过了,崔烈却音讯全无。 恐怕早已急得团团转了...... 洛尘正色道:“崔烈兄弟,当敬!” “哎哎哎~” “先生不必如此,这都是我......” “咳咳咳!” 干瘦书生用咳嗽掩饰说错的话:“嗯,当敬!” 见状,洛尘指了指架在一旁的衣裳:“黄兄弟快把衣裳穿上吧,应是干了。” “干了?”干瘦书生伸手一摸:“还真干了!” 说话间,干瘦书生赶忙起身把衣服穿好后,又是蹲到了火堆边上,打了个哈欠的他眼角微润:“洛先生,我有点儿倦了,今儿个要不就聊到这,先歇息吧。” 洛尘颔首:“好,是该歇息了......” 翌日清晨,太阳冒出头了。 日头一晒,雨后的草地树木皆闪着油润的光泽。 醒来后的干瘦书生,是胆怯的原主。 他与洛尘默默吃过干粮,便打算各自启程。 临别前,洛尘同人打招呼告别,后者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许是觉得这样实在太奇怪,片刻后崔烈就接管了身子,朝着洛尘拱手:“洛先生回见,说不定咱们还有偶遇的缘分呢!” 洛尘颔首笑了笑,从袖间取出一副书卷后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顺行】二字。 “巧遇三次已是缘。” “故洛某想赠一副字。” “愿二位,一路顺行。” “好字!好字!”干瘦书生也不客气,接过书卷仔细看了看,便是收起。 正要感谢的他忽的一怔,笑道:“先生,您说错了,怎么会是二位呢?” 洛尘指了指干瘦书生背后的笼箱:“怎么不是二位呢?” “噢~”干瘦书生恍然道:“这个意思啊!” “多谢先生!” “也愿先生一路顺行!” “我们有缘再见!” 洛尘拱手回应:“有缘再见。” 128 土地来寻 晌午时分,腹痛难耐的黄晓书便钻进了林子里。 可看着那茂密的灌木和细长的藤条。 他总感觉是怎么也蹲不下去。 “崔,崔哥!” 【咋?】 “你,你帮我一下......” 【帮你啥?说话你能不能别说一半?】 “我腹胀......” 【崔烈:......】 【你小子想让我帮你出恭?】 “嗯......” 【你脑子没毛病吧?】 “草里,看着有蛇......” 【滚!自己上!不行拉裤子里!】 “那你的骨灰不也会熏臭......” 【崔烈:......】 【艹!】 干瘦书生神色一变,骂道:“你这胆子,到底是怎么活那么大的?” 看黄晓书不说话,干瘦书生找了个地方就往下一蹲...... 不多时,浑身舒畅的干瘦书生站起身来,笑骂道:“娘希匹的,你看看,哪儿来的蛇?” 【人,你后面有人!】 “有人咋了?”干瘦书生转过头,就瞧见自己三步之内有一手持木杖的白发老翁。 老翁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老人家,你也要出恭?” 干瘦书生笑了笑,让开一个身位:“这位置让给你,不过你最好往右边蹲一些。” 说话间,干瘦书生就要走。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就听那白发老翁说道:“光天化日之下,附身于人。” “你这恶鬼,比我想的胆子还要大!” “也难怪敢上门来挑衅,吃我的供果了......” 此话一出,干瘦书生心头狂跳!可还不等他拔腿跑路,身子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黑影就从干瘦书生的身体中栽了出来! 那黑影身材高大魁梧,瞧着面容是个中年汉子。 被打出干瘦书生躯体的崔烈直觉得日头晒得他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疼痛,便是冲着白发老翁拜道:“土地公!我不是恶鬼......” “我吃供果,只是想省点钱来着......” “您大人有大量,便是饶......” 白发老翁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木杖:“恶鬼附人身,当斩。” “不行!” 黄晓书冲到白发老翁面前,跪拜道:“我自愿的!我自愿让崔哥上我身的!” “别杀他!我还要送他回家!” “土地公大发慈悲,大发慈悲!” “荒谬!” 白发老翁怒斥一声:“恶鬼附人身还是你自愿的?我看你是被他给蛊惑得不清啊!” “不过没关系,待老夫诛魔,你便清醒了!” “不行!” 黄晓书猛然起身,想要抱住白发老翁的双腿。 在这么做的同时,他还回过头大喊:“崔哥!跑!跑!” 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白发老翁就站在他面前。 可他却直接从对方的身子里穿了过去! 扑通! 黄晓书摔了个狗吃屎,放在笼箱之中的东西也散落出来不少。 其中,就有那副洛尘赠于他们的书卷。 书卷未曾用束带捆起,因此在甩出来后,自然便展开,露出了其上的字迹。 恰好,白发老翁回过头去看黄晓书的时候,余光之中,也瞧见了这副字。 对于黄晓书和崔烈来说。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 可对于白发老翁这样道行足够的土地正神来说! 这他娘就是天仙法旨! 通俗点讲,崔烈是“逃犯”,土地公是一地县令。 就在县令要处决“逃犯”的时候。 逃犯掏出了皇帝用圣旨亲自书写的“免罪金牌!” 而且,这“顺行”二字,可非是免罪之意,而是天仙希望这阴魂顺利前行! 这分明就是通关文牒啊! 想到这,白发老翁吞了口唾沫,看向崔烈,眼神复杂。 他很想说,有这层关系,你不早点拿出来? 是想故意让小神得罪一位法力无边的天仙? 不行不行,必须马上找补! 想到这,白发老翁挥动木杖,崔烈的头顶赫然出现一道法光,阻隔了正午的日头。 紧接着,他又跑去将跌倒在地的黄晓书搀扶起身。 做完这一切,白发老翁有些尴尬的看向神色呆滞的一人一鬼,讪笑道:“二位,对不住啊......老头子我最近太忙了,忙得焦头烂额。” “这不,没搞清楚事情的缘由就对你们动手,实在是不对......” 见状,一人一鬼都很懵。 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这位土地神突然就转性了。 莫非神仙算到了事情缘由,自知理亏? 想了想,崔烈还是开口:“多谢土地神不杀之恩,当时偷吃您的供果,实属不该。” “我在这儿给您道......” “且慢!”白发老翁瞬身上前,搀住崔烈,不让他拜下去的同时开口道:“你等老夫一下,就一会,我去去就回!” 崔烈“呃”了一声,点点头:“好。” 嘭~ 白发老翁脚下一踩,化作青烟遁入土中。 眼看土地公离去,崔烈看着头顶的法光,疑惑道:“这是咋回事啊?” 不远处,畏畏缩缩的黄晓书摇头:“不知道......” 很快,白发老翁又回来了。 从地里钻出来的他,手上提着一个大竹篮。 竹篮里放满了各色糕点果子。 嗅到上面沾染的香火气,便不难猜出,这些全都是供品。 “来,这些东西,拿着上吃。”白发老翁笑眯眯的把竹篮推向崔烈。 瞧他那神态,简直就是一位为儿孙送行的慈祥爷爷。 崔烈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啊!” “哎!”白发老翁把竹篮硬塞过去:“吃吧吃吧,反正我也不吃。” “对了,我庙里还有事儿。” “就不跟你们多聊了哈。” “今儿个都是误会,误会!” “我走了。” 言罢,白发老翁也不等一人一鬼做出反应,便是遁地而去。 “这......” 崔烈顿了顿道:“这土地公还怪好嘞。” “这么多果子糕点,够路上吃挺久了。” “嗯...但下次,崔哥你还是别进庙里吃供品了......”黄晓书小声嘟囔了一句,见崔烈看来,他立马低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物件。 看着对方缩头缩脑的样子,崔烈不住笑着唤了一声:“晓书。” 黄晓书微微抬头:“崔哥?” “谢了。”说着,崔烈朝着黄晓书一揖。 “这是干啥嘞......”黄晓书低下头,正好收到那副字画后,不由得一愣。 这时,崔烈走了上来,帮他一道收拾的同时,正色道:“兄弟,胆子你不是没有,只是缺乏了契机......” “你放心,在这段路上,我一定把你给练出来......” 黄晓书小心翼翼的问道:“咋练?” 崔烈随手往灌木里一瞥,抬手一抓拿到黄晓书跟前:“你看这是啥?” 嘶嘶~嘶嘶~ 看着那分叉的蛇信,黄晓书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这......”崔烈随手放了蛇,无奈道:“还是慢慢来吧......” 129 练胆 顺官道前行两日,途径舟安县时,崔烈让黄晓书进城去看看。 对此,黄晓书十分不解。 毕竟,进城绕道而行的话,就又要耽搁路上的时间了。 但他没有提出来,只是听崔烈的话,进到了城中。 时值巳时,天光正好。 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穿过大街小巷。 街道上,行人商贩络绎不绝。 陡然一下看到这么多人,黄晓书就有些后悔没提出还是继续走官道了。 人群中,不敢与人对视的他低着头疾走。 人家朝他过来,他瞥见了就让人家。 结果这一让就让出毛病了! 走在他后面的一个胖汉,烦得不行,上来就骂:“脑子有病啊!” “不回走路就回家跟你娘学学,搁街上跳舞呢!” “对不......”干瘦书生的道歉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句中气十足的骂声:“去你娘的!不会好好说话就让你爹妈教教你!” “嘿呦喂!” “我这暴脾气!” 胖汉卷起袖子,挺起肚皮就气势汹汹的要推搡干瘦书生。 然而,他那只手还没伸出来,干瘦书生便是行云流水的一套小擒拿手。 眨眼的工夫就把胖汉给反手按着蹲了下去! “疼!疼!”胖汉呲牙裂嘴:“好汉饶命,疼啊!” 干瘦书生淡淡道:“疼就对了,我挡道是我不对,但你不能上来就骂娘吧?”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胖汉疼得倒吸凉气:“我错了,我错了!” “滚吧。” 干瘦书生手一松,跌坐在地的胖汉连忙起身,灰溜溜的跑了。 【崔哥,咱们还是回头走官道吧。】 【里头绕路,人还多......】 “人多咋了?” 干瘦书生皱眉道:“就是因为你看见人都怕,我才特意让你走这儿的!” “为得就是让你练胆气!” 【这.....】 “什么这这那那的,要么城里练,要么林子里抓蛇,你选一个。” 【还是城里走吧。】 “这就对了。”干瘦书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你知道春三月,是一个什么样的时节吗?” 【什么样的季节?】 “是一个男男女女最容易看对眼的时节!” 干瘦书生咧嘴笑道:“想当年,我跟你嫂子,就是在春天看对眼的......” 【呃...然后呢......】 “然后?”干瘦书生发笑:“然后就是你今天必须跟五个适婚的单身姑娘说上话。” 【不不不!不行!】 “不行个屁!” “少一个抓一条蛇!” 干瘦书生讲完,脑海中的声音就沉寂了下去。 “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来吧。” 下一秒,唯唯诺诺黄晓书再度“上线”。 【左前方,那个包子摊看到没?】 “看到了。” 【去,跟那个卖包子的姑娘搭话!】 “好......”黄晓书深吸了一口气,来到包子摊前。 卖包子的姑娘看有客人来了,便是问道:“客官,要吃什么馅儿的?” “肉的、茴香、梅菜的都有。” 黄晓书摇摇头:“我,我不是来买包子的。” 【你他娘别蹦出一句:你是来搭话的!】 脑海中响起了崔烈的“警告”,黄晓书立马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客官?” “哎!” “您这是?” “我......”黄晓书顿了顿,问道:“姑娘,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崔烈:...... “客官,您是来找茬的?” “对不住!对不住!” 见卖包子的姑娘举起了擀面杖,黄晓书立马道歉跑开。 【我说黄晓书,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 【那你问人家做什么生意的,是个意思?】 【难道你刚才失明了?】 “没有没有,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黄晓书一脸的无奈。 【算了算了,下一个!】 【就东边那个,首饰摊前面,挑首饰的姑娘,穿黄裙子的那个,看到了没?】 黄晓书顺着崔烈所讲看去,颔首道:“看到了。” 【过去第一句话,就说: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黄晓书道:“可是崔哥,我没见过她......” 崔烈:...... 【别废话,懒得跟你解释,照我说的做。】 【等会我说什么,你说什么,听懂了吗?】 黄晓书颔首:“听懂了!” 很快,黄晓书来到黄裙女子身旁,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闻言,正挑选着收拾的黄裙女子侧首打量了黄晓书一番,疑惑道:“有吗?” 【说有!】 黄晓书正色道:“有!” 黄裙女子又道:“在哪儿?” 【捏着眉心,假装想一想,然后说在梦里见过,是梦中仙子。】 黄晓书继续道:“捏着眉心,假装想一想,然后说在梦里见过,是梦中仙子。” 崔烈:...... 看着神经兮兮的黄晓书,黄裙女子赶忙放下收拾,头也不回的小跑着离开。 而首饰摊摊主也急了:“姑娘!哎!刚才不是要买吗!” 眼看生意被弄跑了,首饰摊摊主当即瞪了黄晓书一眼:“不买就走,别挡道!” 道了句歉,黄晓书赶忙跑开的同时,说道:“崔哥,要不算了......” 【晓书啊,你故意的是吧?】 “不是啊!我都按照你说得去说了,可是还是搞砸了......” 【捏眉心,假装想一想这些,是他娘的让你说出来吗!】 【我是让你做动作啊!大哥!】 “崔哥,你别生气......” 【我现在火气很大,想吃点蛇胆败败火。】 【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黄晓书急忙道:“我再试试下一个,崔哥您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 【嗯,先不管下一个找谁。】 【我先把怎么说怎么做跟你说好。】 【下一个姑娘,你喊住人家,便问人家的名字。】 【人家若是告诉你了,你就问人家有没有空一起喝杯茶。】 【全程给我保持淡淡的微笑,知道了吗?】 黄晓书内心默念一遍步骤,方才道:“知道了!” 【好!】 【右后方向,那个白裙子的姑娘,就她了!】 “好!” 黄晓书点点头,身形僵硬的朝着白裙姑娘而去...... 130 至少三成 啪! “不要脸!” 白裙女子“啐”了一口,气愤离开。 黄晓书捂着脸:“崔哥,真别来了,我都挨打了......” 【兄弟,我真挺佩服你的。】 “咋了?” 【刚才我让你全程保持淡淡的微笑对吧?】 “我笑了啊......” 【你那是微笑吗!】 【歪嘴抖腿,笑得还“桀桀桀”的!】 【人家不抽你,什么时候抽你?】 “崔哥...我不是故意的...嗝......” “我害怕的打嗝......” “然后又要笑,所以笑声就变了......” “而且我也没抖腿,我是整个身子都在抖......” 黄晓书说的很诚恳,以至于崔烈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半晌,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不管咋说,你也是有进步了,下次继续......】 黄晓书瞪大眼睛:“还有下次!” 【当然!】 【说了要给你练胆,肯定要给你练出来!】 “要不算了,我就这样也挺好......” 【放屁!好个鸡毛!】 【再放这种屁,青蛇伺候!】 黄晓书无言叹息一声,目光流转间,忽然一滞。 紧接着,他就是朝着一个方向边喊边挥手:“洛先生!” 【洛先生?】 崔烈看着黄晓书主动打招呼的样子,不禁一愣。 【你不怕跟洛先生说话?】 “哎?” 朝着洛尘方向走去的黄晓书脚下一顿:“好像是不怕,洛先生很温和......” 【那挺好。】 【你下来,我上。】 “好。” 由于附身黄晓书的时间长了,二人切换对于身体的控制权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挺胸抬头的干瘦书生便来到洛尘所在馄饨摊坐下:“先生,又见面了!” 洛尘颔首笑道:“是啊,刚才就看到你们了,在做什么呢?” 干瘦书生一愣:“我们?” “口误。”洛尘笑着看向馄饨摊主:“劳烦在上一碗鲜肉馄饨,要大份的。” 说着,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干瘦书生:“上回你请我喝酒吃肉,这回我请你吃碗馄饨。” “好,多谢先生。” 干瘦书生没有在意洛尘口误的事情,便是回应起对方的问题。 “说出来不怕先生笑话。” “我这三十来岁,还没成家。” “这不,就想着在外面练练跟姑娘说话的胆气。” “到时候若遇上了缘分,也不至于跟人家姑娘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讲到这,干瘦书生的大碗馄饨被送了上来,他也是拿起筷子就吃。 “原来是这样。”洛尘笑道:“不过练练总没坏处。” “谁说不是呢!”说着,干瘦书生喝了一大口馄饨汤后,又道:“洛先生,上次见我记得您说您是游历天下是吧?” “是。” “那既然我们都巧遇上四次了,便是证明我等之间缘分不浅。” “恰好此番我为崔兄送行地方名为路水县,哪儿有一座天女瀑,风景盛美。” “不少文人墨客都要特意去哪儿赏景作诗。” “若是先生有意,我等可同路而行。” 闻言,洛尘笑道:“既有如此美景,那便同行。” “太好了!” 干瘦书生笑道:“此去尚有四百余里,待吃完馄饨,我去租辆马车,这样走得快些,也省力些。” “走了六百余里啊,我这脚全是泡,也该花些钱省些力气了。” 说到这,干瘦书生话音一转:“先生,这马车的钱,就由我来出。” “不行。”洛尘摇头道:“洛某最少要出三成。” “这......”干瘦书生迟疑片刻,便是答应:“也成吧。” 不多吃,二人吃完了馄饨,干瘦书生同洛尘约定在街角等他一会,而他则是小跑着去租借马车。 等他走得离洛尘有些距离后,脑海中响起了黄晓书的声音:【崔哥,你为啥要邀请洛先生同行?】 【而且租借马车的话,不是更费钱吗?】 崔烈笑道:“他可是除我之外,第一个你能主动打招呼的人。” “跟他多待待,想来对你的胆子也有好处。” “至于马车车费,该花的时候还是要花。” “毕竟你这双脚,确实不能再走那么多路了,到时候给你走出毛病来,我可担待不起......” 【崔哥,其实没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就对了。”说着,崔烈扯开话题:“不过这位洛先生我也挺喜欢的。” “义庄里明明可以烧火驱寒,却想着留给后来者。” “而且刚才明明他可以分文不出,却还想着出三成。” 【崔哥,为啥是先生说至少是三成?】 崔烈一愣:“这有什么为啥的,大抵是因为我先说了要全部付账,先生懒得与我掰扯,就说了一个我能接受的数。” “毕竟,先生若是说四成、五成,我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少不了要与他掰扯一会。” 【是这样啊。】 “不然呢?” 【会不会是先生知道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才将十成分为三份,便有了“至少三成”这样的话?】 黄晓书的声音响起后,崔烈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半晌,他笑着摇了摇头:“你能有这么多想法了,是好事。” “但劳驾你别吓我,上次那个土地神就给我吓够呛” 【鬼也会害怕吗?】 崔烈:??? “小子,你是不是想吃蛇了?” 【没有没有,我错了......】 从舟安县,到路水县约莫四百里出头。 两地来往可租借马车的商号只有一家,名为“金云”。 费了一番口舌讨价还价,崔烈总算把价钱从二两八钱还到了二两六钱,押金十五两。 约定时间为签订契约后的十八日抵达位于路水县的金云商号。 到了地方,按时归还马车,便会返还押金。 谈好了价钱,金云商号的人还问了几个问题。 其中让崔烈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对方居然问了一句同行之人中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干瘦书生是租车的,自然不用说了,他就说了一句同行之人穿着青衣。 此话一出,金云商号的人立马给他们把车辆租金改为了一两三钱,相当于是直接打了个对折。 对此,崔烈很是不解。 因为他费了半天劲儿,才还下两钱。 一个衣服颜色就能打对折? 只不过,等他把疑惑问出口后,人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看着那古怪的笑容,若非金云商号实在很有钱。 他都要以为这商号是想黑他的押金了...... 131 同行 晌午时分,马车自舟安县出发。 路上,驾车的干瘦书生就同洛尘提起了金云商号的事情。 “洛先生,您可是不知道。” “就是这打折,外加延时至二十天的事情。” “我就在哪儿仔仔细细的翻契约看了不下二十遍!” “看完之后!”干瘦书生话音一顿:“您猜怎么着?” 洛尘发笑:“怎么着?” “一点儿问题没有!” “这还不是好事儿?” “是好事儿啊!”干瘦书生一拍大腿:“但我就没想到,这金云商号那么大一个商号,居然会做赔本买卖!” “打对折还给延时!” “这马车给得也没问题。” “说实在的,就是这马车被拉上来后,我里里外外都看了十多遍。” “愣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后来那个分柜的掌柜嫌我烦了,就跟我说,这是他们少爷的吩咐。” “具体如何,他也不知。” “反正金云商号不会为了这么点钱,砸了自己的招牌。” “听到这啊,您猜我干嘛来着?” 听到这语气,洛尘觉得这个阴魂若是在后世一定是讲相声的一把好手。 “干嘛来着?” “我去了趟衙门!”干瘦书生“哼哼”一笑:“我去查了查这商号到底是不是金云商号。” “结果一查,确实是。” “这不,我才敢放心签了新的契约把马车领走。” 洛尘笑道:“谨慎是好事,毕竟这天上鲜少会掉馅饼。” “谁说不是呢?”干瘦书生笑了笑,继续道:“先生,我发现了,您可不光跟我有缘分。” “还是我的福星!” “有您在,咱可省了不少钱。” “话不能这么说。” 洛尘笑道:“若非你邀我坐马车,我也没法沾上这便宜不是?” “你我有缘,这缘帮我们省钱了。” 闻言,干瘦书生不由得发笑:“先生说得是!” ...... 乘坐马车自舟安县至路水县,约莫需要十六天上下。 本身十八天的时间,若是晚上再赶赶路的话,便是有富裕的。 富裕的时间,崔烈原本是打算拿来给黄晓书练胆的。 结果现在时间更富裕了,那练胆的时间便也多了些。 首先,在崔烈看来,黄晓书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不敢同人交流。 一开始,黄晓书也不敢跟他交流。 后来,被其附身,约定送他的骨灰回家之后,对方才在这一路上,渐渐与他的话多了起来。 但问题是,他总是要走的,待落葬后,他又该怎么办? 故此,在发现黄晓书主动跟洛尘打招呼,并且表示出不怕洛尘的意思后,崔烈才主动去邀请对方同行。 可这同行了几天,崔烈就发现问题了。 他这方法,确实管用。 黄晓书也挺乐意和洛先生说说话的。 但问题是,碰上其他人,还是一个路数,不说是说上一句话了,就是对视一下,都要抖一抖,退上几步。 如此胆量,怎么得了? 于是,趁着时间还有所赋予,他就决定让黄晓书跟形形色色 的人交流。 不论老少,不论男女。 反正只要是能说上话,哪怕就一句,就算是一个小进步。 这个方法,确实管用,黄晓书确实在路程行进至第九天之后有了明显的进步,逢人都能说上几句了。 但问题是开头那几天属实是把他给愁坏了...... 举几个例子。 黄晓书遇上了一对年轻夫妇,跟人家搭话搭得也好好的,说着说着,他就问人家孩子几岁了。 结果人家都旁敲侧击的说着不想要娃了。 他还追着问。 这不,人家急了。 只因人家成婚都两年了,还没要上孩子,估计是身体上有些问题..... 再说,黄晓书跟大妈聊家室。 结果遇上的大妈是个寡妇。 这大妈也是稀奇,觉得黄晓书看上他了,非要拉着人家回去成婚...... 像这种时候,崔烈就不得不站出来解决这事儿了。 当然,他也没别的办法,就是忽悠着大妈不注意的时候,脚底抹油...... 当然,这两个例子其实都只能算是他倒霉。 毕竟跟夫妻聊孩子没毛病,跟大妈聊聊家室,也算合理。 不能说都是黄晓书一个人的问题。 但后面这个例子,那大部分就是他个人不会说话的问题了。 崔烈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子,遇上了一个年轻的行脚商。 那位行脚商车上的货物,只有一样,那就是厚棉衣...... 棉衣质量是不错,很保暖。 可问题! 现在他娘的是春天! 再加上年轻行脚商脾气也倔强,非要按冬天棉衣的市场价卖! 反季,外加不便宜! 这棉衣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买! 您猜黄晓书跟人家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的话是:“兄台,我看您红光满面,想来这棉衣卖的是很不错吧?” 这时,年轻行脚商没翻脸,笑着道了句“还行”的同时,还招呼着黄晓书买衣服。 然,黄晓书紧接着就是一句:“兄台,您这板车上棉衣堆放得满满当当,一天能卖多少呀?” 此时,年轻行脚商已经气得涨红了脸...... 可是,黄晓书还追着说:“要是我以后要做生意,也要像兄台一样,春天卖棉衣。” 这句话,彻底把年轻行脚商激怒了。 对方“嗷”了一嗓子就要上来打人。 黄晓书把腿就跑,崔烈知道这小子不是故意的。 但奈何他代入了那行脚商一下,发现这一下要是不打出去,容易气出内伤。 于是,在黄晓书边跑边喊着“崔哥”的时候,他决定不予理睬。 最终,年轻商贩没打上黄晓书。 主要是因为这小子掉沟里了...... 看他摔了,年轻商贩气消了,也就走了。 事后,崔烈想想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过份了。 毕竟那个时候黄晓书是真的害怕才狂喊他。 可他为了让对方受点教训,一直不接管身体,对方吓得慌不择路,才掉进饿了沟里...... 虽然他是为了黄晓书好,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跟黄晓书道个歉才好。 于是,这个边疆糙汉酝酿了一天才酝酿好说什么,人家却主动跟他说了句:“对不住啊崔哥,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132 乱葬岗 本身黄晓书掉沟里,崔烈的愧疚只有十。 那对方说完这句话,直接拉满变一百了。 故此,在之后的两天里,崔烈没有在逼着他去练胆子,而是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两天的时间,黄晓书除了偶尔跟洛尘说说话之外和正常的衣食住行之外,就是坐在马车上发呆。 于是,在第十三天的夜里。 崔烈觉得这样还是不行,就再跟洛尘说了一句:“睡不着,要出去散散步”之后,就领着黄晓书去了个乱葬岗...... 乱葬岗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歪七扭八的坟包。 一走到这里,就能明显的感觉寒毛倒竖! 崔烈在接管了身子后,硬是走到了乱葬岗中央,才让黄晓书重新接管。 “崔,崔哥!” “你带我来这而干啥呀......” “咱还是回去吧......” “我感觉这儿有脏东西......” 黄晓书四处打量,身子不禁颤抖。 【脏个屁!你背上就背着一个呢!】 【老子也是鬼!】 【你嫌弃老子是吧?】 “没有没有!” “我是真的怕......” 黄晓书一边回应,一边警惕的打量着四周,活像一只战战兢兢的田鼠。 【怕什么怕,我不是陪着你呢?】 【今晚,就在这儿睡了!】 崔烈的话音响起,黄晓书直接“一蹦三尺”高:“崔哥!这可不是人睡觉的地方啊!” 【放屁!】 【乱葬岗算个鸡毛!】 【老子入伍后第三天,就跟死人睡一起了!】 黄晓书颤声道:“可崔哥,我不是你啊!” 【鸡毛!】 【你喊我一声哥,你就是我弟!】 【我弟就跟我一样!】 【现在就一句话,是想在这睡一晚练胆,还是明天开始抓一条活蛇缠在脖子上当围项。】 【你选吧,哥哥很开明的。】 闻听此言,黄晓书立马解开箱珑,放到身边,身子直接躺到地上:“崔哥,我睡了......” 【哈哈~这就对了!】 足一个时辰,战战兢兢的的黄晓书才因为身体的疲累而睡去。 可他感觉没睡多久,就听到脑海中响起了崔烈的声音: 【小子!别睡了】 黄晓书睡得正酣,翻了个声“嗯”了一声,呼吸又变得浓重起来。 【嗯个鸡毛!】 【赶紧起来!】 【有鬼!】 崔烈的声音很是急促。 但架不住黄晓书是真的累,他又翻了个身,半呢喃半梦呓似得说道:“崔哥,你不就是鬼,别吓我了,困......” 【蠢货!】 【老子跟他们不一样啊!】 崔烈无奈咆哮,见喊不醒对方,便是用了杀手锏:【有蛇!】 噌! 黄晓书立刻坐起身来,紧张的缩成了一团。 当他的眼神四处扫视找“蛇”的时候,也就看见了距他不远的一群人。 大晚上的,乱葬岗哪里来的人?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黄晓书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这群人的脸,而且他们的身形也黑黢黢的。 他们的脸很是模糊,想定睛看向一人,却感觉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黄晓书本以为是自己刚刚睡醒的缘故,还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 可揉完之后,依旧看不清。 还没等他害怕,脑海中便响起了崔烈急促的呼喊声:【赶紧下去,我来!】 干别的,黄晓书可能会犹豫,但对于“退让”这件事,他的反应是极快的。 几乎是一瞬,崔烈就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得到了控制权的他,眼神瞬息凌厉,紧接着就是一个鹞子翻身! 砰! 刚拱起身子干瘦书生,身子猛地一松,重新“躺下!” 【崔哥,你这是?】 干瘦书生无言,只是默默地爬起身:“下回睡觉别压着左腿,腿麻了......” 【呃...我记住了。】 “诸位!”干瘦书生对着一众缓缓靠近的黑影拱手:“我也是鬼,大家可以说是自家人。” “若是有什么说法,尽管提出来。” “若是打扰,我们走就是了。” 对于干瘦书生的话,众黑影没有任何回应,他们只是缓缓地逼近! 【崔哥!他们真跟你不一样,他们不会说人话!】 崔烈:...... “闭嘴!”冷呵一声,干瘦书生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朝着众黑影丢了过去! 哐啷哒! 碎石毫无阻隔的穿过黑影,落到了地上。 见状,干瘦书生紧皱的眉宇微微一松:“知道我为什么要丢石头吗?” 半晌,无人回应。 “臭小子!” “跟你说话呢!” 【崔哥,你不是让我闭嘴吗......】 干瘦书生道:“现在可以开口。” 【哦......】黄晓书顿了顿道:【哥,你丢石头,是想看看这些黑影能不能跟阳间之物碰上吧?】 闻言,干瘦书生嘴角一撇,没有言语。 毕竟黄晓书把他要说的话给说了...... 【崔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闭嘴!” 话落,干瘦书生背负起摆在一遍的箱笼,回头狂奔! 一路上,远离着黑影的同时,他还拿起一块石头,在途径之处做上米字记号。 跑了好一阵,他忽的停下,面色凝重的开口:“你知道我们碰上什么了吗?” 【崔哥,我能说话吗?】 “能!”干瘦书生加重语气:“下次我让你闭嘴的时候,你就暂时闭嘴,别一直当哑巴!” 【好,我记住了。】黄晓书回应道:【崔哥你刚才边跑边做记号,是为了防止我们走错路。】 【可问题是,我们一直能看到记号。】 【就证明我们一直在绕圈,也就是遇上了鬼打墙......】 你小子挺聪明啊! 说一句“不知道”会死? 暗骂一句,干瘦书生再度看向一众靠近的黑影。 【崔哥,我说得对吗?】 崔烈:...... “你可以暂时闭嘴了。” 【哦......】 半晌,行动起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众黑影来到跟前。 干瘦书生正色道:“小子,你先管一下身子。” 【好!】 下一刻,干瘦书生脸上的镇定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小子,往后站点。” 崔烈的声音赫然响起,干瘦书生猛然侧首,就见一魁梧汉子站在自己身旁:“崔哥!你出来了啊!” “嗯。” 崔烈微微颔首,做着活动筋骨的动作:“既然这些鬼东西不让我们走。” “那我就只好打死他们了......” 133 “迎战” “崔哥!” “说。” “你好霸气!” “哼。” 崔烈轻笑一声,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 忽的,他余光瞥见黄晓书吓得蹲了下来,便是不禁看去:“站起来!” “即使恐惧,也要面对!” 黄晓书不敢抬头:“崔哥,你别看着我,你的嘴好大......” 崔烈:...... “滚蛋!”骂了一句,崔烈上前几步,高声道:“诸位,大家同为阴鬼,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速速让开道来,让我们离开!” “否则,我便要出手了。” 众黑影继续向前,没有丝毫回应。 “崔哥,你小心啊,他们鬼多。”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黄晓书出声提醒。 “呵呵~” “鬼多怕个鸟?” “乱葬岗里的人,能打得过生前在战场上厮杀的我?” 说着,崔烈拉开架势,眼中杀气腾腾:“大徽镇北军,三营九组崔烈,迎战诸位!” “杀!” 唰! 崔烈左脚蹬地,如离弦之箭,直奔众黑影而去! 秉着“擒贼擒王”的观念,他首要攻击的,就是站在中心的那道黑影! 咚! 崔烈一拳击中,中心黑影的“躯体”晃了晃。 眯着眼睛看的黄晓书兴奋喊道:“打中了!崔哥威......” 黄晓书的一个“武”字还没吐出,就见那中心黑影甩了一巴掌,崔烈就倒飞了出去...... 阴魂在飞起来的时候,视觉感官很轻,像是一根羽毛,但速度又很快。 当崔烈落到自己脚边后,黄晓书想去扶他来着。 结果对方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大喝一声再度冲向群鬼! 然,奇迹并没有因为崔烈的一次次冲锋而出现。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扇飞出去。 数次之后,他原本与常人没什么区别的身子,变得有些虚幻。 见崔烈没再冲出去,黄晓书抓紧机会凑了上去:“崔哥!快!快上我身来!” “我们还是跑吧!” “他们走得慢!” 闻言,崔烈摇了摇头,随即“啐”了一口:“一群鬼打不过也就算了!” “一只老子都打不动?” “这变了鬼,还不如人?” 黄晓书看崔烈这时候还纠结这个,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打不过,是因为你还有意识,而且他们看上去是一群,实际上早已经紧闭勾连在一起。” “打一个,就是打一群。” 闻听此言,一人一鬼齐齐回头望去! “洛先生!” 二人惊呼出声! 下一刻,崔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看着似乎是想找个地洞藏起来。 这时候,反而是黄晓书在看到洛尘之后,神情要略显淡然一些...... 行至崔烈身前,洛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兄弟,若你失去人的意识,肯定是比他们要强悍的。” “呃...这...嘶~” 一头雾水的崔烈神情不断变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不过,他却是惊奇的发现,自己原本被打得很“虚”的身子,重新变得凝实,身上的眩晕感也随着洛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消失了...... “洛先生......呃......” 洛尘抬手打断了崔烈,留下一句“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后,就是朝着重重黑影而去。 行至一众黑影之前,洛尘抬手便拨弄起眼前众鬼的因果来。 在确定眼前一众成为“孤魂野鬼”的黑影生前都是苦命人或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之后,他便轻轻一抬手:“该往生去......”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如一块烧红的碳石,落入一盆浊水之内。 咕噜咕噜~ 众黑影之中,发出开水沸腾的声音。 无数黑气开始从他们的身上蒸发飘散! 在这一过程中,崔烈他们赫然发现,这些原本看不清身形,看不清面容的鬼影,居然显露出了人形,更是能看清他们的面容了! 数百道身影中,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数人都瘦得皮包骨,破衣烂衫。 一眼看去,便是灾民! 不多时,笼罩在众鬼身上的黑影悉数散去。 数百道身影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着洛尘作揖叩拜! 见此情形, 洛尘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呼~呼~ 清风阵阵拂来,“众人”的身影如沙砾般随风飘荡而去...... 送走了乱葬岗的“孤魂”,洛尘回头看向崔烈他们,不禁发笑:“黄兄弟,你在害怕什么?” 听到这话,蹲在树边的黄晓书指了指不远处的崔烈。 同样的,崔烈也看向了他。 “我?” “你怕我干鸡毛!” 崔烈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黄晓书则是低声应道:“崔哥,你把嘴收一收,太大了,我害怕......” 崔烈:...... “懒得搭理你!” 崔烈白了其一眼,又看向洛尘,又是想拱手作揖,又是想开口说话,显得手忙脚乱。 “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回了马车边上再说吧。” 洛尘讲完,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崔烈下意识的快步跟上。 可他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后面的黄晓书喊道:“崔!崔哥!你带我一起!” “这灌木太多了,看着又蛇!” “呵呵~” 崔烈冷笑一声:“刚才不是怕我吗?” “自己走过来!” “要不然你就蹲在这儿吧!” 讲完这一句,崔烈扭头就要走。 黄晓书急忙道:“崔哥!你别忘了,你骨灰还在我这儿......” “好小子!”崔烈猛然飘了回去,张大嘴冲着对方“啊”了一声:“你还敢威胁我!” “没有没有!” 黄晓书头要得跟拨浪鼓似得:“崔哥你忘了,不在我身上的话,你不能离开骨灰太远的......” “也是喔!” “那你放松,我来。” “好!”黄晓书如释重负的微笑道:“我就知道崔哥不会放下我不管的。” 崔烈身形一飘,好似一道烟雾融入了黄晓书的眉心。 待他掌控了身体后,便是道:“是啊,当然不会放下你不管咯~” 【谢谢崔哥!】 “别急着谢。”崔烈伸手往旁边的大树上一讨,一条小青蛇赫然被他攥在手里:“你看这是啥?” 【崔哥!哥!】 【快丢了!丢!】 脑海中响起黄晓书激烈的喊叫,崔烈直觉得浑身舒爽。 就见他一手抓蛇头,一手攥蛇尾,把它当成围项,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随后,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洛尘追了过去...... 134 林间诉缘 夜幕下,林间虫鸣阵阵。 洛尘他们坐在马车旁,三人的位置分布成了三角形。 其中被“蛇围项”弄得陷入自闭的黄晓书坐得离崔烈要远些。 原本,这一人一鬼有很多话想问来着。 可真到了“正正经经”坐下来聊聊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了。 看着稍显拘谨的崔烈,自闭的黄晓书,洛尘笑道:“你们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可就上马车去歇息了。” “呃!” 崔烈的反应很快,但“呃”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倒是一旁自闭的黄晓书把埋在膝间的脑袋抬了起来,说道:“洛先生,您是不是认识那天庙里的土地公?” “土地公那天放过崔哥,好像因为看到了先生您的字......” 听到这话,崔烈顿时一愣。 他倒是还没注意到这一点,没想到黄晓书居然观察的比他仔细? “我不认得他。”洛尘顿了顿道:“不过那两个字,确实是为了让崔兄弟能在正神面前过关的。” 崔烈一愣,开口道:“先生,您早就知道土地公会来找我们?” “就你这性子,不是土地公,也会是旁的正神。” “毕竟你这胆子确实太大了。” “即使问心无愧,也不好直接附身于人,去正神庙宇大摇大摆的吃供果吧?” 洛尘的话,让崔烈很是尴尬。 他做着挠头的姿势,讪笑道:“先生,我也实在是没想到,还真有神啊......” 洛尘道:“那你之前真的见过鬼吗?” 崔烈摇头:“没见过......” 洛尘又道:“那就是了,既然你亲生体验了当鬼的感觉,还附身了人。” “为何世上不能有神。” “其实两者之间的关系,稍微想想,便能想通吧。” “嗨~”崔烈尴尬一笑:“我也压根没往哪方面去想......” “也就是你运气好。”洛尘无奈一笑:“若是那一日土地公就在庙里。” “你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挑衅人家,恐怕还没走进正殿,就要被当场打杀了......” 一听这话,崔烈顿感一阵后怕:“还好土地神不在啊......” “不对,更关键的是遇上了先生。” “要不是先生出手赠字,那土地神追上来,就把我打死了......” “先生,谢谢啊!” 说着,崔烈对着洛尘拱了拱手。 “不必言谢。”洛尘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知晓你附身于人了。” “但我看出来,是原主同意动用他的身体,且你身怀功德。” “故此,我才没有管你。” “倘若你是恶鬼,我当场便会灭了你。” “先生说话,还真直接啊......”崔烈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喜欢!” “恶鬼跟恶人一样,有本事是该除了!” “不过先生说我身怀功德是指,我杀了那些匪人,救了老百姓?” 洛尘颔首:“嗯,所以我们能偶遇那么多次,结下善缘,也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助你落叶归根......” “听着好玄乎。” “不过感觉还有那么点儿意思昂!”说到这,崔烈看向黄晓书:“小子,你说是不是?” 黄晓书颔首:“是吧......” “不过相对于我们三人来说。” “你们两个缘分,应是要更深一些。” 说到这,洛尘饶有兴趣的问道:“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闻言,崔烈和黄晓书对视一眼。 “你说我说?” “你说吧。” 崔烈点点头,看向洛尘:“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崔烈讲完了二人相遇的经过。 其实说来也简单。 在崔烈同匪人同归于尽后,就成了鬼。 他无法离开自己的尸首太远。 因此始终待在死亡的山涧之处。 而黄晓书呢,则是被几个村里的痞子忽悠去山涧里捞金土。 几个痞子就是纯贱,知晓他胆子小,想骗他出去吓唬他。 结果没想到黄晓书还真去了。 至于原因,便是因为他想带着老父母换个地方住。 因为在村子里,因为他的缘故,父母经常被旁人贬得抬不起头来...... 这不,一个在山涧里无所事事,一个被几个带着鬼面具的痞子吓得四处乱窜。 一人一鬼就这么碰上了。 崔烈生前能为了老百姓跟匪人同归于尽,那他自然是看不惯这种事情的。 可奈何他已经死了,什么也做不了。 结果没想到,黄晓书能看到他。 同一时刻,崔烈发现自己莫名的感觉能附身于对方的身上,便是问了对方一句“想不想报仇”。 那个时候,黄晓书已经吓麻了,慌乱间“嗯”了一声。 这不,崔烈就附身上去,找到了那几个痞子,暴打了一顿。 在之后,附身在黄晓书身上的崔烈,就跟他聊了聊。 得知黄晓书想搬家,但是缺钱,崔烈就约定给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帮自己落叶归根。 至此,一人一鬼便踏上了送葬的路...... “你们两个的缘分,确实奇妙。” “而且你们一个胆子大,一个胆子小。” “组合到一起,倒是有那么点水火既济的感觉。” 洛尘讲完,崔烈就是问道:“先生,水火既济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是阴阳相合的意思。” “这样啊......”崔烈顿了顿,继续道:“反正说到这了,先生我问您个问题呗。” 洛尘道:“你说。” “当时我想试试上那几个痞子的身来着。” “可怎么也做不到。” “但明明我上这小子的身却是很顺畅。” 说着,崔烈指了指黄晓书。 洛尘笑道:“因为他当时很害怕,三魂不稳,且他的身子本就有特异之处,所以你才能轻而易举的附身于他。” “另外,你不奇怪,为什么你们两个人的能魂挤在一副躯壳之中吗?” “不奇怪啊。”崔烈笑道:“话本里鬼上身不都这么写的吗?” “话本是话本。”洛尘摇头笑道:“人怕鬼三分,鬼惧人七分。” “当然,这说得是普通人和没有道行的鬼。” “后者再绝大部分情况下,是很难附身于人的。” “因为要那么做的话,需要把原主的魂挤出去,要不然夺舍之鬼根本装不进那身子里。” “可偏偏黄兄弟天生有异,身子便是能堪堪装下两个人的魂......” 135 先天有异 “原来是这样!” 崔烈露出了恍然之色,他虽然做鬼几个月了,但除了附身啥也不会。 根本不知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先生!” 许久未曾开口的黄晓书忽的开口,眼神中略有一丝兴奋。 “怎么了?” “既然我的身子能装下两个人的魂,那岂不是说崔哥就不用死了!” “他一直待在我的身子里,岂不是能活下去!” “我们两个一道活。” 黄晓书讲完。 崔烈愣了愣,便是骂道:“放你的屁!我还能一直用你的身子了?” “若是能活,为何不能?”反问一句,黄晓书又将目光投向洛尘,眼神中满是期待。 而崔烈则是笑着摆手:“洛先生,别理这臭小子,他脑子不正常。” “二人共用一身,短时间可以,但长时间是不行的。”“崔兄弟不入土为安的话,时间一长,便会失去自身意识,就像是刚才乱葬岗你们看到的那些阴魂一样。” “到了那个时候,失去意识的他,说不定会吃了你的魂,然后自己再飘出躯壳。” 见洛尘说不行,黄晓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好吧......” “你好吧个鸡毛!” “失望个屁啊你!” 笑骂了一句,崔烈才继续道:“即使一人二魂真的可行,我也不会跟你活在一个身子里的。” 黄晓书不解:“为何?崔哥你不想活?” “放屁!能活谁不想?” 崔烈眼白一翻吓得黄晓书一哆嗦。 “可问题是,真那么做的话,这身子到底是你黄晓书,还是我崔烈?” “不能都是吗?” “怎么可能都是?”崔烈反问道:“譬如,你爹娘和我爹娘照顾那个多一些好?” 黄晓书道:“都当爹娘,一起照顾。” “好好好,爹娘还行。”崔烈顿了顿,语气古怪的开口:“那你将来的媳妇和你嫂子呢?” “怎么弄?” 闻言,黄晓书陷入沉思,似乎在想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然而,看着他那思考的样子,崔烈就忍不住嘴角狂抽:“行了!你小子还真想上了?” 黄晓书“哦”了一声:“那我不想了。” “好啊!”崔烈咬牙道:“你敢想你嫂子!” 黄晓书急忙道:“我没有!” “闭嘴!” “哦......” 很快,现场陷入沉寂。 而洛尘则是适时开口:“黄兄弟胆子小,不说后天养成,就是先天的异样,会让他对事物的感知变得更为敏锐且细腻。” 此话一出,一人一鬼皆向洛尘看来。 “就拿打雷来说。” “黄兄弟听到的打雷声,就是旁人的数倍。” “甚至他能在脑海里臆想出天雷的煌煌天威。” “两相加持之下,他对打雷的恐惧,自然是要远超旁人......” 洛尘刚一讲完,崔烈立马做了个拍大腿的动作,又指向了黄晓书,说道:“我说你的胆子怎么能那么小,原来是先天有缺陷啊!” “哎,这么说好像有点伤人......” “不管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小子,你明白的吧,哥绝对不是在讽刺你,哥是在为你高兴!” 黄晓书努努嘴:“明白......” “明白就好。”崔烈扭头看向洛尘,问道:“先生,他这毛病...哦不,这缺陷后天能不能练好啊?” “当然是可以的。” 洛尘颔首:“只不过三十来年的后天胆怯,已然深入骨髓,外加先天之异,要练出胆子,怕是更为困难......” “难不怕!”崔烈摆手道:“只要加大力度,我就不信给他练不出胆子来!” “遇上困难,干就完事了。” “小子,你说是不是?” 瞧着崔烈那兴奋的“鬼样子”,黄晓书也只得说:“是吧......” “好!”崔烈猛然起身,冲着黄晓书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我说什么了? 咋就有志气了? 黄晓书伸了伸脖子,发出充满疑惑的一声“啊?” “啊个屁!”崔烈大步飘到黄晓书身前,正色道:“站起来!” 黄晓书立马起身站定。 “我问你!” “还想不想做男人!” 崔烈话落,黄晓书吞了口唾沫,颤声道:“崔,崔哥!” “你想阉了我?” “阉你个头!”崔烈冷声道:“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黄晓书点点头:“想......” 崔烈一瞪眼:“大点声!” 黄晓书抻着脖子,喊道:“想!” “很好!”崔烈满意的点了点头:“今日跟洛先生把话说开了,以后咱们练胆子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从明天起,你要做好准备!” “只要没被吓死,就往死里练!” 闻言,黄晓书已然脑补出了崔烈让他吃“蛇宴”,用蛇铺满他全身的画面! 腿肚子发软,身子打颤的他急忙道:“哥,我后悔还来得及不?” “呵呵~”崔烈阴测测一笑,嘴角咧道耳朵根:“你觉得呢......” “呃!”黄晓书身子一挺,重重地栽到了地上,晕了过去...... “这......”崔烈有些尴尬的看向洛尘,指了指晕倒的黄晓书,讪笑道:“年轻人睡觉就是快啊,倒头就睡了。” 洛尘笑道:“事缓则圆,慢慢来吧。” “哎!”崔烈应道:“先生说得是!” 往后的路程,崔烈足足拖够了七天。 七天不是他拖延的极限,而是马车押金的极限。 若非超时不归还马车要扣押金,恐怕他一定会继续“折磨”黄晓书。 在这七天里,可谓是让黄晓书深刻的体会到了“生不如死”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当马车进入路水县的时候,那般解脱感,黄晓书自认为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进入路水县的时候,正是契约上第二十天的辰时。 时间还宽裕,但心系押金的崔烈还是先要去把马车给还了。 还完马车,他们又在城里吃了些东西,便直奔县衙而去。 之所以要去县衙,是因为崔烈是现役的兵士,探亲期限早就过去。 如无极端特殊原因,没有按时回归,便是逃兵! 不过像崔烈这般情况,在证据清晰的情况下。 不光不是逃兵,还是烈士,家人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故此,崔烈在跟黄晓书达成约定后,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当地县衙,想开出一张盖有县印的证明来。 结果,即使崔烈他们拿去了被救村民签署的证词书,事发地的跋云县县衙也不愿盖印。 理由只有一个:崔烈是现役兵士,任何事物都该去籍贯所在的路水县处理…… 136 没辙 路水县县衙! 公堂之上,身形略显臃肿的杨县令眼神放空,右手食指有规律的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声、 在他身前的案牍之上,摆放着一长方形木盒和一叠印有“跋云县”县印记卷宗,以及一张按满了红手印,略有褶皱的宣纸。 此刻,偌大的公堂之中,除了县令之外,便只有洛尘和黄晓书二人。 洛尘他们一到路水县衙,把来此的目的一说。 这位杨县令就让屏退了所有官差隶员,还让人给他们二位上了一杯茶水。 而他自己则是草草的翻看了一下卷宗,瞥了一眼褶皱的宣纸之后,便开始“放空”。 要知道,如今可是崔烈驭使着黄晓书的身子。 作为当事人的他,难免露出些许焦急的情绪。 一开始还好,毕竟杨县令对他们的态度还是相当客气的。 看上去不像是会拒绝为其盖印的样子。 可时间拖得一长,本就是直来直去性子崔烈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只是,他刚要起身的时候,放空了许久的杨县令便是先一步开口道:“黄晓书,你为友人千里送行的事情很令本官钦佩。” “只不过,这份百姓按了手印的证词书,本官实在是不能在上面盖印。” 闻言,黄晓书眉头一紧,立马起身拱手:“杨县令!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大人明示!” “稍安勿躁。”杨县令压了压手,进而伸出三根手指:“不能盖印的原因有三。” “我就直说了。” “第一,崔烈的籍贯虽然在我路水县,可此案发生之地不在我路水县。” “本官无法凭借跋云县出具的一份卷宗和村民们的证词来确定此案的真实情形。” “第二,照道理来说,管辖地内有匪人袭村,那对于一地县令来说,是仕途上极其重大的污点!” “崔烈阻止了匪人作恶,理应是有恩于跋云县。” “可即使如此,当地县衙依旧不肯给这证词上盖印。” “且,这卷宗上所写到的内容中,诸如案发的时间和黄晓书你报案的时间,间隔了不少的时间。” “这是有疑点的.......” 听到这话,“黄晓书”当即开口:“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哎哎哎!”杨县令忙压手,笑道:“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我说这第二点,不是说你说假话了。” “而是说这案子有疑点。” “再说直接点,他跋云县发生的事情,当地县令都不敢盖印,凭啥让我路水县来盖印?” “这......” “黄晓书”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急,听本官把话说完。”杨县令打断之后,再度开口:“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此案事关镇北军!” “关乎军伍的事情,稍不留声走错一步,不说丢了乌纱帽,但脱层皮是一定的。” “说句糙话,我与崔烈非亲非故,为何要冒险去盖这个印呢?” “黄晓书”满脸不甘的说道:“杨大人!难道此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望着“黄晓书”看了一阵,杨县令的视线又扫过落尘。 在他看来,黄晓书的表现是很正常的。 可这位与他同行青衣先生,却是显得太过平淡了。 这种平淡,他也只在鲜少“大人物”身上都看到过...... 官海浮沉那么年,杨县令早就已经养成了“不沾包”的老油子属性。 便凭着洛尘的这一份平静,他就决定把这事情在做的“圆滑”一些。 “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 “但我心里是相信,崔烈就是那个铁骨铮铮,为国捐躯的英雄汉子!” “所以,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杨县令说这番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洛尘一眼。 见对方依旧平静,而“黄晓书”却是拱手感谢之后,他的语气也是更“柔和”了几分:“早在一个月之前,我这就已经收到了来自边疆的急信。” “说的就是关于崔烈的事情。” “对了,黄晓书你对于边疆兵士逾期不归,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以及处理方法,你清楚吗?” 闻言,“黄晓书”心头一颤,沉声道:“清楚。” “那就行了。”说着,杨县令喝了口茶,“啐”掉口中茶叶,语气中多了些无奈:“所以啊,我也是没办法。” “只能依照该有的规矩办事。” “诸如盯紧崔烈的家人,看其有没有暗中归家之类的事情,我都得做。” 一语至此,杨县令话锋一转:“不过可说好了,这不是本官非要刁难崔烈的家属。” “实在是没办法,不做不行。” 眼看“黄晓书”低头不语,且暗自捏紧了拳头,杨县令又道:“还有啊,今日你们来了县衙,把这些东西呈了上来,那崔烈的骨灰,也就成了证据......” “我得给它上个封条。” “上封条!” “黄晓书”神色一凛,语气中既有愤怒,又有不敢置信!“没错。”杨县令颔首道:“不光要上封条,你们还不把它拿回去办丧事。” “因为你们来了县衙,我又不能确定此案,那这骨灰就不能落葬。” “若是我让你们落葬这骨灰,回头万一出了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说到这,杨县令叹了口气:“其实照道理来说,我都不能让你们把这骨灰拿回去,但我敬重崔烈这样的英雄汉子,也钦佩你们......” “所以,我也希望你们不要让我难做。” 说到这里,杨县令就停下了。 而“黄晓书”则是不断的深呼吸,尝试按下心间怒火。他本就是直率之人,所以再看杨县令讲得那么直白,说得这么清楚之后。 纵然他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不好朝人发作。 其实他自己若是不下葬,那就不下葬了。 但问题是,如果他一直带着“半个逃兵”的名头,他家妻儿老小,一定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杨大人!” “黄某恳请您再帮帮忙!” “崔烈不能落葬,也不能让他的家属过着整日受人监视的日子吧......” 说着,“黄晓书”深深一揖! 见状,杨县令抬了抬手,苦笑道:“这事儿我是真没辙。” “话说回来,你把人送回来已是仁至义尽了,就到此为止就算了。” “当然,你要是实在想为友人平反,那你就只能拿命去拼了.......” 137 先回家 “拿命去拼?” “黄晓书”神色迟疑,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拿命去拼!” 杨县令颔首接话:“总共两条路,一条是进京拦圣驾,还有一条是去北疆叩袍泽鼓。” “两条路都有机会让你达成所愿。” “但纵然让你做成了,那你的命大概也要丢了......” 讲到这,杨县令看“黄晓书”沉默了,便以为对方是怕了,就也不再说什么了。 在他看来,怕才是正常的。 毕竟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会为了一个朋友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就是有,在他看来也是不爱惜自身的蠢蛋。 实际上,沉默的“黄晓书”不是怕了。 而是他自己本身就没命了。 崔烈是根本不可能让黄晓书为了自己丢命去的...... 【崔哥!你快详细问问!】 【这两条路那一条成功的机会大一些?】 【崔哥!】 【说话啊!】 黄晓书的声音不断的在崔烈的脑海中响起。 有外人在场,他无法回应。 他知道,这个胆子贼小的臭小子是真心想帮他的。 但他这个当大哥的,哪能让对方为了自己豁出性命去? “杨县令,还请您给对方的骨灰上封条吧。” “黄晓书”刚一说完,杨县令就笑了:“好,黄小兄弟不让我难做就是最好了。” 闻言,“黄晓书”苦笑一声,抱了抱拳就坐到了洛尘身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黄晓书的问询声还在不断响起。 可他却如充耳不闻,没有半点反应。 很快,杨县令让人给骨灰上了加盖县印的封条后,就是交给了“黄晓书”。 当然,一并交给他的,还有那份按满了手印的证词书。 在洛尘他们临走之际,杨县令提醒道:“黄小兄弟,不管你最后打不打算为崔烈平反。” “但你若是要进京面圣的话,可不要妄图走一级级提交文书的路子。” “这路走不通,在我这儿就会被按下。” “另外,如果你递了的话,我就得拦着你了。” “你可别给我找事儿。” 说到这,杨县令语气一重:“我丑话说在前头,咱好说好商量都可以,但是非要给本官上眼药的话。” “本官也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闻言,“黄晓书”冲着杨县令笑着拱了拱手:“杨大人还请放心。” “友人和性命,到底孰轻孰重,黄某人还是清楚的。” “很好!”杨县令笑道:“万事想得开,那就是最好了。” 闻言,“黄晓书”又与杨县令笑着说了几句,便抱起贴上严实封条的骨灰盒,同洛尘一道走出了县衙。 走出县衙,让日头晒在身上的那一刻,“黄晓书”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其上扬的嘴角,也在这一刻迅速下垂。 一旁,洛尘问道:“崔兄弟,现在如何打算?” “黄晓书”叹了口气道:“先回家......” ...... 崔烈家所在的向平村距离路水县约莫大半个时辰的脚程。 前半段路,崔烈走得格外的快。 可当路程过半后,他是越走越慢。 直到路程仅剩下几里地的时候,他甚至恨不得走一步,停一步。 直到洛尘说了一句“总要面对”,他才在沉默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起来。 待他们来到向平村门口,已过申时,日头刚刚好,不晒且暖和。 村门口,一白发老翁坐在马扎上,剥毛豆晒太阳。 崔烈一看到他,就是下意识的打招呼:“勇伯!” 白发老翁闻声看去,愣了愣道:“哎?你是那个?” “我......” 崔烈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我是阿烈的友人。” “阿雷啊!”白发老翁发笑:“就是去城里卖黄米糕的那个黑小子!” “不是阿雷,是阿烈!” “我听到了!阿雷嘛!” “哎哎哎,是阿雷。”崔烈无奈一笑,同白发老翁打了个招呼就是离开。 走了没几步,他就同洛尘讲道:“先生,您可不知道,刚才我打招呼的哪位勇伯,年轻的时候可凶了。” “我这一辈的啊,小时候都怕他怕得要死。” “不过他年纪一上去啊,脾气就好了不少,瞧谁都乐呵呵的。” 说到这,崔烈忍不住发笑:“我估计晓书这小子要是小时候在我们村儿啊,估计裤子就没有干的时候。” 听到这话,黄晓书很想反驳,但一想到这可是崔烈小时候都怕的人,那小时候的他确实有可能被吓尿裤子...... 所以他选择自闭...... 而洛尘对于崔烈这番看似是对着他说,但实际上有些自言自语的话,也只是笑了笑算作回应。 一路上,崔烈边走边看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洛尘他们介绍着自己生长的故土。 从路边的黄狗叫什么名字,何时生了一窝小崽子。 到家家户户门前晒着的“紫菜干”是什么东西做的,晾晒又要花费多少工序,多少步骤。 再到一家豆腐铺已经开了多少年,做出来的豆腐是有多好吃...... 凡是所见,印象深刻的,崔烈就多说几句,印象浅些的他就少说几句。 总之这一路上,他的嘴和眼睛都没有停下来过哪怕片刻。 至于洛尘和黄晓书,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随着崔烈所指去听去看,少部分时候才会与他搭上一句话,同他说上几句。 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表面上崔烈是在给他们介绍故土。 实际上也是对方想要将故土的一切,最后一次刻画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走了有一会,崔烈指向一处,笑道:“先生,晓书,哪儿就是崔某的家了。” 顺着其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座由土墙的围成的院落。 黄褐色的墙壁上攀附着青绿色的“爬山虎” 这院子虽然看着不像县城的屋宅那么精致,但一眼看去,就给人一种住在这里一定舒服的感觉。 洛尘笑道:“好一派山水......” 哐嚓! 器皿碎裂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洛尘的话语! 众人的视线瞬间落到了那座土墙院落之上! “滚出去!” “我爹不是逃兵!” 隶属于少年人的嘶吼响起,崔烈“噌”的一下便冲了出去...... 138 我忍不住了 “小兔崽子!” “还敢摔东西?” 说话之人,生了一对三角眼,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一手揪住了一少年人的衣领,眼神中满是轻蔑:“兔崽子,你爹就是逃兵!” “放屁!” 少年人的体格同三角眼汉子相差不少,想要挣脱却是挣扎不开。 “放开我儿!” 一满脸憔悴的中年妇人大喝一声,正要上前的她忽然一顿! 只因一道黑影从大开的院门外窜了进来! 还不等她看清来人的长相,就见那黑影瞬间将三角眼汉子给扑到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三角眼汉子吃痛闷哼。 眼前一花的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人死死扣住,稍稍一动弹,肩膀就会传来剧痛! “谁!” “谁他娘的偷袭老子!” 三角眼汉子怒骂间,一旁跌坐在地的少年人爬起身。 他不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位身材干瘦,书生打扮的男人是谁。 但他能看出,这个男人是来帮他的。 于是,他也是抄起袖子上前,想要跟着一道按住三角眼汉子。 然而,不等他走近,干瘦书生便是开口道:“敢为,跟你娘待一边去,别过来。” 此话一出,中年妇人和少年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他们明明都不认识这个干瘦书生,为何他能叫得出少年人的名字? 可现在不是疑惑发问的时候,毕竟那三角眼汉子还在。 “好啊!” “张燕!崔敢为!” “你们娘俩居然敢安排人偷袭我!” 三角眼汉子厉声道:“还有我背上这个!我劝你赶紧松开老子!” “老子可是衙门派来监视逃兵的!”“你要是......” 还不等三角眼汉子把话说完,他就觉得背上一松。 偷袭他的人就这么把他松开了。 忙不迭爬起身的他,环顾四周。 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位青衣先生和一干瘦书生后,他就不由得一愣:“刚才是谁打得我!” 双目充血发红的干瘦书生冷声道:“我没有打你,我是见你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意欲动手伤人,这才出手拦下了你!” 原本依照崔烈的性子,他根本不会解释这话。 甚至对方现在根本不可能站着说话。 但他用得是黄晓书的身子,便不能任着脾气动手...... “私闯民宅?” 三角眼汉子揉了揉发痛的胳膊:“老子可是得了官府授意的!” “你现在对我动手,那就是跟官府过不去!” “走!跟我去衙门!” 说这话的时候,三角眼汉子没敢太靠近干瘦书生。 虽然对方体格不如他,但刚才那一下,实在是给他按出阴影来了。 见干瘦书生不理他,三角眼汉子继续道:“你小子有种别走!” “老子现在就去报官!” “你要是走了,老子就让人抓这小兔崽子和这老娘们!” 闻言,干瘦书生脚下一蹬,“嗖”得一下窜到了三角眼汉子的面前,左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右手握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砸去! 反应不过来的三角眼汉子下意识的紧闭双眼,身子不住发抖。 然,干瘦书生的拳头并没有落下,只是停在了三角眼汉子的鼻前。 半晌,三角眼汉子睁开眼,看到面门前硕大的拳头,他先是一惊。 紧接着,又看到干瘦书生满脸的犹豫之色,他便猜到对方有软肋,不敢动手! “打!” “打我啊!” 三角眼汉子边讥讽,边将脑袋往干瘦书生的拳头上凑。 “我当你多有种!” “赶紧!” “跪下给爷爷磕头认错!” “你只要态度好啊,你先前对我动手的事情,我都能饶了你,不去报官。” 闻言,干瘦书生眼中凶光更盛,紧捏的拳头也因发力而微微颤抖。 “小子,我忍不住了。” 干瘦书生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脸上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后,整个人的气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变化很难说清楚,总之给三角眼汉子的感觉就是—眼前的人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好像看着有点胆怯? 当然,他也只当是自己的言语和神态让眼前的干瘦书生害怕了。 根本想不到眼前的这具身子是换了个人来控制。 【小子,把拳头放下来吧】 【即使他真的是得了衙门的授意,刚才压他一下,也不至于吃上官司】 【不过接下来要你来管一下身子了】 【我实在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把他给暴打一顿……】 崔烈的话音在脑海中响起之后,黄晓书才明白,为何崔烈会在喊了一句“我忍不住了”之后,迅速放弃了身子的控制权,让他顶上。 归根结底还是怕将祸事惹到他黄晓书头上…… “嘿!” “你小子怎么把拳头放下了?” 三角眼汉子见干瘦书生的气势下去了,他的气势就起来了。 “来啊!” “别往后退啊!” “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你也不敢?” 三角眼汉子步步紧逼,压着黄晓书退后的步子前进。 “说!是不是崔烈那个逃兵,派你来给他们娘俩通风报信的?” “现在交代,可还……” 从未面对过这般阵仗的黄晓书本是极为害怕的。 但不知怎么的,在听到三角眼汉子的话后,不断倒退的他身形一顿。 就是这么一顿,三角眼汉子险些和他“亲“上了。 “怎么?” “敢动手了?” 三角眼汉子眯了眯眼睛,语气中满是挑衅意味。 在他看来,如今这干瘦书生,再怎么样也不敢动手打他。 毕竟要打早就打了,肯定是有所顾忌,才会一退再退。 如此想来,他只要不先动手,便可任意用言语欺辱对方。 然,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一个恍神贱笑的时候。 那眼神中带着胆怯的干瘦书生,没有任何征兆的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不算太重,但由于三角汉子重心不稳,便是被这一拳撂翻在地。 因此也就导致这一拳杀伤力不高,但看上去非常唬人。 那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打得好!” 中年妇人一听,赶快捂住了自家儿子的嘴。 【卧槽!你打他干啥!还打那么重!】 【这下你要沾包了啊!】 【怎得比我还冲动了?】 崔烈不断开口,他知道黄晓书是为了他动手。 但他也是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上这么一个胆小的弟弟…… “三角眼!” “你听好了,我崔哥不是逃兵!” “是烈士!” “你要去找杨县令,你就去找,但他最后要收拾谁,可不一定!” 言罢,黄晓书便不管躺在地上叫喊着“打人了”的三角眼汉子,径直朝着洛尘走去…… 139 噩耗终至 “先生,我腿软......” “帮我挡一挡......” 黄晓书面对洛尘,紧咬着牙关,看得出是浑身都在使劲儿来遏制自身身体的颤动。 由此可见,他刚才挥出那一拳,是有多么的害怕。 “没事,第一趟打人是这样的。” “放轻松便是。” 洛尘没有替对方遮掩身形,而是轻松笑了笑的同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便是这么一拍,让黄晓书腿软到想直接坐下的感觉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站在不远处的母子二人互相搀扶着来到黄晓书的跟前。 刚才的“烈士”二字,他们是听得清清楚楚。 纵然半年没有崔烈的消息,心中已然想到会有这般噩耗的他们,依旧是失了神,仿佛家中那摇摇欲坠的顶梁柱,彻底塌了下来一般......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进屋说吧。” 黄晓书话落,张燕母子便赶忙将他们迎进了屋内。 而被无视了的三角眼汉子其实早就能爬起身了。 他之所以不起来,就是想弄出动静,引人过来。 结果没曾想,他喊了老半天,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有一个村民走进来看看...... 加上现在黄晓书他们又不管他进屋了。 他也就没必要再在地上躺着了。 起身后的三角眼汉子回想起刚才黄晓书的话,不禁犯起了嘀咕:“难不成真是烈士?” “可如果是烈士的话,为何王捕快没通知我?” “照道理来说,衙门才该最先收到消息才是啊。” “莫不是在唬我?” “一定是在唬我!”三角眼汉子一拍手,对着里屋喊道:“你们几个听着,刚才你们打我的事情没完!” “老子现在就去县衙!” “你们就等着蹲大牢吧!” “还烈士呢,我看就是逃兵!” 哐啷! 里屋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拿着把菜刀的少年人怒吼道:“我砍死你个畜生!” 被这么猛的一吓,三角眼汉子脚下一滑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 忙不迭爬起身的他连滚带爬的就冲了出去...... 而后,少年人也被自家母亲和黄晓书一道拦了下来,夺去其手中的菜刀,将其按回了里屋座位上。 待少年人平静下来,他们两才敢坐下。 重新落座后,张燕看向黄晓书,正色道:“黄阿弟,你放心,刚才你打那一拳,算在我头上,要是官府来人,不管是蹲大牢还是挨板子,都让我来。” “娘!”崔敢为忙道:“我去!我去挨!” “你闭嘴!”张燕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又看向了黄晓书。 后者顿了顿,开口道:“嫂子,刚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事儿呢。” “其实我打那一拳,应该没那么严重。” “怎么跟你们说呢......” “现在安静下来了,我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们说说,可好?” “好!”张燕用力颔首:“快,跟我说说我家男人,他......” “嗯......” 黄晓书摘下背上的笼箱,从其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缠满了封条的木盒摆到了桌上:“崔哥,在几个月前探亲回家的路上,同劫掠村子的匪人同归于尽了......” “盒子里装着的,是他的骨灰......” “相公!” “爹!” 张燕母子情绪崩溃,一同扑向了那只木盒。 看着这一幕,黄晓书眼眶不禁发红,他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 “说吧,他们总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洛尘的话音落下,黄晓书猛地点了点头,便闭上眼睛,将事情的经过给说了一通。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他才将事情讲述完整。 当然,他所讲的来龙去脉之中,是省略了鬼神之事的...... 像崔烈变成了鬼,寄宿在他的身体之中,又或是遇上了土地公和洛尘这般存在,都是不好说的。 崔烈也在黄晓书讲事情经过的时候,刻意提醒了好几次不能说...... 这边黄晓书说了多久,那边的母子二人就哭了多久。 直到他讲完后许久,他们母子二人都没能缓过劲儿来。 而崔敢为更是一边哭一边低吼着“狗官”、“天理难容”之类的话。 对于少年人出现这样的情绪,黄晓书是很能理解的。 只可惜,骂也没用,人家摆明了就是要当老油子,不沾事儿也是为了明哲保身。 你又能奈何得了他什么? 再退一步来讲,杨县令对他们上门盖印时的态度也不算差了。 真要人家冒险帮你盖印,那就像人家说得一样:“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呢?” 良久,张燕忽的开口:“黄阿弟,你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你快走吧。” “拿着阿烈说好的二十两银子趁早走。” “那三角眼叫廖奇,是县里的捕快王包松的小舅子,他说得了衙门授意,那大概是真的。” “他本就是个痞子,如今吃了亏,定然是要找回场子的。” “你们得赶紧走,别让他堵这儿了,到时候联合那个狗官一道收拾你们,那可就不知道要遭什么罪了!” 闻言,黄晓书赶忙压手道:“嫂子,事情没那么严重。” “杨县令是个老油子,他在不确定崔哥到底是不是逃兵的情况下,派来的都是个地皮无赖,为得就是事后好推脱。” “所以,依照律法,那三角眼本就没资格来监视你们,更不要说跑到家里来生事了。” “这都是不合规矩的。” “眼下,那三角眼即使去了衙门,仅仅是这一拳,杨县令是绝不可能为了他出头的。” “若真给他出头,那他也不至于是个地痞了......” 【可以啊!小子!】 【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那个老油子绝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早知道老子那一拳就打出去了!】 崔哥,你一拳下去,可别给人送走了......黄晓书也不好回应,便也只好撇了撇嘴。 而张燕母子听了黄晓书的解释,也是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很有道理,便也没再说让人抓紧走之类的话。 【小子,今日你这身子再借我使一下,在这住一晚,明日你便启程回去吧。】 崔烈的话刚一说完,黄晓书便放松心神,将身子交由前者掌控。 “燕...嫂子!” “侄儿!” 干瘦书生适应了一下称呼,继续道:“崔哥临终前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让你们切莫太过伤心......” “敢为,你爹让我同你说——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家里就靠你护着了......” “爹,我记住了!” 140 情不自禁 崔敢为的一句回应,差点没吓得干瘦书生慌了神。 他还以为自己露馅被看出来了。 好在自家儿子说完这话,就趴到了木盒之上痛哭,要不然崔烈还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而后的小半个时辰,崔烈都尽可能的在想办法让自家妻儿莫要那么伤心。 可骤然得知亲人逝去的消息,又有谁能因为几句宽慰的话就走出来呢? 即使表面上的情绪缓和了,可每到夜深人静时,那泛起的情绪,还是要交给岁月来慢慢磨平。 想清楚了这一点的崔烈也不再多宽慰什么。 起身同自家妻子说了一句要借宿一晚后,便要起身去买菜做饭。 对此,张燕自然不会答应。 毕竟留宿那是应该的,村子里压根就没客栈,总不能让黄晓书他们露宿街头。 另外,做饭那就更不行了,就是客人上门,主家都不能让客人做饭,何况来得是自家男人的兄弟,也是他们崔家的恩人呢? 然,早就准备好说辞的崔烈,只是道了一句“崔哥教过我做饭,他说他生前一直没什么机会给家人做饭吃。” “如今我也算继承了他的几分手艺,便由我来代劳做一顿饭。” 此话一出,张燕便也无法拒绝,只能领着儿子一道去给洛尘他们把屋子给收拾出来...... 夜里,众人围坐于餐桌前。 那贴满了封条的木盒被藏到了柜子里。 只因桌上多出了一对年迈的夫妇。 他们是崔烈的爹娘,一个八十五,一个八十四。 两位老人早已经记不清事情,加上年纪大了,“眼瞎耳聋”的毛病也没少了。 因此,即使那三角眼这段时日经常来找茬,他们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家儿子已经出了事情...... 在崔烈看来,这是好事。 起码,记不得,想不起,便“避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饭桌上,张燕母子只是强颜欢笑的吃着饭。 皆是没有提起半句关于崔烈的事情。 因为他们生怕提起哪怕半句关于顶梁柱的事情,就忍不住哭出来,让二老知道了这个噩耗。 年纪大了,胃口总是很小的。 吃了没多久,便吃饱了的二老向往日一般,道了一句“你们慢慢吃”便是打算离席。 然而,在崔母经过干瘦书生身旁时,竟莫名的来了一句:“儿啊,你回来了?” 还不等浑身的鸡皮疙瘩消退,崔父又对着干瘦书生说道:“都瘦了,在边疆待着,很苦吧......” 崔烈一时没绷住,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笑道:“爹,娘!不苦!” “你们的儿在边疆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 “你们身子还好吧,要保重身体啊。” 讲到这里,崔烈已然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见状,崔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替其拭去泪水的同时,微笑道:“这孩子,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呢?” “他爹,这孩子随你!” 崔父“嘿嘿”一笑:“瞎讲,我可没这小崽子那么容易掉眼泪嘞。” “爹!娘!” “孩儿没能尽到孝道!” “孩儿对不起你们!” 说着,已然忘乎所以的崔烈站起身,朝着二老磕了三个头。 而见此情形,张燕红着眼起身想要阻止。 毕竟在她看来,黄晓书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们家。 可真是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上...... 然,她刚一起身,就见洛尘压了压手,低声道:“让他做吧,他与崔兄弟,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张燕呢喃着坐下,视线落到了干瘦书生的身上,不禁有些疑惑。 既然关系那么好。 为何从未听阿烈说起过? 这时候,给二老磕完头的崔烈恍然有些回过神来,他起身擦干眼泪,转过身道:“爹,娘,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我陪敢为他们在吃点喝点。” “哎,你也少喝点酒。” “多吃点肉啊!太瘦了现在!” “知道了......”应这话的时候,崔烈直觉得心头堵得发慌。 他不敢在回过身去,生怕自家爹娘认出自己不是“儿子”,便是径直坐了下来。 只不过,当崔父崔母背对着他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抬起头来,一直注视着二老的背影,直到二老的身影被木门遮掩...... 坐下后,自觉刚才行为有些失态的崔烈伸出两根手指,挠了挠耳后,讪笑道:“对不住啊,我家也有一对年迈的爹娘,看到崔哥的爹娘就情不自禁了......” 然,他这番话说完,却见自家妻儿一直盯着自己看。 半晌,他才注意到自己的两根手指,还不自觉的放在耳后的位置。 这个动作,是他在情绪紧张尴尬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去做的动作! 而之前在家里不管是妻子还是儿子都提起过! “黄叔。” “哎。” “你刚才那个动作,也是跟我爹学的吗?” “嗯啊,老看你爹做这个动作,我这一不留神也做出来了。” “这样啊......” “嗯啊!” “来,喝酒!” 崔烈想要快速带过这个话题,便端起酒杯,同众人碰杯喝了起来。 酒水一杯杯下肚,崔敢为这个也就逢年过节会喝上两杯的少年人很快就醉倒了。 饭局至此也是结束。 洛尘他们帮衬着张燕收拾完桌子,把醉倒的崔敢为弄回了屋子后,便一道走进了同一间厢房。 一进屋子,崔烈的阴魂就从黄晓书的身上走了出来。 “哥!” “你喝太多了!” “怎的天旋地转的......” 冷不丁的一下接管了身子,黄晓书摇摇晃晃的就往床铺上栽去。 好不容易一屁股坐下后,他就是捂着脑袋,继续道:“哥,下回你得跟我说一声再出来......” 闻言,站在一边的崔烈咧嘴笑道:“行了,也没下次了,你就别唠叨了。” “啥就没下次了......”黄晓书大着舌头,眼神飘忽的抬起头来。 “小点声儿,别吵着外头。” 崔烈笑了笑,继续道:“明日你就回去,记得我教你的练胆子的方法,平时多走走,多看看。” “莫要整天闷在家里。” “胆子是越练越大的,知道了吗?” 黄晓书晕乎乎的往下躺去:“知道了......” “行了,靠边点儿睡去,等会你让洛先生睡哪儿?”崔烈话落,黄晓书便“嗯”了一声,扭动身子靠边挪了挪。 下一秒,他哪儿就传出了鼾声。 看其睡着了,崔烈便转头朝着洛尘一拜:“先生,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141 近路 翌日清晨,洛尘同黄晓书在崔家吃过早饭,同崔家人告别后,便动身离开。 原本在崔家的时候,他们说好了要一道去看看天女瀑。 然,自崔家离开后没多久,黄晓书就同洛尘说道:“先生,我还有点事情,恐高没法和您一道去赏天女瀑之景了……” 洛尘毫不意外的笑了笑:“准备去北疆叩袍泽鼓?” 黄晓书一惊:“难道我昨晚喝醉说出来了?” “没有。” 洛尘摇头道:“昨日崔兄弟从你身上出来,你没说几句就醉倒了。” “在你醉倒之后,崔兄弟就拜托了我一件事情。” “你猜是什么事?” 黄晓书愣了愣道:“崔哥让先生拦着我,让我不要去为他平反?” “正是。”洛尘颔首道:“他说你看着胆子小,愣起来是真愣,就连土地神都敢扑上一下。” “因此,他猜测你大抵会去给他平反,且多半会去北疆。” “他还说,倘若你要去,就让我给你带句话。” 讲到这,洛尘伸手在黄晓书的眉心一点。 后者的脑海中赫然浮现了崔烈的身影。 【兄弟,你的好意,哥哥心领了。】 【但送死的事情,就别做了。】 【若你真的惦记着咱,以后每逢清明,给咱多烧点纸钱就是了……】 半晌,脑海中崔烈的身影散去,黄晓书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当初说好,我送崔哥落叶归根。” “如今他不得入土,便算不得归根。” “先生,北疆我还得去,还请您勿要帮崔哥拦我……” 讲到最后,黄晓书冲着洛尘一拜。 见状,洛尘不禁发笑:“我也没说应了崔兄弟的请求,你拜我做什么。” “啊?”黄晓书一愣神,直起身来,讪笑道:“我还以为……” “那既然先生不拦我,能不能请先生帮我个忙。” 洛尘道:“你说。” 黄晓书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这里有十九两银子,我想请先生帮我到县城的商号去寄给我爹娘。” “钱袋里,已经放了我家的住址和我写给爹娘的信件了。” “您去天女瀑要经过县城,有您帮我带的话,我就少绕路,可以直接往北疆走了。” 闻言,洛尘伸手接过钱袋子:“这钱由我暂时帮你保管,还有你的笼箱,也别背着了,一并交由我保管吧。” 虽然不知道洛尘为何要自己的箱子,但黄晓书还是下意识的将箱子从后背上卸下。 接过笼箱,洛尘将钱袋然后一放,又指了个方向:“一路向北,不回头不转向,有条近路,能让你快些走到北疆。” “呃……好。”黄晓书顿了顿,眼神落在笼箱上:“那我要不拿些干粮……” 洛尘摇头:“你早上吃的不少,便是足够了,用不着带干粮了。” “记得,回来的时候,想着来时的路去走,就能找到那条近路……” 听到这,黄晓书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洛尘冲他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回见。” “昂,先生回见。” 目送洛尘远去,黄晓书朝着对方先前所指的方向大步前行。 行进间,他总觉得这路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然,在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他好像看到了道路的尽头处有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巍峨城关…… 快走了几步,当“北关”二字映入眼帘后,黄晓书猛然回过头去,惊觉身后的来时路已然不见! 半晌,他躬身一揖:“多谢先生指路!” ……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慑人心! 整个北关,宛若一条沉睡的巨龙,苏醒了过来! 军营之中,交谈声四起! “袍泽鼓!” “有人叩袍泽鼓!” “不要命了啊!” 大徽鼎盛,边关小国俯首称臣。 平日里,这边关鲜少有如此大的动静,如今这袍泽鼓一响,常年沉浸在肃杀枯燥氛围中的边疆,顿时“热闹”了起来。 无数轮休中的边疆兵士在将领的带领下,前往校场。 整齐的军伍中,交谈声此起彼伏。 而带队的将领们也没有多管,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是难得的“盛事”,军伍偶尔显得杂乱一些,倒也无妨。 人群中,不乏镇守边疆数十年的老兵。 新兵们为老兵们讲述着过往“袍泽鼓”响起时所发生的事情。 据老兵们所言:上一趟袍泽鼓被叩响,已然是三十余年前的事。 那一次,叩响袍泽鼓的,是一位前锋营的新兵,他看不惯百夫长的做派,叩响了袍泽鼓。 结果,刀山、火海、两肋插刀,三关就连第一关都没能上去,他就退缩了。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叩袍泽鼓而不过关者——军法当斩! 哪位新兵,临死之前,丢了傲骨,死在了断头台上...... 听闻这样的故事,不少新入伍的兵士不由得后脖颈一凉。 难怪入伍之后,老兵们总跟他们说,万事想周全,切莫一气之下去叩袍泽鼓。 原来,这袍泽鼓叩响之后,便已没了回头路...... 校场上,密密麻麻的军着列队。 位于中央处,一座覆满了刀枪剑戟等兵刃的“刀山”矗立,其高三丈,宽三丈。 上面覆着的兵刃或锈迹斑驳,或亮如霜雪。 日头一照,这座“刀山”透着锋锐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刀山”之后,便是火海! 讲是火海,但实际上不过是一条百步长的火坑! 坑中两侧填满了浇上了火油的木桩,唯一的过道之中,亦是万充斥着一掌高的火油不断的燃烧着。 不少新兵们疑惑:为何看上去“火海”要比“刀山”好过不少? 老兵们解释:在外看,“刀山”确实比“火海”更为骇人。 可真正身处于“火海”之中才知道,站在“火海”之中,是根本分不清方向的! 别看它不宽,可站在入了“火海”视线就会随之降低,从而入目可观的皆是一片火红! 一旦慌神滑到,等待“叩鼓者”的只有死路一条...... 142 上刀山下火海 嘭~嘭~嘭~ 黄晓书心口狂跳,本就“怕人”的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兵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直觉得要跳出来。 其实这一点并不怪他胆小,但凡是一个寻常人,看到一望不到边际的兵士就要心头狂缩。 更遑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刀山火海呢? 三丈,听着不高,可唯有站在那座插满了锋锐兵刃的刀山面前后才知晓,心里是有多么的恐惧! 在敲响了“袍泽鼓”后,很快就有一众兵士“护送”着黄晓书来到了校场之上。 一过来,他就先是被现场的的“兵海”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便是推到了“刀山”之前! 望着眼前的高山,听着兵士们的交谈声,本就容易感到恐惧的他,吓得是冷汗直流! 从军者,大多为刚直之辈,他们见黄晓书流露出胆怯之意,便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了鄙夷之色。 在他们想象中,敢于叩响“袍泽鼓”的起码也是一个五大三粗,不畏生死糙汉子吧。 结果没想到,上来的居然是一个干瘦书生。 这么一个,在这等时候,就是要参军入伍,恐怕连乡试那一关都是过不去...... 对于沉浸军营多年的老兵们来说,这一落差倒算是还好,毕竟年岁一长,他们早就能管住嘴了。 可对于心高气傲的新兵来说,如此落差,可是相当令人难以接受了。 不少人更是高喝着诸如“自不量力”之类的词汇。 更有甚者,都开始猜测什么样的“袍泽”才能拥有这么一个走两步都抖的不行“战友”了...... “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 黄晓书一步步朝着“刀山”而去,他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可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很快,他来到了“刀山”之前! 明明身子颤抖不已,偏偏他毫不犹豫,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刀山! 锋利的兵刃顷刻刺入了他的手脚。 殷红的献血瞬间淌落! 这一刻,周遭的议论声骤止! 只因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怕得发颤的干瘦书生,居然能如此果决的上了刀山! 刀山之上,寸步难行。 趴在山上,每挪动一下,都会被山上的刀刃刺得更深! 痛得面目狰狞的黄晓书不断向上攀爬。 在爬到了“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高喝:“大徽镇北军!三营九组崔烈!” “迎战!” “杀!” “老子他娘的不是逃兵!” “杀!杀!杀!” 营组口号一出,他仿佛失去了痛感,任凭刀刃刺得自己鲜血淋漓,却毫不间断的向山上爬去! “三营九组!是不是那个回家探亲没了音信的?” “是他是他!前段时间我还听说了来着,说还是个老兵了!” “不对啊,压根就没定性他是逃兵啊!他不是失踪了吗?”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有些时候,失踪了,就是逃兵,定不定性,根本不重要......” 军伍中,交谈声四起! 刀山上,化作血人的黄晓书已然开始了下山的进程! 他的口中不断咆哮着一句话——“崔烈不是逃兵!” 盏茶的功夫后,他冲下山来,身上各处,无一完好! 一个个狰狞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刺鼻的铁锈味随风弥漫开来! 有新兵于心不忍,不禁发问:“为什么袍泽鼓要设置这样的关卡!” “这摆明了不是让人送死,让人无法伸冤?” 有老兵苦笑回应:“若非如此之难,恐怕袍泽鼓天天要响;若非如此之难,镇北侯如何信得那过关者?” “区区火海!” “我不怕!” “杀!” 黄晓书状若癫狂,下了刀山的他没有丝毫停顿,就跳入了“火坑!” 刹那间,“火海”将其吞噬! 围观的兵士不由得心头一紧! 原来在外面看这“火海”也没那么深,看着也不过百步长。 可当身高还算高的黄晓书被完全吞噬后,他们不禁心心头一颤! 如此“火海”! 在经过“刀山”之后,还是人能通过的吗? 这一刻,不少兵士的心头都浮现了“袍泽”二字! 如今大徽,太平盛世,外敌不敢来犯,就是老兵都许久未曾经历过征战,更遑论新入伍的新兵蛋子! 他们对于“袍泽”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会在人多高呼的时候,内心才会泛起那一抹不可名状的热血! 然! 如今黄晓书的举动,深深的刺激到了他们! 袍泽! 这便是袍泽! 舍生取义! 纵冒死,亦要为袍泽争一口气,讨一个公道! “大徽镇北军,骁骑营刘战,以性命起誓,有如此袍泽者不会为逃兵!” 扑通! 人群中,一年迈老兵跪地高呼,双目涨红! “大徽镇北军,刀盾营裘方,以性命起誓!有此袍泽者绝不会为逃兵!” ...... “长箭营展凛!以性命起誓......” “三营九组李沿以性命起誓......” 校场上,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 刹那间,无数敢于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兵士齐齐下跪起誓! 他们之中,很多人与崔烈连一面之缘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情况下,他们敢以性命起誓,确信那个名叫崔烈的兵,不是逃兵! 只因! 眼前这个身材瘦弱,行进间都身形发颤的“袍泽”敢于依然决然的为了“袍泽”上刀山下火海! 火海尽头,一身着甲胄,鬓角斑白的魁梧老者正襟危坐。 此人浑身上下透着来自于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在他身旁,一中年副将不禁跪地开口:“镇北侯!让我去带他上来吧!” “此人一看就不是军伍之人,能过刀山,已是不易......” 镇北侯眉眼微抬,声音不疾不徐:“军令如山,规矩不可改......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不懂这个道理?” “末将明白!”中年副将继续道:“只是!只是看到他我就响起了那些倒在沙场上的弟兄们......” “若他们蒙冤,末将...亦叩袍泽鼓!” 闻言,镇北侯长呼出一口气:“军令军法,不可违......这么久的时间,他若......” “杀~~~!!!” 嘶哑、尖锐的“杀”声震动九霄! 火海之中,一浑身焦黑,燃着炙火之人冲了出来! 他的口中高喊着“杀”字! 此字震天! “大徽!” “镇北军!” “崔烈!” “不是逃兵!” “乃!” “烈士也!!!” 143 两块匾 饶是镇北侯这般存在,亦是被眼前一幕所震撼! 试问! 一浑身焦黑,鲜血直淌,甚至分不清是不是人的存在,口中高喝,大步朝你走来! 换做是谁,都会感觉到心口一颤! “镇北侯!” “给我盖个印,我哥崔烈,不是...不是逃兵!” 扑通! 浑身焦黑的黄晓书跪倒在地,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看向了对面的镇北侯! 镇北侯下意识地起身,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搀上了黄晓书。 入手的炙热,让他喉口一紧,失神片刻! “来人!” “上药!” 下一刻,两位早早等候在一旁,手持满满一桶药粉的兵士刚要上前,就见那浑身焦黑的黄晓书嘶吼着起身:“且慢!” “还没!” “没完!” 早已没了人样的黄晓书踉跄着走到一副兵器架前! 这兵器架就为了最后一关而准备! 两肋插刀! 身为袍泽,为袍泽鸣冤! 便是两肋插刀! 哧! 黄晓书毫不犹豫的拔处两把寸长的刀刃,刺入了自己的两肋处! 粘稠的鲜血,顺着其焦黑的皮肤滴滴答答的落下! 镇北侯深吸一口气,搀扶住了踉跄的黄晓书,正色道:“有何冤屈,尽管说来!” 这一句话,代表着北疆的最高权力者,已经给这件事定性! 无论其中证据是否充分,都已经无所谓了! “镇北侯...你听我说......” “我崔哥,他在小半年前,要回去探亲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匪人......” 不过盏茶的工夫,黄晓书就把事情讲了个清楚。 明明此刻,他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但讲这些的时候,却是顺畅无比! 听完之后,镇北侯只是说了六个字! “来人!” “上药!” “取匾!” 六个字,掷地有声! 很快,他的余光就瞥见有两个兵士来到其左右,朝着他泼出两桶黄白相间的粉末。 粉末在被泼出的同时,镇北侯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而他模糊的眼睛也不自觉的闭了起来! 半晌,黄晓书直觉得身上先是火辣辣的疼,紧接着又是冷又是热,总之是百感交集! 期间,他还感觉有人扒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一碗巨苦的药汤。 这药汤又苦又烫,可顺着喉口流下后,他却觉得,自己的身子,恢复了些许知觉! 没错! 从火海中闯出,两肋插刀之后,他早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全凭一口气,一股不服输的意志撑到了现在...... 如今这身上多出的知觉,痛得他咬牙切齿,痛得他恨不得将身上的肉一块块扯下来! 然而,他都忍住了! 只因为,他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块通体玄黑,正方形的匾额! 那两鬓斑白的镇北侯拿着一柄长枪不断地捅刺着匾额! 不多时,镇北侯亲自端着匾额送到了他的跟前。 黄晓书看到上面写着【为国捐躯】四个大字! “盖,盖印!” “不盖印,回去他们又要互相推诿!” 闻言,镇北侯笑道:“安心,此匾乃北疆特有玄铁所炼!” “天下独北疆所有!” “旁人无法仿冒之!” 闻言,黄晓书一字一句的说道:“盖!印!不盖印,回去又不认!” “我,我崔哥,不是......逃兵!” “你看这。”镇北侯指向匾额一处,正色道:“此乃玄铁匾额,普通印章盖上去没多久就会别蹭掉。” “可这上面本就篆刻的军印不同!” “此印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帅印!” “这是我大徽镇北军的军魂之印,其百年不损,千年可见!” “大...徽...镇..北......” 黄晓书模糊的视线掠过玄铁匾额,一字一句的读出匾额上的四个小字后,看向镇北侯,问道:“县衙,认不认这个匾......” “哈哈哈哈~”镇北侯笑了:“他们不认!老夫亲自去找他们!” “你说的......”黄晓书声音低沉,每说一句话都要大喘一口气:“骗我,死娘.....” “我娘早死了!”镇北侯正色道:“我发誓,骗你,祖坟被刨!” “好......”应声的同时,黄晓书咳出一口浓血,连带着身上的焦黑的皮肉也一同往下掉落:“给我,我走了......” “走?” “你这样子还怎么走?” 镇北侯眉头微蹙,继续道:“这样,你修养一段时日,我派人把匾额和抚恤送去。” “不!” “落叶归根!” 黄晓书再度咳血:“我要送崔哥落叶归根......” “这......” 镇北侯沉默了,他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意志力,才能让眼前之人继续站着。 是送袍泽落叶归根的执念吗? 兴许是的...... “来人!” “立即起草文书,记崔烈头功,追封千夫长!” “另,抚恤一千两!” 镇北侯话落,立即有人应声去做。 而浑身焦黑的黄晓书就那么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很快,抚恤银票和文书都被拿到了镇北侯面前,他看了看黄晓书,伸出手去:“你确定要现在走,就一道把文书和抚恤带回去吧。” “好......”黄晓书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又猛然缩了回去:“包起来,帮我把文书包起来,莫弄脏了......” 闻言,镇北侯顿感喉口一紧。 刺啦~ 他随手扯下战袍一角,好生将文书和银票包起来,送到了黄晓书的手中:“我命人派快马送你!一定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路水县!” “给我......”黄晓书指了指撰有【为国捐躯】字样的匾额。 一旁,副将看了镇北侯一眼,在得到后者首肯后,小心翼翼的递到了黄晓书手中。 玄铁所制的牌匾很重,黄晓书一接,臂膀上焦黑的碎肉也跟着落下。 半晌,他转过身去,迈开步子:“不劳费心了......我有一条近路......” “很快就能回去了......” “别跟着我......” 近路? 什么近路能比军中战马还快? 镇北侯思量片刻,没有作声,也没有阻拦。 一旁,中年副将急忙道:“镇北侯,他这身子,怕是......” 唰! 镇北侯抬手打断,正色道:“刀山火海都扛过来了,我相信他能走到......” “镇北侯!” “他这......” “不必多言!”镇北侯看向远去的焦黑身影,继续道:“去,再拿一块匾额来。” “是!” 中年副将应声退下。 不多时,当他将一块崭新的玄铁匾额取来后,就见镇北侯再度用长枪在其上刻下四个大字——【袍泽之谊】 “去查查这位黄小兄弟家住何处。” “把这匾,送他家去......” 144 送匾 夕阳如火,“烧”得天际血红! 路水县县衙,公堂之上,身材臃肿的杨县令放下最后一份文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总算弄完了,当个县令可真不容易啊......”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杨县令正要端起茶杯喝上一口就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杨大人!” “不好了!” 一年轻差役惊慌失色的冲进了公堂。 “什么就我不好了?”杨大人啧了一声:“年轻人要沉稳,莫要呜呜渣渣的。” “说,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失措?” 年轻差役结巴道:“外面有个怪怪怪怪,怪人,找您!” “结巴个什么?”杨县令继续道:“什么怪人,有多怪?” “浑身焦黑,一对眼睛血红!” “皮肉像是被火烤了,脆得掉黑渣!” 说话间,年轻差役不住的颤抖,豆大的汗珠自额间直往下淌。 听完对方的形容,杨县令黑了脸:“你跟我有仇?这样的人要见我,你都来喊我?” “马上把人打发走!” “就说我不在!” “明儿个就休沐了,本官今晚可不想做噩梦!” “大人!”年轻差役急忙道:“此人还扛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匾啊!” “上面写着为国捐躯四个大字!” “字儿的旁边还有镇北军的军印!” 哐啷当! 杨县令瞬间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大人!” 年轻差役赶忙要上去扶,就见杨县令已然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踉踉跄跄的朝着公堂外冲去! 见状,差役自然是紧着步子跟上。 很快,二人来到公堂外! 当杨县令看到了那道焦黑身影后,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敢,敢问阁下......” 黄晓书喉口挤压,发出嘶哑的声音:“杨县令,跋云县的卷宗你不认。” “这匾额你认还是不认?” 跋云县卷宗! 杨县令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他昨日见过的那位黄姓书生! 如今对方面容全毁,只有身形还依稀有些昨日的影子。 可问题是跋云县卷宗之事,只有黄姓书生会提啊! 那青衣先生呢? 这匾额一看就是真的啊! 变成这副鬼样子,是去叩了袍泽鼓? 可来回数千里,这他娘的是怎么一日往返的? 怎么可能啊! 凌乱的念头如麻线挤满了杨县令的脑袋,让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眼珠子乱转,再想些什么?” “是打算不认这匾额。” “还是打算找个地痞无赖来收拾我?” “嗯?” 黄晓书声音低沉嘶哑,配上他此刻相貌,给杨县令一种恶鬼在低语的错觉! “不不不!”杨县令上前几步,连连摆手:“这匾额我哪儿敢不认啊!” “一定是您叩了袍泽鼓得来的吧!” “我就知道,崔烈一定是英雄!” “对了,你说那个地痞无赖!他昨儿个就来过了!” “他居然敢借着县衙的名义欺辱烈士遗孀!” “我当场就赏了他二十大板!” 讲到这,崔县令满脸气愤的拍了拍身侧的差役:“二十大板太轻了!” “等会你去把他给我带来,每日八十大板!” “呵~” 看着杨县令做作的神情,黄晓书冷笑一声,“啐”出一口血沫便是转身离去。 见状,杨县令赶忙跟了上去,问道:“黄兄弟!您是要送英雄回家吗?” 黄晓书无言,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一定是了!”杨县令自接自话,冲着差役喊道:“快!把衙门上下一干人等都叫出来!” “我们一道送英雄回家!” “是!” 那边,差役立马叫人去了。 这边,黄晓书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步子,看向杨县令,开口道:“你去也合适,封条是你让贴的,你来把封条撕下来。” “撕!” “我一定把什么狗屁封条给撕得干干净净!” 杨县令点头如捣蒜! 此刻,他已经丝毫不顾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黄晓书如今把盖有军印的玄铁匾额都拿回来了,他要是再不老实配合,那可就是跟整个镇北军过不去! 不对,说实在点是跟整个大徽的军伍过不去! 跟这般存在过不去,那不说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了。 说不定皇帝为了平息军中怒火,会毫不犹豫的诛了他的九族...... ...... 前往向平村的路上,杨县令乃至一众差役那是小心翼翼的跟在黄晓书身后。 他们本想着哭喊两句来着,结果被黄晓书瞪眼骂了一句“给他娘谁出殡呢”便都憋了回去。 至此之后,一路无言。 众人行至向平村门口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残阳。 坐在村口的白发老翁正站起身,提着板凳要走的时候,就同走在最前面的黄晓书对上了视线。 “勇伯。” 黄晓书记得这个老翁的名字。 “你...你是那个?” “怎得穿得一身黑,脸上咋也那么黑?” 黄晓书笑了笑:“我是阿烈的朋友。” “阿烈?”白发老翁思索了片刻:“就是那个去北疆当兵的那个吧?” “他都好些年没回来了。” “我记得这小子小时候......” 忽的,白发老翁话音骤止。 只因那【为国捐躯】四个大字实在太过显眼。 以至于老眼昏花的他,都看了个清楚名白! “崔小子,走了?” 黄晓书颔首:“走了......” 白发老翁身形一颤,沉默了许久后说道:“你们是要去他家送这块牌子?” “嗯。” “我跟着一道送送,不影响吧......” “不影响的。” “哎,走嘛,走嘛......” 耽搁片刻,众人再度前进。 一路上,他们这样一群人,如在县城时一般,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待他们走到那座由土墙围成的院落后,身后已然跟了不少好奇的村民。 “嫂子!敢为!” “在家吗!” 叫喊间,黄晓书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嘶哑。 “敢为,是你黄叔,快去开门!” “哎!黄叔,你等会,我这就来!” 母子的交谈自院中传出。 黄晓书高声应道:“好!” 吱吖~ 紧闭的院门被拉开。 门内门外,崔敢为和黄晓书对视了一阵。 前者失声喊道:“叔!叔!你咋成这样了!” “娘!娘!” “你快来!” 145 别露怯 “晓书啊!” “你咋成这样了…… “看大夫了没,咱去看大夫去……” “娘,我去请大夫来,叔这个样子怕是没法走了!” “对对对!你快去!” 张燕母子二人皆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黄晓书。 所以在看到对方浑身是伤后,二人皆是下意识的无视了其身后的人。 直到黄晓书伸手拦住了崔敢为,他们娘俩才注意到门外站满了人! 就连知县老爷也赫然在列! 当他们一头雾水的时候,黄晓书开口道:“嫂子,敢为,我没事儿。” “劳烦你们将我崔哥的骨灰拿出来。” 张燕不明所以,但立即动身跑进屋内,将那贴满了封条的骨灰盒抱了出来。 呼~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在院门的阴影下,在张燕母子二人的身后,浮现了崔烈的身影。 这身影也只有同其共用一具身体许久的黄晓书才能看到。 一人一鬼就这么对视了一阵。 明明什么都没说,双方都已经把对方心里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 “杨县令!” “在!” “你等着我来拆封条吗?” “我来!我来!” 简短的“交流”过后,杨县令立即上前,小心翼翼的从张燕手中接过骨灰盒,用自己的官袍衣摆垫着放在地上,仔仔细细的撕起了封条。 那些个随行的官吏想要上前帮忙,都是被他正声拒绝。 他说:“崔英雄骨灰上的封条,是我命人缠上的,理应我一人来撕!” “我错了!我对不起崔英雄,对不起崔家!” 此情此景,着实是让那些个随行而来围观的村民惊得下巴都恨不得掉下来! 要知道,前段时间村子里就已经传出了“崔家崔烈做了逃兵”的消息。 这般流言蜚语,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甭管跟崔家关系好不好,那都是一个谈资。 大部分人多少都谈论过这件事,有些嘴巴大、爱嚼舌根的,好几次说这事的时候,都被崔家人听到了。 如今这县太爷都亲自上门认错了,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道个歉啥的? “拆完了!拆完了!” 满头大汗的杨县令在说话间,还用袖子将骨灰盒上上下下给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浑身焦黑的黄晓书。 那谨小慎微的模样着实是与他身上那套官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半晌,黄晓书分别将用战袍包起的文书抚恤,以及那块刻有“为国捐躯”字样的匾额交给了张燕母子。 随后,他便是扯着嗓子,高喝道:“大徽镇北军,崔烈!归家路上遇匪袭村!” “遂孤身诱匪至山涧,抱巨石与匪人同归于尽!” “死后,无全尸!”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死无全尸四个字,如一把尖刀,深深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镇北侯亲讲:记崔烈头功,追封千夫长!抚恤纹银千两!” “授,镇北军玄铁匾额一块!” 说到这,黄晓书指向玄铁匾额:“匾上为国捐躯四字,乃镇北侯提枪亲篆!” 镇北侯提枪亲篆! 这七个字如同一击重锤,狠狠的砸向众人! 杨县令直觉得脚下发软,站都站不稳! 众差役之中,那三角眼廖奇的姐夫王捕快更是冲到了人群之前,对着崔烈的骨灰盒就是磕头! “我对不起崔英雄!” 咚! “我对不住崔烈士!” 咚! 不说缘由,不讲其他,只是磕头认错! 不说那些村民,就是不少同行的差役都觉得有些莫名。 下一秒,身材臃肿的杨县令哀嚎一声,扑到了骨灰盒之前,声泪俱下的说道:“本官有错!本官有错啊!” “崔英雄!崔烈士!” “当真是天妒英才啊!” 这下,县令都嚎上了,那随行的差役门纷纷扑倒,一个个拍地哭喊着崔烈的名字。 “惺惺作态。” 黄晓书眼中满是鄙夷,从杨县令手中抱过骨灰盒的他“啐”出一口血沫,身形踉跄,跨步朝院里走。 怎料得,站久了的他,脚下一软,身子便是向前栽了一下! “叔!” “晓书!” 张燕母子二人一齐上前,伸手抵住了即将栽倒的黄晓书。 察觉到入手的触感,张燕母子二人胸口一堵!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天的时间,黄晓书到底要经历什么,才能给他们带来这么一块牌子,一块平反的文书! “别露怯......”黄晓书压低了声音,黝黑的嘴角淌血:“我没事.......” 闻听此言,张燕母子再将齐扶进屋后,便当即关上了大门! 砰! 大门霎时紧闭! 屋门外的“哭喊声”、“忏悔声”徐徐传进院子里。 可院中三人却是充耳不闻。 “不用扶我。” “我能行。” 推开了张燕母子的手,黄晓书咧嘴笑道:“落叶归根,崔哥,我做到了......” 扑通!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燕母子重重地朝着黄晓书跪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一天的时间,足以改变什么。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在伤得体无完肤后,还继续“前行”。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家男人与眼前之人到底有怎么样深刻的渊源! 可是,他们知道! 眼前的男人,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 为了他们家里那故去的顶梁柱! 拼了命! 张燕母子就这么跪着,他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那不争气的泪水,就那么簌簌的往下落着! 黄晓书站在原地,他看着同一时间朝着自己下跪的一家三口,不禁一愣。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道虚幻的身影上。 “站起来!” 黄晓书忽而暴呵! 张燕母子被他那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起身! 唯独崔烈那道虚幻的身影没有动静。 没错,他在吼的是崔烈,而非张燕母子! 可崔烈,只有他能够看到! “我让你站起来!” 黄晓书社声嘶力竭,屋门外的哭喊声骤止,那些个惺惺作态扑倒在地的差役们惊恐起身,战战兢兢的顿在原地! 【吼个屁!】 崔烈笑了笑,站起身来,看向黄晓书,继续道:【兄弟,你不说,哥也知道你做了什么。】 【哥,没什么好说的。】 【下辈子,咱当亲兄弟......】 闻言,面对刀山火海都没“嚎”一声的黄晓书跪倒在地,两行血泪自烧焦脸颊滑落:“哥......我痛啊......” 146 落葬 “哥!” 黄晓书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的同时,身上的剧痛让他的额头浮现一层细密的汗珠! 【醒了?】 崔烈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黄晓书循声望去,就见崔烈那虚幻的身影站在床边。 “崔...崔哥......” 【你小子,够能睡的。】崔烈笑了笑,指了指屋中的铜盆:【家里没有镜子,你要是能动,就用这盆照照镜子。】 闻言,黄晓书踏上鞋履,脚掌处传来的灼烧感,让他不禁呲牙,但他还是强忍着痛楚来到了铜盆之前。 拿起铜盆,翻了个面,黄晓书看着盆底倒映出的那张狰狞的脸,不禁笑了:“这脸,看着有点渗人啊......” 【废话!】 【你这样子,还怎么找媳妇!】 【搭讪都得给人吓跑了!】 崔烈没好气的说道。 “那就不找。”黄晓书缓缓地活动着僵硬的身子骨:“反正我早就没打算要成家了。” 【放你的屁!】 崔烈厉声道:【老子兄弟要断子绝孙?】 【老子肯定不带答应的!】 “嗨~”黄晓书笑了笑,话音一转:“我睡了几天了?” 【整三天!】 【大夫不知道换了几个,也不知来了几趟,每次来的,都说你他阿娘的要不行了!】 【老子差点没忍住显形掐死这群庸医!】 说到这,崔烈顿了顿,继续道:【好在你还一直有口气,要不然差不多时候,你就要跟哥一道入土了。】 “哈哈哈~~” 黄晓书的笑声,让崔烈瞪大了鬼眼:【你癔症了?入土是件高兴的事儿?】 “入土不是。” 黄晓书轻笑道:“可跟我哥一道入土,倒也不失为一桩值得高兴的事。” 【呸!】 【有病!】 骂了一句,崔烈话音一转,问道:【你头前叩袍泽鼓去了?】 黄晓书颔首:“是啊。” 崔烈道:【我拜托洛先生劝你,没劝住?】 “嗯啊。”黄晓书点头道:“还是先生送我去的,要不然我哪能那么快来回?” “对了,先生他没回来吗?” 崔烈摇头:【没啊,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大概是去赏天女瀑了?” 黄晓书沉默片刻,继续道:“崔哥你啥时候下葬啊?” 崔烈:??? 【这么盼着你哥入土呢?】 “不是。” 【那你问个鸡毛?】 “我是想说,等会去天女瀑看看,找一下洛先生。” “他帮了这么大的忙,可不能连顿席都吃不上啊。” “哥,你说是吧?” 黄晓书话落,崔烈沉默片刻。 【小子,你这话是没错。】 【可你这话听得哥怎得那么不得劲呢?】 【嗯?】 崔烈眯了眯眼睛,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咚咚咚! “叔!你醒了吗!” 伴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崔敢为的声音。 “嘿嘿~”黄晓书怪笑一声:“哥,还想吓我呢?” “你儿子来了。” 崔烈:...... “侄儿!” “我醒了!” 说话间,黄晓书过去打开了门。 “叔!” “你怎得站起来了!” “这十里八店的大夫都说你要不行了!” “你快躺下!” 崔敢为着急的要扶着黄晓书坐到床上。 闻言,黄晓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身上都结痂了,能活动了。” “对了,我哥什么时候落葬办酒席?” “昂...我娘都安排好了。” “她说叔您什么时候醒了,咱就什么时候给爹落葬......” 听到这话,黄晓书抬头看向一处:“那就今天吧,怎么样?” 崔烈颔首:【成啊,我什么时候都行。】 “那我去问一下我娘!”崔敢为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见状,黄晓书又趁机看向崔烈,笑道:“敢为还是不错的,性子跟哥你很像。” 崔烈脸上浮现一抹骄傲之色:【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儿!】 “哈哈~”黄晓书笑了笑:“哥,来吧,这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啊。” 崔烈一愣:【什么玩意就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葬礼啊!”黄晓书打趣道:“你不觉操办自己的葬礼,还挺有意思的吗?” 崔烈:...... ...... 依照习俗,出殡是不好选在下午。 但无论是张燕母子,还是崔烈自己本人,都觉得什么时候该是时候落葬了,就该是什么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 于是,黄晓书醒来的这一天下午,崔烈的骨灰就由发丧的队伍送到了向平村的墓园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远在县城的杨县令,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特意带着衙门上下赶了过来,披麻戴孝参加了落葬仪式。 仪式之前,黄晓书和崔烈一道往天女瀑的走了一遭。 可找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洛尘的身影。 但当他们回到家中后,却发现洛尘已经回来了,其身旁还跟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 问起时,对方就说,这是在天女瀑遇到的。 这小狐狸总跟着他,索性也就由着它一起跟着来了。 从崔家门口,到墓园,不过一炷香的教程。 发丧的队伍中,张燕母子他们站在首位,洛尘他们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一路上,不少的村民自发加入队伍相送。 待落葬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张燕母子张罗着众人到村子里的祠堂去吃流水席。 其实一般来说,这般村子里的婚丧宴席,都是摆在家里的。 但至今为止,崔烈的老父母还不知道儿子已然过世的消息。 所以为了瞒着二老,张燕也就将宴席安排在了祠堂之内。 怎料,宴席刚刚开始,本应该早就睡下的二老,“不请自来”了...... 147 “露马脚” 祠堂内,桌席摆了不老少。 可崔父崔母明明早已“老眼昏花”,却是直奔着洛尘他们这一桌而来。 眼看着人到跟前,干瘦书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而洛尘则起身招呼二老坐下的同时,问道:“二老,这么晚了,你们都还没睡下呢。” 崔父笑道:“我跟老伴睡不着,想出来溜达溜达,看到祠堂这边热闹的紧,就来看看。” “对了,这村子里谁走了啊?” “怎得丧宴也不知道叫我们老两口一声。” 崔母颔首:“是啊是啊,我看着不少街坊邻居都来了,咋也不叫咱嘞。” 闻言,洛尘眼神掠过发蒙的干瘦书生,应道:“事发突然,想着二老睡下了,我们也就没招呼二老过来。” “正好我们桌就两人,空的碗筷都有,二老先吃点儿吧。” “哎!好嘞!” “正好我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二老先后开口,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而崔烈也尽量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在他看来,以黄晓书眼下这幅身子的模样,他爹娘的眼神应该是认不出来。 “儿啊。” 崔母唤了一句。 干瘦书生身子一颤,没有应声。 “儿!” “给娘夹一下你跟前的炒芥。” 干瘦书生依旧没有动静。 啪! 崔父用筷子抽了一下干瘦书生的手背:“小兔崽子,发什么愣呢!” “没听见你娘唤你呢?” 一定是认出了黄晓书这小子。 毕竟我儿他们都能认出来。 心中如是想着,崔烈给爹娘夹菜的同时,讪笑道:“刚才走神了。” “走神?”崔父眉头一紧:“吃个席都能走神,那份子钱能吃回本吗?” “赶紧吃。” “老头子!”崔母瞪了崔父一眼:“小点声儿,别被主家听去了,以为我们崔家贪小利呢!” “这有啥的。”崔父笑了笑,看向祠堂内的桌席:“给了份子钱,就是要吃饱,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除了主家几个,真正为了逝者伤心的才来吃这顿饭,给这个份子钱的又有几个?” “都是人情往来罢了......” “你信不信,跟我一样想的,肯定不老少。” “老了老了,还是那么招人嫌!”崔母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吃菜,赶紧把嘴堵上。” 二老吃饭的时候,崔烈的话不多,除了自己吃之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给二老夹菜了。 等二老放下筷子看向他,他也就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 “儿啊。” “娘......” “啥时候退伍返乡啊?” “还要,要些时日......” “哦......自己在外面记得保重好身子。” “娘,我知道了......你们也要保重好身子,该吃吃,该喝喝......” “安心,我和你爹啊,好着呢!”说到这,崔母话音一转:“儿啊,你的孝道尽到了,你也别太自咎了......” “娘......” “你参军入伍,保家卫国。” “我和你爹,都为你骄傲!” “至于不能常伴在我们身边,其实没什么的。” 闻言,崔父接话:“是啊,多了个臭小子,反而烦得慌。” “爹......” “行了。” 崔母一扶桌,同崔父一道起身,笑着看向洛尘和崔烈。 “你们慢慢吃,我们俩吃饱先回去了。” 见状,洛尘他们起身便要相送。 “留步留步!” 崔父崔母压了压手。 洛尘停下了步子,崔烈还是迎了上去。 “儿。”崔母语调平静:“此去安心,别惦记我们,我们很好。” “娘!” 崔烈的声音略显沙哑。 崔父接话:“走的时候慢点......” “爹!” “行了,走了。”崔母再度晃了晃手,便同崔父一道转身朝外走去。 这一趟,崔烈没再去追,望着爹娘的背影,他不禁呢喃:“我爹娘,好像什么都知道......” 【哥......我也觉得他们不是认错了人......】 崔烈沉默。 “二老,且等等。” 洛尘上前拦住了二老的去路,继续道:“再坐会。” 二老神色迟疑,可犹豫了片刻,就回到了席位前坐下。 【先生要做什么?】 崔烈摇头,低声道:“不知道啊......” 这边,二老坐回去了,洛尘却是看向一处,招手道:“敢为,和你娘过来。” 不远处,早早就发现二老到来,生怕被发现自己二人披麻戴孝的张燕母子不禁愣住。 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洛先生叫他们过去做什么。 过去了,不会“露马脚”吗? 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二老已经看向了他们。 崔母更是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娘......奶奶招手了,咱去是不去啊......” “去吧。” 很快,张燕母子也在桌前落座。 而崔烈也不用人喊,默默地坐了过来。 这一刻,众人的视线皆聚在洛尘的身上。 大家心中的疑惑不尽相同,但都很想知道,为何洛尘要叫他们聚到一起来...... “阴极复至一阳现......” “敕!” 念动法诀的同时,洛尘的手对着干瘦书生抓了一下! 下一秒,惊呼声四起! “爹!” “相公!” “我儿!” “哥!” 众人视线相交处,多出了一位有血有肉的魁梧汉子。 而那汉子本人,更是一脸懵,视线飞快挪移的他,看到了黄晓书。 紧接着,他又拍了拍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同一时刻,他的妻儿父母,皆是扑向了他,将他围在中间,一双双手紧紧扣住他,仿佛怕他一不留神就跑了一样! 轰隆隆! 天雷炸响,暴雨骤降! 崔烈吓得一哆嗦! 满心疑惑的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活过来了! 天地不容! 所以天地来收他了! 而做下如此倒行逆施之举的洛尘,定要遭天地清算! 崔烈顾不上自己活了,顾不上亲人,急忙向洛尘喊道:“洛先生,不可,不可啊!” 平静如常的洛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既为烈士,见亲人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轰隆隆!轰隆隆! 青雷狂涌,将天际照亮! 这般变化,仿佛是天在驳斥洛尘的话! 啪! 洛尘将酒杯往桌上那么一扣:“散了!” 刹那间,雨停风止,雷声无踪...... 148 恰缺 突如其来的青雷骤雨,在祠堂内引起了一阵骚动。 可伴随着其转身即止,骚动很快就平息,一众宾客再度吃起了席来。 也没人注意到洛尘他们这边的不寻常。 不对,准确的说,是他们也没法注意到。 毕竟在崔烈“复生”的同时,洛尘就已经施法隔绝了内外。 既为阻隔天地之劫,又为避免其他宾客看见崔烈从而吓晕过去...... “都别盯着我看了。” “我也就是顺手让你们在阳间见上一面。” “你们聊你们的,莫要管我。” 洛尘刚一说完,崔烈立即起身,朝着洛尘跪拜:“先生!刚才那青雷,是天地不容啊!” “您这大恩......” 洛尘摆摆手:“说了,莫管我,劫力已散,不过是沾些天地因果罢了。” “洛某恰好缺这些,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珍惜你自己的时间。” 闻言,崔烈冲着洛尘一叩首,进而同自家妻儿老小相拥在一起...... 这时,见自己夹在中间会耽误崔烈他们相聚。 黄晓书索性起身坐到了洛尘的身侧,见其脚边的小白狐还趴在哪儿睡觉,他也是不禁笑道:“这小家伙真能睡啊,那么响的雷都弄不醒。” 洛尘笑了笑,没说什么。 而后,黄晓书又道:“洛先生,我一直想问来着......我能过那袍泽鼓的关而不死,是先生您帮我了吧。” 洛尘道:“没有。” “不可能吧......” 黄晓书满脸不信:“我当时是没想起来,可事后想想,当时的情况我怎么可能不死啊......” 洛尘笑道:“我只是给你指条来回的近路,至于过关一事,全凭你自己,我未曾干涉半分。” “呃......”黄晓书迟疑道:“我这身子骨能抗住刀山火海两肋插刀而不死......” 洛尘解释道:“我曾说过,你先天有缺,故生来胆怯。” “然,你既有先天缺损,亦先天有盈。” “意不止,而身不亡,这便是缺损之下,天道给你的补偿。” “原来是这样。”黄晓书恍然道:“不过事后想来,当时的经历还是像在做梦一样。” 洛尘笑道:“全心全意之下,你才成了事,稍有分神,这时候估计我吃的,就不是崔烈一人的丧宴了。” “哈哈哈~”黄晓书笑着拱手:“反正不管怎么说,没有先生,我们压根就走不到这儿来。” “我也没法那么快给崔哥平反。” “还是多谢先生!” 洛尘道:“谢之一字,不必多提,本就是缘分使然。” “确实是缘分!”黄晓书颔首:“对了先生,要是我最终没能过关,您会怎么做?” 洛尘笑了:“还能怎么做?帮你收个尸,送崔烈投胎去,吃上两顿丧宴,这段缘也算圆满。” 闻言,黄晓书大笑:“确实啊,确实也算圆满!” 不多时,崔烈他们那边似乎又聊到了洛尘。 这一家五口,就围过来向其道谢。 洛尘只是摆手,说着如先前一般同样的话:“有空道谢,不如你们多说几句。” 然,崔家人依旧是不停地道谢,弄得洛尘也颇为无奈。 直到某一刻,崔敢为来了一句:“先生,能不能让我爹多待几天......” “住口!” “说什么呢你!” 崔烈四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冲着崔敢为怒斥! 崔父崔母更是冲着洛尘连连道歉。 被训得缩紧了脖子的崔敢为低下了头去:“先生,我错了,我太贪心了” “无妨。”洛尘笑道:“不过人之常情罢了,你爹可以留到子时半。”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道谢。 洛尘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的同时,继续道:“不是我不想让崔兄弟多留一会。” “只是他留得时间越长,就越是会损耗他来世的福泽。” “故留到子时半再走,也是一个刚好的界限,可以依托于他今生的功德来抵消损耗。” 听到这,众人皆是沉默,而少年人总是好奇的,不禁发问:“洛先生,损耗的了来世福泽,会怎么样?” “小子!” “又瞎问!” 崔烈出言训斥。 洛尘笑道:“投成猪狗,还是那种容易夭折的猪狗......” 少年人恍然:“那确实挺惨的,你说是吧,爹。” 啪! “爹!你打我作甚!” “老子打儿子,需要缘由吗?” 崔敢为:...... “黄小子。” “你看啥呢?” 崔烈眯了眯眼睛,总觉得黄晓书的眼神很是古怪。 黄晓书笑应:“我在看我猪哥。” 听到这话,众人沉默片刻,随即大笑。 好在是外人看不到他们这里的情景。 要不然定要以为主家人伤心过头癔症了。 “哼哧~哼哧~” 崔烈冷不丁的学了一下猪叫!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可笑着笑着,崔家人弯起的眼角,皆是落下一串晶莹。 “崔哥就是崔哥。” “学猪叫学得真好,活灵活现的!” 说话间,黄晓书竖起大拇指。 “我发现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嘲讽你崔哥我了?” 说着,崔烈卷起袖子,走到黄晓书跟前。 后者也不害怕,笑眯眯的说道:“怎得,崔哥你还想拿蛇吓我啊,这儿可没有。” 嗖! 一道白色残影从桌子底下窜出。 小白狐不知何时睡醒了,自己跑了出去。 其他人没发现,洛尘看到了也没去管它,就看着这对异姓兄弟犟嘴。 “唧唧~唧唧~” 不知何时,小白狐回来了,还站在崔烈他们脚边不停的叫唤。 当众人看向它,才发现对方叼着一条扭动的蛇...... “它听明白了?” “不愧是跟着先生走的狐狸,当真是有灵性!” 崔烈夸赞间,就打算伸手去拿蛇。 结果黄晓书抢先一步拿了过来,把蛇时而围在脖子上,时而缠在手臂上。 最后还捏住蛇头亲了一口...... 看着这一幕,崔烈呼出一口气,神色中尽显欣慰:“当时出恭都不敢的小子,如今真是有胆气了。” 黄晓书应声:“还是崔哥练得好。” “哈哈~” “那当然!” 一旁,洛尘看着那条生无可恋的青蛇,不禁开口:“行了,去把人家放了,莫折腾它了。” “这就去!” 黄晓书把蛇往脖上一绕,快步跑了出去...... 149 走了 时间一晃,便是子时一刻。 崔烈只剩下最后一刻钟的时间了。 这最后的时间里,崔家人都特别的希望时间能在慢一些。 不过在此期间,都无人提及时间,大家只是像先前一样,畅快的聊着。 而在场的宾客们,早就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现场只剩下了他们这几个人。 某一刻,崔烈忽然起身,笑着看向众人:“时间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祠堂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崔家人的心,皆是揪了一下。 “我刚才啊,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人啊,生老病死都有定数,谁也不知道谁会先走。” “所以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虽说确实听着很难受,但换个念头去想想,其实也就是那回事。” 说到这,崔烈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人呢,来世间走上一遭,有人过得平平淡淡,有人过得轰轰烈烈。” “我呢,过得是圆圆满满!” “我有缘,拥有一对从小就支持我做任何事情的爹娘。” “遇到了一位心地善良的贤妻!” “生下了一个孝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结交了一位异姓兄弟!” “又与一位仙人相逢!” 讲到这,崔烈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的人生啊,够圆满了。” “所以,我这一辈子到儿也算可以了!” “不过诸位,你们的人生还长着呢,要平安,要把日子过高兴了!” 听到此处,崔家众人皆热泪盈眶,却不舍得眨一下眼,他们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崔烈。 “走了!” 崔烈转过身,众人齐齐起身,椅子挪动间发出一阵响动。 “爹!” “相公!” “我儿!” “哥!” 崔烈一抬手,脚步向祠堂外迈动:“别送了!我他娘要哭了!” 然,即使他说了别送,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紧随! “罢了!”泪流满面的崔烈回过身来,边哭边笑的冲着众人挥手:“真走了......有缘回见!” 呼呼~~~ 清风拂过,崔烈的身影在一瞬间变得虚幻,再到完全消失。 在他曾站定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连成线的泪痕...... ...... 翌日晌午,洛尘同黄晓书一道在崔家吃过午饭,便打算启程离开。 原本,他们是打算早上就走的。 但奈何崔家人热情,硬是把他们留到了中午。 这中午饭刚吃完,差点都要将他们留着吃晚饭。 最终还是他们再三请辞,方才得以离开。 二人行至村口,洛尘问道:“这趟回去,还打算搬家吗?” 黄晓书笑着摇了摇头:“不搬了,故土总是好的。” “也是。”洛尘道:“反正闲来无事,我便再送你一程,省得你再走上两个月了。” “啊?”黄晓书一愣:“只怕太麻烦先生。” “没什么麻烦的。”洛尘边迈步子,边从袖间取出一只火红的柿子:“吃柿子吗?” “这个季节,还有柿子?” 黄晓书也不客气,拿过来道了句谢,就连皮带肉的吃了下去。 “甜!真甜!” “唧唧!唧唧!” 小白狐窜到洛尘跟前,屁股往下一坐,仰着脖子歪头。 洛尘笑了笑,拿出一颗柿子递给了小白狐。 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抱住柿子,小白狐咬开了柿子的皮,似是怕把嘴边的绒毛弄脏一般,轻轻吸着里头的果肉。 “先生!” “我这身上好痒!” 黄晓书使劲抓挠着脖颈,每抓一次,都能带下一大块焦黑的皮屑。 “痒就对了。”洛尘指向一处:“哪儿有条河,去洗洗,换身衣服。” “哎!成!”痒得呲牙裂嘴的黄晓书大步朝着洛尘所指的方向跑去。 一炷香的工夫后,换了身衣裳的黄晓书回来了。 去的时候,他是面目全非,头发一根不剩。 回的时候,他的模样与同洛尘初见时一般,皮肤看上去还白了几分。 “先生!您给我吃的柿子......是神物啊!” 黄晓书话音一顿:“这可让我如何感谢您是好......” “行了,客气个什么。”洛尘挥挥手:“要回家了,总不能面目全非的回去。” “莫给你爹娘吓坏了。” “这......”黄晓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冲着洛尘深深一揖。 “唧唧~” 小白狐的叫声再度响起,引得二人看去。 望见其手中衔着一条嫩枝,枝上还穿着三颗青梅,洛尘便笑道:“原来你刚才是去摘果子了,我还当你去河边洗爪子了。” “唧唧~” 小白狐晃晃脑袋,示意二人摘青梅吃。 “吃吧,小家伙特意摘的。”说着,洛尘摘下一颗青梅,没急着吃。 黄晓书也挺喜欢这个乖巧机灵的小家伙,便摘下青梅,一口吞下。 然,下一秒口中迸发出的酸味,就让他那张“新生”的脸皱成了一团! “酸...啊...酸啊!” “唧唧~” 小白狐看着黄晓书的模样,赶忙跑到洛尘跟前,支起身子,冲他伸出小爪子。 洛尘将手里的青梅递给它。 后者接过后,一下子窜到了黄晓书的身上,把两颗青梅丢进了他的笼箱之中,又跳了下来。 “小狐狸,你这是......” “唧唧~~” 洛尘笑道:“它应该是想让你带着路上吃。” 黄晓书:...... 而后,二人一狐再度前行,走了没多远,便到了黄晓书家所在的盛林村。 于村口告别时,黄晓书还想邀请洛尘到家中坐坐。 可后者只是笑了笑,道了一句:“这段时间,你有得忙了”,便带着小白狐离去。 黄晓书不解,只是同洛尘道了一句“回见”就往村子里走。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一进村子,就遇上了那一伙引他到山涧去,吓他的那伙痞子。 黄晓书现在是不怕他们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看到他就跪下了,边跪还边磕头认错。 只当是哪天崔烈附身他的时候,给人打狠了,他也没多在意,绕过众人就往家走。 可是,这路上,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原本不是无视他,就是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轻蔑的村民们,看向他的眼神中,多出了敬畏。 有些人甚至还主动上来,讨好似的跟着他打招呼。 直到走到家门口,望到了门前悬挂着的那块篆刻着【袍泽之谊】的匾额时,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客气了...... 150 有胆气 “晓书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后,黄家那扇敞开的木门后,一股儿的涌出众多四十来岁的妇人。 还不等黄晓书范反应过来,他就被众人团团围住! “晓书啊!我是你花婶,都等了你有些日子了,今儿个特地就是来给你介绍姑娘的!” “哎哎!挤我干什么!” “晓书晓书!你还记得我吗!那时候你娘让我上门看过去,说要给你介绍个姑娘来着,只可惜那时候一直没时间......” “那时候没时间现在你就有了?起开点!” “晓书,我是小加巷你林姨,我家闺女啊,刚好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听说了你的事啊,那可是对你喜欢得紧勒,你跟姨回家看看......” “什么跟你回家!我家姑娘上门来!” 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中年妇人或推搡,或叫喊,为得就是给黄晓书介绍一个对象。 可问题是,这其中很多人,黄晓书都认得。 甚至有不少媒婆,他都见过。 是他爹娘给他安排的。 结果有些媒婆收了礼,也看了他的人,却还迟迟没给他安排过姑娘家哪怕见上一面。 如今只因为一块来自镇北军的牌子,她们便一改常态的样子,也是让黄晓书甚为不喜。 “诸位!” “黄某人一路舟车劳顿,有些疲累。” “还请诸位回去吧。” 说话间,黄晓书冲着众妇抱了抱拳。 然,在听到这话后,妇人们是安静了下来,却是没有离开。 半晌,才有一胖妇人开口:“晓书真是不一样了啊!说话的时候,威严的紧嘞!” “不愧是镇北侯的袍泽啊!” “等等!”黄晓书看向妇人,顿了顿道:“你说我是镇北侯的袍泽?” 胖妇人瞧着黄晓书那认真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是想借自己的口当众炫耀一番。 毕竟这衣锦还乡了,自然是要自己亲自感受一番众人的崇敬不是? 于是,会错了意的胖妇人就是大声说道:“是啊!就昨天上午!” “三个威风凛凛的镇北军将士就来咱们村子了!” “他们来了,就直奔你家,给你家爹娘送了块匾!” “他们说了,这匾额上的字可是镇北侯亲自篆下的了,让你爹娘好生保管。” “他们还说了,说日后你们老黄家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去北疆找镇北侯嘞!” “晓书啊,你看镇北军将士带得这番话,外加上这块匾额上的字,不正说明了,你是镇北侯的袍泽吗?” “对了对了!昨日下午县令听说这事,立马带着人带着礼来慰问你爹娘了!” “他一看这匾,就说这匾不一般,鲜少有人能拿到盖着军印的匾嘞!” 讲到这,胖妇人话锋一转:“晓书啊,我早年就看出来了,你是大器晚成!” “如今你们看怎么着,一下就成了镇北侯的袍泽了!” 听明白了的黄晓书压了压手:“诸位,你们误会了,我是有一位袍泽,但不是镇北侯。” “只是一位过世的普通兵士。” “我与军伍没什么太大关系,诸位请回吧。” 言罢,黄晓书直接迈步,从人群中挤过,朝着早已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老父母而去。 “爹,娘!” “我回来了!” 黄晓书一手搀住一位老人,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们身子骨还好吧?” “还好!还好!” “儿啊!” “你这一趟走那么久,可让娘担心坏了!” “你爹更是整日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的!” 黄晓书道:“让爹娘担心了。” “反正回来就好!”黄母拉着儿子的手,继续道:“儿啊,你有出息了,娘高兴啊......” “娘!”黄晓书笑了笑道:“我不是有出息了,我是有胆气了。” “从今往后,我护着爹娘!” 闻言,二老愣了愣,遂相视一笑,用力颔首:“好!” ...... 一夜秋风,遍地枫叶红。 于枫林间盘膝打坐的洛尘刚一睁开眼,就见小白狐蹲在身前,口中还叼着一紫褐色的枝条。 枝条上,连着两颗 深红色的山楂果。 见洛尘醒了,小白狐就“唧唧~唧唧~”的叫唤了起来。 那意思也很明确了,让洛尘吃山楂。 伸手取下一颗山楂果,沿着果肉厚实的地方咬上一口。 浓郁果酸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但稍微咀嚼一阵,又能吃出一丝丝回甘。 山楂果虽酸,但也不至于让洛尘无法接受,所以他很快就将其吃完。 而小白狐就不一样了,它看上去好像是挺怕酸的,但明明酸得脸都拧巴起来了,还是硬生生把一颗山楂果全嚼碎了才咽下去。 “你怎么回回找来的果子,都是酸的?” 看着小白狐酸得满地打滚,洛尘不禁打趣了一句。 “唧唧~” 小白狐坐直身子,应了一句,又开始满地打滚。 自从在天女瀑捡了这小家伙,已经过去有半年的时间了。 原本洛尘以为它在走出路水县后,就会自己回去。 谁曾想,它就一直跟到了现在。 不过,既然它想跟着,洛尘也不会去赶这么一个机灵乖巧的小家伙。 一路上,有这么个小家伙陪着,倒也让生活更多了一丝灵动。 顺带一提,看到这小狐狸时,也让洛尘想起了老白的寿宴。 当时约定好的三百年,如今还剩百年出头的样子。 可问题是,当时老白忘记告诉他自己该去何处参加他的寿宴了。 洛尘曾尝试过推衍对方的位置,但对方本身就是一强悍存在,加上定然是身处洞天福地之中,所以推衍之法距离远了还真就找不到他。 好在时间还早,倒也不急着去找他。 想来对方若是想起了,到时候也会去平乡留个口信。 那个时候他只要回去问问老孙他们便是了...... “唧唧~” 打完滚的小白狐又凑到了洛尘跟前。 洛尘笑道:“酸好了?” 小白狐颔首:“唧唧~” “你这小家伙,倒也特殊,吃完火柿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时候若有机会见到老白,我就把你介绍给他,看他愿不愿意带你修行。” 洛尘讲完,小白狐似乎听不太明白,便是一歪头,原地坐下,发出“唧”的一声...... 151 馋娃 数日后,照坪县内。 洛尘坐在小吃集市的一方木桌前,吃着从各个摊位上买来的小吃。 在他的周遭,有不少这样仅够一到两人落座的木桌,大多数吃客都会在小吃集上逛上一圈,买上几样心仪的吃食后,坐到这儿来慢慢吃。 小白狐趴在洛尘脚边,百无聊赖的晃动着尾巴。 对它来说,这些小吃似乎还不如那酸掉牙的野果。 因此,在吃了一小块洛尘掰给它的甜烧饼后就不吃了。 噔噔噔~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过后,三个稚童出现在了洛尘的视线之中。 三个男娃瞧着六七岁的样子,一个个小脸都胖嘟嘟的。 他们四下看了看,便走到了一个年轻小哥身边。 那年轻小哥正在吃蒸发糕,注意到三个男娃凑来,顶着自己桌上的发糕看,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可问题是,桌上的发糕,也只够他自己吃的。 这年头做工赚钱也不容易,他实在是不想分给这三个男娃吃。 于是,他索性转了转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吃,权当没看见三个男娃“渴望”的眼神。 噔噔噔~ 三个男娃跑了几步,又挤进了年轻小哥的视线之中。 “想吃让自家大人买去。” “我这点儿还不够自己吃的。” 年轻小哥被看得有些烦了,就这么说了一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话一说完,三个男娃直接扑通一下跪下了! “嚯!” “你们这是干啥!” 年轻小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三个男娃也不说话,依旧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桌上的蒸发糕。 僵持半晌,年轻小哥从桌上拿起三块发糕,递了过去:“行了行了!拿去吃!” “谢谢大哥哥!” 三个男娃接过发糕,立刻起身道谢,喜滋滋的吃了起来的同时,快步走开。 而年轻小哥则是站在原地,看着桌上仅剩的一块发糕,陷入了沉默...... 三个男娃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吃完手里的发糕,他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当然,有些食客会给,有些食物则是不给,但遇上三个小娃娃下跪,他们也不想给也只得无奈走开。 毕竟这光天化日的,被三个小娃娃跪在身前,一般人还真吃不下去饭。 这不,三个娃娃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洛尘的桌前。 同样的招数,同样的套路。 先盯着看,看一会没效果的话,就跪下去。 然,三个男娃跪了好一会。 洛尘始终无视他们,而且自顾自吃的津津有味,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这一幕叫先前那年轻小哥看见了,心头煞是佩服。 他想着,自己要是能有这样的定力就好了...... 那样也不至于买了份发糕没吃饱,还得再去买点其他吃的...... 时间一长,跪久了的三个男娃疼得呲牙裂嘴,但愣是不肯起身。 直到洛尘一点点将桌前的吃食尽数吃空,他们才是叹了口气,相互搀扶着起身。 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洛尘出声叫住他们:“你们三个,想不想吃糖葫芦?” 此话一出,三个男娃立马转身,来到洛尘身前,扑通一下就跪下,随即就是从左到右先后开口: “谢谢大哥哥!我们想吃!” “大哥哥真好!长得好!心也善!” “大哥哥好,大哥哥妙,大哥哥财运要来到!” 看着这一幕,洛尘不禁摇头:“先站起来。” 闻言,三个男娃立马起身,倒是显得颇为听话。 半晌,洛尘指向长街,说道:“从卖包子的摊位开始,到卖烧饼的摊位为止。” “这两端之间的落叶,你们都给捡起来,然后放倒附近的树底下去。” “只要做好这件事情,我就给你们一人买一串糖葫芦吃。” “好!” 三个男娃齐应一声,便是冲了出去...... 良久,三个满头大汗的男娃跑了回来,齐声道:“大哥哥,我们做好了!” “好。”洛尘看向脚边的小白狐,说道:“别玩尾巴了,去帮我检查一下他们做的好不好。” “唧唧~” 小白狐应了一声,“嗖”的一下从桌子底下窜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三个男娃明显有些紧张。 他们没想到,居然还要检查! 想到这,三个人就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漏捡的地方。 很快,小白狐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两片落叶,放到了三个男娃的面前,用一只爪子拍了拍。 看着身前的落叶,三个男娃感觉天都塌了! “大哥哥!让我们再捡一趟吧!” “是啊是啊!再来一趟!” “这回一定一片不剩!” 闻言,洛尘笑道:“怎么称呼你们三个?” “我是阿铁!” “我叫阿柱!” “我叫蛋蛋!” “倒是好记。”洛尘笑着指了指他们身前的落叶:“去吧,把这两片叶子放到树下,我就带你们去买糖葫芦。” “好!” “谢谢大哥哥!” 应声后,三个男娃就一道拿着两片叶子跑了出去。 等他们回来,洛尘便起身道:“正好,卖糖葫芦的摊贩走过来了,你们去叫住他。” “好!” 应了一声,三个男娃转头就跑,直奔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而去。 隔着老远,小贩就看到了这三个男娃。 下一秒,小贩竟调头就走! “糖葫芦!等等我们!” “嘿!” “卖糖葫芦的哥哥!” “等等!” 三个男娃跑得飞快,但架不住卖糖葫芦的小贩也跑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洛尘快了几步,喊了一声:“小哥,别跑啊,我要给这三个男娃买糖葫芦。” 至此,卖糖葫芦的小贩就刹停步子,回过身来。 三个男娃跑得气喘吁吁,围着小贩站着,似乎生怕他又跑了。 而晚一步走到其跟前的洛尘则是问道:“三串糖葫芦,多少钱?” 小贩应道:“三串十二文。” 洛尘从袖间取出铜钱,付完账后,小贩才小心翼翼的将三串糖葫芦递给了三个男娃。 得了糖葫芦的男娃们又冲着洛尘道了谢,跑到一边吃起了糖葫芦。 “这三个孩子有那么可怕吗?” 洛尘的话,让年轻小贩愣了愣:“先生,您不是这三个娃的家里人吧?” 洛尘摇头:“不是,刚认识的。” “那就难怪了。”年轻小贩压低了声音:“先生,您可不知道啊......” 152 导人向善 据年轻小贩说,这三个娃儿在小吃集可是“大名鼎鼎”。 几乎没有摊贩不认得他们的。 只因每个人都被他们讨要过食物。 不过好在,这三个娃儿大多数情况下,只会问食客要,除非食客很少,或者要来的吃食他们没吃饱,才会去找摊贩。 所以,在这三个男娃追他的时候,他才会调头就跑...... “上个月,这三个娃儿就把我堵住一次。” “跪着问我要糖葫芦。” “你说我能不给吗?” “这么小的娃儿冲我跪着,让人家看了,还当我是什么地痞恶霸呢......” 说着,年轻小贩苦笑一声:“先生您还是心善,就是太善了,居然还花钱给他们一人一串。” 闻言,洛尘摇头笑了笑,随后将自己做的事情,同年轻小贩大概说了说。 听完之后,年轻小贩疑惑道:“先生,您这么做,是想教教他们?” “算是吧。”洛尘颔首:“三个娃儿衣着打扮不像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 “说得话做得事情,很像是讨口子的人做的。” “大抵是看了谁讨口子,讨到了吃食,就学了过来。” “加上他们这么做了,就能要到吃食,自然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做。” “所以,今日我遇上了他们,就让他们做些事情,再给他们买吃食,也算是让他们改一下习惯。” “这样啊......”年轻小贩若有所思:“那他们三个要是改不了呢?” “那三串糖葫芦不就浪费了?” 洛尘笑道:“若改不了,也就是三串糖葫芦的事,不是吗?” 听到这,年轻小贩不禁愣住了。 他只支支吾吾了半天,方才说道:“先生,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您这话太好了,说得比书院里的教书先生还要好啊!” 洛尘笑了笑,没说什么,随即冲着跟三个男娃分食糖葫芦的小白狐招了招手:“走了。” “唧唧~~” 小白狐应了一声,嘴里喊着一颗甜蜜蜜的糖葫芦,摇头晃脑的就朝着洛尘走了过来。 而那三个男娃也是朝着洛尘挥了挥手:“大哥哥下次见!” “小狐狸下次见!” 洛尘笑着应道:“下次见。” 很快,一人一狐消失在街角尽头。 三个吃完了糖葫芦的男娃,“鬼鬼祟祟”的商量了一阵,就朝着年轻小贩走去。 这一趟,年轻小贩没跑,主动开口道:“你们仨,是不是还想吃?” 三个男娃一愣,随即木讷点头。 “想吃的话,明儿个开始帮我穿糖葫芦,谁穿够五十串,谁就能吃一串,怎么样?” 年轻小贩话落,三个男娃一蹦三尺高,高声喊“好!” 见状,年轻小贩忽感神清气爽,呐呐自语道:“别说,这种导人向善的感觉,还真不错啊.....” “是不错!” 耳畔忽然响起的回答,让年轻小贩吓得一激灵。 循声看去,就见一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正笑眯眯的捻着须。 “老道长,您是?” 年轻小贩试探性的问道。 “我?”老道士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你觉得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青衣小友是个怎么样的人?” 年轻小贩道:“是个有智慧的善人。” “很好!” 老道士点点头,掏出四个铜钱递给小贩,拿起一串糖葫芦便吃了一口,边走边囫囵说道:“就是他了......” ...... 秋意渐浓,林间小道上铺满了火红的枫叶,好似一条火红的棉毯。 路上,偶有背夫前行,载着沉重货物的背夫们走在这路上,似乎要省力不少,脚下的步子都明显快了几分。 哗啦! 追逐着蝴蝶的小白狐一头栽进了枫叶堆里,再钻出来的时候,头顶上多出了一片红枫,枫叶上则是停着一只彩蝶。 半晌,小白狐许是通过洛尘的视线察觉到了彩蝶的位置,便是小心翼翼的坐直了身子,伸出两只前爪,往头顶那么一合。 “唧唧~” 叫唤了一声,小白狐拢着双掌,满满挪移到面前,慢慢地打开一点,却只见一片红枫...... “唧唧!!!” 再度落空的小白狐四下看了看,瞧见了上下翻飞的彩蝶后,又是飞快的追了过去。 见小白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洛尘也不去管,便是静静漫步于这枫叶路上。 就这么走了一段,眼前视线渐渐开阔的同时,洛尘的余光之中,还多出了一座八角亭。 亭中有石桌,桌前坐着一位老道长。 在他向那老道长看去的时候,后者也正好看向了他。 “小友!” “可愿陪老夫对弈一局?” 老道长笑眯眯的冲洛尘发出了邀请。 洛尘四下看了看,笑应了一句“自无不可”便走进八角亭落座。 “甚好甚好!” 老道长边收拾桌上残局,边笑着道:“这自己同自己下棋,还是无趣了些。” “这条路上走得人也不多,就是有,也鲜少会下棋。” “遇上小友,当真是缘分呐~” “对了,小友贵姓?” “免贵姓洛。”洛尘应声之际,也不忘帮着老道长一道收拾棋盘。 “好姓!” “贫道姓吴。” “吴道长。” “嗯,你要白子还是黑子?” “皆可。” “那你执黑子吧,如何?” “也好。” 简短的交流过后,棋局便也开始了。 对弈之中,吴道长问道:“洛小友,喝茶吗?” 洛尘颔首:“喝的。” “稍等。” 到了吴道长落子的时候,他暂且放下棋子,紧接着便是一挥道袍。 偌大的石桌上,赫然浮现了一只茶壶,两只茶盏。 他端起茶壶就往杯盏中倒去。 温热的茶水冒着白烟,落入杯中荡出一阵茶香。 倒完茶水,吴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小友,请用茶。” “多谢。”洛尘端起茶杯轻饮一口,道上一句“好茶”便等着对方继续落子。 然,吴道长看着洛尘这副平淡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 看我变出茶壶茶盏,盏中还有热茶,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莫不是我刚才动作太快了,他没看清? “吴道长。” “哎!” “该您落子了。” “噢噢好......” 153 岂可不如我门下? “洛小友,此情此情之下,贫道觉得少了些琴音。” “不知小友于棋局对弈之间,可否听琴?” 吴道长言罢,洛尘笑应道:“自无不可。” 闻言,吴道长捻须微笑,右手落子,左手轻叩石桌,发出“咚咚”两声。 下一秒,在石桌旁便多出了一张架设在琴架上的古琴。 古琴无人弹奏,却琴弦自动。 悠扬轻声伴着风声缓缓荡开。 吴道长的视线先是不经意的瞥向古琴,紧接着又落到洛尘的身上,见对方瞧着棋盘。 他不禁问了一句:“琴音如何?” 洛尘落下一子,笑道:“甚好。” 甚好,你也抬头看看琴啊! 没人弹! 没人弹它自己动了! 内心呐喊的同时,吴道长暂且停下落子,指向古琴:“洛小友,你帮我看看,这琴的模样如何?” 洛尘抬头看去,笑道:“甚好。” 甚好? 正常人看到琴自己动了,这个时候不该害怕了? 你怎么一点儿反应没有? 想到这,吴道长不禁问道:“就只是甚好吗?” “呃......”洛尘顿了顿:“非常好。” 吴道长:...... 啪嗒! 无语的同时,吴道长落下一子。 “吴道长,您输了。” 洛尘的话音响起,吴道长立即低头看去。 “还真输了。” “洛小友,难得相见,再陪我下上一局,如何?” 洛尘笑着颔首:“自无不可” 第二局对弈很快开始。 对弈之间,吴道长总是时不时的引导着洛尘去看那张无人自动的古琴。 但怎奈何,洛尘每次都看了,也顺着对方的话题聊了几句,就是没能聊到吴道长的“心坎里!” 明明这琴,无人自奏才是最值得说得! 可偏偏洛尘就是不说! “洛小友!” “道长您说。” “这琴送你,你要不要?” “多谢道长,小友不通音律,还是不要了。” “那你再看看这琴?”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甚好。” 吴道长:...... 甚好甚好,你就不问问,为何这琴无人自奏? 你问一句! 哪怕就一句,我就给你解释了啊! 吴道长面色平静,心底则一阵狂啸。 啪嗒! 棋子落盘,干脆利落! 洛尘道:“吴道长,您又输了。” “啥?”吴道长低下头去,看着棋局愣了好一阵:“还真输了......” 有些尴尬的吴道长见洛尘有起身的意思,便是抢先开口:“洛小友,再陪我下一局,可好?” 洛尘顿了顿,笑道:“那我等就再下一局,不过还请吴道长认真一些,莫管那琴了。” 好小子! 贫道要不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至于连输两局吗? 吴道长眯了眯眼睛,笑道:“好!这一局,我定全神贯注!” “小友,你可准备好了。” “嗯。”洛尘颔首道:“吴道长可要黑子先行?” “不必!”吴道长抓起一把白子,淡淡道:“你尽管落子便是!” 啪嗒! 洛尘也不墨迹,当即落下一子。 而吴道长也不在关注外物,立即跟上一子! 激烈的落子声绵绵不绝! 吴道长那是越下越快! 几乎是洛尘刚落下一子,他就跟上一子! 原本吴道长是想用极快的落子速度,来告诉洛尘,他先前输那两局,只是因为没认真。 结果没曾想,他下得有多快,洛尘就能下得有多快! 以至于为了比拼速度的他,到后来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啪嗒! “到你了!” 吴道长落下一子,看洛尘没动静,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然,洛尘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怎么?” “是不是我落子太快了?” “小友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关系,我可以慢点下棋,或者说让你悔上几......” 吴道长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骤止。 只因,低头看向棋盘的他,发现自己又输了...... 直觉得脸上烧得慌的吴道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吴道长,那最后一局下完了。” “洛某便先走了。” 洛尘的话仿佛是给满地找“地洞”的吴道长挖了个洞。 后者急忙抬头笑应:“走,走吧!” “今儿个下得很高兴啊!” “回头有机会,咱们再下棋。” 洛尘颔首:“吴道长回见。” “回见!” 吴道长讪笑着挥了挥手,低头看向棋盘,脸上顿时苦涩万分:“怎么就能输了呢......” 八角亭外,洛尘站在林间小路上看了看,唤道:“小白?” 哗啦~ 一堆红枫叶下,玩得灰头土脸的小白狐探出头来。 在它的头上,还停留着一只彩蝶。 “唧唧~” 洛尘道:“等久了吗?” 小白狐晃了晃脑袋,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脑袋上的彩蝶。 那样子好似再说:没等多久,刚和这小蝴蝶玩儿完过来。 洛尘笑了笑:“走吧。” “唧唧~” 小白狐叫唤了一声,便带着朝着洛尘奔了过去。 而在它跑动起来的那一刻,其头顶的彩蝶也跟着纷飞而起。 这一幕,直叫吴道长看痴了! 目送着一人一狐走远后,他不禁呢喃:“师父曾言说:修行一途,本多磨难,凡事需戒躁戒躁,放得始终!” “贫道好不容易才有了离观的机会,又好不容易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心性极佳的青年。” “岂能因为受了一点小挫折,小磨难,便就此放弃?” 自语至此,吴道长闭上眼睛,脑海中再度回想起洛尘的身影:“如此气度!” “如此心性!” “如此棋力!” “岂可不入我门下?” 154 收徒如钓鱼 河水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 吴道长手持一竹竿,坐于岸边垂钓。 秋风一拂,吹皱了河面的同时,又让其脸颊落下的两缕黑白掺半垂绺微微晃动。 闭目凝神间,他不禁呢喃:“吾师曾言:收徒便如同这钓鱼一般,紧紧松松,愿者上钩。” “今日贫道便于这河畔无钩而垂,便不信那洛小友不起拜师之兴!” 自语至此,耳畔忽闻轻快的脚步声。 吴道长赶忙收起嘴角的笑意,表现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 “吴道长......” 洛尘的声音响起,让吴道长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淡淡道:“且慢,鱼儿上钩了。” 说到这,其手中的竹竿重重地乡下弯去! “还是条大鱼!” “给我起!” 吴道长抬手一扯! 只听“哗啦”一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跃出水面...... “狐狸?” “在水里?” 吴道长甚至忘记了高人不该这么说话,愣是脱口而出说了两句。 啪嗒~ 小白狐轻巧落地的那一刻,用力甩动身子。 晶莹的水花四射! 把吴道长的半边道袍都给打湿! 见状,洛尘皱眉道:“下次要甩水的时候,记得走远些,挑个没人的地方!” “没看到给吴道长的道袍都打湿了?” “唧唧~” 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小白狐缩了缩脑袋,轻轻叫唤了一声后,就走到一边,继续甩水。 回过神来的吴道长忽然感觉到“徒前显圣”的机会来了,便是上前一步,抑扬顿挫的说道:“哈哈哈~不过是些许水珠,不碍事!” 说话间,吴道长一抖动衣袍,其衣袍上的湿濡顿时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落入河中。 做完这一动作,吴道长便又接了个负手而立,面朝河面的动作,等待着洛尘的惊诧声响起。 然,等了好久,他都没等到那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故此,他别过头去,就见那只原本浑身淌水的小白狐不知从何时起干了。 毛发蓬松的像个白毛球! 而他认定的“徒弟”,此刻正用手给那只小白狐顺毛。 呼~呼~ 连续吐纳两次,呼出两口浊气后,吴道长内心默念道:心急收不到好徒弟,心急收不到好徒弟! 呼~ 又呼出一口浊气的同时,他就看见洛尘拍了拍小白狐的后背,说道:“自己玩去。” “唧唧~” 浑身舒爽的小白狐应了一声,就飞快的钻进了灌木里。 那椭圆形的灌木在它钻进去后,就发出了窸窸窣窣动静的同时,不断地晃动着。 “洛小友,你这小白狐,跟了你多久了?” “半年多吧。” “半年多......”吴道长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随即发笑:“半年多能训成这样,已是不易。” 闻言,洛尘笑道:“吴道长,我没训过它。” “喔?”吴道长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如此说来,它倒是天生聪慧。” “如果要是稍加训练,它便能帮你做很多事情了。” 洛尘摇头道:“我也不需要它帮我做什么。” 权当没听到“不需要”这三个字的吴道长抬手掐动法诀,默念法咒。 “我有一门驭兽之法,你且看看。” 循着其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河面上忽然浮现一群黑影。 无数巴掌大小的河鱼簇成一团,齐刷刷跃出水面后,又是在水下不断组合变换成了“洛尘”二字。 “啾啾~” 鸟鸣声自林间响起! 一只飞鸟衔着一朵艳丽的红花飞来,将红花丢到了吴道长的衣摆之上后,又在空中盘旋一圈才扇着翅膀飞走。 到这还没结束,只见那灌木丛一阵晃动。 一只猴子丛灌木丛中钻出,跑到了吴道长的跟前,毕恭毕敬的送上了一颗红果。 吴道长接过那颗红果,看向洛尘,笑问道:“如何?” 见状,洛尘刚要开口,就听“唧唧~”一声! 小白狐回来了! 灌木丛哗啦啦的耸动。 小白狐从灌木丛中钻出后,就见灌木丛中钻出了一只只通体棕黄的小松鼠。 眨眼的工夫,就有数十只小松鼠从灌木中走出,在小白狐的指挥下分别来到了洛尘和吴道长的身前。 哒哒哒~ 一颗颗个头饱满的核桃从小松鼠们的手中落下。 “唧唧~唧唧~” 小白狐坐直身子,左右一点。 一众小松鼠便用锋利的爪子当场开起了核桃。 核桃虽然不少,但架不住松鼠们的开核桃的本领高超。 没一会的工夫,一颗颗完整的核桃仁就整齐的排列在了洛尘二人的身前。 看到这,吴道长吞了口唾沫。 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唧唧!唧唧!” 小白狐再度看向灌木,声音略显急促。 嗖嗖嗖~ 灌木丛再度晃动! 一只只金丝猴扛着不同的树杈跑了过来。 那一条条树杈上,挂满了形状颜色各异的野果。 猴子献果啊。 这我也弄了。 不稀奇,还好不稀奇...... 吴道长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然,当金丝猴们拿来竹筒和柱状石块,将一颗颗果子放进竹筒开始榨汁后,他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溃散了...... 他现在只希望,那个小白狐,别在“唧唧”了...... “唧唧!” 小白狐的叫声在起。 吴道长差点儿没一下跌进河里去。 稳住了身形的他,目不转睛的看向灌木处。 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小东西还能招来什么样的动物给它当“苦力”...... 然,隔了好半天,灌木丛也没个动静。 原来只是随便叫唤一下。 我就说,一个没成精的小狐狸。 还能整得出什么新花样...... 吴道长的念头骤止,只因他看到那些个金丝猴和松鼠通力协作,编织出了三只大小不一的草蒲团。 头一只,先给了洛尘。 第二只是小白狐。 剩下的第三只...... “吱吱~” 几只小松鼠合力送到他跟前。 他抬了抬屁股。 松鼠们用力一推,将草蒲团塞到了他的屁股下面。 坐到蒲团上,吴道长还不等道一声“舒服”,就又见猴子把装满了果汁的竹筒递到了他的手中,松鼠们把核桃仁塞到了他的衣袍上。 同样的一幕,出现了三次。 二人一狐,皆有这般待遇。 “唧唧!” 舒舒服服躺在蒲团上的小白狐叫了一声。 一众小动物尽数离去。 半晌,小白狐吃了颗核桃,视线从洛尘的身上,流转到了吴道长的身上后,又叫道:“唧!” 这一句,吴道长没听懂。 但他领悟到了。 应该是“吃!” 155 可愿入我门下? 这小家伙,不会是成了精的吧! 心中如是想这着,吴道长以法力灌注双目,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小白狐。 可任凭他怎么看,眼前这只慵懒的躺在草蒲团上的小狐狸,就是普通的野兽啊! 狐狸普遍是聪明,但凭什么能使唤那么多野兽? 松鼠也就算了,金丝猴的聪慧程度应是不下于狐狸的啊! 似是察觉到了吴道长的视线,小白狐翻了个身子,回看过去,抬了抬右爪:“唧唧~” 虽说吴道长很不想明白,但他又看懂了! 这小家伙让他别愣着抓紧吃! “小狐狸,还真聪明!”讪笑一声,吴道长便吃喝起了来自小狐狸以及一众野兽馈赠...... 核桃入口香脆,配上酸甜口的果汁,那是恰到好处。 可吴道长却是越吃越觉得没滋味。 毕竟刚才他刚才可是叫这小狐狸狠狠地打了一下脸。 现在他一回想自己冲着洛尘问着“如何”二字的时候,就直觉得脸颊如火烧一般! 依照他的原计划,是自己展示出“驭兽”之能后,洛尘大惊失色,随后提出向自己拜师的事宜。 然后自己在稍稍思考一下,同意收下这个心性极佳的徒儿。 结果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他也不知道下一该干什么。 只得顺着小狐狸的“安排”默默吃东西的同时,思索着该如何“找回面子!” 良久,核桃也吃完了,竹筒里的果汁也喝空了,吴道长依旧没想出什么能挽回面子的办法。 算了,下次吧! 好事多磨! 我就不信,收不着这个徒弟了! 想到这,吴道长站起身来,感谢了小白狐的款待后,又冲着洛尘说道:“洛小友,我这便去了。” 洛尘颔首:“吴道长慢走。” “不必送了。” 吴道长说完这话,才发现洛尘只是起身拱了拱手,又坐了下去...... 岂有此理! 居然本来就没想送送! 我可是归真境修士啊! 差一步就羽化登仙了! 呼~ 长呼出一口气,吴道长默默地走向河畔,捡起鱼竿,便踏上了水面。 水面澄清如镜,每当吴道长迈开一步,水面上就会荡漾开一道弧形波纹。 走得时候,吴道长没有回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总觉得眼下拿着鱼竿,飞起来的话显得太刻意。 倒是走河面颇有仙人韵味! 所以他刻意走得很慢,希望自己相中的徒儿能被这云淡风轻的一幕所吸引。 然,走出去几步,他自己就先忍不住想回头看看情况了。 可眼下回头,岂不显得刻意? 于是,他抬手朝着水面一握,凝出一面水镜浮于身前。 表面上,他是在照镜子整理道袍。 实际上,他是通过水镜观察身后的情况。 然,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没给他气死! 他辛辛苦苦的“装”了半天,洛尘压根看都没看! “咳咳!咳咳!” 吴道长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洛尘都没抬头。 喘着粗气的他干脆开口:“洛小友!” “嗯?”洛尘循声看去,见吴道长站在河面上,身前还有面水镜,便是笑应声:“吴道长,有何事?” “没事儿!” 吴道长撇撇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是上游的鱼儿多,还是下游的鱼儿多?” “当然,你要是不知......” 洛尘应道:“上游多些。” “呃......” 吴道长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么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知该说些什么的他,只得讪笑着点点头:“谢了啊。” “无妨。”洛尘摆手笑道:“不过,上游鱼儿虽多,还请吴道长只取自己所需的几尾。” “谨遵......咳咳咳!” 吴道长剧烈咳嗽几声,把下意识秃噜出来的话给压了下去! 刚才洛尘跟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差点没让他以为是自家成了仙的师父在教导自己! “知道了......” 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吴道长转身就走,其身前的水镜也一并化开,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河中。 这一趟,他的步子很快。 待走出去几里地后,他才停下步子,随手施展了一个屏蔽声音的法门,就是皱眉自语:“收个徒弟那么难吗?” “我师父当初仅仅是随便露了两手,我就以为见了神仙纳头就拜了啊!” “这洛尘心性再好,也不至于看着我露那么多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吧?” “不对!” 吴道长声音一颤,面色凝重:“这小子该不会已经被人收去当徒弟了吧!” “就因为他见过,所以不觉得稀奇!” “也不对......”吴道长捻了捻胡须:“若是跟人修行了,怎么可能身上一点儿法力没有?” “难不成还没学?” “甚至有可能这小子就是在去师门的路上?” “哎呦~” “我这离开一会,会不会让他遇上其他修行者,把他给收了去?” 自语至此,吴道长一拍手一跺脚:“不行,我得回去!” “要是这个时候他叫人抢了,咱哪儿找那么好的徒弟去?” 哗啦~ 啪嗒啪嗒! 一尾河鱼跃出水面,落到了河岸边,不断地摆动着身躯。 吴道长下意识的看向河面,发现低下有不少河鱼聚在一起,来回游动。 “还真是上游鱼多?” 说着,吴道长捡起跳上岸的鱼送入水中后,便纵身一跃,踏足水面,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一路焦急赶去,当吴道长看到洛尘他们还在原地时,便是松了口气。 这时,洛尘也注意到了对方,便是笑道:“吴道长,这么快就钓完鱼了?” “哎~”吴道长自河面走向洛尘身前,笑道:“不钓鱼了,钓鱼哪有钓徒......” “咳咳咳!” “洛小友,问你个事儿。” 洛尘看着有些古怪的吴道长,顿了顿道:“您说。” “你有师父吗?” 问出这话,吴道长便一脸紧张的看着洛尘,心中不断念叨着:没师父!没师父! “没有。” “善!” 吴道长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洛尘道:“怎么了?” 闻言,吴道长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正色道:“小友可愿入我门下,拜我为师?” 156 原是故人弟子 “拜您为师?” “没错,拜我为师!” 二者之间,一问一答,很流畅。 可流畅过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洛尘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吴道长这几日为何如此怪异。 起初,他还以为是这位修行人见到另一位修行人起了兴致,才邀请他下棋。 结果闹了半天,对方是想收他为徒。 可照道理来说,他没有隐藏自身修为,在对方也是归真境的情况下,是能看出他的修为也停留在归真境才是...... 可如今看来,对方是真没看出来他的修为。 甚至说对方以为他是个未曾修行的普通人...... 在洛尘沉默的时候,吴道长也很是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出观,洛尘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心仪的徒弟。 若是可以的话,他是真的很像让对方当自己的弟子。 但这种事情也不能靠他一厢情愿,所以此刻的他也只能像先前一样,在心底默念:拜师拜师,拜作我师...咳咳! 不对不对,拜我作师! 拜我作师! 半晌,洛尘看吴道长满脸希冀的望着自己,不禁苦笑一声:“吴道长,您的好意,洛某知晓。” “可是......” “且慢!”吴道长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压了压手,小心翼翼的说道:“能不能先听我说说?” 洛尘顿了顿:“您说吧。” “首先,我要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境界。”吴道长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归真!这个境界你可能不太了解。”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能成仙。” “我若成仙,你就有了一个仙师!” “其次,我乃玄机观监院或者说是观主也差不多。” “我的师父,他老人家就是仙。” 听闻“玄机观”三字,洛尘不禁一愣,但他没有出声打断吴道长。 毕竟他能看得出,对方的倾诉欲确实很强烈。 而吴道长也捕捉到了洛尘的这一怔,心中升起希望的他,继续道:“我之前在城中见你以三串糖葫芦导人向善,就认定了你的心性。” “所以之后才主动制造与你偶遇的机会。” “谁曾想,你的心性实在太好了,看到我施法都无动于衷。” “我差点都以为你已经有师父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你没有师父......” “所以,即使我后面与你相见是我刻意为之,但第一次相见,便是缘分。” “如此缘分,你我皆该珍重。” “还望小友慎重考虑,切莫轻言拒绝。” 闻言,洛尘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吴道长,你我之缘妙不可言,自无需多提。” “但是,想来是吴道长一时不察,疏忽了洛某也是修行人......” “嗯?”吴道长一愣神:“小友,拒绝就拒绝,贫道也不会强求。” “但这种玩笑开起来,可是有些不太尊重......” 吴道长的话音骤止。 只因洛尘飞起来了...... “吴道长,您看。” “我真是修行人。” 说话间,洛尘从空中降下。 如遭雷击的吴道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合了老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而洛尘也实在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因为说什么都感觉像是在刻意嘲讽对方。 良久,吴道长才问出一句:“你什么境界?” 洛尘道:“归真。” 吴道长神色木讷:“我也归真,咋看你是个凡人?” 洛尘无言...... 咔嚓! 树枝崩断的声音响起。 洛尘二人的视线皆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只见那小白狐,正扒拉着两块等长的枝条。 其中一根很细,比红香粗不了多少。 另一根并列拜访的枝条则是很粗,像成人小臂那般。 “唧唧~” 叫了一声,小白狐坐在枝条前,看向了吴道长。 思绪乱如麻的吴道长意识到小白狐又在跟他说话。 脑子已经不够用的他,下意识的将心中所想念了出来:“等长的枝条,粗细相差甚远。” “都是归真境。” “我看他是凡人......” 说到这,吴道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去一边玩。” 洛尘挥了挥手,让小白狐走开后,又看向吴道长。 他正要开口,就见吴道长一拱手:“是贫道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贫道这就走!” 言罢,吴道长周身法力涌动,腾身而起,作势要驾雾而去! 见状,洛尘赶忙压了压手:“吴道长且等等。” 飞到半空的吴道长很想就此头也不回的离去。 但尊礼法的他,还是降了下来。 “吴道长。” “不过是一场误会,无需放在心头。” 宽慰一句,洛尘又道:“你刚才说你是玄机观的道人,不知你观中可有一姓陈的道长,叫陈科文。” 吴道长惊讶道:“那是我师父,您认得我师父!” “认得的。”洛尘颔首道:“陈道长近来可好?” 闻言,吴道长神色一黯:“吾师早年便已经仙逝......” “这......”洛尘一时语塞,道了一声“节哀”后,又道:“陈道长既登仙境,即为尸解仙也盖有千年寿元。” “他是如何死的,吴道长方便同我说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吴道长找来先前坐过的草蒲团,落座后便道:“那年,家师孤身一人到了西大漠,在大漠边缘建起了玄机观......” 据吴道长所言,陈道长当年重新给玄机观选址之后,独自一人在大漠中潜修十年,最终登临尸解仙之位。 成仙之后,陈道长出观游历,欲为玄机观延续香火,打算收几个弟子。 吴道长便是陈道长第一位收下的弟子。 五年间,陈道长收了五个弟子后,便带着弟子们回了观中。 往后的二十五年,陈道长悉心教导五位弟子修行。 直到某一日,大漠深处响起一阵龙吟! 紧接着,便是黄沙蔽日,地龙翻身! 那是一条即将化龙的沙蛟欲渡最后一劫! 其走蛟之时,五千里勉强可以住人的黄沙土彻底化为种不活任何果蔬的沙砾! 陈道长为阻其进一步向人口众多的县州城而去,便以命相搏,将其镇压封锁于玄机观内的锁龙井之中...... ...... 【PS:大家记得追更呀~~~】 157 玄机观新址 其实当初陈道长是有机会将那条蛟龙镇杀的。 但他之所以选择封锁,而非镇杀,就是为了那五千里沙地! 欲化龙的沙蛟吞噬了无尽的地气,若是直接杀死他,那些地气绝大多数都会散去。 那时候,五千里沙地要想复原,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 因此,他选择了封锁。 在封锁蛟龙的同时,嘱咐观中弟子,以搬运之法,将蛟龙体内的地气抽出,反哺给大地的同时,在反哺之处种上树木。 以木克土之法,巩固地气,防止其流失。 眼下,陈道长已然仙逝一把四十余年。 他的徒儿们,也遵守着师父的遗言,将沙地复原了八百余里。 剩下的四千余里,起码还要费上几代人,才能将其重新复原...... 听完之后,洛尘思量片刻,便问道:“吴道长,不知洛某可否去玄机观看看?” “可以是可以。”吴道长微微颔首:“只是观中较乱,洛小......洛先生既是家师故人,我还是让师弟师妹们收拾一下,您再去。” 闻言,洛尘笑道:“吴道长其实不必如此,洛某往年与陈道长还是很熟悉的。” “还是要的。”吴道长讪笑一声,袖袍一抖,便见一张宣纸落下。 紧接着,他以笔为指,书写一阵,就将宣纸朝天上那么一扬。 哗啦啦~ 宣纸化形为一只麻雀,朝着西面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步,吴道长看向洛尘,继续道:“洛先生,趁此间隙,我们聊聊可好?” 洛尘颔首:“自无不可,不知道吴道长想聊什么?” “您认得家师的时候,家师是什么境界?” “通脉。” “这么早?”吴道长神色一动:“难那您当时是......算了算了,这不好......” 洛尘笑道:“洛某当初亦是归真。” “什么!” 吴道长面露惊诧:“那您岂不是家师的前辈?” “不算什么前辈。”洛尘顿了顿道:“是故人。” “昂......” 吴道长拖长了语调,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因为洛尘在结识他师父的时候,是在对方已经成仙之后。 结果没想到两人成仙之前就已经认识。 甚至那个时候,他家师父还是初入修行门道的通脉境...... 想到这,他也不禁暗叹:自己虽然不如对方,但自家师父可是后来居上,快了这位洛先生一步...... “时间差不多了。” “洛先生,我们走吧?” 做了个请的手势,吴道长自天际“摘”下一朵白云,让其落于二人身前。 “吴道长客气了。”洛尘站上白云,转头看向一处。 “唧唧!!!” 一声急促的狐鸣响起。 就见那小白狐跑出残影,一跃而上,扑到了云朵中央。 通体雪白的它“唧”了一声,就从云朵中探出头来,咧嘴冲着吴道长一笑。 这一笑,让吴道长不禁也跟着发笑:“小家伙,可不会落了你的。” “还真乖。” “唧唧!” 吴道长“哈哈”一笑,踏上白云,低呵道:“起!” 嗖! 白云倏地飞起,一路向西疾行...... ...... 飞了数个时辰,白云才从空中降下。 此刻,天已黑了。 被风吹得炸毛的小白狐在落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洛尘。 后者心领神会的替它顺了顺毛。 而后,一人一狐才在吴道长的带领下走进了一片位于沙漠之中密林。 没错。 先前他们飞过来的时候,入目之处,尽是漫漫黄沙。 唯有那么一块地方充斥着绿意。 这地方的中心,就是玄机观的所在。 在天上看得时候,这林子很小,但落到地上,走进林子深处,事先不知道的话,根本不会想到林子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地。 行进间,吴道长刻意放缓了步子。 得知洛尘的身份后,他就不想让自己师弟师妹在对方面前出丑。 毕竟,虽说洛尘和他师父是故交,但故交不能不要面子不是? 几个师弟师妹都不靠谱,他这个大师兄,兼现任监院自然是要为过师的师父将面子“拿”住了。 然,即使是提前报信,甚至在行进间都刻意放缓了速度,为自家师弟师妹“拖延时间”,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甚至走着走着,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右眼皮都跟着跳了起来。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信中都写清楚了,师弟师妹们再不着调,也分得清场合。 自己这个大师兄的面子,他们不管,逝去的师父的面子,他们总要管一管吧? 然,走到玄机观门前,望到门前竖着两个古怪的树桩子后,他差点没一口气憋死过去。 他出门的时候,观门前还没有这两树桩子。 但现在有了,定然是有人挪过去的。 是谁呢? 一定是我那整天睡睡睡,恨不得睡死过去的二师弟和他那出观寻来“睡仙”徒弟了! 他们现在一定睡在树桩里。 我可以肯定! 丢人不能在门口就丢了! 老天保佑,洛先生千万别看出树桩里睡着两头“牲口”啊! 内心呐喊的同时,吴道长东拉西扯的跟洛尘聊着,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去注意那两个看着就碍眼的树桩子。 好在,经过树桩子的时候,洛尘并未流出什么异样之色。 这也让吴道长松了口气。 但是! 吴道长忘记了一只狐狸! “唧唧!唧唧!” 来回在树桩间叫唤了一声,小白狐就坐下了,笑嘻嘻的看着洛尘。 后者自然早就感受到树桩里有修行者的气息了,他不说,也是为了给吴道长留面子。 毕竟对方为了扯话题,都提到自己其实很想找个女修士结为道侣的事情了...... 人家都这样了,他要是还戳穿,怕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故此,在看到小白狐的举动后,洛尘看明白了,也只当是没看懂:“走了,别在门口闹腾。” 急得冒汗的吴道长听到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他赶忙道:“对对对,小狐狸快跟贫道进观里,观里有好吃的。” “唧唧~” 小白狐晃了晃脑袋,迈步朝着二人走去。 然,正当它走到二人近前后,其中一个树桩子内,突然传出一道满是不耐烦的喊叫:“吵死了!没看到有人在睡觉?” 158 闹剧 “师父,你好吵......” 另一只树桩里,传出了一道较为年轻的声音。 半晌,两只树桩里,探出了两颗脑袋。 左边的是个中年人形象,散着头发。 右边的则是个少年人形象,头上的发髻摇摇欲坠。 嘎吱~嘎吱~ 吴道长后糟牙磨得嘎吱作响。 洛尘见状,便是打了个圆场:“吴道长,不妨给我介绍介绍这二位?” “好......”吴道长咬牙道:“左边这个,是我的二师弟,袁涛!” “右边这个,是他的徒弟,郝梦!” “哎?” “是师兄啊!” “是师伯啊!” 树桩子里的师徒二人一齐开口。 看那如出一辙的神态语气,别说是师徒了,就说是父子旁人都不会生疑。 滋滋! 吴道长一抬手,两道细如蚯蚓的电弧自其指尖激发,落到了这对嗜睡师徒的头上! 嗜睡师徒抽搐一阵,又“睡”了...... “你们给贫道起来!” “我草... “我淦...” “你娘...” 想到洛尘还在身侧,吴道长一连憋回一串脏话。 气喘吁吁的他咬牙切齿的呼了半天的气,方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现在要是不起,贫道不把你们劈得死了又活,贫道就不当这个监院了!” 此话一出,嗜睡师徒立即从树桩子里跳了出来,一齐冲着吴道长拜了拜。 “师兄,不至于。” “师伯,别这样。” 闻言,吴道长冷声道:“你们两个睡瞎眼了?” “师伯,这位先生是?” “师兄,这是你新收的徒弟吧!当真是一表...呃呃呃...师兄,雷法收...呃呃...收一收!” 头发根根冲天,“外焦里嫩”的袁道长吐出一口黑烟,看向洛尘,讪笑道:“这位先生是?” 吴道长冷哼一声:“听好了,这位是你们师祖的故人!是前辈!” 闻言,嗜睡师徒一道拱手:“是前辈好!久仰大名,晚辈一见......” 洛尘打断了二人,笑道:“无需拘谨,鄙人姓洛,也不用叫前辈,愿意的话唤句先生,不愿意唤句道友亦可。” 嗜睡师徒只是嗜睡,又不是傻。 道友二字肯定是不会喊的。 毕竟吴道长都说了,眼前的青衣先生是师祖的故人。 故此,二人又是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句“先生”。 “以后再找你们算账!”冷哼一句,吴道长转过身来,朝着洛尘边请边笑:“洛先生,这边走。” 其后,嗜睡师徒对视一眼。 袁道长说:“好徒儿,接着睡不?” 郝姓少年道:“师父,不睡了吧,师伯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袁道长颔首:“成吧,为了我师兄的后槽牙,先不睡了......” 短暂交流过后,这对嗜睡师徒就默默跟上洛尘他们。 不过走路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们不断地在打哈欠,眼睛也始终跟睁不开一样眯成缝...... 前面,吴道长领着洛尘走进道观之后,丝毫没有再去介绍这对嗜睡师徒的意思。 毕竟,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这对师徒除了搬运地气,其他时候都在睡觉? 他能说这“沟槽”的二师弟天赋很好,睡着睡着也能成归真境? 他能说二师弟和他的好徒儿为了睡觉,特意打了一对“师徒棺”来睡? 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太丢面! 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吴道长只能说说自己想找的“道侣”是什么样类型的人了...... 在他看来,说这个,洛尘好像挺乐意听的...... 玄机观整体修建的格局与外界的道观大差不差。 中心处有一个偌大的院子,正对院子的,就是道观的正殿了。 当洛尘他们走进正院之后,就见一少妇人同一位少女划拳吃酒。 “五魁首!” “六六六!” “七重天!” “九万年!” “你喝!” 少妇人和少女划得兴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位老者,即将咬碎自己的满口牙...... 吴道长看着划拳吃酒的二人,强压怒火开口:“安...师...妹!” “哎!” 少妇人回过头来,见身后那么多人,便是忙起身:“都来啦!” “坐啊!” “吃酒!” 闻言,吴道长脸色一黑。 此刻的他真的憋不住了。 只因他看到,先前他提前送回来的信件,就被压在酒桌旁的酒坛下面...... “师妹......” “师兄你说。” “信,你看了吗?” “看了呀。” “那你跟我的小师侄是在做什么?” “喝酒啊!” “哦~~”吴道长点了点少妇人,不禁发笑:“是是是!你们在喝酒。” “没错没错,我问了不是白问嘛,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看着神态有些癫狂的师兄,少妇人忍不住问道:“师兄,你咋了?” “我不是听你说师父的故人要来做客......我还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呢......” “哦~~~”吴道长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嘴角恨不得扯到后脑勺:“那我请问,饭菜呢?” 少妇人讪笑道:“你们来得太晚......我们给下酒了......” “哦~~~” “饭菜下酒了~是啊~下酒怎么能没有饭菜呢?” “你说是吧?” 少妇人拍了拍吴道长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唤道:“师兄?别自言自语了,客人还在呢!” “哈哈哈~” “你说得对!”吴道长再度指了指三师妹,随即扬起手来,怒吼道:“丢人现眼的玩意,我他娘拍死你!” “二师兄!救命!” 少妇人边喊边跑。 睡眼惺忪的袁道长打了个哈欠:“你是该打,吃独食。” “无情啊,二师兄!” 喊了一声,少妇人立马躲到了洛尘身后:“洛先生!救命!” “安久!” “你给我站出来!” 吴道长吹胡子瞪眼睛的追着三师妹。 三师妹则绕着洛尘,跟自家师兄玩儿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见状,洛尘压了压手出言阻止了这场闹剧,顺带赶走在人群中兴奋转悠的小白狐...... 闹剧平息后,吴道长死死地瞪着少妇人。 后者也知道自己真做错了,便是急忙找补道:“洛先生,对不住啊,我和我徒弟这就重新做顿饭去。” “很快就回!很快就回来啊!” 对此,洛尘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而吴道长则是叫住了对方,问道:“老四和老五呢?” “他们在炼器房呢!”少妇人指向一处:“我告诉他们信上的事了,但他们不搭理我!” “好!我去找他们!” “师父......”嗜酒少女扯了扯自家师父的衣摆。 后者根本不搭理,只是拉着嗜酒少女朝着伙房走。 待进了伙房,嗜酒少女才道:“师父,四师叔他们不是说知道了,等忙完了再出来吗?” “而且他们还说,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进去炼器房来着......” 159 雷击木 “什么关键时刻,你就听他们胡咧咧吧。” “这两人弄出来的东西,你大师伯看了,定是要说他们不务正业的。” 讲到这,少妇人笑了笑:“还有,你大师伯现在正在气头上。” “要是不给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他之后指不定要怎么叨叨我们。” “哦~~”嗜酒少女拖长了音调:“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少妇人笑应:“聪明。” 轰隆! 一声巨响骤起,连带着伙房的门都震了一下! 酒一下子都被吓醒的少女赶忙就要出去查看。 结果还不等她去开门,就见少妇人拉住了她,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女一脸疑惑,但也没问就那么楞在原地。 半晌,一声怒喝自外头传来! “薛在田!” “金砺!” 这是少女的四师叔和五师叔的大名。 “师兄!我们不是故意的啊!” “门口不是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吗!” 两道男声接连响起! “闲人?” “闲你们个死人脑袋!” “贫道今日,就要清理门户!” “别跑!” 吴道长的声音充斥着怒火。 在他的吼叫声还未平息的时候,又有两道不同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这时候,少妇人看向自家徒儿,笑道:“还想出去吗?” “不不不!”嗜酒少女把头要得像拨浪鼓一样:“我去做菜,我去做菜!” “哈哈~”少妇人卷起袖子:“快去吧,难得有客人来,还是我师傅的故人,可得多做几个菜。” 这边,嗜酒师徒很快就在伙房内忙得热火朝天。 外边,浑身上五彩斑斓,好似一只花孔雀的吴道长,正手持雷鞭,追着两个中年道人满天乱窜。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幕,便是因为刚才吴道长闯进炼器房的时候,被“一炮”轰上了天,身子也被那“一炮”给染上了色...... 透过那敞开的炼器房大门,洛尘看到了造成这一幕的法器。 那法器通体漆黑,外形好似巨弩和弹弓的结合物。 此物以法力催发,其中轰出的“炮弹”呈七彩之色,“炮弹”激发之后,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加上吴道长也只是教训自家师弟,并未打出真火,他此刻也不好劝什么。 因此,他看向身后那对站着都摇摇欲睡的师徒,问道:“袁道长。” “洛某想四处看看,不知可否方便?” 闻言,袁道长神情恍惚的点了点头:“方便,方便的,洛先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洛尘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而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前一后两道闷响。 回头看去,那对嗜睡师徒,就这么直挺挺的睡了...... “唧唧~” 小白狐脑袋一歪,似乎再说:这两人睡得真快...... “走吧。” “唧唧~” 很快,一人一狐就走进了正殿。 殿中无神像,无香炉,甚至连半点香火气都闻不到。 显然,陈道长是被那“香火神道”给整怕了,为了避免后来观中有人修行此道再误入歧途,索性就直接从源头将此道遏制。 想到这,洛尘也算是明白,为何陈道长会将道观新址选在这人烟稀少的西大漠了...... 在正殿里转了一圈,洛尘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块敦实的雷击木之上。 那雷击木他熟,当年有一醉汉来他的问事摊前惹事的时候,陈道长就拿这块雷击木拍人家来着。 一晃多年,故人已辞,这块雷击木倒是没什么变化。 洛尘伸手拿起雷击木,稍稍掂了掂,很有分量。 正当他要将雷击木放回原处时,雷击木之上忽有荧光环绕。 紧接着,便有一道法光“咻”得一声飞出落向空处,化作了一道人虚影。 “洛先生!” “我就知道你会来!” 道人虚影微微拱手。 虽然洛尘明白,这只是陈道长留在雷击木上的留影。 但他依旧冲着拿到虚影回敬以拱手礼。 “先生!” 唤了一句,陈道长的虚影做了个挠头状:“哎,第一次给人留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反正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 “先说一件事儿,我找到玄机观的新址了,就是西大漠。” “之所以选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人烟分散,即使玄机观的后人想修香火神道,也没那么多人给他上香。” “另一方面,则是这儿比较僻静,跟山里什么的差不多。” “加上咱要建观自然要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就选在了这里。” 说到这,陈道长笑了笑:“还有一件事儿,也是个好消息。” “贫道成仙了!” “虽然只是个尸解仙,但以咱的天资,能成仙已经很不错了。” “对了,我给先生留下这段影像的时候,正是我成仙后的第一个时辰。” “贫道如今也算是正宗的孤家寡人一个,无人可分享喜悦,先生又相聚太远,因此才留下此刻感受,盼来日同先生分享。” “哎~” “还说些什么呢?” 陈道长顿了顿,打趣道:“也不知道先生何时会来,若您与我一道看这影像,也怕是有些臊人。” “不知那是贫道是何境界了?” “也有可能死了?” “呸呸呸!” “贫道刚成仙,且能活呢!” “换个话题,对,换个吉利的话题。”陈道长自言自语的说道:“先生,此番成仙,我打算出去收几个徒弟,具体要收几个人还没想到。” “姑且看缘分吧,遇到的缘分多些就多收几个,少些就收一个也无妨。” “反正贫道是看出来了,修行先修心,这天赋再好天资再高也没用,所以贫道这次去收徒儿,就看心性如何,起码不能再整个祸患进玄机观来。” 说到这,陈道长面露忧愁:“先生,您说我不会看走眼,收个祸患进来吧?” “不会。”洛尘笑着应声:“都是挺纯粹的人,性子也都各不相同,挺有趣的。” “管他呢!”陈道长一挥手:“反正我到时候仔细看一看,算一算便是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拜托先生一件事情。” “倘若您来时,我已不在,万一这观中出了心术不正的孽徒,你就帮咱宰了算了,香火传承就留给先生认为心术正的徒弟。” “当然,要是都不正,那先生就索性一锅端了他们,免得为祸人间了......” “好了,就说那么多,也不知道先生看这段留影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反正不管在不在吧......” 说到这,陈道长咧嘴一笑:“洛先生,许久不见,还是有些想念同您一道摆摊的日子。” “陈道长,许久不见。”洛尘微笑道:“洛某亦怀念那些日子......” 160 传承 许是因为想着洛尘还在的缘故,吴道长“捶”了自家两位师弟没多久,就来找他了。 便也恰好看到了自家师父的虚影散去的那一幕。 “师父!” 吴道长高喝一声,身形一颤,踉跄着朝着陈道长的虚影扑了过去。 然,留影时间恰好就到了,他走到的时候,陈道长的虚影已然微笑着散去。 扑了个空的吴道长神色茫然,看向洛尘。 后者刚要解释,就见陈道长那些个“不着四六”的徒子徒孙们全都冲了过来。 他们一进正殿就四下张望,口中不是喊着“师父在哪儿”就是“师祖”在哪儿! 在注意到吴道长望着洛尘后,众人的视线也都齐齐望向了他。 见状,洛尘说道:“刚才吴道长看到的,是陈道长留给洛某的留影。” “如今雷击木中蕴含的法力已然散去,留影亦不复存在。”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间皆闪过一丝落寞。 半晌,嗜酒师徒率先离去,口中还喊着“锅里的菜要糊了。” 那对嗜睡师徒,则是“简单粗暴”,一个哈欠过后便是原地睡下。 至于其余两位满身鞭痕的中年道人,在冲着洛尘拱了拱手后,就悄然离去。 剩下的吴道长从地上爬了起来,苦笑道:“洛先生,让您见笑了。” “我们这些个徒子徒孙,实在是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了。” “哪儿来的什么丢脸一说。” 洛尘笑道:“你们都挺不错的,修行者不该是一板一眼,随性而为便是真。” “随性而为便是真......” 吴道长沉默片刻,脑海中不禁闪过几个师弟师侄的身影,苦笑道:“可他们也太随性了......” ...... 明月高悬,照得正院透亮。 院中八仙桌前,恰好八人围坐。 饭桌上,多是一些肉食和少量的绿叶菜。 想来,也是因西大漠这般地界,才会有这般肉多菜少的情况。 头前,众人落座后,吴道长就已经让师弟师妹以及师侄们介绍过自己,所以大家也都认识了。 在洛尘看来,这些人性格鲜明倒也好记。 陈道长的大弟子就不用说了,他最熟悉的就是这位。 再说二弟子袁涛和他的徒弟郝梦,“嗜睡”二字记住,也就记住了他们。 三弟子及其弟子也是同理,记住“嗜酒”就记住了她们...... 至于四弟子和五弟子。 四弟子叫薛在田,凝海境,喜好炼丹,说起炼丹就滔滔不绝,神色有些癫狂。 至于五弟子金砺,亦是凝海境,好炼器,生得魁梧憨厚,一眼看去就是当铁匠的一把好手。 饭席初始,众人皆是光顾着给洛尘夹菜,介绍着只有在西大漠才能吃到的野菜绿蔬。 到了开始喝酒之后,这一圈人也是凭着晚辈敬长辈的由头,挨个起身给洛尘敬酒。 敬酒时,那对嗜酒师徒尤为起劲,她们每一次给洛尘敬酒,都要自罚三杯。 就这一点,洛尘是能看出,她们是真的好酒。 酒喝得正酣时,那年纪最小的嗜酒少女率先问起了洛尘与自家师祖结识的经过。 洛尘大致说了一下。 没说陈道长好奇算他给自己的老物件算炸了的事情,只说了二人结缘一道摆摊的事情。 当然,像陈道长抄起雷击木暴打醉汉的事情,他是说了的。 听到这些过往,陈道长的五位弟子感触颇深,纷纷大笑。 他们虽未亲见,但却能想象自家师父做这些事情时候的样子。 毕竟师父师父,是师亦是父......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 两位入玄机观最晚的小师侄已然酣睡,被各自的师父丢回厢房去睡觉。 剩下的人则是继续饮酒畅聊。 饭桌上,嗜酒如命的少妇人提了一杯,而后发问:“对了,大师兄!” 略有醉意的吴道长应声:“怎得了?” 少妇人笑道:“你这回不是出去寻弟子了吗?弟子寻到了吗?” “怎么只见你带回了师父的故人洛先生,没见你寻摸的弟子啊?” 此话一出,吴道长老脸一红,陷入沉默。 而在其沉默的下一秒,袁道长便开口了:“我猜,师兄定然是弟子没寻着,倒是在因缘际会之下,遇到了洛先生。” 少妇人饮酒应声:“二师兄,你想的和我想得一样,而且我猜啊,大师兄说不定还想收洛先生为徒嘞......” 薛道长吞下一颗丹药,随即猛灌一大口烈酒入肚,喊了一声“爽”后,便道:“师兄师姐,我估计咱大师兄还用了师父教的钓徒法来钓洛先生嘞!” “哎哎哎!”身材魁梧的金道长抬手打断:“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说什么呢!” “大师兄因师命不出观,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即使我的猜测跟你们一样,但我也绝不会苟同!” 闻言,吴道长彻底“红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看向师弟师妹,戳着自己的胸口:“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老子稍早你们入门,可也没早多少!” “老子不出观,那是师父临终前的遗言——监院不可离观!” “你们以为我不想像你们一样,没事就在观里待着,想出去就出去?” “我是遵从师命!” “看你们一个个不着四六的样子,老二老三该起领头作用吧?你们可都是归真境!” “真打起来,我还不一定打不过得过你们!” “可你们呢!下山找了两个跟你们一模一样的徒弟!” “他们能接手玄机观吗!” “大师兄,别这么说。” “师兄师姐,大师兄喝多了!” 见吴道长真是情绪上来了,老四老五纷纷出言相劝。 然下一秒,吴道长的“怒火”就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让你们做好人了吗!” “老四!师父说了,你天赋最好,可你整天就知道炼丹!” “可你炼得都是些什么丹?” “就说今日这七彩丹,把人弄成彩色的丹药,有个狗屁用?当孔雀?” 说到这,吴道长指向那身材魁梧的金道长:“还有你!老五!” “你性子比起他们算是沉稳了!” “我让你下山收徒,你他娘就是不走,非说炼他娘个器灵出来!” “娘希匹的!” “器灵能当人?能继承我玄机观的香火传承?” “艹!” 怒喝一声,吴道长看向众人,厉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一定要下山收徒!” “就是因为我自觉时日无多了!” “你们这几个整日不着四六,撑不起玄机观,我哪敢走?” “师父都说过,监院不可离观!” “我还是要下!” “违抗师命的名头我担了!老子要玄机观传下去!” 161 只有我变了 “师兄!” “你说什么呢!” “什么就时日无多了,这样不理吉利的话,可不能瞎说。” 说话间,袁道长朝着一侧“呸”了三声:“好了,师兄我帮你把这不吉利的话给化解了,你可不能再说了啊!” 闻言,余下三位道长一道朝着无人处“呸”了三下,遂即先后开口。 “大师兄,师父说了要避谶的。” “没错没错,虽然咱们都是修行人,但这般话还是避讳一下的好。” “大师兄,我改明儿就给你炼上百十枚延寿丹!” 闻言,吴道长没有说话,只是释放出自己的元神显露于头顶。 那尊跟其长得一模一样的元神暗淡无光,周遭更是不断的有元气在流逝。 看着这一幕,吴道长的师弟师妹们皆是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那安慰人的话,又苍白的让他们无力说出口。 “所以,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会不惜违抗的师命,也要出去寻个徒弟了?” “我说把监院的职务卸给你们,你们一个两个的也不愿意。” “那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们,毕竟给你们我也是真不放心。” 讲到这,吴道长提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老二老三,你们两个也入归真了,就不能想着少睡会觉,少喝点酒,多琢磨琢磨怎么成仙?” “师兄,我们……” “老四老五,你们两个要炼法器,要炼丹药,其实挺好的,但你们就不能先把修为提上来?” “你们是入道的时候年轻,所以元气流逝的慢,但凝海境能活多久,我也不用跟你们说了吧?” 说着,吴道长“咕咚咕咚”灌下一整壶酒水,便是坐下,笑道:“行了,今天是咱师父的故人来做客的日子,我刚才有些失态了。” “咱接着吃,接着喝。” “来,洛先生,我给您满上。” “多谢。” 给洛尘倒完酒,吴道长又招呼着师弟师妹把酒倒满,遂即便举杯邀众人共饮。 叮! 杯盏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待饮尽杯中酒水,吴道长便招呼着众人吃菜。 至此往后,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烈,也不算低沉,总之很是古怪。 好似这五位玄机观的道长,都在强颜欢笑的吃着这顿饭。 适时,洛尘发问:“这监院不得了离开玄机观的规矩,是陈道长定下来的?” “对。” 吴道长颔首:“师父临终前的遗言,他要我当下一任监院,顺带立下了这个规矩。” 洛尘又问:“那剩下的弟子呢?” “他们?”吴道长笑了笑:“他们只需再搬运被沙蛟取走的地气够十年,就能离开道观,去寻摸个心怡的徒弟。” “等徒弟寻到了,带回来随意培养个几年的光景就可离去。” 闻言,洛尘不禁有些疑惑:“不应该,其余弟子十年就能走,还能出观收徒,陈道长钦点的监院却不能离开?”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譬如,陈道长当说得不许离开,是指不能离开玄机观自立门户或是干脆当撒手掌柜?” “哎!洛先生说得是啊!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没错,我也总觉得以师父的性子不会设这么刁钻的规矩来着!” “我估计是当情况紧急,师父没法再说详尽,就说了一句不能离开。” “我看肯定是,大师兄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于情于理,他也不会关大师兄禁闭啊!” 几位道长反应很快,顺着洛尘的话就附和了起来。 而吴道长却是不以为然。 他苦笑一声,说道:“是与非,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经离开过了……” “待过些日子,我要再下山去,希望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徒弟,用我剩下的时间,好生教导一番……” 洛尘笑道:“未曾想到吴道长让玄机观延续下去的执念,居然那么大,甚至感觉比你家师父吴道长还要大。” 闻言,吴道长面露不解:“先生,这话我没太听懂,延续道观不是监院该做的事情吗?” “而且我师父肯定比我更希望玄机观能传承下去吧。” “是。”洛尘颔首:“但陈道长定然是希望玄机观能像他当年在得时候那样一代代延续下去的同时,又能还气于土。” “可如今,我想这一幕不是他想看到的。” “贫道不懂先生的意思。”吴道长顿了顿继续道:“先生可否明示?” 洛尘笑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年陈道长在的时候,观里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我想想。” 应了一声,吴道长便闭上眼睛,回想起过往的光景。与此同时,其余四位道长也一样闭目光回想过去。 良久,吴道长睁开眼,笑道:“先生,过去与现在没什么不同,除了少了师父。” 洛尘摇头:“不,想来应该还少了一位大师兄,多了一位监院。” “这……”吴道长怔了怔:“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我变了?” 洛尘颔首:“不是吗?” 吴道长沉默片刻,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他看向了四位师弟师妹,问道:“我变了吗?” 袁道长睁开惺忪睡眼:“师兄,你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抄经总要睡着吗?” “记得。”吴道长颔首:“你这小子每次抄经都能睡着,我怕你被师父责骂,回回写完了自己的,还要再帮你抄一份。” 闻言,袁道长笑了:“是啊,那个时候多亏了师兄了,要不然我恐怕得少睡好久。” “你小子!身为二师兄,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吴道长厉声道:“当时就该让师父知道你偷懒!好生责罚你一番!” “不过你小子也是厉害,经籍不抄,但几遍就能记住。” 听到这话,袁道长只是笑了笑:“师兄,如今若要你帮我抄经,你还会吗?” “会个屁,我不罚你就不错了!” 不假思索的说完这话,吴道长忽然沉默,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似乎又不太明白。 “大师兄,我从入门起就喜欢喝酒,那时候你还会帮着我一道酿酒。” “大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你陪我一道炼丹,炼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丹药,就是吃下去后,能让自己说话像黄鹂鸟的鸣叫的?” “大师兄,我炼第一样法器的材料,就是你帮我寻来的…….” 四位道长依次开口,每当一人说完,吴道长的眼神中就多出一丝追忆之色。 直到四人尽言罢,他愣了好一会,后而咧嘴发笑:“是啊,只有我变了……” 162 别问 吴道长眼神中、语气中尽是唏嘘落寞,瞧的四位道长是一阵心疼。 他们几个其实早就可以离开,去世间畅快修行。 可百余年过去,他们没有一个想要离开的。 有很大一部原因,便是舍不得自家这位大师兄,一人枯守玄机观。 “师兄,变了就变了,你是监院了,操心费力些也是正常,咱都知道你为了我们好,为了玄机观考虑。” “是啊,变了也好,要不然师父不在了,我们几个不定得野成什么样呢!”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大师兄在,我恐怕早就因为喝得太多修为倒退了。” “来来来!咱们敬劳苦功高的大师兄一杯!” 薛道长端着酒杯起身,而后三位师兄弟也跟着站起来给吴道长敬酒。 同他们共饮一杯,吴道长忽而看向洛尘,拱手道:“先生,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 “师父对于延续道观的是念,在于观中弟子随性而为,寻大道,修真我,所以他其实没像我这么管过观中弟子。” “但我不同,我对于延续道观是执,我执迷于此,将其当成了师父的临终嘱托,当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现在想想,好像对,但又好像错了。” “不管怎么说,听了先生的话,我日后再离开的时候,便不会再有哪违抗师命的愧疚感。” “延续道观,日后便是我的念,不再是执。” 闻言,洛尘笑道:“陈道长,当真是寻了五个心性奇佳的弟子。” “哈哈~”吴道长发笑:“先生过奖了,虽然修为相近,但我们几个的心性加到一起,恐怕都不如您一根头发丝儿的。” “甚至,我觉得我师父,也不如您。” 此话一出,其余四位道长皆是一惊。 在他们看来,大师兄对师父的推崇那是谁都比不上的。 但对方居然会说师父都不如洛先生,这就很是稀奇了。 “师兄。” 安久道长忽而开口。 “咋?” “给我们说说您遇到先生的事情呗。” 安道长话落,吴道长嘴角的笑意就收敛了起来。 “大师兄,要是不方便,不说也成!” “呵呵~”吴道长消失的笑容忽而浮现:“既然你们一个个都那么想听,我就说给你们听听。” 安道长看着自家师兄那诡异的笑容,不禁摇了摇头:“我忽然不太想听了……” “师兄师弟,你们想听吗?” “不不不!” “我不爱听。” “我也不听。” “呵呵~”吴道长冷笑道:“那一日我在城中闲逛……” 别看几位道长嘴上说这不听,但吴道长一开口,这一个个脖子伸的比谁都长。 当吴道长将落尘“三根糖葫芦,导人向善”的事情说完之后,四位道长不禁怔了老半天,看向洛尘的视线中,除了原有对师父故人的敬重之外,更多了不少钦佩之意。 这一刻,他们总算明白为何自家师兄会想收洛先生为徒了。 若是让他们看到了这样的事情,那肯定也会起收徒之心。 可听完这事情,他们也不禁多出了些许疑惑。 可眼下吴道长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他们也没心思去问,便继续听着。 后面的事情尤其精彩,听得四位道长憋笑憋得是面红耳赤。 但其实他们这副样子,反而比直接笑出来还要嘲讽。 然,吴道长却是越讲越起劲,仿佛因误会而闹了个大红脸的人不是他一般。 起初,洛尘也以为吴道长是养气功夫了得,已然不在乎当时的窘迫了。 但直到他发现,吴道长再说的时候,刻意隐去了自己没发现洛尘是修行者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位是藏着“坏”呢…… “想笑就笑吧,人生在世,那能没几个误会?” 吴道长话落,四位道长笑得是人仰马翻。 而前者只是默默的捻着胡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良久,笑声渐止。 袁道长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说道:“不对啊,洛先生是师父的故人。” “那起码也有得快两百多岁了。” “如此想来,先生肯定修行人,而且不会低于凝海境。”“难道大师兄你看中洛先生的时候,没发现他是修行人?” 说到这,袁道长又是一顿:“不对,我才发现,原来我也看不出先生是修行人。” “哎?” “二师兄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安道长有些意外,遂即又释然道:“先生,您是仙境了?” 洛尘摇头笑道:“我现在是归真境。” “归真?” 袁道长和安道长二人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我们也许看不出先生的真实境界,但不该看不出先生是修士啊?” 这时,就等着他们这句话的吴道长赶忙接话:你们知道为何明明是同境,你们却看不出先生是修士吗?” “为何?” 两位道长同时应声。 “小白狐,小白狐!” 吴道长低头在桌底下找着小白狐的身影。 “唧唧?” 小白狐抬起头,从桌子底下走出来,滴溜圆的眸子里透出些许疑惑。 “嘿嘿~”吴道长怪笑一声:“小白狐,麻烦你告诉他们,为何同样是归真境,他们却看不出洛先生是修士。” “唧?” 小白狐一脸不耐烦的扭过头去,仿佛在说,就为这点事情,你就把我叫醒? 看出了小白狐不想配合,吴道长可就有些着急了,他前面讲了那么久,可就等着现在呢。 小白狐要是不帮忙,那“嘲讽”的效果可就要差上不少啊!“帮帮忙,算贫道求你!” “唧!” “这样,你帮我这个忙,我回头请你吃三串糖葫芦!” “唧唧唧唧唧!” “好!五串就五串!” “唧唧~” 一人一狐的“交易”,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达成了。 袁道长他们两个,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师兄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只是看着那只跟在洛尘身边的小白狐一下窜了出去。 过了一会,就叼着一根木枝回来摆到空地上。 如此循环往复五次后,地上就多出了五根枝条。 从左到右来看,最左边的那根枝条最粗。 其后两根与最粗的那根一样长,但却很细。 最靠右的两根又短又细。 见状,吴道长笑得是合不拢嘴,他招呼着师弟师妹们来到那五根木枝前。 小狐狸则是点了点最粗的那根,又指了指洛尘,又“唧”了一声。 安道长不明所以:“大师兄,这是什么……”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袁道长就出声打断:“别问!再问就着了师兄的道了!” 163 师兄有所顿悟 着道? 问个问题能着什么道? 不光是开口的安道长,余下的两位道长也不想不通其中有什么道能着。 可既然是二师兄开口了,他们即使想不明白,也选择了相信。 毕竟刚才吴道长这位大师兄的笑容实在太古怪。 他们几个虽看不出大师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一经点拨也能看出他是没安好心了…… 然,他们没想到的是,都到了这一步,即使他们不开口问下去,吴道长也会作为嘴替来替他们好生“讲解”一番。 “师弟师妹们。” “你们看小白狐寻来了五根木枝。” “其中第一根代表洛先生,这一点他已经告诉你们了。” “那剩下的四根,显而易见,就代表了你们四个。” 说到这,吴道长奸笑一声:“你们看,前三根的木枝,长短一致,就代表着境界相同,可粗细不同……你们想想是因为什么?” 场中,无人应答,但是袁道长和安道长逐渐充血发红的脸色就说明了一切。 “哈哈哈~看来某两位归真已经知道自己的不足了!” 说到这,吴道长又随意点了点余下两根又短又细的木条:“你们再往这看,剩下的两根啊……啧啧啧,其实我都没想让小白狐点破这两位来着……” “但没办法,这小白狐聪明,大概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告诉剩下的那两个,要好生修行吧。” “要不然啊,只能是又短又细了……” 言罢,吴道长头的视线依次掠过四位道长,轻笑一声后,便是对着小白狐说道:“小白狐,感谢你指点我的师弟师妹们。” 小白狐一点头“唧”了一声,右爪在地上比划了一个“五”。 “放心,糖葫芦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唧~” 一人一狐的交易暂且告一段落。 前者回席前落座,后者重新趴到洛尘脚边睡下。 唯有那四位“赤脸”道长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半晌,吴道长发话了:“怎么?一点儿小小的挫折,就气得吃不下饭了?” “修道先修心,法不如人,那就勤加修行,知道了吗?” “好了,都来落座吃饭吧。” 虽然知道自家大师兄递出的不是台阶,但大家也都不想对着那几根刺眼的木枝站着了。 于是乎,众人纷纷回到桌前。 然,那袁道长在落座后,却是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师兄,当时那聪慧的小白狐,是不是主动用这样的方法,提点了你?” 唰!只因这一句话,瞬间让袁道长收获了来自三师妹、四师弟、五师弟崇敬的目光,以及一句句饱含钦佩之情的传音。 【二师兄!你太勇了!】 【还得是二师兄啊!】 【二师兄,无敌!】 对面,吴道长面不改色,淡然自若的回应道:“是啊,那又怎么了?” “哈哈~”袁道长发笑:“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您是许诺了小白狐好处,它才指点的我们,可它却是主动指点的师兄你……” “这其中的缘由……算了算了,不说了,吃菜吃菜!” 【二师兄!你太勇了,你赶紧跑啊!】 【大师兄的脸,变得好像生猪肝啊!】 【二师兄,明年的今天,我会去看你的……】 师弟师妹们的传音,让袁道长嘴角不住的抽搐:【几个没用的玩意,跟我一道冲大师兄啊!】 【身为修行人,遭受如此“羞辱”,岂能不予以回击!这是师父教得!】 然,袁道长的传音没有得到回应。 恨铁不成钢的他叹了口气,察觉到身侧有人,抬头望去后,顿时吓了一跳:“嚯!师兄,你走过来干嘛!” “赶紧回去坐下!” “你刚才教导我们的话,我们可都记住了!” “修道先修心,法不如人,那就勤加修炼,你可不能自己说得出,做不到!” 【二师兄,喜欢什么样的棺材?】 【选红木的吧,显得贵气。】 【日后我要写一本书,书名就取“我最崇敬的勇敢二师兄”如何?】 “你们仨闭嘴!”袁道长气得直接开口,视线紧盯自家师兄:“大师兄,你要是实在……” 啪!吴道长一手按住了的袁道长的肩膀,怪笑道:“二师弟,师兄自然是说得出做得到了。” “师兄走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袁道长吞了口唾沫:“什么忙?” “师兄刚才因你的一席话,顿悟了一门雷法,想请你帮忙尝尝…噢不,试试,试一试!” “不试!” “不试也得试!” “雷来!” 轰隆隆~ 一道弧形电蛇自天际降落,正中袁道长的天灵盖!“啊!” 痛呼一声,袁道长施法遁地逃窜。 “师弟!莫跑!” “在让师兄劈两下!” 吴道长腾至半空,双手握住自天际降下的电弧,不断的冲着四处逃窜的袁道长甩去…… 很快,二人的身形就消失在了院中。 就连袁道长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哗啦啦~ 安道长拿起酒杯,对着二师兄的座位前倒了一杯酒,道了一声“好走”,便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招呼着洛尘他们吃喝…… “小狐狸,小狐狸。” 薛在田看了看桌底,拿出几颗丹药,笑道:“这是我炼制蜜丸丹,用来招虫蚁的,你爱吃甜的,给你吃。” “唧~” 小狐狸应了一声,就起身要去吃。 然,安道长则是开口道:“老四,别瞎喂!” “师姐…我这蜜丸丹都是用蜜饯甘草之类的东西炼制的,只是甜,没其他的作用。” “你的手艺,呵呵……”安道长没好气说了一句,就躬身去抱小白狐:“小白狐乖,不吃他那些丹药,别回头闹肚子了……” “唧唧~” 小白狐唤了一声,看向洛尘。 后者笑道:“它想吃吃看,就让它吃吧,没事。” 见洛尘点头,安道长也就放心把小白狐放了下去。 头前她也不是不相信老四的手艺,只是单纯不想让小白狐吃出事情来。 毕竟是一凡俗小兽,真有个万一,他们可不好跟洛先生交代…… 164 射覆 “唧唧!” 小白狐站在薛道长的身侧,声音急促的唤着。 薛道长看着满地的丹药瓶,两手一摊:“没了,真没了!” “所有能吃没影响,又带着甜味的丹药都没了……” “唧唧!” 小白狐前爪拍地,似乎再说:我还没吃饱! “好好好!” “我再找找,再找找行了吧……” 说话间,薛道长从袖袍间翻出各种各样的瓶罐。 他将这些瓶罐摆在地上,挨个看起了自己贴在上面的标签。 “极速飞天丸…这个不行,这个要修士才能吃。” “九转爆辣丸…这个也不行,这是辣的。” “避水丹,苦的……” …… “坚铁丸,酸的……” “哎~”薛道长往地上盘膝一坐,无奈道:“小白狐,真的一瓶你能吃的甜丸都没了……” “要不我改明儿给你炼……” “啊!!!” “你怎么全给吃了!” 此话一出,坐在桌前相聊,没管这一人一狐的三人齐齐看了过来。 “都让你别为喂了,你不听!” 骂了一句,安道长立即起身,抱起小白狐后,用法力仔仔细细的检查起小白狐的身子。 “后面这些,我没给它,是它自己悄摸打开……” “而且后面这点都是苦的辣的酸的……” “闭嘴!” 安道长冷斥一声,薛道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在没事。 半晌,她皱紧的眉头舒展开:“好在是没什么事……” “没事?”薛道长拖长了语调,满脸的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没事呢?” “要不还是给这小家伙催吐一下吧!” “去!”安道长瞪了其一眼:“没事还不好?我检查过了,这小家伙除了有点吃多了,其他一点儿没有。” “不对!” “它吃的丹药里,有不少丹药都有异效,有些甚至是只有凝海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吃的。” “师姐,你可不能因为想包庇我,就瞎说啊!” 啪! 安道长抬手就是一掌拍在薛道长的后脑勺上:“我包庇你个死人脑袋!” “可是……” “还是我来看看!” 放心不下的薛道长就要伸手去接小白狐。 “没事,这小狐狸有些特殊之处,那些丹药它吃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说着,洛尘又看向小白狐,正色道:“记住了,旁人没给你吃的东西,你不能自己就去吃。” “唧唧!” 小白狐点了点头,从安道长的怀里跳下,稳稳落地后,蹲坐着朝着薛道长拜了拜:“唧唧唧~” “没关系,丹药可以再炼。” “你没吃出问题就好了。” 薛道长也真不心疼自己的丹药,毕竟他来说,丹药不是最重要的,炼丹的过程才是重要的。 一场小风波很快过去。 几人落座后没多久,吴道长就提着满面焦黑,头发根根冲天的袁道长回来了。 “让大家久等了。” “我这师弟啊,一听师兄有所顿悟,非要陪着咱多练一会。” 说着,吴道长落座,提起酒杯饮尽,满面舒爽的说道:“痛快。” 呼~ 吐出一口黑烟,袁道长默默的将炸毛捋顺。 翻手变出一个葫芦,用清水洗去脸上的黑灰后,就一言不发的喝起了酒。 【二师兄,欢迎回来。】 【大师兄也是,下手太狠。】 【二师兄,放宽心。】 安道长他们看袁道长一脸的生无可恋,便也纷纷传音宽慰了几句。 但后者没有回应,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继续吃菜喝酒。 不多时,沉默了一会的袁道长忽而开口:“难得今日高兴,要不咱玩会射覆?” 安道长搭话:“可以啊,洛先生正好也在,咱们六个人一道玩。” 闻言,洛尘问道:“你们的射覆是指什么?” “很简单。”安道长拿起一个空碗反扣:“射覆分两方,一方攻,一方守。” “攻方只用占卜、推衍等手段,猜出守方碗底扣着的纸条上写得是什么东西即可。” “输了的话,有个小惩罚,诸如罚酒三杯之类的皆可。” “我们玄机观主修的就是推衍占卜之法,这也算是我们的玄机观的传统游戏了。” “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我们就经常玩。” 听完,洛尘便摇头:“我就算了,还是你们玩吧。” 还以为是洛尘不擅占卜之法所以不想玩,几位道长就纷纷出言表示“就图一乐”、随便玩玩”。 面对众人极力相邀,洛尘也只好应下:“这样,你们先玩,洛某看几轮再玩。” “成!” “那洛先生就先看我们玩几轮。” 说着,吴道长看向众人:“谁先防?” 袁道长顺手就拿过了安道长身前的空碗:“我先来吧。” “呵呵~”吴道长意味深长的看了二师弟一眼:“那就你先。” 很快,袁道长就写完了字条“啪”的一下扣在碗底。 “先说输了的惩罚。” “输了的人,必须吃下老四的七彩丹丸,且三日内不可用法力化之。” “如何?” 闻听此言,安道长他们对视一眼,他们早就猜到二师兄是打算“报复”大师兄才提出玩射覆。 可问题是,大师兄的占卜之法,向来都是观里最高的。他这么玩,又弄上来就弄个“丢人惩罚”,怕是很容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师兄,三天太长了,要不就到明日早晨吧。”安道长出言劝了一声。 “对,就到明天早晨吧。” 薛、金二位道长也齐齐附和。 “也行,就到明日早晨。”说着,袁道长挑衅似得看向自家师兄:“怎么样?大师兄可应否?” “当然。”吴道长满不在意的说道:“我已经准备好看你变成七彩孔雀的样子了。” 袁道长“呵呵”一笑:“我也是。” 这一刻,火药味四起。 当袁道长道了一句“诸位请”后,几位道长纷纷推衍掐算起来。 一旁,洛尘清清楚楚的看到,袁道长根本没有以推衍之法反制旁人的占卜,似乎根本不在乎输赢一般。 直到他看清碗中字条上所写的内容后,他才赫然明白。 这袁道长玩得可是阳谋啊…… 165 “大乱斗” 洛尘之所以称其为阳谋,只因那碗底的字条上赫然写道:某吴姓道长,早年间急于修行腾飞之术。 因学艺不精,面部着地,整张脸没入新鲜牛粪之中。 旁人见之,为避免难堪,其竟将牛粪抹开,称其为灵土,用以炼躯! 这是吴道长早年时的尴尬事,如今袁道长将其放到射覆游戏之中。 颇有那不管你算不算得对,都是我赢的意思。 毕竟,这般事情,说不定除了袁道长之外的人都不知道。 如今他写出来,又不设法阻止推算。 摆明了就是让吴道长自己选。 要么变称成“七彩孔雀”,要么就亲口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供大家伙“乐呵乐呵”…… 反正不管其余几个师兄弟知道不知道,但在袁道长看来,洛尘一定是不知道的。 另外,他不设防的举动,旁人也能看出来。 这就导致要么安道长他们一并变“七彩孔雀”,要么得罪大师兄把事说出来…… 此等阳谋,可谓是一箭数雕。 【卧槽!二师兄,你报复大师兄也别殃及池鱼啊!】 【二师兄,这招够狠啊!】 【二师兄,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以此阳谋祸害小师弟?】 脑海中响起三位师弟师妹的传音,袁道长只是冷哼一声,回应三人:【刚才我反击师兄的时候你们不出声,现在就别怪我无情了。】 【当花孔雀还是得罪大师兄,随便你们!】 闻言,三位道长皆是露出了无奈之色。 不多时,见四人依旧无动于衷,袁道长出声催促道:“快着些,这碗底的内容很难算吗?” “嗯?” “师兄?” “好好好!”吴道长冷笑道:“你小子陪师兄练练雷法,还给你练出脾气了是吧?” 听到这话,袁道长似笑非笑的说道:“师兄,你说什么呢?师弟可是乐意的很呢!” “师兄,能算出来吗?” “算不出,就请变身。” 吴道长:…… 不多时,四位道长纷纷拿起纸笔在纸上写下所算到的内容。 依照规矩,大家写完之后,就开始念自己所写的东西,到了最后再收起五张纸条对照。 若是中间有作弊行径,那就得受双份的惩罚。 “谁先念?” 袁道长视线掠过众人。 “我先!”安道长站起身对自家大师兄一作揖:“大师兄,我先跟你说好,这只是个游戏,我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会忘记的……” “袁师兄的纸条上写的是:某吴姓道长……” 念完之后,安道长看见自家大师兄的脸黑得像炭,便也急忙鼓捣薛道长起身念讲。 薛道长本来还犹豫来着,但现在自家师姐带头了,他也秉持着法不责众的原则,如实念述了一遍。 他一念完,最小的金道长立即跟上…… “大师兄!”袁道长满脸期待的看向对面的黑脸老者:“到你了!” “哼!” 吴道长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说道:“某吴姓道长……其竟将牛粪抹开,称其为灵土,用以炼躯!” “哈哈哈哈~” “妙!太妙了!” 袁道长笑得前俯后仰:“师兄,师弟师妹们,你们说那会有人那么要面子,非说牛粪是灵土啊?” “他难道不知道新鲜的牛粪,很臭吗?” 闻听此言,几个师弟师妹都不敢接话。 吴道长更是嘎吱嘎吱的磨着后槽牙。 “老四。” “哎,二师兄。” “拿七彩丹来。” “哦哦,给!” 看着手中的丹丸,袁道长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吞服下去。 很快,他身上的皮肤,毛发就变成了七彩之色。 同花孔雀那是一模一样。 吴道长怪笑道:“二师弟,你这样明天可别出去了,免得让猎人把你当孔雀给逮了!” “谢师兄提醒。”袁道长淡淡一笑:“我明儿个舒舒服服睡一天。” “好了,我输了,接下来该到谁了?” 吴道长指尖一勾,那只倒扣的空碗飞到了他的身前:“下一个我来守。” “先说惩罚,败者受吾雷法三炼,如何?” 袁道长满不在乎:“随意,我都成,看三位师弟师妹的吧。” 【二师兄!好一个祸水东引啊!】 【二师兄,别拱火了,到时候大师兄劈我们也得下狠手。】 【收手吧,二师兄!】 对于三位道长的传音,袁道长只是应了一声:【你们自己选的!】 “老二、老三、老四,怎么说?” “你们到底是同意不同意这个惩罚?” “不同意的话,也可以提出来!” 吴道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三位道长心一横,纷纷点头同意…… 一炷香的功夫后,四位道长齐站于空地上。 吴道长腾身半空,状若癫狂:“师弟师妹们,等会可能有点麻,忍一忍就过去了。” “雷来!” 轰隆隆! 闪雷如暴雨倾盆! 密密麻麻的雷蛇瞬间将四人覆盖! 吴道长也不厚此薄彼,均匀的让每一位道长都感受到雷电的洗礼…… 桌前,小狐狸扒着洛尘的小腿“唧”了一声,滴溜圆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仿佛再说:他们这是怎么了? 洛尘笑道:“他们杠上了,这一轮之后,估计大家都要豁出去玩儿了……” 小狐狸歪头:“唧?” 洛尘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自雷法三炼之后,这场射覆游戏,从一开始的袁、吴之争,变成了大乱斗。 每一位道长,都希望公平的伤害每一位对手。 薛道长和金道长本就差三位师兄师姐一个大境界。 为了能让三位师兄师姐感受到跟自己一样的“痛”,他们还请洛尘监督,看三人有没有将修为压制在凝海境。 洛尘也同意了,三位道长也压根没有“偷奸耍滑”的意思。 大家就是纯纯硬刚着互相伤害。 反正是谁都别想跑…… 这一幕幕天雷地火,看得小狐狸是脑袋歪了又歪。 估摸着它也是想不通,为何这群人要玩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游戏…… 大半个时辰后,洛尘出面叫停了这场“同门相残”的游戏。 当然,他也不是硬来。 只是表示自己看完了,也要加入这场射覆游戏…… 166 擦不上边 “诸位。” “请算吧。” 洛尘将碗反扣后,便是笑着看向众人。 五位道长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此刻要赢的心思还没降下来,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有着要不要放水,给师父故人多些面子的念头。 一股股有形又无形的推衍之力,如同飘荡的绢帛从各个方覆盖上了的那只反扣的碗…… 不多时,五位道长依次写下了自己所算到的东西后,将其写在纸上。 吴道长第一个开口:“洛先生,你在纸上写的,是蛟龙两字。” “呵呵~”袁道长冷笑一声:“洛先生明明写得就是面条二字,跟蛟龙有半毛钱关系?” 吴道长捻须轻笑:“开了你就知道了。” 袁道长“切”了一声:“这句话奉还于师兄。” 二人吵完,安道长三人依次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分别为:狗尾草、蚯蚓、河鱼 每当一位道长说完自己的答案,其余四位道长就会不遗余力的出声嘲讽一番。 主打一个不管谁对谁错,先嘲了再说。 然,当答案揭晓后,五位道长都愣住了。 洛尘扣在碗底的字条,压根是空的,根本没有写任何东西! 射覆这般游戏,一般来说,只要差距不是太大,即使最终推算出的东西不精准,但也能在大差不差的擦个变。 就拿安道长推算出的“面条”举例,在“攻守双方”差距不太大的情况下,即使错了,那正确答案大概应该也在面条类食物的范畴之中。 但如今像他们这样五个人齐错,甚至完全不搭边的话,就证明几人的占算之能,是被洛尘直接碾压的…… 虽然洛尘是他们师父的故人,但再怎么说,他们也不想在卜算之上输的那么惨。 毕竟,这样不光丢他们自己的面子,他们师父的面子也没了…… 于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五位道长竟不约而同的说出了同样一句话:“先生,再来一把!” 说完这话,五位道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说道:“都认真点,别给师父丢脸!” 看着他们这副要齐心协力的样子,洛尘不禁发笑:“再来一把也行,你们先把头前定好的惩罚给喝了。” 闻言,几人丝毫没有犹豫,端起身侧的酒壶就是一饮而尽。 相比于头前他们五人混战时定下的惩罚,洛尘让他们喝一壶酒,就跟没有惩罚一样,极为轻松…… “好了,诸位请算吧。” 洛尘将碗倒扣,笑着看向众人。 这一趟,五位道长神情皆是严肃无比。 他们或拿着笔写写画画;或不断抛动铜钱;亦或是掐指掐得恨不得冒出火星子…… 良久,五人才写下了自己的答案如刚才那般顺序依次报出。 肉夹馍、飞鸟、寒冰、西瓜、猎犬。 五个答案又是各不相同。 但这一次,无人嘲讽。 众人都无比紧张的看着洛尘随手取出碗底的宣纸。 纸上依旧空空如也。 他们又错了,而且依旧错得离谱! 半晌,五人又干了一壶酒,齐声道:“洛先生!再来!” 洛尘笑道:“那就最后一把,如何?” “好!” 众人齐应后,便等着洛尘喊开始。 在此期间,吴道长主动传音给众人:【这一趟,即使错,也不能错得太离谱了!】 【前两次下来,证明我们跟先生的差距实在是有点大!】 【所以,我们要想一些奇招。】 袁道长接话:【什么招?】 吴道长回应:【我们得扩大答案的范围,譬如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这种,只要擦上边,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袁道长:【我认可,这件事情就交给老四老五,你们境界低,分别写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 【怎么样?有没有意见?】 两位道长齐应:【没意见。】 安道长接话:【这个提议很好,但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第三局说不定还是空无一物,老四老五的答案起码要有一个人覆盖到这个空才行……】 对面,几人的传音自然是瞒不过洛尘。 几人面不改色商量对策的样子,让洛尘不禁会想起前世网络上流传的这样一个段子:几个偷跑出去玩被抓包的少年少女当着家长的面用手机对口供,还以为家长不知道…… 眼看着五位道长一时三刻对不好策略,洛尘也不着急,自我屏蔽了几人的传音后,就是耐心等着。 一盏茶的工夫后,几人露出了商量完了后的那种独有的自信和微笑。 看到这,洛尘就直接开口道:“诸位请算吧。” 这一趟,五人“推衍”的过程不再那么统一。 安、薛、金三位道长几乎是没思考多久就停下了动作。 至于吴、袁二位道长则是依旧认真的推衍着。 良久,他们写下自己所推衍的内容,看向洛尘。 意识到五人都好了,洛尘便笑问道:“谁先来?” “先前都是从大师兄开始的,这趟从我这个老五先前开始吧。” 金道长笑着展开宣纸的同时,说道:“我推衍出的内容是待在水里的。” “我推衍出的是待在天上的。” “我猜是空。” 薛、安两位道长紧随其后的开口。 而后,袁道长笑道:“我推衍出是人。” 最后一位的吴道长接话道:“我推衍出的是妖……” “好。” 洛尘颔首间,取出碗底的的纸条展开给众人看。 “小白狐!” 五人齐喝! 又全错! 且在范围如此之广的情况下,还沾边都沾不上一些! 一时间,五位道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一味的拿起酒壶灌酒的同时,在心底默默道了一句:师父啊,我们给您丢人了…… 见几人如此落寞,洛尘出言劝慰道:“一个茶余饭后的小游戏,结果无需太过介怀。” “唉~”吴道长叹息颔首:“洛先生说得是,你们别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洛先生!” 薛道长忽然起身朝着洛尘拱手:“晚辈有一撒丹成兵之法,想请先生指教。” 此话一出,余下几位道长先是一愣,进而纷纷出言劝阻。 在他们看来,老四这是输急眼了,想在其他地方赢回来。 然,薛道长却不理他们,只是朝着洛尘拱手,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洛先生,您别搭理他,这厮喝多了。”吴道长看向洛尘,笑着说了一句。 闻言,洛尘笑道:“无妨,薛道长想展现精通之术,洛某看看也无妨……” 167 花生与酒 “好!” 见洛尘答应,薛道长立即退至空处,取出一枚呈紫金色的丹丸空中一抛! “乾坤借法,厚土玄黄......” 薛道长低诵法诀,那枚紫金色的丹药悬浮在空中开始不断地震颤膨胀。 不远处,吴道长不禁皱眉传音向师弟师妹:【老四是真有些上头了, 师父陪着他炼制的紫元丹总共不过九颗,他居然就这么用了......】 袁道长不置可否的接话:【怎么说呢,确实有些浪费,但很符合老四的性子。】 安道长微微颔首:【这一轮,洛先生的本事再大,恐怕也要败了,毕竟这掺杂了仙人法力的丹药,可不是仙境之下可以对抗的......】 【哎,我们前面输得那么惨,让洛先生也输一次也成,起码他即使输也是输在咱师父手里了。】 【这样,咱们的面子没回来,师父的面子回来了,洛先生的面子也不算折了太多......】 当金道长的传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后,那边的薛道长已诵念完法诀,高喝了一声“敕!” 敕令声如裂帛,胀如圆球的紫金丹在神光中疾旋! 咔嚓! 似是壳体破碎的声音响起! 神光大作,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双覆着紫金玄甲大手将神光彻底撕开,从其中走出! 呼~ 清风拂过,神光散去,让众人看清了那紫金力士的样貌。 身逾九尺,覆紫金玄甲,甲缝间流淌着紫金神芒。 其面盔之下,不见五官,唯有两簇紫焰在眼窝处燃烧! 如此威风凛凛的紫金力士,怕是寻常精魅见了,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 “洛先生,还请指教。” 说着,薛道长又冲着洛尘一拱手。 闻言,洛尘没有起身,只是拿起桌上的一颗红皮花生, 屈指一弹。 啪嗒嗒~ 红皮花生落于紫金力士身前不远处,瞬息化作了一位红衣青年。 红衣青年约莫七尺高,身板消瘦,跟紫金力士站在一起显得就更为瘦小。 洛尘笑道:“那就让他们比划比划。” 闻言,薛道长不禁一怔:“洛先生,这傀儡之术,对于成傀的器物极为重要。” “您要不换一个......这红皮花生怕是......” “实不相瞒,我这紫元丹是我师父陪着我一道炼制的,其中蕴含着我师父的法力......” 洛尘笑道:“无妨,左右不过是一场游戏,你就放心的让紫金力士出招吧。” “这......”薛道长顿了顿,便是颔首:“紫金力士,动手!”紫金力士没有任何犹豫,在薛道长话音落下的一瞬,便是一拳轰出! 冲拳破空,发出阵阵爆裂声! 而在其对面,那花生所化的红衣青年却是一动不动。 甚至在拳头轰来的时候,还侧首看向了洛尘。 洛尘道:“别浪费了,把它变回去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把它变回去”。 啪! 一声脆响后,一众道长不禁瞪大了眼睛! 只因那红衣青年居然轻而易举的就接下了这一拳! 明明二者的拳头,都不是一个“号”的! 啪! 紫金力士又打出一拳,再度被红衣青年轻而易举的接住。 正当紫金力士想要挣脱束缚之际,就见那红衣青年忽然身化成一张红披风,将紫金力士整个笼罩进去。 被罩住的紫金力士不断的挥拳撕扯,试图将红披风给撕碎。 可看着只有薄薄一层的红披风,确实韧性十足,不光没被撕碎,还压得紫金力士越来越矮,越来越小。 说来很慢,但实际上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被笼罩起来的紫金力士就不见了...... 空处,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红披风铺在地上...... 见此情形,五位道长皆是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颗红皮花生所化的傀儡,居然能敌得过“仙丹”! 别看那红衣青年也没了,但人家那是化作披风了,如今披风未散,而紫金力士却消失不见,足以证明就是“仙丹”败了...... 见众人没有反应,洛尘指向一处,说道:“既是陈道长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下回还是不要用在这般场合之上。” “把丹药收起来吧。” 此话一出,就见那红披风忽然化作了一颗红皮花生。 在那花生之侧,还有一颗浑圆的紫元丹。 “用以施展过傀儡之术的丹药,居然还能复原?”安道长不敢置信的说了一句。 闻言,洛尘笑了笑,没说什么。 而薛道长则是快步而去,捡起丹药和红皮花生,来到洛尘跟前,一拱手:“谢先生指教。” “没什么指教不指教的。” “那红皮花生送你了,有空可以试试以其化傀。” 洛尘说完,薛道长再度道谢后,好生将红皮花生单独装进了一个玉瓶之中。 他虽然还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输得那么彻底,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多琢磨琢磨这红皮花生,总能琢磨出个中妙处...... “洛先生,您都指点了四师兄了,我这个最小的,也想请您指点一下......” 说话间,身形魁梧的金道长来到洛尘身前,毕恭毕敬的作了一揖。 洛尘颔首:“那就来吧,你想展示什么?” “也是法术。” 说话间,金道长自袖袍间抽出一柄臂儿长的铁锤猛地一挥。 明明他没有砸中任何东西,却发出了猛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洛先生,我这法器乃是师父帮我炼制。” “配上我这锤炼之法,可战归真!” 金道长的铁锤挥出残影,铁锤砸向的地方,火花四射,渐渐衍生出一柄凝视的长刀! 百锤之后,一柄栩栩如生的长刀,透着无穷锋芒悬浮于半空之中! “洛先生!” 金道长面色涨红,青筋暴起,握着铁锤的双手微微发颤。 “朝我来就是,无需屏着。” 砰! 洛尘都开口了,金道长悍然砸出最后一锤! 刹那间,长刀破空! 直奔洛尘斩去! 见状,洛尘只是拿起筷子,点上一滴酒液,朝着长刀而来的方向一甩! 嗖! 酒液与刀锋相撞! 二者一并化作青烟散去...... 168 法与术 目睹了紫金力士的惨败,金道长想过自己会败,但没想到自己败得亦是那么惨! 失了魂的他收起铁锤,看向洛尘,苦笑道:“洛先生......您刚才这一手,用得是什么境界的法力?” 洛尘道:“凝海境。” “才凝海......”金道长神色愈显暗淡一分:“多谢先生指教。” 洛尘笑道:“莫要气馁,你这术,挺有意思的。” “谢先生夸奖......” 讪笑一声,金道长默默地坐到了薛道长一起。 【大师兄,二师兄,我们也试试吧。】 【老四老五输得那么惨,我这心里看得不是滋味。】 安道长秀眉微蹙,她明白自己赢不了,但还是想试试。 【我包上的,看大师兄敢不敢吧。】传音回应的同时,袁道长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 吴道长笑了笑,来到洛尘跟前:“洛先生,既然老四老五您都指点了,我们三个您可不能不指教指教。” 洛尘颔首打趣:“就知道你们也想试试,所以我这筷子都没拿起来。” “哈哈哈~”吴道长大笑一声:“那咱们抓紧试,试完了好吃酒!” 洛尘道:“好。” 此后,安道长先行,她有一门自创的法术,名为“酔莲”。 该法一经施展,受法者周遭便会有铺天盖地的“酔莲”浮现。 一旦触碰到这“醉莲”,整个人就会晕晕乎乎,像是喝醉了一样失去行动能力,自身法力亦会停滞运转。 然,这法术对洛尘而言,甚至无须出手抵抗。 因为,他那法不沾身的本事,直接就驱逐了靠近他身周三尺的酔莲。 亦就是说,这术法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半点作用...... 安道长之后上场的,就是袁道长。 袁道长的本事与睡梦有关。 他上场的时候,其实还挺自信的。 一上场就是一句“袁涛恭请先生入梦!”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头就睡了...... 当时,其余几位道长都挺尴尬的,他们作为师兄弟,当然是知道袁道长这一招是怎么回事。 照道理来说,袁道长这一招,会让其和受法者强行入梦。 入梦后,袁道长会作为梦的主宰,在梦中对受法者进行攻击。 这样的攻击,会在一定程度上,反馈到梦境之外。 然,如今袁道长睡了,洛尘醒着,就证明前者压根拖不动后者去入梦...... 而后,吴道长本想施法以外力强行将袁道长叫醒来着。 结果洛尘却拦住了他,并且主动入了梦去...... 梦境外,吴道长几人没感觉过去多久。 但在梦境之中,袁道长当称得上一句“大梦千秋!” 明明他才是施法者,他才是梦境中的主宰。 可当洛尘进去后,一切都一样了。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只不过是在梦境之中...... 梦镜中,他成为了无数人,又在最后一刻记起了自己梦境外的身份。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经历了不知多少遍后,他才醒了过来。 醒来后,来不及消化梦中所得,他第一时间就朝着洛尘拜道:“谢先生指点!” 最后,只剩下吴道长还没接受洛尘的“指点”了。 前者不同于几位师弟师妹,要比拼术法。 他只是释放自身之本,同洛尘对拼。 结果,不消说也是他惨败...... 萤火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亦如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 “洛先生。” “只能说您不愧是前辈,我们五个加起来,都比不上您一根手指头啊......” 薛道长一声叹息,其余师兄弟纷纷点头认可。 闻言,洛尘不禁笑道:“我发现一个问题,除了吴道长之外,你们四个人都特比的注重术法精妙。” “当然,你们的术法确实不错就是了。” 听到这,安道长疑惑道:“洛先生,术法精妙,不好吗?” “是啊。”金道长附和道:“斗法比试,不就是比得术法精妙?” 洛尘摇头:“法是法,术是术,法与术可相结合,但拆解开又是两种东西。” “在精妙的术,若无法,则施展不出其精髓。” “你们所欠缺的,就是对法的注重。” “术,万变不离其宗。” “法则为本。” “有术无法,则如无根浮萍,轻轻一碰就碎了......” 讲到这,洛尘看向吴道长,笑道:“这一点,在你们五人之中,只有吴道长做得最好。” “所以也难怪陈道长在临终前,会不由分说的选择你来当这个监院。” 冷不丁的被这么一夸,吴道长老脸一红,讪笑道:“先生过奖,我这也就是没师弟师妹他们那么好的脑子,去钻研术。” “吴道长切莫妄自菲薄。”洛尘笑了笑,继续道:“好了,今日这顿饭,吃的也差不多了。” “洛某打算在这小住上几日,若是你们对于我所讲的,或者自身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趁着我在的时候,来问我。”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有些欣喜。 要知道,自打师父离去后,他们基本上都是自己钻研自己的道。 他们几个相互之间,也很少能给出修行方面的意见。 如今洛尘在,他们就感觉好像是“师父”回来了。 不对,准确的说,是在教人方面,比“师父”还厉害的人回来了...... 因此,在听闻洛尘要小住几日后,众人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就跑去给他收拾屋子去了。 待洛尘进了厢房后,五位道长就在外面边收拾东西,边“光明正大”的聊了起来。 “大师兄,你说要是师父在的话,今日会是怎么样一副光景?” “我猜,应该更热闹一些,而且更好玩儿一些。” “我跟大师兄想得一样,师父的性子其实跟洛先生不太像,但总感觉挺互补的,而且我看到洛先生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 “老五,你也太想进步了吧,第一次见还亲切上了......听四师兄的,这般亲切,你把握不住,让师兄来......” “四师兄,你无耻啊......” “一般。” 望着相聊正酣的师弟师妹,吴道长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师父的身影。 半晌,他走到一边,轻叹一声:“师父,我......” “想您啦!” 一道齐齐的呼喊声接上了他的话。 吴道长回首看去,便瞧见了师弟师妹的笑脸...... 169 底蕴 往后在玄机观中小住的数日之中,洛尘亦是更为了解了这位道长的日常生活。 除却每日以搬运之法,从锁龙井中搬运地气,种植树苗稳固地气之外,其余时间,他们都凭着自己的喜好去过日子。 袁道长睡觉、安道长喝酒、薛道长炼丹、金道长炼器。 当然,作为大师兄的吴道长不是没有爱好。 只是爱好较为特殊。 那就是念叨。 反正不管那一日的酒喝得有多透,这位年纪最大的道人总是放心不下师弟师妹们...... 一晃半个月过去,有洛尘这位前辈在的日子,几位道长过得也不算无聊,众人挑着空闲时间,总会去先他请教关于修行上的问题。 直到正端午那一天,安道长特地带着弟子去城里买了粽叶和糯米打算包粽子来吃。 结果众人刚把粽子包完,还不等拿去煮,锁龙井就出事儿了...... 轰隆隆~ 锁龙井中,闷雷阵阵! 一条长达数十丈,头生双角的蛟龙破封而出盘踞于天际! “小道长们,这些年,你们折磨得我好苦啊!” “吼~~~” 龙吟声震天! 几位道长心知自己等人根本不是这沙蛟的对手,可他们还是腾飞于天际,拉开架势,同沙蛟对峙了起来! 盘踞于天际的沙蛟冷声道:“小道长们,瞧你们的神态,是不是很疑惑,为何我能突破封印?” 闻言,吴道长直接把话说死:“去你娘的大泥鳅!当年师父能封你一次,今儿个我等亦可!” “哈哈哈~”沙蛟狂笑:“就凭尔等,一个仙境都无,也配谈封印二字?”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铁青。 他们知道,这沙蛟不是在恫吓他们。 此蛟已成气候,如今既然能突破封印,无论状态是否虚弱,都可以碾压他们这群未成仙的修行人! “诸位,你们可知,为何沙蛟可以突破封印?”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道观中响起。 众人不用回头,也知晓这是洛尘的声音。 然,这个时候,他们也无暇去管为何这位洛先生如此平静。 他们只是下意识开口喊着,让这位前辈快些离去。 “小子,你的修为,看上去是他们之中最高的。” 沙蛟的声音闷闷沉沉,好似闷雷回荡于天际。 “你要是能说出,我为何能突破封印,我便放了你,如何?” 听到这话,洛尘不禁嘴角微扬,他看向几位道长,说道:“当年你们师父想着将这条沙蚯蚓关在井中, 以搬运之法将其吞吃的地气还于厚土。” “这想法原本是不错的。” “但他漏算了劫力。” “这沙蛟走蛟携黄沙改地貌,本就是在渡化龙之劫。” “往后你们以搬运之法,搬运它吞吃的地气,其实也是劫的一环。” “它扛下来了,就跟走蛟一样,有了化龙之机。” “如今它破封而出,实际上已然是成气候了......” 闻言,几位道长如丧考批!他们不敢想,一条被关押“折磨”了百多年的龙,该是有多么的愤怒!他们从不畏惧生死,他们怕的就是这条沙蛟凶性大发...... 当年就致使黄沙席卷五千里的它,如今成了气候该造就怎么样的一幅炼狱之景? 望着五位道长的神态,沙蛟不禁放声大笑:“小子,你很聪明......” “本龙言出必行,即使你刚才羞辱本座,本座也可以饶你一命,你可以走了!” 此话一出,吴道长他们不约而同地说道:“洛先生,您先走!” 洛尘笑道:“你们几个,唤我一声前辈,洛某自然是不会在这时候离去的。” “洛先生!” “您走吧!” “我们有办法对付它的!” 吴道长的话音落下,饶是那沙蛟都不禁一怔。 半晌,沙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在场的众人,甚至连小白狐也没放过。 看完之后,它确定在场修为最高、最扎实的也不过是洛尘这个归真境。 而它! 类比人修,是仙境! 若是它当年有这个修为,陈道长根本不可能封印它,顶多就跟它打个五五开,双双负伤收手! “师弟师妹!” 吴道长翻手召出一只木箱悬浮于半空! 吱吖! 木箱无人触碰,却自行开合! 哗啦啦~ 一副画卷自箱中腾空展开!画卷上的青衣背影,瞬息映入众人眼帘。 “给我算!” “这是师父留给咱的底蕴!” “玄机观危急存亡关头,以命算画中人,可解危难!” “记住,边磕边算!” 吴道长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样一段话。 其余四位道长根本来不及思考,在得知师父留下了这般底牌之后,便是不由分说的朝着画卷跪拜掐算起画中人的行踪! “唧?” 站在洛尘身侧小白狐,看着天上的五位道长不断冲着画卷磕头,便是一脸疑惑的看向了洛尘。 后者略显无奈,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道长把他当作了玄机观的底蕴。 他也更是没想到,明明相处了数日,这五位道长,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认出,画卷上画得背影,是他...... “你们......” “莫不是被吓傻了?” 盘踞天际的沙龙一脸的不敢置信。 先前吴道长说什么“底蕴”的时候,它还胆颤了一下。 现在看到五人纷纷对着一幅画磕头掐算,它莫名的有点想笑。 且不说如今的它,距离化龙只差一步。 就是没化龙的它,亦是比当年封印它的陈道长强上不少。 如今这几个最高不过归真境的道士,居然想靠着一幅画来对付它? 别说画中人赶不及过来,就是来了,也不就是它多吃一口的事儿? 然,令它更摸不着头脑的,是洛尘接下来说出的话! “几位,你们别算了。” “你们没发现,那画卷上画着的,是我吗?” 唰! 五位道长一齐起身,回首看了一眼,又猛然看向了那副画卷! 半晌,吴道长叹了口气:“洛先生,您走吧......想来师父留下这底蕴的时候,他尚且还不如您......” 闻言,洛尘抬手轻轻一压。 就见那身长数十丈的沙蛟猛地一坠,随即身形就不受控制的朝着地上砸去! 同一时刻,其身躯也在急速缩小! 啪!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在正院中响起! 众道长目瞪口呆的看向一处。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能瞧见一条不过臂儿长短,身细如蚓,头顶生着两只小肉芽的“长蛇”在不停地扭 动着身躯...... 170 故人有托 “走蛟渡劫,跨越龙门,本无可厚非。” “可这西大漠,黄沙赤地不下万里。” “你又为何偏挑着人多的地方去走?” 说到这,洛尘掌心一握,那匍匐在地,不断扭 动着身躯的“长蛇”轰然炸裂成齑粉! 紧接着,一团精纯的地气便顺着洛尘所指,重新飞入了锁龙井之中! 望着这一幕,五位道长宛若石化。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位青衣先生,这位师父的故人,竟有如此实力! “洛...洛先生!”吴道长吞了口唾沫,问道:“您究竟是何等修为?” “当下确为归真。”洛尘顿了顿,笑道:“但所谓尸解,人仙,陆地神仙,衍仙,洛某皆成过......” “只不过成了之后,洛某觉得这些路不是自身要走的,便退回来了......” 全场死寂! 倘若洛尘秒了沙蛟给几位道长带来的震撼是一百,那他后来的所谓“四仙皆成皆退”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便是万万! 修行一途,不进则退,可哪有主动倒退的? 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修行,绝非儿戏啊! “好了,我也该走了。”洛尘话落,众道长才回过神来。 “洛先生!再多住几日啊!” “那沙蛟,死了吗?” “先生,您认得家师的时候,他是何境界......” 五位道长的内心充斥着诸多疑惑。 听闻洛尘要走,他们也是一股脑儿的就问了出来。 洛尘只是挑着其中的几个回应道:“那沙蛟已死......其实在我踏入玄机观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它即将成气候。” “之所以没有立即动手,是为了让它将吞吃的地气凝练菁纯,这样将其镇杀的时候,当时它吃下去的那些地气,便不会有什么损耗。” “另外,我只是将地气封锁于井中,搬运地气造林锁气的事情,还得你们来做。” “最后,来都来了,我就给你们留下些底蕴。” 讲到这,洛尘从袖间取出五颗火柿,以及五杯清香四溢的桃花酿,摆于院中桌前。 “就这么多。” “是当场分完,还是将其传承下去,都随便你们。” “火柿!”薛道长上前一步,颤声道:“洛先生,您抢了泰流山山神?” 洛尘摇头笑道:“这是他自己送我的,你看我像是会抢人东西的人吗?”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薛道长讪笑道:“我喜欢炼丹,早些年听闻泰流山有一山神,其活了上万年,自身所结之火柿可助人登仙......” “我去过一次,没赶上山神讲道,只是知道这火柿极为稀有,每五百年,睡醒一次的泰流山山神才会拿出一颗火柿赠予心仪的闻道者......” 每五百年才出一颗的灵果?那这五颗,岂不是代表两千五百年? 其余四位道长如是想着。 这一刻,他们总算明白,为何老四会脱口而出的认为洛尘抢了泰流山山神。 这位每五百年才送人一颗的果子,洛尘眼也不眨的拿出五颗,那下意识的就会让人觉得,这果子不是“正道”来的...... 当然,即使洛尘不说,几日的相处下来,他们也相信这果子的来路一定是正的。 毕竟不论修为论心性,洛尘也不可能干得出这般事情...... “多谢洛先生!” 五位道长一齐躬身作揖。 他们心里知道,这般灵果,不是一句谢能换来的。 但就双方的差距来说,他们除了给出一句真心实意的谢,好像也拿不出其他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了。 闻言,洛尘笑着抬了抬手,对面久久不起的五位道长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托起。 “莫要急着谢。” “你们师父通过留影拜托了我一件事。” “他说,若我来了玄机观,发现观中有心术不正的弟子,那便帮他顺手除了。” “若整个道观都是蛇鼠一窝,则连带着道观一道给掀了。” 听到这,五位道长不禁缩了缩脖子。 洛尘能秒了沙蛟,那把他们拍死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故而之所以他们有些恐惧,那不是心虚,而是生理上的应激反应...... “你们且记住,我这一趟来,虽为缘而偶至,但不代表日后我不会心血来潮来到这里。” “倘若让我发现观中真有陈道长所言的那般情况,洛某是一定会完成故人嘱托的。” 洛尘话落,五位道长齐声回应:“先生放心!我等绝不会如此!” “我知道。”洛尘颔首,打趣道:“要不然你们也等不到沙蛟出世的那一天。” 闻听此言,众人又是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们没想到,洛先生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说话也那么温和,可偏偏听着他说那些“叮嘱”,却让人不禁冷汗直冒...... “好了。” “此间事了。” “洛某走了。” “诸位保重。” 说着,洛尘转身便朝着道观外走去。 “唧唧!” 小白狐冲着几位道长叫唤了一声,随即便是跑上前,跟到了洛尘的身后。 “先生教诲,我等铭记在心!” “先生慢走!” 说话间,五位道长冲着洛尘一揖。 半晌,走远了的小白狐冲了回来,对着吴道长“唧唧~唧唧”的叫唤着。 一开始,吴道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小白狐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对方在地上比划了一个“五”之后,他才恍然。 “对对对!” “差点把欠你的糖葫芦给忘了!” 吴道长掏出一小堆铜钱,用一空钱袋装好,送到了小白狐面前:“这儿有四十枚铜钱,原本说好给你买五根糖葫芦,现在没法亲自给你买,就多给你五根的钱,你自己去买,好不好?” “唧!” 小白狐唤了一声,用嘴叼住钱袋子,又冲着吴道长点了点头,便是蹦蹦蹦跳的追向洛尘...... 171 糖葫芦 自西大漠离开,一人一狐常行进于山林地带。 由于地理位置原因,此地的村落分布的很散,而且一个村子的人口极为稀少。 他们所遇到人丁最少的一处村落,加起来不过十二户人家。 小白狐自从得了吴道长赠的四十枚铜钱后,就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买糖葫芦吃。 可路上遇到的村落,别说是糖葫芦了,就是卖干粮的脚店都难寻。 这可把小白狐给愁坏了,整日把钱袋子顶在脑袋上,晃晃悠悠的走路。 洛尘看它这么顶着走容易把钱给掉了,就是问它要不要把钱袋子束在背上。 对于小白狐而言,钱就是糖葫芦,那糖葫芦可万万不能掉了不是? 于是,洛尘在经过一处村落的时候,问村口的老人家买了块素色的碎布,将其做成了一个小背囊的样式让小狐狸背在了背后。 有了背囊的小白狐起初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走。 直到它发现,这背囊很牢固,怎么甩都甩不脱后,就又向之前一样,扑扑蝴蝶,追追飞鸟了...... 某一日,他们遇上了一位行脚商。 从对方的口中,得知附近的“黄前村”算是方圆百里比较大的村子,可能会有糖葫芦售卖。 于是,在同行脚商道谢分别后,一人一狐就朝着那“黄前村”而去。 他们遇到行脚商时还是辰时,等走进其口中的黄前村,已是午时。 果然如同行脚商所言的一般,这黄前村确实比他们先前遇到的要大多了。 虽然不及南方县城,但要比南方的好几个村子加在一道都要大了。 街上,零星有挑着担子的商贩经过。 小白狐的脑袋左歪歪,右歪歪,圆滚滚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商贩以及他们的货物。 然,村中最热闹的集市他们也去过了,依旧是没能发现糖葫芦的踪影。 “呜~” 小白狐蹲坐在原地,显得有些失落。 见状,洛尘不禁发笑,后而看向身侧摆摊的商贩问道:“小哥,村子里可有卖糖葫芦的商家?” 商贩答道:“有的有的,不过您今儿个估摸着是吃不上了。” 洛尘道:“为何?” 小白狐一扭头:“唧?” “嘿,这小家伙。”年轻商贩忍不住打量了小白狐一番,方才道:“村子里做糖葫芦的就蔡老四一家。” “他家儿子这段时日不知怎么的中邪了还是怎么了。” “今儿个蔡老四从外乡找了个神婆,来给他儿驱邪嘞。” “对了,好像就是这个时候,说是什么正午时分驱邪的效果最好。” “就在黄石铺,你走两条街就到了,说不定蔡老四的儿驱完邪,蔡老四就开始做生意了。” 闻言,洛尘笑着拱拱手:“多谢。” “客气。” 年轻商贩摆摆手:“客官,我这摊位上,你看有什么需要的,顺手就拿一个,都便宜。” 眼前的商贩是卖杂货的。 摊位上从小孩玩的拨浪鼓,到女子擦抹的胭脂水粉都有。 打量了一圈,洛尘发现自己确实用不上什么。 对面,那年轻商贩也看出这一点,便是笑道:“客官,没用得上的,不买也没事,您快去吧。” “若非我要做生意,那神婆作法,我也想去看看嘞。” “那洛某便告辞了。” “祝小哥生意兴隆。” “哎,好说好说!” 洛尘同商贩刚要告别,其脚边的小狐狸忽然蹭了蹭他,发出了“唧”的一声。 低头看去,洛尘就看到小白狐蹲坐在一颗穿着红绳青色琉璃珠之前。 “唧唧~” 见洛尘看去,小白狐伸出一只小爪子隔空点了点琉璃珠。 “你想买?” “唧!” “小哥,这琉璃珠多少钱?” “五文钱。” “唧唧~”小白狐叫唤了两声,又蹭到了洛尘的身侧,甩动着背上的小背囊。 洛尘笑了笑,附身从小白狐的背囊中掏出五枚铜钱递给年轻商贩:“小哥,这琉璃珠它买了。” “哎,好!”年轻商贩边接过钱,边笑道:“客官,您这小狐狸可真聪明啊,它还能自己管钱呢?” “是啊,这钱还是它帮被人做事,自己赚来的。”说话间,洛尘拿起那颗穿着红绳的青色琉璃珠,问道:“是给你放到行囊里,还是你要戴起来?” “唧!” 小白狐伸出左爪。 洛尘给它把琉璃珠系上,它便原地转了两圈,欢快了“唧”了一声。 “这小家伙,太讨人喜欢了!” “看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年轻商贩伸手想去摸摸小白狐,后者“嗖”的一下就窜开。 有些尴尬的他讪笑一声:“小家伙还挺怕生。” 闻言,洛尘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 “哎!” “客官慢走啊。” “小狐狸也慢走。” “唧!” 而后,一人一狐往黄石铺走的路,不过两条街,但小狐狸却是硬生生给洛尘展示了数十次琉璃球。 每一趟,它都要“噔噔噔”的跑远,然后再跑回来,“啪”的一下把左爪向前一伸。 等得到洛尘的一句“好看”后,它又要“噔噔噔”的跑出去。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他们也总算是走到了黄石铺。 黄石铺,听上去像是个商铺的名字,实际上是街名。 这条街不算宽,两旁都是民宅,整体呈一条直线。 走上百余步,就能听见有嘈杂的人声自一处小巷中传来。 自那些人声中,依稀可以听到诸如“神婆”、“驱邪”的字眼。 循声走进巷子,就见一堆人聚在一起。 走近后,可以瞧见人群之中,有一脸色苍白的少年盘膝坐在原地,其身前有一木桌,桌子用红布铺着,上头还摆放着一应香炉祭品。 在少年身后,有一身着古怪服饰的中年妇人。 从其打扮不难看出,她应该就是商贩口中的那位神婆。 咚咚~ 铃铃~ 中年妇人拍动腰间皮鼓,腕间银铃同鼓声一道响起。 “天门开...地门开...金木娘娘下凡来!” “金鼓响~银铃颤~神仙附体平灾难!” 每唱念一句,中年妇人就要绕着少年走上几步。 等她念完最后一句时,刚好绕着少年走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啪! 中年妇人猛地坐下,双手搭上了少年的后背,低声念叨了起来,声音很小,音节很怪,让人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然,旁人听不清,洛尘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中年妇人表面上像是在念咒。 实际上只是在用奇怪的语调快速重复着:“金木娘娘”、“娘娘金木”、“大神仙”、“麻利麻利轰”这几个词...... 172 快拉我去衙门! 洛尘原以为会看到个民间驱邪仪式。 结果看到的是个江湖骗子。 正当他想着该何时拆穿这位“神婆”时,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便是向左前看去。 哪儿站着个人,准确的说,是个阴魂。 瞧着三十来岁,中等身材。 就见其抱着手,一脸不屑的说道:“娘勒,我当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是个骗子。” “亏得老子还特地跑过来看。” “还选个大中午的时间,老子压根就不怕日头晒,大中午有个屁用?” “臭不要脸的还收人家五两银子。” “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自语间,那阴魂径直走向“神婆”,用虚幻的双手搭在其肩膀上,呢喃道:“死骗子,快倒霉,跟老子一起倒霉......” 然,阴魂念叨了好一阵子,那神婆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的表演着。 半晌,神婆忽的起身大喝一声,原地手舞足蹈的跳了起来。 只不过,她刚跳没两步,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绊倒了。 “哎呦~~~”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王神婆!” “您没事儿吧!” 一对瞧着有五张多的夫妇看神婆跌倒了,赶忙凑上去就要扶人。 可还不等他们靠近,“神婆”就自己爬了起来,口中大喊着:“我是金木娘娘,莫要靠近!” “邪祟在此!” “我要与它斗法!” “哇呀呀~小小贼祟,拿命来!” 说话间,“神婆”又要起舞。 砰! “神婆”又一次把自己绊倒了! 这一回,没人惊呼,就是那一眼看去就是苍白少年家人的夫妇也站在原地不动。 毕竟刚才“神婆”说了,邪祟在这,人家在斗法,他们也不敢上前掺和。 “嚯~” “摔了两下,嘴还那么硬。” “看来还是没摔疼了。” 阴魂站在一边,看着“神婆”不断跌倒,他就不断嘲讽。 虽然人家听不到,但他好像还挺好这口的,不断碎碎念着。 看着这一幕,洛尘不禁觉着好笑。 眼前这阴魂,很特殊,不怕炙阳暴晒就是特殊之处。 还有,别看那“神婆”不断跌倒,看着像是那阴魂出手了一样。 实际上那阴魂压根没碰着“神婆”。 可问题是,明明没碰到,那阴魂也没有修为法术,为何“神婆”会像是受了外力影响一般不断跌倒? 人群中,连绊了自己十多下,摔了十多下的“神婆”总算感觉到不对劲了。 直觉得浑身跟散架了一样的她趴在地上,低声念叨:“不对劲啊,这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没遇着过真的啊......” “今儿个不会遇上真的了吧.....” “老天保佑......” 阴魂听到这话,笑着应了一句:“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今儿个还真让你遇上真的了。” “开心吗?” “可惜你看不见咱,要不然咱非好好吓吓你不可!” 说着,阴魂还对着爬起身的“神婆”扮了个鬼脸。 起身的“神婆”亦步亦趋的走到了红桌前,拿起其上的面具往脸上一戴,又是将所谓的“供奉银”给揣进了怀里。 “艹!” “你个死骗子想跑路啊!” “没那么容易!” 阴魂看穿了“神婆”的动向,又是扑上去,整个人穿过了神婆后,口中继续念叨着“倒霉”二字。 砰! “神婆”又摔了,这一次,她没跑没跳,就是莫名其妙脚下一滑! “娘耶!” “神婆”愈发害怕,一时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见此情形,一众围观的之人纷纷退散开不少。 这一下,距离那“神婆”近的,只有洛尘、蔡老四一家和那阴魂了。 砰! 咔嚓! “神婆”又摔了个狗吃屎! 那张通体漆黑,宛若鬼神的面具也跟着一并摔碎了! 这一刻,牙都磕掉了一颗的“神婆”彻底怕了! 就见她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颤声道:“大哥...不,大仙!” “别收拾我了!” “我就是个骗子啊!” “就来混口饭吃!我真没想来驱您!” “您老大人有大量,放我走吧!” 讲到这,“神婆”再欲起身,结果撑着身子的手一滑,又磕掉一颗牙...... “神婆”的一波“坦白”,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一众围观的村民惊呼出声! 蔡老四夫妇更是直接来到“神婆”跟前,质问道:“姓王的!你把话说清楚!” “你果真是骗子?” 满嘴血的“神婆”此刻也不敢撒谎,立即应声:“对对对!我是骗子!” “我压根就不会什么请神上身,什么金木娘娘,那都是狗屁,是我胡诌出来的。” “我还胡诌过赤脚大仙,天水神仙之类的......” “好啊你!”蔡老四气得脸色涨红:“走!跟我去衙门!” “衙门...我去!你们搀我一把,我这就跟你们去衙门!” “到时候上了公堂,我全都招,是打是关都行!” “快!” “快拉我去衙门!” 状若癫狂的“神婆”一边说,一边去抓身前老夫妇的脚踝。 瞧着她这模样,蔡老四夫妇也都吓得倒退了一步。 照道理说,一个骗子,可不会这样啊...... 若是让一个骗子怕到宁愿去衙门......那缠着他家儿子的鬼,该有多凶? 可惜,他们夫妇两看不到,其实那鬼也没多凶。 其现在正站在一边捧腹大笑嘞...... “乡亲们!帮帮忙!” “帮我们去找一下官差!” 蔡老四夫妇话落,那“神婆”也附和:“对!找官差!抓我!” “快请捕快来带我走吧!”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一下子散去大半。 实在是那“王神婆”的表情太惊悚,又满嘴血,让他们感觉这巷子里阴冷的紧,仿佛下一秒厉鬼就要找上他们。 剩下的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决定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帮着一道去报官找差役...... 173 你能看到我? 衙门的差役来得很快,“神婆”被架着离开的时候,是又笑又哭。 笑的时候,她边笑边喊:“你们可算来了!我是骗子!我是骗子!” 哭得时候,她是边哭边叫:“我再也不敢骗人了, 您老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缠着我了!” 两名捕快被她这一哭一笑的给弄得有些毛骨悚然。 喝令其“闭嘴”后,“神婆”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们:“二位官爷,我真不骗你们!” “真有鬼!真他娘有鬼啊!” 闻言,两位捕快只得加快了步子,不去听“神婆”的鬼话,快步将其带离了现场。 与此同时,收回了“法金”的蔡老四夫妇上来就是对一众帮忙报案的乡亲是连声道谢。 双方互相“客套”了一阵。 就见人群中有人问道:“蔡老哥,阿睿这几天晚上还听着声音呢?” 蔡老四叹了口气:“是啊!天天晚上都听着,要不然老哥能病急乱投医,去找了个骗子来驱邪吗?” “唉~” “老哥,这事儿找谁说理去你说?” “阿睿平时挺乖的一个孩子,哪能说撞邪就撞邪了?” “这邪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 说话之人讲完,身旁之人便是一阵附和。 一旁,听到这话的阴魂可不乐意了,叉着腰就骂道:【艹!你说谁不是好玩意呢!】 【你当老子乐意?】 【老子这是干好事儿呢!你懂个屁!】 这话旁人听不着,也只有洛尘能听见。 “谁说不是呢?” 蔡老四长叹道:“我家阿睿,可是遭老罪了,成夜成夜的睡不好觉,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呐!” 瞧着蔡老四那焦急的模样,一众留下的乡亲也纷纷出起了主意。 有人说“泼点黑狗血”;有人道“晚上陪着阿睿一道睡,人气一足,鬼怪就不敢来了”;还有人讲说“去找几个屠匠用煞气来除鬼”...... 总之,在场的人不少,土办法亦是不少。 但蔡老四听得是一阵摇头苦笑:“乡亲们呐,你们的办法,我都使过了,但他娘的就是没办法呐......” “唉......” 瞧着老来得子的蔡老四神色黯然,一众乡亲也不知该再出些什么主意,只能一味的说着些宽慰人的话。 于众人的交谈中,洛尘也大概听明白了今天这场“驱邪仪式”的之所以会出现的原因。 原来,蔡老四的独子“蔡睿”在半个月前,就撞了邪。 其每晚子时,都会听到有人在他耳畔念叨着“蝗虫”之类的字眼。 起初老蔡家还以为只是自家儿子做了噩梦。 结果连续半个月都如此,他们也不得不重视了起来。 然,土办法试遍了,那“声音”每晚子时跟说好的一样会响起。 没有办法,蔡老四才花了大价钱请来了“神婆”,想为自家儿子驱邪。 结果这“神婆”还是个骗子...... 眼下,那“始作俑者”的阴魂就站在不远处,其听着蔡老四和乡亲们诉苦,也是委屈的紧。 在阴魂讲来,他是因为感受到蝗灾将至,这才不断地在子夜去找这名为“蔡睿”的少年吹耳旁风。 结果还被“好心当成驴肝肺”,找了个“神婆”要来除了他...... 总之,人说人有理,鬼说鬼有理,双方各执一词,也只有洛尘这般阴阳可通的存在,才能听到双方的“苦水”...... 不多时,乡亲们散得差不多了,蔡老四也跟众人说了一声,就跟自己婆娘一道去搀着自家儿子回屋休息。 可是,那名为“蔡睿”的少年许是被吓怕了。 待在巷子里时还好好的,这一靠近蔡家宅院,那就怕的不行。 其口中不断喊着“我不回去”的同时,还乡过年时的年猪一般不断挣扎。 见蔡老四夫妇按不住他,洛尘便上前帮忙,轻轻揉了揉其后脖颈,那挣扎不已的少年就睡了过去。 见状,蔡老四夫妇先是大惊,在发现自家儿子只是睡了过去后,又是冲着洛尘连声道谢,邀着洛尘进家中坐坐喝杯茶水。 后者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后,又告诉他们,倘若少年晚上还睡不好,就给他按按后脖颈便可。 蔡老四夫妇作为少年的爹娘,自然是知道自家儿子怕起来要折腾多久。 如今见洛尘一下就给他家二字“治”得服服帖帖,他们对前者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 于是,蔡老四夫妇再三相邀没能将洛尘邀入屋内喝茶后,他们也不再强求,便是同洛尘道别后,带着昏睡的少年进了屋宅去。 至此,寂静的小巷内,只剩下一人一狐一鬼。 阴魂抱着手,打量了洛尘一番,便是笑道:【不错不错,没想到还有个大夫在场。】 【如此一来,让这小子白天睡上一会,晚上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也不至于因为晚上睡不好,而一整日没精神了......】 说着,阴魂看向小白狐“嘬”了几声:【这小狐狸还挺乖的,脚上还戴个琉璃球。】 【来,到我这儿来。】 阴魂本来是开玩笑的,毕竟他认为小白狐时看不着他的。 结果没曾想,小白狐竟真就“唧”了一声就朝他走了过去。 【你还真来啊!】 阴魂飞快倒退,边退边做压手的动作:【快停下!你要是碰到我,可要倒霉!】 【倒霉你知道吧?】 【很惨的!】 “唧唧~”小白狐停下了步子,蹲坐在原地,一脸疑惑的看着阴魂。 见状,阴魂不禁一愣:【小家伙,你不会能看到我,能听到我说话吧?】 小白狐点点头,“唧”了一声。 【嘿!】 【还真有意思!】 【兄弟,这么聪明,还能通灵的小狐狸,你是上哪儿找来的?】 说话间,阴魂看向了洛尘。 闻言,洛尘笑着应声:“捡来的。” 【这么个伶俐的小家伙,居然是捡的?】 【在哪儿捡的?】 【改明儿我也......】 阴魂话音骤止,他不敢置信的看向洛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兄弟,你能看到我?】 174 “梅新” “能看到。” 洛尘的话音刚落,对面的阴魂就跪了下去! 【神仙老爷!】 【快!】 【弄死我!】 闻言,洛尘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啊?】阴魂顿了顿:【你们这样的修行人,不是看到鬼怪就要打杀的吗?】 【来!】 【快打死我,把我给除了!】 “谁跟你说的。”洛尘摇头笑道:“你又何出此言?” 【啊?】阴魂狐疑道:【你既然能看到我,刚才也应该听到我说什么做什么了啊!】 【我可是夜半侵扰凡俗,而且刚才还当着你的面害了人啊!】 【什么都别说了,赶紧收起你的恻隐之心把我弄死!】 【要不然的话,今晚我可还要去找那个小子!】 听到这,洛尘不禁发笑:“你并非伤人恶鬼,我又何必除你?” 【瞎说!】 阴魂吼了一声:【我恶惨了!我就是恶鬼!】 【你赶紧把我弄死!】 【不然我可害人!】 见对方始终绕着“弄死”这个话题去讲,没有这个心思的洛尘也是岔开话题,问道:“鄙人洛尘,你叫什么名字?” 【梅新!】阴魂答道:【梅花的梅,新旧的新!】 洛尘又道:“你离我那么远,是怕害得我倒霉?” 【你咋知道?】 “刚才你不是同小白狐这么说?” 【昂......反正别的废话咱就不说了,你能不能弄死我,给个准话就是!】 “你确定想死?” 【当然确定!我这鬼,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那你死后,下一次投胎成人,也会像如今一样倒霉......不对,会比现在更倒霉。” 说到这,洛尘顿了顿,笑道:“这样的话,你还想死吗?” 唰! 梅姓阴魂立刻起身:【先生,你说真的假的?】 洛尘道:“骗你作甚?” 【那不行!】梅姓银魂忙摆手:【这一世,不对,人一世,鬼一世,应该是这两世!】 【这两世,我已经够倒霉了,要是再倒霉一点,我都不敢想啊......】 洛尘笑了笑:“那你不想死,我就先走了。” 【哎!别介啊!】 梅姓阴魂追上洛尘,跟在其身侧,说道:【洛大仙!您可得帮帮我啊!我这一世为人,一世为鬼,可是惨上加惨呐!】 “唧!” “唧唧!” 小白狐追了上来,对着跟在洛尘身侧的阴魂一阵叫唤。 【小狐狸,你咋了?】 “唧唧!” 小白狐挥舞着双爪,摆出一副生气的表情。 梅姓阴魂看向洛尘,问道:【洛大仙,这小狐狸咋了?】 “别叫我大仙。” “若是愿意,唤声先生或道长皆可。” 说到这,洛尘继续道:“你跟着我的位置,正好是它习惯走的左边。” “它嫌弃你占了它的位置,这才冲你叫唤。” 【噢~这样啊!】梅姓阴魂换到洛尘右侧,笑道:【这小狐狸还挺讲究。】 【洛先生,您能给我说说,刚才您说我死了会更倒霉事咋回事不?】 “可以。”洛尘道:“不过你得先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情,譬如你做了鬼还为何想死?。” 【哎呀!先生您可不知道啊!】 梅新叹气道:【我生前就倒霉透顶,送别了爹娘,就自尽了......】 据阴魂梅新所言,自打他记事起,不是在倒霉,就是在倒霉的路上。 小时候去学堂读书,回回检查过功课,等到了学堂,不是书囊被狗叼走,就是莫名巧妙被人泼了一盆水。 读了几年书,学堂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他只交上去过几回。 因此,学堂先生是隔三差五就跟他爹娘告状。 他爹娘自是觉得孩子小,肯定是偷懒不肯做功课。 于是,先生找上门一回,他就要挨一回揍...... 后来,等不读书了,他出去做活也是倒霉。 原本事情明明安排得井井有条,结果到了最后总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出错。 譬如他的第一份营生,是去餐馆当跑堂。 客人要得是菊花茶,他也泡了菊花茶,结果端上去的时候,就他娘的成了老板娘舒缓月事喝得红糖水...... 这不,客人倒还好,毕竟红糖水还挺好喝的。 可那腹痛难耐老板娘本就易怒,一听自己的红糖水被人喝了,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顿,当场就让他滚蛋了...... 往后,他从事过很多营生,但都无一例外的以倒霉到干不下去而收场。 去钱庄当护院,遇上了钱庄长搞高利贷,钱庄被官府查了,他差点没跟着一道被斩首。 到布坊去染布,结果第二天布坊着火了。 自己做生意卖木材,运木材的时候,突然遇到暴雨,木材全烂了,赔了个底朝天...... 诸如此类的倒霉事儿,梅新是讲都讲不完。 几乎每一天,他都能经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倒霉事儿。 因此,倒霉了三十余载的他,在送别爹娘,成了了无牵挂的人之后,选择了自尽...... 然! 就是自尽,他都是经历了不少的倒霉事儿! 买的耗子药是假的,吃了窜稀半月。 上吊遇上人家捉奸捉错人,以为他是奸夫殉情,把他拽下来暴打一顿,又躺半个月才能动弹。 跳河遇上渔夫收网,把他连着鱼一道拖上了岸,染了重风寒的他又躺半月...... 一连自尽十多次,用了小半年的工夫,他才死成了...... 临死之前,他本以为总算是解脱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意识。 花了些时间,他确定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确实死了! 坏消息则是:做了鬼的他,依旧倒霉!而且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弄死自己,让自己去投胎! 【洛先生,您就说我是不是倒霉透顶了吧!】 “确实有够倒霉。”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呢!】 【我做了鬼之后,遇到过一个老和尚,我寻思着和尚不是能超度冤魂吗?】 【我怎么说也算是个冤鬼吧,就找老和尚给我超度一下,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秃驴......咳咳,那老和尚居然说我和佛门无缘,让我滚蛋,还给了我一嘴巴!】 说到这,梅新捂住了脸颊:【先生,您可知道,对于一个刚做鬼的鬼来说,这一巴掌的伤害是有多大吗?】 175 “治标”与“治本” 梅新这边情绪刚上来,小白狐的一声“唧唧”就给他打断了。 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小白狐歪着脑袋看着他。 虽然没懂那两声“唧”是什么意思,但梅新莫名从小家伙的眼神中读出了“伤害有多大?”这几个字。 【其实也还好......】梅新讪笑一声:【其实我是当了鬼不知道怎么死,所以才寻了个庙,想看看里头的和尚能不能弄死我来着。】 【结果,那老和尚打了一下,我其实连痛都不痛,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就对了。】 【在那之后,我又到处走呗......走着走着,遇到了个道人......】 梅新后来的故事,其实都差不多。 便是他成了鬼之后,遇到了形形色 色的 人、鬼、妖。 这些存在,无一例外,都不太想搭理他,甚至在他靠近后,就要暴打他一顿。 然,他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被打死,顺利投胎去。 却不料,挨打难受归难受,死是一点儿都死不了...... 因此,他就这么到处走走逛逛,偶尔挨一顿毒打,继续走。 有时候,他到了一处,会莫名的有一种预感。 譬如到了某个临江的村落,他会感受江河泛滥淹没村庄的情景。 可他变成了鬼,任凭他怎么努力在人面前大喊大叫,人们总是听不到他的哪怕半句话。 就这样,一路上他感受到过水灾、火灾、山匪人祸等等...... 但无一例外,他阻止不了,也没法提前告诉当地的人,只能无力地看着灾祸的发生。 某一刻,他回想起自己生前,村子里某些人给他起的绰号“扫把星”。 这一下,他赫然想到,会不会就是他带来的灾祸...... 于是,自那之后,他鲜少去到人多的地方。 如今来到这黄前村,也只是因为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此地要衍生蝗灾的情景。 正值金秋收获之季,想着老百姓若是被这蝗灾一害,今年定然是要难熬。 于是,他才来到了村子里,到处找人说。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他头一个就找到了蔡老四的儿子,结果其刚好就能感受到他的话语。 这不,他才“缠”上了人家,就被当成了害人的邪祟...... 梅新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的事情之际,洛尘也在街角寻到了一处凉亭落坐。 看对方不敢靠自己太近,他也是招了招手,告诉其影响不到自己,后者才走进凉亭,同洛尘继续讲自己的倒霉事儿。 良久,讲完了的梅新叹了口气道:【先生,您说我这好不容易能做个好事儿,结果还被人当成邪祟了。】 【你说我这上哪儿说理去?】 洛尘笑道:“这也不能怪人家,毕竟你每天子夜去跟人说话,而且说得话,人家大抵还没法完全听清。” “害怕也是正常的。” 【怎么会没法听清?】梅新疑惑道:【我每趟都说得清清楚楚的,问题是蔡睿那小子实在是太胆小了,回回都吓的......】 洛尘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说得话是全的,可传到他耳朵里,也许是断断续续,也许是变得有些狭长尖锐的。” “相隔阴阳交流,是会有这般情况的。” 【哦~】 梅新恍然道:【难怪那小子每次告诉旁人听到的内容都奇奇古怪的,原来是因为他听不全啊!】 【那咋办啊!】 【我感觉这蝗灾越来越近了,黄前村的人要是在不做准备,恐怕今年颗粒无收也有可能!】 【对了,要不先生您帮我去说说吧?】 【想来,这也是功德一件的好事儿啊!】 闻言,洛尘不禁笑道:“眼下蔡家人被邪祟缠身的事情恐怕都传遍了。” “我这个时候去说,在蝗灾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怕是会被当成邪祟附体之人。” 【也对,我还是一时没想到......】梅新顿了顿道:【那这么说来,岂不是又要看着黄前村遭殃了......】 洛尘道:“不会,我既遇上了,就在这待上几日,蝗灾出现我灭了灾再走。” 【啊?】梅新一愣:【这么方便吗?】 洛尘道:“否则呢?” 【哈哈哈~也是啊,说是蝗灾,左右不过一些虫子,对于先生这般修士来说,自然是手拿把掐。】 讲到这,梅新感叹道:【要是天底下像先生这样的修士多一些就好了,这样就没有灾祸了......】 “不。”洛尘摇头道:“倘若这样,天下反而会有更大的灾祸。” 梅新疑惑:【为何?】 “天灾人祸,往往是冥冥中的定数,修士强行压制,一来反噬自身徒增因果。” “二来,这般事情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 “这一趟压下去了,下一趟衍生出的灾祸可能会更强。” 梅新似懂非懂的说道:【那该如何才能治本?】 “人。” “更准确的说应是生灵。”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灾因何来,又因何往,其中应灾之人只有参与进去,才为治本。” 听到这,梅新沉默一会,方才道:【洛先生,我好像听明白了,你说得这些,我在话本上看到过差不多的故事!】 【就是各路神仙,在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明明有本事去解决,却非要拐弯抹角的去托梦给人或生灵!】 【这是不是就是为了要治本?】 “差不多是如此。” 得到了洛尘肯定的答复,梅新皱紧了眉头:【那要不,我还是去骚扰蔡家小子吧。】 【说不定今晚他就听全了我的话呢?】 “哈哈~”洛尘笑道:“不过你若是真心想帮着此地村民除灾,我倒是可以教你托梦之法,让你与那少年在梦中相见。” 【好啊!】梅新立即应声:【请先生教我!】 闻言,洛尘朝着梅新虚点了几下,后者明显可见有一缕缕白光自洛尘指尖射出,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半晌,直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梅新原地盘坐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好似要睡着的他呢喃道:【先生,这法术难不难,我学点东西还挺费劲的......】 洛尘笑道:“不管难不难,你总能学会的......” 176 “善债” 夜幕降临,黄前村内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与天幕之上的星火交相辉映。 凉亭内,洛尘闭目养神,在他的对面梅新依旧呜陷入沉睡状。 不多时,小白狐“嗖”的一下窜进了亭内,蹲坐到了洛尘跟前。 洛尘笑道:“去哪儿玩儿了?” “唧唧~”小白狐伸出右爪,推出一只被拍扁的蝗虫,随即嘴角一咧。 洛尘有些意外:“你去田里抓到了蝗虫?” 小白狐颔首:“唧!” “真厉害。” 听闻洛尘的夸赞,小白狐高兴的转了几个圈,找了个自认为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睡”了数个时辰的梅新总算是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那只干瘪蝗虫的他吓得窜了起来! 【遭了!】 【蝗灾已经来了?】 【洛先生!我这是学了多久啊!】 “稍安勿躁,这才几个时辰。”洛尘压了压手:“这蝗虫是小白狐在田地里抓到的,一下午也就抓了这一只来,想来是它只找到了这一只。” 只找到了这一只? 难不成数量多的话,这小白狐还能全给抓来? 思索间,梅新的视线下意识的落到了小白狐的身上。 “唧!” 小白狐许是感受到了梅新那带着些许质疑的目光,便是呲了呲牙。 【嘿嘿~】梅新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唧唧~” 小白狐别过头去,继续趴在地上,一副“还用你说”的神情。 【哈哈~这小狐狸是真灵。】说着,梅新看向洛尘,作揖道:【谢先生传法!梅某幸不辱命,学会了!】 “嗯。”洛尘颔首:“不必客气。” 梅新笑道:【先生,刚开始您把这托梦之法传给我的时候,我是一个字儿都看不懂,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我就看明白了!】 【您这本事是真高,想当年我学字的时候,都挨了不少打才学会......】 洛尘笑道:“这同我本事高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将法术传于你,学多久,学不学得会,我并未干涉。” 【啊?】梅新惊声道:【难道我学别的不行,却是修行的好苗子?】 洛尘道:“倒也不是,只是你该学会这法,所以你便会了。” 【呃......】 梅新一时没太明白洛尘的意思,又看见天黑了,便是跃跃欲试的说道:【先生,先不说这些,我如今会了这托梦之法,要不我现在就去给蔡家小子托梦?】 洛尘道:“不急,人家现在在吃晚饭,未曾入睡,你也没法托梦。” “且等那少年睡下吧。” 【噢对!】 梅新讪笑一声,搓了搓手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有些尴尬的他在凉亭里来回走了几圈后,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是急忙开口:【洛先生!我差点儿把自己的事儿给忘了!】 【您先前跟我说,我要是现在死了,投胎会变得更倒霉?】 “对。” 【这是为啥啊......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与你这一世无关,是你前世欠下的债,应到你这一世来了。” 【这......先生,我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大奸贼?】 “不是,你上一世太善,是个烂好人。” 【烂好人?可这善也有错吗?】 【先生能否同我讲讲?】 “可以。”洛尘顿了顿继续道:“你上一世投胎为人......” 【先生等等!】梅新发现了洛尘陈述时的一点古怪,便是急忙打断问道:【我上一世投胎为人,是指百年前的我或者几十年前的我吗?】 “当然不是。”洛尘笑道:“在你投胎到这一世之前,中间还投成过猪狗牛羊等牲畜,其中轮转并非定数时间。” “简单来说,我说得关于你的上一世,就是你上一次做人,这样能明白吗?” 【咕嘟!】梅新吞了口唾沫:【其实我挺好奇,我做过多少次猪狗的......】 洛尘笑道:“几十次还是有的,而且下场都不太好,你想详细听听?” 【不听了吧......谢谢先生啊......】 梅新苦笑一声:【先生还是给我讲讲我做人时的事情吧......】 “好。”洛尘颔首:“你上一世,名为时运转,从小运气便极好。” “家境优渥,锦衣玉食,娶得贤妻,生得良子,一世无忧,寿终正寝。” 听到这,梅新不禁呢喃:【这天杀的这么好命?】 洛尘笑了笑道:“确实好命,旁人做不成的生意,时云转随手就能做成。” “旁人遇不到的机遇,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梅新:该死的时运转! “时运转乐善好施,以助人为乐。” “这原本是好事,但他帮人可谓是来者不拒,随心所欲。” “举几个例子给你听听,你就能明白为何做善事还会欠下孽债了。” 梅新附和:【先生您说!】 “时运转外出郊游时,曾遇一满身是血的汉子,汉子说自己被仇家追杀,求其救援,他便救了。” “结果,那汉子是恶名昭著匪寨头目。” “追杀他的,不是仇家,是一群埋伏了他很久的江湖侠客。” “匪人头目在他这躲过一劫,回了山寨便设计,将那些追杀他的江湖侠客尽数屠戮......” 洛尘刚一说完,就见梅新咬牙切齿的说道:【禽兽畜生!草他娘的该天杀!】 【我曾见过山匪袭村,这群人杂碎都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的东西!】 【天杀的时老狗!发他娘的善心!】 【洛先生,这真是我前世?】 洛尘颔首:“确实是。” 【艹!】 双目猩红的梅新“啐”了一声,便沉默了下去。 见状,洛尘便继续说起了其前世所做得“善事”。 时运转曾见乞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便命家仆暗中为乞丐们定时定点的送上食物和衣裳。 久而久之,被养了小两年的乞丐们整日就在破庙里等着,等着善人老爷给他们送东西。 可直到某一日,那做此事的家仆因病去世,这样的“供养”就停了。 正所谓,贵人多忘事,其实早在时运转吩咐下此事之后的没几天,他就把这些乞丐给忘干净了。 因此,后来也没人再去管这些乞丐。 被养“刁”了的乞丐们,最终落得两种不同的下场。 其一,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等着善人老爷送饭,最终饿死。 其二,外出乞食之际,早已忘却了自己该有的姿态,颐指气使的索要之下,自是分文都要不到。 于是,他们便走上了偷盗抢掠的路子。 最后,这些乞丐,无一人善终,多为横死...... 177 扫帚星 诸如前面两桩“善事”的事情,时运转还做过不老少。 像是城中邻里因围墙高矮吵架,他就要拿出老好人的态度去劝说一下。 因为时运转本就富裕,加上也曾帮过街坊四邻不少的忙。 所以他一出面,那受了气的老实人就硬是把气咽了下去。 结果没曾想,老实人的退让,让“赖皮之辈”得了机会。 反正赖皮之人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家院墙抬高。 一吵起来就请出“大善人”时运转出面调解。 直到某一日,老实人再也忍不下去,还不等赖皮之人请来时运转,便一怒之下结果了赖皮之人后自尽了...... 事后,得知了此事时运转也只是叹了口气,道了一句:“怎么就都想不开呢?” 洛尘大概讲了小半个时辰。 每听完一件事,梅新就要狠狠地骂上一通。 直到洛尘道了一句“此类之事,数不胜数”便不讲了之后 低垂着脑袋,捏紧了拳头的梅新咬牙切齿的说道:【他娘的......】 【也难怪我要当几十世的猪狗,也难怪我今生那么倒霉了......】 闻言,洛尘摇头道:“你合该庆幸自己投为牲畜几十世,所以今生落到你身上的债已经轻了不少。” “起码,你这一世的爹娘,是寿终正寝......” 【也是啊......这也是万幸了......】 梅新眉宇间的凝重稍稍舒缓:【对了先生,那我这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有些倒霉事儿,甚至是灾祸之类的情形,是我引起的吗?】 【若确实是的话,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免得再继续害人了......】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之所以你到哪儿哪儿就有坏事,其实是它本就会发生,而你会遇上那么多,也是因为冥冥中这些事情将你吸引到这来。” “便像是你我相遇在这蝗灾之前,你又通过我得到了托梦之法,这也是冥冥中定数的一环。” “所以,你先前会觉得托梦之法好学,学得快,实际上是你本就该要会这法术,而非所谓修行天赋或是我帮了你......” 梅新思索片刻,问道:【先生,您是不是想说,我之所以遇到这些事,是让我还债来的?】 “可以这么认为。”洛尘颔首道:“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正如你前世积下的善债一般,其实有些时候,孽障并非你本心是好的就不会衍生。” “这蝗灾的事,你插手了,若是没做好的话,这债可是会越欠越多的......” 【越欠越多......】 梅新呢喃一声后发笑:【无妨,债多不压身,反正都已经够倒霉了,大不了再倒霉一些就是。】 【先生,我看差不多时辰了,我就先去了。】 洛尘道:“好,祝你顺利。” 【先生,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抱拳一笑,梅新便要转身离去。 然,还不等他走出凉亭,就见小白狐跑到他身侧,一连“唧”了四声。 梅新愣了愣,看向洛尘:【先生,小狐狸这是什么意思?】 洛尘笑道:“它说祝你顺利。” “哈哈~难怪唤了四声!”梅新看向小白狐,说道:“等我的好消息吧,小白狐!” “唧!” “走了。” 很快,梅新的身形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凉亭内,洛尘看着对方远去的方向,自语道:“世人皆视扫帚星为灾星凶星,岂不知其至,便是为了报灾......” ...... 夜深了。 白日里好生睡了一觉,又吃了顿饱饭的少年人蔡睿脸色好了不少。 蔡老四夫妇用洛尘教的办法,为其按摩了后脖颈后,少年人再度沉沉睡去。 见自家儿子能睡着了,蔡老四夫妇也是直接在儿子的厢房里打起了地铺。 这段时日,他们老两口也是操碎了心,也一天都没睡过安生觉。 眼下,虽然儿子已经睡着了,但他们躺下之后,却还是不敢睡。 因为,他们得守到子夜,候着即将被邪祟惊醒的儿子...... “他爹,你说今儿个我们遇到的那个先生是不是有本事的高人呐。” “自然是,要不然咋能让咱儿安生睡下?” “那你说,今晚那邪祟会不会不来了。” “那谁知道,最好是别来了。” “哎......我苦命的儿......” 简单的交流过后,蔡老四夫妇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他娘,子时过了吧?” “哎?好像是过了!” “咱儿没醒?” “没醒!” “太好......” “嘘!别吵醒孩子!” “今晚那邪祟没来找咱家儿子!” “再等等,说不定这邪祟换时辰了,你先睡,我跟你轮流看着。” “成!” 【呃...其实我早就来了。】 【这些日子也是对不住你们一家人了......】 说着,梅新冲着蔡老四夫妇拱了拱手,便是坐到了床榻边,低声念起了托梦之法...... ...... “你别说,这少年人做得梦还真不错。” “又是蓝天又是白云的。” “日头也不错。” 梅新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感叹了一声,便朝着北面走去。 于一处小木屋前,梅新看到了少年人蔡睿的身影。 此刻,那少年人正拿着一把木剑,对着一稻草人“呼哧呵斥”的劈砍着。 “小兄弟!” 梅新打了声招呼,少年人停下挥砍的动作,朝他看来:“你是?” “我是......”梅新顿了顿道:“我乃黄前村土地神是也!” “土地神!”少年人一怔:“咱们村没有土地庙啊......” “呃...你别管,反正我就是土地神!”梅新没好气的说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黄前村要出大事了!” “什么!”少年人上前一步,急忙问道:“什么大事!” “蝗虫......” 梅新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少年人抬手打断:“等等,你说蝗虫?” 梅新颔首:“正是,我跟你说......” 唰! “邪祟拿命来!” 少年人挥舞木剑横斩,剑身瞬息穿过梅新的腰部! “小兄弟,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怎么就成邪祟了?” 梅新站在原地,对上少年人惊恐的目光,无奈道:“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鬼...鬼...” “爹!娘!” 少年人颤声呼喊,边喊边退。 与此同时,其梦境中的天地也开始晃动,天光忽明忽暗,时而电闪雷鸣。 “艹!” “你别喊了!再喊你小子该醒了!” “老子真是来帮黄前村的!” 梅新骂了一声,天地晃动得更厉害了。 望着越退越远的少年,梅新“啐”了一口,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178 再入梦 “爹!” “娘!” 少年人惊坐起,豆大的汗珠自其额间落下。 蔡老四夫妇闻声,立刻起身扑到了床边。 看着浑身被汗水打湿,身子发颤的儿子,蔡老四夫妇一左一右的抱住了儿子,小声安慰道:“爹娘在,爹娘在......” 良久,少年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蔡老四这才说道:“阿睿,你又听到那声音了?前头子时都过了,现在都寅时了,那杂碎邪祟又来了?” 少年人颤声道:“不,我没听到他的声音,我在梦里看到他了!” 此话一出,蔡老四当场坡口大骂:“ 艹 你娘的狗邪祟!你有种冲老子来!” “你娘希匹的生个鬼儿子没屁眼......” ...... “祝你全家早日魂飞魄散!” 许是觉得“邪祟”还在附近的缘故,蔡老四一顿咒骂。 这咒骂,既有愤怒,又有想着使土法子的方式驱鬼。 待其骂完,又看向自家儿子,宽慰道:“儿,没关系的,你看爹这么骂,那个鬼孙子也不敢露头。” “说明他一点儿本事都没有,你别太怕,越怕他越要收拾你。” “嗯!不怕,不怕!” 少年人给自己鼓劲儿似的自言自语。 一旁,蔡母问道:“儿,梦里那个邪祟做什么了?” 少年顿了顿,应声道:“他来找我,跟我说了蝗虫两个字,我就劈了他一剑,结果劈不死!” “他还说什么是来帮黄前村的。” “后面我就跑了,他没追我,我就醒了......” 听到这,蔡老四夫妇对视一眼,前后开口: “哎,说不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都是假的。” “对对对!今日子夜无恙,说不定就是你白天想得太多了,所以晚上才梦到了,其实那狗日的邪祟已经走了。” 少年木讷应声:“也有可能吧。” “行了,不想这些。”蔡老四起身道:“爹去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你这身上都打湿了,等会洗完澡换身衣服再睡。” 少年人抬头:“谢谢爹,我弄得你们......” “行了,儿子跟老子客气个屁!”蔡老四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孩他娘,你给儿拿件衣服披一下,夜里凉,别伤风了。” “成!” 蔡母起身就去拿衣服。 瞧着一家三口半夜起来忙活的样子,抱手站在床边的梅新苦笑着摇头自语:【还打算等你睡了再找你的, 但今晚就算了......】 【笨小子,胆子忒小了!】 ...... 翌日。 由于前一天蔡睿依旧没睡好,甚至不光听到声音,还梦到了“邪祟”。 于是,蔡老四夫妇想着还是得做出些应对的策略来。 由于假神婆的事已经把他们搞怕了,所以他们还是决定使用土办法。 人气和煞气,在民间驱邪之中是广为流传的。 因此,他们请来了三位屠夫,都是四十岁往上,杀猪杀了小半辈子的人...... 这一下,陪着蔡睿在一个屋子内睡觉的人,从原来的两个,变成了五个。 三位杀猪匠的地铺离得其很近。 你别说,看着屋内这么多人,就连畏惧睡觉的蔡睿都安心了不少。 夜渐深了,拥挤的厢房内呼噜声此起彼伏。 听着这呼噜声,蔡睿渐渐睡去。 而早就“恭候多时”的梅新,在打量了一眼三位杀猪匠后,便是轻笑一声,入了少年人的梦中去...... “呦~” “这一趟的梦,就是在村子里?” 梅新环顾四周,瞧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商贩,正想朝着蔡睿所在之处而去时,又停下了步子。 “不对,这小子昨天记得我这张脸了。” “怕是还得乔装打扮一番,再去见他为好。” 自语之间,梅新就走到了一处售卖木杖的摊位前,挑选了一根曲木杖。 正要问价钱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压根没有一文钱! “客官,要就买走吧,三十文。” 摊贩的语气神态都有些木讷,看着很是古怪。 梅新讪笑一声:“借我用用,等会来还给你。” “客官,要就买走吧,三十文。” 见摊贩再度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就连语气神态就一模一样。 梅新不禁想道:这毕竟只是个梦,我就是拿了不给钱,又能咋滴? “走了。” 梅新拿着曲木杖,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往回看那商贩。 那商贩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重复着先前的那句话。 “果然,除了我和蔡家小子,其他的梦中人,都跟摆设差不多。” 确定了这一点,梅新便放松了。 他不断地走进各家店铺,随手“拿”了东西就走。 很快,他就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穿着道袍的白发老者。 白发白须自然是没有店铺售卖的。 可街上总是有老翁的。 秉持着只是梦的念头,他拿来剪刀在几个老者身上“东平西凑”了一番,才造就了一头白发和两根细长的白须...... 不多时,在一处糖水摊前,梅新找到了少年蔡睿。 此刻蔡睿的身旁坐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少女。 梅新没有急着靠近,就近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他打算听听蔡睿在跟梦中少女说些什么,再做打算...... 一盏茶的工夫后,那坐在蔡睿对面的少女起身离去。 而留下的蔡睿,则是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面前的糖水。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幕,便是因为先前蔡睿问那名为刘倩 的少女,将来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少女直言:“没想好,但我的夫君,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是特别勇敢的人!” 听到这,蔡睿直接就说道:“那我还挺勇敢的。” 闻听此言,少女刘倩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吃完了面前的糖水就此离去。 瞧着闷闷不乐,自言自语着“我不勇敢吗?”的少年,梅新暗道机会来了,便是立即上前,坐到了蔡睿的对面,笑问道:“少年,你想成为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吗?” 179 “月老” “想!” 下意识的回应后,蔡睿抬起头来,眉宇微蹙:“老爷爷,你是谁?”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嚯! 你小子眼睛够尖的! 才见一面,就记住我了? 而且我可还易容了! 心底虽有千般腹诽,但梅新面上还是平静如水:“呵呵呵~众生相皆为我相,你看我眼熟,是正常的。” “众生相皆我相?”蔡睿愣了愣:“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愿在这一点上同少年纠缠的梅新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个女娃?” 唰! 少年的脸瞬通红:“没有,我不喜欢她,她是我朋友......” “哦?” 梅新拖长了音调,略显惋惜的说道:“不喜欢就算了,我本想着促成一段姻缘,却不料......” “罢了!” 说着,梅新起身作势欲走。 “姻缘!”蔡睿猛然抬头,上前拉住梅新坐下,左顾右盼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您说得是我跟刘倩的姻缘吗?” 梅新反问:“不然呢?” 蔡睿欣喜道:“那您为何想要促成我们的姻缘?您是看到什么了吗!” 你小子,对这个就挺上心啊! 梅新轻笑一声,应道:“我看到了你们两个之间,有一根红线......” “您是月老!” 蔡睿惊呼出声,神色激动无比! “呃......” 正愁没想到以何等身份自居梅新当场就应了下来:“没错,我就是月老!” “月老爷爷!” 蔡睿急忙坐到了梅新身侧,问道:“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我跟她何时能修成正果?”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修成正果了? 梅新轻捻胡须:“有姻缘红线,不代表一定能修成正果。” “而且每个人的身上,也不止有一根姻缘红线。” “就好比你,就不止她一根嘛。” “啊?”蔡睿迟疑片刻,有些好奇:“我跟谁还有姻缘?” 梅新摇头:“你身上其他的都太浅薄,我看不出来,倒是那位少女身上的,除你之外,还有一根又粗又长的红线。” 蔡睿如遭雷击:“什么!” “原本,我见你小子秉性不错,便想着帮你一把。” “谁曾想,你小子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如此胆气,不适合那位喜欢勇敢汉子的姑娘。” 梅新刚讲完,蔡睿立即应声:“月老爷爷!我喜欢她的!我是真喜欢!” “呵呵~”梅新摇头:“晚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别介啊!” “我请您吃糖水!” “您帮帮我!” 蔡睿作势要点糖水,却被梅新拦下:“弄壶茶来就可以了。” “好!我这就去!” “您等我!一定等我啊!” 飞快跑开的蔡睿很快就端来了茶水。 给梅新斟了一杯茶后,他便小心翼翼的将茶杯送到了对方的手中:“月老爷爷,请喝茶。” “嗯。”接过茶杯轻饮一口,梅新便是再度开口:“小子,你态度不错。” “我问你,你是真喜欢那姑娘?” 蔡睿连连点头:“喜欢!真喜欢!” 梅新道:“你确定?” 蔡睿正色道:“我确定!” “好!” 梅新放下茶杯:“你要跟人争,那就要付出更多,历经更多的磨难,你怕是不怕!” 蔡睿摇头:“我不怕!” “我提醒你,这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真要披荆斩棘的!” “怕不怕!” “不怕!” “很好!”梅新笑了笑,话锋一转:“哎,我感受到你身上有股神力。” “除我之外,你还遇到过那位神仙?” “神仙?”蔡睿一愣:“我没遇到过什么神仙啊。” “不可能。”梅新淡淡道:“老夫不会看走眼的,你最近确实遇到过神仙,所以身上才有一丝淡淡的神力......” “神仙?” “我遇到过神仙?” 蔡睿低头喃喃自语,抓耳挠腮了老半天也没想出来。 见状,梅新提醒道:“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的事情......” “有!”蔡睿猛然抬头:“有一个邪祟已经缠了我很久了,每天一到夜里,他就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而且我昨天还在梦里见着他了!” “等等......月老爷爷,您的样子......” 蔡睿神色一怔,记忆中昨日梦境中梅新的样子,逐渐有与眼前的白发老者重合的趋势! “闭嘴!” 梅新当即起身,一脸鄙夷的看着对方:“就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刘倩姑娘根本就不会要你。” “我走了!” 一听这,蔡睿脑海中的两道身影当即崩碎,他赶忙拉住了梅新,急忙道:“月老爷爷!您别走,我不怕,我没怕!” “不怕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给我说清楚了!”梅新没好气的说道:“要是你再有一点害怕,扭扭捏捏的样子,我马上就去找刘倩姑娘,把她的红线跟别人的打个死结!” “让你小子一点机会没有!” 闻言,蔡睿忙道:“别别别!我说我说!我肯定不扭扭捏捏的了!” “好。”梅新坐下:“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谢月老爷爷!”蔡睿道谢后,便是讲述起这些日子的经历来。 听完过后,梅新长叹一声:“哎呦~真是一个愚笨至极的小子。” 蔡睿缩了缩脖子:“月老爷爷,为何这么说我......” “还为何这么说你。”梅新翻了个白眼:“人家是跟我一样的神,不是什么邪祟!” “啊?”蔡睿不解:“神仙怎么还半夜在人耳边碎碎念念啊, 而且听着很渗人,跟鬼叫似的。” 放你的屁! 你才鬼叫! 梅新伸手对着蔡睿的脑袋一敲:“不许亵渎!” 蔡睿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我告诉你,人活在世上,有人的规矩,神仙自然也有自己的规矩。” “那位神仙要提醒你,告诉你黄前村有灾,便是逆天改命,自然要小心翼翼的。” “还说人家鬼鬼祟祟,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可知,倘若蝗灾袭来,又在这秋收之际,你们黄前村今年将会颗粒无收!” “没有粮食,到时有多少人要饿死,你想过吗?” 180 保粮计划 颗粒无收! 饿死人! 纵使是对于一个从小没饿过肚子的少年人,这样的词汇也过于沉重! 感到害怕的蔡睿赶忙道:“饿死人可不行啊!月老爷爷!您帮帮我!” “您知道那位神仙在哪儿嘛吗!” “我去找他,给他磕头认错!” 闻言,梅新没好气的说道:“都这时候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这......”蔡睿低下头去,满脸惭愧:“都怪我,要不是我害怕......” “行了!”梅新打断道:“这事情本不该我管,但既然遇上了,总还是要插手一番,要不然也于心不安!” “我问你,你在村子里少年人这一辈中,威信如何?” “威信?”蔡睿顿了顿道:“我有几个好哥们,但同辈之中似乎也没什么威信可说吧。” “不可能。”梅新打断道:“老一辈有德高望重的,青年一辈自然也有,我说得威信就是这个意思。” “你仔细想想,你们这一辈里,谁说话的同辈人最容易信服?” 蔡睿一顿,吐出二字:“王东!” “有就对了!”梅新笑道:“你先去找你那几个哥们弟兄,再去找王东,想办法把你们这一辈都联合起来,让全村人都知晓,蝗灾要来了!” 说到这,梅新忽然发现少年在发呆,便是杵了对方一下:“都火烧眉毛了,还发什么愣?” “我说得,你都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蔡睿迟疑片刻,说道:“王东和倩倩是青梅竹马,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好......” “所以呢?”梅新眉头紧皱:“饭都要吃不上了,你还想着儿女情长的事情?” “你小子这脑子怎么长的?” 面对梅新的训斥,蔡睿选择了沉默。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由他带着哥几个,来把预防蝗灾的事情做好。 可自知之明告诉他,这件事情,仅靠他们几个做不好。 再加上他被邪祟缠身的事情早就传开了,由他带头去做这件事的话,多半会被人当作是他中邪癔症了...... “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拉不下脸来!”说话间,梅新站起身来:“我估计刘姑娘身上那根最粗的红线就是这个王东的。” “我这就去找他,到时候王东把这件事情办妥当,定然就成了村子里的名人。” “正好刘姑娘也喜欢勇敢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两者相加之下,刘姑娘一定对他芳心明许的,你就看好吧,到时候随份子钱的时候,你记得多给点!” “不行!”蔡睿猛然起身,正色道:“我去找王东!我能做好这件事!” 臭小子,非得逼我用这招。 梅新不耐烦的说道:“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蔡睿正色道:“只是那王东许是看出我对倩倩的心意,所以有些排斥我......” “我不知道能否说动他,但我一定努力去做!” “好!”梅新一脸欣慰:“有这份志气就是好的,放手去做,你的背后有神助你啊!” 听到这话,蔡睿眼前一亮:“对啊,月老爷爷,你是不是能让我飞天遁地!” 想屁吃呢? 梅新摇头:“不能。” “那您能让我力气变得很大,跑得飞快吗?” “也不能。” “那您能帮我什么?” “我能在梦里给你出谋划策。” 蔡睿:...... “小子,别太贪心,我能给你出谋划策已经是很好了。” “你们人的事情,本就该自己去处理。” “我插手,纯粹是因为咱太善了。” 闻言,蔡睿颔首:“月老爷爷说得是,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早就给你想好了。” “计划分为三步,命名为保粮计划!” 讲到这,梅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联合村中少年人,青年人一辈,将蝗灾将至的消息传开,要让这些人相信,老一辈的人才能相信!” “第二步,让村里人相信之后,立即召集全村人,能动的统统给我抢收稻米!” “争取要在蝗灾到来之前,将稻米收干净,一粒米都不给这些害虫留!” “第三步与前两步要一道做,那就是日夜派遣人手守在稻田附近,一旦发现蝗灾来袭,立刻通知村民并以火攻之!” “好!不愧是月老爷爷!” “您想得太周全了!” “我这就去!” 蔡睿刚要起身,就被梅新按了下来:“等等!今晚就不急着做了。” “等明日睡醒了,你就把今晚得知的事情跟他们解释一遍,先要在你爹娘面前洗清你被邪祟缠身的嫌疑。” “若他们不信,你就说,要是邪祟早就害你了。” “还有,若是邪祟缠你,为何那假神婆骗你们家钱,他还要帮着把人驱走,让人主动承认了自己是骗子的事情?” 闻言,蔡睿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邪祟该害人才是,那会驱赶骗子神婆?” “我早该想到的......” “哎,对了,月老爷爷您是怎么知道那位神仙驱赶走了企图骗钱的假神婆?” 梅新一顿,轻笑道:“我是神仙,自然是能掐会算了。” “那倒也是。” 蔡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继续道:“月老爷爷,倘若您遇到那位神仙了,麻烦您告诉我一声,我想亲自跟他道个歉......” “道歉这般事情你无需念在心里。” “能当神仙的,也不会记挂这些小事。” “你若是能把保粮防灾一事做好了,可比给他道歉,要让他高兴的多了。” 讲完之后,梅新再度叮嘱:“此事一定要做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村子里的人,记住了吗!” 蔡睿正声道:“记住了!” “好。”梅新笑道:“那我就先走了,祝你成功。” “月老爷爷慢走。” “对了,我只有晚上的时候,能寻到您吗?” 蔡睿话落,梅新便应道:“无需等到晚上,需要找我,随时睡下,我会在梦中与你相见。” “好!我记住了!” “走了。” 摆了摆手,梅新的身子便化作一股青烟散去。 目送着其离开的蔡睿不禁感叹:“原来神仙都是这么变成一阵烟走的呀......” “我真是错怪那位神仙了......” 181 保粮伊始 “哦哦哦~” 鸡鸣破晓,晨光初升。 蔡睿在一阵嘈杂的感谢声中醒来。 他的爹娘,意识到昨夜三个屠夫在的时候,儿子没有半夜惊醒,便将功劳都归于三位屠夫的身上。 其实三位屠夫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一夜到天亮睡得很香,醒来就有人一通谢,谢完之后,还给自己塞了个大红包。 目睹了这一切蔡睿并未阻止。 只因他知道,爹娘是凭着自己的面子,才请来了三位屠夫,一同陪着他睡。 不管三位屠夫到底有没有帮到忙,人家一定是出了力气的。 在这种时候,人家就该收这个钱,该得这个谢。 吃过早饭后,三位屠夫纷纷表示若是今晚还有需要,可以再来。 蔡老四夫妇是希望的,毕竟一天的安稳,不代表长久,若是能一鼓作气把“邪祟”给吓跑了,他们自然是愿意多给些辛苦钱。 然,蔡睿却是主动拒绝了三位屠夫的好意,并连连道谢了一番。 他表示,自己没事了,以后都不会被邪祟缠身了。 听闻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三位屠夫也不是非要赚这个红包钱,便同蔡家人笑着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在外人走后,蔡睿立即严肃下来,将昨晚梦到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蔡老四夫妇皆是不信。 他们只觉得,邪祟侵扰得更凶了,都让他们家儿子被控制上了。 对此,蔡睿并不意外,毕竟就算是他,醒来之后,也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竟然在短时间内遇到了两位神仙...... 但是,他觉得昨晚的月老说得有道理,便是同爹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了一个上午。 最后,蔡老四夫妇不是信了,而是支持儿子的想法,打算任由儿子去做。 因此,在匆匆吃过午饭后,蔡睿便出了门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自己的几个好哥们,边走边将事情通说了一遍。 都是同辈,思想都差不多,几个哥们一听要“保粮”,也不管事情的琴音后果到底通顺与否,便跟着蔡睿一道干了起来。 在当日未时,他们几人就用各种借口将村中同一辈,约莫三百近四百的少年人聚集到了村口的戏台子前。 蔡睿将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后,底下众人先是沉默。 紧接着,一身侧高大,皮肤黝黑,居中而立少年打破了现场的沉默:“蔡睿,你讲的故事不错,只是什么土地神,月老,蝗灾......” “前两者我不知道,但蝗灾不跟你最近被邪祟缠身的事情有关?” 闻言,蔡睿应声:“没错,之前是我误会了,其实是神仙想提前告诉我,黄前村即将遇到的灾难!” 高大少年反问:“那他为什么只告诉你?既然是神仙,不能换个人说?” “呵呵~”蔡睿冷笑道:“王东,你记住,我不是故意搞事情,你也不要找我的茬可以吗?” 此话一出,名为王东的高大少年还么作声,围在其身侧的一众少年纷纷开腔!“姓蔡的!你算老几啊!敢跟我们东哥这么说话?” “就是啊!你一个被邪祟吓得睡不着觉的人,如今把我们聚到一起,说这些有的没的,莫不是着了邪祟的道,想要害我们?” “对!我看就是!”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正如蔡睿在梦中所言,王东是黄前村这一代少年辈中的主心骨,他开口驳斥的,天然就会被其余人所信服。 更何况蔡睿还主动怼了对方,那那些个跟着王东的“小弟”自然忍不住要跳出来。 当然,铁站边王东的少年人是一部分。 剩下的人中,有觉得无聊想走的;有觉得蔡睿挺可怜劝大家少说几句的;还有被蔡睿绘声绘色的“故事”吓到,想着防患于未然的。 总之,什么样的声音都有,便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几百号人在下面“各抒己见”,有些还不停地“怼”着自己,站在戏台子上的蔡睿一时慌了神不知该做些什么。 半晌,他忽然想起了“月老”。 这位昨夜出现在其梦境中的神仙可是说了,会给他出谋划策的。 于是,他同台下少年少女们喊了一句:“你们等等我”后,便是当场躺下! 众人不解! 直到台上响起了细微的鼾声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居然当场睡了? 作为少年一辈“领袖”的王东想看看蔡睿呼噜里卖得是什么药,便是让众人安静,静候着其醒来...... 梦中,依旧是那个糖水摊前,蔡睿不停地喊着“月老爷爷!” 良久,梅新才从街角走了过来。 蔡睿迎上去,正要说一番当下的情形,便是被梅新抬手打断:“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啊......”蔡睿一愣:“月老爷爷,他们都不信,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相信?” 梅新沉默片刻,应道:“归根结底,他们不相信有神仙的存在,也不信神仙会独寻你一人。” “那不如这样,你让他们去找三样东西,别让你看见。” “然后你来梦中寻我,我来告诉你这三样东西是什么东西。” “如此一来,岂不是能证明我的仙家手段?” “月老爷爷说得是啊!” “我这就去!” 梦中短暂交流,蔡睿立即醒来。 醒来后,他立即说出了梅新出的主意。 听到这,王东没有回应,倒是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啊”,一听有这种好戏,便连声应和了下来。 很快,众人就定下规矩。 抽签抽出三人,去拿不同的东西。 只要蔡睿能都猜对了,就算他赢。 有“神仙”相助的蔡睿自信满满,当场应下。 抽中签去选东西的两位少年一位少女则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在此期间,有“专人”蒙上了蔡睿的眼睛,堵上了他的耳朵。 等三人回来后,“专人”松手,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经过前面的事情,他们知道,这位是进梦里去找神仙了。 于是,大家也很耐心地候着。 不多时,蔡睿醒了过来。 站起身的他,看着面前的三百多号人,抬手指道:“你!拿的是一支毛笔!” “你!拿得是一双虎头鞋!” “你!取来得是一根绣花针!” 三句话,没有半点停顿,甚至连谁去拿的都给指了出来! 要知道,刚才抽签的时候,蔡睿压根就不知道,是谁抽中得了签...... 182 我有办法 不知怎么的,原本想着看热闹的众人,在目睹了蔡睿一口气说出了三个正确答案后,也提不起半点兴奋劲! 反之,还有一股浓浓的寒意自他们的背后升起! “怎么样?”蔡睿嘴角微扬:“是不是全对了?” 众人无言。 半晌,王东上前一步,正色道:“蔡睿,你确实全都答对了。” “但是!” “你刚才做到的这些事情,恐怕不光神仙能做到,邪祟也一样可以吧......” “你!”蔡睿一怔,厉声道:“王东!你别亵渎神灵!” 王东轻笑一声,虽未回应,但他脸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这时候,人群中不少人都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更有人转头就想走,生怕被邪祟给缠上了。 然,王东只是一句:“大家别怕,鬼怕人气,我们那么多人,又是大白天的,这鬼就是在,他也奈何不了咱!” 王东的一句话,像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少害怕想走的人都止住了步子。 而戏台上,蔡睿看着这一幕,便是咬牙道:“大家,再等我一会,我再去问问神仙!” 言罢,他再度躺倒睡下。 这一次,心绪极乱的他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回想起当时自己害怕得发颤不敢回家时,有一青衣先生出的主意——按后脖颈让他睡着后。 他便让几个哥们帮他按了按。 很快,鼾声再起! 梦中,他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了梅新。 “月老爷爷!那个狗屁王东,他总是找茬!” “现在大家怎么都不信我,该怎么办?” 蔡睿话落。 梅新沉默片刻,苦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不肯自救,那就是时也命也......算了吧......” 闻言,蔡睿顿了顿:“月老爷爷,我还有一个办法!我这就去试试!” “你还有办法?” 梅新眉头一紧,还不等他问出那一句“什么办法”,梦境便是崩塌,而他那虚幻的身形,再度出现在了戏台子上。 他一直在这,只是无人可见。 哈~ 打了个哈欠,蔡睿站起身来。 台下,想着讨好王东的少年们见人醒来,纷纷开口: “蔡睿!你好了没啊!这么一会,你都睡几次了?” “是啊!要睡回家睡去!别在这戏台子上睡给我们看!” “神仙呢!若真是神仙,直接现身不就好了,畏畏缩缩的到底是不是神仙?” “我看就是邪祟!” 少年人的情绪,最容易被鼓动。 原本只是一些王东的“胸腹”在起哄。 结果到了后来,起哄的人是越来越多,现场的声音杂乱无比! 这时,梅新在蔡睿梦中见过的那位姑娘——刘倩,站了出来。 她让众人别起哄了,替台上受众人所指的蔡睿所解释着。 然,就连蔡睿自己都看出来了。 刘倩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村子的,再没别的想法。 其实蔡睿看穿这一点,他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伤心的。 结果他发觉自己居然一点感觉没有。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粮!” “诸位!” 蔡睿吼了一声,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管缠着我的,是邪祟也好!” “是神仙也罢!” “你们就记住一点!” “这粮食若出了问题!遭殃的使我们全村的老百姓!上万口人!” “但若是没问题,我们也就是费一番口舌,耽误一些工夫!” 说到这,蔡睿来到了戏台子最前头,朝着面前的数百少年少女重重跪下! “所以!” “不管如何!请你们相信我一次!” “就一次!” “拜托你们了!” 砰! 蔡睿猛地磕了一个头,发出一阵闷响! 这一阵闷响,瞬息“堙灭”了一切声音! 一众少年少女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幕,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蔡睿居然会做到这一步...... “你干什么呢!” “男儿膝下有黄金!” “起来!” 最靠近戏台子的刘倩爬上台去,将跪地的蔡睿拽了起来。 蔡睿看向她,笑了笑,随即视线一刻不停歇的转向台下众人:“诸位!我还挺要面子的!你们不少人也都知道!” “但是今儿个,我在这下跪磕头,我愿意,我高兴!” “现在!” “旁的我也不多说了!” “愿意信我一次的,举个手留下,不愿意的,就走吧......” “你们放心,哪怕就只我一个人,我也去做这事情!” “我信阿睿!” “老子跟阿睿一起!” ...... “阿睿!我帮你!” 蔡睿的几个哥们率先开口。 紧接着,台下便开始有人零星呼应,有男有女,声音高亢! 然,即使蔡睿下跪叩首,依旧有许多人看向了王东,等待着后者的决断。 不多时,王东举起了手,正声道:“蔡睿,以往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一趟,我信你。” 蔡睿叩首,外加王东点头,少年一辈的人,就无人再反对。 甚至不少人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快些做成这件事情。 很快,现场人群散去,众人皆是“听从”蔡睿的吩咐,回家劝说爹娘。 而站在一旁,像是一个“局外人”般目睹了一切的梅新则是盯着那看着有些软弱没主见的少年,正色道:【小子,你放心,虽然我只是冒牌的神仙。】 【但是!这村子里,还有个修仙人在!】 【我这就去找他,万一事若不成,总得让你背后真有个仙人相助!】 言罢,梅新飘然离去。 于村中一处茶摊前,他找到了洛尘。 一见到人,他二话不说,就是跪地叩首! 洛尘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梅新跪伏在地,应声道:“洛先生,梅某求您一件事情!” 洛尘抬抬手:“起来说。” 站起身来的梅新拱手道:“我想请您做蔡睿小子背后的仙......” “你且等等。”洛尘掐指一算,笑道:“你是怕少年人最后面子里子丢尽,便来寻我帮忙?” “正是!”梅新意外道:“先生您都算到了!” 洛尘颔首:“看你有些激动,索性自己算了算。” “先生。”梅新一作揖:“我也是从他那个年纪过来的,深知这个年岁的少年是有多要面子,尤其是在心仪的姑娘面前......” “原本,我还有些瞧不上这小子,但他这一跪,属实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所以,不管此事最后如何,我想请先生为他托个底......” “好。”洛尘颔首笑道:“我应下了。” 闻言,梅新再度一揖:“谢先生!” 183 蝗虫在哪儿?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事儿都抱着一股新鲜劲儿的时候。 尤其是“保粮”这样的集体行动,在众人决定去做后,少年少女们是一个赛着一个积极。 仅仅是一个时辰,近四百位少年一辈的家里人,就都扛着农具朝着农田赶去了。 而劝动了家里人的少年少女们没有停下,继续去劝说街坊四邻,亲朋好友。 总之他们逢人就说一句话——“蝗灾要来了!抓紧去抢收粮食!” 说完这话,他们也不多解释,直接就走。 对于农户来说,这样的话,无异于“天塌了!” 于是,就在这一群少年人的“鼓动”之下,几乎是整个村子的人都赶往了农田抢收粮食。 至此,“保粮计划”的进展,出人意料的顺利…… 然,事情的转折,是从有人问起:“蝗虫在哪儿呢?”开始的。 除却那些少年少女的家人们,其余赶来抢收的村民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 他们只是听说“蝗灾”来了,便着急忙慌的来了。 一到田地,看到不少人已经在收粮的他们,自然是顾不上其他,一头“扎”进田里跟着收粮。 故此,在有人提出质疑后,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四下问:“蝗虫在哪儿?谁喊得蝗灾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蔡睿他们被“揪”了出来。 少年少女们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毕竟“蝗灾来了”和“蝗灾要来了”也差不多。 而且粮食本来也就快到了要收的日子不是? 因此,少年少女们也是丝毫不避讳的将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说了出来。 原本他们不说到还好,这一听说仅仅是因为蔡睿的话而弄出这档子事儿,不少的村民都炸了! 一时间,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田地上,爆发出了剧烈的争吵声。 其中大概分为三派人。 少年少女和他们家人一派,他们既然跟着做了这事情,自然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们这一派,主打就是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二派人,多为节俭了一辈子的中老年人,在他们看来,提前半旬收粮食,会导致粮食长得不够饱满。 到时候无论是卖钱还是自己吃,都有影响…… 第三派人则是中立派,因为他们感觉双方说得都有道理,无从抉择之下,只能选择不吭声。 当三派人就这么僵持不下的时候,站在一边看着的梅新可是急坏了。 只因,他此刻对于蝗灾的预感越发强烈! 甚至时不时的有漫天蝗虫过境的嗡鸣声在他耳畔响起! 这样的感觉,他之前在面对其他天灾的时候,也有感受到过。 只要这样的感觉一出现,那基本天灾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小子!赶紧睡啊!】 【别他娘的跟人争了!】 梅新就站在蔡睿的身旁大喊,但显然后者是完全听不见半点声音的。 【没辙了,只能找洛先生去!】 自语一声,梅新就要往黄前村飘去。 然,他忽然看到了一只小狐狸,正从西面朝着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洛先生的小白狐?】 【它背上怎么弄了个套网?】 “唧唧!” 小白狐是看得见梅新的,在经过其身侧的时候,便是对着他叫唤了一声。 在小白狐走近后,梅新才看清楚,其背后的套网里兜住的都是一只只个头极大的蝗虫! 一定是洛先生也算到了蝗灾将至,特地派小狐狸来报信的! 如是想着,梅新悬着的心有放了下去。 在他看来,洛先生既然出手了,那这蝗灾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了。 “唧唧!” 小白狐来到人群中间叫唤了一声。 原本个头小小的它应是不怎么显眼的。 但奈何它背上的套网很明显,所以它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儿来的小狐狸?” 人群中,有人发问。 “等等!” “你们看小狐狸背上的套网里!” “是蝗虫!” “糟了!” 在场的大多是世代种地的农户,自然是知晓蝗虫的习性。 眼下,小狐狸背后的网兜里,起码有个数十只拇指大小,带着翅膀的蝗虫。 如此密集的数量,就昭示着一定有虫群出现了! 这一下,众人都慌了神! 尤其是那些反对当下收粮食的村民们! 有些人更是顾不上浪费不浪费了,跳进田里就开始扒拉稻穗! 然,这么做的人终是少数。 在场的村民心里都清楚,当如此密集数量的蝗虫出现之后,真正的虫群已经不远了! 眼下再收,已然是来不及! 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虫群飞来的方向,尝试用火先消灭掉大半虫群! “这小狐狸是谁家的!” “有没有人注意它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 “蔡睿!你说得都是真的!我们信了!你快去问问神仙,虫群自那而来!” “是啊!快帮我们问问!这要是粮食都被虫群吃了,今年大家还咋过冬啊!” 人群中,不时有人高喊,众人的视线也各自聚集到了小白狐和蔡睿的身上。 “大家别急,我睡下问问!” 说着,蔡睿立即按压自己的后脖颈! 然,这一次无论他怎么按,那原本会骤然出现的睡意却是怎么也不出现! 他反而是因为急迫而越来越精神了! “唧唧!” 小白狐跑到蔡睿身前,脑袋朝着身后的网兜一别。 “你想让我帮你解开它?” “唧!” “好!” 蔡睿立即照做。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眼前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白狐,就是梦中遇到的神仙派来的! 从小白狐的背后取下网兜,将其交给旁人后,蔡睿又问:“小狐狸,你是来给我们报信的吗?” 小白狐蹲坐下来,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不禁哗然! 不少人都意识到,这么有灵性,又突然出现的小狐狸,一定是神仙派来的! “小白狐!你快告诉我们,蝗虫从哪儿来的?” “唧!” 小白狐指向西边,紧接着又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一道竖杠! “一?”蔡睿沉默片刻,问道:“是一里地吗?” 小白狐摇摇头。 “那是......”蔡睿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道:“是一个时辰吗!” “唧!” 小白狐用力点头! “好!谢谢你!小狐狸!” 蔡睿连忙起身,冲着众人喊道:“西边!蝗虫自西边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184 磕回来 一个时辰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 起码足够村子里的人做出反应! 在确定蝗虫要来后,三派人不会再有任何不一样的意见。 因此,在村中经验丰富的老农的指挥下,现场的数千村民纷纷动了起来! 年纪大腿脚不好的负责抢收粮食。 年轻力壮脱胶快的,或被安排着拿上火把直奔西边去拦截虫群;或用农具在田地外挖上一圈土沟,在里头填上易燃的稻草...... 面对紧急的蝗灾,他们必须尽可能的利用火来对付! 一个时辰后! 如沙龙卷般遮天蔽日的虫群如期而至! 跟着虫群一路狂奔回来的青壮们双手持着火把,不断地在虫群的必经之路上挥舞。 那草草挖开,不过臂儿深,两掌宽的土沟燃起大火,无数蝗虫“悍不畏死”的冲进了火沟之中! 事到临头,再抢收粮食已经失去了意义!越来越多的村民举起了火把,不断地挥舞驱赶着靠近稻田的虫群...... 一场人与虫的战斗,持续了足六个时辰! 临近子夜,十不存一的虫群才改道散去。 精疲力竭的村民们各自坐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每一个人都被烟火熏得满面黑痕。 一些个青壮年不敢坐下,四下散开的他们警惕这的看着虫群的离去方向的同时,时不时的将留下的一小股蝗虫灭杀干净。 稻田内外,尽是焦黑的蝗虫尸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焦香气。 良久,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差不多了,虫群不会再回来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甚至哭出了出来! 这六个时辰的鏖战,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不少人都是憋着一口气,才撑到了现在。 可如今,在看向稻田。 不少地方都已经被蝗虫吃了个干净。 然,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起码剩下的那些,足够他们过冬,足够他们待来年再度播种...... “今儿个,多亏了蔡家小子!” 说话的老者,两鬓斑白,他看向蔡睿,笑道:“我这一辈子,见过三次蝗灾,这一次是最可怕的,比前面两次加起来还可怕!” “但是这一趟,咱们村的损失是最小的!” “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蔡家小子提前让咱们大家伙都聚了过来!” “要是没有他......” “今年咱们村,怕是要颗粒无收......” 老者话落,不少反对收粮食的那些中老年人都站了起来。 “阿睿啊!叔错了!叔刚才还骂你癔症来着,你别忘心里去,是叔脑子有毛病!” “小睿,婶也给你道个歉,我家那小孙儿马上就要念书了,我是想着今年收成好些,能给他去个好些的学堂.....刚才婶说错了,婶给你赔不是......” “小睿字,对不住!下回你说啥,咱就信啥!” 越来越多的“反对派”起身给蔡睿道歉。 见着一个个叔婶长辈冲着自己鞠躬,蔡睿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众人就拜了回去:“没关系的!其实换做是我,也很难相信我自己的话。” “你们都是我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骂我一个小辈几句,我那会往心里去。” “反正,粮食保住了,就是好的!” 此话一出,始终站在蔡睿身后的蔡老四夫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那些个叔叔婶婶也是不断地夸赞其懂事。 直到某一刻,王东领着一众少年少女来到蔡睿跟前。 蔡睿不解:“王东,你有事?” 下一秒,王东双膝跪地! 紧接着,他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一齐跪地! 目睹着数百人朝着自己下跪,蔡睿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无言,只是一齐朝着蔡睿磕了一个! 半晌,众少年少女起身,王东看着满脸惊悚的蔡睿,不禁发笑:“之前你为了让我们帮忙,给我们磕了一个,如今还给你!” 闻言,蔡睿不禁讪笑一声:“没必要,我当时其实也是想拿着那一跪逼你们一下来着......” “不管。” “该还的还是得还,毕竟若是没有你,这冬天咱们那一家不得忍饥挨饿?” 说着,王东上前几步,来到蔡睿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讲道:“小子,我以前挺看不上你的,真的。” “但经过这事情,我觉得你有资格,当我的对手了。” 蔡睿皱眉:“对手?” “呵呵~”王东冷笑一声:“跟我装什么傻呢?等着给我送份子钱吧,昂!” 听到“份子钱”三个字,蔡睿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有所指。 于是,不甘示弱的他便是回怼道:“回头就把你们的线给你断了!” “我上面有人!” 王东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他也笃定对方说得不是什么好话,索性也就不搭茬,便是冷笑一声,径直离开。 而后,众人商定留下些人守在田里以防剩下的蝗虫去而复返,其余人则是回村休息。 原本蔡睿也想留下来的,但众人非不让,应是让其爹娘将其架了回去...... 回到家中后,蔡睿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本想洗漱一番再睡的他实在顶不住,躺到床上便是打起了鼾。 而他爹娘,则也不再在屋中打地铺陪着儿子睡。 毕竟,在确定是神仙“缠”着他们家儿子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蔡睿在梦中,很快就遇到了梅新。 前者激动的给后者讲述着自己今日所经历的事情。 后者虽然亲眼目睹,但却没有打断,耐心的听着对方讲完,时不时的出言附和一声。 待蔡睿讲完之后,梅新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蔡小子,我告诉你一件儿。” 蔡睿面露好奇:“什么事儿?” 梅新长呼出一口气,笑道:“我其实不是什么月老。” “也不是什么神仙。” “我是让你最早害怕不已的那个邪祟......” 185 “福星” “我知道。” 在跟蔡睿坦白前夕,梅新想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 却唯独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平静地说出一句——“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跪下恳求王东他们帮忙之前。” 梅新蹙眉:“不对啊,你那个时候怎么看出来的?” 蔡睿笑道:“那个时候你应该是太急了,胡子贴歪了。” “呃......”梅新一愣:“有吗?” “有。”蔡睿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当时你的胡子都快歪到耳朵根去了......” “这样啊......”梅新“啧”了一声:“当时太赶了。” “不过,你怎么没有揭穿我?” “上一趟我出现在你梦里,你吓得恨不得尿出来!” “后面发现是我,不是应该更害怕?” 闻言,蔡睿笑道:“起初是怕的,但是转念一想,你要是真想害我,干嘛非要如此大费周章?” “人有好人坏人,那鬼肯定也有好鬼坏鬼啊。” “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是鬼,说不定你是别的什么,只是你有苦衷不能说呢?” “总之,我觉得你是真的费心心思想帮我们村子了,那我就信你又怎么了。” “好小子。”梅新竖起大拇指:“我又对你刮目相看了。” “哈哈~”蔡睿笑了笑,继续道:“对了,我该怎么城称呼你?” 梅新一顿,应道:“叫声梅哥就是了。” “成,梅哥,你到底是什么?” “鬼。” “那你有神通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黄前村有蝗灾的?” “你哥我生前江湖人称扫帚星,死后自封倒霉鬼,这种坏事,咱都能有预感。” “这样啊......”蔡睿点点头:“可哥你没有神通的话,那个神婆是怎么回事?” 梅新笑道:“我不是说了,我是倒霉鬼?靠近我的人都要倒霉。” “加上我还不停地念叨她倒霉,她自然就倒霉起来了。” 蔡睿又问:“那小白狐狸呢?它不是你弄来的吗?” “当然不是!”梅新笑道:“那是一位真正的修仙人,不对,我感觉他就是仙人,反正对你我而言一定是。” “小白狐狸是那位仙人的随身领着的。” 闻言,蔡睿有些意外:“还真有仙人啊!” “当然!”梅新颔首:“神婆在的那一日,他帮你睡觉来着,你忘记了?” 蔡睿恍然:“我记得!是哪个长得很好看,一袭青衣的先生!” 梅新笑道:“就是他!他姓洛,下次见到他急得客气一点,唤一句洛先生。” “实际上你们黄前村真正的恩人是他,不是我。” “我看不然!”蔡睿急忙道:“你也是我们的恩人!” “什么恩人。”梅新自嘲道:“我就是一个前世作孽享福,今生还债的倒霉鬼......” “胡扯!”蔡睿正色驳斥:“你就是我们黄前村的福星!” “福星?”梅新一愣,随即发笑:“哈哈哈~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儿来夸我。” “挺好听的。” 瞧着梅新的神情,蔡睿不禁问道:“哥,你真的很倒霉吗?” “不是很倒霉。”说着,梅新打趣似得话锋一转:“是他娘的特别倒霉!” 蔡睿问道:“能跟我说说吗?” 梅新笑道:“没什么不行的,就当给你就讲故事了......” 良久,听完了梅新的经历后,蔡睿撇撇嘴:“哥,你确实够倒霉的......” 梅新笑道:“是吧!我就说吧!” “但是哥。”蔡睿顿了顿道:“你还是我们的福星......” 闻言,梅新沉默许久,笑道:“成,那本福星就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成婚的时候,我来你梦里吃喜酒。” 蔡睿面露喜色:“那可说好了!你一定要来!” “成!”梅新发笑:“你只要不嫌弃哥晦气,哥一定来。” “绝对不嫌弃!”蔡睿伸出手:“君子一言!” “小孩子!”嫌弃地啐了一口,梅新伸出手握住对方一拽:“驷马难追!” 下一秒,寂静的梦境中传出了两道爽朗的笑声...... ...... 蝗灾后两日,黄前村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街上商贩卖力吆喝,买东西的客人也不见因蝗灾而少饿了多少。 “冰糖葫芦!” “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年过百半的蔡老四颇有一种容光焕发之感。 只因他的儿子现在成了村子里的大红人! 逢人见他,都说他:“老来得子,得了个宝贝儿子!” 正所谓“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家儿子如今出息了,他也根本待不住,连夜就做好了糖葫芦出来游街串巷。 为得,就是来自乡亲对他儿子的那一句夸赞。 “唧!” 忽地,有一只小白狐在巷尾拦住了他的去路。 仅是一眼,蔡老四就认出,眼前这只小白狐,是那一日过来报信的! 村里都传,那是神仙派来的狐狸! “哎呦!” “小狐狸!神仙又有什么要告诉咱的!” 许是被蝗灾吓怕了,蔡老四见小白狐拦路,还以为又有什么天灾要来了,便是赶忙蹲下身子去问。 心念着糖葫芦的小白狐点了三下糖葫芦。 蔡老四会意,立即抽出三串糖葫芦:“小狐狸,你这......要不我一串串给你吃吧,你这也不好拿啊!” “放地上又脏了。” “唧!” 小白狐点点头,便是答应了蔡老四的投喂“请求”。 啊呜~ 嘎吱嘎吱~ 忒~ 从咬下糖葫芦,到咀嚼,再到吐籽。 小白狐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三串糖葫芦很快就被它吃了个干净。 “小狐狸,还吃吗?” 蔡老四发问的同时,已经从糖葫芦垛上抽出了一串。 小白狐晃了晃身子,背后的小背囊发出了铜钱碰撞的声响。 “唧!” 蔡老四思索片刻:“你要付钱?” 小白狐点头:“唧!” “不成!” “你帮了我们那么......” 蔡老四话没说完,小白狐就皱起了眉头,发出“咕噜咕噜”水烧开的声音。 前者明白,它这应该是生气了...... 于是,蔡老四想了想,便道:“糖葫芦我本来卖三文钱一串,你吃了三串。” “呃,对了,这一串你要不要?” 小白狐点头:“唧!” “那就是四串。” “四串十二文,我给你打个折,收你十文钱,可以吧?” 闻言,小白狐顿了顿,又是颔首:“唧!” 见小白狐答应,蔡老四就从其背后的背囊里取出十个铜钱。 “好,我拿了十文钱。”蔡老四笑道:“这一串你快吃了吧。” “唧!”小白狐往前凑了凑,没有去吃糖葫芦,而是咬住了糖葫芦签。 蔡老四问道:“你要带走?” “唧~”小白狐含糊的应了一声,见蔡老四松手,便叼着糖葫芦飞快跑走...... 186 十二樟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行于官道上的一人一狐,寻得一处茶舍歇脚。 茶舍不大,屋棚内不过摆得下三张桌子。 舍中也不过有一种名为“清明”的茶水。 茶的名字倒是好听,就是喝起来颇为苦涩,但胜在便宜,两文钱就能畅饮。 正值晌午,又是春季,正是背夫商贩们最为困顿的时候。 故此,这茶舍前也是挤满了人。 洛尘要了一碗茶水,本想给小白狐尝尝,结果它闻着味就摇头跑开了。 可见这小家伙是有多“吃不得苦”。 一碗茶水下肚,洛尘发现茶舍前聚集的人是越来越多。 有些人不喝茶,便也是在这边候着。 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要知道,无论是背夫还是行脚商,那在路上都不会愿意耽搁太多的时间。 毕竟这时间就是金银,耽误一会可就少挣一分。 正当洛尘疑惑之际,就听闻有人问那茶舍的老掌柜:“掌柜的!官爷们什么时候到啊!” 老掌柜回应:“官爷的事儿我咋知道?不过头一批去的早,这第二趟应该也快了!” 双方的交流很短暂,说起来后,不少候在一边,也不喝茶的旅人都抬头看了看。 听完之后又将头低下去,或原地坐下闭目养神,或吃起了干粮。 原本洛尘还想找个人问问,他们等“官爷”做什么。 结果便有人也是头一趟走这条道,便抢先一步问了起来。 听完那人的问话,洛尘才明白,原来在场的人不走,是为了等管辖此地的卫启县差役来护送他们走过前面的那一片林子。 那片长满了樟树的林子,土名叫“十二樟”,寓意路途十二里,沿途皆樟林。 林中没有妖魔鬼怪,有的只是一伙神出鬼没的匪人。 这群匪人已然存在三年,没闹出过人命,但要是遇上了不肯配合,那多半是要落个残疾才能走。 卫启县也不是没派人剿匪。 但回回来,都摸不着匪人的半点影子,但等官兵一走,有旅人经过,那匪人就又冒出来了。 因此,为了保证沿途旅人的安全,卫启县县令想出了一个“笨办法”。 那便是让衙门的差役每天跑来这茶摊,一日两趟,护送要过林的旅人。 这办法虽然不治本,但起码治标。 那些匪人也算是给“面子”,只要是跟着差役们一道走,就遇不上匪人,能安全走过这片樟林。 因此,这些聚在这的旅人,都是在等差役到来...... 本身洛尘是想先行上路的,结果茶舍的老掌柜看到了,怎么也不肯让他孤身前行,非要让他再等等。 似是生怕洛尘一个人走了,老掌柜还跟他说了说这些年匪人害得不少人缺胳膊少腿的事情。 那绘声绘色的模样,就像是家中老者再用各种神鬼故事吓唬家中贪玩的孩子...... 申时出头,卫启县的差役们便到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捕头,身后跟着九位年轻力壮的捕快。 他们一到,不少昏昏欲睡的旅人都急忙起身收拾东西。 茶舍的老掌柜则是赶忙给那些差役送上了茶水,便是在茶舍前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有人问他“今儿个怎么不做生意了?” 老掌柜笑应:“今儿个得去城里办点事,就跟着大家一道走了。” 差役们没有过多停留的意思,一口气喝完了茶水,那领头的中年捕头便是大喝一声:“过樟林的都跟上!” 哗啦~ 早就准备好的旅人们簇拥到了捕头的四周。 而那些青壮捕快,则是四散开来,将旅人们围在了其中。 队伍很快就出发。 洛尘走在队伍最后,小白狐跟在起身侧摇头晃脑的走着。 走了半路,那茶舍的老掌柜凑到洛尘身侧,与其攀谈了起来。 “小兄弟,你看我刚才留你没留错吧?” “有这么些个人陪着,又有那么多差役护着,走起路来,可比一个人要安心多了哩!” “确实安心。” “哈哈哈~小兄弟是南方人吧?” “是。” “一看你的相貌就是,不像咱这儿的人。” “呵呵~”洛尘笑了笑,话锋一转:“老人家开这茶舍多久了?” 老掌柜一愣,笑道:“大半辈子了?” 洛尘疑惑:“有那么久?” “是啊!”老掌柜唏嘘道:“人这一辈子啊,太快了,一眨眼就老了。” 闻言,洛尘只是一笑,没有作声。 老掌柜没话找话似得问道:“小兄弟,我那茶好喝吗?” “还不错。” 洛尘顿了顿道:“茶虽苦涩,却不同其他茶水有提神之效,反倒是安神。” “哦?”老掌柜有些意外:“看来小兄弟是个老茶家了,这都给你喝出来了?” 洛尘道:“只是这茶确实不合适在这有匪人出没的十二樟喝。” “喝了之后,神一安定,反应就慢了。” “到时候遇上了匪人,怕是没法很快做出做好的判断。” 听到这话,老掌柜眯了眯眼睛,笑道:“小兄弟,你说得是!” “改明儿我就把这茶换了,换个能让人提升醒脑的茶。” “哎~”洛尘摆摆手:“卖茶其实挣不到什么钱。” 老掌柜又道:“小兄弟觉得什么赚钱?” “当然是抢。” “抢?” “是啊,抢钱不是挣得又快又多?” “确实!”老掌柜笑了笑,打趣似得说道:“要是我是匪人,那就得抢向小兄弟这样的。” 洛尘好奇道:“为何?” “老朽见过不少人,有富人,有穷人。” “穷人和富人与生育来就有气质上的不同。” “而富人之上又有极富之人。” “这二者的气度又是不同。” 说到这,老掌柜话音一顿,咧嘴发笑:“我看小兄弟,就有那极富之人的气质......” 187 匪现 “那您可是看走眼了,洛某没什么钱,更不是那极富之人。” 闻言,老掌柜笑了笑:“哎~小兄弟谦虚了,老朽看走眼的时候是少之又少啊。” “哈哈~”洛尘笑着岔开话题:“说来有趣,此地的匪人倒是极给县衙面子。” “差役护送就不抢,差役一不送就抢。” “可这么做,大家都跟着差役走了,匪人这一年到头还能抢成几回?” “哎~这就叫细水长流嘛~”老掌柜笑道:“这年头,跟官府作对,许是能威风一时。” “可日子一长,真惹恼了大徽朝廷,那再大的势力,也只有被碾死的下场。” “此地的匪人在老朽看来,是聪明的。” “只要不把事情做绝,卫启县县衙也不会将事情向上反应。” “如此一来,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洛尘笑道:“这你好我好,是不是也包括老掌柜您?” 老掌柜笑着摇头:“小兄弟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这茶舍也就挣个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能好到哪儿去?” “哎?”洛尘似是想到了什么:“那匪人没来找过老掌柜您?” “您那个位置,通风报信,可是一绝。” “有任何风吹草动,提前训个牲畜往林子里一赶,那不就正好能让林子里的匪人来无影去无踪了?” “匪人倒是没找过老朽。” 老掌柜笑着摇摇头:“不过早年间,县衙的差役可是隔三差五就来盘问我。” “好在老朽平日不做亏心事,也不怕他们问就是了。” “对了,小兄弟觉得要是给匪人报信的话,养什么牲畜比较好?” 洛尘道:“猴子。” 此话一出,老掌柜脚下一顿,语气略显僵硬:“小兄弟怎么会想到猴子?” “那玩意多难训?” “不如飞禽吧。” “难训归难训。”洛尘笑道:“可一旦训好了,那猴子能做的事情,可比飞禽能做得事情多多了。” “要是专门的训猴人,怕是能让猴子做到大部分人能做的事情。” 闻言,老掌柜微微侧过头去:“那倒也是。” “老掌柜,你养猴子?” “什么!”老掌柜猛然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悚:“没有,我哪会养那玩意。” 洛尘轻笑道:“那你的左肩膀头上,怎得有一撮猴毛?” 唰! 老掌柜面色骤变,脑袋猛然一别! 当他发现自己的肩上根本没有猴毛的时候,身旁又想起了洛尘的声音:“老掌柜,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那么紧张?” 闻言,老掌柜别过头来,讪笑道:“我这不是紧张,是被小兄弟你给吓着了。” “行了,我去小解一下,等会再聊。” 洛尘道:“老掌柜,您这该不会是想趁着小解的时候,偷偷给林子里的匪人报信吧?” 老掌柜发笑:“你这小兄弟,逗弄我一个老头子上瘾了是吧?” “这趟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了。” “老掌柜,这趟,我可没开玩笑。” 说着,洛尘伸手一指:“队首前五百余步,匪人就埋伏在两侧林子里吧?” 老掌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那对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缕杀意。 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听着洛尘继续往下讲。 “三年未曾对差役护送的旅人出手。” “差役们早已放松了警惕。” “这时候反其道而行之,成事之机自是极高的。” “只不过,为何会选在今日动手?” “是因为看今日的旅人较多,瞧着都挺富,打算干完这一票,就换个地方继续?” 听到这,老掌柜眯眼笑道:“小兄弟,你这一定是话本看多了。” “你不会真以为我跟匪人是一伙的吧?” 洛尘笑道:“不是吗?” “哈哈哈~”老掌柜大笑一声,身形骤然后退的同时,将两指置于唇边用力一吹! 唳~~~ 尖锐高昂的口哨声骤起! 不少人皆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站在外围的一众捕快更是齐齐拔刀高呼“警惕!” 而那老掌柜,则是飞快的退出了人群,钻进了林子里。 洛尘可以清晰的看见,那老掌柜在钻进林子前,特意回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猜到了又如何? “刚才是谁钻进了林子!” 中年捕头高呼一声,神情极为凝重! 洛尘应道:“是林前茶舍的老掌柜,我诈了他几句,他便露馅儿了。” “什么!王老是匪人同伙?” “对!王老真不在了!” “我刚也看到了其背影,就是茶舍的老掌柜!” “那咋办啊!匪人不会要来了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人群中一阵骚动。 “都闭嘴!”中年捕头大喝一声:“有我们在,你们能怕个甚!” “都给我......” 中年捕头声音骤止,其身形不由自主的向前一跄,凭着长刀撑地才没倒下去! 紧接着,余下的那九位捕快皆与他一般,像是失了气力一般晃晃悠悠的栽了下去! “茶水...有毒!” 中年捕头咬牙切齿的吼了一声。 “李捕头,您误会了!” “茶水里不是毒,只是一点让你们暂时失去些力气的麻药。” “过会就好了。” 老掌柜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了队伍之前。 而在他的身后,则跟着十多个浑身上下用麻袍照起,带着黑面具,手持长刀的匪人! 簌簌~簌簌~ 林间枝叶震颤,一柄柄透着寒光的利箭自叶儿间“钻”出,对准了众人! 看到这一幕,一众旅人吓得身子发颤,有些更是直接蹲下身去抱住了脑袋,仿佛这样逃避,就不会有危险一般。 “王二!” “你他娘的真跟匪人是一伙的!” 李捕头双目通红,即使身子使不上半点儿劲,亦展现出一股武夫威势! “是啊。”老掌柜轻笑道:“你们当年不是查了我很久,最后确定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吗?” “还把我这当成了护送旅人的落脚点......” “算了,不说这些......” “我们劫道的,就图财,大家只要好好配合,就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走。” “要是有偷奸耍滑的,可别怪我的弟兄们下死手。” “之前没杀人,可是因为没打算走,如今打算走了,我们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大家可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188 猴儿押匪 老掌柜的话,如催命的符咒,让一众旅人噤若寒蝉! 见着这一幕,老掌柜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而李捕头则是在权衡片刻后,就是高声道:“大家!今日使我们失手了......” “大家都把钱拿出来吧,把钱给他们,钱还能再赚,命就一条。” 说着,李捕头主动丢出了身上的钱袋,继续道:“王二!拿了钱,可不能伤人!” “今日你但凡出尔反尔,除非你把老子弄死,否则你跑到哪儿,老子就追你到哪儿!” “哈哈哈~”老掌柜笑道:“李捕头言重了!我说了只是求财!” “要不然这三年,我们当匪人的和你们差役,那能够相安无事?” “去你娘的!”李捕头啐了一口,便不再说话。 而其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身上的财物丢到地上。 被骂了一句,老掌柜也不恼,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最终定格到了洛尘的身上。 “来来来!” “聪明的小兄弟!” “你快上前来!” “老哥哥还要跟你好好聊聊呢!” 闻言,洛尘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众人身前。 “老掌柜,你看我确实没说错吧?” 未曾想在这般情况下,眼前的年轻人还能如此嚣张。 猜不透对方有何等底气的老掌柜笑道:“是,你没说错,你都要说对了。” “要不我也不说你聪明不是?” “这样,你跟老哥哥我透个底。” “你倒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闻言,洛尘笑着吐出三个字:“过路人。” “艹!” 一声厉呵自老掌柜身后传来! 就见一头戴黑面,身材明显比其他匪人高大的匪人提着大刀走了上来:“小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洛尘道:“老掌柜,你们兄弟两个就是靠着这样的招呼唬人的吧?” “我唬你......” 高大匪人话没讲完就被老掌柜抬手打断:“小兄弟,什么叫唬人?” 洛尘笑道:“两个训猴的,带着一群猴儿,扮作劫道匪人,不是唬人吗?” 此话一出,老掌柜二人皆是一怔。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二人的“把戏”明晃晃的“演”了三年,却是在今日被骤然拆穿! “小兄弟,你真的很聪明。” “可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老掌柜抬了抬手,一群“匪人”提着刀就凑了上来。 而林间那些张弓搭箭的“匪人”也拉紧了弓弦!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 “训好了的猴儿,能做到人能做得大部分事情。” “我不是在唬人。” “它们是真的能杀人......” 此话一出,李捕头当即大喝:“王二!你别他娘的犯浑!” “小哥!赶紧服个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时候丢命,不值当!” 闻言,洛尘转头看向李捕头,笑着翻过手,掌心多出了一颗红果:“李捕头莫慌,猴儿训得再好,也终未开智。” 李捕头愣神,不知道洛尘想说什么。 “猴儿们!” “帮我擒住此二位匪首,我请你们吃果子。” 洛尘说完这话,别说是老掌柜他们,就是一众旅人都以为他癔症了。 人家训得能张弓搭箭,提大刀的猴儿,能因为一颗果子就反了水? 然,当他们发现提刀的“匪人”将刀架到了老掌柜和高大匪人的脖间,又瞧见林子里的利箭都对准了老掌柜二人后,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当然,在场最懵的,定要属老掌柜和那位高大匪人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训猴训了大半辈子的他们,居然会被猴拿刀箭对着! “好汉......” “好汉饶命!” 老掌柜很想跪下,可他刚一有动作,脖间那几把刀就跟着动了一下,差点没把他脖子给划开了! 这可是他教猴儿们“对敌”时应有的反应,如今却用在了他的头上...... “猴儿们,压上他们,送到衙门去。” 洛尘刚一说完,林间的猴子便从树上跳下,从灌木中窜出,同拿着刀的猴子们押送着老掌柜二人朝前走。 半晌,洛尘转头看向身后惊呆的众人,轻轻招了招手,便于一股清风拂过。 下一秒,失去气力,脑袋昏昏沉沉的捕快们顿感神清气爽,身上的力气尽皆恢复! “先生!” “高人!” 最先回过神来的李捕头朝着洛尘连连作揖:“多亏了您呐!” “举手之劳。”洛尘笑了笑,继续道:“诸位都把财物捡起来便走吧。” 闻言,众人纷纷捡起丢掉的财物,起身后都朝着洛尘好一阵道谢,方才跟着继续向前...... 一路上,不少人想跟洛尘搭话,但奈何刚才其使出的手段太玄妙,大家想说也不敢说,便是这么一路闷头朝着卫启县赶去。 等走出“十二樟”,缓过劲儿来的旅人们渐渐开始互相交流。 “劫后余生”的众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庆幸之意。 最大的“谈资”就在眼前,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聊。 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救了他们的高人...... 待进了县城后,洛尘同李捕头讲说:“猴儿们会押送匪人前往县衙,这些猴儿自小便被训诫,行劫道伤人之事也是被训出来的。” “故,还请李捕头转告县令,关押它们两个月,每隔两日打上十个板子,待刑期满,便给放了,它们自己会回林子去的......” 讲到这,洛尘递出一粒碎银:“猴儿们关押期间的伙食,看着给就行,其余犯人吃什么,它们便吃什么。” 闻言,李捕头赶忙把银子推了回去:“衙门有专钱是供犯人吃饭的。” “这钱您收回去吧!这群猴儿,我会好生照看的!” 洛尘再度推出碎银:“那就有劳李捕头拿着这钱给它们每个都买颗果子吃,先前洛某应了它们,总是该给。” “这...那好吧。” 李捕头犹豫片刻,还是收下。 “那就有劳李捕头了,回见。”洛尘笑了笑,招呼了一声小白狐就往城中走去。 目送对方远去,李捕头捏着掌心碎银,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当真是高人呐......” 189 县令求助 卫启县县衙。 公堂上,一众差役,乃至县令黄文海,都是目瞪口呆的望着堂前的几十只猴儿。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十二樟”里赫赫有名的匪人,居然绝大部分是这一只只猴儿组成的。 而令他们更没想的是,李捕头今日去护送旅人过林,居然还能遇上匪人袭击,又被高人给救下。 如此跌宕起伏的经历,不禁让那些今日没去的差役有些羡慕。 毕竟,如此玄奇的经历,可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啊。 亲历者怕是能在茶余饭后,在子孙亲朋面前,说上一辈子...... 啪! 黄县令一拍惊堂木:“王二,你还有什么好说得?” 闻声,身子一颤的老掌柜急忙回应:“黄大人,老朽认罪。” “只是期盼您看在老朽这三年来,未曾害人性命的份上,饶某还有某弟一条性命......” “饶尔等性命?” 黄县令语气低沉,质问道:“这些年,尔等确实未曾害人性命,但因尔等而身残者有多少,你们可算过?” “大人饶命,我们兄弟二人知错了!” 老掌柜二人磕头如捣蒜,态度极为“诚恳”。 “呵~”冷笑一声,黄县令当即丢下一个筹签:“案犯王二、王魁,劫道伤人余三年之久,百姓商客深受其害!” “今,人证物证俱在!” “判,斩立决!” “大人!饶命啊!” “大人,我等知错了!放我们一条生路!” 被差役拖下去之前,王氏弟兄二人涕泪横流,悲怆高呼。 直到他们被拖到行刑之处,差役手起刀落后,这兄弟俩才“安静”了下来...... 公堂上,黄县令命差役将人证物证收好,并起草文书,将“十二樟”匪人已除的事情做成告示公之于众。 而后,他又看向堂前一众乖乖伏地的猴儿:“李捕头,那位高人洛先生是说,这些猴儿要关押两月是吧?” 李捕头拱手应声:“是。” 黄县令顿了顿,说道:“那就依照洛先生所言的去办吧,给这些猴儿们单独找个牢房,每隔两日打十个板子。” 此话一出,一众猴儿齐齐朝着黄县令一拜,便是排着队,跟着“押解”它们的差役离去。 望着这一幕,黄县令不禁起身:“李捕头,换身常服,陪我出去一趟。” ...... 皆换上常服的黄县令二人走街串巷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洛尘。 直到李捕头看到了扑蜻蜓的小白狐,跟着小白狐一路跑,才找到了在街边石桌前歇息的洛尘。 瞧着气喘吁吁的二人和冲着自己咧嘴发笑的小白狐,洛尘不禁问道:“李捕头,您这是?” “洛,洛先生。”李捕头喘匀了气,指向身侧之人:“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 “某名黄文海,乃是卫启县县令。” 接上话的黄县令自我介绍的同时朝着洛尘拱了拱手。 “原来是黄县令。”洛尘拱手回应,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二者落座。 待二人落座后,他又问道:“不知二位寻我有何事?” 黄县令笑着拱手:“洛先生替我卫启县解决了十二樟匪患之事,我等自该来当面感谢。” “多谢洛先生。”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洛尘压了压手,继续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确是有的。”黄县令讪笑一声,说道:“这件事,是黄某人的私事。” “若先生方便的话,我就同先生说说?” 洛尘颔首:“黄县令直言便可。” “成。” 黄县令点点头:“我有一侄女,从小就乖巧机灵,甚为懂事,但自打去年去了一次附近的山上踏青游玩后,便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黄县令就将自家侄女的事情说了个遍。 其侄女名为“黄清枝”,今年十八,其爹娘早逝,是黄县令一家带大的。 一次踏青归来,便总想着要出去云游天下。 起初,他们还没当回事,只当是姑娘年少时的异想。 可他们却没想到,这位素来乖巧懂事的少女,想要独自离开的念头是一天比一天大。 甚至还有了半夜偷跑的举动。 好在,是被发现之后给带了回来。 而这一举动,也把一家人给吓坏了,费劲了口舌去劝说。 然,劝说的效果很差,少女表面上答应,背地里云游天下的心思是一点没消磨。 这一年,他们想了很多办法,但都收效甚微。 有人曾提醒,是不是当年他们踏青的时候,少女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丢了魂,这才老想着出去云游。 黄县令一家想着也有道理,就想着找些方外术士看看。 可回回找来的术士,都没什么本事,不是想骗钱,就是半吊子。 因此,今日恰逢洛尘这位“高人”解决了匪患,黄县令就急着找来,想请对方帮忙看看...... “洛先生,您若是有空的话,能否帮我侄女瞧瞧?” “您放心,不管成不成,辛苦费一定不会少了的。” 说着,黄县令起身对着洛尘一揖。 洛尘笑着压了压手:“我可以去看看,不过辛苦费就免了吧。” “还请二位带路就是。” “多谢先生!”黄县令拱拱手,便在前头给洛尘带起了路来。 路上,黄县令讲道,他们现在要去一处名为“沁心园”的地方。 哪儿是一处茶馆。 黄县令的夫人为了让侄女摒弃“云游”的念头,常常会请县里适龄的男女来参加茶会。 其想法就一个,那就是同龄人比较能聊到一起,而且黄清枝还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能遇上个看对眼的公子,那不就正好能抵充了其云游的心思? 毕竟,情字难解,姑娘家真生了情思,其他念头总是要淡些的...... 三人相聊间,便到了“沁心园”的正门口。 不曾想,这正门口刚好在修缮牌匾门檐。 于是,他们三人就转道打算走边门进入园中。 来到边门前后,小白狐忽的冲到了三人之前,对着边门外的灌木一阵叫唤:“唧唧!唧唧!” 见状,黄县令二人难免有些疑惑,便是看向了洛尘。 后者只是笑了笑,说道:“灌木后有人藏身......” 190 转世故人 大白天的,躲在灌木之后,能是什么好人? 黄县令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于是,李捕头当即就走了上去,正声道:“灌木后头的,出来!” 簌簌~簌簌~ 灌木晃动片刻,一位身着淡绿色长裙,右脸脸颊有一块朱红梅花胎记的少女,站了起来。 看清楚了少女的模样,李捕头努努嘴,默默退开。 而少女则悻悻的看向黄县令,轻声道:“叔......” “清枝!” 黄县令三步上前,打量了侄女一番,眉头拧成川字:“大白天的,你躲在这灌木后头做什么?” 绿裙少女讪笑道:“叔,我困了,想睡会......” “睡会?” “你当我是傻子?” “我看你是又想偷跑吧!” 黄县令刚一训完。 绿裙少女便是认错:“叔,我错了......” 黄县令冷哼一声:“你婶婶呢?” “婶婶在里头吃茶......” “那你怎么偷跑出来的?” “我说我要上茅房......” 听到这,黄县令气笑了:“清枝!你可知,你是一个姑娘家!” “走!” “先跟我进去!走前边!” 被训了一通的绿裙少女低着脑袋,小跑着从边门走入。 其后,黄县令朝着洛尘道了一句“让先生见笑”后,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邀其一道入内...... 洛尘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未曾想到,居然会在这般情况下,见到转世的“阿清”...... 穿过一条绿廊,洛尘几人便来到了一处门前悬挂“沁雅”的正堂。 堂中有不少公子小姐或吟诗作对,或书词作画。 绿裙少女直奔一方居于正中的茶桌前。 哪儿坐着的,都是一群着华服的中年妇人。 绿裙少女刚一走近,就见妇人们笑着开口: “清枝回来啦!” “黄县令也来了!” “来得正好啊,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清枝了!” 这不,皱着眉头的黄县令刚想跟自己夫人说侄女偷跑的事情,便是被一众妇人七嘴八舌的声音给“噎”了回去。 “娘子,你听我说......” “等会再说,几位员外家的公子要给清枝献艺呢!” “可是......” “别可是了,先看。” 无奈之下,黄县令只得暂且让李捕头帮着招待一下洛尘到一边的空位落座。 落座后,李捕头给洛尘倒了杯茶水,低声将对于匪人和猴儿的处置结果说了一遍。 听完,洛尘点了点头,便是边喝茶,边看向自己这位转世的故人,嘴角不禁微扬。 堂中,黄县令的妇人陆氏拉着“生无可恋”的绿裙少女看向众人:“几位公子,我们家清枝可来了,你们谁先来?” “我先!”一儒袍公子提着一幅画来到绿裙少女跟前,笑道:“黄姑娘,这是我为你作的画。” 绿裙少女盯着画看了一阵,应道:“你这画上,画的是我?” 儒袍公子颔首:“正是!” 绿裙少女道:“那我请问,我脸上的梅花胎记去哪儿了?” 儒袍公子一点画上一角:“这不是有一朵梅花簪吗?此乃隐喻的画法,是不是很独特?” 闻言,绿裙少女轻笑一声:“确实挺独特的,公子是嫌我脸上这胎记丑陋,特意帮我换了个地方呀?” “谢谢公子您了!” “不!不是的!”儒袍公子赶忙解释道:“我这是隐喻,隐喻你懂吗?” “嗯嗯嗯!” “公子博学,小女子确实不懂。” 绿裙少女伸手道:“这画给我吧,我回去挂在床头,日日夜夜瞻仰,希望能铭记公子隐喻小女子脸颊梅花胎记丑陋一事。” 哗啦! 儒袍公子把画卷一收,急忙道:“黄姑娘!某人绝无此意啊!” 绿裙少女道:“没有吗?” 儒袍公子作发誓状:“绝对没有!” “好。”绿裙少女伸出手:“那把画给我吧,我收下了。” “不不不!”儒袍公子边说边退:“我觉得画得不够好,我这就回去重画一副!” 见状,绿裙女子笑道:“慢走不送了。” “哎!别送别送了!”儒袍公子苦笑着后退,一个没注意门槛,还跌了一跤。 爬起来的他苦笑着说了一句“没事”,便是飞快的跑走...... 在绿裙少女有意的“对抗”之下,又有几位展示诗词歌赋的公子哥落荒而逃。 接连几位都是如此,自然也就没人敢上了。 即使县令侄女的身份“很香”,但有了前车之鉴后,其余人自然那也不想当众碰一鼻子灰不是? “哈哈哈~”李捕头低声笑道:“我就知道这群公子哥肯定要挨收拾。” “真是果不其然。” 洛尘笑道:“黄姑娘怕是早就看出,这茶会明面上是年轻人来玩的,实则为给她相亲的吧。” “是啊。”李捕头颔首道:“这小丫头聪明着嘞,要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挑刺。” 场中,绿裙女子看向板着脸的婶婶,轻笑道:“婶,我口渴了......” 陆氏没好气的说道:“这么会挑刺,能不渴吗?” “自己找茶水喝去,我不管你!” “噢~” 绿裙女子努努嘴,四下看了看,忽然就注意到了刚才把她“揪”出来的小白狐。 顺着小白狐看去,她自然而然就看到了洛尘。 这一看,她便愣在了原地,忽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在其心间迸发。 见对方看来,洛尘拿起身侧的空杯,倒上一杯茶水,朝着绿裙少女的方向推了推。 后者会意,立即迈开步子走到他跟前,道了一声谢便端起了杯子。 然,她便是端着茶杯,也不喝,就是打量着洛尘...... 不远处,陆氏注意到了侄女的异样,便是快步来到黄县令身侧,低声问道:“文海,那坐在李捕头身侧的,是哪家的公子?” “嘘。”黄县令压低了声音道:“那可不是来参加茶会的公子哥,这是我请来为清枝解决事情的高人。” 高人? 如此年轻? 陆氏疑惑间,又听自家夫君说道:“前不久,他以妙法解决了十二樟的匪患。” 闻言,陆氏心头一喜:“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让高人给清枝瞧瞧,看她是不是真丢了魂儿啊!” “我刚就想......” 黄县令话没说完,就见陆氏急忙走开。 无奈一笑,他也跟了上去。 然,当他们走到呆愣的绿裙少女身侧后,皆是一惊! “清枝!” “你怎得哭了!” 191 前世不得,今生自求 我哭了? 绿裙少女不禁有些疑惑,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 淡绿色的茶水如镜,倒映出她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和一颗颗滑落的泪珠。 嗒~ 一颗泪珠落入杯盏,在杯中掀起一阵涟漪。 我真哭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到这位青衣先生,我会觉得很难受? 纷乱的思绪,充斥在绿裙少女的脑海之中。 想不明白的她,便那么木讷的望着茶杯一点点被泪水填满。 “李捕头!” “怎么回事?” 面对来自县令夫妇异口同声的“质问”,李捕头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她,她就端着茶就哭了......” “会不会是渴着了?” 黄县令皱眉道:“你渴了会哭?” “呃......”李捕头讪笑一声:“渴急眼了兴许会?”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说着,洛尘便是起身,看向绿裙少女,笑道:“别哭了,茶水都叫你填满了。” 一直把少女当成闺女养的陆氏听到这话,不禁蹙眉。 虽然洛尘这话不算重,但她听着总是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可是,当她发现少女真的不哭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家夫君所言的这位高人,兴许真的能解决少女身上存在的问题。 很快,陆氏同一众员外家的夫人打了声招呼,便是领着众人寻了一处僻静的雅间,打算关起门来说话。 当然,李捕头没跟上来。 毕竟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儿,那可是县令的家务事,又关乎到洛尘这样的“高人”,他是能不掺和便不掺和的好...... 于雅间内落座,黄县令给夫人和绿裙少女简单介绍了一下洛尘,便是直奔主题:“洛先生,您看我这侄女,到底是不是丢了魂啊?” 闻听此言,绿裙少女努努嘴,她很想说自己从没丢过魂,可架不住叔叔婶婶他们都不信...... “没有。” “她好好的,身体也不错,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洛尘讲完,陆氏便接话:“洛先生,那您是不是知道我这侄女有什么问题?” “嗯。” 洛尘颔首:“她只是回想起了前世,所以才会如此。” “前世!” 黄县令夫妇一惊! 绿裙少女亦是有些震撼:“洛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想起什么前世......” “我只是单纯的想到处走走看看......” 洛尘笑道:“这就是你前世所念——自由。” “自由......”绿裙少女一愣,进而一拍手:“对!我想要的就是自由!” “可这跟我前世有什么关系?” 洛尘笑道:“前世不得,今生自求。” “这么说来,我前世不自由?”绿裙少女自言自语似得说道。 一旁,陆氏听洛尘一本正经的说着“前世”这般无从考究的东西,便是难免有些怀疑。 “洛先生。” “前世真的存在?” “那该如何解决?” “或者您能告诉我们清枝的前世是如何的吗?” 面对陆氏连珠炮似的提问,洛尘只是笑着压了压手:“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黄姑娘。” “黄夫人问得这些,我等会作答,可好?” 陆氏一愣,还想说些什么,就是被一旁的黄县令给按了下去。 “黄姑娘,这一年间,算上刚才那次,你曾偷跑三次,对吗?” 洛尘的话一问完,黄县令顿时一怔。 陆氏察觉到这一点,便是疑惑看去。 心知自家夫人对眼前的先生抱有怀疑,黄县令便附耳过去,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我只说了清枝有偷跑过,几次可从未说过。” 听到这话,陆氏顿感手臂上的汗毛倒竖。 这般事情,只有他们几个知晓,若是黄县令没说过,那这位青衣先生,只能是算出来的吧! “对。” “我是偷跑了三次。” 不知怎么的,绿裙少女在回话的时候,有一种儿时在私塾里回应老先生的感觉。 明明对方看上去,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前三次试图偷跑,你都只带了一些衣物、散碎银两、画纸和笔。” “你觉得只带这些,就够了吗?” 绿裙少女小心翼翼的应道:“够了吧......” “够了吧?”洛尘笑了笑道:“若遇匪人,你当如何?” 绿裙少女低声道:“我想过出去之后买把刀防身来着......” 洛尘又道:“若银钱花光,你当如何?” 绿裙少女道:“我打算卖画挣钱。” “你的画值钱吗?” “先生您小瞧我了,县里不少人想买我的画的,也不算便宜......” “那若你没有这位县令叔叔呢?” “还能卖出去吗?” 闻言,绿裙少女怔了怔,她很想说一句“能”,可这个字偏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若遇地龙翻身、洪水泛滥,你当如何?” ...... “若遇山野猛兽,你当如何?” 洛尘只是不停地发问,并未去等绿裙少女给出回应。 他每问出一句,少女的头就要低垂一分,直到他停止发问,少女的脑袋都快埋到桌子低下去了。 瞧着绿裙少女被训成这样,陆氏很想开口打断,但她知道洛尘的教训是对的,所以她硬咬着牙,伸手掐住了黄县令的大腿...... “云游天下,追寻自由,一切都未准备好,你又能走多远?” “先生!” 绿裙少女猛然抬起头来,同洛尘对视片刻,又将视线挪开一些:“我是没想到那么多......” “但我要说的是,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会出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去看我想看的山河!” “善!”洛尘颔首笑道:“这一世的你,合该是自由的。” “啊!”一声痛呼响起,黄县令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脸色涨红的他用力搓着大腿:“夫人,你掐得太狠了!” “你闭嘴!” “你找得是什么高人啊!” “说来说去,到最后还支持上清枝了!” 陆氏拍案而起,神情严肃的看向洛尘,正色道:“洛先生!你有本事除匪,你是高人!” “但这事儿您还是别管了!” “清枝一个大闺女,你支持她准备好在出去,说得好听!” “那她不成家了?” “她老了怎么办!我们都死了!谁管她!” “你来管吗!” 192 亲眼看看 “夫人!” “你冲洛先生发什么火啊!” 说着,黄县令赶忙看向洛尘,一个劲儿地拱手:“对不住啊!洛先生!” “我们都把清枝当亲闺女的!” “我夫人她一时激动,真不是有意针对您!” “无妨。”洛尘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黄夫人的心情洛某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二位且坐下,我现在可以回答黄夫人刚才的问题了。” “对对对!”黄县令急忙走到夫人身旁,将其拉着坐下:“夫人,你听先生说说。” “先生也是来帮忙的,不管咋样,咱也该谢他的。” “嗯。”陆氏深吸了两口气,对着洛尘说道:“洛先生,刚才是我失态了,对不住。” “无妨。”洛尘笑道:“我现在给你们看看黄姑娘的前世是怎么过的。” “看前世?” “怎么看?” 面对夫妇二人的疑惑,洛尘屈指弹出两道法光没入二人眉心:“亲眼看看。” “亲眼......” 呢喃间,黄县令夫妇眼前一黑,脑袋不由自主的耷拉了下去。 见状,绿裙少女急忙道:“先生!我叔叔婶婶怎么了!” 洛尘笑道:“别急,他们去做一场梦,很快就好了。” ...... 天光正好,泥泞的村路上,偶有挑着农具,着粗布麻衣的村民经过。 一袭华服的陆氏站在此地,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情气质都与这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夫人!夫人!” 黄县令一连喊了两声,身旁的陆氏才回过神来:“呃...文海,这是哪儿啊......” “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了?” 黄县令苦笑道:“夫人,您忘记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了?” “刚才?”陆氏顿了顿,猛然道:“那位先生说让我们亲眼看看清枝的前世!” 黄县令颔首:“对。” “那这里就是清枝前世生活过得地方!” “应该是吧......” “那她人呢!” “夫人,我也刚来,你先别急,我去找个人问问。”作为县令,黄文海的养气工夫显然是要比自家夫人要好得多。 原本他以为洛尘只是会一手方外之术的“高人”,却没想到人家是“仙人!” 毕竟,若非仙人,岂能在转眼间让他们来到这么一个栩栩如生的村庄? “老哥哥!” “请问这儿是哪儿啊!” 冲着迎面而来老者拱手问了一句,黄县令就带着笑等着对方回应。 然,直到老者从他身前走过,不说回应,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夫人,这里的人看不到咱们。” 得出了如此推断,黄县令又是尝试着触碰过路农户,再到街边的篱笆。 “夫人!” “我们碰不到他们,还能从人和东西上穿过去!” 瞧着自家相公在竹篱前穿来穿去,陆氏没好气的问道:“你玩儿上瘾了?” “呃......” 黄县令的身子卡在篱笆中间,他很想说一句“机会难得,夫人也来试试”,但他知道,这话要是说了,估计未来的一段时间,他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于是,他立马“严肃”了起来:“眼下要紧的事情,还是先找到清枝!” 嗒嗒嗒~嗒嗒嗒 急促而有规律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 黄县令二人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马背上,一高大差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拽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妮子! “清枝!” 黄县令二人齐喝! 呼喝震天,但马蹄未止。 二人顾不上其他,迈开步子,大喊了一声“追”便朝着马儿离去的方向狂奔。 没跑多远,马儿就停下了一农户之前。 “杨氏夫妇何在!” 高大差役一声冷斥,那农户之内很快就跑出一对中年夫妇! 二人神色慌张,踉跄着来到高大差役面前。 当他们看到自家闺女在马背上被按着,皆是诚惶诚恐拜道:“大人!我们闺女惹事儿了?” “大人!对不住啊!” “哼~”高大差役随手将小妮子往马下一丢。 砰! 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小妮子被这么一摔,顿时有些爬不起来。 “大人宽恕!大人宽恕!” 农户夫妇齐齐跪地求饶。 “艹!你!娘!” 怒不可遏的黄县令纵身一跃,身子轻飘飘的跃起了一截。 他的拳头和身子,直接从差役和大马的身上穿了过去。 “清枝!清枝!” 陆氏蹲到了小妮子的身旁,不断地伸手想要将其揽进怀里。 可她做不到! “你们愣着干什么呢!” “闺女都摔成这样了!” “你们就知道跪吗!” 骂完农户夫妇,陆氏又转头看向高大差役:“有你这么当差的?” “你们县令是谁!” “你别让我找到你!” 不远处,略显沉默的黄县令走了回来,他看向自家夫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蹲在了小妮子的身旁。 “你们家的娃儿,抢了县印!” “让我们一顿追!” “县令宽容,念在其年纪小,县印未失的份上,绕她这一次!” “日后,尔等定要对其严加管教!” “是是是!” “大人宽容!大人宽容!” 农户夫妇战战兢兢,跪地应声! 很快,差役便纵马而去。 小妮子依旧趴在地上,几度想要起身的她都失败了。鲜血顺着额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看向了不远处的爹娘,嘴巴动了动,发出了极其微小的声音:“爹,娘......” “愣着干什么呢!” “先把孩子带回去止血啊!” 陆氏冲着农户夫妇吼道。 半晌,杨氏夫妇站了起来。 杨母将小妮子抱进了屋内,而杨父则是收拾起了门前晒着的地瓜干。 同一时刻,黄县令夫妇也跟着进到了屋内。 看着杨母随意给小妮子包扎的样子,陆氏不停地在旁边念叨着“洗一下在包”、“不擦点药啊”之类的话。 然,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念叨也只是念给自己听的...... 很快,杨母离开了屋子,望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妮子,陆氏忍不住啜泣起来...... 193 铃铛 月色下,篱笆前。 两长一短三道影子在月下被拉得狭长。 “爹,娘......” “我真的要去救人......” 小妮子拿着一把短刀,声音略有些发颤。 在她的对面,杨氏夫妇对视一眼,随即扑通一声朝着小妮子跪了下去! “爹!娘!” 小妮子把刀一丢,上前用力去搀自己的爹娘。 可她那瘦小的身子,又怎么拗得过两个大人? “闺女,你去吧,记得回来给娘收尸!” “爹用不着你收尸了,怕你搬不动,到时候牵两条野狗来吃了咱,也算爹没白养你一场。” 闻言,小妮子痛哭不已:“爹!娘!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别!你去!你赶紧去!” “爹娘今日就死在这了!” “我错了......”阿清痛哭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偷跑了......” 这时,杨氏夫妇对视一眼,便是一道起身,也不去管跪在地上小妮子,径直回到了屋内 。 临进门前,他们一同说道:“反正你走之前,跟爹娘说一声,爹娘会死的。” “呜......”低声抽泣的小妮子摇了摇头,跪伏在地没有回应。 而她身后,那扇老旧的木门,也被重重地合起。 一旁,目睹了这一幕的黄县令夫妇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只知道“清枝”要去救人,还是“虎口夺食”。 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情,换做他们,他们也不会同意。 可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 “闺女,明儿个你就要嫁人了,今夜早些睡。” “明日早起,娘给你擦胭脂!” 杨母说完,便要离开。 神色淡然的“杨清”坐在一面铜镜之前,这面铜镜是聘礼,是她素未谋面夫君送来的。 透过铜镜,她看到了母亲的背影。 “娘。” “哎。” “今夜就别在门前挂铃铛了......我不会跑的。” “呃......什么铃铛,你这丫头,说啥呢?” “娘,我知道的......你们拿命逼我之后,我就不会走了,你们也没必要还那么提防着我......” “阿清,你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的......” “那你早些睡吧,铃铛等你走了再取......” “好......” 吱吖~砰! 老旧木门被合起。 布满了红布条的厢房内,只剩下了“杨清”一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黄县令夫妇并肩而立,陆氏时不时的抹去滑落的泪珠。 “文海。” “夫人。” “阿清她不高兴......” “我知道......” “但她......”说到这,陆氏再也说不下去。 她原以为,“清枝”前世的爹娘待其很差。 可看下来,他们也只是过得粗糙些。 除了整日盯着“清枝”之外,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而且盯着“清枝”,也是因为“清枝”总想偷跑去救人的缘故。 那般看着跟“送死”没区别的行为,不管才是“不爱”的表现吧? 甚至她联想到自身,自打“清枝”变了性子,想要离开云游,她不也整日忧心,生怕对方走了? 人生不就是该循规蹈矩,成家立业吗? 杨氏夫妇错了吗? 若没错,那为何“清枝”会如此的沉闷,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可若是错了,那她陆氏,是不是也错了...... ......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伴随着木门合页开合的吱吖声前后响起。 杨清目光一动,看向推门而入,一身喜服憨厚汉子。 “相公,为何要在门前挂铃铛?” “娘子,铃铛声音好听,我习惯挂着的。” “是吗?我不太喜欢,可以摘了吗?” “娘子,一个铃铛而已,习惯习惯就好了。” “也是,习惯就好了......” ...... 叮铃~~~叮铃~~~ 夜色下,铃铛急促震颤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明显且刺耳! “娘子,这么晚了,你穿得整齐,要去哪儿?” 中年汉子披着件外衫,就走到了院子里,快步拦到了杨清的身前。 望着拦到身前的汉子,杨清笑了笑,作了一揖:“相公,娶了我,也是辛苦你了。” 中年汉子一愣:“娘子,你这是什么话,辛苦什么了?” “这么多年,门前的铃铛一响起来,你就要醒。” “一个安生觉都没法睡,怎么能不叫辛苦?” 说到这,杨清再度一揖:“对不住了......” “娘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忘掉要去救人?” “那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中年汉子眉头紧皱,语气不住加重。 杨清笑道:“你果然是一早就知道的,但你为何不说呢?” “而且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一成婚就走。” “可即使我从未表现出来过要走,也没说过要走,你依旧是自新婚之夜那一天起,就防到我现在。” “如今,儿子也长大了,能不能放我走?让我去做一次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什么叫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中年汉子沉声道:“这么多年,我亏待你了?” “你不为我考虑,不能为儿子考虑,为这个家考虑考虑?” “杨清!你未免太过自私!” 闻言,杨清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泪花就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同丈夫说些什么,只是默默转身,回到了屋内...... 而中年汉子则是没有回屋,他从隔壁厢房搬出一把太师椅,往院中间一放,冷哼道:“娶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岂有此理!”陆氏走过去,指着中年汉子就是骂道:“当初是谁见色起意的?” “是谁上赶着找媒人一定要把清枝讨回家做媳妇的?” “清枝的事情,她爹娘有没有提前告诉你?” “是谁拍胸脯说没关系的?” “现在说自己倒了血霉?你早干什么去了!” 一旁,面色凝重的黄县令上前说道:“夫人,别跟他置气了,他也听不到,这也都是清枝上辈子的事儿了。” 陆氏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我知道,可我亲眼看着,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清枝到他们家来,哪儿点做得不好了?” “整日像看犯人一样的看着她,凭什么?” “要是我是清枝的爹娘,便不让她成婚,一个人过又如何?” 194 “枷锁”已褪 “清枝!” 陆氏猛然抬起头来唤了一声,吓得绿裙少女一抖,洒了些茶水到桌上。 “婶......”绿裙少女抬头看去,便对上了一双布满泪痕的脸。 “婶婶!你怎么哭了!” “清枝!我的清枝啊!” 陆氏紧紧抱住了绿裙少女,身子不断颤抖。 “婶婶,怎么了这是!” “我在呢!” “您别哭了!” “大不了......我不云游了,我听话,好不好?” 绿裙少女的话音落下,陆氏哭得更伤心了。 见状,绿裙少女意识到了什么,便是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我能不能,也看看我的前世?” “不行!” 黄县令夫妇一口否决! “这......”绿裙少女悻悻道:“我的前世,有那么惨吗......” 对此,黄县令夫妇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毕竟黄清枝的前世要说惨,也说不上,毕竟人活得好好的,一辈子也算是没病没灾。 可要说不惨,好像也不对,毕竟她的前世,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束缚之下...... 半晌,稳定了情绪的陆氏率先开口:“清枝。” 绿裙少女应声:“婶婶你说。” “从今往后,无论你成婚还是不成婚,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去哪儿,婶婶都支持你。” “只要你自己想好利弊,只要你自己事后想起来不会后悔就成。” 绿裙少女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攥着自家婶婶的手,下意识的紧了些。 一旁,声音略显沙哑的黄县令也是开口:“清枝,没过几年我也要卸任了。” “到时候,我跟你婶婶,一道跟你出去玩玩。” “咱去的地方也少,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云游天下,岂不是比你一个人要有意思的多了?” 闻言,绿裙少女笑应:“好呀!到时候我准备一本厚厚的册子,把我们路上遇到的都画下来。” “等以后走不动了,我们再回到这卫启县,看看册子上当年走过的路,也很有意思!” “成!”黄县令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迫不及待的想要辞官不干了!” “那可不成。”绿裙少女急忙道:“对了!还有表哥!咱可不能把他给忘了!” “他?”黄县令眉头一紧:“这小子整天就知道鼓捣自己那两本破书,怕是没走多远他就要叫着回来了。” “没错。”陆氏点头道:“这小子最近迷上说书了,总拿着自己的书去茶馆里念叨。” “要不是他爹是县令,谁去买他的账啊?” 绿裙少女讪笑道:“其实表哥的写得话本也挺好看的,叔叔婶婶你们有空也看看。” “看了。”黄县令摇头:“笔墨太过浮夸,但故事还行,跟他爹当年是不能比的。” “得了吧你。”陆氏笑着打断:“你当年写得那些,要不我讲几段给大家听听?” “可别!”黄县令一抬手:“洛先生还在这呢!” 闻言,独自喝茶的洛尘打趣道:“那我走?” “别!” “一家三口”齐声回应。 洛尘笑道:“此间事了,我也确实该走了。” “别啊!” “您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怎么能不吃口饭就走!” 黄县令急忙道。 “就是!”陆氏正色道:“您一定留下吃顿饭,我晚上亲自下厨!” “刚才我对您不敬,晚上还得多喝几杯,向您赔罪呢!” “无须在意那么多世俗礼节。”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洛某此番缘及至此,也是冥冥中注定来了却一段缘。 ” “今见故人彻底褪去枷锁,便已是最好。” 故人? 枷锁? 黄县令夫妇对视一眼,赫然想到自家侄女前世所执去救的那个人! 难不成那个人就是眼前的洛先生! 所以侄女在看到他的时候,才会哭? 心中虽有猜想,但黄县令夫妇都没打算去问去说。 毕竟即使是在洛尘给他们看的来自于侄女的前世之中,也是刻意隐去了侄女要救的人是谁的! “洛先生!” “我们是故人!” 绿裙少女行至洛尘跟前,她恍然间有些明白,为何自己在看到洛尘的时候会止不住的哭了! 他们的前世一定有莫大的渊源! 洛尘笑道:“不,你是我故人的转世。” “故人的转世......”绿裙少女呢喃一声,恍然道:“是我前世遇到过先生!” 洛尘颔首:“对。” 先生是活神仙! 起码得活了好几百年啊! 绿裙少女心底一阵感叹,随即便是发问:“先生,能跟我说说,我前世是怎么认得先生的吗?” “我感觉我们有很大的渊源......” 洛尘笑道:“前世的事情就留在前世吧,你知道了也没多大的意义。” 闻言,绿裙少女小声嘟囔道:“那我们不也是故人,我想知道为何看到先生会那么难过......” “清枝!” “都前世了,你还好奇什么?” 黄县令适时插了一句。 “是啊。”陆氏附和道:“别什么事都想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噢~”绿裙少女悻悻颔首:“那我不问了......” 见少女因失落,脸颊的鲜艳的“梅花”都要黯淡几分,洛尘不禁笑道:“黄姑娘,刚才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你我本非故人,你的前世才是我的故人。” “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于你而言,前世已逝,于我而言,便是故人已逝。” 绿裙少女不解:“那转世投胎了,我不还是我吗?只是不记得了......” 洛尘道:“旧时门前花重开,这朵花还是原来的那一朵吗?” “自然不是。”绿裙少女毫不犹豫的回应后,便是恍然:“原来是这样......” “便是如此。”说着,洛尘起身招呼了一声睡得很香的小白狐:“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见状,黄县令夫妇急忙起身相留。 然,见洛尘不愿多留,他们也不再强求,便是一路随行,送着对方走出“沁心园”。 而有着心事的绿裙少女则是晚了一步。 等她着急忙慌的跑出来,一人一狐已然行至巷口。 她铆足劲儿追了上去,叫住了洛尘。 “黄姑娘,还有何事?” “洛先生,若是百年后有机会,在经过卫启县的时候,可否来黄家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留下的画册,想来我的前世,一定想让先生看看——她得了自由之后,沿途遇到的风景是怎么样的......” “好,有机会,我会来看看的。” “那...先生慢走。” “留步吧。” 目送洛尘走远,绿裙少女不禁呢喃:“先生,若有缘再见,我今生,也算是先生的故人了吧......” 195 农户来寻 离开沁心园,走上城中主道。 洛尘正想着是就此出城还是在城中逛逛的时候,就见一农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迎着他走了上来。 “洛先生!” “咱可算是把您给等到了!” “刚才可多亏了您,要不然咱可就要被洗劫一空,说不定命都要丢在那林子里。” 说着,中年农户当即递出手里提着的包裹:“先生,这都是咱晒的一些果干,可甜,您拿去尝尝。” 洛尘笑着压了压手:“心意洛某领了,这东西还请收回去吧。” “哎!先生您收下!” 中年农户看洛尘不肯收,又是再度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手里送。 见状,洛尘退后一步,笑着岔开话题:“您这番寻到洛某,可不是为了专程给我送果干的吧?” “呃......”中年农户顿了顿,讪笑道:“咱能有什么事儿,咱就是来给先生送果干的。” “先生,您就收下吧。” 洛尘笑道:“那您可想好了,我若是收下了,你再说别的事情,洛某可不会帮忙了。” “呃......”中年农户面露苦涩:“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儿事情,想请先生帮帮忙。” 洛尘颔首笑道:“那便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也成。”中年农户道:“事情是这样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中年农户将自己为什么特意找上洛尘的原因给说了一遍。 中年农户名叫郑刚,家住平梁村。 他所在的村落,近一个月不知怎么的,所有的耕牛全都“罢工”了。 找大夫、加饲料等等办法,他们都试过了。 可村子里的耕牛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反正就是不肯干活,随便你怎么着都行。 因此,中年农户才特意赶来卫启县,寻求解决耕牛罢工的解决办法。 结果没想到路上又遇到了匪人劫道,又被洛尘这般高人救下。 于是,中年农户就觉得洛尘都能指挥得动匪人训养的猴儿,那一定也能解决他们村子里耕牛罢工的问题。 原本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想找上洛尘来着。 结果他们又要去衙门配合做人证,因此才耽误了一会。 离了衙门,他就一路打听,最后得知洛尘进了沁心园后,他就一直在这离开沁心园的必经之路上候着...... “洛先生,您看这事儿......” 中年农户略显迟疑:“您要是方便的话,就跟我去看看可好......” 闻言,洛尘颔首:“那便跟你去看看吧。” “太好了!” “洛先生您真是大好人!” “您可不知道,耕牛那是我们庄稼户的命根子啊!” “村里的牛一出事儿,全村上下可都急惨了!” 中年汉子一边给洛尘引路,一边说道:“要是您能给我们把牛给治好了,酬金是绝对不会少了的!” 此话一出,洛尘的步子一顿。 中年农户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说道:“先生,我们种地的嘴巴笨,要是那句话得罪了先生,先生可一定别往心里去啊......” “无需那么小心翼翼的同洛某说话。”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洛某停下,是想说,到时候若是解决了耕牛的事情,酬金就不用给了。” 中年农户急忙道:“那怎么能......” 洛尘抬手打断:“洛某不是客气。” “这...那好吧。”中年农户顿了顿,生怕再说两句,洛尘直接不跟他去了,便是讪笑着再前头专心的带起了路来。 要回平梁村,那就得重新过一趟“十二樟”。 现如今,虽然“十二樟”匪人已除的告示已经被县衙张贴了出去。 但是也没人敢第一时间就去“尝尝鲜”。 毕竟万一有个漏网之鱼在里面伺机报复官府,那他们去了,岂不是遭老罪了? 然,不敢过林子归不敢过,但到林子口凑凑热闹,那还是敢的。 因此,当洛尘他们走进林子的时候,便被不少人给看到了。 有许多人出言提醒他们先别走,得先看看风声。 对此,洛尘只是笑着回应了一句“林子里安全了,若实在害怕,可与我等结伴而行。” 然,在众人看来,他这般行为,就是纯纯“愣头青”。 仗着些愣劲儿要去做第一个“尝鲜”的人,这要没出事儿还好,出了事儿就追悔莫及了。 而跟着洛尘一道的郑刚,见那些凑热闹的老百姓像看呆子一样的看着他们,也是颇为不屑。 他没有说出洛尘就是解决“十二樟”匪患的人。 因为他发现这位高人很低调,不喜欢招摇。 所以,他自然也不可能去说洛尘的身份。 可不说归不说,用鄙夷的眼神“回敬”那些围观之人,他也是要干上那么一干的...... 在洛尘他们走后没多久,又陆续有人或三三两两,或独行走进林子。 这可让凑热闹的人们看傻了。 每进去几个人,他们就要照例提醒一番。 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步子走回头路的。 “稀奇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那么多的愣头青?” 人群中,有人开口,不少人笑着附和。 这话被一个独行的年轻商贩听着了,他转过身来,冲着众人笑道:“你们不知道吧,这林子里的匪人是一位会法术的高人除掉的。” “你们想想,会法术的高人出手,那还能又漏网之鱼?”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开口让年轻商贩讲讲。 “你们自己去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今儿个经历了这般玄奇之事的,又不止我一人。”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年轻商贩头也不回的深入林中。 半晌,一众围在林前凑热闹的人“哗”一下散开,直奔城中去。 对他们这样爱凑热闹的人来说,晚一时知晓这般玄奇故事,那少了一分跟人侃谈的资本! 196 耕牛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耕牛们罢工了,平梁村的农户们只能自己使着农具“犁地”。 然,这人虽然也能犁地,但效率却是比耕牛要差得多了。 人犁地五日,才能抵得上耕牛一日的效率。 而且人犁的地,翻土深度更是不能跟牛比。 因此,“失了”耕牛的平梁村村民才会心急的派人出去寻求解决办法。 洛尘他们到村子里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农户回村的时候。 不少人见着郑刚回来了,还带着位青衣先生,就赶忙围了上来,打听是不是寻到解决耕牛罢工的法子了。 由于洛尘也没打包票能解决,所以郑刚也只好跟村民们说:“这位洛先生是有本事的高人,他答应来帮咱们看看。” 一听是郑刚带回来个“有本事的高人”,众农户热情的同洛尘打起了招呼,还有不少人问要不要到自己家先去吃口热乎饭再想办法的。 面对热情的村民们,洛尘微笑回应的同时,脚下的步子快过众人,直奔村东头而去。 见状,意识到了什么的郑刚看向众乡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一下,农户们都安静下来了,就那么小心翼翼的跟在洛尘的身后。 走了数百步的样子,洛尘在一农宅前驻足:“这户人家的住户可在?” “这是付六子家啊。” “洛先生,付六子不在我们这些人里。” 人群中,有农户回应。 “难不成是付六子搞的鬼?” “不对啊!他吊儿郎当那个样子,能有本事让全村的牛都不干活?” “叫他出来......不对,他指不定上哪儿鬼混去了!” “好了!都安静些!”郑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看洛先生到了地方一口茶都没喝就帮着咱们解决事儿呢?” “你们这么叽叽喳喳的,先生还怎么想办法?” 一听这话,农户们纷纷讪笑着闭上了嘴。 见众人安静下来,洛尘看向郑刚,说道:“你们口中的付六子在家,有劳去把他喊出来。” “好!”应了一声,郑刚卷起袖子就跑去拍门。 砰砰砰! “付六子!” “出来!” “有事儿找你!” 砰砰砰! “付六子!” 吱吖~ 老旧木门被朝里一把拉开。 “干什么!干什么!” “门都给你敲坏了!” 门后走出的瘦高青年一脸不耐烦的看向郑刚:“什么事儿?” 郑刚指了指不远处:“那位先生找你有事儿,你过来说。” “说什么说,为啥不是他......” 不等瘦高青年把话说完,郑刚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将其揪到了洛尘跟前。 “洛先生,人来了。” 冲着洛尘笑了笑,郑刚顺手松开了瘦高青年。 “衣服都给你扯坏了!”瘦高青年没好气的啐了一口,又看向洛尘,问道:“你谁啊?找我什么事儿?” 啪!郑刚一巴掌拍在瘦高青年肩头:“态度好点,这位洛先生是我专程请来,为咱们村子解决耕牛的事儿的。” “这样啊......”瘦高青年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初:“洛先生,耕牛的事情要找我吗?” 洛尘笑道:“我想问,你家可有耕牛?” “当然有。”瘦高青年道:“不过前些日子死了。” “死了?你家牛什么时候死得?” “咋没个动静啊?” “是啊!那你家地咋办!” 一众安静了一会的农户们听闻瘦高青年家的牛死了,纷纷憋不住开口。 瘦高青年嗤笑着应道:“咋!牛死了我还得挨家挨户通知你们,请你们吃席啊?” “死了还咋办,大不了我自己去犁地呗?”“就你?” “有牛的时候你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了牛你还能去犁地?” 看众人又聊起来了,郑刚再度开口:“你们都闭嘴!牛还想不想治了!” 唰! 全场死寂! 唯有那瘦高青年继续开口:“治牛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家牛都死了,这治不治牛跟我关系也不大了吧?” 洛尘道:“你家的牛怎么死的?” 瘦高青年道:“还能怎么死,老死的呗。” 洛尘又道:“既然是老死的,为何还去请了护身符?” “什么护身符?” “你这人怎么怪怪的?” 瘦高青年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转身就要朝着屋内走。 “走什么走!” “洛先生还没问完呢!” 郑刚吼了一句,但瘦高青年明显没有停留的意思,反而加快了步子朝着屋内走去。 见状,郑刚就要冲出去拦。 “算了,让他回去吧。” 洛尘话落的同时,瘦高青年也回到了屋内,将门用力合上。 察觉出瘦高青年有些不对劲,郑刚快步到洛尘身侧,问道:“洛先生,是不是这个付六子搞的鬼?” 洛尘笑道:“别着急,等他自己来说吧。” 自己来说? 这小子要真干了什么,哪能自己说? 郑刚心中有疑,但洛尘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也选择相信。 “洛先生,这事儿是怎么回事,能跟咱们大家说说不?” 人群中,有农户忍不住发问。 洛尘道:“诸位且回去等信儿吧,应该不会太久,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也成!那就劳烦洛先生了费心了!咱们这牛是真的少不了啊!” “洛先生,全靠你了!” “先生,上我家吃饭不?我家有空房!” “来我家,我家刚酿了新酒。” “好了好了!” 郑刚站出来,说道:“洛先生是我请回来的,理应住在我家。” “你们都赶紧散了吧,先生不喜欢吵闹!” “行行行!大家赶紧散了~” 很快,人群散去,洛尘便同郑刚回了家。 晚饭过后,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火也相继熄灭。 一间整洁的厢房内,郑刚给油灯内续上些灯油,便是冲洛尘笑道:“先生,那我先去睡了,您也早些睡,有事儿您招呼我。” “嗯。”洛尘笑道:“去吧。” “哎!”郑刚笑着点了点头,便退出厢房合上了木门。 而洛尘则是走向敞开的窗边,坐到了木桌前,看向趴在桌上酣睡的小白狐。 “哞~~~” 一道低沉的牛叫声骤起! 嗖! 睡梦中的小白狐被惊醒,猛然抬头四下张望。 见状,洛尘伸手轻抚其皮毛,笑道:“睡吧,不是来找你的......” 197 朝露观 “阴魂不散的玩意!”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付六子“啐”了一口,便是翻了个身子,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确定其安好后,又将其塞回了枕头底下。 冷不丁的被牛叫声惊醒,付六子一时间也有些睡不着,便是闭着眼睛自言自语道:“今儿个那个姓洛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怎么能知晓我去请了护身符?” “不过想来也没有朝露观的道长厉害吧?” “要不然他怎么会说到一半就让我走了?” “一定是这样。” 自语至此,伏六子打了个哈欠,手臂往眼睛上一遮,就沉沉睡去。 吱吖~ 老旧木门合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白的月光散落进屋内。 透过那月光,隐隐能瞧见一对猩红的眸子飘进了屋内! “啊!” 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付六子痛呼起身。 他扯开胸前的亵衣一看,两团乌黑,形似牛蹄印的伤痕赫然出现在其胸口! “呃!呃!” 陡然出现的伤痕,让付六子喉口紧锁,敞开的屋门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滚!滚啊!” 背靠墙壁,付六子胡乱地踢蹬着被子,他赶忙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护身符! 可当他察觉到指腹间传来一阵涩腻之时,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猛地抽出手,瞧见指腹间沾染的灰烬,他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随即,他的身子像是不受控制般地朝着墙壁猛撞去! 密密麻麻的黑蹄印在他的胸口浮现! 他一个跟头,滚到床下,顾不得穿鞋,拼了命地往屋外跑去! “救命”两个字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口,他怎么喊,怎么咳,也没法将那两个字吐出来! 一路上,身上各处时不时浮现的蹄印让他又痛又怕,可他不敢停下,只是拼了命的跑! 直到他跑出村子后,身上的蹄印才不再浮现! 气喘吁吁的他扶着双膝缓了好一阵,而后又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这一看,当场将他吓得跌坐下去! 只因! 他瞧见了一头浑身是血,双目猩红的黄牛,正死死地瞪着他...... “柳!柳道长救命!” 喝了一声,付六子连滚带爬的朝后狂奔。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去到朝露观,找到给他护身符的道长,救命! ...... 日上三竿! 浑身脏兮兮的付六子来到了来到了一座道观门前! 道观的牌匾上,用隶属撰写着【朝露观】三个大字。 砰砰砰! 趴到观门前,付六子用力拍打着观门,高喊道:“柳!柳道长!” “救命啊!” “柳道长!” 在付六子喊了好几声后,观门才被朝里拉开。 门后,着藏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打量了付六子一番,开口道:“你是前不久那个被怨气所染的农户?” “我记得你叫老六子是吧?” “呵呵呵~”惧极反笑的付六子应道:“柳道长!您还记得我!” “我是付六子啊!” “呃......”年轻道人顿了顿道:“付善信,你这是怎么了?” “道长!”付六子抱住年轻道人的道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付善信。”年轻道人迟疑道:“贫道比较爱干净,说归说,能不能不上手?” “昂...对不住啊对不住!” 见道人的鞋履上多出了半个黑手印,付六子赶忙松开手:“道长!我遇到了传说中的邪修!” “什么!”年轻道人一惊:“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 “好!”付六子赶忙走进了道观,精疲力竭的他直接往地上一坐,说道:“头前,您不是给了我一个护身符,用以驱逐怨精吗?” “就在昨天晚上,护身符被邪修烧成灰烬了!” “岂有此理!”年轻道人一拍桌子,正色道:“速速与我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长,是这样的......” 盏茶的工夫后,付六子便是讲完。 “太不像话了!”年轻道人冷声道:“依你所言,护身符多半是那洛姓之人所毁!” “倘若他真是正道中人,便不会毁掉这驱逐怨精的护身符!” “如此想来,纵然他不是你口中所言的邪修,恐怕也是有大问题!” “道长明鉴!”付六子上前一步,就想握住年轻道人的手。 然,后者看到对方指缝中的泥污,下意识的退开了一步。 砰! 本就没什么力气,纯粹是“回光返照”的付六子直直地摔了下去。 “你没事吧?” “没...没事儿......”付六子抬起头,苦笑道:“道长,赶紧跟我去村子里看看吧!” “不急。”年轻道人压了压手:“此事还是等我师父出关再说。” “我师父在闭关,我要是离开了,道观就无人照看了。” “什么!”付六子急忙道:“等您师父出关,那都多少时候了!” “恐怕那个时候,不光是我要被踩死,就是整个平梁村的乡亲,都要遭殃了!” “这......你容我想想。”年轻道人迟疑片刻,说道:“这样吧,我跟你走一趟,争取快去快回!” 付六子连忙起身:“好!” “你且等等,我去收拾些法器,再给我师父留下一封信件!” 说着,年轻道人就直奔正殿而去。 不多时,当年轻道人再出来的时候,已然是“全副武装!” 就见其背负桃木剑,脖挂红木匣,腰悬青紫玉,手持宝葫芦。 这一声装扮,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他是除祟的一把好手! “走!” 年轻道人大手一挥,径直走出观门。 其后的付六子面露欣喜,踉跄跟上的同时,还不忘合上观门...... 另一边,朝露观后院静室之中,一老道正盘膝吐纳! 半晌,老道右眼皮狂跳! 他睁开眼,深呼吸几口气,自语道:“怎么会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莫不是桎梏在前,该是有如此心血来潮的征兆?” 思索片刻,老道呼出一口气,随即抬手运气走周天,正色道:“祸福相依,此番征兆,说不定是预示着贫道要成了......” 198 “起飞” 待付六子二人从朝露观赶到平梁村天已经黑下来了。 付六子很想年轻道人当场就去找洛尘“火拼。” 但后者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法器安置在付六子的农宅门前,打算先生擒怨精再说。 对此,希望全掌握在年轻道人手中的付六子自然无话可说...... 深夜,一声凄厉的牛叫响起! 趴在窗边偷看院中情景的付六子瑟瑟发抖。 “道长,牛叫了。” “我不聋。” “您不做些什么?” “院口的竹篱看到没?” “看到了!” “那上面挂着什么?” “一枚青紫色的玉佩!” “呵呵~等怨精经过,就会被玉佩给吸引,最后陷入呆滞。” “道长。” “怎么?” “那玉佩碎了......” “嗯?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年轻道人嘴角一抽,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不打紧,这说明你口中的邪修有些本事。” “照道理来说,这玉佩就能降服那怨精了。” 付六子“呃”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听“吱吖”一声,他们所在的厢房,木门自己打开了! “道长!门!” “门开了!” “别一惊一乍的。”坐在桌边的年轻道人抬眼一看:“我看到那头怨精了。” “他马上就要踩上我摆在门口的聚魂匣,到时候它......” 咔嚓! 门前的红木匣骤裂,年轻道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道长!怎么说?” “现在木匣子裂开了,那怨精是不是和它一起同归于尽了?” 我的法器! 年轻道人心在滴血,根本没听清付六子在念叨什么。 唰! 桃木剑出鞘,年轻道人挺身向前! 嗖嗖嗖~ 在付六子的眼中,年轻道人提剑向前后,身子便腾空而起,在空中正翻两圈半后,又侧翻三圈! “道长!您会飞!” 付六子惊叹出声! “飞你个死人脑袋!”还在空中未曾落下的年轻道人怒骂道:“老子被牛撞飞了!”砰! 年轻道人重重摔倒了地上,手中的桃木剑甩到了一边。 “啥?” “您被撞......” 付六子声音骤止,瞧不见怨精的他在身子一“飞”之后,便明白了年轻道人为何要骂他...... 砰! 当他落地后,就见刚爬起身的年轻道人又“飞”了起来。 而后,他也跟着飞...... 再接下来长达数十个呼吸的工夫里,他们在屋内不断地“起飞”根本就没有个落下来的时候! “付老六!” “柳道长!我是付六子!” “艹!赶紧把这玩意引开!” “你说我?” “不然是我?” “我怎么引啊!” “你想办法!我回去搬救兵!” “可是......” “可是个屁!要不是你我能落到如此田地?” “我不知道怎么弄啊......我都看不到它!” “艹!”年轻道人怒喝一声,身子用力一沉:“土遁!” 砰! 年轻道人的半个身子卡进地面的那一刹那,再度起飞! “遁!” 起飞! “遁!” 起飞! 许是年轻道人施法惹怒了怨精的原因,后者像是盯上了他一般,不断的将其顶飞! “我遁遁遁!!!” 年轻道人发狠怒喝! 可当他再度被顶飞后,也懒再得遁了。 他严重怀疑这牛魂再耍他。 每次等他落地,身子像稻谷一样半截入土后,就把他顶飞。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就是他的自尊心受得了,他的身子骨也受不了了...... 正当他疑惑为何牛魂撞他的速度变快了的时候,就见一道身影已然冲出了院子。 “艹!” “付老六!” “你居然舍弃贫道而去!” “哞~~~” 充满怒意的牛叫自身后响起,年轻道人身子一颤,急忙道:“牛爷!别光撞我啊!那小子跑......” 年轻道人话音未落,就被牛魂顶住,一路带着朝付六子逃跑的方向追去! 疯狂的逃窜的付六子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就见躬身如虾的道人漂浮在半空中,背对着朝着他急速靠近! 原本他是看不到那牛魂的存在的。 可现在好了,只要确定那道人的位置,他就能知道牛魂的位置了...... “救命啊!” 一路跑,一路喊,一路飞! 付六子在村子里四处乱窜,所过之处,家家户户很快就亮起了灯火! 直到某有一刻,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嗑~嗑~嗑~” 在一户人家面前驻足,付六子冲着紧闭的大门一跪,高喊道:“洛先生!饶命!饶命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吱吖~ 木门大开,露出一中年汉子满是惊奇的脸。 “刚!刚哥!救我!” 中年汉子神色一怔,转头看向身后:“洛先生,这付六子真来了!” 砰! 年轻道人的身子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甩到了付六子的身侧。 后者瞥了其一眼,发现其昏过去了,身子更是止不住的孝抖,匍匐在地的他不断地高呼“知错”二字。 不多时,越来越多举着火把的村民聚了过来。 付六子没心思管他们,只是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好似一只受惊的鸵鸟。 “难怪洛先生今儿个让我们早点睡,说晚上有好戏看,原来还真有啊!” “付六子,你这是唱什么戏呢?” “这臭小子吊儿郎当的,村子里的牛出事儿,肯定跟他有关!” “我看也是!” 人群中,不断有村民的交谈声传来。 当付六子听明白前日所见的洛先生早就算到有这一幕时,他是更害怕了! 郑刚!你他娘到底找了个什么人来“治牛”啊! 内心咆哮,付六子面上可一点儿动静都不敢有,生怕那看不见却能撞得着他的牛魂给他来上那么一下...... “既然你找来了,那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说吧。” 洛尘的声音响起,付六子抬眼一看,又立马低下头说道:“好!我马上说!”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多月前,我把自家的老牛给卖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付六子居然会把农户赖以生计的耕牛给卖了! “耕牛怎么能卖!” “你卖谁了!” 人群中,有人发问,语气中明显带着责问! “我......”付六子含糊道:“我卖给了一个贩子,他说他想养头牛来着......我就......” 付六子话音未落,跪伏着的身子就再度“起飞”。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重重落地...... 199 兔死狐尚悲 “牛爷!” “我错了!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摔得七荤八素的付六子畏畏缩缩地看向四周,颤声道:“我一早就知道那个贩子是肉贩子!” “为了让贩子把你弄走,我提前在你的草料里头下了药。” “等你晕过去之后,我就把候在村外的贩子给叫进村子来了。” 说到这,付六子的语速稍稍慢了些,似乎在想说这么多够了没有。 然而,后背突然传来的剧痛,让他知道牛魂还没满意! “牛爷!” “别踹了,我还没说完!” “我之所以要卖你,是因为我迷上了烟花巷子,拿了卖你的钱,我就去找姑娘了……” “没几天就把钱给花完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年纪大的一些长辈纷纷出言指责!“简直是岂有此理!耕牛怎么能当肉牛卖呢!人家给你干了一辈子,老了还被宰了,换你你乐意吗!” “难怪耕牛要化作怨鬼找上门来!付六子,你就是活该!” “畜生不如!难怪村子里的牛都出事儿不干活了!分明就是觉得咱们村都是那卸磨杀驴的主!” “老子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骂声愈发激烈,不少老者吹胡子瞪眼睛的就是围了上来,对着付六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后者抱着脑袋,面对雨点般的拳头,只得不断“求饶!” “好了好了!别打了!” “再打该出人命了!” 不少年轻人上来拉架,场面一度混乱! “哎!躺边上这厮会不会是就是那肉贩子!” “肯定是!” “要不然怎么会跟付六子一道在这!” “打!”在地上“装死”装了半天的年轻道人一听村民们要打他,便是一个土遁钻出了人群! 他这一施展法术,村民们都吓坏了,都不敢上前去对年轻道人动手。 “诸位,我不是肉贩子。” “我乃朝露观的道人。” 说着,年轻道人看向洛尘,轻笑道:“这位道友,作为修行人,见怨精害人,你非但不阻止,反而还相帮着其作祟。” “你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道人,居然敢羞辱帮他们村子找出罪魁祸首的恩人! “这他娘是个神棍!” “打他!” “上!” 原本还有些惧怕的村民们一拥而上,架势甚是唬人! 对此,年轻道人只是不断地从土地钻进钻出,躲避众人的同时,说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可别被其蛊惑了。” “不管怨精是什么变成的,那都是害人东西,此人帮助怨......” 年轻道人话音骤止!其身子一仰,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打了个旋,倒栽葱似的摔倒了地上! 旁人看不到,洛尘是看得清楚。 那怨牛在撞飞了年轻道人后,就用两只蹄子死死的踩住了其后背,让其动弹不得! “诸位且看!” “当然,你们看不到那怨精,可就是它把我撞飞,现在还踏在我的背上!” “操纵怨精害人!岂是正道人士所为?” 年轻道人刚一讲完,又迎来了村民们的一阵“狂喷!” 对此,趴在地上的年轻道人嗤笑一声,露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态。 见状,洛尘挥了挥手,示意牛魂放开道人。 后者察觉到牛魂挪开了蹄子,也是立马站了起来,一脸桀骜的看向洛尘。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修为不如你,但我品性比你好! 洛尘笑道:“在给付六子护身符,阻碍牛魂之前,可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何必搞清楚?” 年轻道人道:“我见其身上又怨气,作为修行人,就该助其不受阴物侵害!” 洛尘道:“依你之言,凡事属阴皆为恶?” “错!”年轻道人冷声道:“阴阳相隔,这是法理纲常,谁欲越界便是错,谁越界害人,便是恶!” 洛尘又道:“阴阳从来共存,否则你修得是什么道?” 年轻道人笑了笑:“这不是一码事,混为一谈,便是呈口舌之利。” 哞~~~牛魂发出一声低吼,搓动前蹄,仿佛随时要撞飞这个不讲理的道人。 “不急,让他说就是。”洛尘朝着牛魂笑了笑,又看向年轻道人:“依你之言,谁越界,谁便错,那我便问你一问,如何?” 年轻道人一挥袖袍:“尽管说来便是!” “你师父收你为徒,领你修行,结果你最后发现,修为有成的你,不过是你师父成就仙丹之中的一味药引。” “等你肉身殒时,魂因怨成精鬼。” “你若有机会,可想报仇?” 待洛尘讲完,年轻道人神色一怔,随即便是驳斥:“无稽之谈,这都是不可能事情。” 洛尘笑道:“巧了,这耕牛劳苦一辈子,却也没想到,哄骗着自己走不动道了可以安生歇息几天的主人,会因为一时之爽快,将自己卖作肉牛。” “你!”年轻道人一时语塞,神色颇为激动。 一旁,鼻青脸肿的付六子擦了把鼻血:“二位高人!你们别吵了!” “此事都是我的错!” “我家老牛干了十多年,腿都瘸了,我在卖他之前,还哄着他再犁一次地......” “我还哄它,只要犁好这一次,日后就能安心吃草料,晒晒太阳享清福了......” “是我不对......它也该收拾我......” “哼!”年轻道人一脸鄙夷的望向付六子,冷声道:“你不过是怕他罢了。” “说他是邪修的时候,你的姿态,可非如此!” 付六子:...... “我那是一时嘴贱!” “我该死!” 说着,付六子抽了自己一嘴巴! “下作!”年轻道人“啐”了一口,看向洛尘:“好了,如今形势比人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洛尘笑着摇了摇头:“世间万事,哪儿来什么非黑即白的。” “头前你谈及因果报应。” “你可知,若我无缘至此,后续会如何?” 年轻道人斩钉截铁的说道:“怨魂自散或被我诛!” “哦?”洛尘顿了顿道:“那村子里那些放弃劳作的耕牛,又当如何?” 年轻道人沉默片刻,应道:“怨魂消散,其带来的影响自消。” 洛尘疑惑道:“你莫不是以为,那些放弃劳作的耕牛,是因为受牛魂之蛊,方才有此变化?” “不然呢?” “便是怨精吼叫蛊惑了群牛,这才使得它们不在劳作!” 年轻道人刚一说完,洛尘便道:“万物有灵,兔死狐尚悲,更遑论同属呼?” …… 【ps:最近两天审核有点卡,所以才会导致后一章出来了,前一章没出来…真不是重山刻意想玩“反方向的章”哈】 【稍微换下更新时间,大家如果看到节序还有问题的话,就稍晚些再看。】 【先发一章,晚些还有。】 【另,记得追更呀~~~】 200 修道先修心 “莫不是你想说,那些耕牛是因为听懂了怨精的吼叫,才放弃劳作?” “是它们自愿的。” “而非受怨气所影响?” 年轻道人满脸不敢置信。 在他看来,即使是如今的牛魂,也不过是怨气而成,成不了什么气候,更遑论像人一般能感知细腻的情绪。 倘若不是有洛尘相助,凭借他通脉大成的修为,除了这怨精不过是易如反掌。 但,洛尘的那一句“兔死尚且狐悲,更遑论同属呼”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中! 让他止不住的想问个明白。 然,洛尘似乎失去了跟他交流的兴致。 前者只是看向付六子,说道:“罚你被牛魂践踏吧百日,可接受否?” “接受!一百个接受!” 付六子连连应声。 若是有得选,他肯定不想受那皮肉之苦。 可眼下关乎全村耕牛是否劳作。 他若是摇头拒绝,且不说眼前的青衣先生能不能答应。 恐怕村民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都能当场把他给打死了! 哞~~~ 牛魂发出一声长鸣,这声音只有洛尘、年轻道人能听见。 可年轻道人感受不到前者的魂力波动,自然也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洛尘听懂了。 “怨归来昔,魂显于世。” “敕!” 一道金光自洛尘指尖迸发,落到了牛魂之上。 下一秒,一头干瘦无比,身上各处遍布着可怖刀痕的黄牛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在场众人先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紧接着便有不少人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只因,黄牛身上的刀斧之痕,实在是太过狰狞! “洛...洛先生!” 黄牛张了张嘴,竟口吐人言! 众人惊愕间,就见黄牛朝着洛尘跪拜:“谢谢...谢谢您!” “我不踢...付...六子...了......” “只求...大家不杀耕牛......老了...做到死...也好过,叫屠!” 不怎么习惯说话的黄牛一字一句,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 “付...六子...耕地,自己耕地...一年...不许用牛......” 艰难的说出这样一段话,黄牛便不再言语。 人群中,哭声四起。 也许到了这一刻,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才能有一种“同属感”,因为黄牛说得是跟他们一样的人话。 “我答应!一定自己犁地!我不用牛!” “牛爷!我对不起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付六子连连朝着黄牛叩首。 黄牛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是张口高呼:“哞~” 悠长的牛叫声传开。 下一秒,无数牛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随着牛鸣而来的,是阵阵蹄声! 不多时,数百头或高大,或干瘦的耕牛聚到了人群之外。 村民们怀着惊愕的目光,下意识的给它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牛群来到了牛魂的身后,后者侧首看了它们一眼。 随即,众牛竟一同朝着洛尘跪下,齐齐发出一声深邃悠长的低吼...... “哞~~~” 村名们听不懂自家牛啼之意,但这声齐呼,却是让他们想起了每一次耕种之时,他们家的耕牛在地里缓缓前行的模样...... “小红!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卖了的!” “大黄!一转眼你都陪我十年了!你该休息休息了,明儿个开始,你在家歇着,我自己犁地!” “阿乌,你是我爹留下的,你养了我们父子俩!于情于理,我给你磕一个不过分!” “大傻个!我前天看你不干活,还打你来着...我该死!我该死,我咋那么自私啊......我对不住你啊......” 越来越多的村民在牛群中找到了自家的耕牛,或抱或搂,或跪或拜。 一时间,人泪与牛泪混杂在一起,润泽了黄土地。 这一刻,人与家禽分界线似乎被模糊了,明明双方语言不通,却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真情实意...... 望着这一幕,年轻道人忽然感觉手背一凉。 他低头看去,不禁呢喃:“我好像错了......” 下一秒,年轻道人像是下定决定一般,快步来到牛魂身前,拱手道:“我错了!你使劲踢踹我一顿,不够就十顿!” 闻言,牛魂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看也不看年轻道人一眼。 “那我为你诵往生福禄经,诵念七七四十九日!” “我于香坛前跪拜!” 噗噜~ 牛魂硕大的鼻孔吐出一缕白烟。 这一次,它抬眼看了年轻道人。 那眼神之中,满是不屑! 便也是这一个眼神,彻底击溃的年轻道人的内心,让他彻底石化在原地...... 而瞥了道人一眼的牛魂,再度看向洛尘,低了低头,便是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哞~~~ 众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再度齐呼。 不少人亦是出言相送这“牛魂”的消逝。 良久,众人领着自家的耕牛上前来感谢洛尘。 洛尘看向众人,笑道:“客气的话就莫要再说了,只希望诸位善待那些为你们做了贡献的生灵......” 闻言,村民们高呼“一定!” 双方聊了几句,洛尘便以“时候不早,孩子们都困了”的理由将围着他的村民们给劝了回去。 临着各回各家之前,村民们纷纷商讨着明天一定要大设宴席好好感谢一番洛尘的同时,也犒劳一番自家的耕牛...... 不多时,村路上只剩下洛尘和、郑刚、年轻道人三人。 郑刚只当那年轻道人不存在,邀请回屋吃个夜宵。 然,洛尘只是笑着拒绝:“洛某要走了。” “什么!” 郑刚急忙道:“可是乡亲们不都说好了!明儿个要给您设宴来着!” “您要是现在走了,我可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你们庆祝你们的便是。”洛尘笑了笑,便是唤来小白狐,又同郑刚说道:“那我们便走了。” “可......” 自知劝不住洛尘,郑刚思索片刻,就是边往屋内跑,边说道:“先生您稍等我一会!” “好。” 没一会的工夫,郑刚便抱着一只包裹走了出来。 “洛先生!这些果干,您收下吧,小狐狸也挺喜欢吃的。” “唧唧!”小白狐应了一声,又一脸乖巧的看向洛尘。 “行,那你可得自己背着。” “唧唧!” 小白狐晃了晃脑袋,兴高采烈的走到了郑刚身前,示意他把包裹放到自己身上。 由于包裹很大,这么一压上去,小白狐整个身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尾巴露在包裹外面。 不过,它倒是能吃重,老大的包裹放在身上,依旧跑得飞快。 只不过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是要吓一跳,毕竟谁家包裹有腿还有尾巴的? 同郑刚告别后,一人一狐便要离开。 在经过“石化”的年轻道人身边时,这道人朝着洛尘作揖,道了一声“对不住。” 洛尘笑了笑,只应了一句“修道先修心”。 不多时,一人一狐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失神了许久的年轻道人走了一夜,回到朝露观。 刚好遇上了突破失败的师父。 老道问他:“去哪儿了?” 年轻道人应道:“师父,我想下山。” 老道疑惑:“下山作甚?” 年轻道人正色道:“耕地!” 老道:??? 201 白狐售果 又是一年秋。 兴水县集市一角,有一处卖野果的摊位。 摊位前,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售卖野果,十文一斤,谢绝还价!】 【总共两斤,一堆一斤!】 该摊贩的主人,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白狐。 在它的跟前,堆着刚刚好一斤,形状颜色各异的野果。 不知是摊位太偏,还是狐狸卖果子太过奇怪。 一早上过去,拢共两斤果子的野果摊,愣是一颗果子都没卖出去。 对此,小白狐很是苦恼。 但是,为了自己的糖葫芦,它还是乖巧的蹲坐在摊位前,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不断地扫向每一个经过其跟前的顾客。 时至晌午,总算有两位客人来到了它的摊位前。 东边来的,左脸有一条明显的疤痕,中等身材,瞧着魁梧些。 西边来的,脸上亦有一条伤疤,只不过是在右脸,其身材瘦高。 两人剩下的共同点是,年纪看着都三十来岁,着装打扮都是粗布制的衣裳。 这两人同一时刻来到野果摊前,引得小白狐左右挪头。 “呦~这不是拙劣的二管家吗?” “嚯!卑劣的大管家,你怎么也来集市上了?” “拙劣的二管家,这集市你来得,我堂堂大管家,来不得?” “卑劣的大管家,若非你继承了你爹的身份,你以为你能担得上一个大字?” “老子名叫刘大,怎么担不上?” “呵呵~粗鄙的名字,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康德就不粗鄙?一看就是无才无德之人取的!” “艹!你骂我爹!” “骂你爹咋了?你爹不也是二管家?被我爹压一头?” “你们家不过是占了早生几年的便宜罢了!” “怎么?你不服?” 小白狐原以为二人是来买果子的。 结果这二人一见面就互相怼了起来,让它不禁皱眉。 要不是不能赶客人,它都很想叫唤几声,让这两人别站它摊位前吵。 “阿德,你拙劣归拙劣,我劝你别影响少爷。” “阿大,这句话还给你,麻烦你卑劣也有个限度!” 说到“少爷”二字后,两人就像是触发了什么“禁忌”一般不再争吵。 小白狐松了口气,心想这两个吵架不看地方的家伙总算要走了。 然,这二位不吵了,就把“矛头”对准了它。 名为刘大的宽阔汉子说道:“小狐狸卖野果,还是头一遭遇见。” “想来......” 刘大话没说完,就被名为康德的瘦高汉子打断:“小狐狸,这两斤野果我都要了。” “给你一两银子,如何?” “才一两银子?” “难怪是二管家。”刘大面露鄙夷:“小白狐,我出十两银子!” “卑劣的大管家,你不要脸。” “两斤野果你出十两!” 说着,康德伸出两根手指:“小狐狸!我出二十两!多他一倍!” “艹!” “阿德你才不要脸!二十文的东西你出二十两?” “老子出三十两!” 刘大一挥手,气势十足的喊了一声。 “呵~我出三十两!” “四十两!” “五十!” ...... “一百两!” 康德吼了一声,就见刘大做了个请的手势:“买吧,一百两你买,赶紧买!” “不买你是我儿子!” “我是你爹!”康德骂了一声,正要掏钱,眼神瞥向刘大身后,神色忽的一怔:“少爷?” “少爷来了?”刘大赶忙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刘大赶忙转过头来! 然,他这一回头就看见,摊位上的野果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锭银元! 而不远处,康德正抱着一兜野果狂奔! “拙劣的二管家!” “你给我站住!” “耍诈不说,你还只给人小狐狸五十两!” “说好的一百两呢!” “艹!” “休走!” 怒喝间,刘大撒丫子便追了上去。 摊位前,小白狐看了看远去的二人,就瞧了瞧见身前拳头大小的银元。 半晌 ,它转头看了看摊位前的木板,确定上面写得是十文钱一斤后,便是满怀疑惑的发出了一声“唧!” 过了一会,小白狐用前爪将银元抱起,塞进了下腹处的小兜兜里。 那是洛尘特意给它绑上的,为的就是方便它收钱放钱。 兜兜不算大,若是两斤野果二十文钱放进去,根本看不出来也不影响走路。 但一定五十两的银元塞进去,直接让其荡了下来。 “呼~”小白狐叹了口气,便是带着晃晃荡荡的小布兜离开了摊位。 ...... 一家名为“香再来”的茶馆门前,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洛尘所在的那一桌,有一位行脚商拼桌而坐。 行脚商是卖香料的,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旁跟着一条大黄狗。 洛尘与其相聊中得知,早年妻儿是跟着他一道送货的。 但后来孩子年纪大了要读书,妻儿便留在了家中。 而他一人独行未免寂寞,恰好邻舍家的大狗生了崽子,他便讨了一条来,一路上伴着自己送货。 相聊中,行脚商得知洛尘亦是一人独行,便是说道:“洛先生,您也该去弄条狗子来养,起码路上有个伴儿,也不算寂寞。” 洛尘笑了笑,应道:“洛某有一白狐相伴。” “狐狸啊?那可聪明,比狗聪明。” 行脚商话音落下,趴在其脚边啃骨头的大黄狗抬起头来,“汪”了一声。 “咋?” “阿黄你还不服气?” “狐狸是比你聪明啊!” 闻言,大黄狗虽然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但从对方语气神态中感受到了什么,便是“呜”了一声。 “你这狗子,也聪明!行吧?”说话间,行脚商伸手搓了搓狗头。 后者看主人笑了,便摇了摇尾巴,继续低头啃骨头。 “哎,对了。”行脚商看向洛尘,问道:“随先生同行的小白狐呢?” “怎么不见它?” 洛尘应道:“这小狐狸爱吃糖葫芦,把自己身上的钱吃完了还想吃,我就让它自己摆摊去赚。” “这不,昨天它摘了两斤野果,如今正在集市上卖果子。” “嗯?”行脚商一顿:“狐狸,卖果子?” 202 “疯狗”? 在得知洛尘养的小狐狸可以自己摆摊赚钱后,行脚商便看向自己养的大黄狗,问道:“阿黄,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去赚钱买大骨头棒吃?” 对此,啃骨头啃得正酣的大黄狗无心理睬。 但出于对主人的尊重,它还是晃了晃尾巴。 “嗨~”行脚商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便见一头小白狐从长街上窜到了洛尘的脚边。 “唧!” 小白狐的叫声引得大黄头抬头看向它,一时忘记啃骨头。 “果子卖完了?” “唧!” “那自己去买糖葫芦吧,城里有卖的。” “唧唧唧!” 小白狐摇了摇脑袋,蹲坐下来,从腹部的小布兜里掏出一锭银元摆到了地上。 “艹!” 行脚商被银元晃了眼,猛然起身,吓得身旁的大黄狗一跳,叼着骨头就趴到一边,警惕的看着主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行脚商讪笑一声,默默坐下。 洛尘见小白狐带回一锭拳头大的银元,亦是有些意外:“怎么来的?” 闻言,小白狐就原地比划了起来。 它左蹦右跳,饰演起刚才遇到的两个“怪人。” 看了一会,洛尘便道:“你是说,你遇到了两个人,争抢你的野果?” “唧!” 点了点头,小白狐又比划起来,摆出一副骂骂咧咧的样子。 “然后这两个人因为你的野果争了起来,把价钱抬高?” “唧!” 小白狐应声,继续比划! “在之后,这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使诈拿走了果子,并朝你丢出了五十两银子?” “唧!” 目睹一人一狐交流的如此顺畅,行脚商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实在的,他一句没看懂,但有洛尘“翻译”,他就觉得小白狐“演”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唧唧~” 小白狐又唤一声后,便费劲儿的从背后的小背囊里掏出一文钱,又比划了一个十,就歪头看向洛尘。 “果子一上午卖不出去,如今被抢了,那抢走的人应该买了。” “但你没有钱找开这五十两银子。” “所以你打算让我帮你到钱庄去换钱,然后去把多收的钱还给那个抢果子的人?” 洛尘一讲完,对面的行脚商当场起立,来到自家黄狗身侧,把它口中的骨头夺走,又一指小白狐:“别吃了,好好看,好好学!” 大黄狗:??? 察觉到这一幕,洛尘饮尽杯中茶水,起身笑道:“洛某得去给这小狐狸换钱,便先行一步了。” “先生慢走!” 行脚商连忙拱手回应。 又同行脚商寒暄几句,洛尘便招呼着小白狐离开。 临走前,小白狐还自发冲着行脚商摇了摇手又“唧”了两声。 这一句,行脚商看懂了。 小狐狸是在跟他说“回见”嘞!于是,他也是热情的回了一句“回见”,未拿棒骨的右手摇个不停。 目送着一人一狐远去,行脚商忽然感觉手指湿湿的。 他低头看去,便见大黄狗正试图啃他手里的骨头。 见状,他一把抬起左手,没好气的说道:“吃吃吃!你就知道个吃!” “你看看洛先生的小狐狸都能摆摊,一摆还能给他赚来五十两,甭管人家要不要吧,这本事说出去也长脸啊! 说到这,行脚商用骨棒指向大黄狗,正色道:“你!” “什么时候能给我赚那么大一锭银元宝回来?” 大黄狗:??? ...... 福来客栈。 正值饭点,偌大的正堂内仅有一男子落座。 此人虽着粗布麻衣,但却难掩神身上那股呼之欲出的“贵气”。 明明是廉价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就给人一种这衣裳很贵的感觉。 该男子闭目端坐于八仙桌前,桌上的茶水已然是没了热气升腾,也不知是泡了多久的。 不多时,一道微弱的“嘘”声自客栈门前传来。 “闭嘴...少爷睡了!” 怀抱着野果的康德说了一句,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正堂内。 在他身后,刘大翻了个白眼,一样蹑手蹑脚的来到了贵气男人的身旁。 隔着满身贵气的男人,刘大动了动口型:【拙劣的二管家!】 【少爷在睡觉!有种我们出去单挑!】 读懂了对方的口型,康德嘴角微扬:【卑劣的大管家,有种你现在就动手!】 【二管家,你属实不要脸!就知道躲在少爷身后!】 【大管家,论不要脸,我哪能跟你比?】 【你拙劣!】 【你卑劣!】 ...... 【你爹拙劣!】 【你爹卑劣!】 纵然不发出声音,这对欢喜冤家也能迅速通过口型辨认出对方在说什么。 故此,二人就隔着自家少爷上演了一场骂战。 正当二人“骂”得兴起时,贵气男子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阿大、阿德。” “少爷!我在呢!” 两人齐声回应,又立马看向对方,互相瞪眼。 “下回不发声对骂的话,记得离我远一些。” “你们俩的口水跟下雨似的。” 说完,贵气男子用衣袖擦了擦脸。 “阿大!” “阿德!” “瞧你干得好事儿!” “甩锅”之间,二位管家的神态举止如出一辙。 “都是你喷口水!” “放屁!” “你爱磕瓜子牙缝大!是你喷的!” “你天生牙缝大!你爹给你取名为大,就是你牙缝太大!” “放你娘的屁!” 砰! 贵气男子一拍桌子,二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前者起身,换了个位置,来到二人对面,又擦了把脸,问道:“你们两个,是疯狗投胎吗?” “少爷,我不是,阿德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刘大刚一说完,康德立马凑到贵气男子身侧,躬身道:“少爷,上辈子我一定是您养得忠犬!” 贵气男子:...... 刘大:拙劣!拙劣不堪! 203 “装蒜” “少爷,茶水都凉了,我让人给您换一壶。” 眼看贵气男子端杯饮茶,刘大立即扯着嗓子喊道 :“小二!泡茶!” 然,他这一喊,愣是无人回应。 “嘿?”刘大皱了皱眉头:“这大白天的,客栈里咋一个干事儿的都没有?” “人呢!客栈还开不开了!” “行了,别喊了。”贵气男子放下茶杯,淡淡道:“他们都叫我栽土里去了。” 唰! 刘大二人惊愕回首,目瞪口呆的看自家少爷。 下一秒,康德立即上前,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少爷,你先走,我来给你顶罪!” 同一时刻,刘大一把拽住了贵气男子的手臂,就要将其拽起来:“少爷,咱们快走吧,阿德留下顶罪,也算他没白吃易家那么多年的饭了!” “等等!”贵气男子眉头一紧:“你们以为我把人杀了?” “都栽土里了,还能活?” “是啊!” “你们......”贵气男子嘴角一撇:“你们何时见过少爷我杀人?” 听到这话,刘大二人对视一眼,便对起了口型。 【阿德,你见过吗?】 【没见过,你见过?】 见状,贵气男子无奈一笑,随即开口:“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见我穿得差,又只点了一壶茶,便笑我穷装蒜。” “我易如天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被人说过穷。” “于是,我就甩了三千两银票,让他们自己到后院的菜地里去装蒜了。” “今儿个客栈里不会有伙计了。” 此话一出,刘大二人不约而同的朝着后院奔去。 当他们来到后院后,就见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们,正“插”在土里,笑嘻嘻的晒着太阳。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收了银子就好好装蒜!别嬉皮笑脸的!” 客栈掌柜等人认得刘大他们,知晓二人跟外头那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是一起的。 故此,见二人上来就吆五喝六的,他们非但不生气,反而连声附和,说着自己等人“没眼力”、“纯瞎子”之类的话。 看众人态度不错,刘大二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就要走。 结果还没等他们转身,就见那“种”在最中间的掌柜说道:“二位!帮我们问问易公子,这蒜装一天就够了吗?” “能不能多装几天?” “想得美!” 刘大二人齐声“啐”了一口,又互相瞪了一眼,便同时迈出一步。 这一步,朝着一处去。 以至于二人撞到了一起。 而后,在一众“装蒜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两位三十多的汉子,像是小孩子争路一样,边挤边走。 待他们走出后院,有小二开口:“掌柜的。” 掌柜道:“咋?” 小二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 回到大堂。 借着腿长的优势快了一步的康德见自家少爷在吃野果,便是凑了上去,笑道:“少爷,这些野果是我买的,味道如何?” 贵气男子笑道:“不错,甜度虽然不够,但比家里的果子吃上去更为爽口。” “嘿嘿~” “好吃就行。” 瞥了一眼“黑脸”的刘大,康德嘴角笑容更盛:“也不枉我在城里转悠了一大圈才买回来这么两斤果子。” “对了少爷,这果子的摊主,可是符合您独创的三财聚德法的。” 闻言,贵气男子笑道:“怎么说?” “三财聚德法,散财驱穷,救苦,平灾。” “这真穷、真苦、真灾。” 康德如数家珍似的说道:“想来果子摊的摊主,能占前二。” “而且,这摊主的身份极为特殊。” “少爷不妨猜猜,摊主是......” “少爷!摊主是只小白狐!” 刘大根本不给康德卖弄的机会,当即把话接上。 “小白狐?” 贵气男子拿起一颗青红色的果子,神色有些意外。 “没错!” “事情是这样的,那小白狐在集市上摆摊,摊位前放了块牌子,上面写道......” 为了抢先一步把事情说出来,刘大的语速极快,又用宽阔的身躯占据了贵气男子身前的位置,让康德没有打断他的机会。 “卑劣的阿大!” 骂了一句,康德就想把刘大给拽开。 可由于体型的差距,他必须得挑选个合适的位置。 然,就在他挑位置的时候,忽然发现 “嘚吧嘚~嘚吧嘚”的刘大正唾沫星子横飞的“攻击”着自家少爷。 见此,康德笑了。 他思量片刻,转身便离开了大堂,朝着伙房一路小跑而去。 “少爷!事情就是这样的!” “阿德这厮,简直是拙劣不堪!利用我对少爷您的关注,诱使我回头。 “随后,他抢了我的机缘不说,还骗了那只小白狐!” “明明说好的给一百两,结果就给人家留五十两!”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他这厮没脸没皮的无所谓,可少爷您可是脸上无光啊!” “少爷!我提议,让阿德这厮回家去扫茅厕去,别再让他在外给您丢人现眼了!” 呼~ 闭着眼睛的贵气男子长呼出一口气:“说完了吗?” 刘大一愣:“说完了吧。” “说完了就起开,我去洗把脸。” 贵气男子推开刘大,正要起身,就见一只冒着热气的铜盆被端到了面前的桌上。 “少爷,温热的清水已经给您备好了。” “干净的毛巾我也取来了。” “您就在这儿洗吧。” “也好。”贵气男子点点头,就伏身洗脸。 而康德则是瞥了刘大一眼,嘲讽意味十足。 【艹!】 【拙劣的阿德你是真拙劣!】 【居然玩这般手段!】 【说!是不是你爹教你的?】 康德冷笑一声:【我爹教我,现在我教你,你应该喊我什么?】 刘大玩了个心眼,问道:【喊你什么?】 康德动了动嘴:【我是你爹!】 【艹!】 心眼子没玩成,刘大当即回骂:【我是你爹!】 康德又道:【咱俩谁是谁的爹?】 【我是你的爹!】刘大一顿:【咱俩谁是谁的儿?】 【你是我的儿!】康德:【我俩谁管谁叫爹?】 【你管我叫爹!】刘大:【咱俩谁是谁的爹?】 康德:【我是你的爹......】 204 不动 一场无声的“辈分”争夺战,以贵气男子的一句“毛巾”而终结。 而自觉头前表现不太好的刘大便是开口:“少爷,您饿了吧?我去做饭。” 贵气男子把毛巾放入盆中,摇头道:“你们吃吧,我就不吃了。” “头前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见门口有卖炊饼的贩子经过,便买了两张饼来吃。” “什么!” 两位管家皆是一脸不敢置信。 只因他们很难想象自家少爷会吃路边商贩卖的东西...... “我说过,这一次出行,要尽量低调。” “况且,炊饼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说着,贵气男子便看向二人:“你们还没吃吧,自己去弄些东西吃去。” 沉默片刻,刘大一屁股坐到贵气男子身侧:“少爷!” 贵气男子压了压手:“坐远些,我懒得再洗一次脸。” “成。”刘大挪了挪屁股,继续道:“有句心里话,说了可能会触少爷霉头。” “但作为易家的大管家。” “这话我必须要说!” 对面,听到这话,康德动了动口型:【傻......】 贵气男子看阿大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发笑:“你说就是。” 刘大颔首道:“少爷,算上今年,已经是您寻仙的第十二个年头了。” “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十二年?” “八年前您已经接手了金云商号,但这八年您愣是没怎么管过商号的事情。” “生意场上瞬息万变,咱可不能老躺着吃老本呐~” 闻听此言,康德收敛起不屑,坐到了自家少爷的另一边,正色道:“阿大总算是说了句大管家该说的话。” “我也不说生意场上的事情了。” “就说您的岁数。” “今年您三十了,而立之年,您也该安定下来成家了。” “您要是在这么找下去,不成家的话,且不说仙能否寻到,到时候您若没有子嗣,谁来继承金云商号?” 见二人竟会如此统一战线,贵气男子忍不住发笑:“话说,我爹都没催我,你们还催上我了?” 康德叹了口气:“老爷那是宝贝自家儿子。” 刘大附和道:“说实在的,老爷实在是有些溺爱少爷您了。” “阿大!” “你放肆!” 冲着刘大喊了一声,康德又看向自家少爷,语气一缓:“不过也确实有些......” 瞧着二人一本真经的讲道理,贵气男子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阿大,阿德,我且问你们一个问题。” “少爷您说!” “你们觉得,金云商号少了谁,会垮?” “自然是少爷!” “错!” “那就是老爷?” “也错!”贵气男子笑道:“事实上是,金云商号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垮。” “怎么可能!” 两位管家异口同声,语气中满是不信。 “怎么不可能?”贵气男子反问道:“金云商号扎根于大徽。” “眼下,大徽强盛,而金云商号几乎遍布大徽疆土。” “只要金云商号不想着谋反,纵然我再败家,再不管,那金银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听到这,两位管家陷入沉思状,他们并不能想明白其中缘由。 “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贵气男子答道:“因为金云商号已经大到很多人都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不对啊!”刘大急忙道:“少爷,大徽前十商号,我们金云商号只位列第十啊!” 贵气男子反问:“所以呢?” 康德接话:“少爷,我想阿大是想说,我们金云虽然大,但不是最大的。” “另外,不知少爷有没有印象。” “前些年,霸占商号第一位置多年的天行商号一夜衰败。” “这还不是孤例,同样占据第四多年的均品商号也是差不多的下场。” “他们两家的实力都比我们强横,但还是垮了......” “所以金云商号应该以他们为前车之鉴,不可自认永不衰败啊......” “哈哈~”贵气男子笑道:“你们举的例子,跟我所讲的意思,并不是一件事情。” “先说曾经的大徽第一商号天行,他们纯粹是活腻歪了找死。” “自认为富可敌国,便企图插手朝堂之事。” “权与财,前者定为先,且不可同日而语。” “财与权可相辅相成,但财想盖过权,那就是痴心妄想!” “别说是强盛的大徽,哪怕有一天,大徽势微,也不是商人能对抗的......” “再说均品商号。” 讲到这,贵气男子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他们家生得实在是太多了,一个个子孙都拿着家里的钱出去自立门户,想要开辟一番新事业。” “一个个心比天高的蠢材,以为祖辈能创下基业,他们也能做到。” “所以,均品商号不垮才是不正常的。” 听到这,两位管家皆默然,他们不懂,为何自家少爷认为前两件事情,跟他们所讲不是一件事。 明明这两件事,都可与归结于不好好经营商号的下场吧? “少爷,经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金云商号若不思进取,恐怕很难保持大徽前十的位置,也很难保证不衰败吧?” 刘大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吉利,便朝着一侧“啐”了三声。 “难吗?”贵气男子笑道:“这些年,有商号上去,有商号下来。” “我们什么也没做,却依旧在第十这个位置上待着。” “我爹,我爷爷,我太爷爷他们,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做法。” “便是我们都认为,在这个位置不动,对于金云商号来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高调,不会引起朝堂忌惮,亦不低调,始终显露于世人面前,让金云商号的招牌流淌在一代又一代百姓的心中。”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生意场亦是如此。” “走错一步,灰飞烟灭也不过顷刻之间。” “所以,到了这一步,不动便是动,便是维持长治久安最好的选择......” 205 找钱 “正所谓,朝文道夕死可矣!” “少爷!” “今儿个听完您这一番话,阿德已是无憾!” 康德起身拱手,其热泪盈眶的样子,让贵气男子看得都觉得“马屁”有些过了...... “阿德,拿着这个。”刘大拿着一个玉品,塞进了康德的手中。 后者看了一眼,疑惑道:“这是什么?” “绝品鹤顶红。” “你不是夕死可矣吗?” “吃这个走,好留个全尸。” 说着,刘大又端上来一杯水:“来,水我都给你倒好了。” “别嚼,一口顺下去,很快的。” “我去娘的!”康德把瓶子往刘大手里一塞:“你自己留着吃吧!” 刘大“切”了一声,收起玉瓶:“你看看!你自己说的夕死可矣,还不肯死。” “足见汝之拙劣!” 康德咬牙切齿:“阿大!你不要欺人太甚!” “阿德!” “刚才抢我果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你自己欺人太甚!” “你放屁!那果子成你的了?” “我先到的!我左脚先到!” “放屁!我右脚先到!” “你放屁!” 眼看二人消停了没一会又吵起来了,贵气男子不禁开口发问:“你们两个到底为了什么吵?” 此话一出,“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愣住了。 “钱财地位,你们其实都有了。” “你们再在我这争个输赢,似乎也没什么能得到的。” “所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贵气男子话落,两位管家互相松开了对方的衣领,并各自后退了一步。 “想明白了?”贵气男子笑了笑:“这趟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了,打算自己一人独行。” “奈何你们非要跟着。” “你们可千万不要认为,不跟着我,你们大管家、二管家的身份地位都没了。” “你们两个的爹,虽然是易家管家,但我见了面,一样得喊一声叔。” “所以,你们两个的地位,几乎可以说是生下来就定下的,跟在我这讨不讨好,并没有太大的关联。” “另外,你们若是怕我剥了你们的身份地位,才老这么吵,也大可不必,就凭咱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一点,我就不会这么做。” 听到这,一对“活宝”皆是低下头去。 半晌,康德看向刘大,正色道:“阿大,少爷的肺腑之言,你可听到了?” 刘大抬头回应:“听到了。” 康德欣慰颔首:“那以后,莫要那么卑劣了好吗?” “好...你个死人头!”刘大骂道:“拙劣的阿德!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说你别那么卑劣,有问题吗?” “滚你个蛋!你别那么拙劣!” 就这样,消停了没一会的二人又是“掐”了起来。 桌前,贵气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这两人天生反冲,几句话是劝不回来的。 不过也无妨,毕竟他早就习惯了二人的吵嚷。 仔细想想,若是这样的吵嚷声不见了,他兴许是会很不习惯的...... 想到这,贵气男子笑着喝了口茶水。 然,正当他放下茶杯之际,余光中便多出了一只小白狐的身影。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那小白狐竟轻轻一跃,无比灵巧的跳上椅子,又借助椅子跳上了桌子。 眼下,“活宝”们正在一边吵得热火朝天,自然是没注意到有只小狐狸上了桌。 而贵气男子在思量片刻后,便是冲着小白狐发问:“这些果子,是不是你卖的?” 小白狐蹲坐在桌上,点点头,“唧”了一声。 好聪明的小狐狸! “果子很好吃。”贵气男子顿了顿,又道:“你是来要剩下的五十两银子的吗?” “我现在就给你。” 说着,贵气男子便开始掏腰间的钱袋。 然,还不等他掏出银子,小白狐就抖了抖身前的沉甸甸的小布兜。 哗啦~ 一堆银钱落到了桌上! 四只小银元、几粒碎银、一堆铜钱。 贵气男子从小在钱堆里长大,眼睛一眯就能大概估出个这些钱接近五十两银子。 “唧唧!” 小白狐先是点了点“阿德”,紧接着又用爪子推了推身前的钱,最后看向贵气男子。 近五十两。 两斤野果二十文。 阿德。 脑海中飞快地串联起几个信息,贵气男子不由得一惊:“这是你送来的找钱?” 小白狐点头:“唧!” “其实无需找钱。” “这本就是说好给你的。” “他还少了你五十两。” 说着,贵气男子怕小白狐听不明白,还特意学着对方刚才的动作推了推钱堆。 “唧~” 唤了一声,小白狐就顺着椅子跳下了桌去。 转眼的工夫,就跑出了客栈。 “哎!” 贵气男子扭头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看向桌上的钱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他立即起身,追了出去。 上了街,贵气男子四下张望,最终在一个糖葫芦贩子那边,发现了小白狐的身影。 可当他朝小白狐的方向小跑了几步之后,便忽然顿在了原地。 只因,他看见了一位着青衣的先生!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的他不禁有些孝抖! 深吸了几口气,贵气男子强忍内心的激动,朝着洛尘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时,糖葫芦摊贩刚好将一串糖葫芦交给了洛尘打算离去。 见一汉子冲来,他还以为对方急吼吼的要买糖葫芦,便是问道:“小兄弟,要买糖葫芦 ?” 见贵气男子摇了摇手,糖葫芦贩子便转头离去。 “洛先生!” 贵气男子朝着洛尘一揖。 洛尘笑着颔首回应:“易公子。” “您!”易如天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您记得我!” “早些年万寒山上易公子最是引人注目,自然是记得的。” 说话间,洛尘将手中的糖葫芦交给了小白狐。 后者“唧”了一声,便用前爪抱着竹签两端吃了起来。 原来这小白狐是先生养的,难怪那么聪明! 脑海中的思绪一闪而过,易如天又是拱手:“先生, 当年易某实在是好奇,情难自禁之下才窥视先生,还望先生赎罪......” 206 “金元宝” “无妨。” 洛尘抬了抬手:“若非那一日有友人在场,洛某也不会施法让你瞧不见。” “先生不怪罪就好!”说着,易如天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不知能否有幸请您进屋喝杯茶水。” “这杯茶,咱十二年前就想请您喝了。” “可惜当时错过一回.....” “好。” 得到洛尘肯定的答复,易如天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在前头给洛尘带起了路。 走在后头的洛尘看向天际,轻声道:“扫帚星的引路人是我,怎得财神还要洛某来引?” 呼~~~ 一阵清风自天际搅动云彩。 半晌,云彩凝聚成了一只只元宝的样子,日光一照,看着便似一堆金元宝堆放在天际之上。 不少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高呼“祥瑞”的同时对着那以云彩凝聚而成的“金元宝”拜了起来。 “罢了。” “他本与我有缘,权当是顺水推舟吧。” 洛尘话落,天边霞光更盛。 待二人走进客栈大堂,易如天见两个“活宝”还在吵,便是正声道:“刘大,康德!” “有客人来了!” 绝大部分时候,易如天是不会喊两位管家的全名的。 可一旦喊了,便证明是真有要紧事儿或者是其真生气了! 故此,吵得正欢的两位管家立马偃旗息鼓。 当二人转过身,看清站在自家少爷身侧之人的身影面容后,不禁齐呼:“洛先生!” 洛尘笑道:“许久不见,二位依旧是如此的生龙活虎。” “您记得我们!” 两位管家有些不敢置信。 洛尘笑道:“当年在万寒山上,二位在夜里常将脑袋探出屋棚......” “洛某对你们的印象,可比对你们家少爷的印象还要深刻一些。” 唰! 回想起当时的二人顿感背脊生凉! 当年他们可是“联手”给自家少爷讲了一出“玄妙故事!” 虽然到了最后,这故事阴差阳错的对上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一直没敢坦白! 而且由于当时万寒山夜里风雪甚大的缘故,他们一直认为自己二人只是在“自娱自乐!” 结果如今洛尘这一句话,不就点明了当时他们“作妖”的时候,都被人家正主给看到了! 老天保佑! 洛先生千万别拆穿我们! 这一刻,两位“活宝”在内心不断地祈祷,只盼着洛尘别把当年的事情给说出来的同时,对着洛尘拱手道:“先生能记得我等,是我等的荣幸!” 见二人如此紧张,洛尘大概也猜到是因为什么事情了。 于是,他便笑着打趣:“当年你们两个可真有本事,惹得满脸的伤,还要探出头来看。” 闻言,两位管家吞了口唾沫,连连对着洛尘作揖讪笑。 并不打算揭穿二人的洛尘岔开话题,说道:“你们两个脸上的伤疤倒是消得差不多了。” “多亏了少爷,给我们寻了名医!” “是啊!废了少爷不少钱......” 二人刚一说完,洛尘就道:“那脸颊两侧最深的怎么不擦摸药膏让其淡化?” “你们留下的疤痕还挺对称。” “他学我!” 两位管家异口同声。 随即对视一眼过后,又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便又挪开视线,不再言语。 “哈哈~” “感情不错 。” 洛尘讲完,易如天适时插话:“先生您坐,我去泡壶茶水来。” 洛尘指向桌子:“桌上不是有茶,用不着重新泡了,就喝这个便是。” “这茶都凉了。” “还是我去泡一壶吧,很快的。” “无妨。” “凉了,热一热便是。” 压了压手,洛尘就将桌上倒扣着的四个茶盏翻转,提起茶壶往四只茶盏里添茶。 青绿色的茶水顺着壶口落入茶盏。 阵阵茶香伴随着淡淡的水汽升腾开来。 望着这一幕,三人只是一怔,没有太多的惊讶。 “坐吧。” 洛尘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相继落座。 待喝了口茶水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易如天瞥见小白狐,便是说道:“洛先生,您养的这小白狐也太乖了,我的管家给了它五十两,结果它居然还觉得多收了,跑回来找钱。” 洛尘道:“适才我在外面饮茶,这小家伙就来找我说了这事。” “所以我就带着它去钱庄将钱兑开了。” “却也没想到竟是你们买了它的果子。” “实话说,易某人也没有想到,我寻了先生十二个年头,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此地与先生相见。” 易如天的语气颇为唏嘘。 他赫然明白,刚才小白狐离开的时候,他为何会心血来潮的想要追上去。 原来是因为自己要找的人,就是小狐狸的主人。 洛尘算了算日子,问道:“自那剑仙大会之后,你一直在寻我?” 易如天颔首:“是。” 洛尘问道:“为何而寻?” “为了......” 易如天一顿,他原本以为,自己寻找洛尘,是为了拜师修行。 以往他也都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真见上面了,这个“理由”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心间升起,他好像不是为了“修行”才找的洛尘。 但那又是为何? 一旁,两位管家见少爷语塞,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便主动替其讲起缘由。 “洛先生,我家少爷寻您,是为了寻仙问道!” “对!他为了找到您,可是废了不少的工夫!” “是啊!我家少爷还特意弄了个三财聚德法,为得就是积攒功德,期望能累够了功德,好见到您。” 对面,洛尘看易如天还在沉思,他索性就顺着两位管家的话问道:“三财聚德法,这是什么法?” “先生,这法可有说头!”刘大急忙道:“我们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的修行人。” “得知修行之中,有个三才境。” “以此为启发,我家少爷就以散财驱穷,救苦,平灾,命名为三财救三难,来积攒功德。” “当然,这法名字叫法,并非玄术。” “实际上就是咱们到一处,就看哪儿有穷、苦、灾三难,再用钱来平了这三难罢了......” 207 钱财 易家少爷沉默了多久,他的两位管家就说了多久。 不过好在,他们这一十二年的寻仙之路,也不算太过枯燥,倒是有很多好说的事情。 一些江湖上的奇人异事,他们也遇到了不老少,也用钱“砸”出不少的好东西。 走江湖的把戏人,可将火气吸入腹中,存上几个时辰再吐出。 这一招,两位管家都很想学,于是他们就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了把戏人祖传的看家本事。 说到这,二人还各自拿来一盏油灯,给洛尘展示了一番吸火吐火的本事。 虽然火苗不大,就一小簇,跟打了个“嗝”似得,但能藏于身后再使出,已然算是施术的范畴了。 诸如此类的术法,他们还买了不老少,有些人不肯卖,有些人卖了他们也学不会,真能学会的,就是像“吐火”,“摒吸”之类的术法。 但是,这些法术只有两位管家学会,易如天本身也有学过,也下了苦功,可愣是什么都学不会...... 讲完了法术,两位管家又展示起了花大价钱从各地的道观寺庙中买来的法器。 其中最令他们喜欢的,就是一只只储物钱囊。 巴掌大的钱囊,约可以放下两担粟米容量的东西。 还有一些个辟邪的法器符咒,有些可以直接释放出雷法,有些只是个装饰。 总之,形形色色奇奇怪怪,有用没用的东西的都很多。 为了买这些东西,他们所花费的钱财已是不计其数。 不过也正是这些东西,才让他们敢于在不带太多人的情况下让金云商号的少东家到处乱走...... 良久,一壶茶喝完,刘大去重新泡了壶茶水回来之后,易如天方才开口:“洛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见到你后,忽然就不知道想做些什么了......” 此话一出,两位管家顿时坐不住了,先后开口: “少爷,您是不是见到先生太紧张了,毕竟寻了十二年的人。” “是啊少爷,您别紧张,把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不就是了,要是先生拒绝,咱正好回去做生意就是了。” 听到这话,易如天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紧张,我是真的想不到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刘大疑惑道:“您不想修行成仙了?” “不想。”易如天顿了顿道:“但凡有一点念头,我都早就说出口了。” 康德“啧”了一声,倒吸一口气:“不对啊,怎么会突然转性呢?” “洛先生,您帮我们少爷看看,他是不是被什么玩意方住了?” “没有。” 洛尘笑道:“易公子,你忽然忘却想做什么,是正常的。” “今日你我相见,就是要由我来告诉你,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闻言,易如天坐直身子,拱手道:“先生请讲!” “不急。” 洛尘压了压手,继续道:“你天生富贵命,生来无所愁,其实冥冥中需要你去做的事情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如今你迷茫,便代表还有退路。” “你要退否?” 不一定是好事? 那少爷估计又要自己考量一番了。 两位管家心里如是想着,可转眼就听到自家少爷说道:“不退,既为冥冥中安排,总该去做一做。” “好。” 洛尘颔首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个,钱为何物?” 这个问题,听得两位管家一愣一愣的。 钱不就是金银铜钱吗? 还能是何物? 不过疑惑归疑惑,在他们看来,能让洛尘这般仙人问出来的问题,答案定然不会那么简单。 易如天正色道:“钱是用于交易的东西,古早之日无钱币,人们多以物换物。” “后衍钱币,则更能精确度量交易双方所付出的代价。” 听到这样的解释,两位管家不禁对视。 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出一句话:少爷不愧是少爷! “那财又为何物?” 洛尘的问题再出,两位管家又懵了。 易如天答道:“财的范围更大,其为自身所有之物,诸如房屋地产,圈养的牲畜,名望,甚至是人,都可称之为财。” 洛尘又道:“除人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为财?” “于国家而言,地域、百姓、矿产等等,可称为财。” “于凡间小兽而言,山野、绿植、林果,可称为财。” ...... “于修行人而言,拜师之机、天材地宝可称为财。” 易如天一口气举了许多例子后,不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想得倒是颇为宽泛,不过也大差不差。”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钱财可相等否?” 易如天不假思索的应道:“不相等,钱只是财中一项。” “好。”洛尘颔首:“你出来第一年的时候,曾去到过一个名为三乌镇的地方,可有印象?” 易如天点头:“有,三乌镇全镇百姓家家户户都以养乌鸡为生。” “我去的时候,三乌镇刚经历了一场鸡瘟,恰逢秋冬之日,再养鸡已然不现实。” “更何况即使还有那么多鸡苗,百姓的口袋里也没那么多钱去买了。” “所以,我就拿了些钱出来,盯着镇上族老分到各户。”“当然,由于人多的关系,分到各户的钱不会太多,但起码是够他们挺到来年重新养鸡的......” 听完,洛尘问道:“如今三乌镇鸡瘟再现,你可有办法在不使用自身钱财的情况下,帮镇上的百姓渡过难关?” 闻听此言,易如天陷入沉思。 而两位管家则是面面相觑的对起了口型。 【阿大,你能想到办法吗?】 【阿德,你把我当神仙了,不用自身钱财,怎么可能解决这般灾祸。】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觉得少爷兴许有办法......】 “洛先生,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不过没法确定能成。” 易如天话落,洛尘便道:“有办法就去试试。” 易如天一愣:“现在?” “就现在。”说着,洛尘起身招手:“随我来......” …… 【ps:年底工作太忙,周末卡文又卡了两天,删了不少,今天大概只能一更了,后面会补上。】 208 三乌镇 三乌镇镇门口,矗立着一块巨石。 巨石正面以楷书撰写着【三乌镇】三个大字。 在这字之下,还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鸡。 望着巨石,易如天三人皆是满眼震撼的回头看向远去的洛尘。 他们这一路走来,也算是见过世面,缩地成寸的本事,自也是见过。 可上千里的路,不过眨眼便到的,他们是真没见过! 他们曾遇到过最厉害的一位道长,也不过是带着他们从山脚走上百步到达山巅啊! 怔了好一阵,三人才陆续回过神来。 惊叹了一番洛尘的本事后,两位管家便问起自家少爷是如何打算的。 毕竟,在不动用自身财物的情况下,想要让遭遇鸡瘟的三乌镇百姓的生计恢复如初,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然,对于二人所纠结的难题,易如天是早有十足的打算。 自打上一次来,他就发现三乌镇的地理位置很适合做一个“交通枢纽”。 三乌镇周遭的官道很多,其虽然不在这些官道的中心点上,却很适合做一个临时的中转库房。 别小看了这么一个库房,其能带来的利润是难以想象的。 譬如,北方的皮雕厚袄,最好卖、且价钱最贵的季节就在秋季。 对于衣裳而言,绝大部分人会选择提前一季,甚至是反季购买。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样买衣服会便宜些。 实则不然,商户行脚商们早就想他们所想,提前在合适的时候,将好卖的衣裳给运出来。 因此,绝大部分时候,在运输费用的增加下,百姓们买到的衣裳并不便宜。 但若是有了中转站进行暂时存储。 一来,可以为当地百姓增收存储费用。 二来,可以减少商贩们来年运输货物所需的费用。 其中好处不光这两点,但坏处也有。 最大的一点问题,便是信誉。 毕竟,对于独立的商贩来说,来回运输的成本虽高,但远比不上货物的成本。 倘若存储之地的货物,出现破损,丢失之类的情况,便是得不偿失。 所以,必须要有第三方来进行“背书”,才能将这个买卖做下去...... 听到这,刘大当即开口:“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题啊!” “当年少爷您来这儿散财救灾的时候,那个人不认得您?” “别说镇上的族老,就是管辖此地,当初刚上任的唐县令,都该记得咱们!” “到时候我们把事情跟他们一说,保管他们一百个同意要为咱们背书。” 闻言,易如天摇了摇头:“不,恐怕他们现在不会认得我们。” 康德皱眉接话:“不会吧,虽然时间过去了十一年,但他们的记性也不至于那么差。” “想当年,他们可都见过少爷,我们他们都应该记得。” “哈哈~”易如天笑道:“先前洛先生讲到,此番行事不可借助自身钱财。” “这财包涵什么,先生问过,我也答了。” “如今我金云商号东家的身份,自然是财,但其显然是不能用的。” “如若不然,我根本无需想办法,只要报出名号立下字据,大有人愿意拿出钱财帮三乌镇度过难关。” “可若是如此,洛先生还有必要不远千里带我们来这里吗?” “换句话说,洛先生作为仙人,若仅仅是为了解决一地灾祸所带来的影响,犯的着绕上那么大一个圈来用上我?” 听到这,两位管家都觉得很有道理,可他们又因此而感到踌躇。 倘若不能使用金云商号东家的身份,那这件事情,显然是极为难办的...... “走吧。” “先去县衙,找到唐县令,只有取得了县衙的背书,咱们去跟族老们讲述这生意的时候,才能得到信任......” “少爷!”刘大唤住了前行的易如天,正色道:“您的法子很新奇,也确实有可行性。” “可您去找县衙背书,在对方不知我等身份的情况下,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毕竟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会影响县令的仕途......” 闻言,易如天嘴角微扬:“倘若我在有九成把握做成生意的情况下,连区区一个县令都无法说服,那我还是趁早回家当一个坐吃山空的少爷比较好。” “而且,冬季也不远了,倘若县衙不为我背书,要么衙门有钱给三乌镇赈灾,要么他们就信我。” “想来,钱他们是没有的。” “他,只能信我!” 说到这,自信满满的易如天大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而后,待三人来到县衙,说明缘由。 正为三乌镇鸡瘟一事发愁的唐县令听闻易如天的计划,当即决定为他们背书,支持他们去让三乌镇做货物仓储一事! 甚至还直接排出了十多位差役,同他们一道前往三乌镇! 事情太过顺利,顺利到两位管家都觉得有些诡异。 明明唐县令他们确实“不认得”当下的他们了,但却能无比果决的支持他们。 后来,等到了三乌镇,看到“死气沉沉”的镇民们后,他们才明白,显然是唐县令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现在有人站出来解决鸡瘟带来的影响,这位县令自然是怎么想也不会拒绝...... 不多时,寻到三乌镇族老后,差役们把事情一说,把盖着县印的文书给几人一看。 族老们就没有一个不笑着喊“好”的! 故此,有了衙门、族老的背书,全镇的百姓都动了起来,开始按照易如天的想法,去将镇子上适宜的屋宅改造为货物库房! 三日之后,改造完成,全镇绝大部分的百姓又跑到各个官道前去吆喝。 诸如“货物存三乌,来年不用跑”、“县衙作担保,货物不会少”之类的口号层出不穷,吸引了不少过路的商队来到三乌镇一看究竟。 一月之后,整个三乌镇大大小小的沿街屋宅中,存满各式各样不易变质的货物。 镇上的百姓收到的租金以及住宿吃饭的钱,加起来竟然都快赶上他们售卖乌鸡能赚到的钱了! 仅一个多月! 三乌镇鸡瘟所带来的影响,便就此消散...... 209 “财神” 某日清晨。 三乌镇集市上的一处馄饨摊前。 易如天三人同洛尘围坐在一张木桌之前,各自吃着面前的馄饨。 原本易如他们觉得自己等人已然帮助三乌镇渡过难关,打算想办法去找洛尘“交差”来着。 结果吃个早饭的工夫,就遇上了对方。 眼看着洛尘不紧不慢地吃着馄饨,易如天三人也都按捺住性子,想等到对方吃完再开口发问。 然,如今这三人在三乌镇可是“大红人”。 吃个饭的工夫,便不断地有人前来打招呼感谢他们帮助三乌镇渡过了一难。 更有甚者,上来就朝着易如天一拜,说着感谢之言的同时,还不断地称呼对方是他是三乌镇的“财神!” 若是只有易如天他们三人在场,面对众人的热情,他还能自如接受。 可问题是眼下一位仙人与他们同坐,那众人的恭维就让他颇为尴尬了。 好在,前来感谢的乡亲们也有眼力好的,见易如天此刻不方便同他们寒暄,便是朝着围观的众人喊道:“行了行了!易公子吃饭呢!” “一碗馄饨只吃了两只,尽跟你们说话来着!” 此话一出,众人顿觉不好意思,纷纷道着“对不住”,“慢慢吃”之类的话快步散开。 这时候,洛尘已经吃完了。 见状,一碗馄饨没吃几口的易如天放下了刚拿起的木勺正要开口,就见洛尘压了压手:“吃完再说,不急。” “谢先生。” 应了一声,易如天拿起木勺大口吃了起来。 在三乌镇这一个多月,事事亲力亲为的易如天身上的变化很大。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他的肤色,足足黑了好几个度。 如今的他再配上这一身粗布麻衫,倒是少了一些违和感。 不多时,易如天放下木勺,看向洛尘,笑道:“洛先生,让您久等了。” 洛尘摇了摇头:“不打紧。” 易如天顿了顿,问道:“先生,那我这考验,是否过关?” “考验?” 洛尘笑了笑道:“你要是将其当作是考验也可以,不过这过不过关,也不是洛某说了算的。” “不是先生说了算?” “那是谁?” 两位管家满脸疑惑,一唱一和的问道。 洛尘笑道:“是三乌镇的财气说了算。” “财气?”刘大一愣:“财气能说话?” 若有所思的易如天开口接话:“财气不能说话,但是它会反映到一地的人事物之上。” “就好像我们刚到三乌镇时看到的那般,人们无活可做,萎靡不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路边的犬只为了一块碎骨争得头破血流。” “镇中主道坑坑洼洼,不少人走着走着一不注意就要跌跤,但却无人修补。” “这些事情,便是财气再告诉所见之人,此地财气不振……” 讲到这,易如天朝着洛尘拱拱手:“先生,我说得可对?” 洛尘颔首:“对。” “原来是这样。” 刘大一拍脑袋,恍然道:“那如今三乌镇一派生机勃勃之象,就是说咱家少爷已然过关?” 洛尘又道:“可以这么说。” “哎?”刘大搓搓手:“先生,我看话本之中,那些个修行人通过考验都有奖励,咱少爷有没有啊……” “阿大!” 易如天皱眉喊了一声,刘大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开个玩笑。” “奖励自然是有的,不过不是洛某给的。”说着,洛尘指向一位过路的中年汉子,说道:“易公子,你看看这个人,能否看出他财运如何?” 闻言,易如天顺着洛尘所指看去,便道:“瞧着其着装打扮,应该是个做力气活的,脸色红润,显然是刚吃过一顿油水十足的饭……” “等等。”洛尘打断易如天的分析,继续道:“闭上眼睛去看。” 闭上眼睛? 易如天一顿,随即照做。 而两位管家也是无比好奇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什么,便是跟着自家少爷一道闭上眼睛去“看”那中年汉子。 半晌,两位管家先后睁眼,从他们迷茫的神情中不难看出,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汉子过往财运平平,但马上会得到一笔横财,好像是捡来的?” 忽然开口的易如天依旧闭着眼睛。 听到他之所言,两位管家的视线再度落到了哪位中年汉子的身上! 下一秒,低头走路的中年汉子脚下一顿,左脚踩住了什么东西后,又四下环顾一番。 见附近无人注意到他,他便迅速蹲下从鞋底捡起一粒亮闪闪的碎银,小跑着离开了洛尘他们的视线。 “少爷!” “您真神了!” 两位管家惊呼出声。 他们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被自家少爷闭着眼睛给说中了! 闻言,易如天睁开眼睛,视线分别从两位管家和洛尘的身上挪过后方才开口:“刚才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个汉子的身上看到了一股淡黄色的气。” “在这淡黄色的气之外,还夹杂着一粒浓烈的荧光。” “我原本不知为何物,正想开口问先生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财气和横财两个字。” “浓烈的荧光是横财,而淡黄色的则是汉子本身蕴含的财气。” “当我盯着横财看的时候,就模模糊糊的瞧见了一粒碎银子……” “所以,我才会猜测这汉子可能是要捡钱了。” 听完,康德张大嘴感叹道:“这也太玄乎了!” “可不是吗?”刘大附和一声,又道:“少爷!您刚才看我们来着,我们身上的财气你也能看到吗?” 易如天应道:“睁着眼睛看的不是那么清楚,不过也能看见。” “你们两个的财气很浑厚,一看就是富贵之人,但洛先生的,我一点都看不到,想来是因为我与先生差距太大的缘故。” 听到这里,两位管家皆是惊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半晌,刘大看向洛尘,迫不及待的问道:“先生,接下来还有什么考验?” “我家少爷要是多经历几次这般考验,岂不是能飞天遁地了!” 洛尘笑道:“接下来的路,得你们自己去走了,我不过是引着易公子走上这条路罢了。” “至于以后究竟如何,还得看易公子如何去做。” 听到这,康德不禁发问:“先生,我家少爷这路到底是什么路?” “刚才不是有人说过了?” 洛尘笑着起身:“好了,引路的事儿做完了,我便走了。” 唰! 易如天三人同一时刻起身相送。 洛尘压了压手:“三位留步吧。” “先生慢走!” 三人止步,一齐朝着洛尘作揖,目送一人一狐远去后方才收回视线。 半晌,刘大自语道:“刚才是谁说过少爷要走的路了?” 康德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知道。” “少爷,您想到了吗?” 两位管家一道看向自家少爷。 闻言,易如天嘴角微扬,吐出两个字:“财神……” 210 潭日 离了三乌镇,一人一狐继续前行。 人不知去往何处,狐只是一路随行。 路途间,一人一狐不知翻过几座山,走过几座桥,一路从秋末走到冬日,又至春时。 途径一条名为“冗阳道”的官道之时,一人一狐听闻东行数十里,有座高山,名“潭日”。 之所以以此命名, 便是因为山顶有一寒潭,每当日出时分,潭中便会多出一轮栩栩如生的红日。 如此美景,一人一狐闻之,皆心向往之。 故此,一人一狐便朝着这潭日山而去...... 待他们来到潭日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已是寅时过半,再有半个时辰便是日出了。 一人一狐在寒潭前挑选了一个正朝东的方向席地而坐。 洛尘盘膝闭目,静候日出。 小白狐则是趴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 一刻钟之后,山顶上忽然多出了密集的脚步声和人声,打破了山顶的宁静。 “四下看仔细了!” “动作要快!” “金县令说了!要是扰了贾御史赏景,定拿我等是问!” “西边没人!” “南边也没有!” 一声声疾呼自山顶各处传来。 “东边!潭前有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十多位高举着火把,着隶服的差役一齐围到了潭边。 明晃晃的火把照得潭水透亮! “这位兄弟!” “我们喊了那么一阵,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呢!” 为首差役上前一步,没好气的说道:“赶紧离开!要看日出明日再来!” 闻言,洛尘笑了笑:“这潭前的地界如此之大,即使有人要赏景,不可一道落座?” “嘿!”为首差役上前一步:“你这厮,怎得不是好人心呢!” “今儿个要赏景的,可是代天巡狩,官从五品的京察院御史!” “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官!” “你要是得罪了他,这后果可......” 为首差役话没说完,就听其身后响起了一声低喝:“后果如何!” “谁在叫板?”为首差役扭过头去,差点没吓得跪在地上。 “贾!贾大人!” “小隶不知是大人出声,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说话间,为首差役便深深地拜了下去。 其余差役亦然作拜,口中还高呼着“贾御史”三个字。 而那位被称为“贾御史”的中年汉子并未理会他们,只是领着两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来到了洛尘的身侧,拱手道:“这位先生,抱歉叨扰到您了。” “贾某未曾想到赏个景,也能遇到下属奉承,命人作出这般以势压人的下作事!” 闻听此言,一众差役皆战战兢兢的高呼:“小隶有罪,请大人治罪!” “去去去!”贾御史不耐烦的摆摆手:“都下山去!不许再拦要上山来赏景的旅人!” “是!” 见贾御史没有追究的意思,一众差役调头就走,没有丝毫的停留! 很快,刺眼的火光散去,山顶重新恢复了宁静。 贾御史看向洛尘,问道:“这位先生,你所选的位置不错,若是方便的话,我等可否坐在你的身侧处?” 洛尘颔首 :“请便。” “多谢。”贾御史应了一声,便同两位少年依次坐到了洛尘的身侧。 至此,山顶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徐徐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声。 一炷香多些的工夫过去。 天际线骤然涌出一道金痕! 同一时刻,潭水深处竟同步浮起另一轮红日! 实日,悬于东天,边缘喷薄这金红火焰,将山岩染作炽铜。 虚日,漾在潭心,随水波微微颤动,似一枚浸润在寒泉中的红玛瑙。 虚实二日遥遥相望,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然,这般奇幻美景,不过存在了半炷香的工夫,便由潭中虚日化作一道熔金立柱而散去...... “此景盛美,不虚此行。” 贾御史感叹了一声,其身侧的两位少年意犹未尽的点了点头。 “就着此等美景,不喝一杯,实在是不够痛快。” 说着,贾御史解下腰间悬挂着的酒葫芦,看了看洛尘,笑问道:“这位先生,喝酒吗?我自己酿的,味道还不错。” 闻言,洛尘掌心一翻,递出一只翠玉杯,笑道:“那就多谢贾御史了。” “哎,客气什么。” “倒是先生你,袖子里还藏着杯子,想来也是一位爱酒之人。” 说话间,贾御史为洛尘斟满一杯,便用手中的葫芦同其碰了一下。 “干了!” “干!” 就着晨日畅饮,如此兴事瞧得两位少年直吞口水。 然,他们知道贾御史不会让他们喝酒,因为他们年纪小...... “先生,我这酒不错吧?”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贾御史笑着问了一句。 “好酒,普通的谷酒能酿得辛辣适中带有回甘。” “想必贾御史也是钻研此道颇深。” 洛尘话落,贾御史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惊叹道:“行家啊!” “鄙人贾胜甄,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洛尘。” “好名字!” 贾御史笑了笑,继续道:“刚才差役们的举动惊扰了先生雅兴,贾某在此,再为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他们也是没辙,上头的命令,不做不行。” 洛尘点头一笑,道了一声:“无妨”。 正当贾御史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身后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看去,就见一身材宽阔,着县令服饰的中年人小跑着来到贾御史跟前一拜:“下官金德,拜见御史大人!” 贾御史起身回了一礼:“金大人无须如此客气。” “哎呦~”金县令苦笑道:“贾御史,您可得听我解释一句,我半夜得知您到了咱我明生县附郭,便猜到您来潭日山赏景,所以特意遣人上山来看看。” “咱可绝没有仗势欺人,将人都赶走的意思啊!是那些差役理解错了!” “呵呵~”贾御史笑了笑:“金大人,若是误会,那便是最好的。” “不过,下次还是把话跟差役交代清楚的好。” “毕竟,我等为官,是为国为民,可不能一不留神成了欺压百姓的土匪啊,你说是吧?” “是是是!” 金县令连连颔首,细密的汗珠自其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人,日出之景以了,您现在下山否?” “下官已在山下准备了宴席,为大人您接风洗尘。” 闻言,贾御史眉头一紧:“大清早就吃宴席?” ….. 【ps:晚上来得及会再补一章,大家平安夜快乐~】 211 官 “不不不!” “下官口误!下官口误!” 金县令神色慌张,急忙解释:“说是宴席,实际上就是一些个家常小菜。” “绝对不铺张浪费!” “哈哈哈~” 贾御史笑着搀起作揖的金县令,又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鄙人住在明生县的良运客栈,先生若是要去明生县,可来寻某喝上几杯。” 洛尘笑道:“还是贾御史自酿的谷酒?” “自然是。” 贾御史笑着颔首:“旁的酒再好再贵,贾某人也喝不习惯。” “所以每每出行,都自备着,喝完了就买些,且酿且饮,所以每一趟的酒水味道都不太一样。” “贾御史这么说,洛某可定要去多饮几杯了,看看这趟的酒水是何滋味。” “恰好洛某也要下山,便一道走吧。” 说着,洛尘招呼了一声对着寒潭照镜子的小白狐。 “哈哈~那就一道走!”贾御史笑了笑,侧首看向战战兢兢的金县令,说道:“金县令,走吧?” “好!” 金县令做了个请的手势:“贾大人,洛先生,还有这两位小兄弟,你们先请……” 下山的路上,金县令始终侧身走于贾御史身边。 在得知洛尘就是被差役“驱赶”的对象后,这位县令当即同洛尘致歉。 那点头哈腰的姿态,令人咋舌! 从这点上,不难看出贾御史与金县令之间的地位差距之大。 不过退一步想,这样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五品御史对七品县令,本就是大了两级。 京官见外地官员再自动升三级。 外加这贾御史来自京察院,做的事是“代天巡狩”! 种种外因加起来,金县令在自知做了不讨贾御史喜欢的事之下,要是再不放低姿态,恐怕就是有意寻死了…… 下山的路约莫一个多时辰,其中大半个时辰哦哼,这位金县令都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贾御史的敬仰之情。 当然,他也不是空讲,那样显得太干,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引起反效果。 因此,这位金县令采用的是实际与马屁相结合的方式,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从各个方面赞扬贾御史的能力。 一路上,洛尘跟着听下来,发现这位贾御史做出的功绩还真是不少。 除马匪、推商令、杀贪官、兴农务…… 一桩桩一件件令当地官员头痛的事情,只要是他去了,保管能给你尽善尽美地解决了。 因此,这位御史大人是让各地官员又爱又恨。 爱的是对方的到来,确实能平事。 恨的是,这位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有些刚直过了头的。 就拿吃饭来说,这位贾御史从不接受宴请。 但他来了,就没有敢不设宴的。 毕竟,在众人眼里,有一句话是肯定没错的。 这话便是“你可以不吃,但我不能不请!” 所以,即使金县令提前知晓贾御史的秉性,他也不敢不请这顿饭。 且不说这人的性子变不变,单说别地的官员都请贾御史了。 他金德要是不请,这不就从人堆里“冒”出头来了? “鹤”立鸡群,瞧着威风,实则也是木秀于林,指不定哪天就有一股劲风将其摧之! 等众人走进明生县,金县令又是上演一番“三请御史”的戏码。 但架不住,人家就是瞧不上备好的宴席,乐意回客栈去吃上一碗清粥,一碗小菜。 故此,金县令也只能是笑脸相送的同时,“恳请”贾御史等有空的时候莅临县衙指点。 众人于城门口分开,洛尘与贾御史等人同行。 走了不少的路,拐过不少的巷子,方走到贾御史入住的客栈。 这良运客栈,名字倒是不错,就是装潢实在是差了些。 里外里不过几间屋子,很像是老百姓的家宅,改成的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一老汉,姓韩,自述老婆子走了,儿子又到别处去讨生活,他一个人孤寡无趣,才将家宅弄成了这么一间小小的客栈。 倒也不为赚钱,只是为了给“家”里添些人气,让他平日里闲的时候,能有人说说话解解闷。 洛尘他们到的时候,韩老早已经吃过早饭有一会了。 不过见他们来了,还是很快就端上了几碗薄粥,两叠小咸菜。 当洛尘问起这粥和咸菜要多少钱时,韩老掌柜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了一声“不要钱”后,又补上一句“反正我也吃不完”。 见状,洛尘只是道了声谢,便同贾御史等人一道吃起了清粥咸菜。 吃过早食之后,洛尘定下了客栈内仅存的一间厢房,便同贾御史他们围坐在一起喝起了茶水。 相聊间,贾御史得知洛尘是个修行人,便是饶有兴趣地问道 :“先生可会算卦?” 当洛尘点头称“会”之后,贾御史当即写下八字,半开玩笑似的想让对方给他算上一算。 接过贾御史的八字,洛尘笑了笑,说道:“贾御史这命格之中,父母宫暗淡,兄弟宫较为明亮。” “想来,贾御史的爹娘已然不在人世,但还有一位亲兄弟?” 闻言,贾御史神色一怔,便是道:“洛先生算对了一半, 家父家母英年早逝,贾某倒是没什么兄弟。” “如今想来,在这世上,可谓是孤身一人。” “哈哈~”洛尘笑了笑,没有拆穿对方的刻意隐瞒:“看八字总有个看头,贾御史想看些什么?” “看官运吧。”贾御史顿了顿,便是发笑:“当官的,总得看看官运不是?” 洛尘道:“贾御史官运亨通已有十年,又多建功绩,使百姓爱戴,众官钦佩。” “想来要不了几日,便有人会往朝廷递上奏折,恳请帝王为贾御史加官晋爵......” “加官晋爵......” 贾御史神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初,拱手笑道:“那就借先生吉言,希望某能顺利升官......” 212 “贾胜甄” 一壶茶水喝完,贾御史当即起身,邀请洛尘晚上共饮而后又叮嘱随他同行的两位少年认真读书,便独自一人去了衙门。 待他走后,两位少年同洛尘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屋去读书。 至于洛尘,则是同小狐狸一道出去逛了逛县城。 等洛尘他们在回到客栈时,已是夕阳西下之时。 两位少年同洛尘讲说:“我家贾先生差人回来说了,他可能要戌时才能回来。” “若是洛先生腹中饥饿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他回来再与先生共饮。” 听到这,洛尘便道:“贾御史既要戌时方可归,那到时候就由洛某来做饭吧。” “毕竟,韩老掌柜年纪大了,那个时候想来早就已经睡下了。” 对此,两位少年便是摇了摇头,表示要做的菜,他们早已经备好了。 晚饭就由他们来做,洛尘现在可以去歇息或者吃点东西垫垫,等贾御史回来,他们会去喊洛尘。 闻言,洛尘笑了笑,道了一句“那就辛苦你们了”,便回了厢房去。 戌时整,夜色如墨,点点繁星挂于天际。 贾御史端起酒杯,同洛尘轻轻一碰:“洛先生,今儿个让你久等了。” “里外不过一个时辰,也不算久。” “更何况,为了这么一杯回甘甚浓的谷酒,等再久也不算久。” 笑应间,洛尘饮尽杯中酒水。 见状,贾御史一样仰脖饮酒。 待二人放下杯盏,贾御史便笑道:“既然洛先生觉得好喝,今晚可得多喝几杯。” “好。” “喝!”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 地上多出了不少的空酒坛子。 微微有些上脸的贾御史见洛尘面色如常,不禁拱手:“洛先生好酒量啊,我这谷酒虽说不够烈,但喝上数斤还能像你这样面不改色的,可是少见。” “贾御史不也如此?” 洛尘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想来明日御史还要去衙门处理公务,今儿个不妨就到这?” “哈哈哈~正有此意,就怕扫了先生兴致。” 说着,贾御史饮尽了酒杯中的“福根”,道了一声“痛快”又冲着洛尘说道:“先生,明日您不走的话,咱们继续。” 见状,洛尘不禁发问:“贾御史每天都这么喝?” “是啊,喝了酒才好睡觉。” “现在睡意正浓,我得抓紧这睡意去躺下了。” “先生也早些歇息啊。” 说着,贾御史便是起身。 然,就在他起身的同时,隔壁房门的门打开了,两位少年快步走了出来,一个送贾御史回屋休息,一个则收拾起酒桌上的碗筷。 两人的话都不多,属于是默默做事的一类人。 洛尘本想帮忙,但两位少年坚决不让,他也不再坚持,道了一声“辛苦”,便回了屋去。 接连数日,洛尘皆是同贾御史像这般共饮。 第四天夜里,贾御史又谈及洛尘帮他算到有人帮他递奏折,要为其加官晋爵的事情。 “洛先生,算算日子,也有四天了,你再帮我算算,这自发帮我递折子的人,折子递上去了吗?” “递上去了。” “啊,算那么快......”贾御史一愣,又道:“也不知陛下何时会看。” 洛尘道:“今日已经看过了。” “真的假的......”贾御史半信半疑的说道:“先生,您算卦咋那么快啊......” “当然,我不是说先生故意骗我啊,我只是说,有点太快了。” “这么快要是还算对了的话,岂不是天下诸事一算便知?” 闻言,洛尘笑了笑:“洛某不过随口一说,反正不论对与错,有人为御史请功,对御史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不是?” “呵呵呵~”贾御史端杯痛饮:“好事,是好事......” ...... 两日后,傍晚时分。 贾御史比往日要早了一个时辰回到客栈。 吃过晚饭,简单喝了几杯,贾御史就以今日困顿为由,早早的结束了饭局。 戌时一刻,平时这个时候良运客栈还热闹的紧。 可今日却是静悄悄的,唯有洛尘所在地那间厢房还亮着灯火。 吱吖~ 木门开合,发出细微声响。 早就说困要睡了的贾御史来到院子里。 瞧他那未乱的发髻,显然是躺都没有躺下。 见洛尘所在的厢房还亮着灯火,他便快步而去。 可走到门前,想要叩门的他又放下了手。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就见屋内传出洛尘的声音:“犹犹豫豫可不像是贾御史的性格。” “请进吧。” 闻言,贾御史怔了怔,便是推门而入,轻手轻脚的关上屋门,就坐到了洛尘的对面。 “贾御史,喝茶。” 洛尘推出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多谢。” 接过茶杯,贾御史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念头——洛先生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沉默半晌,贾御史饮尽茶水,拱手道:“洛先生,您是高人,想来您从一开始就看穿我的底细了吧……” “算是吧。”洛尘笑了笑继续道:“一开始只是看到你身上有厚重功德。” “结果未曾想到,你这个官居然是假的……” “贾胜甄,这个化名你起得也是够大胆,就不怕因为名字被人给戳穿了?” 洛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 提前能算到这么多事情,甚至还能看到功德? 这哪是普通的修行人! 起码能称得上一句半仙吧! 如是想着,贾御史便是开口应道:“先生您不知道,当年我给自己设计的身份,根本不是这些地方官敢去细究的。” “毕竟,我不查他们,他们已经是要谢天谢地了,他们哪还敢来查我。” “不过也不怕先生笑话,当初我取这名字的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当年,我中了举人之后,候补县令足足等了五年,回回去参与筛选回回落选。” “起初,我还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不如人。” “可后来进筛的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是我家世不如旁人,所以我才连续五年落选……” 213 可以百万计! 贾御史的秘密藏了整十年。 这十年间,他过得小心翼翼,生怕那一天就被人发现了。 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可倾诉之人,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来找洛尘的目的。 他只是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洛尘即使早就算到,也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的听他讲着...... 这位贾御史,原名“牛丰”,来自北方的一座名为“铁戟”的小山村。 其从小就聪明好学,奈何家中贫穷,没钱供他读书,他便在干完农活之后,去私塾趴墙根偷听教书先生讲课或找私塾学子借书看。 为此,他可遭了不少白眼。 然,他却丝毫不在乎。 只要一有空闲,就想尽办法去读书。 也就是凭借这般毅力,他在三十岁的时候,高中举人! 作为村子里第一个中举的人,当时的他可谓是风光无两,村子里早年给他白眼看的人,皆是捧着他,奉承他。 说他马上就要当大官了! 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其结果就是年年去参筛,年年不中。 据他说,五年间,他遇到了五位不同的考官,但每位考官都在一上来,就问了他一个相同的问题——“汝是农户出生?” 他每次都是实话实说,便是农户出生! 如出一辙的答案,换来如出一辙的结果! 故此,五年之后,总算勘破其中缘由的他选择背井离乡。 既然朝廷因他的出生不让他做官,那他偏要当个官做! 自那之后,他便化名“贾胜真”谐音“假胜真!” 他做这个假官,不为别的,就是要让世人看看,自己这个假冒的官,要比那些真官要强! “为官”十年,他走过的地方,解决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可直到今日,他依旧需要喝酒,才能入睡。 一来,是因为他害怕被发现。 二来,则是因为他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熟读圣贤书的他,自始至终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错的。 即使他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出发点就是错的。 他最初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 讲到这,贾御史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见状,洛尘让其平静了一会,方才道:“牛先生可是收到风声,知道朝廷发现了你是假官之事?” “不!是有人告诉我请功奏折之事。”贾御史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定不会知晓我的存在,但我可以肯定,他在得知我做下的功绩后,一定会准许我升官。”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京察院,可压根就没我这号人!” “所以,根据时间推算,朝廷已经派人出来拿我了......” “冒充朝廷命官,夷三族不为过。” “某父母早亡,可还有十年未见的弟弟一家。” “某之所以化名,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 说到这,贾御史想起了自己最初这的目的!“洛先生!” “某今日之所以来找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请您帮我带走那两个孩子!” “他们与我非亲非故,是我捡来的。” “他们的爹娘是行脚商,死在了一场沙暴之中,我捡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八岁,正像当年我的一样,明明饭都吃不饱,还趴在学堂的墙根偷听呢!” 闻言,洛尘压了压手,打断了贾御史的话,问道:“眼下时间还早,你为何自己不带他们走,要让我带他们?” 贾御史讪笑一声:“我没打算走。” 洛尘道:“为何?” “明生县的问题不小,其中放贷之人狡诈,接着律法的漏洞欺压百姓。” “不光放贷,还有一些民生问题,我得想办法在这最后的时间给它处理了......” 讲到这,贾御史苦笑一声:“其实若只有我一个人便好,但我放心不下那两个孩子。” “他们不走,定要被算成我的同党,一道斩首的......” “另外,这两个孩子很喜欢读书,跟我当年一样,而且您别看他们闷声不响的,其实比当年的我还要聪明的多。” “他们说过,最大的梦想就是读书考取功名,报效国家,让大徽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两个,都是好孩子,现在跑了,躲上一躲,等风声过去,也没有人会记得两个舞勺之年的孩子。” “但若是不走,也就没有以后了......” 讲到这里,贾御史起身朝着洛尘一拜:“洛先生,这般掉脑袋的大事,我本不想麻烦您,但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办法了......” “您答应是情分,不答应是本分,咱都感谢您!” 闻言,洛尘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之力将贾御史扶起,又让其坐到了位置上。 后者面露惊愕,未曾想洛尘除了算命,居然还会玄术! “贾御史......” “不。”洛尘顿了顿,笑道:“牛先生。” 牛先生三个字一出,贾御史顿感眼眶一酸,险些没落下泪来! “牛先生。” “我刚才说过,初见你,便见你身上功德厚重。” “此乃你积攒之福报。” “如今,你身陷险境,凭着你身上这些功德,我可以助你不死,而且也可以让你解决完明生县的事情,方才安稳离开。” 洛尘讲完,贾御史当即摇头:“洛先生,这般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我知道您是高人,甚至是半仙,但大徽的国力之强......” “退一步说,即使您无事,但劫法场之类的事情,会让大徽动真格的,到时候那两个孩子是真的跑不掉......” “你误会了。”洛尘笑道:“我的意思是,可以让你像是从未出现在这方天地间一般。” “让除了那两位少年的人,都忘了你。” “不过,代价是你十年间的付出,除却你我之外,无人再会记得。” 咕嘟! 贾御史吞了口唾沫:“洛先生,我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很多,影响过的人,可以百万计......” “您能让他们都忘记?” “可以。” 望着洛尘笃定的模样,贾御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洛尘是半仙,可若是真能做到对方口中的事情,起码也得是真正的仙人吧...... 214 律法制人亦自缚 人在临近死亡,又遇到了“救命稻草”的情况下,本该毫不犹豫的抓住。 可贾御史却并非如此。 在洛尘提出可以帮他后,他愣是沉思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做出了回应。 “洛先生。” “您的好意,牛某人铭记于心。” “但恕牛某不能领之。” “只因。” “牛某向来信奉一点。” “偷盗、劫掠、可以被安上劫富济贫的名号,即使做这件事情的人,确为劫富济贫,自身分文未留。” “可他依旧是错了。” “换到我身上来,也是一样的。” 讲到这,贾御史苦笑一声:“说出来不怕先生笑话,我时常会想想自己被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诸如万民求情、百官请命、甚至是神仙下凡相助之类的事情,我都想过。” “照理说,这般白日做梦理应让自己有一个好的结局吧?” “但我回回想,都给自己想了一个死局......” “后来我明白了,我其实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错的。” “已然做好了即使不被发现,最后也会自首赴死的打算。” “我以律法制人,岂能不以律法自缚?” 看出了贾御史的决心,洛尘也不在多劝什么,只是笑了笑:“你想好了便好。” “想好了!” “不过那两个孩子的事情......” 贾御史欲言又止。 洛尘道:“放心,我会帮你带走他们,等风声过了在让他们离开。”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贾御史拱手道:“有劳先生,多谢先生!” 洛尘道:“不打紧。” ...... 翌日清晨。 吃过早食之后,贾御史叫上两位少年,来到了洛尘所在的厢房之内。 “肖廉,衡平!” “你们跟了我也有四年了,这四年里,你们一直都很听话懂事。” “但是。” 贾御史的转折音调一出,两位少年皆是一脸紧张。 “舞勺之年的你们,也该自己出去闯一闯了。” “我拜托洛先生带你们一段时日,等时候一到,他准许了,你们就自行离去。” 听到这,两位少年先后开口: “贾先生,我等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贾先生,还是让我们留下吧!” 面无表情的贾御史淡然道:“你们莫不是觉得,我是在跟你们商量?” 闻言,两位少年沉默着低下头去。 “我刚才说的,都听明白了吗?” 其实两位少年很想说他们不太明白,可话到嘴边,却都改成了一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 “等会回屋,收拾好你们自己的东西,就跟着洛先生离开。” “我衙门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 说着,贾御史便是头也不回的往屋外走。 待他行至门前,刚要去开门之时,就听身后响起了两位少年的呼喊:“贾先生!” “还有何事?” 贾御史佯装不耐烦的转过头去,竟见两位少年一齐朝着他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 三声闷响,如三击闷锤,砸进了贾御史的心里。 他沉默片刻,落下一句“一路平安 ”,便推门离开。 半晌,洛尘开口道:“莫跪着了,去收拾东西 ,我们准备走了。” “是!” 两位少年很是麻利,快步离开了屋子。 不多时,他们便收拾好了东西,走到洛尘门前候着。 辰时过半,洛尘一行便自东面出了城去。 城门一角,头戴斗笠遮掩面容的贾御史望着几人离去的模样,不禁嘴角微扬。 当发现两位少年再回头看向城门的时候,他还朝着城墙一靠。 过了一会,瞧见少年们回过头去了,他又走了出来,目送几人离去。 当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后,他将斗笠一摘,整了整发髻,衣襟,便大步朝着县衙而去。 ...... 夜色如墨,林间篝火劈啪作响。 洛尘于篝火前盘膝闭目,小白狐则是趴在其身侧呼呼大睡。 至于那两位少年,则是心事重重,时不时的就朝着洛尘这边看上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一般。 纠结了许久,两位少年对视一眼,便是下定决心,一齐起身,朝着洛尘这边而来。 “洛先生!” 二人躬身一拜。 “怎么了?” “贾先生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为何会这么想?” 闻言,两位少年先后开口: “贾先生虽待我们二人总是淡漠如水,但他不会冷不丁的赶走我们。” “对!要是他真是把我们两个当作可有可无的人,也不会特意跑到城门口来送我们了......” 瞧着心思敏锐,又有些少年老成的二人,洛尘笑了笑道:“正如贾御史所言,你们确实很聪明。” “贾先生果然有难!” 两位少年面色一凛,再度朝着洛尘一拜:“恳请洛先生一定告诉我们!” 见状,洛尘从袖间取出一封信:“这封信,本该事了再给你们看。” “但我觉得,你们两个的心智远超同龄人,所以便给你们看吧。” “谢谢先生!” 两位少年各自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捏住信件一角,将其拿了过去,又从其中抽出厚厚一叠信纸,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阿廉,阿平。】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贾胜甄御史,想来已经不在人世......】 【首先,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你们的贾先生,实际上叫“牛丰”。】 【而且,不光名字是假的,就连身份也是假的。】 【我不过是一个三十岁中举,五年都没候补上县令一职的可怜人。】 【正所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既然我候不上官做,那我就自己给自己封个官做。】 【跟着我的这四年,你们是一点儿看不出来吧。】 【你们眼中人人敬仰,每到一处就要使得当地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贾御史,实际上只是一个农户出生的骗子罢了......】 215 最后一计 “贾御史”留下的信很长,长到包涵了其四十五载的人生。 亦也很短,短到不过寥寥数十页信纸,便已讲完。 信中除却告诉了二位少年,他多变的一生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一个长辈的在与二位少年闲聊。 信中所刻画的出的“牛叔”,并非那个整日严肃刻板的“贾御史”。 纵然两位少年从未亲眼见过“牛叔”,但却能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一股子强烈的亲切。 【阿廉,你炒的回锅肉香,牛叔爱吃,每次吃我都能多喝上几杯......】 【阿平,你这孩子总是天还没亮就起来洗洗晒晒,不过你洗得衣裳,好像是要比我洗的干净......】 “贾御史”的信中,通篇出现了不知多少个叔字。 这是以往两位少年想喊,对方却又不让他们如此喊的称谓。 在知道了“贾御史”做了什么事后,两位少年才明白其中缘由。 一为“不连累”。 二为“离别少感伤”。 三为“贾非其真名”...... 一封信,两位少年,来回翻阅不知几遍。 他们很想从字眼夹缝中找到自家叔叔哪怕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然,活下去的念头他们没找到。 以死明志四个字,他们却是越看越多...... 良久,眼眶通红却无泪落下的少年们看向洛尘,问道:“洛先生,我们能在此多留一阵否?” 洛尘问道:“为何而留?” 两位少年异口同声:“想给自家叔叔收个尸......” 洛尘颔首:“好。” “多谢先生!” “先生早些歇息!” 朝着洛尘作了一揖,两位少年便各自回到了自己原先靠卧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深夜。 睡醒了的小白狐正百无聊赖的数着蚂蚁。 忽的,两位少年前后脚起身。 他们对视一眼后,各自朝着身后的林子里走去。 见此情形,小白狐赶忙扒拉了一下身侧的洛尘,小声“唧”了一下。 “不打紧,他们若因为冲动想回去救人,早就走了。” “唧~” 听洛尘这么说,小白狐继续低下头去数蚂蚁。 不多时,细微的啜泣声,顺着风从两个方向,飘进了一人一狐的耳中。 小白狐动了动耳朵“唧”了一声,便好似再说:原来是跑远些去哭了...... 洛尘则是感叹一声:“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就连哭,也怕吵着旁人......” ...... 数日后,深夜之时,仍旧亮着灯火的衙门就显得格外显眼。 公堂之上,衣着整齐,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的贾御史正提笔在卷宗上写写画画。 忽的,公堂木门被无声推开,十余名着粗布麻衣的汉子鱼贯而入。 乍一看,这群人的打扮似寻常百姓。 可往他们的腰间看去,便可见未掩刀鞘,以麻布半裹的长刀。 这群人分散站定,目光如网,“盖”向了独坐于堂前的贾御史。 人群中,还有一着官服之人,那便是明生县县令,金德。 他望着低头于卷宗上撰写的贾御史,目光复杂,神色焦灼。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的本事能那么大。 冒充御史冒充了足十年才被发现! 而且这发现的契机,竟然是因为有人为其递了请功的奏折? 半晌,金县令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见伏案撰写的贾御史开口道:“诸位且等等,关于明生县桥路修改,阔路经商的计划,我马上就要写完了。” 此话一出,金县令直觉得心口一堵,紧接着就有一股“酸意”自心头散发向四肢百骸。 “贾御史!” 金县令声音有些发颤,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在“赤霄阁”暗卫的面前流露出半点对贾御史的同情。 但他忍不住。 在他心里,这位贾御史,才是真官啊! 唰! 一道道凌厉的目光扫向金县令。 后者冷汗涔涔,讪笑着对在场的每一个暗卫拱手作揖。 “贾大人......咳咳,他提出的经商计划很好,很实用,对明生县有益,对百姓有益。” “还望诸位大人通融一番!” “他写完之后,诸位大人可以先看,确定没问题再给下官看。” 金县令话落,一众暗卫收回视线。 前者又讪笑着冲众人道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公堂内除了笔尖划过宣纸的“沙”声,再无别得声音。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金县令一个事外之人都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当事人贾御史却是从容不迫,仿佛此时此刻,亦如往时。 他还是哪个御史,在每一个处公堂,专心的为各地百姓留下更好的“安身”之计...... 良久,贾御史轻扣毛笔,发出“啪嗒”一声。 这一声,让金县令直觉得心跳都慢了一拍。 “金县令。” “下官在!” 金县令下意识的上前拱手,可这手举到一半,就僵住了。 见状,贾御史笑了笑,说道:“阔路经商一事的详细细节,我悉数写下了,若是县中没有重大变化,你只需按着我所写的去做便可。” 闻言,金县令一咬牙,将手用力拱起:“是!” “有劳金县令多费心了。” 贾御史轻笑道:“想来到了明年秋时,明生县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能比往昔每年多赚上两成的收入。” “大人!” 金县令一时语塞,他不知道一个人该是有多大的胸襟,才能在这般情况下,依旧关系着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百姓! “好了,我是假的,不用叫大人了。” 贾御史笑着摆了摆手,起身走到众人身前,拱手道:“诸位久等了。” 见状,为首暗卫上前一步,正色道:“贾胜甄,冒充朝廷命官,此乃欺君之罪!” “判!” “夷三族!” 正所谓,字越少,事越大。 短短一十九个字,其中便是三族人之性命。 “拿下!” 为首暗卫大手一挥,便有暗卫上前,迅速给贾御史戴上镣铐。 全程,贾御史皆无半点反抗之意。 金县令看得揪心,可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只得退到一旁低下了头去。 很快,赤霄阁暗卫便押着贾御史离开。 临出公堂之前,贾御史忽而开口喊道:“金县令!阔路的时候记得用当地的百姓!” “也算是给当地的背夫苦工们添收!” 听到这话,金县令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布满红血丝的他高喊了一声“是”后,又是朝着贾御史的背影深深一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下官金德,恭送贾御史......” 216 百密一疏 密室狭如棺椁,空气粘稠得能在舌尖尝出铁锈味。 青黑色的石砖缝隙中,不断渗出阴冷的潮气。 一盏摇曳的油灯在案前陈列,它是密室中唯一的光源。 晃动的火苗将人影扭曲成鬼魅,于壁上无声蠕动。 “贾胜甄,姓名、籍贯,如实供述,可少受皮肉之苦。” 年轻暗卫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听得人毛骨悚然。 “暗卫大人是在说笑吗?”贾御史摇了摇头:“鄙人真名便是贾胜甄。” “我知道你们想查我的家人,毕竟我被判处了夷三族。” “可问题是,贾某人早就说了,我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们再怎么问,也是一样的答案。” “敬酒不吃吃罚酒。” 年轻暗卫冷笑一声,便从桌上拿起一把寸长的铁器:“你可知,此为何物?” “刑具。”贾御史笑道:“其顶部带有豁口,想来是用以破皮?” “没错,此物名为刮皮刀。”年轻暗卫笑了笑 ,继续道:“配上盐、辣椒水一道用,效果奇佳。” “你可想试试?” 贾御史轻笑一声:“随便吧,汝等要是愿意费时费力,某也不在乎。” “硬骨头。”年轻暗卫轻笑起身:“就是不知道你等会还能不能如此硬气......” “来吧。” 贾御史无比坦然,嘴角挂笑。 咚咚咚! 密室外,忽有叩击声响起! 正欲行刑的年轻暗卫停下动作,扭动墙上的机关,打开了暗门。 见门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年轻暗卫立即拱手:“路大人!” “嗯。” “你出去吧,我来审。” “是!” 二人的交流极为短暂,没有任何质疑的声音,有的只是令行禁止。 很快,被称为路大人的暗卫坐到了案前,看向了贾御史。 这位路大人便是抓捕贾御史时的那位为首暗卫。 后者笑道:“怎么还没行刑就换人了?” 闻言,为首暗卫起身来到贾御史身前,从袖间摸出一把钥匙就打开了对方手上的镣铐。 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贾御史眉头一紧:“你这是什么路数?” “没什么路数,贾大人无需那么敏感。” 为首暗卫笑道:“贾大人是个文人,又做了许多好事,这镣铐太沉,给您上着不太合适。” 赤霄阁办事,还管合不合适? 贾御史因为对方这般看似善意的举动而放松警惕。 他自己不怕死,但不代表他不怕祸及家人。 因此,面对赤霄阁之人,他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贾大人。” “您早年有去过林椿县,可还有印象?” 说着,为首暗卫将案牍后的椅子拖到了贾御史的对面来坐。 这一下,密室内为数不多的光源都被他的后背所遮掩。 两人的面目表情,也变得依稀难辨。 “有印象,那地方盛产椿芽菜,很好吃。” “对,大人果然记得。” “那大人可还记得,曾在田地里救过一个跌入土坑无法爬起的老翁?” “记得,怎么了?” “那是我爹。” “所以呢?” “所以......”为首暗卫起身对着贾御史一拜:“路某感谢大人救父之恩。” 见状,贾御史没有去搀对方,他只是淡然应道:“路大人无需如此,莫说为官者,便是普通乡百姓见一老者跌入坑中,也会伸手去帮上一把。” “呵呵~”为首暗卫笑了笑,坐下后,又切入正题:“贾大人,这些年你隐藏的很好,可百密一疏,尤其是早年间的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贾御史淡淡道:“不明白。” 为首暗卫笑着吐出“笔迹”二字,继续道:“中举所写的文章,可鲜少有人能触碰到,因此也毁不掉......” 闻言,贾御史心头一颤,他早就想到当年的文章会是疏漏,但他明明已经更换了笔迹。 对方又是怎么顺腾摸瓜的找到他十五年前所写的文章? 许是有诈! 如此想着,贾御史干脆不说话了。 见对方不言语,为首暗卫转身将身后的油灯到手中,又递给贾御史一张陈旧发黄的纸条:“贾大人,看看吧。” 接过纸条并将其展开,瞧见其上所写的字之后,向来沉着冷静的他身形不由得一颤。 “想来大人是记起来了。” “这纸条是您在照鹿县所写,当时县里有瘟疫,等了许久才等来了朝廷送来的药方。” “然,药方在到的时候,那马车也不知怎么就燃起了火。” “是您扑上烧起大火的马车,将烧着的药方抢了下来,在凭记性当场写了下来。” “人在情急之下,可不会管笔迹的问题......” “只可惜,您事后也没有想起这回事,也没想到这份药方会成为将您的真实身份挖出来的关键证物。” 闻言,沉默了许久的贾御史笑着将纸条递回去:“厉害!不愧是赤霄阁,陛下手里的一把刀,连这么不起眼的东西,都能挖出来。” 接过纸条,为首暗卫不禁笑道:“我还以为大人会将这唯一的物证销毁,毕竟如此脆生的一张纸条,要吞下去也不是一件难事。” “没有意义。” 贾御史笑道:“赤霄阁办事,不讲证据,既然你们找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有没有这张纸条,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临危不乱,还能如此思考问题,大人果然不凡。”说着,为首暗卫将手中的油灯靠近纸条。 火苗瞬间自纸条一角燃起! 眨眼的工夫,就化作了灰烬。 贾御史疑惑道:“你这是?” 为首暗卫笑应声:“大人说了,这东西对赤霄阁不重要,那烧了就是了。” “随便你。”贾御史一摊手:“不过我估计,你是要挨批的。” “不会,这事情是我查到的,也只有我知道。”为首暗卫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贾胜甄,贾大人,当年的救我爹的恩情,我可是还了。” “您的命,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听到这,贾御史怎么还能不明白对方是要替自己隐藏真实身份? 如此一来,身为孤家寡人的贾御史,就规避了夷三族这一条! 只要他一人死,此事就彻底终结了...... 217 报恩 “路大人。”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与你直言了。” 说到这,贾御史顿了顿:“首先,我肯定不想拖累家人。” “所以你若是愿意帮我隐瞒,我自然是欣喜的。” “但是,你若没有十成把握,将此事瞒下去,那我还是劝你就此收手。” “我造孽害了家人,是我的罪过,并非你的。” “你也无须因当年之恩,而有所愧疚。” 闻言,为首暗卫笑了:“贾大人当真是个好官,即使到了如今的地步,依旧愿为他人考量。” “不过大人,世上本就没有十成把握的事情,我也只能说是九成九的把握能瞒下去。” “就像大人一样,若非百密一疏,也不会有我们今日这番对话了。” 贾御史沉默片刻,说道:“要不还是......” “大人,我爹娘不在了。” “如今的我,亦如贾大人,是个孤寡之人。” 说到这,为首暗卫不禁发笑:“倘若此事穿帮,也不过是多上我一个罢了。” “若真是那般,大人路上,也不孤单。” “路大人!”贾御史起身作揖:“请受我一拜!” “哎哎哎!”为首暗卫赶忙起身,搀扶起对方,又往对方手里塞了一只瓷瓶:“大人,这些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也是个糙人,只不过知道报恩二字怎么写罢了。” “这瓷瓶里的药,能让大人走得很快,还能留个全尸。” “大人若有遗言遗憾,可交代给我,我帮您去做。” “若没有了,那我就去给大人准备一顿践行饭,吃过饭,大人便上路,如何?” 听到这,贾御史思索片刻,便道:“路大人可否容我想想?” “当然。”为首暗卫笑了笑 :“那我先去给大人准备践行饭,大人有什么忌口?” 贾御史摇头:“没什么忌口,有劳路大人了。” “客气。” “那我看着准备,大人且想吧,我不会太快的......” “多谢。” 两个时辰后。 酒足饭饱的贾御史打了个饱嗝,说道:“路大人,我死后这尸首可有什么特殊安排?” 为首暗卫一愣:“倒是没有,但起码是不能风光大葬之类的,毕竟贾大人的名声传得很广。” “此事也需秘密执行。” “不过您若是有想埋葬的地方,某可以帮您。” 闻言,贾御史笑道:“那就请路大人把我的尸首丢到最近的乱葬岗去吧。” “乱葬岗?”为首暗卫皱眉道:“乱葬岗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无妨。”贾御史摆摆手:“就哪儿吧。” “这......”为首暗卫迟疑片刻,便是点头:“那就依大人意愿。” “多谢。” “行,那大人自己待一会,准备好了就上路吧。”为首暗为拱手道:“某就不在这陪您了......” “好。” 很快,密室内只剩下贾御史一人。 他麻利的将瓷瓶中的毒药倒入最后一杯酒水之中。 正当他要端杯之际,洛尘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当真不再想想了?” “洛先生!” 贾御史扭头看去,就见洛尘正站在身旁。 “您这本事真大啊!” “怎么进来的!” “莫关注这些。” 洛尘摆摆手:“我特意来,只是问问你确定想好要死了吗?” “如今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不打算反悔了。”贾御史用力颔首,话音一转:“阿廉、阿平他们?” “他们很好,等着给你收尸呢。” “哈哈哈~我就知道。”贾御史笑道:“到时候去明生县最近的乱葬岗找我就行了。” “好。” “那先生就走吧,我来的时候一个人来,走的时候,想一个人走......” “好。” “洛先生保重。” “牛先生慢行。” 待洛尘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密室之中后,贾御史整了整衣襟发髻,便端起酒杯一口尽饮! 半晌,酒杯从他的掌间滑落,在地上“嚓”的一声四分五裂...... ...... 山林间,天光正好。 两位披麻戴孝的少年跪伏在一座无名石碑面前默默地烧着纸钱。 这是贾御史“走后”的第十六天了。 两位少年在此守灵十六日,皆没有离去的意思。 不多时,洛尘提着一只竹篓,来到两位少年身侧:“吃饭。” “多谢先生!” 两位少年道了声谢,便是从竹篓中取出饭食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等他们吃完,洛尘便道:“原本牛先生是想让你们跟着我走。” “主要是怕你们年纪尚小,不懂得如何躲避官兵盘查。” “不过,眼下人死债消,朝廷显然也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意思。” “因此,你们可以说是安全了,只要不到处传牛先生的事情,便无人会管你们。”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继续跟我一段时间,或者我等就此分别,你们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闻言,两位少年一同起身,朝着洛尘一揖:“洛先生,接下来的路,我们便自己走吧。” “好。”洛尘笑了笑,从袖间取出两只一样大的钱袋子,递了过去:“这是当初你们家先生给我的,说是让我保管一段时间,等分别的时候再给你们。” “里面的钱数额是一样的,你们两个自己收好。” 接过沉甸甸的钱袋,两位少年将其贴身收好,又是朝着洛尘一拜:“多谢先生。” “无须如此客气。”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既此间事了,我便走了。” “先生慢走!” “留步不送......” 目送洛尘远去后,两位少年再度跪到了坟前。 半晌,名为肖廉的少年问道:“阿平,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衡平答道:“当然是去做官。” “先生都没做到的事情,我们能做到吗?” “可以,一定可以。”衡平眼中满是坚毅:“而且我们不光要做官,还要做大官!” “大官?”肖廉沉默片刻,随即发笑:“你说得对,要做大官!” 衡平接话:“十年,十年内你我中举!” 肖廉摇头:“太慢,八年!” 半晌,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正色道:“不成功便成仁!” …… 【事情太多,尽量稳定更新,抱歉各位。】 218 仙凡之赌 香雪县,以梨花而闻名。 县中处处种满了梨花树。 一人一狐恰逢暮春时节至此,便赶上了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风一吹,枝头梨花如雪飘落,花瓣铺满青石路,煞是养眼。 于城中逛了一会, 一人一狐行至一处小吃集市。 在一家糕点铺前点上了一壶茶一份梨花糕,赏着沿街梨花的同时,又可品尝这当地的时令美食。 待梨花糕被送上桌来,洛尘给了小白狐一块,后者囫囵之下后,就跑去一边,扑着从树上如白蝶般落下的花瓣。 “嘿~你们看,我就说痴情叟不会离开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吧!” 隔壁桌,一年轻汉子笑着指向一白发老叟,继续道:“今晚的酒钱,可得由你们花销了!” “哎!这痴情叟就不能多走开会再回来......” “这么多年了,他咋能待得住的。” “谁知道的!” 顺着隔壁桌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可见一着素衣,浑身上下收拾得很干净的白发老叟。 白发老叟从街角走来,便坐到了正对着小吃摊的一棵梨花树下,视线时不时的扫向两侧长街。 “哎,你们说痴情叟会不会真记得前世的娘子啊?” “要不然哪能等上六十年?” 隔壁桌一干瘦汉子不禁开口。 “我看不可能,他那故事啊,太玄乎了。” “又是仙人,又是前世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没他说得玄乎。”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痴情叟也是够可怜的,年纪那么大了,也没个小辈,等再过些年身子骨不行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去管他......” 说话之人讲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白发老叟似乎在当地很有名,隔壁一桌提起,其余桌上就有人相继跟着聊了起来。 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之中,竟让洛尘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原来,白发老叟不是本乡人,是十八岁那年到的这香雪县。 人一到,就直奔其身后的这棵梨花树而来。 起初集市上多了个生面孔,大家也不以为意,毕竟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都很多,多一个两个生面孔,那是再正产不过的事。 但久而久之,众人就发现其不寻常的地方了。 那时候,白发老叟还是个小年轻,其本名叫“赵遇青”,有人见他一直在树下待着不离开,就问了他几句。 对方倒是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就将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说:他三世之前遇到过仙人和他娘子一起遇到的。 他说:他跟仙人打了个赌,只要他跟他娘子在年满十八,记起前世的事情后,还会选择走到一起,只要三世如此,仙人就帮他们二人结“生生世世缘!” 他说:前两世他跟自己娘子虽费了一番波折,但最终都走到一起,眼下这第三世,他们只要再结为夫妻,那便可得仙人赐予他们“永结同心!” 听完他说的这些,县里的人都觉得是少年人话本看多 做了梦,又或者是这少年人干脆就是个有癔症的。 然,很多人都没想到,这个初来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会在这树下实打实地等上六十载! 而且看这架势,恐怕他会等到自己死的那一天...... 在听完之后,洛尘看向白发老叟,其视线中,自老叟身后,延伸出无数黑白相间的因果线。 指尖轻点,拨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因果线,细细查看一番后,洛尘不禁皱眉:“赵老翁确实没有胡诌......” “只是同他立下赌约的这位仙人,做事不光粗糙,而且忘性似乎也有些大了......” 说着,洛尘端起茶壶,又拿起两只杯盏,便朝着赵老翁的方向而去。 “唧?” 见洛尘要走,玩得正欢的小白狐纵身一跃,来到洛尘身侧唤了一声。 洛尘笑道:“你自己玩儿吧,还不走。” “唧!” 小白狐应了一声,扭头就去扑花瓣。 与此同时,洛尘也来到了赵老翁跟前席地坐下,便摆开杯盏:“赵老,喝茶。” 赵老翁仔细打量了洛尘一番,问道:“小友,你是?” “鄙人姓洛,单名一个尘字。” “头前听吃客提起赵老为情之一字苦等六十载,便想来同您聊聊。” “这样啊......”赵老翁见洛尘要给自己倒茶,连忙打断:“小友,茶就算了,喝了茶老要去茅房,我得在这候着。” “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小友了。” 闻言,洛尘放下茶壶,笑道:“赵老居然为了等候,连去茅房的次数都要把控着?” “那是!”赵老翁笑道:“万一我去茅房了,刚好错过我家娘子了,那该如何是好?” 洛尘拱手道:“赵老情深,令人钦佩。” “哈哈哈~”赵老翁大笑一声:“小友也令人钦佩,你同我搭话的时候,不同旁人。” “你的眼睛里,没有看痴人的怜悯。” “瞧你这眼神,我都要以为你是相信我所经历的事儿了。” 闻言,洛尘笑道:“洛某确实是信的。” “呃......”赵老翁一时语塞,顿了一会才道:“还头一次有人这么肯定。” “小友,我觉得你肯定有福缘,就像当年我和我娘子遇到仙人一样。” 洛尘笑了笑,话音一转:“赵老,洛某会些占卜之术,刚才知晓了您的事情,便为您算了算。” “哦?”赵老翁见猎心喜,急忙问道:“有何说道?” 洛尘道:“您这一世等错了地方,所以您才迟迟没有等来您的娘子。” “额......” 赵老翁犹豫片刻,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已有两世觉醒前世记忆,前两次都顺利的找到了自家娘子。 如今这一次,他自觉还能等到,只是自家娘子被事情耽搁了才一直没来。 但要说等错了。 他还是不太能相信。 毕竟,那可是有大神通的仙人留给他们夫妻的情缘...... 瞧出了赵老翁的迟疑,洛尘便继续道:“纵为仙人法,不经后续加持,总是会消散的。” “尤其是你们夫妇二人经历了多次轮回转世。” “这法,已然是出问题了。” 看洛尘说得诚恳,又说得头头是道,赵老翁不禁发问:“小友,你说得那么玄乎,莫非你也是仙?” 219 情字难解 “赵老,洛某是不是仙并不重要。” 洛尘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要是信我,我带你去找另一棵与你身后这棵一模一样的梨花树,如何?” 闻言,赵老翁沉默片刻,指向身后的梨花树,问道:“小友,这树上有玄机,是老叟一直没告诉过旁人的,你能否看出来?” 洛尘笑道:“树干之上的纹路,是个倒着的情字,寓意情到。” 见对方一语道破梨花树干之上的玄机,赵老翁目露惊诧。 像这样的“天然生长”,又极不起眼的记号,便是当年哪位仙人特意留给他们夫妇,方便二人寻找的。 这么些年,唯独这个记号,他从未跟人提起过。 能这么快看穿树上的玄机,还能淡然地谈及仙人法术的问题。 这样的人,不是癔症,就是仙! 想到这,赵老翁忽然一顿。 只因他发觉眼前这位年轻人表现出的气质,比当年遇到的那位仙人还要出尘! 也许,他真能带我找到找到另一棵梨花树,亦能带我找到娘子! “洛…先生!” 赵老翁改了称呼,拱手道:“有劳您带我去看看另一棵树!” “好,那我们这就走。” 说着,洛尘起身,并招呼小白狐将茶杯茶壶送回桌上。 很快,小白狐跑了过来,在赵老翁惊愕的目光下,用爪子将茶壶茶杯叠放到头顶! 紧接着,小白狐一个回身蹿了出去! 赵老翁下意向前走了一步,惊呼道:“哎!要摔了!” 然,小白狐头顶的茶杯茶壶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就稳稳地顶在其脑袋上。 半晌,将茶具送回桌上的小白狐窜了回来,看向赵老翁“唧”了一声。 瞧着小白狐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赵老翁不禁讪笑:“厉害!“ “唧唧~” 小白狐露出一丝笑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洛尘身侧。 “好有灵性的小白狐。”赵老翁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赵老,我们走吧。” “哎!好!” 赵老翁紧着步子跟上,问道:“洛先生,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暮梨镇。” “暮梨镇?我来了这儿就没怎么离开过,也不知道这镇子,离得远吗?” “不算太远,近百里路吧。” “百里路,哪怕是也要走两天了,出城的路上,老叟去买些干粮吧。” “不麻烦,一会就到了。” “啊?” 另一边,小吃集上的吃客们见“痴情叟”居然跟人聊了一会就走远了,便不禁以此为为引相聊起来。 在众人看来,能把痴情叟从树下带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同他讲关于他家娘子的事情。 但问题是,痴情叟的娘子显然是“臆想”出来的,所以在他们眼中,洛尘大抵是骗了痴情叟。 因为之前也有好事者以此尝试过欺骗对方,但都以失败告终,还碰了一鼻子灰。 因此,众人也难免好奇,到底洛尘是用什么样的借口把人给“骗”走的。 当然然,有看热闹的人,便也有热心肠的吃客,他们怕痴情叟叫人骗了钱财,还特意追出去一趟想帮着问个清楚。 只是,他们明明在街角还看到了洛尘他们的背影,等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人已没了踪影…… …… 望着“暮梨镇”三个字于镇门口高悬,赵老翁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在刚才,他只是同身侧的洛先生聊了十多句,当时他们明明是在香雪县之中来着。 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这暮梨镇之前! 百里之地,眨眼便至! 如此神通,岂能不是仙! “洛先生!” “您真是仙!” 赵老翁声音有些颤抖。 于他而言,等了一甲子都没能等到前世的娘子,心中怎能不焦? 他想过很多可能,最多的一种便是他家娘子遇到了“阻碍”无法与他相见。 而在众多可能中,最令他无法接受的,就是自家娘子变了心...... 若真是那般,他恐怕便不想再为人,甚至不想在记起前三世与娘子的点点滴滴...... 然,洛尘告诉他,他找错了地方,便是给了他希望。 虽说他与妻子未能早早地相遇,但起码不是妻子想起来之后,不要他了不是?所以,洛尘表现出的本事越大,他心中希望的火苗就烧得更旺! 起码,他家娘子只是找不见他,不是不要他了...... 走进暮梨镇后,赵老翁总显得心不在焉的。 见其心神恍惚,洛尘不禁问道:“赵老,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赵老翁吞了口唾沫,正色道:“洛先生,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自家娘子了......” “对。”洛尘颔首:“不远了。” “那我......”赵老翁顿了顿,继续道:“您能不能等我一会,我去给她买一些见面礼。” 听到这,洛尘笑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好!” “我一定快些!” 赵老翁面露喜色,赶忙朝着附近的商贩跑了过去。 这时,跟在洛尘身侧的小白狐面露疑色,发出了“唧” 的一声。 洛尘应道:“好奇他为何如此?” 小白狐颔首:“唧!” “情之一字,难解矣。” 洛尘笑应。 “初见欢。” “长伴喜。” “久伴哀。” “永别悲。” “男女之情,大多如此。” “但不论知晓否,坠入了,便是坠入了。” “此乃情缘之妙。” “可勘破者,寥寥无几矣。” “唧唧~”小白狐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唧!” 见状,洛尘不禁发笑:“你知道?” 小白狐颔首:“唧!” “哈哈~”洛尘笑道:“你这小家伙,特殊是特殊,可你上哪儿勘破情缘去?” “洛先生!” 赵老翁的呼喊,打断了洛尘的话。 “赵老,您这是?” “没啥。”手提大包小包,胳肢窝还夹着一盒胭脂的赵老翁讪笑一声:“我不想见她了,我们走吧。” “不想?”洛尘顿了顿道:“你买东西的时候见着她了?” “没有没有!” 赵老翁连忙摆手,咯吱窝夹着的胭脂也掉到了地上。 “我只是不想见她了。” “做了三世夫妻,足矣。” “我觉得够了......” 闻言,洛尘微微蹙眉,稍稍推衍一番后,忍不住发笑:“赵老翁,你是不是看到你前世的娘子跟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年轻姑娘在街上走?” 赵老翁下意识的回应:“是啊。” 洛尘笑道:“那是她侄孙女。” 赵老翁:...... 220 相顾无言 “是侄孙女啊……” “我还以为……” 讲到这,赵老翁讪笑一声,蹲下把胭脂盒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了怀里。 “哎~” “洛先生,我们赶紧去找她们吧,这么一会都该走没影了。” 洛尘道:“直接往梨花树去就是了,她们也要往哪儿去的。” “成!” 行进间,赵老翁犹豫了一会,方才同洛尘说道:“洛先生,等会可别把我提前瞧见我家娘子又跑了的事情说出来哈。” 洛尘笑应:“好。” 暮梨镇跟香雪县一般,梨花树随处可见。 每经过一棵梨花树,赵老翁就忍不住朝着树干看上一眼。 等他们走到镇子的最南边后,赵老翁一眼就从数棵梨花树中认出了那最为特殊的一棵! “洛先生!果真有一模一样的梨花树!” 激动的喊了一声,赵老翁朝梨花树冲去,随手将大包小包放到地上后,他便伸出手轻抚着树干上倒着的“情”字。 待洛尘走近后,赵老翁转身便朝着其一拜:“洛先生,谢谢您!” “赵老无需如此客气。” 说话间,洛尘笑着扶起对方。 “嘿嘿~”赵老翁咧嘴笑道:“先生,您帮我看看,我这衣裳和头发乱不乱?” “不乱,很板正。” “板正就好~板正就好。” 赵老翁笑了笑,又问道:“先生,您说我等会见到娘子,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 洛尘笑道:“这就得你自己好好想想了。” “您帮我合计合计。” “我第一句说,许久不见好,还是先喊一声娘子比较好?” “这两者不能一句话说完吗?” “那倒也是。” 赵老翁顿了顿,继续道:“那我说完了这句,第二句是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这么晚才来比较好。” “还是先叙叙旧比较好?” “我看,你还是先跟我解释解释,为何一看到我就跑吧?” 温和且舒缓的声音自赵老翁背后响起,吓得老者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回首:“娘子!你...刚才看到我了?” 说完这话,赵老翁忍不住又自语一句:“不应该啊,你转头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转身走远了......” 闻言,先前说话的白发老妪上前几步,似笑非笑的说道:“别管我怎么看到你的,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为何看到我了,却又走了?” “呃......”赵老翁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便下意识的看向了洛尘所在的方向。 然,他这一看,就发现这位青衣先生不知从何时起已然走远,显然是一副不想掺和的样子。 好在,余光扫见地上大包小包的赵老翁急中生智,笑道:“娘子,我这不是去给你准备见面礼了吗?” “这么久不见,两手空空的,总不合适,你说是吧?” 说着,赵老翁还从怀中掏出了一盒胭脂,打开盒盖,笑道:“娘子你看,跟你脸上擦的胭脂一样,都是淡淡的那种。” “哎,娘子你啥时候摸胭脂了,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也没摸呀。” “撒谎。”白发老妪淡然说出二字,继续道:“这些东西,分明就是你在看到我之前就买好的。” 插科打诨失败,且被拆穿的赵老翁显得有些局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成婚了?” “还以为这个长得跟我有些相像的姑娘,是我的孙女?” 顺着白发老妪所指,可以瞧见一个约莫二十许的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见提到自己了,还不禁一愣,笑着冲赵老翁点了点头。 见自家娘子几句话就戳穿了自己当时落荒而逃时所想。 他也知道瞒不过去了,就只得低下头:“娘子,我错了......” 白发老妪道:“如此想我,该打吗?” 赵老翁颔首间,把满是皱纹的脸伸出去些:“该打。” 见状,白发老妪右手高高扬起,又轻轻落到了赵老翁的脸颊:“瘦了,这一世怎么没好好吃饭。” 闻言,赵老翁眼眶一酸。 同娘子再相见时,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赵老翁日日夜夜想了无数遍。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提前藏在心间的千言万语,皆堵在喉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娘子......” “相公......” “我想你了......” 一对历经三世的夫妻,在第四世相见时,纵隔六十载。 却依旧默契。 下一秒,泪水决堤。 赵老翁嚎啕大哭,白发老妪默默流泪。 正应了那句话——“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在两位白发老人身后,老妪的侄孙女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作为家中晚辈的她,自然是清楚这位姨奶奶经历了多少的苦,才孤身一人过到现在。 起初,她在得知姨奶奶的事情时,也跟大多数亲友一样,觉得姨奶奶大抵是有癔症。 可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家姨奶奶除了认为自己有一个前世的夫君要来找她之外。 在其余的事情上,不光不像是癔症之人,反而是个博学广记之人。 明明没读过书,可她通晓的经籍却是比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还多。 明明没学过琴棋书画,但却是样样精通。 几年的光景,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的姨奶奶已然成了她最崇敬的人。 当她问起姨奶奶为何能怎么厉害的时候。 她只是说:身怀三世忆,岂能不通文...... 这句话,让年轻姑娘第一次觉得,或许是他们都错了。 其实姨奶奶从一开始就没有撒谎。 她之所以违抗父母之命,之所以宁死也不肯成家,真的是因为她有一位爱了三辈子的夫君...... 望着相顾落泪的两位老人,年轻姑娘亦觉得心头酸楚。 她很想问问哪位白发老者,既然他真的存在,为何那么晚才来找她的姨奶奶。 可眼下她也不忍心打扰二老团聚,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洛尘。 盯着洛尘看了一会,她快步走到其身前,欠身施礼后,说道:“洛先生,小女刘翠,有一疑问想向您请教。” 闻言,洛尘笑道:“你说。” 刘翠道:“您是当年为二老三世结缘的仙人吗?” 221 可曾记 “不是我。” “那您知道为何那位老人家这么晚才来找我的姨奶奶吗?” “知道。” “那是为何?” “因为当年那位仙人,忘记了曾与他们二人定下的赌约,所以便出了些岔子。” “仙人所为,也会出岔子?” “仙人何故带着个人字?” “也有道理......”刘翠顿了顿,继续道:“先生,您说起仙人来如此轻描淡写,想来您也是仙人吧。” 对此,洛尘笑了笑,没有回应。 自知问得有些太多了,刘翠欠身施礼退到一边,视线则是转向了两位老人。 良久,两位老人擦干了泪,一同朝着洛尘走来,一齐朝着他躬身。 “多谢先生,让我们夫妇二人,再度相遇。” 受了这一拜,洛尘将二老扶起身,笑道:“二位之情,贯四世而不消。” “洛某也不过顺手为之,想来即使你们这一世最终未能相见,待来世总有相遇之机......” “来世还能相见!” 赵老翁心头一喜:“先生,您不是说当年那位仙人的法术出问题了吗?” “法术归法术,缘分是缘分。” “念念不忘者,终有相见之日。” 洛尘的话,让在场三人陷入沉思。 良久,最先回过神来的赵老翁率先开口:“洛先生,反正不管怎么说,没有您,我们夫妻俩这辈子就只能苦等了。” “接下来我们夫妻二人的喜酒,您可一定得留下来喝。” “好。” 洛尘笑道:“不过你们一个这一世是孤儿,另一个因为苦等而得罪了大部分亲友,加上年纪又大了,想来置办婚事也成困难。” “不如洛某找个人来帮你们一下吧?” “这怎么好意思。” “是啊先生,我们年纪大了,简单操办一下就成了,也不会费多大的劲,毕竟我们都成了三次婚了。” 两位老人讲完,洛尘就摇头笑道:“这个人本该来的,毕竟你们已然赢了赌约,她总该来履行当年的约定不是?” 此话一出,两位老人皆是一惊:“您要找当年那位仙人!” 洛尘颔首:“是她。” “太好了!” “那位仙人一定得来!”刘翠忍不住开口:“正好我还想问问她,明明法术出了岔子,为何还不管不顾,让我的姨奶奶受了那么多苦!” “翠翠!” “闭嘴!” 向来温和的老妪皱眉训斥。 刘翠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同自家姨奶奶对上了视线后,便是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 “洛先生,要不还是别请那位仙人了吧。”白发老妪顿了顿,继续道:“她毕竟让我们夫妻俩多得了两世还算美满的姻缘。” “人无完人,事无全满,当年那位仙人于我们而言,总是有恩,还是别让她来......” “毕竟她看到我们现在这般,总是会尴尬的......” 一旁,赵老翁接话道:“洛先生,我娘子说得是,那位仙人来了也会尴尬,还是别叫她了吧......” 两位老人自然想仙人赴约,并完成当成的约定,让他们二人能生生世世。 但问题是,其中的顾虑就太多了。 归根结底,仙凡有别四个字就说明了一切...... 见两位老人皆是婉言相拒。 洛尘也只是笑了笑,说道:“那我就知会她一声,若她不愿来,那也不强求。” “你们安心做你们的事情就好。” “如何?” 见洛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两位老人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便是一齐朝着洛尘拱手:“全凭先生所言。” ......云海之上,玉悬峰顶。 黄衣少女盘膝于悬畔,面朝东方,呼吸间引动云雾聚散。 在其身后,一红衣女子负手而立。 不多时,天际晨光刺破云海。 红衣女子取下鬓间玉簪,化作一把三尺七弦琴。 她左手虚按商位,右手食指勾动宫弦。 琴音骤起,刺破云海的晨光液化成淡金色的小溪,一股股涌现黄衣少女。 良久,琴音渐止,黄衣少女呼出一口浊气,半阖的眼眸忽地睁开:“师父,要不了多久,弟子便可入凝海境了!” “太慢了。”白衣女子轻笑道:“想当年我独自修行,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早已凝海圆满。” “如今你还有我带着吐纳。” “条件可比我当年好了不知多少。” 闻言,黄衣少女起身,讪笑道:“那我肯定不能跟师父这样的天才比啊......” 白衣女子笑了笑:“所以你更得专心修炼,莫要整天琢磨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小术。” “知道了~师父~”黄衣少女话落,就见白衣女子眉头一紧,视线转向南边。 就见南边的云海之中,有一通体雪白的飞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师父,那是鸟?怎么羽毛有些奇怪?” “那是法术凝聚而成飞鸟......用的是,梨花?” 师徒二人说话的工夫,一只由梨花凝聚而成的飞鸟已然悬停至她们身前。 下一秒,“飞鸟”散开,化作漫天梨花的同时,又在半空中汇合凝聚,最终形成了一行大字——【可曾记得成仙时的约定?】 看着由梨花凝聚而成的字。 黄衣少女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天消息一般,瞪大了眼睛。 梨花作飞鸟,千里送信来。 这一定是个男人给师父送来的! 成仙时的约定? 什么约定? 是男的送来的信的话,那肯定就是情情爱爱的事儿啊! 师父当年莫不是有一位道侣? 或许哪位道侣没有成仙? 如今成仙了,所以来给师父送信,要让她履行诺言? 想到这,黄衣少女的目光悄悄地转向了自己师父。 结果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家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此刻居然眉头紧皱,眼中更是有愁绪万千! 不会吧不会吧! 真被我猜中了! “沐灵。” “师父,我在!” “师父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果然果然! 这语气,这神态,不是男的,我倒立吐纳! 黄衣少女急忙道:“师父,忘记了没关系,及时去弥补就好了!” “你说得对。”白衣女子颔首间腾身而起:“你在此地好生修行,为师这就去履约。” “哎哎哎!”黄衣少女疾呼:“师父!带我一道去!” 白衣女子一愣:“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见见我家师父的道侣啊! 黄衣少女心中如此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她只是道:“师父,我想您肯定不是故意忘记的。” “到时候万一人家不高兴,我还能替你解释几句。” 闻言,白衣女子思量片刻,一挥手将黄衣少女摄至云端:“那你就一道吧......” 黄衣少女:果然果然! 222 粗糙依旧 清晨,绵密细雨笼向暮离镇。 雨水挥洒之间,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梨花推下枝头。 “师父,这地方的梨花开得好盛。” “细雨和花雨一道落下,就更好看了。” 黄衣少女左看右看,似想将眼前的美景尽收眼底。 走在其身前的白衣女子轻笑道回应:“自然风光,总是如此。” 瞧着自家师父稍快的步伐,黄衣少女不禁期待起即将见到之人的样子。 来的路上,她有想过发问,但见师父焦急赶路,她也没机会旁敲侧击的问上一嘴。 走了一会,见师父停下步子看向一处,她便也顺着其视线看了过去。 就见一棵梨树下,有一位青衣先生闭目盘坐,在青衣先生身侧,还有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 好俊的先生,好乖的小狐狸! 这是黄衣少女对一人一狐的第一印象。 半晌,黄衣少女看向自家师父。 见自家师父盯着地方驻足不前,她难免再度胡思乱想起来。 师父会不会是因为失约,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先生了? 我要不要帮着去敲敲边鼓? 可我啥事也不知道,怎么说呢? 一旁,白衣女子之所以止步,是因为她看到洛尘身前有一股玄奥的气息在流转。 她看不透那气息为何物,便也不确定洛尘此刻是不是在修行,不便被打扰。 但更令她感觉古怪的是,她在收到飞鸟传信的时候,虽然没有反向推演送信人,但却可以笃定送信人最差也是合道成仙了的。 毕竟她当年在留下法术的时候,已然成仙。 有其他修行人想要堪破,起码也得走出合道这一步。 要不然的话,因为位格不同,即使她没有刻意隐藏,对方也绝不可能看透她留下的法术。 因此,如今更令她觉得古怪的是,她看出洛尘的境界是归真,根本没有成仙。 未成仙者,该如何跨越位格,堪破仙人法? 良久,思绪万千的白衣女子见洛尘身前的玄奥气息散去,方才迈步上前,拱手道:“散仙琼音,见过道友。” “鄙人洛尘。” 洛尘起身回礼之后,小白狐也学着样子起身,对着白衣女子“唧”了一声。 “洛先生。” 再度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白衣女子又对着小白狐轻轻点了点头。 然,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自家弟子上前来打招呼,便是不禁皱眉看去。 这一看,就见黄衣少女正呆楞在原地,神色还颇为奇怪。 察觉到自家师父的视线,黄衣少女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作揖:“晚辈沐灵,拜见洛先生!” 至此,双方算是相互认识了一下。 半晌,白衣女子便直接切入正题,说道:“洛先生,当年的事情,确非是我有意忘记……” “幸得先生提醒,才让我能赶回来完成约定。” “多余的感谢我就不说了,我欠先生一个人情,来日琼音若是有帮得上先生的地方,先生只管找我便好。” 说到这,白衣女子拱了拱手:“洛先生,我便先去寻陈秀禾他们了。” 闻言,洛尘压了压手,笑问道:“你打算如何让他们生生世世?” 白衣女子应道:“之前我用的魂引宿忆之法之所以出错,便是因为法术在转世轮回后出现了缺损。” “不怕先生笑话,我当时刚合道没多久,正是心高气傲之时,本以为法术可轻易贯穿三人三世,却不料仅仅两世就出问题了……” “这一回,我打算每隔一段时间,都找到二人维持法术,查漏补缺。” “生生世世太远,毕竟我也不过还剩下千八百年的寿元,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让他们能在每一世都好好相遇。” 听到这,洛尘迟疑片刻,说道:“琼音道友,恕我直言,你这般做法,实在是太过粗糙了。” “粗糙……”白衣女子愣了愣,拱手道:“请先生赐教。” “赐教谈不上。”洛尘摆了摆手,继续道:“琼音道友的法过于刻意,且你在施法的时候,没考虑到一个问题。” “你给他们的,不光是姻缘,还是几世为人的记忆。” “寻常人光是一世,仅是年长,便会渐渐忘记年少时的事情,但他们不一样,一旦觉醒记忆,那就是数百年的记忆一股脑儿的塞进脑袋里。” “如此久而久之,他们的姻缘不出问题,他们对自身的认知也会出问题的。” “毕竟,你让他们十八岁后想起,可十八年前的点点滴滴呢?” “他们伴侣爱人不变,但父母亲人呢?” “以此世举例,赵遇青是孤儿,他只是荒废了自己的一世,受人白眼。” “但陈秀禾可是实打实的受父母亲恩长大的。” “她为了等前世的夫君,闹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于她而言,这是自身的选择,但于她的父母亲人而言,这就是无妄之灾。” “说简单些,当轮回觉醒的次数多了,那转世多次的陈青禾会不会认为,自己十八岁之前的人生都是无足轻重的,甚至说是虚假的?” 听到这,白衣女子已然皱紧了眉头。 她愕然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人存于世,不光是一个人的问题,其中更牵扯了一个家。 陈秀禾他们的感情是真的,要不然也不会互相苦等六十载。 但他们的父母亲人的感情一样是真的! 如此一来孽障便生,首当其冲影响到的就是陈青禾他们二人! “成仙者看似可拨弄干涉轮回路。” “殊不知,在干涉轮回的时候,自身以及被干涉者已然打下了一封欠条。” “待还不上的时候,便是万劫不复的时候。” 讲到这,洛尘便不再言语,而白衣女子则是再沉默了许久之后,就朝着洛尘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破。” “我所做的事情,可不是粗糙了,那简直是愚蠢……” “难怪我算出他们二人前两世皆无子嗣,原来是孽障早在轮回开始,宿忆觉醒的那一刻,便要他们付出代价了……” 223 索性不管 “也不必太过介怀。” “先前你们到的时候,我之所以没有喊你们,是因为我在清理他们二人往世今生沾染的孽障。” “如今已经清理干净了。” 此话一出,白衣女子脸色骤变,满脸不敢置信的说道:“清理往世今生的孽障?” “此为因果孽缘吧?” 洛尘颔首:“正是,我当时也是通过他们二人身上的因果才找到你们的具体位置。” 这因果也是修行人能碰的? 所以刚才洛先生身前的那股玄奥之气,是因果? 白衣女子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洛先生,因果诡谲,您以此为道,可还需谨慎小心。” “多谢提醒。”洛尘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刚才阻止你用那粗糙办法,也是因为我才将孽障清理干净。” “多亏先生了。”白衣女子拱拱手,继续道:“不瞒先生,若是不用那一招履行约定,我一时也想不到该用什么办法来履约。” 洛尘笑道:“他们二人定在七日后成婚。” “在此期间,你若想不出来,不如索性不管。” “毕竟四世姻缘,已然足够好运,纵然第四世坎坷曲折,但最后也算是有机会修成正果。” “因此若是没有好的办法,索性不管就是了。” 一旁,沐灵上前问道:“洛先生,可我师父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岂不是失约了?” “会不会对我师父自身有什么影响?” 闻言,洛尘笑道:“那便是当初定下约定时所种之因,如今便是结果的时候。” “无论好坏,合该接受 。” 虽然洛尘没有直说,但沐灵还是听出了对方的话语中的肯定。 护师心切的她自觉不妥,但还是开口请求:“洛先生,您有办法的话,帮帮我家师......” “沐灵!”白衣女子皱眉侧目,打断了弟子无理的请求后,又是看向洛尘,拱手道:“洛先生,无论如何,我先去见见他们二人,起码失约一事,我合该向他们二人道歉。” 洛尘颔首:“慢走。” 白衣女子拱手:“先生回见。” ...... “师父,那位洛先生究竟是什么境界的仙人呀?” “我所看到的,是归真境。” “归真!那岂不是没合道成仙?” “嗯,但那仅仅是我看到的。” “洛先生对于道的理解,远超我以前见到过的任何一位仙人。” 说到这,白衣女子话音一顿:“另外,即使洛先生真的只是归真境,那一位能在归真就驾驭因果的存在,恐怕比绝大部分的仙都要强横。” “这样啊......”黄衣少女叹了口气:“要是他肯帮忙就好了。” “帮了的。”白衣女子笑着摇头:“陈秀禾夫妇二人身上的因果孽障,他不是帮着除了吗?” “至于我失约的因果,洛先生也给出了解决的法子,那就是什么都不做。” 黄衣少女追问道:“什么都不做就没有影响了吗?” “自然是有的。” 白衣女子笑道:“但不会太严重,顶多就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会遇到个劫难或是修为倒退,折损寿元之类的。” 黄衣少女眉头紧皱:“师父,您管这些叫不严重,那什么才叫严重?” “这便是还果。”白衣女子笑道:“你要以师父为戒,纵然成仙,在行事前也要三思而后行,记住了吗?” 黄衣少女颔首:“记住了!” ...... 陈家老宅。 原本素净到有些寂寥的宅院,如今处处洋溢着喜气。 立柱上的大红囍字,窗户上鲜艳的红布条,门板凹槽中精致小巧的纸。 瞧见这些东西,不消说也能猜到,这老宅的主人要成婚了。 正堂前,赵老翁站在一把木梯上,手里拿着两只大红灯笼就要往屋楣上挂。 梯子底下,陈老妪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念叨着“小心”二字。 “娘子!你看正了没?” “正了,你赶紧下来。” “我咋看有些偏呢?” “行了,别挪了,慢着点儿!” “娘子放心,我的身手好……” 赵老翁话音骤止,脚下一晃的他在意识到自己要跌落后赶忙改口:“娘子!躲开!” 然,陈老妪可没有避开,而是径直伸出双手要去接赵老翁! 千钧一发之际,赵老翁跌落的身子忽然悬停在了陈老妪双臂上三寸处。 背着跌下来的赵老翁自然看不到自己是悬空着的。 侧过头的他看到自家娘子伸着手臂,不禁有些震撼:“娘子,你这一世劲儿那么大的吗?” “呵~” 冷笑一声,陈老妪当即放下手退开几步。 “豁!” 赵老翁先是惊呼,进而察觉到身后的力道没有散去还在将他缓缓扶正后,他便是咧嘴笑道:“是洛先生吧。” “是琼音仙长!” 陈老妪的声音率先响起! 紧接着,翻过身来的陈老翁先是一怔,紧接着声音抬高唤道:“琼音仙长!” “二位,许久不见。”白衣女子笑着拱了拱手。 “仙长!您进屋坐!” “我去泡茶去!” 一时间,赵老翁夫妇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不忙。”白衣女子压了压手:“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弟,沐灵。” “见过沐灵仙子!” 赵老翁夫妇一齐作揖。 黄衣少女上前作揖回礼:“二老叫我沐灵就行。” 闻言,赵老翁夫妇笑了笑,没说什么。 人家客气,他们也不可能真直呼对方的名讳不是? “赵遇青。” “陈秀禾。” 忽然被白衣女子唤起了全名,让二人有些不知道所措,只得向其看去的同时略带疑惑的轻唤一声:“仙长?” “当年我成仙不久便遇上了你们。” “见你们感情深厚,便同你们立下赌约。” “然,你们完成了约定,我却把约定给忘了。” “幸得洛先生提醒,我才记起前来赴约。” “失信于人,此乃无德!” “琼音在此,给二位赔不是了。” “对不住。” 一语至此,白衣女子朝着赵老翁夫妇深深一揖…… 224 成婚 白衣女子这一揖,对赵老翁夫妇而言,可谓是又惊又怕! 仙人朝着他们作揖,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是有恩于他们的仙人,朝着他们躬身。 这是他们区区凡人之身能承受得住的吗! 甚至,他们还难免想到,会不会是洛尘逼着琼音仙长朝着他们道歉。 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岂不是“后患无穷?” 一时间,不知所措的他们下意识的想上前将琼音给搀扶起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向前,身子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定”在原地。 直到白衣女子起身,他们才恢复了自由! 当他们行至白衣女子跟前后,后者只是握住了他们的手,将事情来龙去脉通说了一遍。 当得知琼音仙长要失约,他们来世不能再记起对方,不能再向前世那般按部就班的相遇后,他们沉默了...... 望着二人眼神中一闪即逝的失落,白衣女子顿觉一种无力感渗向四肢百骸。 她本以为,成仙了,就什么都能随心所欲。 这是她成仙时的第一反应。 可如今看来,即使成仙,似乎也有一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她,让她不能凭借本心,随心所欲地行事。 可偏偏,这束缚,其实才是对的,那看似随心所欲的决断,反而是错的...... “琼音仙长,其实是我们太贪心了。” 陈老妪最先开口,她牵起赵老翁的手,似笑非笑地说道:“男女之情,自古以来,最难将惜。” “我们夫妇最初遇见您时,正是爱意正浓之刻。” “故,无论是怎么样的考验,我认为我们都能承受......” “后来的三世,我们不断记起往世。” “情之一字,不仅仅包含了男女之情,还有亲情,友情等等......” “也许,到了后来,我们二人早已将对方当成了世上最亲的人,此番亲情涉及三世,自然比后世遇到的任何一人都到深刻......” “谁又能忘记,谁又能放下,陪自己走了三辈子的人呢......” 听到这话,赵老翁神色复杂,他望着自家娘子的面容,便是欲言又止。 陈老妪似乎看穿了赵老翁的心思,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继续道:“所以,正如洛先生同仙长说的,索性不管,兴许也不失为一妙法。” “琼音仙长也无须因此而介怀,我等前两世的能相遇,能记得对方,能白头偕老,已是幸事。” “起码,我是知足的。” “遇青,你呢?” 闻言,赵老翁用力颔首:“对!我们都是知足的!” “仙长!不满您说!” “我这一世,等了娘子六十载,要说心里没有些别的猜想,那是假的!” “六十载,一甲子,许多人一辈子,也许都活不到这些年岁。” “但我撑过来了。” “凭着前三十的记忆,我愿意做他人眼中的疯子、傻子。” “可是,再看到娘子身侧跟着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年轻姑娘的时候,我依旧会认为,那个姑娘是她的孙女。” “我当时没有任何怨恨,只想离开,只想让我家娘子不那么难堪......” “仅男女之情,必揉不得沙子,做不到这一点......” 听到这,陈老妪接话:“其实遇青这么久没来找我,我又何尝不是想过,遇青爱上旁人了?” “我无法接受,但我又能接受......” “只因为......” “我希望他、她高兴......” 这一句话,是赵遇青和陈老妪一同说出的。 望着两位老者嘴角的笑意和眼角落下的泪水,白衣女子不禁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即使在面对洛尘那般神秘莫测的存在时,她都没有这种感觉。 但如今,在面对两个凡俗之时,这般“迷茫”的感觉,却是瞬息填满了她的全身! 他们在安慰我吗? 我是仙,还是他们是仙? 他们懂得好像比我多! 他们是仙? 还是我是仙? 我真的是仙吗? 思绪混杂的白衣女子一言不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直到两位发白如霜的老者一起开口,说上一句“留下喝杯喜酒吧”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应了一个“好”字...... ...... 二月二十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唢呐声破空而起。 循声看去,唢呐吹得正欢的是一瞧着不过十七八的黄衣少女。 “点炮啦~” 一声疾呼自宅前响起! 刘翠振臂一呼,点燃了悬挂于陈宅门前的“百子鞭”。 刹那间,赤蛇蹿地,噼啪炸响! 青烟腾起,遮掩了半幅门楣! 一着红装,戴红盖的新娘子,自宅门中孤身而出。 不用问也知晓,新娘子就是陈秀禾。 她不同于这一世的赵遇青,她是有亲人的。 然,即使请柬送上门,她这一世的亲人,也因为种种原因,而决定不来参加这场迟了近一甲子的婚礼...... 门外,负责放鞭炮的刘翠迎了上新娘子,搀扶对方坐上了大红花轿。 轿夫皆是五大三粗,长相一模一样的汉子。 这些汉子不是人,皆为琼音仙长唤出的“傀儡”。 没办法,纵暮梨镇上多为乡亲,可一听是年近八旬的陈老妪要出嫁,谁都不愿意来帮着抬轿,生怕沾染了夫妻二人“癔症”的毛病。 不过,赵老翁夫妇二人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纵无亲友祝福,他们依旧要在这最后一次记得对方的时日里,结为夫妻..... 接亲的队伍人数不算多。 赵老翁、洛尘、小白狐、以及四位傀儡汉子,算是接亲一方。 而送亲的一方,则为陈老妪、刘翠、黄衣少女等人组成。 人数虽少,但该有的仪式,是一样没少。 直到二人接亲的队伍行至镇门口时,忽见一大堆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骑着高头大马的赵老翁不认得他们,可坐在花轿里的陈老妪,却是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人群中,除却一部分镇上的乡亲外,其余大多为跟她此世沾亲带故的亲友! 其中年纪最大的,便是她母亲最小的妹妹,一位九旬多的老妇人...... 225 “新婚快乐” “小姨娘!” 唤了一声,陈老妪便摘下盖头,要从大红花轿上下来。 见状,琼音仙长施法操控傀儡大汉,让他们把轿子给放下来。 与此同时,赵老翁亦是翻身下马,去搀着自家娘子走下来。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那位身形佝偻,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的老妇人面前。 “小姨娘!” “您怎么来了?” 怕老妇人听不见,陈老妪说话的时候,明显是扯着嗓子喊的。 “嗯?”佝偻老妇勉力直起身来,看向陈老妪,问道:“我外甥女成婚。” “我不能来送送?” “能!能!” 陈老妪握住了老妇的手,浑浊的眸子里泛着泪花。 自从觉醒前世记忆后,她就将父母亲友得罪了个遍。 双方绝情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 到了后来,她的父母离世之后,除了刘翠这个侄孙女,她再也没跟其他亲人有过任何来往。 不是她不想来往,只是双方见面也没什么能说的,反会徒增不快。 所以干脆不来往,才是最好的。 因此,她根本没想到,家中如今唯一的长辈,她的小姨娘,会带着亲友们来村门口送她。 不过,她能看得出,这些亲友们看向她的目光,多有不善。 他们之所以来,恐怕也只是为了给小姨娘一个面子...... “他就是你口中那个,前世的夫君?”说着,佝偻老妇看向了赵老翁。 “对,就是他。” 陈老妪应声的同时,赵老翁也讪笑着喊了一句:“小姨娘!” “臭小子!” “别乱攀亲戚!” “谁是你小姨娘!” 说话间,佝偻老妇不轻不重地拍了赵老翁的手臂一下。 闻言,赵老翁只是讪笑,却也不知该应些什么。 “木木愣愣的。” 佝偻老妇一脸嫌弃地说道:“秀禾,你这几辈子的眼光,也都不太好啊!” “小姨娘。” “遇青他挺好的......” 陈老妪应了一句,又道:“小姨娘,既然大家都来了,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就找人在暮梨镇摆上几桌喜酒,我们夫妻两个,敬完大家再走。” “用不着。” “我这老掉牙了,也吃不了多少。” “这些个小的,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们吃了也不会给份子钱,你索性就省省吧。” 此话一出,老妪身旁的那些亲戚们都露出了尴尬之色。 诚然,他们不喜欢陈秀禾,而且家里早年都跟她有矛盾。 但要是真吃了喜酒,他们也不至于连个份子钱都不出。 当然,前提是佝偻老妇要他们去吃,他们才回去。 否则的话,他们连去都不会去的...... 被这话给噎住的,不光那些个亲戚,陈老妪也一样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佝偻老妇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子,不由分说地戴到了陈老妪的手腕上。 “这是你娘寄放在我这,托我给你的。” “我娘?” 陈老妪轻抚着玉镯,脑海中似乎回忆起早年间母亲确实戴过这么一个玉镯子,只是后来就没见过,她也没太在意。 “你娘跟我说,倘若你有一天出嫁了,她还在的话,她就亲自把这个镯子给你。” “若她不在了,就由我来给你。” “顺带给你带一封信。” 说到这,佝偻老妇顿了顿,便递出了一封封皮泛黄的信封。 陈老妪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 【秀禾,若是你能看到这封信,证明你等到了你口中那位前世的夫君。】 【首先,爹娘一起在这,祝你们新婚快乐......】 【怎么说呢,这是你娘和你爹头一趟写信。】 【好多字都不会,还是请了镇口的宋先生教的......】 【其实这封信应该很长很长,长到爹娘把心窝窝里的话都跟你说清楚。】 【可后来我们俩一合计,你看这信的时候,应是要出嫁赶着吉时的时候,所以咱们就长话短说了。】 【秀禾,爹娘先跟你说声对不起......自打你想起什么前世之后,爹娘就一直训你骂你劝你,逼着你想回心转意。】 【爹娘错了......】 【但若是再来一次的话,估计我们还是这样......】 【不过,你且记住,爹娘是真的为你好,生怕你不嫁人,不生娃,老了老了一个人孤苦无依......】 【好了,就写到这儿吧,这些话你都该听腻味了......】 【记得,要离开镇子的时候,来跟爹娘说一声,也让爹娘高兴高兴......】 【也让爹娘看看,我们家宝贝闺女盼啊盼,要盼不知道多久的夫君,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好了,就到这儿,娘的字咋样?是不是很好看?】 【要是有不好看的,就是你爹写得......】 【最后啊,祝我家秀禾,跟她爱的夫君,白头偕老,平平安安......】 啪嗒~啪嗒~ 一滴滴浊泪打湿了泛黄的信纸。 陈老妪心头堵得发慌,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到。 直到她生怕将信纸弄坏,将其拿开时,才发现信的背后,还画着一只丑丑的小兔子。 看到这小兔子,她不禁一笑。 只因为,她小时候一哭,她爹就给她画这小兔子,每次看到,她就不哭了...... 所以,在看到这兔子的时候,她依旧是下意识的笑了。 可转眼,她嘴角的笑容便是消逝。 泪如雨下的她,不禁喊道:“爹!娘!闺女不孝......” 一旁,陪着看完信件的赵老翁吸了吸鼻子,搀住了身形摇晃的陈老妪,扯出一个笑容:“娘子,大喜的日子,咱不哭。” “咱去看看爹娘。” “好。”陈老妪点点头,收住了泪,又看向佝偻老妇:“小姨娘,谢谢你。” “谢我干甚。” “小姨娘是你白叫的?” 佝偻老妇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打开合盖,用指尖挑起一些,轻轻地抹到陈老妪的脸上。 她像一个细致的“裁缝匠”,轻轻柔柔地将陈老妪哭花的妆容一点点补齐。 直到妆容完全补齐后,她把胭脂盖上,塞进了陈老妪的手中:“现在可不许哭了,要不浪费了姨娘的胭脂,听到了没?” 陈老妪眼眶发酸,用力颔首:“听到了。” “哎。”佝偻老妇摆摆手:“去吧,去看看你爹娘。” “嗯!” “小姨娘,您保重身子,我会回来看您。” “放心,姨娘身子好着呢!” 佝偻老妇笑道:“要是这个臭小子欺负你,你回来找姨娘,姨娘帮你打他!” “嗯!” “去吧!新婚快乐!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佝偻老妇轻轻地推了陈老妪一下...... 226 四方来宴 到了陈老妪爹娘的坟前。 陈老妪夫妇二人,边哭、边说、边拜! 他们二人根本不怕耽误什么吉时,因为他们早已经成婚三次,如今这都第四次了,吉时不吉时的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很重要。 而在夫妇二人拜坟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白衣女子也同洛尘说道:“洛先生,我好像更为明白,您让我索性不管的意思了。” 洛尘笑应:“轮回二字,听起来不过是投胎,再活一次。” “可若是什么都记得,等再来一次的时候,便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也许在陈秀禾看完此世双亲的信件后,才会赫然发现,自己重活一世,不光因为男女之爱而来......” 闻言,白衣女子沉默许久,方才道:“先生,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想做便做。” “念头通达即可。” “凡俗如此,仙何不如此?” 洛尘说完,白衣女子侧首看向洛尘,笑道:“听先生一席话,令人忽觉醍醐灌顶。” “您说得没错,想做便做,念头通达即可......” 不远处,同刘翠站在一起的黄衣少女盯着洛尘二人“桀桀”发笑。 “沐灵姑娘......” “怎么了?” “你笑什么呢?” “笑我师父他们呢!” “他们......没事,你笑吧。” “刘姑娘,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嗯...你能不能别笑得那么怪,我看着害怕......” 沐灵:??? ...... 辰时过半,香雪县东门迎来了一支送亲队伍。 骑着高头大马,着大红婚服,满头白发的赵老翁吸引了过路所有行人的目光! “痴情叟!” “痴情叟穿婚服了!” “痴情叟娶亲了!” 在众多行人呼喊间,香雪县的名人,“痴情叟”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 面对众人或惊诧错愕或狐疑的目光,坐在马背上的赵老翁只是笑着拱手:“诸位!我等到我娘子了!感谢诸位这么多年对老叟的照顾!” 一句话,重复无数遍。 换来的,是无数路人好奇随行! 众人都很想看看,“痴情叟”等了六十载的新娘子,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不少随行之人更是边恭喜,便问道:“痴情叟!咱们能不能舔着脸讨一杯喜酒啊!” 有人发问,自有人起哄! 众人相随间,纷纷讨要着喜酒来喝,想要沾沾喜气! 对此,无论随性行人是真心祝福,还是单纯看个热闹,甚至说是抱着看好戏的意思,赵老翁皆是无所谓。 他只要这最后一次在记得夫人的情况下,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成婚便好! 故此,对祝福者,无论真心与否,他皆是拱手笑道:“喜酒管够,诸位且来!” 等到了那棵梨花树前,新娘子下轿。 赵老翁同盖着红盖头的陈老妪在梨花树前站了一会,便在一阵鞭炮声,欢呼声中,走进了距梨花树不远的婚宅之中。 没一会的工夫,本就不大的院子就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婚堂内望着。 “吉时到~新郎新娘就位!” 充当司仪的刘翠高呼一声,待两位“新人”站好了位置,她便是高喊:“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向着门外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两位“新人”转身,朝着空空荡荡的“高堂之位”作拜。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有些疑惑,可一想到赵老翁的年纪,也就能想到为何这高堂空空无人坐了。 “夫妻对拜!” “新人”对拜,动作极为和谐,给人一种演练过数次的感觉。 “礼成!” 刘翠话落。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不知是不是传统礼仪教养的缘故,纵然大部分人是为心中的那一抹好奇而来,但依旧是发自内心的呼喝呐喊起来。 起码在这一刻,全场围观之人,皆为真心祝福而发出这一声呐喊! “诸位!” “多谢了!” “全凭有你们,我们夫妻俩的仪式,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说着,赵老翁携着娘子的手,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见状,原本闹腾腾的人群,忽得一静。 这一刻,为看热闹而来的人们,莫名觉得有些惭愧,他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讪笑着说着“新婚快乐!”、“都是街坊!”、“永结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半晌,喜堂渐渐安静了下来。 赵老翁也顺手摘下了娘子头上的红布盖头:“诸位,未曾想到大家那么捧场,我这喜宴只准备了两桌。” “若是大家不嫌弃的话,我现在就找人去准备流水席。” “只不过现找肯定要一会工夫,就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等得起......” “等什么啊!” “喜宴喜宴,最主要的就是喜酒,只要酒水管够,这菜啊,我自己准备了!” “赵老叟!你等着!我家是开饭馆的!今儿个份子钱我不给了!我给你准备十桌流水席,菜色管够!” 一膀大腰圆的汉子边说边往外走,赵老翁想要拦都没来得及,只得远远得喊上一句:“多谢了!” 有人带头了,自然有人响应。 人群中,有人笑着说道:“大家家里也不差那一张桌子一套碗筷!” “你搬张桌子,我拿套碗筷,他准备几个下酒小菜,这喜宴不就齐活了!” 此话一出,心血来潮的众人纷纷响应! 没一会的工夫,众人就自发商量着,要帮着“痴情叟”将这喜宴办得热热闹闹的,便各自回家拿东西去了! 午时过半! 赵老翁的家宅门前,便是摆了足有数十桌的流水席! 这些席位,主家一分钱没出,桌上的菜肴也不尽相同! 唯一相同的,仅是那贴着喜字的酒坛! 见非亲非故的人们帮衬着自己把这喜宴办得红红火火,赵老叟那是几次忍不住落泪。 他携着自家娘子,挨着桌子,挨着每一个人去敬酒。 被敬酒的人,也是顾忌这两位新人年纪大了,都是千劝万劝的让二位新人只抿一口,而他们则是悉数喝了个干净! 喜宴一直从中午持续到了晚上! 赵老翁他们夫妻二人即使喝得少,也早该不省人事了。 但现场别说有洛尘和琼音仙长在了。 就是没他们,只有一个黄衣少女沐灵在,他们都不会醉倒,更何况前两者都在? 因此,直到喜宴散场,赵老翁夫妇二人都是保持着神志清醒,只是微微有些发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