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长影厂开始》 第1章 导二代 李子成决定写书。 不写不行啊。 不然就得去灌水泥了。 眾所周知,李子成这名字和灌水泥之间就只差了一首阴森恐怖、压抑窒息的bg。 “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不干活哪儿成?水泥厂那可是热门单位,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大娘这都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捏?” 对门的大娘蔚騫火力输出拉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大娘,您別说了。扛水泥是不可能扛水泥滴,这辈子都不可能。” 李子成態度十分坚决。 我好好一个穿越眾,来到这个世界就去扛水泥? 还不如卖大碗茶呢。 那些穿越前辈们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蔚騫虽然相貌朴实,但此刻绷著脸,一副看米虫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你回来也有阵子了,这不干、那不乾的,到底是咋想的啊?厂里可是发通知了,这下乡青年回城后,必须都得去工作。你再这样,连你爸、你妈都得挨批评。” 长春也有朝阳,这里的大妈战斗力同样强悍。 “成子,不是大妈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这回城的小青年都愁工作呢,你再不抓紧,將来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嘿,诅咒穿越眾娶不上媳妇儿,你瞧不起谁呢? “这不用您操心,大维能娶个法国娘们,咱咋滴也得是苏菲&183;玛索、凯萨琳&183;德纳芙这个档次。” 蔚騫的小儿子尹大维和李子成同岁,穿一条裤子的髮小。如今在国防科委文工团,未来会娶一个法国娘们,是欧莱雅亚洲区財务总监。 “法国娘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蔚騫正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呢,一句话给干劈叉了。 “少扯犊子,那小兔崽子要是敢娶个外国娘们,我抽不死他。” 就这么一打岔,蔚騫的火力跟不上了。 “真不去?” “不去。” “那你想干点啥?告诉大娘,大娘跟厂里也好匯报。” 蔚騫对李子成跟自家儿子一样,毕竟门对门住著,两家谁工作忙的时候,孩子都是一起照顾的。 “我要写书。” 李子成指著摊在桌子上的纸和笔,表情庄重而神圣。 “你?写书?哈哈 哈……” 蔚騫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你可拉倒吧!就你?还写书?死乞八赖上个高中,全班四十五人你考四十四,你能写啥啊?” 李子成脸色通红。 “少……少瞧不起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强烈的中二气息果然发挥了震慑作用,蔚騫狐疑地看过来。 “那成,我看看你要写啥?” 这才是穿越主角的正常开篇模式嘛。 李子成得意洋洋,摆开架势,一副我要开始装逼了的模样。 首先,要写书名。 伐木…… 等等,伐木的伐怎么写来著? 李子成呆若木鸡,笔尖凝固。 不对呀,明明脑子里有这个字啊! 咋手上就写不出来呢? 该死的键盘、该死的智慧型手机、该死的输入法。 见李子成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蔚騫心生怜悯。 “好好的孩子,到底是让木头给砸傻了。行了,你还是歇著吧,工作的事大娘再给你想办法。” 家人们,谁懂啊? 本来穿越了打算写书发家致富、成名泡妞,结果忘了字咋写,是不是很丟人啊? 找! 家里边肯定有字典。 李家有两个导演。 一个是电影导演,另一个也是电影导演。 作为这样的文艺世家,哪怕为了创作需要,肯定也会常备字典。 就在李子成翻箱倒柜的时候,家门被从外边打开,紧接著传来了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 “成子,干嘛呢?家里来客人了。” 老妈回来了。 李子成暂时放下屈辱,跑到客厅,就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正在进屋。 身量中等,面容清秀中带著贵气。齐耳的短髮梳的一丝不苟,绝不见半分凌乱。身上一件带碎的白衬衫,挽起的袖子露出一节小臂,平添三分干练。 平平常常的劳动服裤子也熨烫的十分妥帖,与脚下的女式皮鞋相映成辉。 桑海女寧,在体面这件事上绝对的吹毛求疵。 恍惚间,她仿佛走进的不是自己家中,而是来到了和平饭店的宴会厅。 这就是李子成的老妈,李家的两位电影导演之一的贝聿成。 李子成上前接过老妈手里的包,恰好贝聿成往旁边一让,显露 出一道带著清新香风的身影来。 大约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纤细小巧,我见犹怜。梳著两条羊角辫,用白丝布仔细绑了。细碎的刘海下是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五官无一不巧,童顏无敌。 身上一件蓝白相间、竖纹短袖连衣裙,到了腰间一束,上半身和下半身涇渭分明。只因那是名副其实的蚂蚁腰,多少女人做梦都渴望拥有。 这一看过来,就好像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李子成登时浑身麻酥酥的,灵魂里只有两个字才能表达。 臥槽! 龚雪! 家人们谁懂啊,年代文娱的女主自己上门来了誒。 难道自己真是天命之子? “还愣著干啥?让你雪姐进屋。” 贝聿成看著儿子愣愣的样子,不免有些嗔怪。看来是脑袋上的伤还没好,不会真有啥后遗症吧? “哦哦哦……” 李子成回过神来,连忙招呼。 “快进屋。” 至於本应该在总政话剧团的龚雪,为啥会出现在长春? 李子成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应该是来出演《祭红》的,也就是她演员生涯的第一部电影作品。 《祭红》在1979年6月上映,如今是1978年9月份,算算时间,电影应该开始筹备了。 就是没想到,龚雪居然和贝聿成认识。 “谢谢你,小弟弟。” 龚雪的声音就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宛若黄鸝,悦耳清脆。看来那些角色,应该都是她自己配的音。 不过你的礼貌我很高兴,但你的称呼我不满意。 弟弟? 还小? “我十八。” “我二十五。” “我属蛇。” “我属鼠。” 完了呀,年龄代沟,生肖相剋啊! 嗯…… 我爱朱琳!我爱朱琳! 龚雪还不知道一个自己忠诚的影迷做了叛徒,进了屋后就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是一间面积四、五十平米的楼房,两室一厅的格局,居然还有厨房和卫生间。 这著实让她羡慕坏了。 她在上海的家,藏在石库门的深处,全家六口人挤在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根本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原来拍电影就可以住上好房子。 抱著这样的念想 ,龚雪的內心坚定起来。 贝聿成走过来,拿著几张钱和票子,递给了李子成。 “你去买些菜回来,顺便找找你爸。今儿中午小雪在家里吃饭,让你爸做几个本帮菜。” 龚雪连忙谦让。 “贝老师,不用那么麻烦的。” 明明两人都是桑海女寧,但贝聿成的身上多了干练的气质,说话也不容置疑。 “这段时间为了电影,你也煎熬的很。吃吃家乡的味道,有助於身心放鬆。” 李子成已经穿好了鞋,同样劝道:“雪姐,既然来了家里就甭客气,等会儿我做海派的红烧肉给你尝尝。” 虽然咱俩生十个八个孩子的事没戏了,但我为人大度,绝不会怠慢客人滴。 龚雪性子弱,就被劝住了,任凭贝聿成拉著她的手,自去一边说话了。 李子成腾腾腾下了楼,腰不酸、腿不疼,也不大喘气。 嘿,十八岁的身体,到底和八十岁的不一样。 抬眼四望,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真是万物竞发、勃勃生机。 重来了一遭,自然要乘上时代的风头,做他一回前浪。 长春电影製片厂,成立於1945年10月1日。因此每逢祖国的生日,也是长影的诞辰。 一开始叫东北电影公司,到1946年10月1日,正式命名为东北电影製片厂,从此成为了新中国电影的摇篮。 这里诞生了无数经典的佳作,这里走出了无数的明星演员,这里为新中国的电影事业培养了无数的人才。 全国各大电影製片厂,长影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子成的父亲李庚和母亲贝聿成,全都是长影的导演。他是名副其实的长影子弟,可以说伴隨著胶片和荧幕长大的。 这个时代的长影厂,和全国所有的厂子都差不多,自身就是一个小社会。在厂区这一片,基本可以满足生活的日常所需。 站在单元楼门口,迎面而来的是时代的朝气蓬勃。 那一股子乌云散尽、蒸腾而上的气息,呼吸可闻。 尚且燥热的秋风中,大喇叭朗朗作响,仿佛有一股精神正在召唤著他。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上天让他跨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肯定赋予了他非同一般的重任。或许从今以后,这十大製片厂的担子,就要 在自己的肩上扛著了。 所以…… “系统?” 没有反应。 “外掛?” 还是没有反应。 “金手指?” 依旧寂寂无声。 好吧,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穿越。 伟大反派医生教导我们:人,一定要靠自己。 第2章 亲戚 1978年,走出了洪流的长影厂,焕发了勃勃生机。那种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 时值九月,最是繁忙。人们不是上班,就是上学。 以至於李子成孤独地走在家属院里,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是一个可以躺平的时代,无所事事的人將会成为重点打击对象。 必须得抓紧时间,做点什么了。 起码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这样才不会被抓去灌水泥。 就在今年春天,响应上山下乡的號召,他从一名高中生成为了黑龙江那边林场的一名工人。 想他出身文艺世家,才高八斗,志存高远…… 好吧,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於是干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掉落的木头砸在了脑袋上。 那傢伙,满地鲜血啊,颅骨破碎啊,脑浆迸裂啊…… 这么写应该分类到玄幻去了。 总之,他被砸伤了,很严重的那种。虽然好不容易醒了过来,也给林场嚇的够呛。 恰好知青返城政策开始执行,林场一合计,赶紧送神吧。就给他办了病退,麻溜地给他送回来了。 仅仅做了几个月的知青,比有些人出差的时间还短呢。 没有人知道,同样的躯壳里已经换了灵魂,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什么? 身为穿越者,必然是与眾不同的,李子成也是如此。 他回来后,就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高中复课了。 坏消息是,他错过了高中招生时间。 於是他就成为了一名光荣的gai溜子。 这才是对门大娘蔚騫督促他去上班的原因。 灌水泥是不可能灌水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前世就是文娱行业的大佬,如今又守著长影厂这么大一个宝库,还是一名导二代,这要是还不能作出一番事业,岂不是让卖大碗茶的比下去了? 先从长影厂起步,制霸內娱。 南龚雪已在家中,北朱琳还会远吗? 进而將陶白菜、何名著、邱嫦娥、宋旦旦收入囊中。 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管了。 带著美好的幻想,从家属院出来,顺著同德路拐上红旗街,向西走一百多米,就是长影厂正门。 此门面北座南,由四根柱子分成大小三个门,极为宽敞。两边的小门平时不 开,中间的大门走车。 大门上方一排排的小红旗迎风招展,与院內鬱鬱葱葱的绿树相得益彰。 不过像李子成这样的行人,自然是走从门卫旁边的角门。他也跟以往一样,溜溜达达地就要进去。 不得行,被擒住,接受盘问。 “成子,你家里是不是犯啥事了?” 门卫秦大爷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弄的像敌特接头似的。 真是的,我又不姓白。 李子成十分纳闷,扫了扫周围,看到门卫室里还坐著一个人,正在看报纸。他有点印象,应该也是厂里的人。 据说当初被下放了,刚回来不久,所以他不算很熟悉。 “成子,听大爷一句劝,里通外国可不是小事。赶紧回去跟你爸妈说说,早点坦白从宽,才能宽大处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子成晕晕乎乎的。 “我说大爷,你扯啥里根愣呢?” “嘿,臭小子,你咋不识好人心呢?你瞅瞅,你瞅瞅,这外国势力都把信写到厂子里来了。” 秦大爷觉得自己被狗咬吕洞宾了,转身走进门卫室,然后拎出一个口袋,打开给李子成看。 嚯,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信。 李子成隨手拿出来几封一看,还真是国际邮件。 不过看了上面的署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外国势力?这是我舅舅的来信。” 秦大爷也是认识字的,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就连门卫室里看报纸的那人都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你家在美国有亲戚?” 李子成撇撇嘴,指著信封上的署名道:“这不是写著呢嘛,贝聿洺,你说和我妈啥关係?” 秦大爷有点信了,但也更好奇了。 “那这封信呢?” “这个也是我舅舅的来信,喏,贝聿琨。” 白大爷较上劲了。 “那也就两封信啊,这些呢?” 不用他说,李子成也得一一查看,最终放心下来。 “这些都是我家亲戚的来信,不是舅舅的,就是姨妈的。” “我滴老天爷啊,你家到底有多少亲戚啊?” 秦大爷站在一旁全看了的,基本上每封信的署名都是贝聿什么什么的,一看就知道跟贝聿成关係匪浅。 就是这信也太多了,足足一、二十封。 李子成也是一 一仔细查看了,发现来信地址,有美国的、有加拿大的、有英国的、有港岛的,甚至还有巴西来的。 这上面有些名字,是听贝聿成说起过的。还有许多,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本来没觉得如何,此时一看,吴中贝氏的底蕴真是强大啊! 反正是给老妈的信,李子成顺路带走,逕自走进了长影厂。 长影的厂区並不是很大,但是和辽阔的东北大地一样,到处散发著雄壮之美。 从大门进来,就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路,拥有著鯨吞四海、笑纳八方的气势。 行走在这条歷史大路上,李子成却被正前方的伟岸所吸引。 他老人家的雕像已然斑驳,可凝视远方的目光依旧坚定。东方升起的旭日將璀璨的光芒洒落在他挥起的指尖,那应该就是中华民族前进的方向。 李子成的脚步越走越慢,所有的精神都被吸引,思绪却仿佛穿越了歷史长河。 前世的他,也曾经在这座雕像前驻足。 那是的长影厂,已经变成了没落的长影博物馆。唯独老人家的雕像经过重新粉刷,圣洁如新,沐浴著新时代的朝气蓬勃。 篳路蓝缕,呕心沥血,老大的中国趟出了一条焕发新生的道路。 上天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难道是先辈们依旧觉得这样的努力还不够吗? 中国电影啊,不该就这么滑落的。 他从正门进去,又从西门出来,因为西门外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长影有职工两千多人,附带家属什么的,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生活区,自行车的数量更加没法统计。 偏偏最近的修理厂在十公里外,所以为了解决职工、家属的自行车修理问题,厂里决定在西门外摆了一个摊子。 由一位厂里的残退职工经营,很好地解决了大家的难题。 眾所周知,中国的自行车修理摊,主业从来不是修车,而是…… 下象棋。 在中国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將棋盘摆上,不超过十分钟必定有三、五个人围观,继而挤的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下棋的双方在激烈的支招中欲仙欲死,痛不欲生。 李子成很清楚,在这里肯定能找到老爸。 果不其然,他才刚刚走近,就听到人群中一道嘹亮的嗓门。 “老王,你跳马啊。你倒是跳啊!昭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你倒是跳啊!” 熟悉的 台词带来了熟悉的时代气息,还有眾人的鬨笑。 这是即將上映的日本引进电影《追捕》里面的台词,大眾虽然还没有看到电影,但长影提前拿到了拷贝。因此长影厂的职工,已经抢先观看过了。 李子成朝那人喊道:“爸!爸!別看下棋啦。我妈叫你去买菜做饭,家里来qie(客)啦。” 人群立刻鬨笑起来。 “哟,老李,今儿个又是你做饭啊。” “厂里谁不知道咱老李最疼媳妇儿啦。” “听说老李还给媳妇儿洗脚呢。” 人群笑的愈发热烈,显露出一个脸色涨红的大个子,语气扭扭捏捏。 “俺家那口子工作忙,我也不经常做饭……” 接著就是什么“我做饭好吃”“他妈不会做东北菜”“男人得顾家”之类的话,摊子上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过等离开了摊子,父子俩並肩走在一起,李庚却始终笑呵呵的,心態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原主的记忆里,李庚、贝聿成夫妇关係一直很和睦,多少年来的风风雨雨都是携手度过。 即便在见多识广的李子成看来,自己这个老爸在婚姻界那也是响噹噹的妻管严。 家里的地抢著拖,家里的饭抢著做。 呃,这个不需要抢,因为贝聿成压根不会做饭。 你不能指望一个才华横溢的千金大小姐还懂得做饭。 倒也不是一点不会做,最起码能做熟。 “熟”字加粗加黑,要考。 加上夫妻两人都是导演,一旦忙起来经常不回家,逼的李子成也练成了顶呱呱的厨艺。 一路到了六商店。 正所谓长春五大商店有六个,这里就是了。 李庚一到了这里,就跟回到了家一样。 “哟,李导,今儿要点啥?” “给我来半斤五肉,五三层滴啊。” “李导,冰给你装好了。” “你咋知道我要买冰啊?” “嗨,不给你媳妇儿做红烧肉嘛?sei不道你媳妇儿爱吃甜口的啊。” 一路走,一路买,前后不到半个小时,食材就准备到位了。 就见李庚溜溜达达,不疾不徐。一边跟人嘮嗑,一边眼睛都不看就將钱和票递过去,熟练的令人心疼。 回到家属院,这里依旧安静的和人口流失了一样。但父子俩不得不站住脚步,警惕地看著前方。 两个生面孔,探头探脑的,形跡可疑。 岁数大的那个,满头白髮,身形佝僂,暴露在外的双手骨节嶙峋,一看就没少乾重活。 可搀扶他的年轻人却二十五、六岁,个子高大,面容白净,还带著一副金丝眼镜。虽然不能跟李子成的白古之容、彦祖之姿相比,却也有几分书香儒雅。 “同志,请问……贝聿成导演是住在这里吗?” 年轻人更明朗一些,主动开口,但普通话说的有点硬,应该是从南方来的。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想到还跟自家有关係。 “你们找我爱人有什么事吗?” 谁知李庚这么一说,那老人登时眼眶就红了。 “你……你是李庚妹夫?” 不等父子俩再有什么反应,老人哀嚎一声,带著哭腔。 “我是贝崇威啊!” 李庚还未如何,李子成却激灵一下,一下子扑了过去。 “您……您是崇威舅舅?” 第3章 《伐木人》 建国前后,吴中贝氏有一部分人迁居海外,还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国內。 风云激盪的年代,留在国內的贝氏族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衝击。 其中最惨的,就是贝崇威。 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二年。 甚至很多人都觉著,他不可能活著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自报姓名后,李家父子那么震惊的原因。 “阿哥?你真是阿哥?” 在李子成的印象中,贝聿成素来优雅矜持。哪怕经歷再大的风雨,她都不改姿容。 唯独见到贝崇威的时候,她的泪水无声而落。要不是李子成眼疾手快,搀扶了一下,她都要跌倒了。 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兄妹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休,也让一屋子的人为之潸然泪下。 度尽劫波亲人在,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妈,万幸舅舅平安归来,我去炒几个菜,给舅舅接风。” 眼见著贝聿成久久无法走出激动,李子成主动请缨。 本来今天是要请龚雪吃饭的,没想到贝崇威父子归来,更是意外之喜。 要说有点尷尬的,就是龚雪了。 “贝老师,恭喜你们亲人团聚。今日不便,我改天再来拜访。” 她要走,却被贝聿成一把拉住。 “你这孩子,到了这里还客气什么?你改日再来,我可买不起好酒好菜招待你。” 这年头家家都不算富裕,物资也不丰富。 本来今日说好了请龚雪吃饭,所以买了一大堆食材。下次再想这样,恐怕就得等到春节了。 “可是……” 龚雪不是强势的性子,挣脱不得,有些纠结。 尤其让她慌乱的,是一双略显灼热的眼睛。 別人没注意到,李子成发现了。 表哥贝念书自从进屋后,眼神就时不时地锁在龚雪身上。 这是一见钟情了? 当然了,这是自己表哥,所以要用褒义词。如果换成不相干的,那就是见色起意。 他的立场就是这么灵活。 贝念书现年二十五岁,和龚雪相差仿佛。出身富贵之家,相貌嘛也是仪表堂堂。 之前受到衝击影响,著实吃了许多苦。不过据他介绍,他如今已经返城了,工作也被安排了下来。 上海文艺的编辑。 接了贝崇威回去,就要上班了。 这年头搞文学的地位很高,编辑更是人人羡慕的好工作。从这方面讲,贝念书和龚雪倒是蛮般配的。 想到这里,李子成决定给表哥创造机会。 “雪姐,我一个人做饭可忙不过来,你就留下来帮帮我吧。” 明知他是藉口,龚雪还是有了台阶。 “这……好吧,打扰你们了。” 瞥见贝念书高兴地咧开了嘴,李子成朝他挑挑眉头,转身去了厨房。 龚雪留在客厅里也插不上话,便挽起袖子来帮忙。 贝念书一见,忙不叠地跟上。 “我也去帮忙。” 三个大人没有多想,自顾自地聊起往事,不大一会儿就沉浸其中。 厨房內,李子成也没拿龚雪和贝念书当外人,直接开始分工。 “雪姐你负责切菜,表哥你负责洗菜,咱们分工合作,整他一桌本帮菜出来。” 龚雪和贝念书都很惊讶。 “子成弟弟,你会做本帮菜?” “表弟,你去过上海吗?” 李子成已经摆开架势,嘴上说笑。 “我虽然没去过上海,但我家老佛爷的嘴可刁的很,咱不得好好伺候著?” 龚雪噗嗤一笑,剎那间满室生辉,弄的贝念书神魂顛倒。 “仔细贝老师打你。” 李子成也发现了,前世都说龚雪美,但他看了电影和照片,觉著龚雪的美很挑角度。此时正面对著,立时体验到了那种精致洋气中又带著秀丽清雅的风情。 果然,能在时代中留下痕跡的美人,自有其不凡之处。 三人分工明確,配合得当,厨房里很快热火朝天起来。 本来贝念书和龚雪还很担心,李子成年纪那么小,真能做好本帮菜吗? 当看到李子成熟练地將色炒成棕红色,两人不禁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意外的同步,让两人彼此看向对方,均被对方眼底的波动搅乱,齐齐羞怯地避开。 李子成一边炒菜,也一边注意两人的动静。当发现龚雪似乎对贝念书不是很討厌后,他微微一笑,觉著应该有戏。 红烧肉、油爆虾、黄鱼烧年糕、家常豆腐…… 条件有限的年代,能做出这四道本帮菜出来,已经是李家的极限了。 饶是如此,当坐在桌子前,嗅著熟悉的家乡味道,贝崇威再一次湿润了眼眶。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家…… 不远了。 “阿哥,尝一尝,是不是儂记得的味道?” 贝聿成为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贝崇威小心翼翼吃进口中,竟然不捨得咀嚼。生怕那浓油赤酱的鲜甜味,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不得不仰起头,但泪水已经流入了口中。鲜甜的肉香混合著咸涩的泪水,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如他过往的人生。 骤脱牢笼,长途奔波,加上心境上的大起大落,让贝崇威精力消耗极大。吃过了午饭,他就再也支撑不住。 李子成將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贝崇威好好休息。终於躺在了温暖舒適的床铺上,贝崇威很快就酣睡了过去。 眾人回到客厅,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贝聿成歉意地道:“小雪,实在抱歉。事起突然,耽搁了你的事。” 龚雪忙道:“贝老师,您可別这么说。您都帮了我那么多,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了。” 贝聿成知道她心地善良,不会忘恩,转移话题道:“电影的事你也不要担心,还有五天时间才考核。正好我现在没事了,帮你突击一下,肯定没问题的。” 李子成知道龚雪到长影厂来,是出演电影《祭红》的,这也是龚雪的处女作。 不过听这意思,龚雪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妈,雪姐的工作不顺利吗?” 贝念书赶忙道:“龚雪同志,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 呸,舔狗。 龚雪略显羞涩,轻声细语地道:“多谢你的鼓励,我会好好努力的。” 贝聿成一愣,看看贝念书,再看看龚雪,有点回过味来了,不由抿嘴一笑。 经过她的解释大家才知道,原来龚雪出演《祭红》一事不是很顺利。 她从未做过演员,站在摄影机前手足无措。这让剧组十分挠头,也耽搁了筹备进度。 她是贝聿成引荐的,见她遇到了麻烦,贝聿成自然不能不管。 “这边还有一些工作,今天就能收尾。等送了阿哥和念书回魔都,我就帮你磨练演技。这本书是所有做演员的人必读作品,你先拿回去看看。” 贝聿成拿过来一本书,塞到了龚雪手中。 虽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但龚雪还是千恩万谢。 “谢谢您,贝老师。” 两人在这边说的认真,李子成看到龚雪手中的书,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妈,五天后雪姐就要考 试了,你现在让她看《演员的自我修养》,是不是来不及了?” “別在这儿胡说八道,怎么学习演技,你还能比你妈更明白啊?” 李庚开口训斥。 任何质疑贝聿成的行为,他都不能忍。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行。 贝聿成也纳闷。 “演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李子成却醒悟过来。 李庚、贝聿成是十分传统的学院派出身,虽然理论知识非常扎实,但对於突发情况和实战的快速应用欠缺解决的办法。 他转向龚雪,很诚恳地道:“雪姐,五天的时间太短了。这本书哪怕你连夜彻读,没有一年半载地也不可能吃透。要想拿下这次的角色,只能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看的出来,龚雪是真的不懂演技,被李子成说的有点慌,大眼睛赶忙看向贝聿成。 这种时候,她最相信的人就是贝聿成了。 贝聿成也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路数不对。 “成子说的没错,时间上確实来不及了。这样,小雪,你先回去,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本书呢,没事的时候该看还是要看。要想做一名好演员,这是必经之路。至於这一次的考核,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事已至此,龚雪也无法可想。 “那……那我先回去了。” 李庚和贝聿成下午还有工作,也得出门。陪著龚雪一起离去时,又对李子成吩咐道:“我和你爸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家里照顾好你舅舅,陪好你表哥。” 贝念书站在李子成身后,目光里只有一人,恋恋不捨地道:“龚雪同志,再见。” 龚雪娇羞回应。 “再见。” 贝聿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子成看著扒窗户的某人,那眼珠子恨不得追隨出去。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贝念书忙不叠地爭辩。 “你诬陷我!你诬陷我啊!” 李子成找出纸笔,目光阴险地看著屁股著火的贝念书。 “表哥,你也不想再见不到雪姐吧?” 肉眼可见,贝念书的神情狰狞中带著挣扎,最终还是屈服了。 “你……你想干什么?” 终於接受了自己的要挟。 李子成大喜,拉著贝念书坐在书桌前。 “表哥,你……会写字吗?” “啊?” 贝念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堂堂的上海文艺的编辑,我会写字吗? 李子成可算找著帮手了。 “伐木的伐怎么写?” 就这点事? 贝念书瞬间通透。 “以姑姑和姑父的家教,你不该不识字啊。” “我不是不识字,我只是陷入了鬼打墙。明明脑子里有这个字,但手上就是写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贝念书倒是懂了。 “哦,我有的时候也这样。” 说话间,他將伐木的伐字写在了纸上。 看著熟悉的字,李子成热泪盈眶。 抄书居然也这么难! 见李子成抢过纸笔,流畅书写起来,贝念书十分好奇。 “表弟,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书。” 话音未落,第一行字已经出现在了纸上。 【他是一个被富人遗弃的孩子……】 第4章 改编不是胡编 “这是在模仿《悲惨世界》吗?” 编辑到底是编辑,贝念书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这倒是让他来了精神,很期待李子成的大作。 敢借鑑《悲惨世界》,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不差吧? 可是他的目光里,李子成却再次呆住了。 难道又有什么字不会写吗? 李子成却找上了他。 “表哥,你去过和平饭店吗?” 贝念书很想问一句:到底是你写书还是我写书? “小时候经常去。” 和平饭店作为沪上最顶级的酒店,贝氏子弟当年都是那里的常客。 这就足够了。 李子成忙道:“给我说说和平饭店吧。” 说起和平饭店,贝念书也是露出缅怀的神色。 他小时候,去和平饭店就跟回家一样。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一天比一天艰苦,但记忆反而深刻。 说起和平饭店里的各种往事和布局,那是如数家珍,事无巨细。 有了他的解说,当真是大大地帮助了李子成。让他重新动笔的时候,一泻千里。 【这是一间陈设考究的客厅,层高三米,让纵向立面的木质护墙板尽显辉煌。房顶的彩色浮雕,强烈地张扬著欧洲的艺术元素…… 整整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他捏著母亲给的地址,找到南阳路的一所园洋房…… “爸爸,上海在哪儿?” “在林场的南面。” “上海有好多好多林场大吗?” “有好多好多林场大。” “有榛蘑吗?” “没有。” “有松子吗?” “也没有。” “唉。” 清清像大人似的长嘆一声,用手拖著下頜,显得非常非常失望。 他认为好地方是应该有榛蘑和松子的。 秀芝抱著清清,却只看著许灵均一个人。哪怕看的眼睛发酸,也不捨得眨一下……】 李子成说要写书,绝对不是隨便说说。虽然让他自行写一部小说,仓促之间有点为难。 可咱不是穿越眾嘛。 抄书,穿越者的事,能算窃吗? 要想不去灌水泥,在他这个年纪,写文章绝对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写书也需要仔细考量。 毕竟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胡编。 在这个时代,胡编是要出大事的。 这不是写网络小说,穿越歷史、破碎虚空都无所谓。这写的是传统文学,又是在这样的时代,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要写的书,自然是影响深远的《灵与肉》。改编而成的电影《牧马人》更是风靡全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虽然十本年代文娱里有八本写《牧马人》的,但也证明了这部小说的优秀和恰当。 只是有些作者直接原封不动就抄,李子成只能说…… 好! 很有精神!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口,等会儿我给你送来。】 李子成去过山丹军马场吗? 没有。 他这具身体连东北都没有离开过。 要是照抄原文,会是什么后果? 那只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 李子成去过京城的涉外酒店吗? 自然也没有。 所以他改成了上海的和平饭店。 虽然他也没有去过和平饭店,可现在不是有了贝念书给背书嘛。再说了,关於和平饭店的情况他也可以从贝聿成的口中获知。 这就堵上了漏洞。 於是在他的笔下,和平饭店的沙逊套房活灵活现地展示在了纸上。 又比如说牧马、马兰、沙枣子等等,一切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都被他替换掉了。 牧马换成了伐木,马兰换成了榛蘑,沙枣子换成了松子。 他没有牧过马,但他真的伐过木呀。 虽然仅仅在林场生活了几个月,但是別管,哪怕只是一天,那也是採风的记录。 因为做了大量的修改,所以李子成写的不算快。好在小说也好,电影也好,全都在他的脑海里,只是要通过手转化为文字罢了。 一开始贝念书是百无聊赖的。 他不认为表弟可以写书。 字都不会写呢,还写书? 他有那个能力吗? 可是顺著李子成的笔头看著看著,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哪怕仅仅只是一小部分,但字里行间已经表露出了风骨来。 他更是从中看到了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要素,情知这篇文章抓住了当今文学界的主流。 以刘欣武的《班主任》和茹智娟的《剪辑错了的故事》为代表,如今整个文学界都在对过往的歷史进行著 最深刻的批判。 儘管这种燎原之势颇为令人担忧,但曾经刻苦铭心的痛楚必须得到发泄,所有的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从李子成的文字中,贝念书又看到了不同於其他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东西,那就是蕴含在苦难之下的勃勃生机。 许灵均没有被苦难打倒,他在艰难困苦中发现了美好,拥抱了美好,也迎来了新生和蜕变。 因为李子成写的內容还不算多,所以未能得窥全貌,但只从写成的部分里,他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血肉丰满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慢慢地塑造著更加完整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贝念书突然想到了一本书、一句话。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你们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著实嚇了贝念书一跳。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是贝崇威睡醒了。 他顾不得关心父亲的情况,一把拽过李子成写好的稿子,塞到了贝崇威的手中。 “爸,你看看,表弟写的太好了。” 刚刚拿在手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贝崇威就知道这是一篇文章。听到是李子成写的,不免有些莞尔。 少年人心比天高,无所畏惧,却不知纸笔之间大有乾坤。 左右无事,贝崇威乾脆坐了下来,权当给小辈指导作业了。 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叫感同身受。 而对心灵最为震撼的方式,则是身临其境。 看著文中许灵均的种种遭遇,贝崇威很快深陷其中。他仿佛不是在看一部小说,而是在回看自己的过往。 他的心绪越来越乱,他的呼吸越来越促,他的意志越来越脆弱。 当一行文字出现的时候…… 【“人说你是老y,什么是老y?”他羞愧地低下头,訥訥地道:“老y……老y就是犯了错误的人。”“老y就是那阵子说了点实话的人。” “说实话叫啥犯错误?要都不说实话,天下就乱套了。”】 贝崇威终於失去了所有的矜持,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哭的完全忘记了体面。 李子成嚇了一跳,顾不得再去写了,和贝念书一起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让贝崇威重新稳定下来。 贝崇威颤颤巍巍地摩挲著纸上的每一个字,就仿佛在抚摸著最心爱的宝物一样。 “成子,写这样的文章,不会犯错误吧? ” 李子成轻轻摇头。 “不会,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短短的四个字,在贝崇威的身上却是冰火两重天。 他猛地生出衝动,一把攥住了李子成的手腕。多年艰苦劳动养成的力气,几乎让李子成呲牙咧嘴。 “孩子,好好写。舅舅……舅舅等著看你写完,舅舅帮你。” 贝崇威也加入到了李子成的写作之中。 相比起懂得文学和编辑的贝念书,贝崇威却对沪上的老故事更加清楚。 许多贝念书记忆模糊或者不了解的地方,在贝崇威的指导下,全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李子成的文字中。 “哟,你们爷仨干什么呢?” 贝聿成和李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三人並肩而坐的画面,不禁大为稀奇。 贝崇威满足的笑意里,贝念书很是激动。 “姑姑,姑父,你们不知道,表弟写了一篇好文章啊。” “成子写文章?別闹了,他哪有那本事啊,他吃书还差不多。” 李庚的武断让李子成悲愤欲绝。 “爸,我可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这么说。” 李庚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逕自拿过了围裙,戴好之后去厨房做饭了。 唯独留下李子成风中凌乱。 贝聿成掛好外套,见贝崇威和贝念书不似开玩笑,便走过来,也看到了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稿纸。 “真是你写的?” 她也不信。 自己这个儿子,孝顺嘛肯定是孝顺的。但从小调皮捣蛋,简直就是长影一霸。 从南湖到红旗街,闯过的祸、惹过的事不知有多少了。 这一带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就没有不被他揍过的。 连路过的狗都会挨两脚。 现在突然写书了? 贝聿成还以为是堂哥和堂侄在宽慰自己。 不过她性子优雅,遇到什么事並不火急火燎的。乾脆拿过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 可是这一看,也跟贝崇威、贝念书一样,迅速入迷了。 不似贝崇威那样的感同身受,也不似贝念书那样对於结构和技巧的讚赏。贝聿成从文字之中看到的,是栩栩如生的镜头和画面。 这仿佛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部真实而动人的电影。 与其说这是小说,倒不如说 更像是剧本。 看了一会儿,她就確信,这肯定是李子成写的了。因为其中对於某些生產活动的讲述,是那么的真实和震撼。 尤其是其中关於伐木的技术规程等方面的介绍,不是在林场生活过的人,是完全写不出来的。 恰好,李子成就到林场当过知青。 哈腰掛把~嗨嗨哈~ 腰直起来唄~嘿嘿哈~ 没情况就抬起嘿嘿哈 有劲唄~嘿嘿哈~ 往前揪上边~嘿嘿哈~ 往前边走~嘿嘿哈~ 冰封雪飘的深山老林之中,伐木工人雄劲的號子声透纸而出,怎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啊! 第5章 目標【感谢老衲:木叔的万赏!】 “这不是一个许灵均,而是一群人,一个时代下的一群人。通过个体代表群像,在你的笔下展现的很好。” “是啊,看著书中的许灵均,就像是在看我自己。明明看的是文字,却痛在骨子里。” 李家晚餐的饭桌上,《伐木人》成为了唯一的討论对象。无论是贝聿成还是贝崇威,都给了这篇小说高度评价。 刚刚从洪流中走出来,彻骨之痛还没有消散,这样的文章最能激发他们的感触。 “哎呀呀,爸,你扒拉菜啊,你扒拉我脑袋干什么?” 面对著李庚的出格行为,李子成满腹怨言。 李庚不听,还想要动手动脚。 “不应该啊!这不应该是你能写出来的东西啊。难道木头砸了脑袋,被人借尸还魂了?” 李子成浑身一个激灵,好悬嚇出尿来。 “哪有你这样作怪自己儿子的?” 关键时刻,贝聿成出手了。 一直等別人都说完了,贝念书才问了一个很想问的问题。 “表弟,许灵均会跟他爸爸出国吗?” “不会。他的骨头里、血液里、灵魂里都已经鐫刻上了这片土地的痕跡,这里才是他的根。” 虽然结局还没有写出来,但李子成给了肯定的回答。反正不过两三天的功夫,这部小说的全貌就会显露出来。 “哎,只可惜现实里的人並非如此。听说不少人都准备离开呢,到处打听出国的方法。” 说起现实,贝念书很颓丧。 李子成笑著问道:“那你呢?你不想出国吗?国外的舅舅们应该很欢迎你去吧?” 相比起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国人,贝家的人出国其实很容易也很频繁,因为在海外的关係实在是太多了。 贝念书却摇摇头,目光澄净而坚定。 “我还是更习惯沪上的生活,习惯了那里的一切。再说阿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年纪也大了,安稳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听到他这么说,贝崇威等人全都眼含欣慰。 “我倒是想出去看看。” 李子成说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他顺势对贝聿成道:“妈,能不能请国外的舅舅们帮帮忙,我想去美国留学。” “出国留学?” 这个突然的提议让在座的人都十分吃惊。 “留学的名额可不是那么好爭取的。” 虽然李 子成写了一篇小说,但想到他的学习成绩,贝聿成觉得有些不太现实。 “不是公费留学,我打算自费去。” 李子成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以自费留学吗?” 贝念书满眼狐疑,觉得李子成不了解其中的门道。 然而事实证明,李子成懂的远比他多。 “如果有海外亲属的邀请,是可以自费出国留学的。唯一的麻烦就是,不知道舅舅们能否拿到南加州大学电影电视学院的推荐信?” 从一开始,李子成的目標就十分明確,打算去南加州大学电影电视学院留学。 这所院校在好莱坞的影响力非常大,可以成为很好的跳板,让他快速接近世界上最先进的电影製作技术。 他没有想过公费留学这种事。 公费留学的名额十分宝贵,也多集中在对国家发展十分重要的学科。 国家不可能给电影行业弄一个公费留学名额,相比起百废待兴的国家,电影的重要性並没有那么高。 既然公费留学的路子不行,那就只能自费留学了。 很多人的印象中,自费留学是从1984年开始的。 当时出台了《关於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自此出国留学的限制开始全面放开。 实际上在当下要想出国留学,也不是做不到。就是李子成提到的方法,海外亲属的邀请。 贝氏的亲人遍布海外,邀请不存在难度。 唯一麻烦的地方,就在於南加州大学电影电视学院肯定没有招收中国留学生的政策。也就是说,通过正常的申请和考试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过资本主义社会嘛,有的是空子钻。 李子成想要走的,就是推荐的路子。 这同样需要用到海外的亲人。 贝氏的许多亲戚在美国社会都很有地位和影响力,或许可以帮忙。 只要有推荐信,对於能不能考入南加州大学电影电视学院这件事,李子成信心十足。 这要是考不进去,岂不是要被穿越同行笑掉大牙? 关键的难处在於,不知道贝氏在美国的亲戚有没有南加州大学的关係? 要是没有的话,他的想法也只能落空了。 听他说了计划,贝聿成等人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这真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想到的? 不过想想家族的情况,大家也没有太意外。 身在这样的家庭里,即便是耳濡目染,李子成能了解其中的门道也是正常的。 只是对於他想出国留学一事,贝聿成和李庚颇为疑虑。 “你想学电影的话,可以报考北电嘛。或者中戏、上戏都行,何必要万里迢迢跑到美国去?” 李子成想从事电影行业,他们都有心理准备。 作为长影子弟,从小到大接触的东西都跟电影拍摄有关。將之当成事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如果李子成想要报考北电的话,贝聿成和李庚都是能帮许多忙的。可要是去美国留学,他们只能望洋兴嘆了。 为何要去美国留学? 其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说清,李子成便找了一个理由。 “妈,你还记得看过的《星球大战》吗?” 就在去年,乔治&183;卢卡斯用一部超级科幻的《星球大战》震惊了全世界。其影响力,不单单是电影方面的,甚至波及到了思想、科学等诸多领域。 可以说,《星球大战》带来的更是西方在意识形態领域的一场大胜。 如今的国內,普通途逕自然是看不到这部电影的。但有种东西叫內参片,长影厂又是搞电影的,自然需要向外面学习,因此厂里的职工都曾看过。 不用讲,这部电影让他们惊为天人。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明白是如何拍的? 李子成至今还记得,贝聿成和李庚两人在家里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想去看看,看看《星球大战》这样的电影,美国人是怎么拍的?將来,咱们也要拍出这样的电影来。” 他找了一个十分充分的理由。 看到人家厉害,那就要去学习。 只在国內,哪怕去最好的电影学院,也不可能了解其中的奥秘。 贝聿成和李庚这才发现,他们的儿子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 贝聿成又想到了李子成还未写完的小说,那字里行间的画面重新浮现。作为经验丰富的电影人,贝聿成哪里不知道,那篇小说其实已经有了作为剧本的条件。 或许,自己的儿子真是天才? 想到这里,她终於打定主意。 “好,等我给你舅舅们回信的时候,问一问具体的情况。” 能不能去美国留学,其中需要解决的环节还是很多的,並非一时三刻就能搞定。 別的不说,单单是横跨太平洋的信件往来一回,几乎就得大半年。此时筹谋此事, 就算能够成功,起码也得一、两年才能搞定。 自己的事说的差不多了,李子成注意到贝念书心不在焉的样子,决定帮帮这位表哥。 “对了,妈,雪姐的演技培训的如何了?” 贝念书一下子鲜活了起来,眼镜后面的眸子里扑灵扑灵开始闪光。 这货没救了。 “唉……” 说起龚雪的事,贝聿成十分惆悵。 “我本想找厂里的老演员帮忙,可是大家手头都有工作,实在是为难。” 果真如此吗? 李子成內心冷笑,但也没有揭破。 他不相信贝聿成看不出来,只是不愿意在亲人面前多说,以免大家为她担心而已。 不过她的为难,倒是让李子成觉得是个机会。 “妈,不如將雪姐的事交给我吧。五天后,不,三天。三天后,保证让雪姐能够拿下角色。” 李子成主动请缨。 “你可拉倒吧,就你还教人演戏?你教人演猴还差不多。” 李庚的毒舌再次降临,令李子成面红耳赤。 “我要是能教好呢?” “你要是能教好,今后一个月的家务活我都包了。” 还有这好事? 李子成大喜。 “一言为定。” 吃过晚饭,李子成一把拉上贝念书。 “走,咱们去找雪姐。” “哎呀,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点事要忙。” 贝念书扭捏、矜持,明明眼神荡漾。 “你不去啊?那我走了。” 李子成登即转身,乾脆利落。 “誒誒誒,哪有你这样的?你就不能多劝劝我啊?” 贝念书急了,悲愤又幽怨。 “呵,矫情。” 李子成懒得理他,大步流星,反正知道贝念书会追上来。 果不其然,贝念书一路小跑赶到了他的身边,生怕跟丟了。 “我……我不是非要去,我就是对拍电影感兴趣。我就是去看看,演戏还挺好玩的哈。” 李子成无声一笑。 多么美好的时代啊! 就连感情都这么淳朴而羞涩,经不起丁点的撩拨。 哪像后世,简直是道德败坏。 哪有刚刚认识就往自己床上爬的? 那傢伙,真是拦都拦不住啊。 非要和 自己谈论剧本,害得他整宿整宿都睡不好觉啊。 第6章 你这个年纪 我这个岁数 “表弟啊,你说我需不需要买点东西?” 贝念书明显心慌意乱,失去了章法。 “应该的,凤凰自行车怎么样?” “啊?” “那缝纫机也行?” “不是……我……” “你不会连收音机都不想买吧?” “哎呀,你说什么呢?买这些个,那岂不是……岂不是要准备婚礼了?” 贝念书急的跳脚。 “哦,你也知道啊。你跟雪姐很熟吗?第一次去就买东西?” 李子成一顿反问,让贝念书终於清醒过来。 果然,爱情让人盲目啊! 一路来到长影厂招待所。 两人才到楼下,就被拦住了。 “站住,嘎哈(干什么)滴?” 一个颇有风韵的小媳妇衝出来,“呀,成子啊,你咋跑这儿来了?” 这小媳妇叫武燕双,是长影厂职工。她丈夫刘健华是长影厂的灯光师,两人今年年初刚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小娃娃叫刘燁。 “嫂子,我来找龚雪姐姐。” 李子成如实相告。 武燕双的眼角登时立了起来。 “嘿,成子,没看出来呀,你个小屁孩也这么大胆子,都敢跑到人家女同志住所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嫂子,我找龚雪姐姐有事。” “呵,来的人都这么说。” 李子成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还有人来找龚雪姐姐?” 武燕双的眼镜来回扫视两人,就跟看流氓一样。 “我说你们这些玩意儿也真是的,没见过女人啊?人家女同志漂亮点就往跟前凑合,也不照照自己的德行。” 看来是將他们跟那些爱慕龚雪的人相提並论了。 “嫂子,我真是找龚雪姐姐有事。” “不行,有啥事不能明儿白天说啊?这大晚上的,让人瞧见成啥了?” 这娘们还挺尽职尽责的,逼的李子成不得不祭出大招了。 “嫂子,我刚成年。” 嗯? 武燕双这次有点被说动了,隨即看到了一旁的贝念书。 “那他呢?他sei呀?我咋没见过他呢?” 不等贝念书自我介绍,李子成连忙抢在了前面。 “他是我表哥,也是上海那边的杂誌 编辑。听说了龚雪姐姐的事,过来约个採访。” 一听说要採访,武燕双也有点踌躇了。 正犹豫著要不要放行呢,一个人溜溜达达走过来。 “同志,有什么事嘛?”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中等,戴著黑框眼镜,面相宽厚和蔼,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別人还未如何,李子成却是一惊。 “您是傅学成老师?” 提到这个名字,许多年轻人或许不熟悉,但是一说起《大决战》中刘帅的扮演者,肯定都会印象深刻。 这位可是刘帅的专业特型演员,一生演了许多刘帅的形象,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傅学成吃过了晚饭出门散步,此时回来,见到招待所的门口有人似乎在爭执,热心肠的他才问了一句。 见李子成这么热切,他笑著问道:“小同志,你认得我?” 李子成忙道:“听我母亲说起过您,说您和刘帅肖似。” “你母亲是……” 李子成提了贝聿成的名字,傅学成也亲近起来。 “啊,原来是贝导演的孩子。” 傅学成这次来长影厂,一是给电影《灯》做后期配音的,二是来参加电影《大渡河》的筹备。 他要在《大渡河》中扮演的,就是刘帅。 这也是他扮演刘帅的开始。 贝聿成就是电影《灯》的副导演,自然和傅学成很熟悉。 听闻了李子成两人的来意,傅学成笑道:“这位女同志,如今咱们这么多人见著了,自然不怕出什么事。正好我住在龚雪同志隔壁,那我全程跟著好嘍。” 武燕双本来就已鬆动,见傅学成愿意担保,也就不再坚持了。 “那行吧,你们可得快点。逗留的久了,对人家女同志名声不好。” “哎呀,嫂子你就放心吧,我们开著门总行了吧?” 李子成终於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难处,明明有正事,晚上想要和女同志见面却难上加难。 哪像后世? 还用导演登女演员的门? 导演的门都得让女演员撞破了。 一路来到楼上,经过傅学成的指点,李子成俩人来到了龚雪住处的门口。 在贝念书的万分紧张中,李子成敲响了门。 “谁呀?” 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龚雪明亮、小心的眼神。 当看到是李子成 的时候,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深处猛地绽放出光彩来,剎那间仿佛穿透了黑夜。 “子成弟弟,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房门完全打开,然后才看到还有贝念书和傅学成在。 对上贝念书喜悦的神情,龚雪心生羞涩,怯怯地避开了一下,又赶忙和傅学成打招呼。 “傅老师,您也来了?” 傅学成哈哈一笑,道:“他们两个来找你,我就带他们上来嘍。龚雪同志,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就好。” 话里有话,听懂掌声。 龚雪感激不已,连番道谢。傅学成摆摆手,逕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龚雪这才让开位置,邀请李子成兄弟进屋。 房间不大,不过十来平。 摆放了一张床,床上是大红色的纯床单,上面绣著牡丹。还有一张书桌加一把椅子。靠墙的位置则是搪瓷脸盆,底面是鸳鸯戏水的红双喜。 墙角堆放著行李,收拾的整整齐齐,处处透露著桑海女寧的细致。 “就一张椅子,你们坐在床上吧。” 这年头没那么多的忌讳,龚雪大方邀请道。 放到以后,別说隨便坐女人的床了,连女人的臥室都不可以隨便进的。 见贝念书要坐椅子,李子成屁股一拱,將人顶飞,也將椅子抢了过来。 贝念书趔趄了一下,手掌按在床单上,登时跟过电了一样,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面红耳赤的模样,显然魂儿都丟了一半。 龚雪也被他的洋相逗的噗嗤一笑,隨手要关门,却被李子成阻止了。 “黑灯瞎火的,我们男孩子得保护好自己。” 龚雪和贝念书同时目瞪口呆。 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啥? 贝念书对这个表弟佩服的五体投地,最起码他是不可能说出如此厚脸皮的话来。 龚雪惊呆过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瓜田李下的,便没再关门。反正九月的天气,也不是很冷,开著门透气更好一些。 “你们怎么来了?” 李子成已经被桌子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所吸引,发现龚雪已经看了一些。 “听我妈说,你的演技培训不顺利。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要仗义出手嘍。” 听到李子成主动跑来帮忙,龚雪心里一甜。 “那真是谢谢你啦。” 隨即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那他呢?” 李子成是来教自己演技的,贝念书似乎没名没份啊。却也跟著来了,不显得多此一举吗? 聪慧灵秀的龚雪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小鹿乱撞。 她也不是年轻姑娘了,什么都懂,加上对贝念书的第一印象不坏,可又有些担心。 她过往的人生,实在算不得美好,遭了很多罪,养成了敏感胆小的心性。外界稍微强烈一点的靠近,她首先想到的都是会不会有麻烦? 就在她心绪难平时,李子成早已找好了理由。 “你这个年纪,我这个岁数,有会说不会听的,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表哥不一样,別人要是问起,你俩说搞对象就行了。” “哎呀,儂个戇戇!” “儂册那,脑子瓦特啦?” 一个人的犯贱,两个人的承受。 同时炸毛的贝念书和龚雪祭出了男女混合双打,敲的李子成满头包。 明明疼的人是李子成,但贝念书和龚雪更加不堪。 两人满地画圈。 一个顺时针转,如同追著胡萝卜的拉磨驴; 一个逆时针转,好像咬自己尾巴的狸猫。 真话也好,玩笑也罢,反正李子成是看出来了。 这两人,一个闷骚,一个不勇敢。 倘若没有外力推动,恐怕比王重阳和林朝英成亲还要难。 而经过他的抽科打諢,房间里的气氛便曖昧起来。 贝念书缩在床边,活像个鵪鶉。偏偏忍不住,藏在眼镜后面的目光时不时地偷瞄上一眼。 或许脑电波对路,即使这样的偷瞄,两人的眼光也能触碰到一起,然后又嚇的一同躲避。 看著这个时代的人玩感情,真是越看越有意思。要不是时间不早了,李子成能看一年。 “雪姐,咱们还是来说说演戏的事吧。” 龚雪登时活了过来,看向李子成的眸子里仿佛藏著刀光剑影。当然了,这已经是她最大的恼火了。 这个杨柳一般纤弱的女子,实在是给不了人太大的威慑。 “雪姐,你的时间不多,学理论、打基础是来不及了。咱们乾脆一步到位,直接针对你在电影里的角色下手,先让你过了考核的关再说。” 他一下子严肃起来,反而让龚雪有些不適应。 或许是十五瓦的灯泡太过於昏黄,模糊之中让她觉著李子成颇有大贤良师的 风范,情不自禁地认真了起来。 李子成已经拿过剧本,略微翻看了一下,便道:“咱们先来分析周莹童这个人物。” 三人都没有发现,隔壁的屋子因为窗户开著,所以傅学成可以听到他们的话。 前面年轻人的打闹嬉笑,让老先生莞尔一笑,只是感慨年轻真好。此时听到李子成居然真的要教表演,他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第7章 针对性培训 龚雪的演技吧,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於无。 这样的演员,贝聿成这种学院派是没有多少办法的。反而落到李子成手里,很明白该如何调教。 毕竟前世李子成做导演的时候,见识多了各种没有演技的抠图派。可谓是经验丰富,久病成医。 “雪姐,你做了人物小传吗?” “什么是人物小传?” 龚雪有些自卑,因为听到了自己不懂的词汇。 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落,李子成连忙笑道:“没做就没做吧,咱们直接从表演下手。” 他翻了翻剧本,找出了一段。 “周莹童上楼的时候发现一个女人对著祭红大瓶哭泣,这一段雪姐表演一下,让我看看。” “就在这里表演吗?” 龚雪有些吃惊,没想到直接到了这一步。 “你不表演,我怎么知道问题在哪里?” 李子成说的理所当然,毕竟这也是应有之义。 龚雪却很扭捏,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瞥向贝念书,神情十分羞涩。 这是有別人在场,她不好意思啊。 这一下李子成有些恼了。 “演员是没有自我的职业,为了表演成功,必须在精神上和形体上与角色完美融合。羞耻心,是演员最要不得的东西。” “我……” 龚雪心里知道李子成说的对,但想要过心里的坎,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其实她这一次的表演遇到麻烦,就是因为在排练的时候,面对著太多的目光和摄像机镜头放不开导致的。 看来还得帮龚雪打开心结,消除滯碍。 李子成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办法。 他指向门外,吩咐道:“雪姐,用你最大的声音朝著外面喊一声。嗯,就喊……龚雪是傻瓜。” 龚雪登时整个人都红透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才不要。” 这要是喊出来,她还做不做人了? 明天肯定要变成整个长影厂的笑话。 李子成十分严肃。 “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成为不了演员的。乾脆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 冷酷至极的评价,让龚雪彻底慌了。 可李子成的提议又是那么的令人为难,让她悲愤不已,不服气地反问道:“就会教训人家,你敢这么做吗?” 李子成似笑非 笑。 “我要是做了,你是不是就能放开了?” 龚雪別看瘦瘦小小的,但骨子里十分要强。 “只要你敢做,我就不怕。” 这可是你说的。 李子成深吸一口气,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这一下不单单是龚雪,就连贝念书和隔壁的傅学成都紧张起来。 难道这个年轻人的心境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作为老演员,傅学成太明白一个演员能够彻底放开意味著什么。 这让他不禁將耳朵往窗边靠了靠。 旁边的房间里,龚雪和贝念书紧盯不放的目光里,李子成赫然转身,毫不迟疑地朝向了门外。 隨即气沉丹田,舌绽风雷。登时声如春潮,漫捲四野,惊起倦鸟无数。 “龚雪是傻瓜!!!!!!!!!!” “小赤佬,吾今朝弄四特儂!” 好傢伙,龚雪瞬间从江南水乡激变成了东北粮仓,九阴白骨爪都用出来了,抓的李子成鬼哭狼嚎。 看著眼前的一地鸡毛,贝念书这个表哥都叛变革命了。 “表弟啊,你……你……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 另一边,傅学成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尾巴根痛的浑身发颤。偏偏又想笑,结果一笑一咧嘴,一笑一咧嘴,跟表演变脸似的。 事態最终以李子成的鼻青脸肿而结束,龚雪也失去了腔调和体面,呼哧呼哧喘气了半天,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臭弟弟,就会作怪。” 她也反应过来了。 李子成明显是故意的。 但效果很不错,最起码龚雪的心结打开了。 气氛融洽当中,遵照李子成的吩咐,表演了剧本中的部分。 她先是装作上楼梯的样子,上到一半,仿佛听到了楼下的话,便转身看去。然后右手缓缓抬起,横在了腰间。最后略微偏头,似乎在疑惑什么。身子又隨著上楼的动作一百八十度转动,目光又重新往下面看去。 这段表演也就结束了。 龚雪一口气演完,紧张地看向李子成。 她觉得自己演的很好,完全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可是在她的视野里,李子成已经呲牙了。 “雪姐,周莹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是引子,李子成不需要龚雪来回答,逕自道:“周 莹童是成长在新中国的青春少女,陶瓷厂搞了展览会,这是热闹的喜事,参与其中的周莹童的心情肯定也是非常愉快的。沐浴在新中国春风里、喜事当头的少女,她的脚步不该那么沉重。这一段上楼梯的动作,你需要做的,是演出少女的轻灵感和欢快感。” 如果只是说,龚雪或许似懂非懂,但李子成站起身来,亲自做了演示。 当看到他扭著身子、垫著脚尖欢快上楼的样子,龚雪和贝念书还以为看了眼。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而真是一个活泼欢快的小姑娘。 演技这种事,李子成自然技艺嫻熟。 好演员不一定能是好导演,但好导演一定是好演员。因为需要知道演员怎么演,才能拍好戏。 就比如张义谋,他不但做导演的成就很高,做演员的《老井》、《古今大战秦俑情》、《红高粱》等,也是演的令人拍案叫绝。 “还有,你在好奇看向祭红大瓶旁的女人时,表情过於凝重了。这不符合周莹童的人物设定,这个时候的她应该是轻快中带著好奇的。来,你重新试一下。” 抠到细节的教导,让龚雪很快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再次重新表演了起来。 这一次她学著李子成的样子,上楼梯的动作刻意用脚尖点地,形成一顛一顛的轻快感。剎那间,一个鲜活的少女形象就扑面而来。 就连贝念书这个对表演完全不懂的人都“哇”了出来,就像眼睁睁地看了一场魔术。 隨后是周莹童好奇的样子。 这一次她嘴角含笑,眉眼弯弯,但是目光深远而探究,强烈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李子成直缨其面,饶是见惯繁,也是被冲的恍惚了一下。 这女人,妖精啊!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却能將青春少女演绎的入木三分,以假乱真。 李子成的心弦愣是被拨动了一下。 要不…… 表哥对不起? 幸好他很快清醒过来,重新纠正龚雪的动作。 “將胳膊放下来,不要这样端著。这样的动作是样板戏的表演方式,但现在的观眾已经不喜欢了。” 龚雪依言將胳膊放下来,可是又觉得有点寡淡,导致无所適从。 “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子成教了她一个浅显的表演知识。 “当演员无法在思想上感悟角色的时候,可以通过合適的肢体动作来提供帮助。既 然端著胳膊的动作不对,那咱们换个方式。” 他开始为龚雪重新设计动作。 “雪姐,看你上楼梯的动作,你应该是靠著楼梯左侧的对吧?” 当龚雪点头后,他又道:“那这次改成靠著右侧。当你好奇看向祭红大瓶那边时,你的双手可以搭在楼梯的栏杆上,同时身子略微前探,轻轻摇晃几下。” 虽然屋子里没有实物,可龚雪照做了时候,立刻感受到了其中的玄妙。 “咦,好像有点感觉了。” “是吧?这才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贝念书赶忙增加存在感。 “没错,我看了龚雪同志后面的表演,心情也愉快起来了呢。” 这一部分的问题解决,接下来是周莹童带著程瑞生来到祭红大瓶前找人的戏份。 龚雪本以为这段表演很简单,应该没有问题,谁知恰恰让李子成发现了大问题。 “刚才我说过,正確的肢体动作有助於表演,但是在这里,雪姐你的动作应用就是错误的。” 他学著龚雪的样子,一边走路一边双手下垂的时候微微张开,头和躯体同轴而动。 “这个动作,虽然是你无意识做出来的,可能你自己也没有感觉,但这个实际上是芭蕾舞的动作。周莹童是陶瓷厂长大的女孩子,虽然青春靚丽,但她是劳动人民,所以她的动作应该朴实而接地气的,不该这么过於艺术。” 龚雪惊讶不已。 “呀,我小时候和知青时確实跳过舞蹈。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如果说之前李子成指出的问题,她还將信將疑。但这一次李子成精准点出了芭蕾舞来,让龚雪终於明白自己是遇到了良师。 “那我该怎么改正?” 她尝试了两下,结果发现已经形成习惯的动作,实在是很难一下子根除。 李子成自然是有办法的。 “你可以將双手背在身后,用探头探脑的动作来表演找人。” “子成弟弟,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龚雪一高兴,语气更加清脆悦耳,听得贝念书浑身痒痒的。 李子成知道前世龚雪是拿下了这个角色的,也就此开启了演员的生涯。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可不会居功。 “雪姐你底子好,只是没有表演经验。即使没有我,多琢磨琢磨,也能成功的。” “表弟说的没错, 龚雪同志天生就適合演员。放心吧,有表弟帮忙,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看著贝念书信誓旦旦的样子,李子成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舔狗,为了爱情,可劲使唤我吧。 第8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九月的清晨,阳光明媚,温度宜人。树上饱满的果实,让鸟儿也叫声欢悦。 龚雪的心情一如这样的天气。 遇到的难题有了解决的方向,她人也轻快起来。洗漱乾净,走出了住所。 刚刚来到楼下,就遇到了正在扫地的武燕双。 “龚雪同志,早。” “你也早。” 龚雪笑著回应。 武燕双很喜欢她的秀气,在身后鼓励道:“龚雪同志,没关係的,傻点怎么了?傻人有傻福。” 龚雪一个踉蹌,好悬pia在地上,开始红温。 可是又不能发火,只好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赶忙逃离。 转了个弯,来到大路上,迎面碰到了遛弯回来的傅学成。 “傅老师早。” “是龚雪同志啊,吃早饭了没?” “正要去吃呢。” “呵呵,现在去正好,人少。” 龚雪一愣,心想我吃不吃早饭,和人少不少有什么关係? 却听到已经走过去的傅学成声音还留在风里。 “龚雪同志,我相信你,你不傻的。” 龚雪嘴巴、鼻孔、耳朵一起开始喷气,活像一台功率发达的蒸汽机。 再走不远,一群小屁孩正在玩打仗的游戏。看到龚雪的身影,全都乌泱泱地从她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童言无忌。 “哦哦哦,龚雪是傻瓜!哦哦哦,龚雪是大傻瓜!” 龚雪…… “李子成,儂色丁额!” 饭也不吃了,直接杀向李家。 可她进屋之后,却发作不得,因为这里的气氛很严肃。 一群人正围著桌子,传阅文稿。 贝聿成招呼龚雪坐下,眼睛还不捨得从纸上挪开。 “这一段写的真好,將李秀芝细腻的感情全都写了出来。” “是啊,这么写,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就鲜明地出现在了眼前,读之怎不令人感动?” 贝崇威也给了肯定得评价。 对於这篇《伐木人》,李子成的改编幅度还是很大的。 他在其中加入了大量的电影技法,使得文字之间充满了画面感。而他最大的创造,是增加了人物弧光。 尤其是老拐子和李秀芝这两个角色,在他的笔下更加丰富了起来。 在东北地区,不会使用“老蹁子”这样的称呼, 所以被他改成了更符合语言习惯的老拐子。 原著当中,老拐子对许灵均的好是没有来由的,包括马场的其他人都是如此。 为了故事的饱满度,李子成设计了全新的戏份。 暴风雪之夜,许灵均和老拐子巡视林场。老拐子不小心跌落山谷之中,九死一生。 许灵均冒死將老拐子救了出来,不但贏得了老拐子的友谊,也得到了林场的认可。 这件事,成为了他在林场处境改善的原因。 至於李秀芝这个女性角色,在原著和电影中的形象都过於单薄。 在她质朴坚韧的性格之下,缺少了一点人该有的情感,显得她和许灵均之间的感情过於乾净和圣洁。 李子成將她从神性的地位拉回到了人格当中。 就比如许灵均去见父亲这件事,她表现的太过于坚定,哪怕许灵均很可能一去不返,拋下她们母子。 难道她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或许可以说她对许灵均是坚定的信任,与周遭都觉得许灵均一定会出国的言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从艺术创造的角度来讲,这样的人物是不出彩的,也不够有深度。 在李子成的笔下,李秀芝无论是言辞还是行为,都体现著对许灵均的信任。可是情感的深处,还是存有迷茫、紧张和忧虑。 可她不但是一位妻子,还是一位母亲,她总是会抱著清清说爸爸快回来了。 这些话究竟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呢? 当许灵均从魔都回来,等在梅树下迎接的李秀芝第一次爆发了自己的感情。 这个质朴的女人,平生第一次衝动起来。 她急促的脚步迎向了同样跑来的许灵均,將她的心境暴露无遗。最终,他们相拥在漫天冰雪之中。 他们的孩子清清围著他们不停地奔跑、欢笑,家也终於重新完整。 《伐木人》到此全部结束,大家看完了全貌,各有不同的感触。 此时轮到龚雪看了。 可是越看越是惊奇。 调皮捣蛋的臭弟弟,居然能写出这么深刻的文章? 一千个人的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龚雪也从文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为她也曾经是苦难的一员。许灵均有的痛苦、迷茫、悲伤,她同样有,即便现在午夜梦回还是难忘。 原本她一直將这些当成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从李子成的字里行 间感受到了一股子欲扬先抑的勃发精神。 “这篇文章一出,子成怕是要震动全国了。” 在座诸人,贝崇威的文学水平最高,也更加明白当下的形势。 即便如此,他的判断还是嚇了大家一跳。 贝聿成不在乎別的,只是担心地问道:“阿哥,会不会有麻烦?” 过去的经歷,让她难免杯弓蛇影。倘若是自己遇到麻烦,她早已习惯了。唯独她的孩子,让她努力想要遮风挡雨。 贝崇威没有回答,反身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了几本杂誌。 “你们看看吧,风向已经变了。这小子,抓住了机遇啊。” 大家分抢杂誌的时候,李子成第一次对这位堂舅有了全新的认识。这般高超的政治敏感性,此番回去,怕是当有一番作为啊。 就在他想要询问的时候,龚雪却找上了他。 “子成弟弟,你在文中最后写到,许灵均放弃了国外的优渥生活,回到了条件艰苦的林场。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人吗?” 李子成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不相信。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贪图荣华富贵的,自然也有品格高尚的。许灵均代表了一些人,但不代表所有人。莫说千方百计想要出国的那些了,就算是为了回城,其中发生的齷齪、丑恶之事,也是数不胜数。”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赫赫有名的歷史事件:美丽的西双版纳没有我的家。 龚雪如同好奇宝宝一样。 “你说你想要出国留学,那你……你会回来吗?” 在眾人同时看来的目光里,李子成从容淡定。 “此去只为师夷长技以制夷,待某归来之日,便是中华电影崛起之时。” “少扯犊子了,赶紧將稿子整理整理。” 会在这个时候打击他积极性的,必然只有李庚。 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 李子成满腹幽怨,在贝念书的帮助下,將散乱的稿子重新规整到一起,但贝念书却不打算撒手。 “表弟,这篇文章投给我们上海文艺吧。” 嗯? 这就上手抢了? 贝念书目光灼灼,儘是贪婪之色。 “你也知道,我回去之后就要上班了。可我初来乍到,了无寸功,也不好展开工作啊。有了你这篇文章,我就有底气了。” 原本李子成是打算投稿给燕京文艺的,毕竟那里有年代文娱小说中、编辑分类 的第一npc张德寧。 不过既然有了贝念书这层关係,投给上海文艺自然可以。 而且他记得这部小说的原版,就是在收穫发表的。 而上海文艺和收穫,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係。 两本杂誌的创始人,都是巴金老先生。 “这可是我的处女作。” 李子成攥著稿子,强调重要性。 “你放心,我一定会向主编极力推荐的。” 贝念书自以为懂了。 “我是说……这篇稿子对我很重要。” “哎呀,知道了,对我也很重要啊。” 李子成依旧不撒手。 “这可是我的心血。” “你到底要说啥?” “得加钱。” 一屋子人哄然,惹得贝念书哭笑不得。 “行行行,我跟主编爭取给你一个合理的稿费。” 眼瞅著这边的事忙完了,龚雪迫不及待地道:“子成弟弟,关於表演的事,我还有些地方不懂。” 李子成却拦住了她。 “雪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表演也不是一天就能吃透的。劳逸结合,有时往往比累死累活更有效。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南湖划船吧。放鬆放鬆心情,对你学习表演更有帮助。” 见龚雪颇为踌躇,他又道:“对於演员来说,放鬆往往是成功的基础。” 李庚和贝聿成同时眼前一亮,第一次觉得李子成不是在胡闹了。 “小雪,你就听他的吧。他说的没错,你这段日子確实太紧了。演员要想演出好的效果来,放鬆精神才能表演到位。” 贝聿成的教导终於说服了龚雪,於是三个年轻人走出了家门,漫步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之中。 让龚雪放鬆心情是一方面,李子成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给贝念书、龚雪创造相处的机会。 明天贝念书就要隨贝崇威回去了,届时分隔两地,距离千里,又是这么一个联繫困难的时代。 两人之间原本朦朧的感情,很可能就此断了。 多多接触,有助於他们明白自己的心跡,也对另一方有更多的了解。 想想別的穿越者,都是尽收诸美,一个都不放过。他却还得给別人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怎一个命苦啊! 算了,前世已万丛中过。重来一世,当然要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才对。 即使寻找爱情 ,也是未知的更有趣。 第9章 臥虎藏龙 1935年,为了规划城市,日本人制定了《大新京都市计划》。 在这份计划中,根据城市自然环境、降雨量等,利用伊通河的几条支流,筑坝形成人工湖,然后实现分流排水。 污水排入伊通河,雨水存贮於人工湖。 这个人工湖,就是南湖,现在叫南湖公园。 “这里本来也有一座大桥,48年的时候让国军给烧毁了,如今正在重建。” 漫步在南湖的岸边,李子成信手为贝念书、龚雪讲解。 作为长影人,南湖肯定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了。 “当年就是在这个湖面上,完成了《甲午风云》的拍摄。” 听著过去的逸闻,贝念书和龚雪心驰神往。 “甲午不是海战吗?不是在海上拍的?” 李子成哈哈一笑。 “当时哪有那条件啊,就是在这个湖面上拍的。” 贝念书对电影拍摄一窍不通。 “这湖面虽然很大,可也装不下那么多的军舰吧?” 龚雪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惹得他心猿意马。 “当然是模型了,怎么可能是真船呢。” “没错,除了几艘主要战舰用了解放军的现役军舰之外,大部分都是用的模型。” 说到这里,李子成心底一动。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 当初拍摄的军舰模型,基本上都扔在长影厂的仓库里呢,也没人当成一回事。只有到后来长影厂成为了博物馆,才將几个模型摆出来当展览品。 既然如此的话,要找个时间去仓库里翻一翻了,这玩意儿很有收藏价值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想到,龚雪同志你才刚刚做演员,就懂得这么多。” 贝念书倒也不笨,抓住机会就提供情绪价值。 果然,被他这么一夸,龚雪也面生喜悦,稍微放鬆了一些,不似刚才那么的矜持了。 三人来到岸边,放眼看去。 北国之秋,天高气爽,虽阳光明媚而不火辣,凉风徐徐而不浸骨,正是適合游玩的好天气。 因此湖面上到处都是小船游荡,欢歌笑语顺著秋风而来。 “哎呀,咱们来晚了,都没有船了。” 如今的南湖公园还是比较粗放式的管理,人们到这里做什么活动都很隨意。不像后来,大船五十,小船二十,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公园? “放心吧,有船。” 李子成说的坚定,贝念书和龚雪却不信。 明明他们的眼睛已经看到,岸边一条船都没有呢。 提议来南湖玩的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面子掉地上啊! 李子成上前几步,略微往湖面上打量一番,迅速选定了目標。 “几个小犊子,把船划过来。” 在他们前方十多米的湖面上,正有几个小屁孩在木船上打闹呢,也不怕掉水里。 听到他的呼喊,小屁孩们全都脸色大变,乖乖地將船划了过来。 “嘿嘿,成子哥,你叫俺们干啥呀?” 明显看的出来,几个小屁孩面对李子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谁让你们来这里下水的?多危险知道吗?赶紧上来。再让我看到你们下水,扒了你们裤子吊树上。” 几个小屁孩登时窜上了岸,一个个乖巧的不得了。 正所谓:南湖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到了这个时候,正面人物就该出场了。 “李子成,你又在欺负人?信不信我告诉贝姨,让她收拾你?” 一道黑旋风说那时、那时快,眨眼之间就到了近前,好像护崽的老母鸡,怒气冲冲地瞪著李子成,摆开了泼妇拳的起手式。 “彤姐!!!” 小屁孩们找到了主心骨,一窝蜂地跑了过去,全都可怜巴巴地缩在女孩身后。 女孩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体壮实,带著一股子虎气,看向李子成的目光嫉恶如仇。 “呀,黑蛛蛛,你咋回来了?” “你再叫黑蛛蛛试试?” 女孩大怒,指著李子成的鼻子,也许下一秒就要挠上来。 她不过是黑了一点,胖了一点,小时候就被这帮半大小子取了个外號叫黑蛛蛛。每次这么叫她,她都会跟男孩子打架,那也是凶名在外的。 “这位同学,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打架。” 贝念书嚇的够呛,心说这东北人的脾气也太暴躁了。 女孩看向他和龚雪,被两人良好的形象折服,脾气稍微了下来了一些。 “哥哥,姐姐,你们不知道,这个李子成从小就欺负人。俺们长影厂的孩子,都被他欺负过。” 李子成不乐意了。 “嘿,李彤,我咋没看出来捏?你这去了一次四川,还学会打小报告了是吧?” 女孩骄傲的歪著头。 “咋滴,你怕啦?” 李子成当然不会怕啊。 “我还没说你呢,这帮小屁孩要是落水里,你负责啊?” 他这么一说,李彤也心虚了。 光顾著玩的开心了,结果忽略了安全问题。 这些小孩子大的才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这要是落水出点啥事,她可担待不起。 她当然担待不起,就连李子成看著这群小屁孩,都觉得头皮发麻。 郭晓青,他爸是郭振青,《平原游击队》中李向阳的扮演者。 方智丹,他爸是方樺,《平原游击队》中松井的扮演者。 庞郝,庞学琴的儿子,长影厂副厂长、艺委会副主任。 这要是出点事,长影厂都能翻天。 这三小子不单单是长影二代,未来在影视圈的成就也不低。尤其是方智丹和庞郝,一个是《让子弹飞》的製片人,一个是《决战黎明》的导演。 至於和李子成吵架的李彤,则是李亚琳和贺晓书的二女儿。 李亚琳是《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高占武的扮演者,贺晓书演过《街上流行红裙子》里的值班长和《大宅门》里的老福晋。 这两口子如今已经调到峨眉厂去了,不知道李彤为啥跑了回来? 李子成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扔给了庞郝。 “买冰棍吃去吧,再到水边玩,看我揍不揍你们?” 三个小屁孩拿了钱,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李子成的话,他们可不敢不听。 贝念书和龚雪在一旁也看出来了,李子成在孩子们中间凶归凶,但也不是真的欺负人。他有点像老大哥,负责管教这群孩子。 就像他说的那样,要是这些孩子落在水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彤也想的明白,扭扭捏捏的,虎劲也下去了。 “走吧,咱们划船去。” 至於李彤,也被他拉上了。 別看两人见面吵的凶,实际上一个院长大的孩子,年龄又相仿,关係是很不错的。 虽然不至於打是亲、骂是爱,但见了面不闹一闹反而不自在。尤其是好几年没见了,他也很关心李彤的情况。 秋风徐徐,水波不兴。四个人徜徉在湖面上,李彤才说起自己的事情。 “我不想做工人,我要考大学,我也要拍电影。” 李彤中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成都无线电厂做工人,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儘管李亚琳 不支持,她还是一心想要考艺术院校。 今年夏天本来考上了,结果被人给顶了。李彤委屈不已,想让父亲帮忙说清,但李亚琳並没有答应。 李彤一气之下,决定回长春这边来考。 “李子成,我將来可是会做导演的,你呢?听说水泥厂的工作你都不愿意做,你可怎么办呢?” “你都还没考上艺术学校呢,先操心自己吧。” 李子成反唇相讥。 “那也总比某些人做蛀虫要强。” 看著年轻的少年、少女斗嘴,贝念书和龚雪莞尔一笑。 年轻真是好啊! 听到李彤的遭遇,龚雪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再想想这次的不顺利,心情不免低落。 贝念书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身上,立刻注意到了。 “龚雪同志,你的表演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只要坚持下去,肯定能够成功的。” 李子成被吸引过去,知道龚雪还是自信心不足。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再去討论专业性的问题。 “雪姐,苦难终究过去,光明必將到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转换心情,迎接精彩的人生。” 说完,他奋力划动双桨,同时唱起了歌。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秋风爽朗,艷阳如洗,正是一个荡舟轻歌的好时光。 让人没想到的是,李子成唱的是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歌曲。 悠扬动听又鼓舞人心的旋律激盪在空气上,登时让热闹的湖面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的双手 让我拥抱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著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艘船急速而来。 船未到,声先至。 “是谁在唱歌?” 李子成正在陶醉之中,脱口接上。 “温暖了寂寞。” “臭小子,你这歌哪来的?” 劈头盖脸的询问,让李子成清醒了过来。看到对面船上的阵容,不由生出一个想法。 要是將此船击沉,长影音乐创作组天团恐怕要全军覆没了啊! 第10章 长影天团 “刘大爷,尹大爷,雷大爷,张大爷……” 想李子成號称长影净街虎,此时此刻也乖巧的和大橘一样,丝毫不敢炸毛。 和他一样,李彤也挨个问好,冒充三好学生。 刘枳,《祖国颂》、《让我们盪起双桨》、《我的祖国》、《英雄讚歌》的作曲; 尹昇山,长影乐团指挥,新中国第一代音乐指挥家; 雷震邦,《刘三姐》、《五朵金》、《冰山上的来客》的作曲; 张黎昌,《人说山西好风光》的作曲。 船上还有一个带著眼睛的年轻人,看著眼熟,但李子成一时片刻没认出来。 可单单这四位老先生,那也是中国音乐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啊。 “成子,你这歌哪儿来的?” 刘枳戴著眼镜,脸上始终笑呵呵的,好奇心很旺盛。 像他这样的作曲家,一首歌好不好,听一下就知道了。 李子成刚才唱的歌曲,曲风悠扬,用词优美,內容又积极向上,实在是难得的好歌。 “大爷,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能入您的眼吧?” 李子成恬不知耻地將《明天会更好》认了下来。 穿越者,不无耻能叫穿越者吗? “你可拉倒吧,就你?再敢消遣你大爷,信不信我抽你?” 刘枳是一个字都不信,语气里满是蔑视。 “就是就是,李子成肯定骗人。” 李彤在一旁添油加醋。 刚才听歌的时候,可把她嚇坏了。怎么几年没见,李子成大变样了呢? 从前李子成欺负她的时候,她满心希望李子成能变好,但也不能变得这么好。 嗯,还是去水泥厂上班最好了。 “大爷,我好歹是您的关门弟子,您这么说,不是贬损自己呢嘛。” 李子成开始攀扯。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刘枳有点懵。 李子成决定帮他回忆回忆。 “您忘了?那年您下放,临走的时候,不是我给你关的门吗?” “好嘛,这么个关门弟子啊!” 雷震邦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是笑的东倒西歪,水面上欢声如潮。 其实李子成说自己是刘枳的弟子,还真没错。 他小的时候,在长影厂里到处乱窜。这里学一点,那里看一点,许多长辈都 算是他的老师。 他的音乐素养,就是跟著刘枳、乔宇学的。 “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崽子有多淘气,那年把我的长笛给撅成了两瓣,拿著耍双截棍了。” 说起往事,一群大佬笑声畅快。糗事的中心,李子成也不扭捏,任凭调侃。 当年往事不起眼,如今再看是前缘。 刘枳认了他这个弟子的身份,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是等到將来,其中的价值不可估量。 虽然这位老师也挺浪的,好悬没把自己给浪进去。 说真爱吧,確实也是真爱,不管经歷多少风波都矢志不渝,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出轨吧,那也是真出轨了,手指头都被原配给剁下来了。 要不是他战友厉害,恐怕早就完蛋了。 “回去把谱子、歌词都写下来,然后拿给我看。” 对於小辈,刘枳自然是隨口吩咐,不带客气的。 李子成赶忙应下。 “我回去就写。” 直到这个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才热情地开口。 “小同志,你的音乐才华真是令人佩服,过后我找你求教,希望你能答应。” “您是……” “我叫易铭,是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老师。” 臥槽,又一个大神级人物啊! 怪不得看著那么眼熟呢。 什么? 不认识?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咦呀,传一曲天荒地老,共一生水远山高。正义不倒,会盟天下英豪。】 【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乱世风云乱世魂,平生多磨礪,男儿自横行。】 【千秋霸业,百战成功,边声四起唱大风。一马奔腾,射鵰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 这些歌曲有多经典? 懂不懂其中的含金量啊? 知道了此人是谁,那么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易铭是雷震邦的女婿,他妻子雷蕾也是顶级音乐家。 “易老师您太客气了,跟您相比,我就是末学后进,应该是我向您学习才对。” 两人隔船互相吹捧,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当即约好了交流音乐,两艘船这才分开。 “子成弟弟,谢谢你的歌。你说 的没错,我一定可以成功的。” 畅玩了一番,又听了一首好歌,回到岸上后,龚雪的心情明显不一样了。 “龚雪姐姐,你好漂亮。我將来做了导演……哎呀,李子成你放手!” 李彤这个没眼力价的,一个劲地往龚雪身边凑,被李子成拎开。 一直到两人走开一段距离,李子成才將她扔出去。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咋就看不出好赖呢?” 李彤本来要跟他拼命,听他这么一说,再往后面看去。见贝念书和龚雪並肩走在一起,登时明白了什么。 “哦,他们是不是在搞对象?” 想到长影厂四处漏风的德行,李子成连忙警告道:“不许到处乱说。” 李彤这个年纪,正处於对感情懵懂时期,哪怕只是看到別人搞对象都激动坏了。悄默声地趴在树后,跟军统特务似的。 没有了外人,贝念书和龚雪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贝念书到底是男人,关键时刻勇敢了一些。 “可惜明天我就要回魔都了,不能亲眼看到你成为一个好演员。不过你放心,等电影上映后,我一定会去买票支持的。” 龚雪只听到了第一句。 “你明天就能回家了吗?” 想到“家”这个词,她不禁有些悲切。 “我也好久没回家了,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她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常年孤身在外,如同漂泊的浮萍。一边要努力工作,不能被人看不起;一边还要忍受各种烦恼,最思念的就是家的温暖。 这个时候贝念书终於智商占领了高地。 “龚雪同志,如果你想家了,就给家里写封信好了。正好我要回去,可以帮你转达。” 听到写信回家的提议,龚雪一阵心动。可是想到贝念书会上门,让她羞涩不已。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贝念书胸脯拍的噹噹响。 “我没有別的本事,如果只是做一件小事就能让你心情好些,那么就是最好的。” 这话虽然还是很含蓄,但已经近乎於表白。龚雪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来。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多久没有如此熨贴了。 “那……那麻烦你了。” 呜……呜……呜…… 三声汽笛,白雾繚绕,预示著火车即將起行。 站台上,贝聿成再也 忍耐不住,拉著贝崇威的手潸然泪下。 “阿哥,到了家一定要来个信,路上要注意安全。” 李庚也在吩咐贝念书。 “路上照顾好你爸,谨防小偷,钱財什么的不要往外拿。” 李子成则忙著將大包、小包往贝念书的手里塞,里面全是吃的、喝的。 “表哥,稿子……” 贝念书以为懂了,拍了拍自己的包。 “你放心,我肯定妥善保管。” “我是说稿费別忘了。” 贝念书哭笑不得。 “行行行,我知道啦,只要社里採用了,我就把稿费给你邮过来。” 站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了,贝崇威和贝念书不得不上车了。 “姑姑,姑父,子成,有时间一定要回家啊,大家都想你们呢。” 分別在即,贝崇威终於没能忍住泪水。 二十二年的禁錮生活,让他对每一个和亲人相处的时光都倍感珍惜。 奈何分別是人生的主旋律,如今这个年月,什么时候再重逢,谁也没有把握。 贝聿成也是除了点头答应,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贝氏的族人,不是生活在江浙沪一带,就是在海外,唯独她一个人在长春。 这一次的分別,说不定就是永別。 一直到火车都启动了,贝聿成依旧在李子成的搀扶下,不捨得离开。 送走了贝崇威父子,李家重新回归安寧。 李庚和贝聿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依旧来回匆匆。 李子成还得为自己的前途著想,再次拿起了笔。 【1904年,山东大旱,章丘朱家峪。儘管日子艰难,活口不易,但朱家还是迎来了大喜事……】 这一次李子成要写的,是將电视剧《闯关东》文学化。 还是那句话,以他的身份,写文章一定要符合身份。 东北人写《闯关东》,这不就对版了嘛。 和《伐木人》不同,《闯关东》可是鸿篇巨製,所以李子成写的很慢。一边仔细回想剧情,还得將影视画面文字化,一边又要教导龚雪演技。 不知不觉中,五天很快过去了。 这一天,李子成放下了笔,来到了长影厂。 不管怎么说,龚雪的演技是自己教的。今天是她考核的日子,自己这个师傅到场加油助威也是应该的。 一路来到了《祭红 》的摄影棚,这里早已热闹非凡,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见到李子成总要打趣几句。 李子成一路应付过去,到了最里边,就看到一个相貌儒雅的老头正在埋首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他,一句话脱口而出。 “昔は虚空が人を饮み込み、その报いとして、人がまた虚空を饮み込むのも、この道理だ(昔日虚空把人吞没,作为其报应,人又把虚空吞没,也是这个道理)。” 李子成不假思索,直接做了回应。 “人は永远に人に属す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し、永远に虚空に属することもできない(人不可能永远属於人,也不可能永远属於虚空)。” 老人便笑了。 “教给你的东西,你没有忘记,这很好。” 第11章 一鸣惊人 平常李子成在长影就跟孙悟空一样,但在这个老人面前立马变成了孙悟饭,乖巧、懂事jpg。 別说他了,就算是他爸、他妈,哪怕是长影厂厂长,在老人家面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这位老人的地位,那可是歷史铭刻的。 长影创始人。 懂不懂这五个字的含金量啊? 遥想当年,东北电影製片厂草创。在袁沐之、张莘实、舒群、吴印贤、陈波儿五人的领导下,新中国电影的摇篮很快焕发了生机。 如今时过境迁,袁沐之、陈波儿夫妇已然作古,舒群、吴印贤远调。只有张莘实还坚守在长影,並且活跃於电影创作的第一线。 作为从满映时期过来的老人,张莘实就是长影的活化石,是长影歷史的见证人。 他在这里备受爱戴,地位崇高,对於电影有著极高的要求。 李子成小的时候就总缠著张莘实玩耍,可以说对於电影的认识,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除此之外,他还从张莘实这里学到了非常精熟的日语。 九一八事变后,张莘实加入东北抗日青年大联盟。从那以后,就一直从事秘密抗日工作。 1935年,他自费留学日本,毕业於日本大学艺术映画系。当年在满映时,他的地位就很高,也秘密做了许多地下工作。 这是真正的老革命、老战士。 今天再见李子成,见他依旧能够嫻熟地用日语作答,张莘实很是欣慰。 还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又有人用日语道:“充実した人生こそ虚无に打ち胜つことができる(充实的人生才能战胜虚无)。” 来者头髮白、面容庄重,颇有气度。 李子成连忙问好。 “蒲大爷,又能看到您演戏了。” 蒲克生活中其实很慈祥,轻轻摆摆手,笑道:“成子都长这么大了?这模样做演员的话,可不差。只可惜我们这边电影的男主角已经选好了,要不然的话啊,你倒是可以试试。” “我哪能跟林襁哥比啊?” 李子成连忙谦逊了一句,扶著蒲克坐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张莘实这才问道:“你这小猴子不去到处捣乱,跑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李子成把龚雪的事情说了。 张莘实面色凝重。 “这位女同志確实蛮有灵性的,只是从来没有 参加过表演。今天要是还不行的话,恐怕……” 李子成忙道:“张大爷,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蒲克倒是看的明白。 “龚雪同志是小贝推荐的,他这是怕他妈落了面子啊。” 两个老人家一起大笑起来。 不多时,剧组的人开始匯齐。放眼过去,当真是星光熠熠。 龚雪、蒲克不用说,林襁那也是当下长影厂的第一小生。 崔超鸣,《渡江侦察记》里面的杨老宗。 陈如斌,《保密局的枪声》中的黄显才。 庞万凌,经常在各大电影里演外国人的那位。 如果说中国电影是一部厚厚的史书,那么这些人就都是史书当中重要的字眼。 如今见到了活生生的人,李子成终於感受到了时代浪潮的澎湃。 李子成在场地里找了一圈,终於在一个角落发现了龚雪。只是她此时的状態不太好,明显看的出来十分紧张,以至於嘴唇都发白了。 手里捏著剧本,正一个人默默地背诵著。 “雪姐,这样的状態可不行啊。” “哎哟,嚇死我了。” 冷不丁在耳畔响起的声音,嚇的龚雪一个激灵,看向李子成的眼神充满埋怨。 李子成过来只为了帮她放鬆。 “都事到临头了,越是紧张越是发挥不好的。” 龚雪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紧不紧张也由不得自己啊。 “那……那怎么办?” 李子成有办法。 只见他突然举起双臂,开始左右蹦跳起来。一边跳著,一边大声呼喊。 “龚雪,乾巴爹!龚雪,乾巴爹!” 胡闹是別人的,尷尬是自己的。 龚雪窘迫的脚趾头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呀,小赤佬,弄作西伐?” 她浑身都火烧火燎的,听著四周人们的鬨笑声,头都抬不起来了。 “嘖嘖嘖,做演员的,怎么能害羞呢?来,雪姐,跟我学模仿猴子。” “儂再胡来,吾不依你了。” 龚雪撅著小嘴,实在忍耐到了极点。不过在李子成的插科打諢之下,到底走出了紧张。 今天是《祭红》演员定妆的日子。 一个个的演员做完妆造走出来,接受导演张莘实、编剧鄂樺、副导演李瑞林、摄影丹森尼玛、美工吴起汶等人的检查。 龚雪也在其中,分別试了周莹童、程莹童、中年程莹童和仙女莹童四种造型。 周莹童的造型,就是那天她去李家时的样子。羊角辫,天蓝色短袖连衣裙,显得非常少女。 龚雪的身材好到令人嫉妒,尤其是她的腰,真正的宛若削成、细如约素。娇小玲瓏的体態,十分適合少女之类的角色。 越看李子成越是觉得惋惜。 龚雪也算是生不逢时,年纪稍微大了一些。否则的话,將来《红楼梦》选角,她胜过陈晓旭太多了。 两人气质相仿,都能演出林黛玉的娇柔和文气,但龚雪可比陈晓旭漂亮的太多了。 只可惜《红楼梦》开拍的时候,龚雪都三十多了,年龄的硬伤没办法补救。 让李子成惊艷的,是中年程莹童的造型。即使龚雪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一个饱经磨难的女人形象就栩栩如生。 毕竟她本身就是这么过来的,对於这种角色往那儿一戳、不用演就行了。 反而是仙女莹童的造型,让李子成有些受不了。 “大爷,这造型不对吧?” 眾人正忙著呢,冷不丁听到他的话,全都看了过来。 如果是別人在这时打岔,张莘实估计已经开始骂人了。但俗话说得好,隔辈亲。別看李子成管他叫大爷,实则跟爷孙差不多。 “哦,哪里不对了?” “这个莹童,我看台词上说,是老工人的女儿,显然是贫苦出身。可您看看,龚雪姐姐的造型,明显是古代的富家小姐啊。这不是脱离实际和设定了嘛。” 嗯? 眾人全都惊讶不已,很快议论了起来。 “是吗?” 张莘实和鄂樺赶忙重新拿起剧本,找到上面的內容,很快感慨起来。 “哎,咱们这么多人,都不如一个孩子看的明白。” “是啊。光想著造型做的好看了,忘了符不符合人物了。” 成功纠正了一个错误,李子成內心高兴,表面上可不敢表露出来。 再说了,造型不符合人物设定,在这部电影里算什么? 后来张大鬍子的金庸剧才是巔峰呢。 个个都披头散髮、长袍大袖。 別问,问就是华丽,至於符不符合人物? 不该问的別问。 其实《祭红》里的逻辑错误並不只这一处,后面的一段也很搞。 就是瓷器展览那里,有 客人问祭红大瓶可以拿起来看吗? 龚雪扮演的周莹童说可以。 客人就说,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可不敢拿,还是你拿吧。 於是周莹童就將祭红大瓶拿了起来,塞到了客人的手里。 塞到了客人手里…… 不敢拿了个寂寞。 李子成不是人家剧组的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会胡乱去指摘。 处处显得你能,只会得罪人。 妆造的事弄完,接下来就是龚雪的演技考核了。 剧组的其他演员都不需要这么做,因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唯独龚雪是新人,在片中的份量很重。 可以说,这部电影的好坏,全都要靠她的表演来决定。 “龚雪同志,准备好了吗?” 来到场地中央,看到那么多双眼睛,龚雪又难免紧张起来。 “准……准备好了。” 这样不行啊。 李子成站在张莘实的背后,在龚雪看过来时,冲她做了一个鬼脸。突如其来的表演,让龚雪一下子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虽然其他人莫名其妙,但好歹龚雪是放鬆下来了。 给龚雪搭戏的,是林襁。 两人在电影中扮演的就是情侣,今天要考核的戏份,是程瑞生正式收徐宏宇为徒,徐宏宇搬到程家后,他和程莹童搭配製作瓷器的片段。 这一段台词不多,动作不少。 显然张莘实等人认为,龚雪的台词没啥问题,有问题的是表演方面。 两人要表演的戏份,是徐宏宇面对陶坯几次三番下不了手,愁眉不展。程莹童悄悄看到了,不声不响地过来给他提供了帮助。 表演开始,林襁坐在桌边,支著脑袋装作昏昏沉沉的样子。 龚雪扮演的程莹童挑著门帘,看到了全部过程。心繫恋人的她,决定帮忙,走出去在陶坯上添了一笔。 眾人的目光中,龚雪稍微侧著身子,单独用右手將布置好的门帘挑开一点,只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因为没有身体的其他部分,所以戏都在脸上,这对龚雪的演技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可以说,如果这一段龚雪能合格了,那么其他的部分也就问题不大了。 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龚雪,但龚雪早已学著李子成教导的那样,从外到內彻底放空。 她的表情先是羞怯,隨后转化为担忧。尤其是水灵灵的杏眼还颤抖了几下,完 全將怀春少女心繫恋人的感觉演绎的惟妙惟肖。 “嘶……” 场子里的氧气凭空少了二分之一,那是许多人被龚雪快速的情绪转换给镇住造成的。 不少老演员都自忖,无法做到这么顺畅的表情切换,而且衔接自然,了无痕跡。 这还是之前那个对演技一窍不通的女孩子吗? 第12章 峰迴路转 “龚雪同志,可不可以再演一段?”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张莘实激动地站了起来。 没办法不激动啊。 作为《祭红》的导演,张莘实可是对这部电影寄予了厚望。 就在去年,他执导的《风云岛》反响並不是很好,这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老了。 他要用这部电影重新证明自己。 而作为电影的女主角,份量最重的角色,龚雪演的好不好,將关係到整部电影的质量。 此时看到龚雪的演技进步这么大,他真是见猎心喜。 听他这么一说,龚雪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连忙点头。 “导演,演哪一段啊?” 张莘实立刻指定了片段。 戏份並不长,但最能体现程莹童和徐宏宇的互动。 也就是程莹童烧水,徐宏宇趁机过来送上窑工们凑的钱、给程瑞生治病的那一段。 这是戏中这对恋人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片段。 龚雪作势蹲在地上烧火,脑子里回想的全是李子成教导的內容,情绪迅速酝酿到位。 林襁走过来,蹲在她的身边,刚想要开口。结果这时龚雪转身,俏脸三分喜,冷中带著媚,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活生生地映著自己的模样。 林襁愣是被这含情的眼神弄的心里一慌,竟然没接住。 “哎呀,林襁,你干什么呢?说台词啊。” 张莘实看个正著,登时急了。 在他的角度,龚雪將含情带羞的少女演绎的淋漓尽致。只要林襁正常发挥,这一段放到电影中绝对是出彩的片段。 尤其是龚雪的表演,明明表达了情意,但是放在当下的环境里也不会过份,实在是太难得了。 谁知,林襁居然没有接住戏。 林襁心跳如擂,愣是不敢再看龚雪的眼睛。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走神啦。” 张莘实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吩咐道:“再来。” 重新开始表演,龚雪的发挥依旧十分稳定,林襁则差强人意,勉强算是过了。 今天主要是考核龚雪的表演,可以说,她的发挥出人意料的好。 “子成弟弟,我这算是过关了吗?” 从场子里出来,直到身边没有了人,龚雪才哆嗦起来。 那是用尽了心力之后的反噬。 李子成则自信十足。 “雪姐,你这样的表演要是还不合格,我真不知道天底下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演员了?” “別瞎说,让人家听见,还以为我不知天高地厚呢。” 虚偽的女人! 明明被夸赞的笑靨如,偏偏还要装模作样。 不过李子成懒得揭穿她。 “走吧,咱们回家,我爸、我妈肯定等著消息呢。” 两人一路回到家中,刚刚开门,就闻到了不同以往的香味。 “哎哟,今儿个什么日子啊?怎么又做好吃的了?” 贝聿成已经迎了上来。 “当然是好事了。” 看她喜意盈盈的样子,李子成也知道是好事。可他再问,贝聿成却不说。 “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你呀,既然想要留学,抓紧时间学习才是。” 李子成揉揉鼻子,对於年轻的优势和劣势同样感触强烈。 饭桌上,听李子成说了考核的经过,李庚和贝聿成全都放下了心。 “现在看来,小雪的表演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不过也不要粗心大意,就此放鬆。实地拍摄的时候,指不定还有什么问题呢,必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龚雪自然全都听进了心里,回去之后不断磨练演技。 李庚和贝聿成则不知道在忙什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好在李子成自己能够照顾自己,閒暇时继续写《闯关东》,不知不觉间已经写到了鲜儿被陈五爷欺辱,心里对传文失去了念想,跌跌撞撞冲入了风雪之中。 他正写的起劲呢,听到开门声,知道回来人了。於是放下笔,来到了客厅。 见到是贝聿成,他便道:“妈,饭菜我给您热在锅里了,现在吃吗?” 话没说完,突然注意到贝聿成眼眶发红,明显哭过。 这一下李子成急了。 “妈,出啥事了?” 贝聿成的情绪明显不对头,声音也十分疲惫。 “妈有些累,先歇一会儿。” 说完就进了臥室。 李子成情知出了事,追了进去。 “妈,到底出了啥事?您倒是说呀。您不说,我不是跟著干著急嘛。” 贝聿成眼眶一热,但只是佝僂在床头,还对他吩咐道:“你好好补习功课就行,大人的事,你不要多管。” 任凭李子成好说歹说,贝聿成只是不开口,弄的他万分无奈。 当他 从臥室出来时,恰好李庚也回来了。 注意到李庚怒气冲冲的样子,李子成连忙凑过去,低声问道:“爸,我妈咋了?” 李庚明显在盛怒之中,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但还是表现出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有我在,没事。你好好待著,別去惹事啊。”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了。 没事还能翻起三尺浪呢,这要是被他知道了,指不定闯出更大的祸来。 吩咐完了,李庚就进了臥室,还將门给关上了。李子成只隱隱约约地听到里面的嘀嘀咕咕声,间或还有贝聿成小心压抑的哭声。 明明前几天两口子还喜气洋洋的,显然好事將近。怎么一转眼,就阴云密布了呢? 李子成情知出了什么事,只可惜他摸不著头绪。 这一夜,他也没有了心思继续动笔。窝在床上辗转反侧,迅速想到了办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但心里装著事,一大早就起来了。 饶是如此,李庚、贝聿成两人也已经走了。 李子成出了门,敲响了对门。 吱呀……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梳著一九偏分头,带著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和尹一清有七分相像。 “哟,成子,你有事?” 李子成探头往屋里看了看,这才小心地问道:“黎铭哥,方便说话吗?” 这是尹一清和蔚騫的长子尹黎铭,尹大维的亲哥。 因为和弟弟是髮小,所以尹黎铭跟李子成也是亲兄弟一样。 “来来来,进来。” 等关了门,他问道:“你是为了婶儿的事来的吧?” 李子成精神一振。 “哥,你知道咋回事?” 尹黎铭拉著他坐下,语气唏嘘。 “厂子里都知道了。” 尹黎铭如今在长影做场记,是长影的职工,对於厂里的消息肯定比李子成这个外人要灵通。 “婶儿是让人给举报了。” “举报?” 李子成一下子紧张起来。 尹、李两家不但住对门,尹一清更是相当於贝聿成的师傅。 贝聿成进入长影后,基本上都是跟著尹一清工作的,可以说贝聿成的导演能力是尹一清一手带出来的。 “据说举报婶儿里通外国。” 李子成一愣,隨即反应了过来,问题应该 出在那些外国亲戚们的来信上。 可那些信既然能够通过审查,送到贝聿成的手中,足以说明没有问题了呀。 这个举报从何而起? 他在苦苦思索时,尹黎铭也是唏嘘不已。 “本来这次叔和婶要被提拔为导演,结果出了这档子事,怕是难嘍。” 李子成脑子里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缘由。 看来举报不是目的,职场斗爭才是真正的原因。 怪不得那天李庚和贝聿成喜气洋洋的,还做了好几个菜庆祝,原来是要从副导演升职为正式的导演了。 这对於李家来说,当然是大喜事。 千万不要觉得,从副导演升为导演,就只是获得了电影的执导权那么简单。在国营单位,这还涉及到工资、职称、福利等多方面的好处。 要是这样的话,有人从中使坏,倒也说得通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爭斗。 长影厂那么大,等著上位的人比比皆是。可机会就只有那么多,但凡出现的时候,肯定都会跟鬣狗一样扑上来,爭个头破血流。 尹黎铭太知道这个弟弟的德行了。 “成子,你可不能胡来啊。这种时候越是闹越是理亏,要是闯了祸,叔和婶的麻烦更大了。” 李子成清醒过来,忙道:“哥,你放心吧。我知道事关重大,不会乱来的。” 尹黎铭並不知道这个弟弟换了灵魂,还拿他当从前来看待。殊不知,李子成对於这种事的认知,远比他还要深刻。 虽然这个举报很麻烦,李庚、贝聿成要接受调查,但肯定不会有事。 特殊时期毕竟过去了,刚刚走出阴霾的人们对於那个时期的种种做法,最是ptsd。举报这种事,不会成事,只会引起上上下下的反感。 最重要的是,就如同李子成认为的那样。 既然信件能送到贝聿成的手里,显然经过了有关部门的核查,这就是最好的背书。 换成一般人,肯定会在气愤之下去追查谁举报的,想著怎么报復回去。但李子成知道,其实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李庚和贝聿成跨进导演的门槛。 只要完成这个目標,那么就是最好的胜利。 可他不是长影的人,又只有十八岁,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获取相应的砝码呢? 一连几天,李子成都茫然无绪。 李子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难之际,他需要的砝码此 时正站在长影厂的门口。 “同志你好,我是上影厂的导演谢縉,这是我的介绍信,我想找一位叫李子成的同志。” 第13章 登门 谢縉成名已久。 《女篮五號》和《红色娘子军》让他扬名全国。 不过谢縉在上影厂的日子不算太好过。 许多人都觉得他离经叛道,总是想要拍些出格的东西,弄的人心惊胆战。可以说,在上影厂里,谢縉就像是一个孤行者。 对於这种环境,谢縉是完全不在乎的。 相反在他看来,那些人就如同燕雀一样,只专注於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完全没有看到时代已经变了。 新世界已经敞开了大门,清新的春风即將拂过中华大地。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代,怎么能墨守成规呢? 必须要追赶上新时代的潮头,也要对旧时代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盖棺定论。 这才是他致力於发掘新题材、关注新思潮的原因。 奈何上影厂给不了他这种支持。 谢縉敏锐地注意到,相比起死气沉沉的电影界,文学界已经走在了前头。 刘欣武於去年11月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班主任》和今年5月份王余玖在安徽文学发表的《窗口》,全都赤裸裸地將过去的歷史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字里行间的批判態度,仿佛向旧时期开火的號角。 普通读者只能从中品味到感同身受,追思过往的艰苦岁月。但他是导演,他从中看到了革新中国电影新气象的希望和方向。 既然厂里的剧本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乾脆將目光盯上了文学作品。 这天早上,谢縉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巨鹿路675號。 看著门房外墙上掛著的上海文艺的招牌,他就觉得十分亲切。 而他並不知道,未来这面墙还会掛上收穫、萌芽、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新概念作文大赛等更多的招牌。 而无论哪一个招牌,在中国文学界那都是响噹噹的名號。 谢縉超喜欢这里,每次来都跟回家一样。 “哟,谢导,你又来了?” “唐主编,不打扰您工作吧?” 看到打招呼的副主编唐韜手里捧著大摞的稿件,谢縉就跟看到了百万美元一样,连忙衝上前帮忙。 “唐主编,这些都是新稿件?” 他来的次数太多,唐韜早就对他了如指掌。 “让你失望了,这些都是文件而已。不过你要看新稿件,去找小琳吧,她现在负责这方面的工作。” 谢縉得了指引,忙道了谢,各个屋子躥了 一圈,终於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虽然其貌不扬,但浑身都散发著书香气。此时坐在明亮的窗前,一手捧卷,窗外则是鸟儿欢快的鸣叫。 看到这一幕,谢縉心底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 要不……不做这破导演了? 改行当编辑? 幸好他还记得此行的目的,信步走过去。 “小琳啊,看到什么好稿子了?” 李小琳,中国文学巨匠巴金的女儿,受到父亲的影响和薰陶,同样投身於文学领域。 她毕业后去了浙江文艺当编辑,而就在今年,上海文艺復刊,巴老依旧担任主编。但巴老的身体不好,难以胜任繁重的劳动。 虽然还有唐韜、黄元两位副主编辅佐,但这两位也是兼职,忙的不可开交。 无奈之下,巴老只好將李小琳调了回来,协助自己处理审稿等工作。 对於这个调动,李小琳当然是十分开心的。不但能够回到家、回到父亲的身边,上海文艺又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亲切。 来到这里上班之后,李小琳迸发了极大的工作热情。除了照顾父亲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 而她卓有成效的工作,得到了编辑部上上下下的一致认可。 “投稿的热情很高,只可惜……可堪一观的寥寥无几。” 李小琳捏了捏眉心,看了一早上的稿子,她也有些疲惫了。 谢縉的手本来都伸向稿子了,听她这么一说,便不打算看了。 虽然李小琳很年轻,但出身於文学世家,因此谢縉对於她的鑑赏眼光还是很认可的。她既然说没有好的作品,那就一定是没有了。 难道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就在谢縉唉声嘆气时,有人走了进来。 “小琳姐,我来报导啦。” 李小琳闻言抬头,登时大喜。 “哎呀,我的大才子,你可算是回来了。知不知道这段时间累死我了?” 来回奔波千里,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贝念书也很高兴。 “有什么工作,小琳姐吩咐就是了。” 他和李小琳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他来上海文艺做编辑,还是李小琳推荐给巴老的呢。 李小琳没有直接谈起工作,而是关心他家里的情况。 “贝叔叔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已经安顿好了。因 为我个人的私事,耽搁了工作,让你受累了。” 贝念书说著抱歉的话,想到了什么,赶忙从包里掏出一份稿子。 “对了,回来的路上,我和爸爸去了长春的姑姑家。幸好走了这么一遭,让我得了一份佳作。小琳姐,你看看,够咱们上海文艺发表的条件吗?” “哟,可以啊,你这还没上班呢,工作就上手啦?” 李小琳信手接过稿子,並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听取贝念书的匯报。 “这份稿子,是我表弟写的。文中结合了他当知青以及我爸爸的经歷,深刻地反应了过去那些年的苦难。但是在悲情当中,又有著极其乐观向上的积极精神,蕴含著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我认为,这將是一篇石破天惊的好文章。” 李小琳对贝念书十分了解,知道他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而且因为出身的缘故,对於文学和艺术有著极高的鑑赏能力。 既然这么说,只怕文中自有天地。 她来了兴趣,隨口道:“这位是谢縉导演,你替我陪陪他,我先看看稿子。” ………………………… 长途跋涉,贝崇威和贝念书终於回到了上海。 这边的贝氏族人早就翘首以盼,对於贝崇威的归来全都高兴的不得了,好好地给他接风洗尘,又给他安排了住处。 之前贝氏几处被没收的產业都归还了回来,族人们商量过后,暂时充作公屋,给无处安家的族人先住著。等找到了地方,再搬出去。 贝崇威也只是在这里暂住而已。 他的工作已经重新落实了。 市外贸局顾问,外贸学院筹备委员会委员。相应的,住房问题也会给予解决。 一切都再向好,贝念书终於可以顾著自己的事了。 一想到自己远赴东北,迟迟归来,耽搁了到上海文艺报导的时间,他就…… 决定先去龚雪家。 一边是工作,一边是龚雪,怎么选还用多想吗? 晚霞镶著金边,炊烟飘送著人间至欢。 漫步在石库门的老房窄巷之间,贝念书心里十分紧张。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要掉头回去。毕竟独自面对这种事,他的心里没底啊。 不上不下的时候,龚雪绝美的容顏浮现在心头,让他又勇气倍增。 迎面走来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颇为美貌。这让贝念书十分惊奇,没有想到这 简陋的石库门里竟然还能孕育出除了龚雪之外的美人。 “同学,请问……龚雪同志的家是在这里吗?” “你找我二姐吗?她不在家呀。” “啊,你是龚瀅同学?” 贝念书立刻对上了號,一下子热情了许多。 站在他面前的,正好是刚刚要回家吃饭的龚瀅。听到有人询问姐姐,她十分小心,一边打量对方。 高高瘦瘦的个子,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的一丝不苟。上身是白衬衫,下身是乾净笔直的西裤,脚下是一双小牛皮的皮鞋。 这个打扮出现在石库门这种地方,颇为格格不入。龚瀅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应该不是一般人物。 看出了小姑娘的紧张,贝念书赶忙说明来意。 “龚瀅同学,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刚刚从长春回来,替她將信送到家里。” “我姐姐来信啦?” 得知了姐姐的消息,龚瀅一下子欢喜起来。 “我阿爸、阿妈正好在家,跟我来吧。” 龚瀅和龚雪最为亲近,龚雪在外面工作,她思念的不得了。此时有了姐姐的消息,她活泼的好像百灵鸟一样。 “同志,您怎么称呼啊?” 贝念书笑著说了,龚瀅只觉得他的名气很好听,气度不凡。 原来龚雪的家已经很近了,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狭小的老屋承担不了太多的功能,所以这里的人家做饭都是在弄堂里。龚瀅快步跑到一个中年妇女跟前,叫道:“阿妈,二姐来信啦。” 儿行千里母担忧,明显看到正在炒菜的女人手一抖,精神也有些恍惚。 “在哪里?” 不等龚瀅告知,贝念书已经上前。 “阿姨您好,我叫贝念书,是龚雪同志的朋友。受她的託付,把她的家书送来了。” 龚母也是机关干部,素养不错,很快回过神来。没有著急询问信在哪里,反而仔细打量了贝念书。 这个小伙子一看就是本地人,说话、动作都带著本地人的腔调,结果却从遥远的东北將龚雪的信带了回来。 这不容龚母不多想。 第14章 丈母娘看女婿 龚家的房子很小,外面的人说话,里面的人也就听见了。 龚父走了下来。 “同志,有我家小雪的信是吗?” 贝念书不敢怠慢,连忙將龚雪的信掏出来,递给龚父。 “伯父您好,这是龚雪同志的信。” 隨即又將带来的东西送到龚母的手中。 “初次登门,也不知道您二位都喜欢什么,隨意买了一些点心,希望您二位不嫌弃。” 如果说代为送信,还算是应有之意。这初次登门还准备了礼物,那意思就不要太明显了。 龚母接过来一看,蟹壳黄、鲜肉月饼、条头糕、七宝方糕,全都是本地有名的点心,而且排队都很难买的。 这个时间段,家家户户都在弄堂里做饭,龚家这边的情况自然都被看在眼里。立时便有人八卦起来,还装作很热情的样子。 “龚妈妈,家里来客人了啊?” 龚母回过神来,情知不是推拉的时候,笑著回应了街坊邻居几句,拉著贝念书进屋。 “来来来,贝同志,家里坐坐。这么远为我们带来了小雪的消息,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被邀请进门,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贝念书信心大增,更加用心地应付起来。 “也是缘份巧然,不值一提。” 跟著龚家人上楼的同时,贝念书將情况说了。得知他是贝聿成的侄子,龚母更是唏嘘不已。 “哎,我们家小雪从小到大没有享过什么福,我还以为她是个苦命的人。多亏遇到了贝导演,才有了今天。” 既然贝念书是贝聿成的侄子,他在龚家人的心目中印象就立刻大好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贝聿成对龚雪的帮助,龚雪都跟家里人说过。 龚父、龚母也一直教导她,做人要懂得感恩。只可惜贝聿成远在长春,他们无法登门感谢,只能一直存在心里。 现在见著了贝念书,立刻將他当成了代替。 龚母想的更多一点。 如果是贝聿成的侄子,看起来也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要是和龚雪真有那方面的意思,倒是了却了他们做父母的一桩心愿。 龚雪都二十五岁了,在这个时代是十足的大姑娘。对於她的婚姻,做父母的也一直很担忧。 “贝同志啊,儂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儂 家里住在哪里呀?” 贝念书连忙道:“伯母,您叫我念书就行。我家暂时住在南阳路170號,我是上海文艺的编辑,过后就要去上班了。” 龚父和龚瀅还未如何,龚母却精神一振,看向贝念书的眼神愈发金光闪闪。 “哦哟,编辑可是好工作啊。上海文艺的总编可是巴老,你跟在他老人家身边,肯定能学到许多东西的。” 贝念书言语得体,尽显大族子弟风范。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希望能够跟隨良师益友,在文学领域稍有进步。” 聊了几句,龚母对贝念书愈发满意,执意留下贝念书吃了晚饭。 等到晚饭后贝念书告辞了,龚父才找到机会问出来。 “这位小贝同志,和咱家小雪……是有那意思?” 龚母美滋滋地收拾著。 “要不然呢,人家第一次登门,会买这些东西?” 龚父得到了確信,一时难免感嘆。 “也不知道这位小贝同志品性如何?小雪她心里是傲气的,就怕不知足啊。” 龚母不由得翻起了白眼。 “你呀,一天天糊里糊涂的,人家的话都没听到吗?姓贝,住南阳路170號的,还做编辑的工作,是你的女儿高攀人家啦。” 龚父登时一个激灵。 “你是说……那个贝家?” 龚瀅更是激动坏了。 “南阳路那房子,老气派额。我姐要是嫁过去,能住在那里?” 龚父倒是眉头紧锁。 “可前些年贝家倒霉的很,小雪会不会受到牵连?” 龚母是机关干部,自然会得到一些消息。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政府正在把產业还回去,贝家有人进了政x,还是副zx呢。” 嘶…… 龚父和龚瀅脸上布满震惊,哪里还不明白,曾经落魄的贝氏,看样子是要重新起势了啊。 成功把龚雪的信送到,又在她父母面前留下了好印象,贝念书再无疑虑,精神抖擞地走进了巨鹿路675號。 办理了入职手续,他直接找到了李小琳。 开始工作是一方面,李子成的稿子也很重要。 最起码在他看来,《伐木人》的质量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前所未见的好。不但与当下的文风截然不同,还带有一股子令人激情昂然的震撼。 文中的一句话,他始终清晰的记得,並且还被贝崇威高度 评价。 【为何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当他以为表弟年纪轻轻就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句子时,才被告知,这句诗词早在1938年就面世了。 贝念书一边惊嘆於表弟的阅读涉猎之广,一边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於文学过於懈怠了? 不过当务之急,就是將《伐木人》推荐给社里。这样的好文章,不容错过。 “你说你表弟才十八岁?” 李小琳没有著急看稿子,而是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作者如此年轻,她还是不禁惊讶。 过去的十年,对中国文学界的伤害尤其巨大。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文坛断代十分厉害。如今开始活跃起来的作家,也大部分都是曾经就名声斐然的老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说不定又有天才横空出世了呢。” 谢縉在一旁感慨起来。 见到是陌生人,贝念书將目光问询向李小琳。 李小琳顺势给两人做了介绍。 得知居然是大导演谢縉,贝念书十分激动,握著谢縉的手连说敬仰。 “其实我堂姑、堂姑夫也是导演,说起来和谢导倒是同行。” 从贝念书的嘴里得知了李庚、贝聿成的身份,谢縉爽朗大笑。 “那年开会的时候,还见过李导、贝导一面,他们的技术非常扎实。假以时日,必定能够独当一面。” 两人拉家常的时候,李小琳已经沉浸在了文字当中。 其实一开始得知作者才十八岁时,李小琳是有些失望的。毕竟这个年龄的人,能有什么阅歷呢? 即便写出了好文章,恐怕也只適合青少年杂誌。 上海文艺是什么地方? 这里可是沪上文学的桥头堡,更加匯聚了江南千百年来的灵韵。 这里需要的不仅仅是好文章,还得是有深度的好文章。 可只是看了一个开篇,李小琳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以貌取人了。果然如同谢縉所说的那样,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这样的文章,这样的文笔,这样的文风,还有那深深鐫刻在文字之中的力量,都看的她情绪隨之起伏。 跟著许灵均的悲伤而潸然泪下,跟著许灵均的喜悦而欢笑顏开,跟著东北冰天雪地之中的劳动场面而豪情万丈,也为了生死边缘的许灵均、老拐子而紧张万分。 就在泪水模糊了双眼,让她不得不想办法擦拭的时候,她 才发现了不对。一抬头,对上的则是谢縉和贝念书的关心。 “小琳啊,怎么看著看著还哭上了?” 李小琳情知自己的样子很狼狈,胡乱擦拭了一下,又吸了吸鼻子,但语气依旧有些悲愴。 “没什么,只是看文章看的太投入了。” 谢縉心里一动。 “文章很好?” 李小琳又贪恋地集中於文字上,隨口道:“不是一般的好。” 谢縉坐不住了。 他来这里,不就是寻找好文章的嘛。 “我也看看。” 他將李小琳看过的部分拿过来,从头开始阅读。 如果说李小琳只是被好文章所牵动,谢縉的感触又有不同,並且更加强烈。 不知道为什么,谢縉总感觉命运的车轮正在向自己靠近。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篇文章是属於自己的。 这篇文章改编而成的电影,必须由自己来拍摄。 没等看完,他就按捺不住了,將李小琳从文中唤醒,急切地央求道:“这篇稿子,能不能先印刷出来一份,我要带走。” “啊?” 李小琳和贝念书被这个要求弄懵了。 “谢导,这篇文章还没有通过社里的审核呢。” 谢縉的手激动地挥舞著。 “我不管你们社里怎么审核,到底能不能发表?反正这篇文章我要了,我要將它改编成电影。” 他隨即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了贝念书。 “小贝同志,你刚才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你的表弟,能不能將他的地址告知给我?” 於是,谢縉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长春。 “谢縉?他来干什么?” 一个知名导演到来,厂里肯定第一时间通报给了厂长苏耘。 苏耘现年五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回归工作之后,迅速清除了余毒,扭转了厂里的风气,令长影焕发了生机。 作为一个十三岁就参加抗日战爭的老革命,苏耘有著绝对的敏感性。 “谢縉成名已久,无缘无故的,突然跑到咱们长影厂来……老庞,你怎么看?” 一旁的庞学琴谨慎地道:“此事必有蹊蹺。” 苏耘迅速打定了主意。 “去將谢导演请来,咱们试探一番。” 第15章 剧本不过山海关 “谢导不远千里来我们长影,欢迎啊欢迎!” “谢导的电影让我们获益良多,有机会和谢导当面交流、学习,真是太好了。” 厂长办公室里,苏耘和庞学琴热情洋溢地接待了谢縉。 谢縉可不敢怠慢,姿態摆的很低。 “您二位是影坛前辈,长影又是中国电影的老大哥,理应我谦虚学习才是。” 他这些年是声名鹊起,但苏耘和庞学琴的辈份摆在那里,他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三人坐下,苏耘亲自给谢縉倒了茶。 “谢导,你来我们长影,一定有要紧事吧?” 提及正事,谢縉又激动起来。 “不瞒苏厂长,我这次过来,是找李子成小同志的。” 李子成? 小同志? 一句话差点给苏耘、庞学琴乾的cpu过载,以至於庞学琴说话都失去了分寸。 “成子惹祸都惹到上影去了?” 隨即反应过来,李子成就算是孙猴子,也没有这个能耐啊。 看著两人惊诧莫名的样子,谢縉有些奇怪。 “这个李子成小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苏耘到底经验丰富,很快转变过来。 “呵呵,没问题,没问题。李子成这孩子,是我们大傢伙看著长大的,不知谢导找他有什么事?” 任凭苏耘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是名动中国的电影导演,一个是长影家属里的混世魔王,这两人怎么会有交集的? 还让谢縉大老远地从魔都跑来寻找。 谢縉没有多想,兴致勃勃地道:“我是来找李子成同志商议小说改编的。他写了一篇好文章啊,如果改编成电影的话,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苏耘和庞学琴更懵了。 李子成? 写文章? 写作文都没及格过呀。 庞学琴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导,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谢縉的兴致被打断,从包里翻出一本杂誌,展示给两人看。 “应该没错啊,是这位叫贝念书的编辑告诉我的。他说李子成小同志是他的表弟,他的父亲是李庚导演,前些年我在电影会议上还见过呢。” 这一下苏耘和庞学琴终於確认,谢縉要找的人,就是他们认知里的那个人。 可越是如此,两人越是有点接受不了。 李子成那 是什么人? 长影厂一带响噹噹的小混球。 突然就写起锦绣文章来了? 还在刊物上发表了? 这比陈小二突然演正面人物还要反差巨大呢。 苏耘的眼睛都快贴在纸上了,看著作者的位置確確实实是李子成的名字,心里百转千回。 这时听到谢縉道:“是不是这位李子成小同志,將他叫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嘛。”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 苏耘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后朝著外面喊道:“小李!小李!” “誒,来啦。” 一个年轻人从旁边的屋子跑出来。 “厂长,您叫我?” 苏耘半掩著门,背对著谢縉,让谢縉看不到他的神情。 他一边对小李吩咐著,一边挤眉弄眼。 “你去找一下李子成那个混球,让他来见我。” 小李赶忙应下。 “我这就去。” 苏耘转身回来,脸上笑容依旧。 “谢导稍等一下,那小子马上就到。” 谢縉感动坏了。 “多谢苏厂长的大力支持啊。” 苏耘一副豪爽的样子。 “誒,咱们是兄弟单位嘛。都是为了拍电影,有什么事儘管说话。” 想想在上影遇到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谢縉不禁感慨,还是东北人实诚、厚道啊! 等待李子成的时间里,三人接著聊天。说起电影,话题是说也说不完。 结果李子成还没来,有人闯了进来。 “哈哈,老谢,好久不见啊。” 看到来人,谢縉也是一跃而起。 “哎呀,老张,老李,咱们又见面啦。” 谢縉先和男同志拥抱,又跟女同志握手,老友见面,唏嘘中又带著激动。 来人是长影厂的编剧张天民和李灵修。 李灵修虽然是女人,但有著东北人的豪气,张嘴就道:“好你个老谢,来了俺们长影不声不响的,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你个李大枪,不许诬赖人啊,我可是来公干的。” 谢縉太清楚李灵修这张嘴有多厉害了,赶忙拿过刊物塞到她的手里,实则堵她的嘴。 “你们长影的人写了一篇好文章啊,我打算改编成电影。这不,求苏厂长帮忙找人呢。” “哟,你谢縉的眼 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居然看中了我们厂的东西?” 李灵修嘴上说笑,已经翻了开来,找到了文章。 这年头的文化生活获取不易,看到刊物爱不释手是常有的事,谢縉也没有多想,一边应付著苏耘等人,一边等李子成的到来。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那个小李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厂子,我去成子家,左邻右舍说成子走亲戚去了。” 一听李子成不在家,谢縉急了。 “这……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耘安抚著道:“你別急,反正人又跑不了。” 他向小李问道:“知道成子啥时候回来不?” 小李点头道:“邻居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听到准確的消息,谢縉才略微心安。 苏耘笑道:“看吧,我就说不用急。这样,你先在俺们厂的招待所住下来。我让食堂炒几个菜,准备好酒,好好款待你一番。” 谢縉连忙婉拒。 “不不不,苏厂长,怎么能让贵厂破费呢?这不合规矩。” 苏耘虎著脸,不容置疑。 “这叫什么话?你大老远地来一趟,我们要是连饭都不管,那还不让人戳俺们脊梁骨啊?再说了,又不公款,我自掏腰包。” 说著,他放低了声音,好像引诱小红帽的狼外婆。 “我这儿可有好酒,错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谢縉好酒,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苏耘的话,准確地搔中了他的痒处,让他犹豫起来。 庞学琴立刻抓住机会,对小李吩咐道:“你把谢导的行李送招待所去,给谢导收拾最好的屋子出来。” 长影眾人的热情好客,让谢縉倍感窝心,长途旅程的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苏耘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胳膊,一同往外面走。 “正好到饭点了,咱们走吧。” 等苏耘带著谢縉出了门,庞学琴才赶忙凑到李灵修跟前,低声问道:“文章怎么样?” 结果却看到李灵修红著眼睛,好像状態有些不正常。至於她说的话,更是失去了往日里的风雅。 “写的真踏马的的好。” 庞学琴愣了。 这得写的多好,让李灵修都出口成脏啊?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李灵修的心里已经翻 腾如涌,血脉僨张。灵魂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必须要由她来改编这篇小说。 至於为何如此,李灵修完全不得要领。 她又哪里知道,前世的《牧马人》就是她编剧的。本来是谢縉和长影厂的合作,结果最后被上影厂给抢走了。 长影厂的小包间里,谢縉被团团包围,苏耘、庞学琴、张天民和李灵修一同作陪。 苏耘拿起一个塑料桶,里面满满当当的。 他打开盖子,给谢縉满上了一杯。 “俺们东北虽然没啥名酒,但这里物產丰富,自酿的酒也不差了。来,尝尝。” 澄亮的酒水倒进瓷杯中,明晃晃的没有丝毫杂色。浓郁的酒香猛烈飘散,立时將谢縉的酒虫给勾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端起来,抿了了一口后,眉毛、鼻子、嘴巴登时全都挤到了一起。 饶是以他纵横酒场的能耐,也感到一股子摧肠烧胃的火线在肚子里横衝直撞,让他当即有些迷离了。 “好傢伙,这多少度的酒啊?” 苏耘呵呵一笑。 “正经的七十度小烧,怎么样,过癮不?来来来,喝。” 这一次苏耘举起了酒杯,谢縉避无可避,暗暗叫苦,只能陪了一口。 坐下来一口菜没吃,连闷了两口七十度的烧酒,让他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可不等他喘口气呢,张天民也端起了酒杯。 “老谢啊,咱俩得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今儿你到了我地头上,儘管放心,有啥事找我就成。” 谢縉直呼东北人的热情招架不住啊,不得不又闷了一口。 这一口喝完,他的眼球就开始转圈了,努力拾起筷子,想要夹口菜压一压。 结果又一只酒杯拦在了筷子前面。 他抬起头,迎上李灵修的眼睛,暗道一声苦也。 人家女同志敬酒能怎么办? 喝吧。 第四口酒下肚,谢縉开始坐不稳了,前后晃悠起来。 心说这会能吃菜了吧? 结果包间外面脚步声纷踏而至,进来了五六个人。 “谢导,幸会幸会。早就听了您的大名,一杯水酒,不成敬意。” 號称酒圣的谢縉可耻地醉倒了。 没办法,纵有千斤的量,也架不住长影眾人的车轮战啊。 让两个人架著谢縉回招待所,苏耘是一秒钟也不敢耽搁。 “走,去 找成子。” 几个人风风火火往李家而去,半路上李灵修还有点过意不去。 “咱们这么干,是不是不地道?就怕將来人家指著鼻子,骂咱们不要脸。” 苏耘的脸皮平淡如常,一点都不受影响。 “要脸的话,谁拍电影啊?再说了,他徐槡楚就啥好人了?当年他从老子手里抢《妇女代表》的仇,老子还没报呢。” 说著说著,苏耘的脸色狰狞起来。 “我把话撂这儿,他谢縉一个字儿也甭想带出山海关。” 第16章 砝码 李家的气氛依旧凝重。 李庚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愁眉苦脸,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甚至嘴角也起了大泡。即便如此,面对贝聿成的时候,还是努力说笑。 唯独李子成观察到,避开妻子之后,李庚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佝僂起来。 贝聿成一直闷在臥室里,鲜少出来。儘管手上一直忙碌著家务,但心思不属的样子,还是令李子成心疼万分。 恼火是无比恼火的。 但他清楚,恼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即便找出是谁举报的,也没有什么用处。哪怕是大闹一场,也没有任何好处。 这件事的破局点就不在寻找举报人身上。 他很清楚,在当下这个环境里,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是前些年的情况让人们怕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难免精神紧张。 李庚、贝聿成夫妇是如此,其实长影厂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任何组织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並非正邪对错。 正也好,邪也好,对也好,错也好,其实都是口號和抓手。 真想要解决问题,就得让长影明白,李庚、贝聿成夫妇很重要,对长影厂很有用。 有用的人才值得重视,自然也值得保护。 更值得培养。 但是该怎么做到呢? 李子成暂时还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他十分痛恨自己的年轻,也懊恼自己不是长影內部的人,导致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干涉这件事。 哐哐哐……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李家的平静。 就在客厅的李庚起身打开了门,看到站在外面的苏耘、庞学琴、张天民和李灵修,不禁心肝一颤。 “厂长,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同样也在客厅的贝聿成登时脸色一白,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难道…… 苏耘没有多想,当先进门,开口问道:“小李啊,成子在家吗?” 不是为了贝聿成的事,而是来找李子成的? 夫妻俩面面相覷,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头一波的紧张未落,第二波的紧张又起。 “厂子,成子他……又闯祸了?” 说完李庚就有些懊悔。 为什么要说“又”呢? 苏耘四人鬨笑起来。 都是一个厂子里的人,对於李子成往日里的事跡,大家也都清清 楚楚。 “別担心,成子没闯祸。这次啊,说不定是好事。” 庞学琴宽慰了一句。 就在他想要继续询问时,李子成已经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家装隔音效果很一般,客厅里这么多声音,李子成自然知道家里来人了。 这个时候有人上门,他也难免紧张。不过等走出来,看到苏耘、庞学琴都在,他反倒比李庚、贝聿成更加安心了。 肯定不是坏事。 否则的话,没道理厂长、副厂长亲自登门,来的也应该是保卫科才对。 “苏大爷、庞大爷、张大爷、李姨,你们找我?” 李子成挨个问候,结果不等说完,就被苏耘一把抓了过去。 “我说你小子怎么分不清远近亲疏呢?有好玩意儿咋能便宜外人啊?” 他一这么说,李子成愈发肯定不是坏事,表面上却叫起了屈。 “您好歹得告诉我啥事啊?我这稀里糊涂的,冤枉人也没有这么冤枉的啊。” 他刻意在“冤枉”两个字加重了音量,立时让苏耘四人听了出来。他们这才想起来,笼罩在李家的头上,还有一场风波呢。 苏耘心里打定主意,冲李灵修要过杂誌,打开后指著里面的作者署名问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看到上海文艺,李子成是有点懵的。 虽然他对《伐木人》的质量很有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发表,但这速度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没有回答,而是抢过杂誌翻了翻,终於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明明是上海文艺的十月刊,可问题是……现在才9月30日啊。 难道杂誌也穿越了? 不对! 这是一本样刊。 李子成终於反应了过来。 应该是自己的作品被上海文艺採用了,於是自己这个作者得到了上海文艺提供的样刊。 可问题是…… 既然是样刊,为何不是邮寄给自己的? 反而落在了苏耘等人的手里? 样刊不样刊的无所谓,稿费单呢? 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要不然的话,苏耘四人好端端的,跑到家里来找他干什么? 李子成不动声色。 “是我写的。这不之前在林场做过知青嘛,对那边的生產生活颇有感触,又从我舅舅身上汲取了一些灵感, 没想到您也知道了。” 从李子成的嘴里得到確认,苏耘等人还是难免震惊。 只因为他们对李子成太了解了。 张天民忍不住道:“古有周处改邪归正,想不到成子你也……” 没等说完呢,发现李庚眼角立起来了,这才发觉说错了话,立刻訕訕地笑了起来。 贝聿成儘管心情不佳,但得知儿子的作品发表了,还是振奋不已。 “我看看。” 她拿过杂誌,略微翻了翻,结果惊讶出声。 “呀,居然是巴老写的评论员文章。” 这一下不得了,所有人都震惊了。 之前大家光顾著《伐木人》是不是李子成的作品了,忽略了其他细节。 此时再看,赫然发现《伐木人》是这一期上海文艺的头版不说,居然还有巴老亲自撰写的评论员文章。 【论中国人的“根”在哪里?】 这篇文章中,巴老不但对《伐木人》大加讚赏,还深度挖掘了其中对於爱国主义精神、中国人的乡土情节的精彩描述。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固然长久,但苦难似乎始终贯穿其间。可正是这样的歷史,塑造了如今的中华民族。水火洗炼精神,苦难磨礪筋骨,即使最后倒下,也与这土地融为一体。许灵均的成长,何尝不是一个中国人对於这片土地的认知过程? 如今新的时代已经到来,冰封的大地也开始万物復甦,当新的精神和思想开始萌芽的时候,能够重新认识脚下的土地,对於我们中国人来说至关重要。】 巴老亲自给自己写的评论。 李子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他决定了,回过头来一定要將这篇评论剪下来好好保存,將来可以跟子孙后代吹嘘的。 本来对於《伐木人》的质量,苏耘等人就感受至深。现在得知还惊动了巴老,他们就更加迫不及待了。 苏耘重续话题。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有好文章远巴巴地发到上海去干什么?咱们本地就没有刊物了吗?害得我们现在才得知消息。” 李子成知道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过来,所以保持镇定,虚以委蛇。 “呵呵,是我表哥见猎心喜,我也不好拒绝他,没想到惊动了您。” 见他不上鉤,苏耘暗骂了一声小狐狸,只好主动开口。 “你大爷我是过来人,这篇文章我一打眼就知道,改编成电影绝对是上佳之作。你 是咱们长影自家孩子,不管怎么说,这电影改编权不能便宜了外人,是不?” 不能便宜了外人? 难道有外人上门了? 李子成的脑筋转的多快啊! 瞬间就想到了关窍。 不过外人不外人的他不在乎,他的心里可是笑开了。 只因为他知道,他一直在苦苦找寻的砝码,居然自动送上了门。 想到这里,他的面容立刻换成了憋屈。 “我也觉著是咱们长影的人,可惜啊,有人却不这么看。大爷,这真是让人伤心呢。” 苏耘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他这是话里有话啊。 苏耘心系电影改编权,立刻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大爷给你做主。只要在咱们长影,有我老头子在,翻不了天。”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子成起身回了臥室,等再回来时,手里捏了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苏耘,气势也上来了。 “大爷,我一直都当您是我亲大爷。所以今儿个遇到事儿了,就只跟您说。您看看,我这举报信写的没问题吧?” 苏耘登时一抖,都来不及看纸上写了什么。 其实也不用看,因为纸上根本没有几个字。可听到“举报信”三个字,但凡是过来人就没有不紧张的。 “举报信?你要举报谁?” 李子成眼睛已经红了。 “1974年我舅舅回国,那可是领导接见的。现在居然有人说我妈里通外国,我就是想往上面问问,是不是有些人不怀好心?” 苏耘四人登时脸色煞白,全都嚇的肝颤。 苏耘更是清楚,甭管这事最终如何,真要让李子成把举报信送上去,长影厂绝对要吃瓜落。 “成子,可不敢胡闹,千万不能这么干啊!” 干了一辈子革命的苏耘都忍不住哆嗦了,愣是满头热汗。 同时他也明白了,李子成这是在为贝聿成出头呢。 如果是以前,在他眼里,李子成就是一个小屁孩,根本不会看重。 可是现在先有《伐木人》让李子成展现了价值,又从他嘴里说出“反攻倒算、捲土重来”八个字,这可是要死人和流血的啊! 什么时候,这小子如此狠毒了? 苏耘此时的心里,对於那个举报贝聿成的人,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第17章 条件 “苏大爷,我是您从小看著长大的。您知道我,虽然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可我没別的优点,就是孝顺。有人让我妈受了委屈,您说我能答应吗?” 李子成演技浑然天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仿佛那个举报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会立刻扑上去拼命。 苏耘、庞学琴四人急的不得了,一个劲地劝阻。 “成子,听大爷的,不会让你妈吃亏的。” “就是,如今都啥时候了?不兴玩举报的那一套了。那件事啊,厂子里还没下决定呢。” 没下决定就是还有变故唄。 李子成死死咬住。 “我不管。没人替我妈出头,我替她出头。就算撞个头破血流,我也誓不罢休。” 別人还未如何,贝聿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也不顾还有人在眼前,一把抱住了李子成。 “你这孩子,不许做傻事。” 李庚的双拳紧紧攥住,两颊的肉都在猛烈跳动。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岂能让妻子、孩子冲在前面? 而当一个父亲要爆发的时候,那必然是惊天动地的恐怖。 苏耘正好看在眼里,登时意识到不好,赶忙抢在前面。 “成子,你不要衝动。今儿个说到这里了,那老头子就表个態。关於你妈的那件事,纯属子虚乌有。明天,我亲自主持会议,还你妈清白。” 这还不算,他又连连给庞学琴使眼色。 庞学琴也反应了过来。 “对对对。其实厂里这段时间已经研究过了,这种事纯粹是胡扯。小贝这些年在咱们厂兢兢业业,立场坚定,大家都看在眼里。谁要是使坏,我庞学琴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厂长,一个副厂长同时表態,贝聿成被举报这件事几乎可以算是完美化解了。 看著贝聿成浑身一松、雨过天晴的喜悦,李子成也是心头一热。 小试牛刀,总算本事还在。 李庚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一个劲地转圈圈。 “太好啦!太好啦!孩子他妈这些天吃不下、睡不下,有苦也憋在心里。有您二位给做主,我们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变得怒气冲冲。 “还有那个写举报信的王八蛋,厂里能查出是谁不?” 不能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 李子成早就打定了主意的,知道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所以赶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苏大爷,您几位过来,是为了我这篇文章改编电影的事儿?” 苏耘四人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向李子成投以感激的目光。 甭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解了厂子的困境。 虽然按照道理来讲,既然贝聿成是被冤枉的,那诬告他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可这种事即使查出来是谁干的,怎么罚呢? 人家就是咬死了出於公心才举报的,厂里的办法也並不多。到了那时,左不能向李家交待,右不能惩处举报者,只会导致厂里的公信力坍塌。 將此事这样揭过,大家就不会为难了。 出於这样的心理,苏耘看李子成是越来越顺眼。 “没错。” 他从贝聿成手里要过刊物,贪恋地抚摸著上面的文字,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成子啊,你这篇文章写的好啊!立意高远,文字动人。最难得的是画面栩栩如生,仿佛镜头里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个题材拍成电影,我们长影必定遥遥领先其他同行。” 李子成內心的笑意更甚。 《伐木人》的优秀他当然一清二楚。 如果是原版的《灵与肉》,或许还只是纯文学作品。但他改编了之后,书中大量运用了电影语言,几乎可以说是现成的剧本。 只需要调整下格式和架构,直接就可以拿来立项了。 正因为如此,苏耘、庞学琴四人才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 原版的《牧马人》可是中国电影史上树立丰碑的作品,李子成的这一版却更胜一筹。 只要是电影人,看到这样的好作品,当然见猎心喜。 不过他要的,就是长影的见猎心喜。只有这种心態,才能让他的谋划成真。 “大爷,谁举报的这件事,我们可以不追究。但是,我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厂里就没有一个说法?” 苏耘心说,厂里公开声明、给贝聿成恢復名誉还不够? 但他到底是老革命,经歷的事多,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李子成这是在谈条件啊! “那你的意思是……” 终於进入正题了,李子成的心跳也难免有些失衡。 “其实大傢伙都清楚,有人举报,无非是嫉妒我爸、我妈要升为导演了。可凭心而论,我爸我妈升为导演,不管是资歷、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李子成说的掷地有声,理所当然。 他也有这个底气。 李庚、贝聿成1964年从北电毕业后来到长影,从基础的场记开始干起,歷时十多年时间,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天。 可以说,他们升为导演,是顺理成章的事。 等等…… 李子成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前世李庚、贝聿成作为导演的第一部作品,是1981年上映的《没有字的信》。 虽然这个年代电影製作的节奏很慢,可再慢,现在也只是1978年啊。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次的举报事件耽误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改变这个结果。 新时代已经来临了,正是只爭朝夕的关键时刻。 早一天、晚一天,那区別可太大了。 苏耘在这件事上要更加坚决。 “你爸、你妈升为导演,这是厂里慎重考虑后决定的结果。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改变。” 为了得到《伐木人》的改编权,苏耘决定要推动这件事快点通过,好安李子成的心。 可隨即他就注意到了李子成似笑非笑的眼神。 “既然我爸、我妈要升为导演了,如果没有好作品的话,恐怕难以服眾。到了那时候,说不定什么怪话又冒出来了。大爷,您看……” 苏耘几人终於反应过来了。 好傢伙,原来在这里等著他们呢。 想要《伐木人》吗? 想要啊? 可以,导演必须由李庚、贝聿成来担任。 前世李庚、贝聿成做了一辈子导演,也没有什么大红大紫的作品。既然他来了,当然要先为自己的父母考虑。 李子成开出了条件,接下来就是苏耘等人考虑了。 这个问题为难吗? 苏耘和庞学琴对视一眼,长影的两个负责人迅速达成了一致。 “呵呵,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成子的文章,由小李和小贝来执导,也是一段佳话啊。” 站在长影的角度,电影只要落在手中即可。至於交给谁来执导,其实並不重要。 现如今长影红红火火,各个部门的创作热情很高,其实是不缺作品拍摄的。 唯独缺少的,是优秀、精良的作品。 以苏耘、庞学琴搞了一辈子电影的眼光来看,都不禁为《伐木人》的质量所惊嘆。 更不要说,如今这篇小说还得到了巴老的讚许。等到面 世之后,恐怕要掀起巨大的风潮了。 而有了小说的背书,电影成功的希望非常大。说不得,长影又要有一部代表作了。 “大爷,您答应了?” 李子成本来还觉著需要一番拉扯,结果没想到这么痛快就成功了。 既然如此,他也要给点表情,让苏耘等人明白他的態度。 果然,见他高兴起来,苏耘就知道一场风波应该是过去了。 “没办法啊,小说是你的。我们有求於人,不得不妥协啊。” 苏耘也把意思隱晦地表达了。 同意让李庚、贝聿成来做《伐木人》的导演,等於是给贝聿成恢復了名誉,之前的举报风波到此画上句號。 李家这边也不要再去追究谁举报的了。 刚刚走出来的长影厂,抓生產、抓建设大於一切,儘快恢復元气是当前最紧要的任务,实在是禁不起太多的折腾了。 这是利益所在,完全压制个人意志。 一直到苏耘等人告辞离开,李庚和贝聿成都如坠梦里,晕晕乎乎。 本来於他们而言,噩耗一样的劫难,就这么过去了? 而且还是靠著儿子度过的。 贝聿成的心情,既激动、又恍惚。 猛然抬头再看自己的儿子,赫然发觉,曾经那个抓著自己衣角、生怕走丟了的小孩,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了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苍天大树。 这令她不禁万分羞愧。 是不是过於忙碌工作,疏忽了孩子的成长? 回头想想,这些年来,这个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了一些,但是在生活中从来都没有让她操心过。 可以自己做饭,可以自己洗衣服,可以將家里收拾的乾乾净净,甚至他在学校里如何,做母亲的居然都不太清楚。 她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李子成从暗喜中清醒过来,转过头笑看母亲。 “妈,都过去了。” 千言万语,尽在心中。 贝聿成重重点头,眸光里满是亮晶晶的璀璨。 李家的阴云终於散去,李子成也好好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他精神抖擞地前往长影厂。 只要今天將协议签了,一切都成为定局。 溜溜达达,快要走到大门口时,就看到好多人一窝蜂地在往里面跑。伴隨著的,是喧闹嘈杂的喊叫声。 “不好啦!有人要跳楼啦! ” 第18章 谈笑弭风波 究竟怎样的残酷,才能逼的一个人跳楼呢? 身为一个中国人,李子成素来急(ai)公(kan)好(re)义(nao),连忙追著人群一起过去了。 长影的主楼下面已经围满了人,全都对著楼顶指指点点。而在楼顶上,正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边缘,失魂落魄,满腔悲愤,仿佛有著无尽的冤屈。 “老谢!谢导演!你莫衝动,有话好好说。” 李子成在后边看不到人,但隱约听声音应该是苏耘。 也是,出了这样的事,苏耘这个厂长必须得出面。 就是楼顶上的那个人,李子成没有见过。看著眼熟,但绝对不是长影的人。 “我说你个娘希匹!姓苏的,今天老子就从这里跳下去。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溅你们长影一脸血。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嚯,这是多大的仇怨啊! 不过“娘希匹”都骂出来了,难道是委员长的老乡? 这人胆子也是够大的哈,居然敢骂苏耘,还骂的这么难听。 以李子成的记忆,就苏耘的火爆脾气,恐怕將此人五马分尸都不一定解恨。 可苏耘的应对却让他惊掉了下巴。 “哎呀,老谢,如果骂我两句能让你痛快,我让你骂个够。赶快下来吧,有话好好说。” 他的好態度,却没有换来那人的好脸色,相反那人更加癲狂。 “我只要电影!我的电影!姓苏的,把电影还给我!” 苏耘急的嘴角都起泡了。 “除了电影,万事好商量嘛。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那人登即往前迈了一步,半边身子都悬在了外面,惹得一片惊呼。 “老子就要电影!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儿,让全国人民看清你们长影的嘴脸,看你姓苏的怎么交待?” 眾人都很焦急,却毫无办法。 唯独李子成悠哉悠哉的。 “誒哟,就让他跳嘛。总共不过十多米高,脑袋朝下都不一定摔死。” 长影的主楼不过三层而已,从楼顶跳下来,残疾的可能性远远大於摔死。 刷…… 场面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纷纷转头,目光集中在了李子成的身上。 这目光惊讶、错愕、迷惑、探询、怀疑,简直是千奇百怪,看的李子成浑身发冷。 不光看,这帮人还默默地左右分开,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李子成有点怕,转身就想跑,但有人更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道虚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猛地將他擒住,语气却好像贫下中农盼到了红军。 “哎呀妈呀,成子,你来的正好。快点!快点想想招啊。” 李子成被苏耘拎到前面,人都是懵的。 不是,关我啥事啊? 我就一吃瓜群眾啊。 苏耘可不是讲道理的人,指著上面那隨时都能跳下来的人,一口大锅就扣了下来。 “成子,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快点想个法儿。” 李子成急赤白脸的。 “啥叫我惹出来的?我多冤枉啊我。” 苏耘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伐木人》是你写的吧?你把《伐木人》给了咱们长影是吧?人家就是奔著你的《伐木人》来的,现在人家没捞著,就要跳楼。你说,是不是跟你有关係?” 纯栽赃啊? 李子成不干了。 “老头,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我告诉你啊,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上去陪那人一起跳。” “你看你看,你这孩子,咋一点都没有以厂为家的精神呢?” 苏耘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臊眉搭眼地说了情况。 ………………………… 今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谢縉心情挺美的,一大早来到了厂长办公室。 “苏厂长,万分感谢你们的招待。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你看……” 苏耘忙抢到头里。 “哎呀,谢导,快坐,快坐。说起来啊,我还得好好感谢你呢。” “感谢我?感谢我什么?” 谢縉被按到椅子上,莫名其妙。 苏耘笑容满面,状似憨厚。 “当然是你感谢你给我们长影送来了一部好电影啊。怪不得人都说你谢縉是电影界的及时雨、赛孟尝呢。你说说,你这千里迢迢地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谢縉登时脸色一白,隱隱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会儿,苏厂长,到底怎么回事,请你说清楚。” 苏耘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感谢你千里迢迢送来了好电影啊。哦,你还不知道吧?昨儿个《伐木人》的作者李子成,已经將电影改编授权给了我们长影。要我说 ,这都是你谢縉的功劳啊。” 谢縉…… 一腔怒火我无处泄,千古奇冤我何处说? 站在长影的楼顶,谢縉可是给长影出了个大难题。 …………………………………… 听了事情经过,李子成人都傻了。 好你个苏耘!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苏厂长个浓眉大眼的,玩的这么损? 怨不得人家要跳楼呢。 背后打你黑枪都不多。 “成子啊,你是小说的作者,你说两句,谢縉肯定听你的。” 苏耘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抓著李子成哀求起来。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谢縉在长影出事。別说摔死,就是破点皮,他都不好交待。 得知要跳楼的人居然是谢縉,李子成也是颇为意外。没想到一篇小说,將谢縉给吸引到长春来了。 不过想想前世的《牧马人》也是谢縉拍的,只能说缘份妙不可言。 对於谢縉,他可是太熟悉了。 毕竟是中国电影史上绕不开的一座丰碑,是中国电影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 想到谢縉是《牧马人》的导演,李子成便道:“这小说本来就是人家谢导先看上的,你还给人家就是了。” 苏耘什么人啊? 到了嘴里的肉,那是能让出去的? “嘿,你小子说什么风凉话呢?咱长影就不缺好电影了?再说了,你別忘了,这电影的导演可是你爸、你妈?” 李子成怕这个?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还燉著排骨汤呢,我先走了。” “誒誒誒,別走啊!” 苏耘眼疾手快,再次薅住了他。神情却换成了低声下气,突出一个能屈能伸。 “大爷求求你了。把这事儿摆平了,你有啥要求,大爷都给你办嘍。想不想来咱们长影上班?回头我就给你批。” 他知道李子成现在是无业游民,正为工作的事儿发愁呢。恰好李子成展现了极高的文学天赋,拉进长影搞剧本创作,也是恰如其分嘛。 李子成可没想过进长影,不过苏耘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不抓住机会,那可就太傻帽了。 “要我帮忙也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苏耘也是没办法了,只求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有啥条件?你儘管说。” 李子成嘿嘿一笑。 “我要做《伐木人》的编剧和製片主任。” “不行!不行!” 苏耘眼前一黑,登时否决。 “你小子做过编剧吗?还当製片主任?你咋不当厂长呢?” “那我先走了,大爷您忙。” 李子成作势转身,他知道苏耘肯定不会撒手。 果不其然,苏耘的態度立刻软化。 “不是大爷不答应你,厂子里有规定,不能乱来啊。要不这样,我指派个编剧和製片主任,你呢,掛个副编剧和副製片主任,实际工作由你负责。” 这才是谈判的態度嘛。 “成交!” 一老一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接下来,就轮到李子成出头了。 “谢縉导演,我是《伐木人》的作者李子成啊。” 李子成走到人群前面,仰著头和谢縉交流。 他这个身份果然管用,谢縉立时安静下来。 “你……你就是李子成小同志?你来的正好,我要问你,明明是我先来的,为啥你把电影改编权给了长影?” 李子成哈哈一笑,表演的非常真诚。 “哎呀,谢导,您误会了。其实这篇小说刚写完,我就是打算交给长影的。苏厂长亲口跟我说的,让我来当编剧和製片主任。你说,这我能不答应吗?” 旁边的苏耘脸色大变,气的后牙槽都要咬断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子成居然当著大庭广眾的面將交易给说出来。 这下怎么办? 多少人听见了? 这没地反悔了啊。 李子成就是故意的。 口头协定这玩意儿,他是一点都不信的。 旅长官儿大不大? 空口白牙的说不认帐就不认帐,你老苏能跟旅长比? 所以啊,必须把事儿敲死。 如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一说,苏耘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楼顶的谢縉听到是这么回事,立马就急了。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让你当编剧啊!” 李子成也知道这个条件安抚不了谢縉。 “可这部电影已经决定,让我爸、我妈当导演了啊。” 绝杀! 彻彻底底的绝杀。 谢縉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导演给別人做啊。而且人家李子成心里向著父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难道自己辛苦跋涉一趟,就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縉满腹悲愴,身形越发不稳,看的人心惊胆战。 李子成好不容易爭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不敢让谢縉出事。 “谢导,十分感谢您喜欢我的作品。虽然《伐木人》没法给您,但也不能让您白跑一趟,我给您重新写个剧本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比《伐木人》差?” 嗯? 这一下不得了,在场的人全都惊了。 这话是隨便说的? 也不知是自信啊,还是自大。 谢縉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你……立字据!” 机会难得,李子成决定借著这个场合彻底扬名。 “您不信是吧?那好,我现在当场写。写完了您要是不满意,我陪您一起跳。” 第19章 哥就是传说 “成子,不可胡来。” 苏耘嚇坏了。 剧本是那么好写的吗? 长影成立这么多年,拍摄了那么多的电影。哪一部不是集合眾人之智、集思广益甚至经过爭吵磨合,耗费无数心血才搞出来的剧本? 现在苏耘的眼中,李子成已经不是调皮捣蛋的后辈子弟,而是一个可造之才。 他不能让这么一个人才还未绽放,就因为瞎吹牛而夭折了。 別说他,楼顶的谢縉也不信。 眾人的譁然中,谢縉恶狠狠地问道:“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李子成惊了。 “他咋知道我艺名呢?” “少扯犊子。” 庞学琴哭笑不得,心说这败家孩子什么脑迴路? 正事要紧,李子成也不敢耽搁。 他突然严肃神情,昂扬而立,自信的光芒令人不可直视。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既然如此,我现在就给你写。” 他转身看向眾人,问道:“劳烦哪位帮我拿了纸笔过来?” “我去。”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往主楼跑去,居然是尹黎铭。 他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见李子成要当场写剧本,这么神奇的事岂能错过?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將一摞稿纸还有一支钢笔塞到了李子成的手里。 纸笔在手,天下我有。 李子成哈哈一笑,也不多话,直接盘腿席地而坐,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真写啊? 能成吗? 大傢伙可算是开了天眼,一时间群情兴奋,纷纷往前涌来。奈何李子成的身边位置有限,后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 楼顶上的谢縉本以为李子成是在骗自己,结果见他真的动笔了,也忍耐不住好奇心,趴在楼台边缘往下瞅,跟《熔炉》里的校长扒厕所似的。 奈何离的太远,只能看到纸上多了许多字。但写了什么,根本看不清,反而弄的心痒难搔。 尹黎铭可是为自己的急智高兴不已。 他给李子成拿了纸笔,就势站在了李子成身边,因此成为了第一时间看到內容的人。 和他一样,苏耘、庞学琴的眼睛也盯在了纸上。 光是看到已经写出来的內容,三人的心跳已然开始加速。 【1942年10月10日,汪偽政府的庆祝仪式上,一名要员被杀,这件事引 起了日本方面的重视。 日军特务机关长武田怀疑这一系列暗杀行动,是北平地区的共党领导老鬼策划的,希望通过彻查来破获潜伏在內部的地下党员。 武田调查到负责发送指令的老鬼就潜伏在剿匪司令部內,於是將最有可能接触到电报的五个嫌疑人带到了封闭的裘庄。 偽军剿匪队长吴志国,偽军剿匪总队司令侍从官白小年,偽军剿匪司令部译电组组长李寧玉,偽军剿匪司令部行政收发专员顾晓梦和偽军剿匪总队军机处处长金生火。 五天之內,一场关於生和死、信念与阴谋的残酷较量,在密闭的空间里窒息上演……】 为了安抚谢縉,李子成决定拿出厉害的乾货。 虽然日后谢縉自己就有不少名作,但基於各种原因,都不適合以李子成的身份写出来。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这部精彩至极的谍战电影《风声》。 这种剧本和他的身份、经歷无关,只需要具备足够精巧的构思和文笔就能写。但电影的质量放到这个时代,绝对是碾压级別的。 因为完整的剧情就在脑子里,所以李子成写起来如同抄书一样,顺畅毫无凝滯。 当然了,时间有限,他来不及写完整的剧本。笔下诞生的,乃是剧情梗概。 饶是如此,围观的苏耘、庞学琴和尹黎铭三人也是越看越是激动,浑然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正事是什么。 可怜的谢縉趴在楼顶,却被全世界给遗忘了。 一千三百多字的故事梗概,用钢笔写还是很累的。等李子成写完,已经满头大汗。但他知道,成功的希望很大。 “成子,这故事真好!” 苏耘如同中了邪一样,一边神神叨叨地感慨,一边手慢慢地摸向了稿纸。 你可做个人吧。 这要是再抢,谢縉真就跳楼了。 手臂一晃,避开了苏耘的覬覦。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扬著稿纸冲谢縉喊道:“谢导,故事梗概我已经写好了,你看一看,可满意否?如果您满意,我就將完整的剧本写出来。” 谢縉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这个年轻人真的写出来了? “你……你不要骗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死你们家门口。” 李子成脸色一黑,心说我就多余管这事。不过事已至此,他只好道:“一言为定。” 谢縉也不是真的想跳楼,就是剧本被长影给黑了 ,心里实在气不过。现在有了台阶,他就可以下来了。 眾目睽睽之下,谢縉趔趔趄趄地起身。 可他趴的时间太久了,早已血液不畅。冷不丁这么一站起来,登时眼前一白,身子当即栽了下来。 底下一片惊呼,赶忙冲了上去,一时杂乱无比。 谢縉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李子成风中凌乱。 早知还是会掉下来,我费劲写什么剧本啊? 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的病房里。 “老谢啊,不是都答应你了嘛,你咋还跳楼啊?” “我的!我的剧本!谁也不许抢!” 苏耘几人担惊受怕,根本不敢上前。 谢縉一只腿吊著,脖子上还固定著石膏。可怀里死死地抱著剧本,虎视眈眈地瞪著苏耘等人,好似恶狼一样。 谁要是踏前一步,他就要搏命了。 咔嚓……咔嚓…… 不合时宜的动静,打破了病房里的僵持。所有人都满头黑线地看过去,就见李子成拿著个照相机,围著谢縉上照下照,照的谢縉莫名其妙。 “你干什么?” “拍照啊!嘖嘖,多么难得的画面啊。过些年拿出来,保证回味无穷。” 李子成挤眉弄眼,对於能够记录谢縉的黑歷史非常开心。 “小赤佬!” 谢縉反应过来,很想打人,只可惜动弹不得。 当然了,他並不敢打。 现在的李子成可是他的宝贝。 观念的转变,全都来源於他怀里的剧本。 谢大导演爱电影胜过一起,送到医院治疗时,还一边吱哇乱叫、一边看剧情梗概呢。 大夫正骨他就哭,看眼剧本他就笑。 又哭又笑的,弄的大夫都想要下通知,给他转去精神病院了。 好剧本就是好剧本,哪怕只是一个剧情梗概,谢縉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得到的东西是多么的不同。 这种剧情,完全和当下的电影截然不同,有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格和气质。 他很確信,一旦拍出来,將会成为中国电影划时代的作品。 “子成啊,快点写啊,不看到完整的剧本,我死不瞑目啊!” 谢縉拽著李子成,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没听说脚腕骨折能死人啊!” 被李子成说著了,虽然谢縉从楼顶上掉下 来了,但並不严重,根本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你懂什么?脚是人的根。根都不稳了,人还能有好吗?想让我好快点,你就赶紧將剧本写出来。” 李子成算是发现了。 如果说苏耘不当人,谢縉耍起赖来也不是人。 “行行行,我这就写。” 反正要写《伐木人》的剧本,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见他答应了,谢縉这才眉开眼笑。 “你小子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么好的故事,一下子就想出来了?” 不等李子成说什么,苏耘自豪地挺著胸膛。 “我们长影怎么说那也是共和国电影的老大,区区一个剧本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谢縉看见他就来气。 “那你把《伐木人》还我。” 事过风平,苏耘又支楞起来了。 “你都有《风声》了,別得陇望蜀啊。” 谢縉嘴巴可不输人。 “《风声》那是补偿我的,《伐木人》本来也是我的。” 庞学琴笑道:“你老谢还真是贪心啊,你有几只手、几只脚啊?给你两个剧本,你拍的过来吗?” 谢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我拍一部、留一部,不行吗?” “啥好事都成你的了。” 病房里笑声四起,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李子成的功劳。 而在这段时间,漏风的长影果然发挥了它的本色。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朝李子成谈笑写文。消息快速散播,就连一汽的人都知道了。 “一个半小时就写了一个剧本?净扯淡。从咱这儿走到长影都不止一个半小时。” “长影的人就会吹牛逼,我还说咱一汽能造奥迪呢。” 甭管人们怎么想,反正李子成的名號是广为传播,走出了成名的第一步。 外界或许多有质疑,但是在长影內部,李子成的厉害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为了应付谢縉,李子成奋笔疾书,《风声》的剧本只用三天就完成了。 长影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观看。而看过了之后,所有人都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剧本还能这么写? 这剧情真牛逼! 许多人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念想。 如果能拍一部这样的电影,恐怕此生都没有遗憾了啊! 至於写出了 剧本的李子成,许多人都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20章 一文起惊雷 叮铃铃…… 急促的车铃声贯穿街道,丝毫没有隱瞒骑者的焦急。 本来慢慢走路的人们颇为不满,但看到是一个娟秀的女子,便也生生忍住了。 女子满头大汗,想来是有急事吧? 上海的十月,和夏天没有任何分別。哪怕刚刚清晨,热量已经令人窒息。 女子却不顾形象,衝到报亭前直接跳了下来。 “最新一起的上海文艺有伐啦?” 摊主顺手拿起一本,递给了她。 “早晨刚到的。” 女子欣喜不已,付了钱后,推著车子走到一旁的树荫下,立刻翻阅了起来。 翻书的同时,她是不服气的。 贝念书那个傢伙,將他表弟吹嘘的多么多么厉害,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同时又有些懊恼。 明明早就打定主意写写文章的,结果整日价稀里糊涂地忙碌,以至於蹉跎至今,却被远在北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戚抢了先。 杂誌打开,她的错愕就浮现在了脸上。 居然是头版! 一般这种位置,不都应该是那些名声赫赫的作家才能占据吗? 究竟多么好的文章,让一个新人力压群雄啊? 然而看正文之前,发现评论员文章居然是巴老亲自写的,女子就心生颓然。 她虽然是傲气的,但也很清楚,换成是她,绝对不可能劳动巴老亲笔。 看来,果然如贝念书所说,这篇文章肯定很了不起。 真是想不到,家族里面居然还有比自己更具才华的人。 胡思乱想当中,女子很快沉浸在了文字当中。 身处上海繁华的街头,思绪却被带到了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边才是人声鼎沸,她却从文字之间感受到了那远在天边的林场仿佛才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看完的。 当看完最后一个標点符號,留下来的只有无尽的颓丧。 她十分清楚,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思想,她写不出来。 这辈子也写不出来。 她生在沪上,长在沪上和香江,从小到大都过著衣食无忧的生活,骨子里满是浓郁的小资情调。 她閒暇了也写过文章的,从前洋洋自得,只觉得文字优美。但是现在有了对比,才赫然发现,她的文字虽然不算是无病 呻吟吧,但也缺少了血火淬炼的精神境界。 “写的真好呢。” 那个从未见过的小亲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一见呢? 十月,是收穫的季节。 这一次,上海文艺就感受到了收穫的喜悦。 “什么?卖完了?这么快就卖完了?” “要加定?定多少?一千本?你们疯了?” 唐韜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放下过。都是各处打来的,目的完全一致,加定本期的上海文艺。 他在这里接电话,黄元则在另一间办公室接待前来的本地客户。 “老李,不是昨天早上刚给你们送去一千本嘛。我记得当时你还嫌弃,说根本卖不完。” 坐在他对面的新华书店本地负责人李成宣老脸火辣,但也顾不得了。 “哎哟,老唐啊,你就莫要刨根问底了。还有多少货?统统都给我,我现在就带走。” 黄元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昨天送过去的,全都卖光了?” 李成宣摸了一把热汗,那模样就跟见了鬼一样。 “何止是卖光了,店里现在还排著队呢?我要是不带新的回去,店都得让人给砸嘍。” 虽然李成宣急的快疯了,但黄元很高兴。出现这种状况,证明这一期的上海文艺很受欢迎嘛。 “你等等,我去问问还有多少存货?” “快去,快去。” 李成宣总算听著点好消息了,连连催促。 黄元走到隔壁,恰好唐韜刚刚掛断一个电话,正拿著茶杯咕咚咕咚灌水。 本来上等毛尖泡的茶,应该细细品味,但嗓子跟著了火一样,他也顾不得了。 “老唐,新华书店的李经理过来催货,咱们是不是给发过去?” 孰料一听这么个事,唐韜头髮都立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就刚刚那么一会儿,我接了多少电话?京城的,浙江的,江苏的,安徽的,甚至远在四川的都打过来了。跟他李成宣一样,都是来催我们增发的。你说说,这可怎么办呢?” 看著唐韜递过来的统计数据,黄元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 “这这这……这不对吧?” 唐韜当然知道老伙计为何这幅德行。 “放心吧,我反覆核实了四五次的,绝对差不了。” 黄元也开始冒汗了。 “这不可能啊,光是咱们的用纸都不 够。” 因为资源匱乏,各个出版社的刊物用纸,都是有定额的。虽然近一两年来,文学开始復兴,各种刊物大受欢迎,但各单位的用纸还在承受范围內。 结果现在上海文艺爆了一个大雷,那沉甸甸的数额仿佛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別愣著了,赶紧招呼小琳,咱们去找巴老拿主意吧。” 虽然现实很困难,但上海文艺背靠大山,唐韜倒也不慌。 “对对对,还有巴老呢。” 黄元也反应了过来。 有麻烦不可怕,反正有个子高的顶著。上海文艺坐拥巴老这尊大神,可不就为了这个时候嘛。 两人找到李小琳,把情况一说,李小琳也麻了。 搞了这么多年的出版,还是第一次遇到刊物供不应求的。 “这么说,《伐木人》火了?” “我看呀,这个李子成小同志只怕是要名扬全国了。” 都是老出版人了,经手的文学作品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了。这种情况一出现,三人就有了基本的判断。 李小琳立刻有了主意,喊到:“念书!念书!” “誒,来啦。” 贝念书从远处过来。 “唐主编,黄主编,小琳姐,你们找我?” 李小琳已经拿起了挎包。 “走,你跟我们一起去见我父亲。” 武康路113號,上海文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这是巴老的住处。 这座三层砖木结构的小楼,曾经是苏联商务代表处,从1955年起巴老一家就住在这里。 四人到来的时候,巴老正在书房里工作。 老人家一辈子都跟书本、文学打交道,即使身体不好,也放不下文笔。 可以说,文学已经跟他的灵魂、肉体纠缠在了一起,永世永恆。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还有这位小同志……” 巴老没见过贝念书,发现他十分拘谨,便和蔼地问道。 得蒙偶像亲口询问,贝念书激动的差点脑淤血。 “巴老,我是贝念书,是咱们社的编辑。” “哦,就是你发掘了《伐木人》嘛。做的好,做的好,我们上海文艺有此一文,总算是有了几分当年的风采。” 贝念书被夸的呼吸都忘了。 “我……我只是恰逢其会,幸运使然。” 巴老心情很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我猜啊,这一期的刊物发行后,別家要羡慕坏嘍。” 唐韜三人对他的精准判断佩服不已。 “巴老,別家羡慕不羡慕,暂且还不好说,反正我们是火烧眉毛了。” 接著,他把情况一说,巴老也是颇为惊诧。 “看来我的判断还是保守了一些,我们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 他沉吟片刻,很快有了决断。 “这件事交给我吧。” 他对李小琳道:“扶我过去,打个电话。” 贝念书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搀扶住了巴老。搭著巴老的胳膊,哪里是扶著一个人,分明是承托著稀世珍宝啊。 巴老把电话打到了本地文化部门,说明了情况和要求。 主管领导一听,拿著电话愣是半分钟没声音。如果对面不是巴老,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遇到了骗子。 等他再三询问,情况確实如此后,连忙一口答应了下来。不但如此,他一边给上海文艺调拨用纸,还一边將情况往市里做了匯报。 《伐木人》的影响力,开始从文学界往更多的领域扩散。关於这篇小说的探討,也开始通过各种途径发散。 不过这种风潮暂时还没有传到长春。 这个时代的资讯到底传播缓慢,长春这里也很难看到上海文艺。唯一的一本,此时正在长影內部到处传递。 但到底就一本,效果没有那么多强烈。 “慢点,慢点,瞅著点台阶啊。” 谢縉可耻地出院了,回到了他忠诚的招待所。 上楼的时候,李子成和苏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著。 没办法,脖子上的石膏还没摘呢,看不见脚下的路啊。 李庚、贝聿成也来了。 李庚和谢縉是旧识,贝聿成和谢縉算是老乡,这次的事情又因为《伐木人》而起。於情於理,他俩都得来慰问一番。 这边上楼,那边有人下楼,迎面撞上。 “呀,李老师,贝老师,你们怎么来啦?” 龚雪看到李庚和贝聿成的身影,十分欢喜,还以为是来找她的。 可不等李庚和贝聿成招呼,谢縉突然喊道:“顾晓梦。” 眾人愣住,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谢縉却只找李子成。 “这就是顾晓梦,不是吗?” 李子成反应过来,原来谢縉说的是《风声 》里的角色。 这段时间虽然是在住院,但谢縉抱著《风声》的剧本跟著魔了一样,拉著李子成翻来覆去討论了个通透。 不过他这么一说,李子成打量了一番龚雪,也不禁对他的眼光佩服不已。 龚雪还真是扮演顾晓梦的最佳人选。 第21章 各怀心思 原版《风声》的顾晓梦一角,是由周讯演的。 周讯嘛,没什么好说的。人蛮灵的,演技也蛮灵的,塑造了不少经典的角色。 这么说吧,只有不演黄蓉,她就是个好演员。 周讯现在还玩泥巴呢,自然不可能再出演这部电影了。结果谢縉看上了龚雪,倒也算得上是眼光毒辣。 龚雪也是蛮有灵气的演员,气质柔弱中带著刚强。还別说,演顾晓梦真的蛮適合的。 就是你谢縉脖子上掛著石膏就开始挑选演员,怎么看怎么喜感。 “好了,我的谢大导演,你还是安心养病吧。至於龚雪姐姐,你就別惦记了。她现在是《祭红》剧组的演员,想要她出演你的电影,且等著吧。” 李子成太了解现如今这个年头电影的拍摄速度了,因此好心提醒。 孰料听到龚雪的名字,谢縉却转移了话题。 “你就是龚雪同志吗?我来的时候,贝念书同志让我给你带些东西。” 骤然听到贝念书的名字,龚雪又惊又喜,却又不敢表露。 “您是……” “我是上影厂的导演谢縉。” “啊……您是谢縉导演?” 龚雪身为上海人,自然对谢縉的大名如雷贯耳。 她第一次接触电影,就是1973年被推荐试镜上影厂的电影《年轻的一代》女主角石嵐,虽然最后没能成行,但是对於家门口的上影厂,龚雪还是做过一番详细了解的。 李子成怕龚雪不相信,为谢縉佐证道:“谢导是为了我的那篇《伐木人》而来的,表哥应该是託付了他。” 龚雪点点头,心知应该是这么回事。 那人回了上海,不但帮自己送了信,远隔千里还惦记自己…… 这么一想,龚雪心里暖融融的,语气也难免格外不同。 “谢导演,麻烦您了。” 谢縉平素性格爽朗。 “哈哈哈,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顺路而已。” 贝聿成已经拉住了龚雪的手,故意道:“念书这孩子就是心细,知道这边要变天了,还惦记著你呢。” 龚雪娇羞低头,鼻息中“嗯”了一声,思绪却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 一行人来到谢縉的住处。 谢縉让李子成將角落里的一个大包拿出来,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小包。 “这里面都是贝念书同志让我转交给你的。本来刚到的时候就该 给你的,只是被人算计了,这才耽搁了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谢縉恶狠狠地看向苏耘,鼻孔还在喷火。 苏耘臊眉搭眼的。 “你看你看,都过去的事了,总提它干嘛?” 果然加害者没有什么负罪感! 虽然丟了《伐木人》,但是又得到了《风声》,谢縉也就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乾脆拉著李子成討论起製作方面的问题。 而一说起电影製作,苏耘和李庚也来了劲头,很快加入其中。 贝聿成则陪著龚雪去了她的住处,帮她一起整理贝念书送来的东西。 包袱看著不大,打开来才发现里面满满当当的。 最上面的,则是两封信。 龚雪將信拿出来,发现一封是贝念书写的。上面的“龚雪同志亲启”字样,写的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几乎可以想像贝念书写字时的庄重模样。 见字如人,龚雪没忍住,嘴角抿笑。 这一幕被贝聿成抓住,心里高兴不已。 龚雪算是她的半个学生,要是和贝念书成了,就是自己的侄媳妇,关係更上一层楼了。 另一封信则让龚雪激动坏了。 因为那居然是龚父、龚母写的。 当然了,里面也少不了龚瀅的字跡。 孤身漂泊在外,家书何止万金。仔细阅读信上的內容,明明只是亲人最朴素的关怀,却让龚雪潸然泪下。 “能跟家里人联繫上,这不是好事嘛,不要哭啦。” 龚雪窝在贝聿成怀里,只觉得生活从未这般美好。 “贝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还有子成弟弟,我也没办法知晓家里的情况。” 贝聿成似笑非笑。 “就不谢谢念书吗?哎哟喂,某人南北奔波,悉心准备,却不被领情啊。” 龚雪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第一次发现敬重的贝老师居然也如此促狭。 “贝老师……” 难得见到龚雪撒娇,贝聿成不禁感慨。 要是自己有个这般娇俏的女儿,该多好啊! “好啦,好啦,快看看,念书和你家里人都给你带了什么。” 龚雪这才想起正事,跟忙碌的小仓鼠一样,將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总体来说,东西一共分为两种。 贝念书送来的东西,多以上海的小吃、零食为主。估摸著是想到龚雪人在外地,肯定想念家 乡的味道,所以准备的十分齐全。 龚家送来的东西,则是温暖厚实的衣服。应该是怕冬天到了,龚雪在这边冻著、冷著。 两种东西,多为寻常,却饱含心意。 龚雪看看这个,欢喜的不得了。看看那个,窝心不已。 某个男子的形象,渐渐在心里清晰、高大起来。 另一边,电影的討论也渐渐深入。 “这部电影要想拍好,风格和节奏是关键。这种发生於密闭空间的剧情,可以借用的场景並不是很多,就只能多在节奏、气氛、演技对抗上下功夫,十分考验导演的功力。” 李子成给谢縉打著预防针。 当初为了应付谢縉的跳楼,李子成没有多想,写了《风声》出来。后来才发现,让这个时代的导演驾驭这么商业化的电影,恐怕有点强人所难。 现在想要收回剧本已经不可能,谢縉非得拼命不可。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亡羊补牢了。 至於对谢縉和电影有没有帮助,李子成也没有把握。 不过无所谓,剧本让谢縉满意就行。 至於被谢縉拍瞎了…… 瞎了就瞎了。 经典的电影那么多,不怕糟蹋一部两部的。 穿越者就是这么豪横。 谢縉可不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剧本,在李子成这里不过是应付之作。通过和李子成的交流,让他彻底肯定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 谈笑间就能创作一部划时代作品的编剧,这不是人才是什么? 眼瞅著各大电影製片厂纷纷復工復產,显然中国电影的全盛时代就要来临了。到了那时候,什么最贵啊? 肯定是人才啊。 起了心思的谢縉开始发动。 “成子,听说你的工作还没有落实?” 话题转换太快,李子成没反应过来。 “还没呢。” 谢縉迅速伸出禄山之爪。 “来我们上影如何?你放心,编制问题我给你解决。你妈本来就是咱上海人,你来了上影,就跟回到家一样。” “誒誒誒,姓谢的,你想干啥?” 李子成还没说啥呢,苏耘就跟老母鸡护崽一样拦了上来。那危险的目光,似乎想要给谢縉的胳膊腿都打上石膏。 “我告诉你啊,成子他生是我们长影的人,死是我们长影的鬼。要解决编制,我们长影不会解决吗?轮得到你在这儿欠登似地?” 谁也不傻,一部《伐木人》、一部《风声》,充分展现了李子成的才华,都想攥在手里。 看著两个大佬斗法,李子成只想大笑一场。 这两位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志向。 “呵呵,多谢谢导看重。不过我这点本事,都是从小跟著厂里的前辈们耳濡目染而来,根基並不牢固。为了將来考虑,我打算考取专业学校,好好拓实自己的基础。” 这番话合情合理,苏耘、谢縉都不得不点头。 “没错,你能这么想,充分证明你的头脑没有被目前的成绩冲昏头脑。好好准备,等毕了业回来,厂里有的是你的施展空间。” 苏耘对李子成的想法给予了充分肯定和讚赏。 反正按照目前的制度,各个院校的毕业生基本上都要回籍贯所在地,肉还是烂在自家锅里了。 谢縉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也有主意。 李子成要考专业的影视学校,上戏那也是国內顶尖的院校啊。只要他到了上海,那就到了自己身边,有的是机会给他运作。 两个老傢伙各怀鬼胎,均自以为算计得当。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是傻子。 李庚知道儿子的志向,看著他俩的明爭暗斗,心里好笑不已,同时又很骄傲。 没想到,自己的混球儿子,居然也成了香餑餑。 从谢縉的住处出来,苏耘单独拉住了李子成,还有事情交待。 “电影筹备会议,马上就要开了。你提的那些要求,我和老庞是全力支持你的。不过这种做法没有先例,厂里不少人都有意见。到时候筹建剧组,恐怕不会顺利,你要有心理准备。听著,到时候甭管受了什么气,不准胡闹啊。” 苏耘哪里知道,当李子成提出那些条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起风波。 国营制度下,虽然大家都是吃大锅饭、捧铁饭碗的。可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人都更加看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李子成一个不是长影內部的人,却横空出世担任电影的编剧和製片人,別人没有意见才不正常呢。 对於这种情况,李子成早有准备,並且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他一个穿越者,要爭取的是时间,並不是这些人情世故。 第22章 快男 李家的日常生活节奏被打破了。 以往都是李子成做好了饭菜,等著父母回来一起吃。现在却是一家三口同时回来,於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伴隨著的是三个人咕咕响的肚子。 “我去下点疙瘩汤,对付一口吧。” 李庚积极的很,放下包就直奔厨房。 李子成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在乎的是贝聿成饿不饿,而不是自己。 幸好贝聿成还惦记著自己。 “成子,稿费单呢?快让妈看看。” “哦,这儿呢。” 一边將稿费单递给贝聿成,李子成一边对谢縉腹誹不已。 姓谢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稿费单贝念书托他送到,结果他藏著掖著,就是不拿出来。一直等李子成把《风声》的剧本写完了,他才装作忘记了刚想起来的样子物归原主。 看那架势,李子成不写完剧本,他就不给了。 跟这帮老渣皮打交道,今后得多留几个心眼。 贝聿成没那么多的复杂心思,拿著稿费单,越看越是欣喜。 “真是想不到,我儿子也能赚稿费了。” 上海文艺给的稿费,標准是千字四元,略高於当下的千字三元。 贝念书在信里说了,这是巴老特批的。 因为佳作难得,也是为了鼓励李子成再接再厉。 可即便標准提高了,也不过一百零五元而已。 原版的《灵与肉》大约两万多字,而李子成的《伐木人》进行了扩充和完善,字数突破了三万。 不过这可是1978年的一百多元啊,绝对的一笔巨款。 要知道李庚和贝聿成每个月的工资才七十元而已。 哦,对了,这回他俩升为导演了,工资应该可以达到八十五元。 当下工资最高的导演是谢铁丽,每个月一百五十多元。 可不管怎么说,李子成只靠一篇文章就收入一百多元,贝聿成这个当妈的岂能不高兴? “这钱妈给你存著,等將来……” 没等说完,就看见李子成的眼角立起来了。 不是,古今中外、大江南北、书里书外,就不能换换说法吗? 贝聿成要把稿费单揣怀里的动作停下,想想这段时日李子成的表现,明白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明明前段时间发现李子成长大了还很高兴,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有些唏嘘。 她訕訕地將稿费单还给李子成。 “钱虽然不少,也要省著点。” 兜里终於有票子了,李子成点头如捣蒜。 “妈你放心吧,我就算想钱也没地儿去啊。” 李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李子成私自存留钞票的行为十分不屑。 “你说你一个孩子,你拿著钱干啥?人要有眼光,要看的长远,岂能被区区钱財蒙蔽?” 这义正言辞的话语,让李子成备受震动。 “那您的鞋垫底下藏著五十块钱干啥呀?” 贝聿成的眼里立刻开始迸发火星,危险地看向某个张口结舌的男人。就在男人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已经娉娉婷婷地走了过去。 “你看你,忙的都忘事了,是吧?” 李庚的语气里充满了悲欢离合。 “是是是,是我忙的忘记了。等会儿吃完了饭,不不不,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 完成了孝道的李子成没去管夫妻俩的恩恩爱爱,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现如今《伐木人》终於发表了,稿费也到手了。至於后续影响如何,一时半会儿这遥远的东北也接收不到。 最大的好消息,就是通过这篇小说,成功地让李庚和贝聿成晋升为了导演。 不过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成为导演还不够,还得成为名导。 而要成为名导,就得需要实打实的成绩。 这一切,都要从剧本开始。 他摊开纸笔,开始將小说改成剧本。这一写,就是笔耕不輟,直到贝聿成来叫他吃饭。 “你已经动笔了?” 站在身后,看著李子成的桌子上堆著一叠稿纸,贝聿成哪怕素来端重,都有点破防。 什么时候创作剧本这么容易了? 之前李子成谈笑写《风声》,贝聿成並不在场,只是有所耳闻。加上只是故事梗概,所以感触不深。 现在可是亲眼所见。 就这么一个小时的功夫,剧本已经写出五百多字了? “本来就是我的小说改编的,剧情都在脑子里,改起来不难。” 李子成找了一个理由。 其实他也没有说错,写剧本確实不算很难。对於影视製作来说,最难的其实是拍摄脚本。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 吃饭的时候,李庚也知道了情况,隨口发出了讚嘆。 咳咳咳…… 李子成好悬成为第一个被疙瘩汤呛死的穿越者。 “我不快。” “你很快。” “我真不快。” “明明很快。” 算了,心累,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家三口集体来到长影的会议室。 在这里,苏耘、庞学琴等厂里的领导都已经在了。除此之外,还有李灵修。 “小李,小贝,厂里已经通过决议,《伐木人》的剧组可以上马了。知道你们两个刚刚开始独立负责电影的拍摄,为了给你们提供足够的支持,將由老庞来给你们担任製片主任。剧组筹备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你们直接找老庞就行。” 李家三人大吃一惊,隨即就是窃喜。 看来厂里对《伐木人》不是一般的重视,同时也明白厂里的气氛,居然让副厂长庞学琴来担任製片主任。 有庞学琴坐镇,许多李庚和贝聿成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我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忙,剧组的事得靠你们自己忙活了。不过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会给你们做好后勤工作。” 因为之前李子成和苏耘说好了的,他要做《伐木人》的製片。但他不是长影的人,又只有十八岁,苏耘怕引起非议,加上不能服眾,所以就將製片主任安排给了庞学琴。 这样李子成掛名为副製片主任,实际负责剧组的工作,就不显山、不露水了。 苏耘又指著李灵修道:“小李是咱们厂出类拔萃的编剧,剧本改编的事她来主抓。” 说到这里,苏耘虎视眈眈地看向李子成。 “你跟著小李好好学习,不许捣乱。” 一想起那天李子成当著全厂人的面將自己的军,苏耘就知道这小子没有不敢干的,赶忙將警告说在前面。 小说和剧本虽然都是文学载体,但到底不是一回事。哪怕李子成从小在长影耳濡目染,没有实际操作过肯定是不行的。 指派一个有经验的编剧,才是负责任的態度。 能担任《伐木人》编剧,李灵修可是高兴坏了。 她可是长影第一个看了小说的人,早就对这部作品喜欢的没边了。李家三人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她主动找到苏耘,要求担任这部戏编剧的。 “成子啊,等会儿开完了会,你去我那儿。正好改编的事,我还有一些没想通的地方,咱们好好聊聊。” 因为这些事之前 苏耘已经通过气了,所以李子成早有心理准备。 让李灵修来担任编剧,反而更好。 “那麻烦姨了。” 见李子成谦逊,李灵修十分满意。 “这段时间你就跟著我,有啥不懂的儘管问啊。” 会议的时间不长,主要就是確立《伐木人》剧组成立,以及任命了相关的负责人。 庞学琴为製片主任,李庚、贝聿成联合执导,李灵修为编剧,李子成则是副製片主任兼副编剧。 至於剧组的其他成员,还不到时候。得等剧本弄出来了,再根据戏中人物確定演员,根据剧情拍摄確定剧组。 李灵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出一袋晒好的干茉莉,往杯子里捏了两朵,泡好热水。 隨即愜意地伸了个懒腰,看著李子成走进来,只觉得日子是多么的美好。 工作不累,还能干自己喜欢的事,给个神仙都不换。 “成子来啦?快坐。” 招呼了一声,李灵修就开始翻找自己的笔记本。 “关於剧本的改编,我这里做了一些……” 话没说完,就看到李子成將一摞稿纸放在了桌子上。 “姨,您看看我这剧本成不成?” 李灵修是老文笔了,经验丰富。一看稿纸的厚度,就知道內容肯定不少。 “你啥时候写的剧本啊?” “昨儿晚上。我寻思电影都立项了,那就別耽误事了,连夜给写出来了。” 你都写完了,那我干什么呀? 李灵修有点慌。 “成子啊,剧本创作是一件很复杂的事,需要考虑周全,还要根据实际情况,也得跟导演、摄影多多交流……” 李灵修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已经看完了第一页的稿子。 剧本她见的多了,就是没见过这么规范的剧本。 不对! 李灵修都没发现自己说话破音了。 “你这是拍摄脚本啊!” 李子成莫名其妙。 “咱们拍电影,不用拍摄脚本吗?” 李灵修都哭了。 我这儿还巴巴地给人家上课呢,说剧本如何如何,结果人家连拍摄脚本都弄出来了。 “你……你这也太快了啊!” 咋又说我快捏? 不会从今以后,哥顶著“快男”的名號混吧? 一想到不管 走到哪里都被人叫快男,李子成脸都白了。 第23章 什么叫效率啊! 剧本和拍摄脚本是不一样的。 剧本是筹备一部影视剧的基础,有了这玩意儿,才能立项。但是对於拍摄而言,剧本的作用就不大了。 剧本当中能给拍摄提供帮助的,也就是人物设定和台词等寥寥无几的部分。 真正的影视剧拍摄,靠的是拍摄脚本。 毕竟剧本只是泛泛的文字描述,没有具体的参数和规划,剧组拿到手里是懵逼的。 拍摄脚本则会告诉剧组,摄影机怎么摆放、移动,一个镜头的拍摄时间是多少,演员的站位和走位是什么样的,怎么样给打光,这部分的拍摄內容当中的情景如何等等。 精细的剧组,甚至会在拍摄脚本当中附带效果直观的图形,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该干什么。 即使是不怎么精细的剧组,也会在拍摄脚本上画些火柴人。 嗯,说的就是你,某个跟有夫之妇搞破鞋,被人家丈夫拿著菜刀堵著写悔过书的傢伙。 说起剧本和拍摄脚本,李子成想起了前世自己的辛酸泪。 那时他刚刚入行,进了一个不著调的剧组。 都已经立项了,导演带著女一號、女二號、女三號旅游去了。 旅游干嘛? 当然干呀。 投资人和製片人不管吗? 投资人和製片人也旅游去了。 只剩下几个副导演、编剧、摄影带著他们底下这群人,苦逼兮兮地搞拍摄脚本,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 其中几个副导演更辛苦,因为他们还得一边干活、一边照顾女四號到女n號。 什么都弄完了,导演美滋滋地回来了,直接开拍。 就照著拍摄脚本拍。 至於剧本,那导演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哪怕一眼,女一號、女二號、女三號也是如此。 不看剧本怎么说台词呀? 一二三四五六七,abcdefg。后期怎么配音,剧组想办法。 最后拍出来的东西,当然瞎啦,被观眾骂的狗血喷头。 明明是上面人的问题,可这帮大佬却把锅都甩在了负责剪辑的他身上。 李子成那个委屈,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找在广电上班的平平无奇的师傅哭诉。 他师傅很好地安慰了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那个破导演就再也没有一部戏过 审。 光靠拍摄脚本,能拍好戏吗? 当然不行啊。 问题在哪儿呢? 问题在於,拍摄脚本的逻辑和剧本是不同的。 剧本会有一个通顺的剧情,故事怎么开始、怎么发展、怎么高潮、怎么起伏、怎么结局。导演看了后就会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如此一来,拍摄的时候才能做到心里有数。 拍摄脚本不行。 这玩意儿不是按照剧情来罗列顺序的,而是按照统筹安排。 什么叫统筹安排呢? 就比如说,整个剧情当中,前面有个部分的场景和后面的某个部分场景一样,那么在拍摄脚本当中,就会將这些部分放到一起拍。 又比如说某个演员的戏份,也会集中到一起拍。 哪怕这个演员出现的部分本来並不连贯,但考虑演员的档期、拍摄成本等问题,也会这么做。 导演光看拍摄脚本,它是不知所云的。 这也是为啥有时候观眾们看某部戏,发现居然连剧情都令人髮指地不通顺,甚至还有逻辑错误的原因。 李子成没有弄剧本,而是直接弄了拍摄脚本的原因,就在於《伐木人》的小说其实就是不错的剧本了。 只需要將其中的人物设定和台词提炼出来,就足够称之为剧本了。 这点工作量,不值一提。 为了加快进度,他就先弄出来了一部分拍摄脚本。 他是快了,李灵修懵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我的茉莉是不是白泡了? 这些不是关键。 关键是……李子成的拍摄脚本弄的太踏马的好了,表格清晰,內容详尽,甚至还附带了示意图。 看了这玩意儿,李灵修觉得自己也能胜任导演。 那她这个编剧岂不是没用了? 对於习惯了国营单位慢条斯理工作的李灵修来说,和李子成搭档格外的不適应。 “成子啊,你这……你这……你这都弄完了,我干什么呀?” 李子成装憨厚。 “我这不寻思著,马上冬天就要到了。咱们弄快点,正好赶上拍摄嘛。” 李灵修一口茉莉喷了李子成满头满脸。 “你说什么?你想今年冬天就开拍?” 现在已经十月份了,东北的冬天即將到来。《伐木人》里 大量的情节都涉及到冬季和冰雪,自然要在冬天拍。 按照李灵修的预想,今年肯定是来不及了,因为剧本还没有著落了。 得先跟李子成、李庚、贝聿成凑在一起,时间將剧本弄出来。 等剧本弄好了,最快也得明年三月份了。到了那时,冰雪开始融化,肯定不能拍了。 再说了,弄完剧本还要弄拍摄脚本,还要筹备剧组、招募演员吧? 等这些弄好,七、八月份是肯定的了。 接著还得跟拍摄场地方面联繫,获得许可和帮助后,剧组从厂里获批了经费,这才能出发啊。 也就是说,明年冬天拍摄,才是正常的。 结果好傢伙,李子成一步到位,今年冬天就想要拍摄了。 “姨,你看,拍摄脚本我已经弄出来一部分了。后续的部分,也都在我的脑子里,再慢有个四五天也就能弄好了。这有了完整的拍摄脚本,十二月前肯定能筹备好剧组,不就可以拍摄了嘛。” 李子成摆出天真的模样,实则心中自有乾坤。 他才没功夫迁就这个时代的节奏呢。 他的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估摸著春节前后,国外舅舅们的回信就该到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能不能出国留学,都该有准信了。 这是大事,他要妥善准备,不能在被电影製作牵绊住手脚。 李灵修人是麻的,发现接下编剧的任务,似乎不是一个好差事。 可李子成说的好有道理啊。 既然能今年冬天就拍摄,又何必等到明年呢? “后面的脚本你有眉目了?” 李子成立刻从她的桌子上拽过纸笔,当场开始动手。 “姨,你看,这部分许灵均前往和平饭店的戏,我们可以採用两辆车协作的拍摄方法。一辆车行驶在街道上,另一辆车上的摄影师用环绕镜头拍摄上海的城市风景,用来突出许灵均和都市的格格不入,是不是很好?” “等等……” 开始討论剧情,李灵修来了精神。 “为什么不是从机场和酒店的外景开始拍摄?” 她这么一说,李子成就明白她的思路跟原版的《牧马人》是一样的。 原版的电影中,不但给了机场和酒店许多镜头,甚至还包括了许景由的秘书在机场迎接许灵均的镜头。 “这些部分无关紧要,反而会拖累剧情节奏,我不打算要。” 李子成的电影理念,完全是后来的风格。强调剧情的紧凑和衔接,要求每一个镜头都必须言之有物。 而这个时代的电影,节奏舒缓不说,也有大量空洞无物的镜头。 这个风气甚至一直延续了下去,以至於后来的老谋子、大诗人包括张大鬍子等人的影视剧里都有这种毛病。 特別是张大鬍子的《笑傲江湖》和《神鵰侠侣》,没事就给你来个毫无意义的美景,生怕你不知道他是实景拍摄的。 亲眼看著李子成是怎么弄拍摄脚本的,尤其是示意图刷刷几笔就描绘了出来,李灵修甚至揉了揉眼睛。 事情已经妖孽到了,亲眼看著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了。 尤其是李子成压根不用尺子,只是用笔就能直接拉出横平竖直的线条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子成搞拍摄脚本的基本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难他天? 李子成成功地用实际行动征服了李灵修,让她也加入到了剧本和拍摄脚本的製作当中来。 李灵修按照他的思路写剧本,他负责製作拍摄脚本,结果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剧本和拍摄脚本一起完工。 正好也到了厂里开会的时候,李子成、李灵修跟著李庚、贝聿成一起来到了大会议室。 这次的会议,不是专为《伐木人》一个剧组的,而是1979年的整体计划研討。 李子成一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长影的底蕴。 放眼看去,加上李庚和贝聿成,光是导演就有十四组之多。也就是说,在明年长影要完成的电影將多达十四部。 这哪儿是十四部电影啊? 这分明是十四头恶狼。 一边坐下来,李子成一边打定了主意。 胡思乱想当中,苏耘、庞学琴联袂而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这年头的会议比较务实,苏耘也不喜欢虚头巴脑的,没讲什么假大空的口號,上来就进入正题。 苏耘挨个询问了每个剧组的筹备情况,最后到了《伐木人》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过来。 现如今这个剧组在长影已经成为了焦点,实在是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 小说出自李子成之手,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谈资。甚至有不少长辈,拿来教育自家的孩子。 “李子成那混球都能写小说了,你作业都不会写啊 ?你凭啥比他差了啊?”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瞅著,李庚也有点慌,好不容易稳住心神。 “咳咳,那个……那个我们剧组的剧本和拍摄脚本……都已经完成了。如果现在筹建剧组的话,十二月份就能开拍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开了锅,所有人都以为耳朵听错了。 第24章 狼多肉少 “小李啊,你和小贝第一次执导电影,充满热情,干劲十足,这是好事。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不等別人说什么,庞学琴抢在了前面。 他是《伐木人》的製片主任,他先把话说了,別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否则的话,一旦是別人先说了,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尤其拍电影,更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们一定要沉下心来,好好雕琢剧本。成子的《伐木人》文学性、艺术性都很高,倘若准备不足,没有拍好,你们做父母的也会可惜,不是吗?” 庞学琴这番话可谓是语重心长,带著长辈浓浓的关爱。 李庚有些赧然,为之语塞。 关键时候,反而是贝聿成展现了巾幗本色。 她从包里拿出剧本和拍摄脚本,亲自送到苏耘和庞学琴面前。 “有厂里的关爱,我们不管做什么工作,心里都有底了。正好成子和灵修大姐弄了剧本和拍摄脚本出来,借著今天这个机会,还请各位帮忙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说什么都是虚的,实打实的成绩才是真的。 贝聿成有这个自信。 她虽然是第一次做导演,但从事这个行业十几年了,起码眼光早已养成。 当李子成和李灵修带著剧本、拍摄脚本来找他们两口子的时候,他俩也是怀疑人生的,觉得李子成太胡闹了。 但是將剧本和拍摄脚本看完之后,两人大受震撼。 “拍摄脚本做到这个程度,你奶奶都能把电影拍好了。” 李庚这话当然很夸张,但鑑於老父亲对儿子的宠爱,还有对老母亲的盲目崇拜,也不算什么了。 现在嘛,贝聿成很想看看这些前辈们是什么反应? 剧本、拍摄脚本都有了? 看著文本的厚度,苏耘和庞学琴就知道,这不是胡闹的產物。 这年头纸张可是很贵重的,李子成可以不知轻重,李庚和贝聿成不可能允许他胡乱浪费。 那么也就是说…… 会议室里纷纷攘攘,虽然声音不大。显然是其他人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哪怕那天亲眼看到李子成谈笑间就写了《风声》,但大傢伙还是觉著这么快就拿出了剧本和拍摄脚本有点太夸张了。 尤其是拍摄脚本,那可不是堆砌文字就行的,而是实打实的技术活。 “做拍摄脚本,要结合现场。你们还没有去考察 过,做出来的剧本能行吗?” 张莘实是真的拿李子成当孙辈看待的,语气里满是关心和担忧。 这几天他也抽空將《伐木人》看了。 看过之后的唯一感受就是…… 要不是《祭红》的筹备快要结束了,他都想要亲自拍这部电影了。 这是李子成第一次在会议上发言,但是一点也不怯场。 “拍摄需要用到的场地,是以我当初做知青的林场为原型的。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直接挪用到脚本里就行了。” 这个回答,立时让许多质疑消失了。 李子成不是没有考察过场地,而是他本身就在场地那里生活过。 “那和平饭店和南阳路的场地呢?这些也都需要考察才能定下来吧?” 长影的另一位副厂长胡苏开口询问道。 说起这个,李子成忍不住笑了。 “胡大爷,我家亲戚就是上海的,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已经跟他们諮询过和平饭店的情况了。至於南阳路那边,其实就是贝氏自己的房子。我们过去拍摄的话,应该连费用都能省下来。” 眾人无语,心说你有亲戚你了不起。 连续两个质询都被化解,再无人有问题了。而这么一会儿功夫,苏云和庞学琴已经將剧本和拍摄脚本草草地瀏览了一遍。 都是老电影人了,眼光足够毒辣,立时认识到了其中的价值。 “看不出来啊,小李,你这搞剧本的功力日进千里啊!” 苏耘难免失態,当场夸讚了出来。 他捫心自问,换成自己,就算是十年之前,也绝对搞不出这样的拍摄脚本来。因为里面有些东西,不是能不能画和写的问题,而是根本想不到。 他又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后世的理念,拿到这个时代来,当然是降维打击了。 “厂长,您谬讚了。我哪有这个本事啊?剧本我参与了,这个拍摄脚本啊,是成子弄的。” 当眾被厂长夸讚,李灵修啥时候有过这待遇啊? 那真是红光满面,飘飘欲飞。 不过她是实诚人,不是自己的功劳,绝对不往身上揽。毕竟李子成就在现场呢,她脸皮可没有那么厚。 听到拍摄脚本是李子成弄的,苏耘和庞学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怎么突然之间,这小混世魔王变得陌生了呢? 按照这完成的拍摄脚本来看,今年冬天开始拍摄,还 真不是不可能。 苏耘来了劲头。 “你们剧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进入正式工作,李庚和贝聿成纷纷打起精神,刚想要开口,结果李子成抢在了前面。 “我们剧组需要调用鲍莱克斯摄影机。” 好傢伙,他的话就如同平静的湖面投进了大石头,登时炸起无数。 “凭什么给你们用?” “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吧?” “成子,听叔一句劝。鲍莱克斯摄影机太先进,你把握不住。” 明年长影厂要上马十四部电影,看起来红红火火,但明显狼多肉少。尤其是拍摄器材方面,更面临著数量不足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当然谁都想要用最好的摄影机。 国內的电影技术发展,远远落后於同时代的国外。 別的不说,甚至还留存有大量建国前的拍摄设备呢。除此之外,也有当初苏联引进的摄影机。 而隨著年代久远,这些设备已经不堪大用。 这个时期国內的电影界,一般使用的是甘肃光学仪器厂生產的红旗16电影摄影机。 这款机器,就是模仿的鲍莱克斯。 不过这种事吧,就跟后来的进口药和仿製药一样。看似差不多,实则性能差的不少。 长影厂因为地位特殊,所以有两台进口的鲍莱克斯摄影机。 这两台摄影机,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设备。每次拍电影,都要你爭我抢。 现在李子成一个小年轻,一上来就要最好的设备,大傢伙当然不干了。 看著这些人怒火衝天的模样,李子成嗤之以鼻。 要是有阿莱摄影机,老子才懒得和你们抢呢。 这不是没有嘛。 “都不要吵!”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成功让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他不顾眾人撕咬的目光,老神在在地开口。 “第一,我们剧组的筹备最快,就算讲先来后到,那也是我们先用吧?你们要是谁敢说,比我们剧组先拍摄,我就让给你们。” 没有人吱声,也不敢拍胸脯。 毕竟大傢伙都是正常人,跟他这个妖孽不一样。想要赶在过年之前投入拍摄,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我们是要到冰雪覆盖的山里去拍摄,太沉重的摄影机能行吗?你们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李子成为啥想要鲍莱克斯摄影机? 因为这款摄影机是手持的,比较轻巧方便。 《伐木人》里的许多戏份,需要在冬季的兴安岭林场拍摄,地形复杂困难,笨重的摄影机根本没法运作。 “第三……” 见他理由这么多,大傢伙都被镇住了,都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说辞?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终究是我的。我年纪最小,你们要爱幼。” 会议室里登时乱套了,骂声一片。 “滚踏马蛋,你咋不尊老呢?” “就你这小样的,还世界是你的?来来来,让大爷抻抻你的斤两。” 不过有了李子成的抽科打諢,气氛到底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而且他前两个理由还是很充分的,足够说服大家。 最主要的就是,其他的剧组没有那么快投入拍摄,自然也用不到摄影机。 苏耘看著李子成跟孙猴子似的折腾,莞尔一笑,连连叫他。 “好啦好啦,兔崽子,赶紧坐下。那就这么定了,那两台摄影机,先给你们用。不过你们得保证,过年前一定要拍完。” 他是厂长,得一碗水端平。 两台鲍莱克斯摄影机先给《伐木人》剧组用,等剧组从林场回来过年,再轮换给別人,这样大家就不会有怨气了。 李子成自然没有意见。 他也想的挺好。 年前在林场拍完,年后就得南下上海,拍摄后半部分。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蹭上影的设备? 谢縉不能白拿他的剧本。 既然《伐木人》剧组的筹备最快,苏耘当然要先可著他们来安排工作。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就在李庚和贝聿成要说没有的时候,李子成又抢在了前面。 “有!咱们厂的女演员姜黎黎,留给我们组。” 原版《牧马人》里李秀芝的扮演者是丛珊,可她现在还没有考入中戏,李子成没地方找人去,只能找个代替的。 姜黎黎就不错。 虽然没有原版李秀芝的稚气可爱,但在平实质朴方面都差不多。而姜黎黎的气质热情开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詮释李秀芝。 如果他没记错,他不要人的话,姜黎黎將会去拍摄峨眉电影製片厂的《神圣的使命》。所以得赶紧开口,以免错过了。 按理说,这种事他们剧组既然说了,问题也就不大了。 孰料一直沉默的张莘实突然开口。 “姜黎黎不能给你们,我们剧组要了。” 李子成、李庚、贝聿成三人同时一惊,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第25章 互换主角 “张大爷,你们的戏好像没有其他重要的女性角色吧?” 李子成仗著自己年纪小,当场问了出来。 他看过《祭红》的剧本。 虽然龚雪的戏份很重,但除此之外,出场的年轻女性角色都不过是三两个过场,甚至都没有台词的。 这种情况下,似乎没必要招募姜黎黎这种厂里重点培养的苗子才对。 “我们打算更换女主角。” 张莘实年纪大、资格老,说话没有那么多顾虑,张口就来。 可他说的轻鬆,会场內登时又乱套了。 《祭红》的筹备情况,大傢伙其实都心里有数。这都要前往景德镇拍摄了,突然要更换女主角? 而李家三人才是最傻眼的。 为了龚雪的出演,李家三人前前后后奔走了许久,也付出了一定的心血。本以为排除万难,终於成功了,结果突然接收到这么个消息。 李子成有点接受不了,还要开口询问,结果桌子底下被李庚踢了一脚,这才警醒过来。 他第一次问,就已经很唐突了。 只因为他是小孩子,大傢伙就当他不知轻重。可如果他继续纠缠不放,那就是当眾让张莘实下不来台了。 这位要是发起火来,厂里无人能够直面。 有什么事,还是得私底下说。 《祭红》剧组要更换女主角这种事,苏耘等厂里领导是不关心的,只要电影能拍並且拍好就行。 见没什么事了,苏耘便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散会。” 他又道:“《伐木人》剧组的人留下。” 会议室里闹哄哄一阵,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苏耘和庞学琴两个厂领导,还有李子成等四个剧组主创。 没有了外人,苏耘开始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要了最好的设备,那剧组的工作人员方面,就必须得可著別人先来了。” 李庚急了。 “厂长,我们这部戏容不得半点疏忽啊,起码也要给我们派遣经验足够的人才行啊。” 苏耘嘆息了一声,也显得很为难。 “这个世界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设备上你们占了便宜,剧组方面就得退让。要不然的话,都闹起来,厂里的工作还做不做了?” 虽然知道他说的对,但李庚和贝聿成却很不甘心。 拍电影,不光导演、编剧很依靠经验和技术,其他的岗位也是一样的。比 如摄影、灯光、道具、美术、服装、造型、录音、布景等等,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 苏耘一句话,就让《伐木人》剧组得不到有水平的工作人员,这工作还怎么展开? 这一次反倒是李子成很平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父母,让他们稍安勿躁。 “我们理解厂里的难处,服从厂里的安排。” 见他这么好说话,苏耘和庞学琴颇为意外,还以为他要闹一场呢。 “那好,就这样吧。剧组的筹备,你们和老庞商量著来。” 苏耘最后定了调,这场小会也就散了。 四人走出会议室,刚刚来到外面,李庚就忍不住了。 “你这孩子,咋就不知道轻重呢?你当拍电影是过家家呢,隨便谁都能来?” 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李子成依旧笑呵呵的,只用了一句反问就让李庚平息下来。 “爸,妈,如果用经验丰富、资歷深厚的人,你们能驾驭得了吗?” 两口子表情错愕,这才明白原来他自有深意。 资歷,是人类社会里一种很重要的地位体现。不是隨便坐在哪个位置上,就一定拥有足够的权力。 能不能指挥的动別人,除了职位、能力之外,资歷也是一种凭证。 其实李子成也不想要厂里那些老辈的技术人员。 这些人在厂里时间久了,各个手里都有成绩,李庚和贝聿成第一次做导演,说的话人家要是不听怎么办? 这是国营厂,吃的是铁饭碗,人家可不怕你。 不像后来的剧组,导演看谁不满意,直接就能把人踢了。 不用老人,反而有利於李庚和贝聿成掌控剧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李庚和贝聿成自有担心的地方。 “可年轻人手上的活太松,会耽搁事的。” 他们的担忧,在李子成这里依旧不成问题。 “没关係,这不是有我呢嘛。” 年轻人才好,一张白纸,他要教点什么还容易。那些老人许多方面都固化了,而且自恃功绩,很难接受新事物的。 剧组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李庚和贝聿成再不满意也改变不了,只能无奈接受。 李子成不愿意他们继续忧虑,转移了话题。 “妈,雪姐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要换人了?” 提及这个,贝聿成“呀”了一声。 “小雪不知道怎么样了?我 得去看看她。” 见她急急而去,李庚连忙追了上去。 李子成则一转身,去找张莘实了。 能决定龚雪做不做主角的人,是张莘实。他要去看看,能不能有挽回的余地。 张莘实並没有走远,李子成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张莘实和胡苏並肩而行,似乎在討论什么。 李子成快步追了上去。 “张大爷……” 两人闻言止步。 看到是他,张莘实已然明悟。 “你是为了龚雪同志的事来的?” 李子成点点头。 “龚雪姐姐的表现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突然之间要换人了?” 张莘实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伐木人》的编剧,工作那么忙,少操心別的。” 如果是別的事,李子成也就算了。但涉及到龚雪,他可不会轻易放过。 “龚雪姐姐为了演好这次的角色,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心血。而且之前考核的时候,明明都通过了大家的认可。这么突然换人,是不是过份了些?” 张莘实“嘶”了一声,语调也高了一些。 “兔崽子,我是导演,你是导演?你还管起我来了?” 李子成气急。 “张莘实导演,你不可以这样隨便打击一位天赋卓绝的年轻演员!” 张莘实还未如何,旁边胡苏这个浙江人懵了。 “你怎么说话一股子奉化口音?” 李子成面色发o(╯□╰)o 不过因为他语气搞怪,加上胡苏缓和,张莘实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还是那句话,隔辈亲,张莘实对他到底不一样。 这也是李子成敢追上来刨根问底的原因。 张莘实终於说了原因。 “龚雪同志的表现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这个评价让李子成完全摸不著头脑。 “表现好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莘实苦笑不已。 “她的表演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虽然大傢伙都看的出来,她的表演好的不得了,但是其他人跟她没办法配合啊。你说,不换人能怎么办?” 李子成晕了。 浑然没有想到,龚雪最终落选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是自己。 只因为他教给龚雪的表演方法,相比起这个时代太过於先进,结果鹤立鸡群,反而 和整个剧组不协调了。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掺合,反而耽误了龚雪的职业生涯,李子成就直挠头。 “那也不能这么干啊?你们不要龚雪姐姐了,还把我们剧组的人给抢了,这不都耽误了嘛……” 说著说著,李子成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转忧为喜。 “张大爷,您是咱们长影厂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这儿有点忙,您得帮一下吧?” 张莘实心中警铃大作。 “你想要干什么?” 李子成压低了声音,其实旁边的胡苏也听得到。 “您抢了我们的女主角,是不是得还给我们一个?要不这样,让龚雪姐姐来我们剧组如何?” 互换女主角? 张莘实和胡苏只能感慨,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活啊。 “你们那剧本我看了,龚雪同志根本就不適合李秀芝。” “我改剧本就是了。” 李子成说的理所当然。 “胡闹,剧本是能隨便改的吗?” 在张莘实看来,李子成实在太不尊重电影了,这下是真有点生气了。 “大爷,您別生气、別生气。您听我说呀,我真不是胡闹。” 李子成赶紧安抚老同志,然后巴巴地把思路说了。 龚雪能演李秀芝吗? 按照写好的剧本来说,確实演不了。但李子成既然能將李秀芝的扮演者从丛珊换成姜黎黎,再换成龚雪也不是什么难事。 相反龚雪来演李秀芝,反而更加贴近丛珊的气质。 只不过龚雪更加漂亮一些,但柔弱无依、悲苦中又带著坚强的味道,反而更加恰当。 他可是看了太多龚雪演过的类似角色了。 《大桥下面》、《好事多磨》等等,哪部电影不是这样? 就这么说吧。 龚雪就是长了一张好欺负、又让人怜悯的脸。 等他把思路一说,张莘实也鬆动了。 其实龚雪的努力,张莘实也是看在眼里。要不是为了电影负责,他是不会更换女主角的。 对於努力而有天赋的后辈,张莘实也很有爱才之心。 “哼,算你小子说的有道理。” 说罢,张莘实转身就走。 “大爷,您干嘛去啊?” 张莘实的声音传来。 “混蛋小子,龚雪同志换了剧组,不得跟总政那边交待啊?” “哦哦哦,大爷等等我,我跟您一起去。” 在他俩的背后,胡苏摇头失笑,对於李子成的奇思妙想也是大开眼界。 第26章 专业化 “大爷,咱们去哪儿?” 眼见张莘实脚步不停,李子成好奇地问道。 “废话,当然是去厂长办公室,不然怎么打电话?” 说话间,厂长办公室到了。 苏耘正在办公,看到他们一老一少进来,颇为好奇。 “哟,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张莘实一边摇头、一边指著李子成。 “还不是这小子,突发奇想。因为我要了姜黎黎,所以他打算让龚雪去他们剧组。我得给总政话剧团那边打个电话,说明情况。” “龚雪演李秀芝吗?” 和张莘实不同,苏耘倒是颇为认同。 “还別说,按照书中的描述,龚雪的相貌倒是和许灵均很搭配。” 这边说著话,张莘实已经拨通了电话。 这年头电话通讯十分不易,不到一个的级別,是不会配备电话的。 长影是正厅级单位,苏耘这个厂长当然能配电话了。 这也是长影唯一的对外直接联络渠道。 电话接通,张莘实语速很快。 “老王啊,我张莘实。有个情况跟你说明一下,龚雪同志虽然不能出演我们的电影,但是进了我们厂別的剧组。什么?没有调令?我给你写一个。就这样了,我掛了。” 一直到张莘实掛了电话,李子成都没有从震惊当中走出来。 你到底是张导演,还是曹督公? 调令也能隨便写的? “大爷,这能行吗?” 李子成十分担忧。 “当年是老子手把手教他姓王的演戏,我跟他要个人咋滴了?还反了他。” 张莘实霸气十足。 得,李子成明白了。 说到底人家张莘实人面广、关係硬,所以从总政话剧团要个人轻而易举。 同时他更加明白了,为何当初上影找龚雪演戏不成,尹一清、贝聿成找龚雪演戏不成,结果张莘实邀请就成功了。 他原以为是龚雪手腕骨折,才有了机会。现在看来,再大大不过人情啊。 龚雪演电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不放人,纯粹看人家总政的心情。 人家愿意放,怎么都好说。人家不愿意放,那是谁的面子也不用给。 上影也好,长影也好,可压不住人家。 但张莘实这里有私人关係,要人自然就容易的多了。 不 管怎么说,龚雪终於可以演电影了。 李子成高兴坏了,一个劲地给张莘实揉肩捶背。 “大爷!从今以后,您就是我亲大爷。等我回家给您立上牌位,每天给您烧香。” “滚犊子!” 张莘实抬手就是一巴掌。 “老子还活著好好的呢。” 爷俩闹了一下,张莘实安静下来,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语气突然沉重起来。 “成子啊,以前没看出来,现在才发现你是个搞电影的好苗子。多用点心,將来长影还是要交到你们这些后辈的手中。莫要砸了咱们长影的招牌,我们这些老傢伙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李子成愣住,仔细打量过去,赫然发现张莘实满鬢苍白,身躯也缩了一圈。 不但是他,苏耘、胡苏、浦克…… 当年叱吒影坛的那些人,如今都老了啊。 李子成第一次发觉,长影的没落,或许不单单只是时代浪潮的衝击。精华一代的老去,后继无人,可能也是问题之一。 “嘿,你这老头,才多大岁数就想偷懒?这可不行。等著,回头我给你写个本子,保证出彩。” 被李子成搀扶著,张莘实没有再说什么,嘴角却泛起了笑意。 两人走了一段,张莘实要去摄影棚。 “好了,去看看龚雪同志吧。早点告诉她消息,也好让她安心。” 张莘实平素沉默寡言,实则什么事都门清。 爷俩分开,李子成直接去了招待所。 等来到龚雪的住处,这里的气压之低,足以令人窒息。 贝聿成陪著龚雪坐在床边,正在一同抹泪。李庚坐在靠门的位置,地上好几个菸头。即使李子成来了,依旧愁眉不展。 打量到墙角已经收拾好的行李,李子成呵呵一笑。 “雪姐,干活太利索了可不行。” 龚雪轻轻抬头,巴掌大的笑脸上布满泪痕。容带雨,我见犹怜。 “子成弟弟,这段日子,真是谢谢你了。跟著你,我学到了许多东西。” 这是要道別吗? 李子成拿起地上的包,递给她。 “有跟我说谢谢的功夫,还是把里面的衣服都整理一下吧。过了今天,估计得忙了。” 三人全部纳闷,齐齐看向了他。 龚雪更是不解。 “整理什么?我……我马上要走了。” 李子成把包塞到她的怀里。 “本剧组的女主角,没有我这个副製片主任的允许,哪儿都不能去。” 贝聿成情知出了变故,训道:“你好好说话,没看你雪姐著急上火呢嘛。” 太后娘娘发话了,李子成也不敢耍宝,赶紧將事情说了。 三人支楞著耳朵,把事情听了个完完整整。可明明每个字都是中文,不知为何组在一起,就是让他们懵逼。 “你是说,小雪做了咱们剧组的女主角?” 贝聿成不知怎地,心里激动坏了。结果一个没注意,手上用力过大,捏的龚雪惨叫出声。 “哎呀……” “誒哟,小雪,你没事吧?” 龚雪哪儿顾得上疼啊,水汪汪的眼睛只看著李子成。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居然峰迴路转了。 不对! 这何止是峰迴路转啊,这是大逆转啊! 甚至比之前的结果还要好呢。 她也是看了《伐木人》的,对这个故事喜欢的不得了。相比起来,李秀芝这个角色可比《祭红》好的太多了。 更不要说,到了《伐木人》剧组,那就是在贝聿成手底下工作了。不像《祭红》那边,举目无亲,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 她高兴,贝聿成同样高兴。 作为龚雪的伯乐,贝聿成太想拍一部龚雪做主角的戏了。要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推荐龚雪演《灯》了。 可机会总是错过,让她也是无奈。 没成想,这个愿望居然被儿子给实现了。 李庚替她问出来。 “臭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子成故意说的轻鬆。 “还能怎么做?我就抓著张老头,告诉他,不答应的话我就拔他气门芯。” 噗嗤…… 贝聿成和龚雪同时笑了出来,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 “你这孩子,不许胡闹。你张大爷那身子骨,要是摔著捧著,扒了你的皮都不够。” 训斥归训斥,其实贝聿成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虽然调皮捣蛋,但心里有根线,知道轻重的。 他肯定是用了什么方法,只是不愿意表功。 “这下好了,小雪不用走了。到了咱们剧组,不会再有什么妖蛾子了。而且小雪的天份那么好,这一次啊保证全都能发挥出来。” 龚雪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双眼睛看著李子成。 这个平常总是不著调、说话气人的臭弟弟,原来这么有能耐。 他是这样,远在天边的那个人也是这样。 今后的人生有这些依靠,何其幸福啊! 会议过后,《伐木人》剧组正式开始运转。 在李子成的推动下,所有的进程都很快。 这一天,庞学琴、李子成、贝聿成、李庚四个主创人员聚在一起,开始討论剧组的构成。 不等大家开口,李子成开始分发文件。 其他三人拿在手里,发现居然是一份详尽的方案。 “大爷,伊春林场那边和和平饭店那边,还得需要您赶快联络,敲定拍摄事宜。” 庞学琴既然是製片主任,外联的工作就得他来负责。当然了,他是副厂长,这种事本来就是他的职权范围。 这也是苏耘让他来掌舵剧组的原因。 庞学琴在这件事上画了一笔。 “交给我吧。” 他不认为这件事有多难。 这年头拍电影在大眾的心目中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地方上对於配合都十分热情,提供支持毫无保留。 哪怕是和平饭店这样的地方,也是如此。 “厂长说的很清楚,咱们这个剧组,不要去想经验丰富的老人了。要想拍好电影,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这件事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反而心情比较平静。 李庚检查李子成做的文案,看到了奇怪的地方。 “这个办公室主任是干什么的?” “咱们剧组既要奔赴外地拍摄,也要在摄影棚开展工作。上上下下、內內外外,杂务不少,为了避免分散主创人员的精力,得有人將这一摊子事给管起来。” 这个时期的剧组构架,还是比较原始的。基本上以导演、编剧、摄影三个岗位为核心,大多数的工作內容,也都是跟电影的直接製作有关係。 至於后勤、管理、协调等方面,都是事到临头了,负责人再去弄。 这也是这个时代拍电影那么慢的原因。 李子成可受不了这个,乾脆在筹建剧组时往专业化上面弄。 这也是他同样不想要老人的原因。 老人都太顽固,又有资歷,恐怕看不惯他这么搞。 所谓的办公室主任,其实就是后来的办公室经理。在这个时代不能用经理的称呼,李子成就改成了主任。既是避免麻烦,也是为了方便理解。 反正功能一样,叫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听了他对办公室主任的工作范畴的介绍,庞学琴三人都颇受触动。 一个剧组什么样的,三人都十分清楚。虽然不是杂乱无章,但也乱七八糟,有许许多多的突发情况。 像李子成这样事先做好预案的,给了他们很大的启发。 “那你有合適的办公室主任人选吗?” 第27章 摇人 “按照成子的说法,这个办公室主任得用老成持重、镇得住场子的人才行。” 庞学琴给出了意见。 这个办公室主任是不需要跟隨剧组出动的,只需要在厂里坐镇,但工作一点都不轻鬆。 不但要做好整个剧组的统筹,做好剧组的保障,还得跟其他部门、剧组交锋。 別的不说,摄影棚的使用上,不爭取(抢)的话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到时候免不了各种爭斗。 在厂里没有一定地位的人,是干不了这个工作的。 “蔚大娘来当办公室主任如何?” 李子成突然想到了一个合適的人选。 蔚騫是尹一清的妻子,也是长影的老人,还是厂妇女会的负责人,地位很高。要不然的话,也不会主抓回城知青的工作安排问题。 要是她来担任办公室主任,许多工作都容易展开。 还有一个好处,李子成没说。 因为住对门,尹一清又算得上是贝聿成的师傅,所以蔚騫和李家的关係很好。 她还做办公室主任,李子成有什么想法都能顺利施展,不用像別人那样可能闹矛盾。 最主要的是,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並不需要对电影製作懂的太多,毕竟做的都是行政工作。 蔚騫干了那么久的妇女工作,心细如髮,作风坚定,手段精明,绝对能够胜任。 李庚和贝聿成没有那么多想法,但也对这个人选很满意。 “那我回去跟嫂子说说。” 至此,剧组的製片人、导演、编剧、办公室主任等核心位置算是確定下来。 散会后,李家三人先去找了蔚騫。 “让我来当办公室主任?我能行吗?” 明显看的出来蔚騫的表情很高兴,偏偏嘴上还在谦虚。 蔚騫本来的身份是长影的演员,但作品不多。因为尹一清一直很忙,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家庭上。 不过如今尹黎铭、尹大维都已经工作了,蔚騫无所事事,有工作找到头上,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娘,我爸和我妈第一次做导演,经验不足,有您老坐镇帮忙,才能万无一失啊。” 李子成拍马屁的本事也很厉害,无限给蔚騫戴高帽,哄的老太太眉开眼笑。 “那……成吧,成子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如今也干正事了,我这个做大娘的,就发挥点余热。” 蔚騫答应下来,让李 子成鬆了一口气。 最起码剧组外出拍戏期间,厂里能够稳如泰山了。相应的规划,也不会出现问题。 搞定了蔚騫,李子成又盯上了尹黎铭。 “哥,你也来我们剧组吧。场务方面的工作,都交给你。” 尹黎铭在做场记工作的,並且在自学导演课程。如果没有李子成掺合,他还得磨练几年。 既然是自家人,李子成当然要优先照顾。同样的,也是为了剧组运转顺畅。 还是那句话,不怕剧组的工作人员经验不足,就怕有老油条坏事。 经验不足,李子成可以手把手地教。但老油条做事混不吝,別说他了,就算是李庚和贝聿成也很难驾驭。 “我能行吗?” 看著李子成突然成为了编剧和副製片主任,尹黎铭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当上导演呢? 他也想进步啊! “咱们剧组比较简单,人数不多,工作也不多。再说了,有我在呢。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李子成的自信让尹黎铭內心火热,忍不住看向了蔚騫。 “你瞅我干啥?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好好干,知道不?” 见蔚騫答应了,尹黎铭再无担心。 “妈,我知道啦。” 搞定了办公室主任,还连带了一个场务。通过尹黎铭,李子成又想到了一个人。 他拽著尹黎铭出门,一路找到二宿舍这边。 哐哐哐…… “sei呀?” 开门的人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猥琐。但是看到李子成和尹黎铭,登时眉开眼笑。 “哎呀,铭子、成子,你俩咋来了?” 李子成往屋里挤。 “哥,找你有点事。” 等坐下来后,尹黎铭先开了口。 “献和,成子想要邀请你来《伐木人》剧组做摄影,你干不干?” 他和雷献和岁数差不多,算是同辈的,说话可以隨意。 这个雷献和也不是无名之辈,不但父母都是长影职工,自己將来也闯荡出了一番事业。 他执导的《敌后武工队》和《大雪无痕》,那也是精品好剧。 剧组需要摄影,李子成又不想找老人。看到尹黎铭的时候,就想到了雷献和。 “我当摄影?我哪儿成啊。” 得知情况,雷献和 先是一喜,隨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他七五年才进入长影,如今担任是摄影助理。自觉技术还不过关,哪敢担任一部电影的摄影啊? 有鑑於此,1983年他和尹黎铭一起报考了北电。不过他考入的是北电摄影系,而尹黎铭是导演系干部进修班。 现在李子成突然找来让他担纲一部电影的摄影,他高兴之余,可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 “哎呀,有我在呢,你怕啥呀?再说了,有什么问题,也是我这个副製片主任担责啊。对了,鲍莱克斯摄影机你就不耍耍?” 说好话的同时,李子成也开始利诱。 做摄影的,不信能拒绝这个。 果然,雷献和鬆动了。 “真让我操作鲍莱克斯摄影机?” 他做摄影助理时,鲍莱克斯摄影机明明就在眼前,可他连碰都不能碰的。不但如此,摄影师在摆弄机器的时候还不给他看。 为啥?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唄。 他早就对这种先进的摄影机眼馋许久了。 “只要你来,就给你操作。我亲自教你怎么用?” “你啥时候会用鲍莱克斯摄影机的?” 雷献和和尹黎铭都很吃惊。 明明大家都是长影子弟,凭啥你这么秀? 李子成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咱厂里啥地方我没去过?长辈们稀罕我唄。” 他这么一说,尹黎铭和雷献和都嫉妒的很。 “你说你小时候净调皮捣蛋了,那些大人还就偏偏喜欢你,找谁说理去?” 李子成嘿嘿一笑,自得在心。 这人吧,混社会关係,有的是后天学来的,有的就是天生的。这具肉体的前身,就有那么一点天赋。 他继承了之后,那就是天赋加经验的双倍加成,所以才敢这么浪。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雷献和自然不会拒绝。 有当摄影的机会,谁还干摄影助理啊? 从雷家出来,李子成带著尹黎铭继续找人。 “哥,来给我们剧组做灯光吧。” 这次找的人,是刘建华,也就是刘燁他爸。 那天去找龚雪,碰到了武燕双,让他想起了这层关係。 都是年轻人,拉进剧组来,沟通也容易一些。 李子成一边拿手指头捏小孩的脸,一边和刘建华说明情况。 “哎呀,败家玩意儿,你当是你家麵团呢?” 武燕双这个当妈的不乐意,抬手就打,赶紧將孩子抢了回去。 没得玩了,李子成有点可惜。 他就是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刘燁捏成刘樺。 对了,刘樺也是长春人,现在应该从部队退伍了,在京城的东方化工厂上班。干了十二年后,报名了北影厂的演员培训班,以《三国演义》中的潘凤出道。 要说他最有名的角色,那肯定是…… 【素质!注意你的素质!】 刘建华没成想自己一个灯光师,还会被剧组主动邀请。以往都是厂里安排工作,到哪儿都一样。 这样的邀请,不知为何,让他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但他也有顾虑。 “进了你们组,是不是得去外地工作啊?这家里就两女人……” 他今年刚生了儿子,正是最顾家的时候。 可不等他说完,武燕双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你看你这人,人家成子诚心诚意请你,那是看得起你。往常在厂里,你们这样的,哪个製片主任、导演拿正眼看你们?咋就分不清好赖呢?” 之前去找龚雪,武燕双拦著不让见。但这个时候,却帮李子成说话了。 不过东北女人嘛,各个都能当家,有她开口,效果是不一样的。 刘建华吭吭哧哧解释。 “我这不是担心家里就你和妈两人,怕到时候忙不过来。” “我们两个大活人还照顾不了一个孩子?好像你在家干啥了似的?” 被当著外人抢白,刘建华有点下不来台。 “懒的跟你说。” 等回头找上李子成,態度却不一样了。 “那成,啥时候进组?” 又搞定了一员干將,李子成大为高兴。 “等我通知,不过应该快了。不管怎么说,下个月肯定开拍。十二月份下雪后,咱们都得出发了。” 刘建华之后,李子成没有再去找人。厂里他认识的年轻人也就这么多了,再说也不能什么事都他一个人干了。 这样会让李庚、贝聿成很没有成就感的。仿佛靠著儿子,他俩才当上导演的。 等回到了家,李子成把情况一说,李庚和贝聿成果然被刺激了。 从第二天开始,两口子就开始忙碌起来,在庞学琴、蔚騫的帮助下,很快就將一个剧组的人马找齐了。 他俩在长影工作十几年,自然也有关係网。加上李子成都把主要框架搭起来了,其余人员补齐没什么难度。 庞学琴只感到《伐木人》剧组的一切流程都很快,快的让人目不暇接。虽然有点不適应,但进度喜人,总归是好事。 他要了一间办公室,《伐木人》剧组第一次全体集合,开始商討电影的筹备。 第28章 选角 《伐木人》的主创团队终於匯聚一堂。 人数嘛,也不算是很多,大约二十来个。看似简陋,但实则这个年代许多剧组都是这样,完全够用了。 除了李子成拉来的蔚騫、尹黎铭、雷献和、刘建华之外,其余的工作人员都是李庚和贝聿成找的。 负责美术的明裴和钟泉,负责录音的刑国昌,负责特技摄影的杨鹏辉,负责置景的施殿宝。 服化道则是厂里的骨干力量。 服装的王英,化妆的孙民,道具的杨国民。 而这三人,也是李子成接下来要经常打交道的。 从中也不难看出,李庚和贝聿成混跡长影多年,人脉方面还是没有问题的,轻鬆就组建起了一个剧组。 “王姐、孙哥、杨叔,这回你们可得好好帮我。我第一次搞电影,还什么都不懂呢。” 李子成直接凑到服化道三人之间,还主动给孙民和杨国民点了烟。 “咋滴,这时候怕了?” 杨国民一边鼻孔喷烟,一边调侃,跟太上老君似的。 “怕!当然怕了!我是怕我说的东西,你们仨理解不了。” “嘿,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 王英伸出九阴白骨爪,一把扭住了李子成的耳朵。 “这儿有你充大辈的份吗?” “哎呀呀,疼疼疼。王姐,你咋恩將仇报呢?上次你家孩子被人欺负,不是我帮著打回去的?” 一提这事王英就来气。 “那你也不能下死手啊,还给人扔湖里去了。人家长闹到学校去,好不容易才平了事。” 李子成梗著脖子。 “他一汽的人跑到咱长影来闹事,那我能忍吗?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一群人哄堂大笑。 “別说,有成子在,咱长影的孩子就是不会挨欺负。” “成子干別的不行,打架那是一把好手。” 眾人说说笑笑,庞学琴到了。 “好了,咱们开会吧。” 他环视一圈,依旧觉得不真实。 这才几天呢,一个剧组就建成了? 虽然放眼看去,几乎就没有超过四十岁的,总感觉不是那么的牢靠,但不得不说就这个效率,属於长影厂开天闢地头一回。 一开始,庞学琴先介绍了自己的工作。 “伊春林场跟和平饭店那边,我已经联繫过了。他们对拍 电影十分欢迎,表示只要提前通知,就会安排好场地。” 果然还是这个年代拍电影舒心,这种外联工作很轻鬆。再过些年,找场地的糟心事不要太多。 庞学琴找上贝聿成。 “南阳路那边如何了?” 贝聿成也是带来了捷报。 “我昨天跟那边通了电话,家里到时候会把房子空出来。” 李子成想到关键的问题。 “妈,咱们拍电影的话,不影响亲戚的生活吗?” 贝聿成摇摇头。 “大家基本上都搬出去了,那房子要空置下来了。” 李子成瞭然。 南阳路170號后来改成了酒店,也不知道是贝氏的人在经营,还是卖出去的。 房子虽好,但贝氏各房挤在一起也不方便。再说了,还有许多人家並非是贝润生一系的,住在这里也不太好。 只要找到了住处,就陆续搬走了。 拍摄场地的安排顺利,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李庚拿出剧本和拍摄脚本,分发给了大家。 “材料有限,大家珍惜著点。凑在一起看看,等都熟悉了,咱们就开始探討。” 剧本和拍摄脚本,一共只有五份。 就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年头用纸非常紧张,还是苏耘特批,《伐木人》剧组才列印了这么多。有许多剧组,甚至就拿著一份剧本互相传阅呢。 这种状况也严重影响了李子成的写作,逼的他不得不在长影各个地方做清朝的第三个皇帝——顺治(纸)。 一时间长影上下谈李子成色变,看到他出现,第一时间先將纸保管好。 眾人分成几个小组,凑在一起瀏览剧本和拍摄脚本。 看剧本的人还未如何,但是看拍摄脚本的全都大为震撼。尤其是雷献和,仿佛看的不是文字和图形,而是真实的画面。 这几乎等同於照著拍了。 这种情况下,別说他一个摄影助理了,就算是隨便从长影找个孩子,估计也能拍的大差不差。 他也终於明白,李子成为何敢將那么重要的摄影工作交给自己了。 这已经不是鸿运当头了。 这是原地飞升啊!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激地看向正和別人说话的李子成。经过这部电影,他的摄影助理应该够变成摄影了吧? “成子,你连服装样式都画了吗?” 王英一声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翻到她说的地方,才发现一些角色的服装、造型已经跃然纸上。细致的程度,已经到了照著做就可以的地步。 “呵呵,我写的小说和剧本嘛,画面都在我脑子里。能帮大家节省时间和精力,我就试著做了。” 哪怕李子成再怎么谦虚,大家看他的眼神也是难掩震惊。 这小子的妖孽极限,到底在哪里啊? 会写书,会编剧,会音乐,现在连绘画都这么厉害。 “剧本做到这种程度,倒显得我们有些多余了。” 杨国民自嘲了一声,却说到了许多人的心里。 这么轻鬆的剧组,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不过隨后大家就安静下来,贪婪地抱著剧本,开始拼命汲取里面的营养。 都是有眼光的人,已经看出了李子成弄的剧本、拍摄脚本,和当下完全不同。其中似乎有许多门道,如果学到手里肯定受益匪浅。 还有人按捺不住,直接当场向李子成请教起来。 为了保证电影的质量,李子成也不是吝嗇的人,就大家疑惑的地方进行了详细的讲解。 许多人得到解惑,欢喜的抓耳挠腮,乾脆拿起笔记本记录起来。 “好了,探討的事过后再说。反正咱们剧组还有很长时间来磨合,大家有的是机会。现在先来討论一下,角色的安排吧。” 要选角了? 大家立刻严肃起来。 一部电影成功与否,需要靠剧组和演员两个部分的完美契合才成。选演员这种事,可是马虎不得。 贝聿成待安静下来后,先做了通报。 “李秀芝这个角色,目前已经定了下来,將会由龚雪同志来演。” 恰好大家刚刚看了剧本,联想了龚雪的形象后,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任何时代都讲人情世故的,明知道龚雪跟李家三人关係良好,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事,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声质疑。 “男主角许灵均,大家有合適的人选吗?” 《伐木人》的灵魂就是男主角许灵均,这个角色演绎的好坏,直接关係到电影的成败。 “林襁倒是可以,可惜被《祭红》剧组抢先了。” 李灵修说了一嘴。 林襁现在是长影第一小生,外貌英俊、身材高大,能驾驭各种形象。 “林襁就算了,咱们也爭不过张导 。大家再说说,还有没有別人了?” 结果场面一时安静,所有人都眉头紧锁。 长影的演员不少,但大家翻遍了脑海,也找不到符合许灵均气质的。 李子成倒是想说,要问扮演许灵均哪家强,中国福州找老茂。不过想到自己要是这么说了,恐怕要被送去人体解剖,便忍住了。 本来在他的设想里,许灵均这个也不是非朱石茂不可。优秀的演员那么多,合適的演员肯定也有。 他拍电影,並不会一味地照搬原版。 正好他做的前期工作已经很多,藉此机会给大家一定的发挥机会,才能增强大家的主人翁意识嘛。 结果没想到,一开场就难住了。 庞学琴左看看、右看看,见无人开口,倒也颇有决断。 “那许灵均的人选先暂时搁置,回头搞个海选。我也给各地的电影厂、话剧团、剧团发出邀请,让適龄的演员都来试试。” 这个时代的中国电影,虽然各个电影厂自成体系,但互相之间的合作是很频繁的。別说互相借调演员了,就连借用设备、场地都是常有的事。 这也让电影拍摄,有了充足的选择余地,才塑造了那么多的经典角色。 许灵均的选角延后,接著是重要配角老拐子。 原版是牛犇演的,但此人是上影厂的,远隔万水千山,在座的眾人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想到他。 李子成也不想捨近求远,开口道:“让方樺方大爷来演如何?” 方樺是老演员了,演了一辈子的鬼子,但形象和老拐子颇为契合。 他这么一提,大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由得纷纷点头。 “方老师不错啊!” “方老师还很挺合適的。” 见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李子成趁热打铁。 “还可以让方智丹来演清清,省得再去找小演员了。” 长影子弟,必然从小就跟电影打交道,肯定比外面的孩子更懂电影拍摄。 眾所周知,拍电影的时候,小演员是最难拍的。如果小孩子就懂拍电影,那能省不少事。 “让方智丹来演,有方大爷陪著,还省了不少麻烦。” 剧组可是要去伊春林场的,冰天雪地环境艰苦不说,一个小孩子也不好照顾。要是方家父子一同出演,照顾小孩子的事也一举两得了。 第29章 俊后生 “许景由呢?这个角色很重要,大家有觉著合適的人选吗?” 庞学琴询问道。 没人回答,都在思考。 李子成却噗嗤一笑,反而看向了他。 “要我说啊,也甭麻烦了。庞大爷,您来演许景由如何?” 越看庞学琴的样子,李子成越满意。 这位是实打实的老帅哥,气质儒雅,自带贵气。由他来演海外归国的富商许景由,不用演,往那儿一戳就行了。 原版的许景由是刘琼演的。 怎么说呢? 出於时代局限,加上故意丑化的需要,形象是不尽如人意的。尤其是和朱石茂的许灵均之间,完全看不出父子的味道来。 一打眼,还以为是元华呢。 李子成觉得,没必要去丑化许景由这个角色,该怎么设定就怎么设定。表达出不一样的灵魂来,才是最打动人心的。 没想到找演员找到自己头上,庞学琴倒是没有拒绝。 他本就是演员出身,对演戏並不陌生,《伐木人》这部戏他也是真喜欢。 “大家觉得呢?” “成子的提议好,庞厂长来演,和许灵均构成的画面会很和谐。” 雷献和作为摄影,从自己的角度投了赞成票。 虽然还不知道谁来演许灵均,但剧本中的描述肯定是个大帅哥。要是和庞学琴出现在一个画面里,肯定好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对李子成的眼光讚许不已。 整部戏的演员其实定的很快,除了男主角许灵均。 许景由的秘书宋焦英,大家一时想不到这种洋气又傲慢的角色,李子成乾脆提议,不如从上影厂挑选。 那边寻找这样的角色,简直不要太容易。实在不行,到大街上拉一个都能胜任。 眾所周知,那里的人对待外国人和外地人完全两种態度。 最后,还是卡在了许灵均上。 “我这就向外发通知,你们也通过关係找找看。我就不信了,全中国那么多演员,就没有合適的?” 庞学琴留下一句牢骚,就宣布散会了。 大家各自忙碌,李子成却溜了出去。 谢縉谢大导演终於摘掉了石膏,也到了回去的时候。好歹一场缘份,李子成前来相送。 除了他,还有苏耘。 “谢导啊,要是你们上影拍不了《风声》,你就拿著剧本过来,我给你立项。” 苏耘胸脯拍的山响,算盘打的美国都听见了。 “我就算累死、跪下,我也不找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谢縉对苏耘怨气很大,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小心翼翼地將剧本塞到裤襠里。於他而言,命可以不要,钱可以被偷,剧本绝对不能有所闪失。 看他这么小心,苏耘万分可惜,如同丟了一个亿。 行李都装好了,谢縉看著李子成,还是不甘心。 “成子,我还是那句话,来我们上影吧。我给你解决编制和户口问题,让你在上海安家落户。” 这话过些年再说,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跪下口称义父。 但李子成志不在此,也不觉得区区户籍问题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行了,我的谢大导演,你就別操心我了。等明年春天我们去上海拍戏,到时候再和你聊电影的问题。” 谢縉见劝不动,十分惋惜,但也不得不走了。 “那行,明年你们去了上海,我给你接风。” 李子成帮他提了行李,准备下楼,门外却有人跑了进来,看来很急。 “呀,苏厂长,子成弟弟,你们也在啊。” 龚雪没想到还有別人,俏脸不禁红了。 “我……我找谢导演。” 谢縉已经认定了她是顾晓梦的扮演者,因此十分和蔼。 “龚雪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龚雪也知道错过这村、就没有这店了,只好硬著头皮拿出两个信封。 “谢导,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將这两封信交给……交给贝念书同志?” 原来是这个。 苏耘和谢縉两个老的一起大笑,让龚雪愈发羞涩。 谢縉接过了信封,仔细放入包中。 “交给我吧,反正我也要去上海文艺一趟。” “那真是太谢谢您啦。” 龚雪重新雀跃起来,跟著一起將谢縉送上了车。 “龚雪同志,到时候上影会给总政发邀请,你可不要拒绝啊。” 能演戏,龚雪总归是开心的。 “一定。” 只可惜两人都不知道,龚雪能不能演戏,根本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总政不放人,全都是白扯。 对於这件事,李子成倒是没有干涉。 一来暂时没有那个能力,二来他记得总政好像没过多久就要改革了。 也 正是因为那次改革,龚雪才復员回家,成为了上影厂的演员。 既然有顺其自然的方法,也就不急於一时。 晚上回到家里,李庚和贝聿成跟他商量起进程来。 “我今儿个打听了一下,七號摄影棚暂时空著。反正咱们的进度这么快,要不先將棚拍的部分弄完?” 夫妻两个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之中將李子成当成了主心骨。 《伐木人》的拍摄,场地共分成了三个部分。伊春林场,上海和棚內。 棚內的部分其实也是林场的戏份,只不过都是些室內布景,而且时间不是冬天。 有鑑於此,剧组经过商议,这部分还不如放在摄影棚里拍呢。 “如果能找到许灵均的合適演员,那就先拍这部分。要是拖到十一月末还找不到,那就只好等春节过后拍了。” 李庚和贝聿成也觉得这样更加合理,便同意了。 从他俩的话中李子成感受到,如果自己不出手的话,想要找到许灵均的合適扮演者估计很困难。 既然如此,那就穿越者的金手指吧。 他跑到了苏耘的办公室。 “大爷,帮忙联繫一下福州军区话剧团,我想找一个演员。” 苏耘一直都在关心《伐木人》的情况。 “找许灵均的扮演者?” 在李子成答覆了之后,他疑惑地问道:“福州那么远,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你要的演员?” 李子成自然是想好了才来的。 “合不合適我也不知道,不过谢縉导演说,他想要拍《伐木人》的时候,就预先想好了合適的人选,就在福州。谢縉导演的眼光您知道,应该差不了。再说了,成不成的,总得面试了才知道。” 李子成將事情推给了已经离开的谢縉,难道苏耘还能联繫谢縉刨根问底?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有了谢縉做底,苏耘也就没有多想,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福州。 那边再去找人,前前后后竟然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苏耘再打过去的时候,就换成了一个声音醇厚、带著磁性的男子。 “您好,是长影厂吗?我是朱石茂。请问是哪位找我?” 苏耘自我介绍了之后,道:“朱石茂同志,长影这边现在有一部电影,里面的男主角想要请你过来面试一下,不知你有时间吗?” 演电影? 朱石茂当即一个哆嗦,每根神 经都活泼起来。 他很想要做演员,也有一个电影梦。奈何之前出演的《西沙儿女》流產了,让他的演员梦想没有实现。 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影厂居然发来了邀请。 “十分感谢你们的邀请,我这就准备准备,马上赶过去。” 为了演电影,朱石茂动力十足,满口答应下来。他也没有想过,长影厂怎么知道自己的? 这年头为了拍电影,四处借调演员是常有的事。长影作为国內第一大电影製片厂,自有其门路唄。 福州军区话剧团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朱石茂自信请假不是难事。 搞定了朱石茂,李子成的心也就安稳了,开始忙碌电影拍摄的基础工作。 “你们看,这是和平饭店的照片。里面的装饰很华丽,色彩鲜明,而我们在服装上就要突出许灵均和这种环境的格格不入。怎么製作出乾净整洁但是朴素粗糙的服装,全看王姐了。” 王英仔细记录李子成的要求,略微有些头疼。 拍电影服化道要求精细,这是早有思想准备的。就是没想到,李子成的要求这么高。 她拿过和平饭店的內部照片,再看看许灵均的人物设定,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李子成还想要提点几句,尹黎铭跑了过来。 “成子,许灵均的演员面试要开始了,你快过去吧。” 在李子成想办法弄来朱石茂的时候,剧组的其他人也没有閒著,广发英雄帖。 而今天就是演员面试的日子。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凑凑热闹也好。 李子成溜溜达达来到七號摄影棚,这里已经被《伐木人》剧组占用了。 见庞学琴、李灵修、李庚、贝聿成旁边有个空位,李子成就坐了下来。 面试组聚齐了,庞学琴对尹黎铭吩咐道:“叫人吧。” 尹黎铭出去,不大一会儿带了一个年轻帅气的人进来。 李子成本来吊儿郎当的,结果看到此人的样子,差点栽倒。 誒哟喂,这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嘛。 来人挺胸腆肚,爭取最好的形象,没注意李子成的古怪,说话就开始套近乎。 “各位老师好,我是演员李幼彬,是咱市话剧团的。我和咱们长影有缘份呢,63年就差点拍了咱们厂的戏。这一次肯定是老天爷给我机会,我觉得我没问题。各位老师也甭看別人了,就我了咋样?” 第30章 妖魔鬼怪 选许灵均就选出来个这? 李子成也不困了,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著李幼彬嘚啵嘚,越看越想笑。 他前世见过李幼彬。 不过那时候的李幼彬都六十多岁了,是功成名就的顶级演员。而他才刚刚入行,站著如嘍囉的阶段。 那个时候的李幼彬怎么说呢? 用东北话讲,就是性格有点隔路。 沉默寡言,挑三拣四,脾气暴躁,到哪儿都跟太上皇似的。就连吃饭,都得媳妇给他摆弄碗筷。 没想到年轻时这么性格开朗,还有些没有自知之明。 “我一听说你们找长得帅的演员,我就知道那肯定是我呀,对吧?你们瞅瞅,我这模样,我这身段,肯定没问题呀。” 庞学琴几人满头黑线,又有些憋不住笑。 最后还是贝聿成不得不开口了。 “李幼彬同志,十分感谢你能前来。不过我们对於角色的外形有著特殊的要求,跟你不太合適。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这就被拒绝了? 李幼彬的嘚瑟劲戛然而止,又有些不甘心。 “老师,我能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合適吗?我这还没开始表演呢。” “你的头髮不行,没有抹髮胶。” 李子成噹啷来了一句,实在忍不住要逗一逗他。 “髮胶?” 李幼彬目瞪口呆,这才注意到李子成。 这怎么还有个比自己小的人,居然坐在面试老师的位置上啊? 难道这是自己的竞爭对手? 一想到这里,李幼彬就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李子成来。只是看了又看,心生挫败。 这世上居然有比咱老李还俊的人? 李幼彬当然是好演员,这一次既然遇到了,李子成就留了心思。 “李幼彬同志,你是咱们市话剧团的?虽然这一次不能与你合作,如果日后有机会的话,去话剧团就能联繫上你吧?” 李幼彬现实里当然跟李团长不一样,长影也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肯定是没戏了。 “对,到话剧团就能找著我。” 说著,他还给几位鞠了躬,这才退著出去了。 贝聿成低声问道:“这人不错?” 李子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身上有股子特质,只要角色对了,保证能够出彩。” 娘俩嘀咕的时候,尹黎铭將第二个面试的人带了进来。只是看著对方的脸,李子成直呼好傢伙。 “各位老师好,我是从哈尔滨来的倪大虹。” 別说李子成了,其他人也有点被镇住了。 庞学琴皱著眉头,实在忍不住了。 “倪大虹同志,你的年龄……” 倪大虹赶忙挺直腰板。 “我是六零年生人,今年十八岁。” 谁知听他说完,庞学琴等人纷纷转头去看李子成。 同样都是六零年生人,同样都是十八岁,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捏? 李子成也是嘖嘖称奇。 虽然前世就知道倪大虹有点老相,没想到是一直老啊。 不过他这次倒是没有拿相貌说事,怕刺激倪大虹的自尊心。再说了,人家大老远地从哈尔滨跑来一趟,光是这种精神就值得鼓励。 他注意到一个情况。 “倪大虹同志,咱俩同岁,我就说话隨意一些了。” 哪怕如此,他这句话还是让倪大虹瑟缩了一下。显然,对方还是被他的帅气逼人给人打击到了。 “我看你的简歷上什么都没写,你不是专业演员?” 倪大虹赶忙打起精神。 “我爸妈是哈尔滨话剧团的,我也一直想要做演员。看到你们找演员的消息,我就来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李子成一直在仔细观察。 李子成发现,倪大虹说话的声音和后世认识的样子不同。他的声音有点差,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力道。 这个发现让李子成有了想法。 “我们这部电影找的是男主角,戏份很重,所以优先有经验的演员。另外你的声音过於单薄和尖锐了一些,如果你有志向做演员的话,我建议你回去之后找找京剧老师,帮你调整一下,然后考进专业的影视学校,打好了基础才能成为好演员。” 得知自己落选了,倪大虹有些难过。但是听到李子成的建议,指出了他的问题所在,倪大虹登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哎哟,实在太谢谢您了。我回去之后,就找老师改正。” 想到受人恩惠,也不能不知道施恩之人是谁啊,他又问道:“这位老师,还未请教您的高姓大名?” 倪大虹演技不错,未来也是影视圈的中坚力量,李子成也想要结识一番。 “我叫李子成,是这部电影的编剧。” 十八岁 的编剧? 倪大虹再次感受到了人生的参差,从此以后这个名字算是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先是李幼彬,再是倪大虹。 李子成本以为,这次面试的巔峰已过。 没曾想,看到下一个进来的人,他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 来人白白净净、清清瘦瘦,走路都带著一丝虚弱。最重要的是,明明才二十出头,但头髮已经十分稀疏。偏偏还有点贼眉鼠眼,总让人感觉他要对妇女同志图谋不轨。 “各位老师好,我是省艺术学院表演系大一的学生,我叫侯天莱。” 唯一的国家一级三级演员,人人羡慕的侯总,戏路窄的令人嫉妒的侯总,就这么俏生生地来面试许灵均了。 还別说,年轻的侯总倒也没有那么淫邪,反而还有几分儒雅的气度。 也是,要不然的话也演不了咸丰皇帝。 可不管怎么说,他跟许灵均的形象不能说相去甚远吧,也是毫无关联。 这一次连性格隨和的李庚都忍耐不住了。 “侯同学,你不符合我们的条件,就请回吧。” 连个表演机会都不给,侯天莱份外挫败,转身欲走,最边上的年轻人开口了,让他忍不住生出希望的喜悦来。 “顺便叫下一位进来。” 侯天莱呆若木鸡,才发现人世间最大的恶意远远没有极限。 下一位进来的时候,別人还未如何,李子成笑了。 “哟,文子,你也来面试啊。” 对方进来的时候本来颇为忐忑,但是看到李子成,也不禁笑了。 “成子,你怎么在这儿?我本来还寻思面试完去找你呢。” 这人也跟李子成同岁,但关係可亲密多了,因为他和李子成、尹大维是同班同学。 看到此人的时候,李子成也有些懊悔。一直都太忙了,居然將这位老同学给忘了。 说许玟广,可能许多人陌生。但提起丁义珍,必然就知道是谁了。 许玟广目前是省话剧团的演员,之前和尹大维不但是同学,还是同事,不过尹大维现在调到国防科工委话剧团去了。 有意思的是,前世许玟广的出道作品,正是李庚、贝聿成联合执导的《黄金大盗》。 这缘份可是够深了。 “我是这部电影的副製片主任和编剧,当然在这里了。” “哟,你都当编剧啦?你那成绩能行吗?你给同桌写情书 都错了三十多个字呢……” 许玟广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用了。 李子成气歪了嘴巴。 好你个老许,我爸、我妈在这儿就拆我台? “许玟广同志,很不幸地通知你,你被淘汰了。” 这一下轮到许玟广跳脚了。 “为啥呀?我还没表演呢。成子,你不能公报私仇啊。” “我是编剧,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气,走,咱俩出去单练。” 看李子成擼胳膊、挽袖子,许玟广怂了。 “淘汰就淘汰唄,听你的还不成嘛。” 他可不敢和李子成打架,完全不是对手。 “好好坐下,怎么还欺负同学呢?” 贝聿成出口训斥,但语气里带著宠溺。其实她也看出来了,李子成和许玟广说笑居多。 许玟广被淘汰,当然不是李子成公报私仇,而是形象確实不符合。 许玟广虽然长了一张四方脸,五官也算是明朗,但太过於稚嫩了。 戏中的许灵均是一个三十多岁、饱经沧桑和磨难的男人,他根本演不了。 等贝聿成说明了原因,许玟广才知道问题所在。他当然认识李庚和贝聿成,知道不行就打算离开了。 “叔叔,阿姨,成子不光给女同学写情书,他还为了女同学和別人打架呢。” 话没说完,许玟广转身就溜。 留下李子成暴跳如雷。 “许玟广,你给老子等著,老子明天就去话剧团收拾你。” 一回头,对上四双似笑非笑的眼神,李子成也难得闹了个大红脸。 “嘿嘿,年少轻狂,年少轻狂,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李灵修开口调侃。 “咱们成子都是大小伙子了啊,跟姨说说,喜欢啥样的姑娘,姨帮你搭噶(介绍)。” 这熟人和长辈太多,就这点不好。李子成生怕被李庚和贝聿成混合双打,赶忙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抓紧面试吧。” 心想前面来了这么多的妖魔鬼怪,接下来总得有几个入眼的吧? 谁知下一位进来,所有人都不好了。 这位沧桑感是有了,但是也太沧桑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鸡西文工团的高强。” 这么正宗的鞋拔子脸,面试许灵均? 演老拐子都成了。 第31章 转载和补贴 “高强同志啊,你没看我们的选角要求吗?” 被五个人同时盯著,高强依旧腰板挺的笔直。 “不是要选英俊帅气的吗?我觉得我正合適。” “不!你不合適!” 李子成赶忙打断。 自我感觉良好破灭,高强很不爽。 “这位小同志是……” 拍电影可是很严肃的事,怎么还有小孩子凑热闹? 李子成莞尔一笑。 “我是这部电影的编剧,也是小说的原作者。” “啊?” 高强傻眼了。 既然编剧和作者都说自己不行,看来是真不行了。 他挠挠脑壳,有点鬱闷。 “我同事说我正合適呢。” “你同事?” 原来不是自己想来,是被人忽悠来的。 高强回过神来。 “我在鸡西文工团的同事,叫马少信。他说我条件不错,我就来了。” 李子成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101。 他还真不知道,高强居然和马少信在一个单位工作。 对於马少信,那可是太如雷贯耳了。 《大决战》里的101演的那叫一个传神! 问题是我准备了一桌饭,来了两桌客人,这顿饭怎么吃? 那神態、那举止、那动作,简直就跟真人復活了一样。 电影里那么严肃、冷静的一个人,现实里居然忽悠老实人。 李子成对高强也很了解。 这位不但是很有经验和实力的演员,更是李冰冰的伯乐。 李冰冰当小学音乐老师的时候,在鸡西春节晚会上表演,被高强发现。高强强烈推荐她报考电影学院,这才有了后来的大。 可不管怎么说,高强那张脸无论如何都演不了许灵均。 倒是李子成灵机一动,道:“高强同志,男主角虽然不適合你,但这部电影里有个配角,你愿意出演吗?” 听到有机会,高强乐了。 “那有啥不成的?只要能演电影就行。” 李子成给他安排的,是海生这个角色。有一定的戏份,对外型要求不高。 “那好,你这就去办理手续,先住下来吧。等演员培训的时候,会叫你的。” 高高兴兴地来,得到了一个角色,虽然不是主角 ,但高强还是心满意足地去了。 面试持续了两天,见了许多来自各地的演员。有李子成耳熟能详的,也有完全不认识的。但毫无意外,都不符合许灵均的条件。 李庚、贝聿成等人很著急,生怕耽搁了拍摄。唯独李子成老神在在,只因为他知道朱石茂在来的路上了。 趁著男主角没到的时间里,李子成泡在剧组里,帮著处理各个环节的问题。 “这个道具太鲜亮了,不符合整体环境,得做旧才行。” 他虽然不具体动手,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问题点上。 尤其是摄影棚里的环境布置,他的脑子里就有完整的图像,隨口指点,无一不中。 其他人可不知道他是掛逼,相处久了,全都被他震到了。 现在已经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了,全都是一边服气他的能力,一边回家教训孩子。 “看看人家李子成,再看看你。还不赶紧学习?再敢出去掏鸟蛋,打断你的腿。” 一时间,李子成成了长影厂內別人家的孩子。 就在这忙忙碌碌当中,胡苏带著人找了过来。 “成子,有事找你。” 胡苏、张天民,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戴著眼镜,满脸兴奋,当李子成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就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胡大爷,张叔,你们找我?” 张天民开口道:“找你呢,有三件事。” 好傢伙,居然三件事。 李子成怎么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这么忙了? “別紧张,是好事。” 还是张天民先开口。 “我是代表咱们省作协邀请加入的。” 加入作协? 隨后胡苏又道:“我是代表省文联邀请你加入的。” 好傢伙,作协和文联一起发来邀请? 他这才想起来,胡苏是省文联的二把手,张天民是省作协的二把手。 他有些恍然,情知是自己写了《伐木人》的缘故。只是没想到,这都过去十来天了,反馈才到。 其实他是有些误会了,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毕竟《伐木人》是在上海文艺发表的,这个年代作品传播的慢。如果李子成就是长影的人,日常和胡苏、张天民他们有所交集,事情明年能不能传到东北都不一定。 胡苏和张天民都是看了文章的,回去之后就推荐给了別人。 可以说,《伐木人》 虽然还没有在长春的市面上见到,但许多人都已经闻其大名。 东北的文学力量素来不强,在全国的文学界排不上號。陡然出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文联和作协都很关注。 他们立刻去信上海文艺,求得了那边邮寄过来的刊物,这才了解了完全情况。 这一看不要紧,许多人都被那老辣的文风、精彩的故事和动人心魄的精神內核所震动。 要不是有胡苏和张天民力证,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这种文章居然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可不管怎么说,好文章就是好文章。文联和作协立刻决定,要求本省的刊物转载这篇小说。 “李子成同志你好,我是吉林文艺的编辑耿双龙。这次过来,是想要徵求你的同意,转载《伐木人》的,希望这么好的小说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要转载自己的作品? 这种事李子成当然高兴了。 这年头资讯传播太慢,即使是好东西也很难具有广泛的影响力。许多文章、电影甚至要等到许多年后才会引起反响,太耽误事了。 “这篇小说可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 听到他的强调,耿双龙重重点头。 “没错,我们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我们吉林文艺是本省最大的文学刊物,经过我们的转载,一定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这孩子就是不上道。 逼的李子成不得不主动点。 “我是问……转载的稿费多少?” “额……” 耿双龙有点傻眼。 文学! 多么高尚的字眼啊! 谈钱? “你们不会是想白嫖吧?” 李子成眼角立起来了。 “没有,没有,我们会给稿费的。” 见他似乎要生气了,耿双龙连忙清醒过来。 “你看……千字一元如何?” 《伐木人》在上海文艺首发,那边特意给了千字四元的超额稿费。吉林文艺是转载,千字一元也算过得去。 李子成算了算,发现才三十多块钱,咂吧咂吧嘴,只能表示可惜。 奈何这个时代就这標准,蚊子肉也是肉,他也没有办法。 “好吧,我同意了。” 耿双龙得到了许可,欢天喜地地走了。留下胡苏、张天民对他一顿批判。 “臭小子,年纪轻轻的,钻钱眼了?” “本来挺神圣的事,咋就那么市侩呢?” 李子成脸皮厚。 “我都还没结婚呢,攒点老婆本怎么了?” 胡苏和张天民哈哈大笑,拿他没有办法。 “加入文联和作协的事,你答不答应?” 见李子成沉吟不语,张天民若有所感。 “加入文联和作协有补贴的,每个月三十多元钱呢。” “十分感谢文联和作协的看重,身为年轻后辈,能够为中国文学尽一份力,是我的光荣。我一定好好努力,爭取写出更多的好文章。” “可去你的吧,你就是贪图那点补贴。” 胡苏和张天民笑骂不已,但李子成加入吉林文联和作协的事也定了下来。 “別忘了过后去补办手续。” 两人吩咐了一嘴,这才离去。 李子成本以为小说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他忽略了这个时代一篇好文章意味著什么。 长春火车站,朱石茂拎著大包小包下来,眼神好奇而紧张。 他从未来过东北,对这里完全不熟悉。但是一想到电影,又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隨著人流走出车站,来到了路边,看到不远处有个警察,便走了过去。 无独有偶,他刚刚走到近前,另一侧有个女人也过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警察同志,请问长影厂怎么走?” 问完,两人同时愣住,互相打量起对方来。 警察给他俩说了路线,还热情地护送到了公交车站。 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反而是人家女同志比较外向。 “同志,你去长影厂……也是找李子成同志的?” 朱时茂一愣,惊讶地道:“你也是去找李子成同志的?” 孰料他这么一问,那女的登时警惕起来。 “不知同志是哪个刊物来的?不过这次得绅士风度一下,要让让我才是。” 朱石茂观察对方的样子。 个子不高,脸圆圆的。一头披肩短髮,带著自来卷。神情有些活泼,但眼神略有点锐利。 这是一个事事爭先的人。 有了基本判断,朱石茂不想起爭执,忙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搞文学的。我是从福州来的演员,这次过来是拍电影的。” 得知他不是什么刊物的人,女人登时友善了许多。 “自我介绍一下,我 是燕京文艺的编辑张德寧。” 得知是个编辑,还是首都文学刊物的编辑,朱石茂小心了许多。 “你好,你好。” 张德寧不愧是四九城的人,话嘮的很。 “同志,你说你也是来找李子成的,还演电影,是什么电影啊?” 第32章 似是故人来 “哎呀妈呀,朱石茂同志,你总算是来了。你和夫人一起来的?没关係,厂里给你们报销。” 终於等到了朱石茂,李子成高兴坏了。握著他的手,开口就十分大方。 反正不用自己钱。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和她……” 朱石茂对这种热情有点难以承受,吭哧吭哧地想要辩解。 张德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子成同志,我是燕京文艺的编辑张德寧,和朱石茂同志只是顺路而已。” 不是两口子啊! 李子成回过神来,主动向张德寧伸出了手。 “工具人,你好。” “工……工具人?” 张德寧有点晕乎。 “啊,不是,我是说张大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子成暗骂,怎么就將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 一定是年代文娱小说看多了。 见他年纪轻轻,活泼的有点过份,张德寧只以为他喜欢调皮,便没有在意。 “李子成同志,我这次来,是关於《伐木人》的。” 李子成摆摆手,示意她稍等片刻,转向正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朱石茂。 “老茂啊,你虽然旅途辛苦,初来乍到,但是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给让你好好休整了。” 他拿出一份《伐木人》的稿子,塞到朱石茂的手里。 “明天之前,你必须要將文章读完。如果有空的话,最好写一篇个人感受。嗯,还有时间的话,最好再写一份关於许灵均的人物小传。” 朱石茂人都麻了。 怎么刚来就这么多事啊? 这是不是太快了? “我……我不叫老茂。” 李子成目瞪口呆。 “叫老茂最重要吗?” 一个专业的演员,不应该关心剧本和表演吗? 正说著呢,李庚和贝聿成闻讯赶了过来。 “爸,妈,你们看看,这位就是朱石茂同志,是不是和许灵均的气质、形象很搭?” 不用他说,李庚和贝聿成已经在打量朱石茂了。 得知这二位就是导演,朱石茂颇为紧张和拘谨。 他大老远地从福建赶来,可不想功亏一簣。 “李导演,贝导演,你们好,我是演员朱石茂。” 朱石茂因为来的急,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 旅途疲惫不说,形象也略微有些邋遢。鬍子拉碴的,头髮也有点乱,加上眼睛里的红血丝,简直就是许灵均落魄时的完美写照。 “朱石茂同志的样子,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是从书中走出来的呢。” 李庚越看越是惊喜,忍不住发出了讚嘆。 “看来耐心的等待果然有所收穫,朱石茂同志,这部戏的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製的啊。” 贝聿成也难得表露心思,一颗心也终於放下了。 为了男主角许灵均,前前后后面试了许多人,但无一合格。他们两个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急的。 尤其是看著剧组日渐完善,要是被男主角的选拔给耽搁下来,可就太闹心了。 得到两位导演的亲口认同,朱石茂的一颗心终於安稳了。 “那我……那我先去放好行李,收拾洗漱一下,马上就来报导。” 李子成一指他手里的稿子。 “不急,你先看看文章。左右字数不多,明天肯定能够看完,这有助於你理解剧情和人物。” 朱石茂看向李庚和贝聿成,同时对李子成的身份很好奇。 他刚才听到了李子成对这两位的称呼,心想怎么电影剧组还带孩子? 李庚大大咧咧的没有察觉,贝聿成却洞悉了他的想法。 “编剧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你先读一读文章,然后咱们再交流沟通。” 朱石茂大吃一惊。 这么年轻的编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叫自己“老茂”也不是不可以。 等朱石茂被蔚騫接走了,李子成又介绍了张德寧。 得知是燕京文艺的编辑,李庚和贝聿成眼底儘是震惊。虽然知道儿子的小说写的不错,但这前前后后来了多少家报刊啊? 这是要出名了啊! 终於轮到自己了,张德寧一点也没有女人的扭捏。 “真是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伐木人》的作者这么年轻。” 她自以为夸讚的得体,李子成却很不满意。 “就只是年轻啊?” 嗯? 张得寧纳闷,我说错了吗? 难道不是年轻吗? 李子成不得不主动提醒。 “帅气呢?难道我不帅气吗?” “哈哈哈哈……” 张德寧愣是没忍住,当场大笑起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 年轻的作者不单单才华横溢,性格也颇为幽默。 “李子成同志,我这次过来,是代表燕京文艺希望获取《伐木人》的转载,另外还想对你进行一个专访,並且邀请你写一篇创作谈的。” 李子成恍然。 怪不得燕京文艺的编辑不辞辛苦地亲自跑来呢。 如果只是要转载文章,其实打个电话就行了,原来还想要第一手的资料啊。 这件事看似不大,但还是体现了差距。 同样都是文学刊物,本地的吉林文艺拿到了转载授权就兴高采烈地走了。 却不想想,即便文章再好,但已经不是首发了。或许许多喜欢文学的人,已经通过別的途径看过了,效果未必多好。 而燕京文艺这样的京城刊物却脑子很活,不但想要转载,还想要从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 別的不说,如果李子成写了创作谈,甭管內容如何,读者们好不好奇? 是不是会选择购买燕京文艺? 这不就带动了销量? 按理说,这么做对他而言也是好事,毕竟能帮他宣传嘛。 可李子成苦笑地指了指忙碌的片场,无奈地道:“张编辑,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电影正在加班加点地筹备,我实在是抽不开身写创作谈啊。” 张德寧当然看到了这里的忙碌,刚才听他对李庚、贝聿成的称呼,还以为他是过来帮忙的。 现在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你也是这个剧组的一员吗?不知是要拍什么电影?” 李子成把事情一说,张德寧登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不但没有白跑,恐怕捞著大鱼了。 “也就是说,你既是《伐木人》的作者,也是电影的编剧?” 不等李子成回答,她立刻调整策略。 “那我可不可以跟隨採访?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我只是觉得,如果让广大读者知道你还有电影创作的能力,应该是一件趣闻。” 为了销量就为了销量,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不过这样也不错。 “没办法给你们写创作谈,我看不如把该说的话都放在採访里吧。” 李子成给出了提议。 张德寧一寻思,这样也很好。 她还能贴身观察李子成的日常,顺便看看《伐木人》的电影是怎么製作的? 这可都是第一手资料啊。 两人达成了一致,张德寧先去长影 招待所办理了入住,然后也不休息,屁顛屁顛地跑回了摄影棚,如同好奇宝宝一样观看剧组的工作。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子成跟著道具组的人一起忙碌,隨口道:“我们正在搭建一比一等比例的许灵均的住所,到时候许灵均和李秀芝的室內戏份,都会在这里拍摄。” 看著各种木材被垒起来,一间木屋已经有了雏形,张德寧很是好奇。 “难道不是实景拍摄吗?” 李子成將一块木头递过去,嘴里解释。 “室內的戏份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较小,空间又比较狭窄,相对来说比较好拍。放在室內的话,不管颳风下雨、白天黑夜,都不耽搁拍摄。我们打算在前往林场之前,先把这部分戏份拍完。” 这就是李子成的功劳,让整个剧组的统筹十分合理,工作安排十分紧密。足以保证在春节回来时,许灵均在林场的戏份能够全部拍完。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德寧就成了李子成的影子。一边全程观摩了电影的筹备,一边抽空询问李子成关於《伐木人》的设想和意图等,她的笔记本上也记得满满当当。 “成子,十分感谢你这些日子的配合,让我积累了足够的素材。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不过在回去之前,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我拍几张照片,应该可以用在刊物的封面上。” 李子成有点吃惊。 “燕京文艺会用人物做封面吗?” “我们燕京文艺经常用人物素描作为封面,但即使是素描,也得有参考物不是吗?” 既然如此,李子成便提议道:“那咱们去南湖走走吧,如今已经是深秋,南湖的风景还算是不错,可以把我拍的帅气一点。” 张德寧对这小子的自恋已经有了免疫力,莞尔一笑后,两人来到了南湖。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里的游客不是很多,显得有些萧索。 这样一来,更符合深秋的气氛了。 张德寧看到李子成站在一株垂下来的柳树旁边,隨风摇曳的柳枝和浓密的头髮似分似合,带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朦朧。 好美的意境! 她赶忙抓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 “干什么的?不许拍照。” 斜刺里突然衝出来了两个人,年纪不大,穿著板正的中山装。出声呵斥的同时,眸子里带著某种不可意会的气场。 李子成和张德寧一惊,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从哪 里窜出来的。生怕他们行凶,李子成赶忙一个健步横在了张德寧身前。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两位同志不要紧张,这是我们长影的孩子。” 李子成心里一松,转头看去,只见蒲克迎面而来,身边还跟著好几个人。 其中有他的妻子夏珮杰,另外两人是王启珉、白玫夫妇。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显得很奇怪。 高山英子,长影保育院的保育员,也是音乐教师。 都是长影的老人,不过中间簇拥著一个五十来岁、样貌颇美的女人。除此之外,还跟著两三个西装革履的,气质明显不同。 说话间,这群人走到了近前。 那个女人明显是主角,笑吟吟地打量著李子成。 “这也是厂里的孩子吗?当演员的话,可是太英俊了。” 李子成不认识她,疑惑地看向蒲克。 那女人却笑道:“小同志,你好,我是大鹰淑子。” 日本人? 李子成有点明白高山英子为何在这里了。 而就在这是,那女人再道:“你可以称呼我的中国名字,我叫……李香兰。” 第33章 旅人之歌 重回1978年,李子成感受到的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正在復甦的生机,是那么的令人澎湃。 直到李香兰站在眼前,他才赫然发觉,滚滚的歷史潮流原来並不远。 这个应该出现在史书中的名字,如今幻化为了活生生的人,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您是李香兰女士?” 张德寧的尖叫声打碎了李子成的畅想。 不怪张德寧如此激动,因为他也是如此。 毕竟李香兰这个名字,是中国电影和中国音乐绕不过去的节点。 虽然这个人的身上有著剪不断、理还乱的爭议,虽然她的作为难说好坏。但往事已矣,如今重头再看,反而颇具研究价值。 和其他人不同,李子成反而知道,李香兰回到日本后的所作所为,是非常值得敬佩的。 不说她为了中日友好所做出的努力,单单她反对参拜厕所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对她表达敬意。 “这位漂亮的姑娘也是长影的人吗?” 重游故地,李香兰心情很好。 张德寧双眼都在放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狗仔队挖到了大新闻呢。 “我是燕京文艺的编辑,可以对您进行个採访吗?” 她浑然忘记了来长春的目的,將李子成拋之脑后。 李子成才值几个钱? 要是燕京文艺上能刊登李香兰的採访文章,才有爆炸效果呢。 “这位同志,未经允许,不可以採访。” 旁边的中山装又上来了,目光里的审视依旧强烈。看那样子,估摸著是装作外事部门的特別人员。 至於是做什么的,不可说、不可说。 想想也是,李香兰这样的外国友人必须得谨慎对待才是。 张德寧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衝动,嚇的脸色一白,不敢再乱说话了。 她知道,过后不但是她,就连燕京文艺都得接受审查。 “这位同志,没关係的,我们只是巧遇。” 李香兰显然也对中国的情况很了解,主动开口,替她解了围。 那个外事部门的人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而是退到了一边。 李香兰反而对李子成和张德寧好奇起来。 毕竟一个是长影子弟,一个是京城的编辑,无论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著才对。 “看你们的样子,是在做採访吗?” 明显看的出来,张德寧有点怯了, 李子成便主动道:“我侥倖发表了一篇小说,得燕京文艺看重,想要转载。张编辑过来,一是为了得到我的授权,二来也是对我进行一个採访。” 夏珮杰在一旁补充。 “这小子如今可了不得,不但成了作家,还做了我们长影的编剧呢。要不了多久,他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就要问世了。” 李香兰惊讶不已,其他两个日本人在高山英子的翻译下也是惊嘆连连。毕竟就算是在日本,十八岁的作家和编剧也是令人惊艷的人物。 “还记得,我第一次在这里拍电影,也是十八岁。当时就是王老师担任的摄影,对吗?” 李子成的年纪,让李香兰想起了过往。 王启珉笑道:“是啊,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你努力装作中国人的样子,其实呢,大家都知道你是日本人。” “纳尼?你们都知道我是日本人?” 李香兰很惊讶。 蒲克、夏珮杰、白玫全都一起大笑起来。 “是啊,我们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李香兰愣了片刻,隨即也笑了起来。 “你们瞒的我好苦啊。” 她转向李子成和张德寧,邀请道:“既然遇见就是缘份,不如一起划船,畅游南湖如何?” 张德寧没敢说话,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两个外事部门的人。李子成却知道不会有大问题,再说了遇见李香兰这么个传奇人物也是难得。 “好啊,正好听听您说以前的故事。” 於是一行人弄了三艘船,泛舟於南湖之上。 船到湖心,李香兰指著断桥的残垣道:“我记得我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在这座桥上,也是王老师拍的。只可惜,我回来了,桥却不在了。” 王启珉年纪也大了,说起回忆不免悵然。 “那时你站在桥上唱歌,好像也是这个时候,那歌声我至今还记得。” 李香兰的眼角已经湿润,情之所动,缓缓开口。 好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別后 何日君再来…… 当年周璇的名曲,她也是唱过的。此时再次唱起,又是別样滋味。 恐怕她也没有想到,一去就是多年,余生还能重回。 三艘船上静悄悄的,都在听她的歌声。 谁都知道,隨著她的年纪越来越大, 想要听她唱歌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张德寧只恨自己的手中为何是照相机,而不是录音机? 这要是將李香兰的现场录下来,都能当文物保存了。 湖面宽广,声音及远,也被別人听到了。 有一艘船靠过来,找的人却是李子成。 “这位小同志,又看到你了。上次你唱的歌真好听,能再唱一次吗?” 原来是上次在这里听到他唱歌的人。 李子成歉意一笑。 “实在对不住,今儿个要陪客人。下次有机会吧,各位见谅。” 对方也看出来了这边的阵容不一般,尤其是那两个外事人员的眼神很锐利,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不但如此,他们还直接上岸,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湖面上,只有他们这些人,难免寂寥。 那个日本男人环顾四周,突然感慨道:“原本以为来到了这里,可以感受到令人鼓舞的革命热情。难道……这里也变了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好像隨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李香兰怕大家误会,赶忙道:“川上君曾经是c军的一员,一直受到这里的感召。只是他们的努力失败了,因此才有些激动。” 蒲克等人似懂非懂,李子成却唏嘘了一声。 想想也是,这个时候能够来访华的,肯定都是那边的z翼人士。 他们將这里当成了圣地,当成他们最大的精神寄託。但时过境迁,他们失败了,再看到中国的改变,才有些接受不了吧?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群值得敬佩的人。 “川上君,革命精神是不会熄灭的,只会以另一种形式永恆。最起码,你们曾经做过的,哪怕只是一段旅程,也会被永远记得。” 本来不想唱歌的,但是有感而发,李子成的声音突然激昂起来。 都说男人会有男人的故乡 都说女人会有女人的归宿 一无所有的只有流浪的人们 只有归途不知在何方的人们 把爱传扬吧 给那独自流浪的旅人…… 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浑然没有想到,他演唱的居然是日文歌曲。最重要的是,这首歌的曲调是那么的令人热血沸腾。 李子成却目视远方,手掌拍打著船舷来提供拍子,思绪也和那些战斗不屈的人们融合到了一起。 纵然那段往日逝去 梦想依旧不会消逝 请君高歌吧 为我放声高歌吧…… 那位川上君脸上的泪痕依旧,但是瞳孔里已经满是往日的热血。显然,这一段歌词唱到了他的心坎里。 真是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没有忘记他们,甚至在大海的彼岸在为他们诵唱。 这个时候李子成的节拍已经如同战鼓,狂热的拍打让手掌通红刺痛也在所不惜,身下的湖水为此而溅起了浪,每一朵都应该记忆著那些奋斗过的號角。 他的歌声更是狂暴,好像衝锋號一样充满了力量。 据说西方会有西方的正义 而东方亦有东方的真理…… 除了张德寧不会日语,这里的人全都会。这两句歌词一出来,所有人都仿佛披上了鎧甲,拿起了长矛,哪怕只是一个唐吉可德,也要对风车发起无畏的衝锋。 歌声,已经不再是李子成自己的了,而是变成了合唱。 无法忘记无法忘记因为这里仍有牵掛 纵然那段往日逝去 梦想仍然不会逝去 请君高歌吧 为我放声高歌吧…… 这万眾合一的歌声直衝云霄,勾连起了过往和未来。 就连那两个外事人员也忍不住轻声哼唱,目光里满是回忆的温柔。 毕竟…… 我终將远去,但理想——不朽! “子成君,万分感谢!万分感谢您的歌声,这样的声音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听到,应该告慰那些战斗过的灵魂。请您允许,让我將这首歌带回日本,我一定会找最好的歌手,让这样的歌声响彻东瀛。” 一上了岸,那个川上君就缠上了李子成,一边不停道谢,一边发出了恳请。 李香兰为双方做了介绍。 “川上君的叔叔是山叶公司的社长川上源一总裁,一定可以让这首歌发扬光大的。子成,你可以答应他的。” 山叶音乐? 听到熟悉的名號,李子成也不禁感慨,命运如此巧合。 如果將这首歌交给山叶公司,那个北海道的声音还是会唱响这首战斗之歌吧? 川上君却误会了,忙道:“我知道这样的歌曲十分难得,我可以支付百万日元的费用。” 李子成回过神来,笑道:“川上君客气了,这样的歌曲当然適合在日本发布。不过……” 不过你既然提到钱了,那我也不能 不要。 “不知能否换成美元?川上君也知道,目前日元在中国的匯兑还没有展开。” 虽然日本近些年的经济发展十分迅速,但日元对李子成、对国家都没有什么用处,远不如美元实在。 尤其是他在谋划出国留学,更加需要美元。 第34章 外匯 “美元?” 川上井彦本以为难点在於李子成的想法。 毕竟这么好的歌曲,也许李子成並不愿意给別人唱。结果没想到,他会在货幣上提出要求。 不过这种事对川上井彦並不如何为难,立刻道:“如果换成美元的话,因为匯率和手续的问题,价格方面可能会有些下降。五万美元,如何?” 从本心上来讲,川上井彦更希望以日元支付,日本方面美元也很紧俏。 可他並不清楚,李子成压根看不上日元。 “五万美元就五万美元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出具授权书。” 现在人民幣兑换美元的比率是1684:1,光是一首歌李子成就入帐八万多元。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惊人那么简单了。 旁边的蒲克、张德寧等人全都傻了,听著他和川上井彦交谈,都在忙著计算究竟是多少钱? 张德寧此时再看李子成,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她很后悔。 张德寧啊张德寧,你说你结婚那么早干什么? 价格方面谈妥了,李子成还有想法。 “这次的交易,我希望能以长影的名义进行。” 在李香兰、川上井彦等人的迷惑中,李子成解释道:“目前在我们国家,对外的个人交易法规还不完善。用长影的名义来合作,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嗖跌斯內,还是李君考虑周详。” 川上井彦不在乎跟谁交易,只要能得到《旅人之歌》的版权就行。 “那我们去找厂长吧。” 李子成也怕夜长梦多,赶紧发出了提议。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尤其是涉及到八万多元的交易,大家都很想亲眼见证。哪怕过后作为谈资,都足够说一辈子的了。 前往厂长办公室的路上,那两个外事人员偷偷凑到李子成的身边,压低了声音。 “李子成同志,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得如实匯报上去,希望你能理解。” 李子成坦然一笑。 “这是你们的职责,理应如此。再说了,我做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更何况我还给国家创了外匯,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他平和的態度,让两个外事人员有点唏嘘。 以往他们做这样的工作时,不被理解的情况时有发生,更有人恶言相向。这一次居然被认同,让他们差点落下泪来。 至於 李子成说的创外匯,他们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有说法。 尤其令人震惊的,就是一首歌居然可以卖那么多的钱。这国內和国外,真是差別太大了。 “五……五……五万美元?” 苏耘瞠目结舌,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锻炼的涵养也破防了。口水喷出来,他都没注意。 和五万美元比起来,形象算的了什么? 他一把攥住了李子成的手。 “成子啊,你有心啦。” 之前在他的心目中,李子成就很有份量了。这件事一出,他恨不得將李子成供起来。 全国各地,什么地方不缺外匯啊? 为了外匯,打破狗脑子的事情时有发生。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们长影厂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能创外匯了。 见苏耘太激动了,李子成赶忙安抚,还有要紧事说呢。 “大爷,这外匯上交给银行时,麻烦帮我问问,我將来能不能提取一部分自用?” 他这是为了將来出国留学做准备。 去了美国,那只能用美元了。 谁知他这么一问,苏耘莫名其妙。 “上交银行?凭啥上交银行?这是咱们厂的收入。” “啊?” 李子成懵了。 “不是应该上交银行,换成外匯券吗?” 他懵,苏耘更懵。 “外匯券?那是啥玩意儿?” 没有外匯券吗? 李子成晕乎乎的,难道自己看了假的年代文? 不都说在这个时代,国家不允许私人、单位和企业拥有外匯,所得外匯都必须上交给中国银行,然后由中国银行兑换成外匯券才能使用吗? 就连外国人到中国来也是如此。 难道他穿越的时空不对劲? 其实是他的了解有误。 外匯券要到1979年,国家才会確定。而直到1980年4月1日,才正式开始流通。 在此之前,国家对於外匯並没有任何管制措施。 得知没有外匯券这种东西,李子成甭提多高兴了。哪怕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但足以让他好好运作了。 接下来,在李香兰等人的见证下,由苏耘代表长影厂和川上井彦代表的山叶公司签订了歌曲版权的转让协议。 川上井彦將五万美元的支票交到苏耘的手里,再由李子成在协议上落款,协议也就正式生效 了。 明明只是一张小纸片,可苏耘的手却哆嗦个不停。 今天的事,给他造成了极大的认知衝击。別说是他,蒲克等人也是如此。 张德寧就更別提了,照相机都按的冒烟了。 知道的,她是燕京文艺的编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记者呢。 可不管怎么说,等回去之后,就她收集到的这些素材,隨便一个都是大新闻,能让燕京文艺吃到吐。 这五万美元,其实是属於李子成个人的。虽然长影厂代为签约,但也只是个过路財神。 不过李子成已经跟苏耘说好了。 其中给他留下一万美元,其余的由长影厂换成人民幣给他。就这么一个兑换,长影厂便宜占大了。 毕竟手握美元和手握人民幣,那发挥的作用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君,歌曲的事情就多多拜託了。” 签好了协议,川上井彦最心心念念的,就是歌曲的全貌。 人家付钱痛快,李子成的售后服务那也不能掉链子。 “请稍等片刻。” 他乾脆跟苏耘要来了纸笔和尺子,直接就在办公桌上画起了曲谱。 这玩意儿他小时候跟乔宇、刘炽学音乐的时候,被俩老头逼著天天画,都画吐了。要说熟练程度,比他画分镜头脚本还利索呢。 不过他的做法,並没有让围观的李香兰等人太过於惊讶。 之前在南湖上,他已经完整地唱过了歌曲,显然对於谱子是胸有成竹的。 也就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李子成就弄好了曲谱,还很贴心地写上了日语歌词。 交给川上井彦的时候,他想了想,略微提醒了一点。 “这是一首重金属riff风格的歌曲,在演奏上要注意配器的选择。” “重金属riff?” 川上井彦有些不懂。 他明明是山叶唱片的销售部负责人,自詡也是懂一点音乐的,结果听到了第一次听到的词汇。 重金属乐,他是懂的。 但riff是什么? 李子成恍然,情知这个时候riff的定义还不够明確。 “riff是指大量失真的重复节奏片段。” 这一下川上井彦对著曲谱,终於明白了。 再看向李子成的时候,他的眸光里竟然有了一些崇拜。 “李君,你真是不世出的音乐天才。我真是想不到 ,在中国居然还有你这样能够领先世界潮流的音乐人。不知你可否有兴趣去日本发展?我保证可以运作你成为最顶级的歌手。” 要了一首歌不算,居然还想要人? 李子成摇头失笑。 “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志在电影,对於音乐只是业余爱好而已。” 当然了,如果你愿意付钱,我这里好歌要多少有多少。 只可惜,川上井彦並不能和他心意相通,得到一首《旅人之歌》已经心满意足了。那捧在怀里欣喜的架势,就跟小孩子得到了变形金刚玩具一样。 李子成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川上君,这首歌適合女声来唱,最好是充满热情又有战斗欲望的女声。” 这首经典之作的意义非凡,李子成也怕出现偏差,稍微给指引了一下方向。 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总不能直接指名道姓中岛美雪吧? 那样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有了这样的条件范围,相信这首名作应该会回到原本属於它的位置吧? 李香兰出现在长影厂,是作为日本环境访华团团长的行程一部分,算是故地重游。等到川上井彦和李子成完成了版权交易,她也就在外事人员的陪同下要离开了。 “子成小朋友,很高兴长影厂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撑起未来,我很期待能快点看到你的电影。这是我在日本的地址,如果將来你到了日本,一定要来我家里作客。” 一首《旅人之歌》让李香兰也对李子成喜爱有加,还给他留了地址。 “如果有机会去日本的话,我一定登门拜访。” 李子成將地址收好。 这样的人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要知道李香兰可是日本的议员,影响力很大的。 除了李香兰,川上井彦也留下了联繫方式。 “李君,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有志向音乐的话,请一定来我们山叶。” 真是一个执著的人啊! 李子成只好和他拉哈了几句,才算是安抚了他的不甘。 站在长影门口,目送车队远去了,苏耘突然擒住李子成的手。 “走,去银行。” 五万美元啊! 这件事现在成了苏耘和长影的头等大事,不落袋为安,老头恐怕觉都没法睡了。 李子成就感觉自己很像动画片里被拽著跑的汤姆,停都停不下来,只能在风中留下一句 吩咐。 “跟我妈说一声,我还会回来的!!!!!!” 第35章 五万美元的动力 银行之行中道崩殂。 李子成拼死拼活,拦住了苏耘的风风火火。 “大爷,不能去银行。” 苏耘一只手始终捂著口袋,双眼如电地警惕四周。五万美元,让他也胆战心惊。 “你这孩子,耍什么疯?不去银行,这钱存哪儿?咋给你兑换?” 李子成苦笑不已。 “大爷,这钱要是进了银行,可就等於进了虎口。到了那时候,怎么用、谁来用,可就跟咱们没关係了。” 有些事情,还是李子成在半路上想明白的。 按照未来的思路,有了钱、支票什么的,拿到银行兑换了一存,也就万事大吉了。但这个时代可不行,一念之差,区別大了。 这可是美元! 当下最为宝贵的外匯。 “如今各个地方想弄外匯眼珠子都绿了,咱们这送到银行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了?” “咋叫肉包子打狗?银行不也得给咱们兑换人民幣嘛。” 苏耘还没有想明白。 他干了一辈子和电影相关的工作,对其他领域不是很熟悉。 李子成没办法,只好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解释。 “这钱和钱是不一样的,別的不说,能给咱长影带来的好处也不一样。” 李子成深知,提別的苏耘並不在乎。可只要涉及到长影,他才能听的进去。 果然,苏耘耳朵支楞起来了。 “好处?有啥好处?” 李子成倒是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咱把支票送到银行,银行能给啥?不过是兑换成人民幣。虽然八万多块钱对咱们厂来说也很重要,但还不够。还有,说好了的,其中的一万美元要给我。您觉著咱们这儿的银行拿得出一万美元吗?” 不是李子成瞧不起长春本地的银行,而是他非常清楚,这里的银行储蓄当中,肯定没有美元。 如此一来,他的想法可就落空了。 “虽说这笔钱是咱们存入银行的,可银行给咱们兑换成了人民幣,那这笔美元可就跟咱们没关係了。到了那时候,这笔钱怎么用,咱们也说不上话,咱们不是给別人做嫁衣了?” 基本可以想到,只要银行得到了这五万美元,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吉林本地的各个部门都会闻风而动,能打出狗脑子来。 可不管再怎么打,长影都被置之事外了。 到了这时,苏耘也有点回过味来了 ,不再那么急躁。 “那你说,该怎么做?” 能听进自己的话就好办了。 “我要是您,就赶紧给部里去个电话,请示一下这笔钱该怎么办?” 苏耘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了起来,还拿手指点著李子成。 “你呀你呀,小兔崽子,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李子成的话,点明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长影虽然叫长春电影製片厂,但是不好意思,这个厂子的行政级別其实很高,並不归吉林当地管辖,而是部里直管。 苏耘这个厂长,可是名副其实的厅级干部。 如此一来,长影得到了一笔外匯,不跟部里打招呼,却给了地方,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再说了,长影是被部里管的,能给长影好处的肯定也是部里。 只要將这件事报上去,別的不说,一个主动的態度能换来的好处可就大了。 苏耘彻底想通了。 “走,回厂里去。” 李子成还是对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低估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事情起码要明天才能上达天听。殊不知,当天就摆在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侨办。 儘管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廖老还在忙碌工作。 再过不久,他就要陪同老人家访问日本。出行事宜,留置的工作,实在是千头万绪,不可不慎。 就在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將一份报告放在了他的案头。 “长春那边的同志送来的,说是事情很有趣,需要您亲自看看。” 廖老从桌案上抬起头来,脸上儘是疑惑。 “很有趣?” 他可不认为下面的人会跟自己开玩笑,那就一定出了什么事。 他拿过文件,略微看了一下,登时变成了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什么情况? 电影厂创匯了? 电影厂靠一首歌创匯了? 还是五万美元? 等等…… 重新捋一捋。 长影厂是拍电影的对吧? 虽然长影也有乐团,自然也有懂音乐的人,但是靠一首歌创匯了五万美元…… 什么歌这么值钱? 廖老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谎报军情。 但是看到下面签署的匯报人姓名,他登时想了起来,那是陪同日本客人的工作人员。 难道说……和日本客人有关? 他是负责外事工作的,日本客人的事都是他审核的,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有所感后,他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文件,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是日本客人,了五万美元从长影厂买了一首歌。 虽然这个时代中国的外匯奇缺,但五万美元肯定算不得大事。一般情况下,根本就报不到他这里。 可这件事不一样。 这是文化领域创匯。 最起码在廖老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的。 一直以来国內的电影、音乐包括文学领域,不论是辉煌是还是衰落时,都不曾对外创造过什么经济价值。 久而久之,在许多人的认知中,文化领域就是作为宣传工具的。 这件事可是开了先河啊! 文化领域也属於他负责和关注的领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敏锐地让他意识到,其中似乎可以做出新的文章。 他立刻对秘书吩咐道:“去请黄、贺两位领导来。” 结果秘书才走到门外,就转身回来了。 “两位领导来了。” 看到黄振和贺静之联袂进来,廖老哈哈一笑。 “哟,咱们这是心有灵犀啊。” 黄、贺二人却没心思和他说笑,显得很是著急。 “领导,我们文化系统出了一件事,是长影厂那边……” 不等黄振说完,廖老心里一动。 “你是说五万美元的事?” 贺静之愕然。 “您都知道了?” 廖老將文件递给二人。 “下面的人已经匯报了。” 他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不容易啊,真是令人想不到啊,咱们的文化领域也不光是败家子啦。” 黄、贺二人凑在一起看了文件,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听了廖老的话,更是心有戚戚焉。 一直以来,文化部门都不太受待见。因为別的部门创造价值是肉眼可见的,但文化部门却一直都需要投入、再投入。 长此以往,有人说怪话再正常不过了。 面对这种情况,黄、贺两位当家人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事实如此嘛。 尤其是现如今,一切都在恢復正常,文化领域迅速展现生机。红红火火的表面下,就是流水一样出去的钱。 特別是那些回来的人该如何安置,著实令人头禿。不但要安置好,还得给补偿吧? 这些可都是钱呢。 以至於他们往上报预算的时候,每次都如坐针毡。 刚才接到苏耘的电话,说长影进帐了五万美元的外匯,请示该如何处理。 两人那懵逼的样子,如果有照相机拍下来的话,能成为一辈子的黑歷史。 还是贺静之反应快。 “老苏啊,你是久经考验的同志了,立场坚定,意志顽强。这样,你先躲一躲,別让人找到了,听著没?” 苏耘满头黑线。 我立场坚定、意志顽强就为了躲一躲? 我又不是被通缉了。 但他也明白为何这么说? 五万美元的事瞒不了太久,京城那边都知道了,肯定会扩散开来。到时候找上门来的人和部门,恐怕得跟过江之鯽似的。 烦也烦死他了。 安抚好了苏耘,黄、贺二人不敢怠慢,赶忙来找廖老。 这种事,还得廖老点头才行。 “你们两个呀,一提到外匯也是失了方寸呢。” 黄、贺二人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我们文化部门好不容易有点成绩,哪里还坐的住?” 廖老点点头,也是理解他们的心情。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贺静之忙道:“我即刻启程,过去一趟。这件事要处理,也得实地了解一下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成为我们未来的工作方向。” 这个回復让廖老就很满意。 “那就快去吧。晚了的话,五万美元就不知道会被哪只狼给抢走嘍。了解了情况后,形成一份报告送到我这里来。正好我要去日本了,看看从哪方面著手,好学习一下人家先进的地方。” 得到了允许,文化部门立刻行动起来。贺静之当天就坐上了前往长春的火车,浑然不顾自己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超绝的行动能力,让他抢在了別人的前面。直到从苏耘的手里接过支票,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创了外匯的小同志在哪里?走,咱们得去感谢一下人家嘛。” 即使他不说,苏耘也有此意,带著他一路来到了七號摄影棚。 两人刚刚走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暴躁给镇住了。 “朱石茂,你姓朱,不是真的猪。都跟你说了,哭的时候不要扭头把脸埋到胳膊里。你是大姑娘 吗?你害羞什么?这是许灵均该有的哭法吗?” 偌大的场地里,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愣是喷的所有人战战兢兢。 第36章 討价还价 “李子成,你给我滚过来!” 厂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刚跟领导把你夸的跟朵似的,什么年少有为、才华横溢、尊老爱幼、心性善良,你就给我整了个这? 好傢伙,满口脏话,骂人不停,一个个都被你骂哭了,简直就是片场暴君。 脸皮掛不住的苏耘已经到了要动手的边缘。 李子成正喷的爽呢,被这一嗓子嚇的凭空矮了三分。看到苏耘陪著一个中年人站在远处,忙撇下大家跑了过去。 他这一走,朱石茂、龚雪等人全都能喘气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嚇人了。” “我还以为是在张莘实导演的手底下演戏呢。” 朱石茂和龚雪两位主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掛著泪,尷尬之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被李子成骂的很难受,但他俩也明白,他们的表演当中確实问题很多。哪怕李子成已经翻来覆去讲解了许多遍,可他们的理解和执行上还是差点意思。 用白话翻译就是,他们太笨了。 笑过之后,两人想想李子成那恐怖的骂人词汇,赶忙打起精神,抓紧时间温习表演的內容。 “大爷,这是扮演董宽的演员?不行啊。董宽是林场的老工人,五大三粗,形象质朴,还得有劳动的力量。你看看这,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这不合適。” “兔崽子,闭嘴!” 苏耘嚇坏了,赶忙將贺静之的身份说了。 李子成满肚子的牢骚戛然而止,眨巴眨巴眼睛,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草民给侍郎大人请安。” 贺静之头皮发麻,赶忙上手捞人。 “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孩子,可不敢胡说。” 这要是传出去,他都得挨批评。 不过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小年轻,性子似乎有些跳脱和调皮。可年轻人嘛,这么干並不让人生气,反而有些看自家子侄的味道。 当然了,根本原因是李子成长的帅。 要是换成陈小二,照样得屁股开。 要么说顏值就是正义呢。 李子成知道五万美元在这个时代很有用,就是没想到居然引来了这个层次的大佬。借著胡闹的机会,心里已经盘算开来,思考贺静之前来的目的。 “小朋友,你可是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惊喜啊。” 贺静之性情和蔼,上来先定了调,也是安李子成的心,怕他胡思乱想。 “陪我走走如何?咱们聊一聊。” 这能拒绝吗? 不说身份,苏耘都陪著来了。李子成但凡敢说半个“不”字,苏耘都能把掛在长影大门上。 “听您的。” 三人走出摄影棚,漫步在长影大院里。走著走著,就避开了閒杂人等,周围很是安静。 领导很会找切入点。 “老刘教了一个好学生啊,不但音乐作的好,还能给国家创匯。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个本事?” 他和刘枳是铁桿好友。 前世刘枳的婚姻闹的鸡飞狗跳,要不是他帮忙,刘枳很难平稳落地。 李子成知道这话是引子,所以没有著急开口,等著后续。 见他如此沉稳,贺静之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年轻人,跳脱只不过是表面的偽装,实则內有乾坤。 既然如此,他也好开门见山了。 “一直以来,咱们文化部门都是消耗经费的大户,虽然在宣传上、精神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也勉力支撑。你这五万美元,看似不多,却是久违的甘霖。我代表整个文化系统,谢谢你了。” 李子成这才好似反应过来。 “您说哪儿的话?我就是侥倖写了一首歌,被日本人看中了而已。这些事都是苏大爷想到的,我也不懂。” 苏耘接过话茬。 “这孩子调皮捣蛋,从小到大没少让人头疼。现在嘛,总算有点模样了。今后还得多多教导,这样才不会埋没了。” 不是苏耘贪图李子成的功劳,而是深諳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这种时候,必须將事情揽过来。 领导哪里不懂,苦笑连连。 “老苏啊老苏,你还是这么护短啊。放心吧,不会跟你抢人的。” 苏耘级別摆在那里,面对他可不弱势。 “我们厂给部里贡献了四万美元,这功劳不小吧?上头有没有什么说法?” “不是五万吗?” 別提钱,一提钱大佬也精明。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苏耘把李子成的想法说了,惹得领导惊诧不已。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原来已经將未来都给规划好了。 不过…… 那可是一万美元啊。 他找上李子成。 “小朋友,你要出国留学,这是好事,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成行。这一万美元留在你的手里,你也没啥用处。要不这样,先交上来。等你要留学的时候,我们再还给你。” 李子成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不信。 “小时候我妈给我保管压岁钱也这么说。” 贺静之登即闹了一个大红脸,面对苏耘的捧腹大笑简直无地自容。 “你这孩子,这能一样吗?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说话还不算数?” 你的身份咋啦? 你比旅长高啊? 旅长比你懂礼数还不认帐呢。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要不……立个字据?” “我……” 领导终於理解苏耘了。 这年头好像没有青少年保护法,动手打人应该问题不大吧? 最好还是苏耘好说歹说,拼死阻拦,才让李子成没有成为歷史上第一个被侍郎打死的穿越者。 当然了,五万美元也是一分不少地落入了人家的口袋。 后续则是分赃。 “成子,你放心,有我在,到时候肯定不差你的钱。” 人和人的关係亲近起来很快的,虽然贺静之绝不承认是那五万美元的功劳。但是这亲近的称呼,就让人很熨贴。 以长辈自居的领导说话就是不一样。 “成子啊,你还小,根本用不著一万美元。听伯父一句劝,咱得从实际出发,你说是不?” 这要是要討价还价了? 李子成尝试著道:“七千?” 领导呵呵一笑,没有吱声。 李子成脸色不好看了。 “五千?太心黑了吧?” 领导还是莫测高深。 李子成急了。 “三千?那我寧可不要了。” “誒,这可是你说的,老苏作证。” 虽然你可能是陈总舵主,但老子可不是韦小宝。不就是耍流氓嘛,谁不会呀? “行,到时候我就去你们门口跪著,击鼓鸣冤。” 领导血液倒流。 “小子,玩的太绝了吧?” 见李子成咬牙切齿,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 “到时候绝对亏待不了你,这总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 其实李子成也知道,这五万美元他不可能留下来的。之所以这么闹,就是为了將来 留下伏笔。 反正將来他是要出国的,兑换美元却是个大问题。他又不是公派留学生,很难弄到的。 现在有了领导这条线,又有功劳在前,怎么都好说。 这五万美元进了部里,部里不单单给了长影八万多块钱,还有其他的好处,李子成就不知道了。 当天下午,苏耘將贝聿成、李子成叫到了办公室,合庞学琴、胡苏还有厂里的会计一起,將这八万多块钱点好后,如数交给了他们母子。 “大爷,厂里捞了什么好处?” 明显看到苏耘笑的眉眼都看不见了,偏偏嘴上还很牢靠。 “小孩子少打听,电影上多用点心,可不能拍瞎嘍。” 看来和上头的交易不得了,苏耘也怕消息泄露引起风波。 他又对庞学琴吩咐道:“老庞,安排一辆车,送他们母子去银行,赶紧將钱存起来。” 八万块钱呢。 就连他看到了都心惊肉跳,总感觉有个魔鬼的声音在蛊惑。 他更加知道,这个消息没法保密,很快就会传播开来。为了安全,还是让李家落袋为安才好。 苏耘的级別配有一辆拉达,正好护送李子成母子去银行完成了存款。 到了银行这边,又是一番轰动。 没办法,这个年代私人存款八万多,是无法想像的事情。要不是庞学琴亲自跟来了,还有长影厂的证明,李子成母子俩都得被扣下。 “八万?八万。八万!” 晚上,李家。 李庚跟孔乙己似的,拿著存摺在灯泡底下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就念叨这两个字,跟唐僧念经似的。 “他妈,这真是咱家的钱?” 李庚有点接受不了。 你说我一个好好的电影导演,就出去考察一下拍摄场地,回来家里就多了八万块钱? 这比家里多了一个老王还嚇人呢。 “行了行了,不就是八万块钱嘛,瞅你那德行。” 饶是以贝聿成温婉的性子都受不了,从他手里抢回存摺,扭身进屋保管去了。 这一次李子成没有討要。 实在是这么一大笔钱,还是给父母保管更好。再说了,这个时代也找不到用钱的地方,拿在手里就跟手握屠龙刀进了新手村一样,没啥成就感啊。 “妈,我爸他们就要出发了,整点好菜,给我爸送行唄?” 贝聿成从里屋出来,隨手將一叠钱 塞给了他。 “那你去买点猪头肉和猪耳朵吧,等会儿叫你尹大爷、大娘他们也过来吃饭。” 第37章 最差的一届 李家的晚饭十分丰盛,也格外的热闹。 三口人,变成了六口人嘛。 “成子发了財,我们要有口福啦。” 尹黎铭一边给蔚騫拉开凳子,一边笑道。 这个年月,吃点好的不容易。看到桌子上的猪头肉和猪耳朵,还有其他的菜,他都快要流口水了。 贝聿成给大家分发碗筷,笑道:“喜欢吃就多吃点,今儿管够。” 尹一清被李庚拉著,两人坐在了一起。 “咱们两家住对门,我们忙,你们也忙,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李庚也是感慨不已。 “谁说不是呢?自从和他妈不跟您了之后,好像就没一起吃过饭了。” 李子成主动拿起酒瓶,分別给尹一清、李庚、尹黎铭满上,最后则是自己。 见他要喝酒,贝聿成本打算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话咽了回去。 尹一清端起酒盅,和李庚碰了一个。抿到嘴里后,长嘆了一口气。 “这日子过的真快呀,还记得当初你俩刚到厂里的时候,还啥都不懂呢。结果一转眼,你俩都当导演了。” 贝聿成忙著给蔚騫夹菜,闻言儘是感激。 “那时候我和老李刚从北电毕业,到了片场什么都不懂。要不是您手把手地教,哪有我俩的今天?” 尹一清摆摆手,並不居功。 “你俩本事不差,就是没有经验。不管跟谁,都不会差了。” 李子成向他敬酒。 “我爸、我妈能不能学到本事不知道,反正我要是没有大娘餵饭,可长不了这么大。” 这话惹得蔚騫老怀大慰。 “你个小混球,亏你还记得。当初你爸、你妈忙工作,你又净惹事,害我在老师面前赔了多少不是?” 结果这话让尹黎铭不乐意了。 “成子也不是主动惹事啊,不都是大维挨欺负,他才出头的?没有成子,大维上学都不安生。” 说起他们兄弟俩,尹一清也起了心思,借著酒劲张开了口。 “成子啊,你现在也大了,该懂事了。以前你年纪小,瞎胡闹別人也不在意。但是这往后啊,可得注意了。” 李子成闻弦歌而知雅意。 “大爷是说今儿个的事?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惹得尹一清哈哈大笑,十分欣慰。 “这小子,以前咋没看出来聪明劲呢?小李,小贝,往后你俩 可有福嘍。” 李庚听了个莫名其妙,贝聿成却满脸欣喜,还给李子成夹了菜。 “少喝酒,多吃菜。” 李子成还给老妈一个笑容,惹得李庚十分吃味。 怎么感觉这饭桌上,就自己一个傻子呢? 尹一清却已经转移了话头。 “成子,你是个懂人味的,知道照顾你大哥。我和你大娘老啦,眼瞅著快要干不动了。今后你们哥仨,互相照应著点,啊?” 李子成笑嘻嘻地向尹黎铭举杯。 “您放心,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尹黎铭话不是很多,只是道:“成子,谢啦。片场有啥事,你就交待我好了。” 说起拍电影,蔚騫倒是起了心思。 “听说董大娘的演员还没找著,你们看我咋样?” 这话让饭桌上安静下来,几个人全都打量起她来。 李庚率先开口。 “还別说,嫂子的岁数、模样都挺合適的。” 贝聿成想的多了一些。 “董大娘的戏份得去林场那边拍,嫂子会不会太辛苦了?” “誒,这有啥辛苦不辛苦的?以前拍戏的时候,不比现在还辛苦?你们要是觉著行,回头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蔚騫本来是《伐木人》剧组的办公室主任,只需要坐镇厂里就行。现在她主要要求角色,显然是戏癮犯了。 虽然她本职也是演员,但这些年一直顾著家庭,根本没有多少演戏的机会。既然她意愿强烈,李家三人哪能不答应? 第二天,剧组依旧忙碌,李子成也在其中。 让他没想到的是,贺静之居然又来了,就站在旁边看著他干活,也不说话。 但李子成观察仔细,注意到他的脸上似乎有道划痕。 “哟,您这是怎么了?” 难道有人敢对堂堂侍郎下手? 那得是多大的事啊! 贺静之有些不自在,连连咳嗽。 “没啥事,我这是无妄之灾。” 他这么一说,李子成反应了过来,噗嗤一笑。 “您去见刘大爷了?” 贺静之和刘枳是至交好友,既然来了长影,肯定要见见的。 只是如今刘家的情况…… 两口子打架,部级干部受伤,也算是满天下头一份了。 贺静之唉声嘆气,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个老刘啊,让我说什么好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別说他了,比他官大的都没办法。李子成也不好说什么,乾脆问道:“钱都到了您手,您日理万机的,不回京吗?” 贺静之这才想起正事,招招手,对他道:“小朋友,咱俩走走?” 李子成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又跟著他漫步在长影的院內。 他就知道,五万美元不至於惊动这样一位高官,肯定还有別的目的。 但他能沉得住气,始终默默跟著,就是不张嘴、不好奇。 走了一段路,贺静之也对他的养气功夫佩服不已。既然他不问,那就主动开口吧。 “这一次你从日本人手里赚了五万美元,钱虽不多,却是咱们文化部门少有的外匯收入。来长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咱们的文化事业是不是能顺著你的经验走出一条新的道路来?你是当事人,有没有什么经验讲讲?” 李子成明了,原来关节在这里。 他眨著大眼睛,里面满是清澈,先是讲了那天在湖面上的谈话,然后才道:“我就是听了那位川上井彦的话,有感而发,灵机一动,才作了那么一首歌。可能是日本人喜欢吧,所以才愿意钱买的。” “还有別的吗?” 这个回答並不能令贺静之满意,他追问道。 “还有別的吗?” 李子成反问。 贺静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不免发出一声嘆息。 “看来是你小子运气好,只可惜,这样的运气不是每次都有啊!”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这种事是常態啊! 那样的话,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不用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到处都是遗憾。 贺静之走了,踏上了回京的路。 他这一次过来,不能说没有收穫,却也不算满载而归。 李子成的日子回归正常,每天忙於剧组的筹备,令人恐怖的咆哮声也回来了。 “老茂,你的动作不要那么生硬。谁家好好的人转身跟机器人似的?你就正常转身不行吗?” 朱石茂都不记得自己被李子成骂了多少次,也有点怒了。 “我就是正常转身啊。” 李子成气歪了嘴巴,乾脆站起身来模仿他转身的样子。 先是脑袋扭动,带动脖子,脖子带动上半身。转的时候两只胳膊还跟著甩,结果两条腿还拧在了一起。 “你自 己看看,这是正常转身吗?” “哈哈哈哈……” 周围人笑成一团,笑的朱石茂无地自容。 “我……我注意。” 李子成又盯上了別人。 “方大爷,你的问题也很大。你笑的时候,不要从下往上抬眼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君呢。” 方樺演了一辈子的鬼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条件反射了,许多表演的习惯都带著坏劲。 “你现在的角色是老拐子,是个虽然穷苦但是明晰事理、乐於助人的穷苦人。你要记住,你是好人。” “滚犊子,我还不知道我是好人?” 方樺遭不住了,笑骂了一句。 见方樺出头了,龚雪也来劲了。 “成子最坏了,整天就知道骂人。你说,这里谁没有被你骂过?” “哟呵……” 李子成来劲了,摆出叉腰肌。 “你以为我愿意骂人啊?还不都是因为你们?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演员。” 好傢伙,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乌泱泱地扑上来拳打脚踢,甚至还有人掏襠。 “兔崽子,反了你了。” “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今天非把你屁股抽烂。” 可怜的副製片主任,终究还是没能摆脱小字辈的无奈。 不过片场有了他这么一个人,所有人都察觉到,进度非常的快。特別是演员们之间的磨合,已经越来越有味道。 “雪姐,李秀芝是个苦难中乐观、痛苦中坚忍、疲惫中坚强的女人,她在遇到许灵均之前和之后的状態,你要演出截然不同的感觉来。” 龚雪虽然也是童顏,但很显然达不到丛珊那种带著乡土气息的质朴和清纯。李子成自然也不能让她那么演,只能根据她的特质来重塑角色。 李子成在这个角色上,保留了原本的勤劳、善良,但更加凸显了小女人的柔弱。著重表现她对许灵均的依靠,让她对许灵均的不舍更加强烈一些。 龚雪的特质,驾驭这种感情戏肯定要比丛姍更厉害。 这段日子,龚雪的努力,李子成也是看在眼里。一边努力理解角色,一边捧著专业书籍硬啃,从不叫苦叫累。 这样的演员,在卓绝的天赋基础上,怎么可能不成功? 第38章 称职务 “宝叔,你这手艺可以啊!” 片场,李子成来回检查,越看越是惊嘆。 施殿宝跟在身边,趾高气扬。 “你叔我玩了一辈子置景,做这些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样的自吹自擂並没有让李子成反感,而是真心地竖起了大拇指。 长影的置景师,是真的很厉害,出神入化的那种。 明明是摄影棚里的假景,但是放眼看去,完全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別的不说,就是四周墙上弄的蓝天、白云、远山、森林,都令人仿佛来到了兴安岭一样。 未来的电脑特效和ai构图,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至於tvb的塑料瀑布? 那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李子成偷偷看了一眼施殿宝,將这个人才记在了心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电影厂的好日子没有多久了,未来这些人都得失业。到了那时,完全可以拉到自己的身边来。 “这边的布置差不多了,也不知道东西都送来了没有?” 贝聿成也对置景很满意,神情间隱隱有些急切。刚刚做导演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拿起执筒了。 话音未落,摄影棚外传来汽车的剎车声,伴隨著二师兄的嚎叫。 一群人赶忙走出来,发现剧组需要的东西送到了。 三口大肥猪,几十只鸡鸭,还有好几只小兔子。 这是拍摄李秀芝勤劳持家的道具。 “呀,这么多呀?” 龚雪也过来了,看到车上的家禽,不禁满心欢喜。 她也对自己人生的第一部电影充满期待呢。 “雪姐,饲养家禽你会不会啊?” 临近拍摄了,李子成关心问道。 换来的,则是龚雪的白眼。 “我当知青的时候,这种活每天都干,你说会不会?” 那李子成就放心了,开始指挥现场布置。 別看是摄影棚,但也涉及到外景。就比如李秀芝饲养家禽的场面,总不可能在小破屋里吧? 可既然涉及到外景,布置方面就得细心,总不能看起来太假。 “建华哥,那几盏灯往左边调一下位置,地上有阴影了。” 因为是棚拍,所以光线就十分考究,必须要让画面里呈现出自然光的感觉来。 刘建华还年轻,技术没那么老道。不过没关係,不是有李子成嘛。隨著他的指点 ,刘建华对於灯光布置的领悟在快速嫻熟。 “要我说,还不如在郊区找个地儿拍呢,不比这轻鬆?” 高强站在一旁看著现场布置,觉得有点费事。 “长春附近,你能找到有山的地方吗?” 高强不服气。 “那李导去找的盖新房的地方,不也没山嘛。” 这脸长的跟牛角尖似的人就是犟。 “那段戏总共画面不多,摄影机注意点角度就没有问题。可你看看这里的戏份,又要拍李秀芝饲养家禽,又要拍李秀芝干活,还要拍许灵均、李秀芝的家庭生活,又有林场大队的群像戏。摄影机怎么摆能不出问题?” 这回高强终於知道自己想的浅薄了,同时也对李子成更加佩服了。乾脆拿著剧本,蹲到一边琢磨自己的戏份去了。 李子成看著了,偷偷撇嘴。 海生的戏份有啥好琢磨的? 一个平白直敘的人物,不用演都行。 不过人家演员愿意用功,李子成当然没必要去打击积极性嘛。 还有更用功的呢。 龚雪找了过来,带著疑问。 “成子,你帮我看看,这一段李秀芝误以为许灵均不要自己的戏份,是不是应该表现的更强烈一些更好?但你却要求我演的含蓄一些,我不是很明白。” 李子成很不满。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称……称职务?” 龚雪柳眉倒竖,来了东北一段时间居然將江南的温柔都给丟光了。 “我把你打成植物信不信?” 这女寧不该是这样的啊! 讲戏的事,李子成从来不敢含糊。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要强烈一些的想法,但我要跟你说的是,东方人的情愫表达,尤其是李秀芝这样的身份,並不適合强烈的爆发。她这里的表现,如果要震撼人心的话,最应该的是哀莫大於心死。你想想,她千里迢迢从山东逃荒来到林场,结果举目无亲,无处可去。好不容易被安排了一个家,可却不被接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冰雪和刺骨凛凛的寒风,她从这间小破屋子走出去意味著什么?她还有力气再去寻找生的希望吗?” 原版《牧马人》当中,李秀芝醒来后,发现许灵均睡在地上,就產生了这样的误解。 丛姍的表演就是很外放的哭泣,也把许多话都说了出来。李子成不喜欢这样的表演,这里做了修改。 改成了李秀芝变成行尸走肉,绝望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或许也是迎接生命的终结。 许灵均被她的样子嚇坏了,赶忙拉住了她,两人有了第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 李秀芝这才明白他的心意,转忧为喜,重新拥有了希望。 老实说,原版的方式比较简单,对演员要求不高,很好演。但是按照李子成修改的剧情,十分考验演员的演技。尤其是龚雪的,这也是她纠结的原因之一。 听李子成讲解了这么多,龚雪若有所悟。 “我也是看书上说的,表现派更加强调大胆表现角色的情感和个性,可以用一些夸张、激烈的方法,所以我才……” “你呀,你这知识都学偏了。” 李子成明白了。 正好其他人也看过来,他乾脆多说了一些。 “所谓的体验派、方法派和表现派,没有好坏之分,都是表演的技法。使用这些表演方法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演好角色。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计较哪种表演流派。哪种好用就用哪个,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方樺是老演员,懂的也是最多。 “这能行吗?” 他有句话没说。 如果演员不顾流派,什么都学都用,会不会陷入混乱? 李子成呵呵一笑,却举了一个栗子。 “当年咱们红军刚刚组建的时候,许多將领都是泥腿子出身,根本没有学过军事知识,稀里糊涂地开始打仗。从小打到大打,再到建立了新中国。等建国后呢,他们被叫到军校去学习。一开始他们拿起课本的时候,压根就看不懂,只觉得那些专业术语太过於深奥。可是隨著学习的深入,他们赫然发现,原来书本中提到的许多东西,他们在战场上早已应用过了。这叫什么?这就叫理论要和实践相结合。打仗,那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说,打仗的时候將军们是不是还得考虑用西点军校的方法啊、还是用伏龙芝军事学校的方法啊?当然是什么方法能打贏,就用什么方法啊。” 他又对龚雪教导道:“雪姐你没有上过专业的院校,专业知识这一块,你只能日后慢慢弥补。你就像那些红军的將领们一样,只能一边演戏、一边学习,理论始终都跟实践结合在一起。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你对於理论知识的感悟,肯定要比那些院校里缺乏实践的学生们强。” 演技这种事,李子成从来不迷信专业学科。 这东西首先需要天赋,然后是勤奋和努力,最后才是能 不能融会贯通。 要不然的话,即使是专业科班学校毕业的,不行还是不行。 冪冪、菲菲、巴巴、扎扎,哪个不是专科院校出来的? 那演技…… 嘖嘖。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龚雪若有所悟,捧著教材又去消化了。 “哎哟喂,厉害啊!都能去北电、中戏当老师了誒。” “哎呀妈,嚇我一大蹦。” 李子成讲的太投入,浑然没有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差点没出溜到地上去。 再一看是张德寧,他愣了。 “你没走啊?” “什么话?我的工作还没完事呢,我走啥?” 张德寧狂翻白眼,然后喜滋滋地拿出本子,递给李子成。 “来来来,看看我积累的採访內容,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还挺有职业道德,採访完了知道给当事人过目。 什么? 张德寧是编辑,不是记者? 怪不得有道德呢。 李子成也没客气,快速瀏览起来,隨后抽出笔来,开始咔咔乱来。 “誒誒誒,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快停手啊!” 看著李子成將本子上画的面目全非,张德寧怒了。 但李子成已经做完了,隨后將本子还给她。 “我划掉的地方不要刊发啊。” 张得寧强忍怒气,看了后才发现,李子成划掉的部分,都是关於那八万块钱的。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钱財露白,被坏人盯上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子成深刻记得尹一清的教诲,再说了这种事曝光总归不算太好。 张德寧想了想,也知道有些不妥,乾脆动手,將这部分內容撕了下来,交给了李子成。 “那你看著处理吧。” 光是这个举动,就让李子成对她印象大好。 怪不得能成为年代文娱的第一號工具人呢! 张德寧確实要走了,不过走之前还有事。 “之前给你拍了些照片,总觉得不满意。在我这里,你是一个作者,所以我想拍一张你写作时候的样子。到时候放在封面上,青年才子的形象多好啊。” 刚刚毁了人家的心血,李子成也有些过意不去。 “那去哪儿拍?我家里?” 张德 寧立马高兴了。 “正有此意。” 第39章 电影开拍 “臥槽!你家这么大?” 没有公摊的两室一厅,给了张德寧沉重的暴击。 身为老皇城根人,张德寧的骨子里无疑是高傲的。看人,那都是用鼻孔的。 可房子,毫无疑问是她的痛。 想想自家那十几户人拥挤的四合院,每天早上倒香桶时的场景…… 那真是香满四合院啊! 张德寧做梦都想有一个独属於自己的房子,还得是有暖气的楼房。 没想到,李子成已经实现了。 “呵呵,陋室不值一提,隨便坐。” 李子成对自己的家倒是没啥特殊感觉,虽然他也知道自家的房子在这个时代是顶好的了。 可谁叫周围都是长影厂呢,家家户户都不差,就体现不出参差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张德寧跟著他进了臥室,发现床铺旁边有个书桌。 “这就是你写作的地方?” 李子成已经坐了下来。 “这就开始拍吗?” 张德寧打量了一番,不太满意。 “你这屋光线不大好,要不用客厅的那张书桌吧。” 客厅的书桌是李庚和贝聿成共用的,就摆在窗户边,突出一个窗明几净,拍照再好不过了。 李子成也觉著不错。 从桌子上拿起稿子,来到了外间。 在张德寧摆弄相机的时候,他摊开稿子,开始下笔。 他现在忙的一塌糊涂,写书的时间已经没有了。《闯关头》摆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续上。 这次借著拍照的机会,还可以写几个字。 张德寧弄好了相机,见他进入了状態,不禁夸讚了一句。 “嘿,到底是拍电影的啊,这演技可以啊。” 说著就走到李子成的侧面,准备按动快门。 “等等……” 李子成一边写字,一边还能观察她的行动。 在她迷惑的时候,看了看她的位置,又看了看光线,再看看自己的角度,终於有了谱。 “你这么拍不行,会让我的脸晦暗不明,突出不了我的帅气。” 张德寧这个鬱闷。 “是我拍照,还是你拍照?” 事关自己的形象,李子成可不打算退让。 “你一个业余编辑,你懂什么摄影?听我的吧,说不定能让 你拿个摄影奖呢。” 光说还不算,他乾脆站起来,抓著张德寧开始摆放位置。 “无论是拍电影,还是拍照,全都是光影的艺术。不懂光影,是不可能拍出好照片的。” 张德寧仿佛学到了真东西。 “只要掌握了光影,就能拍好照片?” 她很喜欢拍照,但是曾经拍过的照片,没有一个满意的。 李子成很真挚。 “掌握好光影,只是基础,照片要想好看,还得具备最重要的条件。” 张德寧求知若渴。 “什么条件?” 李子成已经將她摆放好了位置。 “最重要的条件,当然是脸啊。” 张德寧(????) 虽然她是搞文字的,但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语言践踏的滋味是那么的痛。 你长的帅你了不起呀? 对不起,长得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看著相框里圈出来的稜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张德寧留下了屈辱的眼泪。 她不得不承认,李子成能年纪轻轻就参与电影拍摄,果然是有东西的。 在新的视角里,李子成的脸呈现出黄金分割的比例之美。窗外柔和的光线均匀铺洒在他的脸上,形成淡淡的光韵。 这小子还很会摆造型。 微微抬著头,目光凝视远方。一只手捏著笔,另一只手揉搓著下頜,仿佛一个陷入思考的学者。 尤其是那目光,幽深似海,无垠无限,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这小子要是去勾搭女人,又谁能不沦陷呢? 陡然之间,张德寧竟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哼,幸好自己已经结婚了。 咔嚓,咔嚓,完美的拍照结束。 张德寧收到相机,准备招呼李子成收工,见他在稿纸上笔走龙蛇,猛然想到了什么。 她悄悄地走过去,拿起已经写完的部分,默默地阅读起来。 完成了拍照,李子成已然沉浸在了写作当中,浑然忘记了还有客人。 一直到眼前的纸开始模糊不清,他才赫然发觉,原来天居然黑了。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要干什么。 “哎哟,张大编辑,怠慢了哈。” 他的招呼將张德寧也唤醒了,但状態有点不对。 这女人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擒住了他的衣袖。 “后面呢 ?传杰咋样了?到底死了没?” 她阅读速度很快,居然看到传杰掉进陷阱、中了毒签子那段了。 “后面没了。” 李子成实话实说。 张德寧一下子爆发了。 “那你还不写?” 想他李子成號称长影小霸王,从来只有他嚇別人的份,今天居然被一个女人唬住了。 “我……我哪儿有时间啊?我还忙电影呢。” 张德寧都要疯了。 “破电影有什么好的?成子,你听我说,你就得走文学这条路。听姐一句劝,电影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你就写小说,肯定能成为第一流作家的。” 这才来东北几天呢,就学会东北人的绝活了? 忽悠! 接著忽悠! 见李子成一副看破的模样,张德寧嘿嘿一笑,手里死死抓著稿子。 “成子,你看,我好不容易大老远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吧?你別忘了,我还给你拍了好看的照片呢。所以……这稿子……嘿嘿……” 李子成明白了,这女人盯上《闯关东》了。 可惜,她晚了。 “这稿子得给上海文艺。” 张德寧將稿子往怀里藏,跟母老虎护崽子似的。 “凭啥?我看上的就是我的。再说了,上海文艺跟你非亲非故的,你又何必捨近求远呢?你要记住,中国文学的中心的在京城,京城文学的中心在俺们燕京文艺。” “那人民文学算啥?” “人民文学不算。” 张德寧臊眉搭眼的,嘴里儘是什么“净仗著级別高欺负人”“成立早牌子大”之类难懂的话,惹得李子成憋不住笑。 笑的张德寧都要毛躁了,他才说明事情。 “上海文艺的编辑是我表哥,我的《伐木人》也是交给他发表的。那可是我至亲至爱的表哥啊,你说我能怎么办?” “啊?” 得知还有这层关係,张德寧失望不已。抽动两下嘴角,虽然十分不舍,但还是无奈的將稿子还给了李子成。 这下给李子成弄鬱闷了。 我都说是我至亲至爱的表哥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算了,燕京文艺不发表长篇小说,《闯关头》给他们確实不合適。 没能抢到《闯关东》,张德寧仿佛失去了一个亿。 “这次就算了,不 过你可欠了我们燕京文艺一篇稿子。记著,下部作品必须给我们。” 虚空要帐是吧? 李子成见她可怜巴巴的,到底於心不忍。 “行行行,下一部作品肯定给你们。” 张德寧这才换上笑脸,告辞回招待所了。 第二天,七號摄影棚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只因为今天是《伐木人》正式开拍的日子,所有人都变得很严肃。 李子成也是凌晨四点就赶了过来,做最后的检查。 等到各部门就位,已经上午九点了。 李子成绕回导演位,迎上贝聿成的目光。 “都布置的很好,没有什么瑕疵。只需要摄影机严格按照走位,就不会有破绽。” 电影的第一场戏,就是李秀芝餵养家禽的戏份。 因为是在庭院了,为了避免暴露是棚拍,对摄影机的走位有著严格的要求。 和贝聿成沟通后,李子成又去找了正在准备的雷献和。 “哥,你这边和灯光的配合怎么样了?” 雷献和宝贝似的整理著摄影机。 “放心吧,我们都排练十多次了,绝对不会有问题。再说了,你画的动线图那么清楚,我要是再走不好,乾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李子成又去了演员那边。 龚雪已经换好了服装,虽然不改娇俏的模样,但儼然一副农家妇女的风范。 这下过乡、当过知青的就是不一样。 儘管龚雪什么也没干,可仿佛已经融入了角色,饲养家禽如同寻常。 这就是她比原版女主角强的地方。 原版的女主角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根本就没有乡下生活的经验。演这样的戏,全都是临阵磨枪学的。 可不管怎么努力,到底做不到真实自然。 哪像龚雪,已经自在地进了场地,进入了干活状態。 李子成万分满意,再次转回导演位。 所有人都看著他,只要他点头了,就可以开始拍摄了。 筹备的时候,他的话语权很大。但真到了拍摄环节,他点头之后就往后靠了,將舞台留给了贝聿成。 贝聿成自然是心潮澎湃,毕竟自己人生的第一部电影,终於迎来了拍摄。 “各部门注意,匯报情况。” “摄影组就位。” “灯光组就位。” “录音组就位。” “演员组就位。” 贝聿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 “《伐木人》第一组第一场,拍摄开始。” 雷献和捧著摄影机早就准备半天了,得到命令,立刻按下了开关。 摄影机上的红灯眨动,现场那么多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唯独龚雪一个人处在灯光明亮之处,仿佛根本不知道拍摄开始了,依旧忙碌地转来转去,和猪啊、鸡啊、鸭啊、兔子啊等混在一起。 不管谁看了,都不觉得她是在表演,而是真的在干活。 可最高级的表演,不就是真实嘛。 第40章 欲仙欲死的老茂 龚雪不是在表演饲养家畜家禽,她是真的在干活,於是呈现的画面就十分的真实。 四周的人们看著她,心里渐生佩服。 其实一开始选定龚雪来演李秀芝的时候,剧组里不是没有人反对。 许多人都觉得龚雪相貌太秀气了,看起来像是城市里的娇小姐,一点也没有劳动妇女的样子。 但李家三人意见一致,別人的反对也就不算什么了。 为此还有怪话传出来,说剧组里任人唯亲。 这种风言风语,儘管李家三人和龚雪都听到了,但嘴长在別人身上,也没办法做什么。 龚雪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这次也是发了狠。不蒸馒头爭口气,为了演好李秀芝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现在,她浑然天成的演技,终於让所有的质疑都闭嘴了。 李秀芝先是拎著两只大桶餵猪。 桶是真桶,里面装的也是真的猪食。不说味道,重量就很不一般。 龚雪却嘴角噙著笑,步伐轻快而沉稳,身子半点晃荡也没有。 这就是亲身参与过劳动带来的好处。 换成后世的女演员,能不能拎动这两个桶不说,恐怕猪食的味道能让她们晕过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圈里的两只大肥猪也很有天赋,也或许是真的饿了。看到龚雪拎著猪食过来,一起趴在柵栏上,哼哧哼哧迫不及待的样子。 有了这两只猪的配合,画面美好而欢快,一如许灵均一家的新生活。 餵完了猪餵鸡鸭,最后看著跑出来的兔子,李秀芝蹲下身来,將兔子抱在怀里逗弄著。 原版这里,李秀芝一脚將兔子踢走了。虽然很有农家气,但与整体气氛太过於不协调,於是李子成做了修改。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踢呢? 明显应该红烧嘛。 哦,不对,是被美女捧在手心,相得益彰才对。 龚雪本就极美,此时虽然粗布衣衫,还有点脏,但丝毫不掩盖天生丽质。(原版里李秀芝饲养家畜家禽的服装有点太乾净了,被李子成改了。) 此时手里再捧著一只纯白的兔子逗弄,好傢伙,画面一出来,在场不少男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了。 结了婚的后悔,没结婚的抖腿。 贝聿成也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子成,惊讶於儿子对於画面的构造。 幸好她还记得这是在拍戏,赶紧朝尹黎铭示意了一下。 尹黎铭收到指示,忙对著远处挥手。 这是让其他演员上场的信號。 早就等著的几个女演员立刻进入状態,说说笑笑地过来。 “灵均媳妇儿,下工啦。” 扮演老拐子媳妇牛凤英的柏瑞彤虽然不如原版的朴实,但也有一股子劳动人民的精神,加上是老牌演员,驾驭这种角色根本不需要操心。 李秀芝从自得其乐中醒过神来,忙快步走到围墙边。 “嫂子,快来快来。” “啥事啊?” 李秀芝没著急说,只是將她拽进了院,其他的角色走过,镜头里就剩下两人。 “嫂子,你等会儿。” 李秀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拿著一个碗,碗里是三五个鸡蛋。 “听说郭大哥生病了,这几个鸡蛋拿回去给他补补。” “哎呀,使不得,咋能要你家的东西?快收回去。” 牛凤英赶忙和李秀芝撕吧,但最后鸡蛋还是被塞在了手里。 “我和灵均到这儿来,举目无亲,还不是大傢伙儿帮衬才有今天。没有大家,哪有我们这个小家?你们能帮俺们,俺们凭啥不能帮你们?难道嫂子还拿俺们当外人?” 《伐木人》当中,李子成做的最大修改,就是增加了男、女主角和林场配角们的互动。 在他看来,原版的书中、电影中的剧情过於薄弱了,而且对於情感的展示太过於不足。尤其是只展现了当地人对於他们夫妻的帮助,仿佛他们接受这些帮助就是天经地义的。 虽然这样做展现了普通中国人的善良,但未免过於脸谱化,给观眾情感上的共鸣也会不足。 李子成增加了许多许灵均和李秀芝跟大傢伙互动、来往的情节,將一个互帮互助的世外桃源给立住了。 这也是在告诉观眾们,许灵均和李秀芝之所以能够从苦难中走出来,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助和喜欢,因为他们也是善良的人。 原版的李秀芝是四川人,逃荒到的甘肃,號称吸收了所有川妹子的温柔,只给川地留下了老子蜀道山。 这一版的李秀芝被改成了山东人。 毕竟山东和东北,从歷史上就割捨不断。许多东北人,也都是山东人闯关东的后代。 关里家儿,一直都是这些闯关东的后代对山东的称呼。 因此这个李秀芝的性格,比起原版也做了相 应的改变。少了羞涩和青涩,多了精明和大气。 “行行行,说不过你,这鸡蛋我收了。” 牛凤英收到鸡蛋,还是很高兴的。再看满院子的家畜家禽,神情里满是羡慕。 “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养鸡养鸭,可谁也没有你养的好。妹子,你都是咋养的啊?” 李秀芝很是爽朗。 “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四周那么多人看著,並不觉得如何,让李子成很没有成就感。 唉,玩梗也得看时代啊! 隨后牛凤英拿著鸡蛋喜滋滋离开,这段戏也就拍完了。 “好了,结束。” 贝聿成一声令下,雷献和关了摄影机,刘建华关了灯,眾人才终於大喘气了。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人就是雷献和了。 毕竟没有监视器,拍的怎么样,只有雷献和这个摄影最清楚。 李子成和贝聿成走过去,关心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瑕疵?” 雷献和回味著刚才的画面,信心十足。 “绝对没问题。成子把画面构造的太好了,我感觉我不是在拍,就是把摄影机送到位置就行了。” 儿子被夸,贝聿成也很开心。 “那还是你手稳,不然可拍不出合格的画面。” 这年头的摄影机,可不是谁都能操控的。对摄影师的一个重要要求,就是力量要够,手也要稳。 毕竟如今可没有防颤设备和软体,摄影师但凡手抖一点,画面就瞎了。 哪像后来,科技弥补了摄影师的许多不足。 在李子成的主持下,剧组的拍摄表做的十分详尽。 第一场戏拍完,大家就立刻忙碌起来,开始重新布置场地。 发挥了巨大作用的猪、鸡、鸭、兔子等,已经结束了工作,都要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也就是食堂。 李子成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些家畜家禽居然是长影厂买下来的。拍完了之后,当场化为了长影职工的口粮。 真正的为中国电影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件事让李子成不禁感慨。 你说这些电影厂是有钱呢、还是没钱呢? 说有钱,各种项目、工作十分拮据,各种设备都很老旧,始终没能更换。 说没钱,大手一挥就买了这么多一次性消耗品,完了还全给吃了…… 院子里的戏份也就 这一场。 原版中李秀芝打土坯的剧情,被李子成该刪掉了。后续还有一个剧情,就是李秀芝栽树。 这个剧情会分成两个部分拍摄,一个部分是李秀芝借了车拉树回来,另一个则是將树栽种浇水。 李子成觉得李秀芝纤瘦的身躯拉车的画面会很好看,於是增加了这部分內容。 不过接下来要拍摄的,则是许灵均回家、看到家中大变样的戏份。 这部分剧情是:李秀芝来到了许灵均家,但两个陌生人相处尷尬。晚上李秀芝睡在了炕上,而许灵均睡在了地上。早上李秀芝醒来后伤心欲绝,万念俱灰,以为许灵均不要自己。 许灵均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了李秀芝。但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许灵均手足无措,乾脆藉口干活走了出去。 而等他再回来时,原本破旧、邋遢、杂乱的小屋,经过李秀芝的巧手,完全大变了模样。不但乾净整洁了,还布置的井井有条,充满了家的温暖味道。 这个变化,衝击了许灵均的內心,也完成了他对李秀芝的第一次认知。 文艺作品当中,对比和反差是重要的应用手段。通过这样的技法来实现对比,增强人物、剧情的闪光点。 这就是李子成设置戏份的目的。 任凭剧组重新布置,李子成去找朱石茂。 值得一提的是,接下来要拍的,就是朱石茂回到家中看到模样大变的部分。至於家里原来的样子,並不在这里拍,而是要到林场那边后再拍。 这么做的目的,也是为了避免麻烦。 毕竟家里的前后变化,对於置景是个极大的考验。李子成乾脆做了统筹,完全分成两个部分。 可这样一来,虽然方便了剧组的拍摄,但是对於演员来说,可就是磨难了。 剧情被分割的十分零散,拍摄的內容前后並不连贯,导致演员们的感情也是稀碎。 如果是有经验的老演员还成,可朱石茂这个生瓜蛋子就不成了。 李子成找到他时,他正捧著剧本,琢磨的昏天黑地。 “要我上场了吗?” 看到李子成点头,朱石茂十分委屈。 “我连现场都没看过,能演好吗?” “就因为你没看过,所以你才能演好。” 李子成莫测高深,眼神里还有一丁点的坏笑。 第41章 经典镜头【祝大家金蛇纳福,祥瑞满门!】 “这是什么话?我是演员,我都不知道场地什么样的,我怎么演?” 朱石茂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作为新人演员,他本就压力山大。结果李子成还不让他去片场,让他更加慌张。 “你不用演,往那儿一戳就行了。” “怎么戳啊?就像那电线桿子似的?” “那你不用管,只需要把剧本背熟了,到时候別忘了台词就行。” “你……” 面对铁石心肠的李子成,朱石茂憋屈坏了。瞳孔颤抖,脑袋一扭,我见犹怜。 “瞅瞅,瞅瞅,又整这死出儿。挺大个老爷们,还山东大汉呢,还浓眉大眼呢,没事老哭啥?” 朱石茂委屈。 “怨我吗?我只是想要演好戏,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演?” 李子成心说我指导一部电影,还成了心灵导师啦? “你是新人演员,懂的东西不多。即使告诉了你,你也拿不出需要的状態。反而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李子成太会调教演员了,尤其是新人演员。而且他的方法是对症、对事下药,简单快捷精准。 可不像墨镜王,就是一遍一遍磨演员,给磨的都要疯了。 “哼!” 见不管怎么做,都不能让李子成鬆口,朱石茂化悲愤为斗志,重新抓起剧本温习起来。 既然別人靠不住,那就靠自己好了。 行,没疯。 李子成满意了,转身去了龚雪那边。 场地重新布置的时候,龚雪也在改变形象。 刚才饲养家畜家禽的场景,她的服装、造型都充满了劳动的味道。但这一次不同,必须得体现出美感来。 虽然是贫穷的生活,但也不能形象单一。这毕竟是电影,得有艺术的风情。 李子成过来时,龚雪已经在候机了。 看著他围绕自己转个不停,龚雪的心也被转的乱了。 “你干什么呀?是不是没事做了?” 李子成嘿嘿一笑,语气轻佻。 “来,小妞,给爷笑一个。” 龚雪当场呆住。 “你……你说什么?” 李子成说变脸就变脸,已经寒霜如冰。 “不笑是吧?” 就在龚雪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时,他突然又嬉皮笑脸起来。 “那爷给你笑一个。” 龚雪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犹如春兰吐蕊、秋菊绽放,美不胜收。 逗乐子不是目的,李子成记掛著正事。 “雪姐,接下来的戏份,是你第一次真正的面对许灵均。你已经从逃荒的狼狈中走了出来,洗去了尘霜,换了乾净的衣服。这个时候你再出现许灵均面前,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態?” 龚雪被他引导,陷入思考。 “嗯……紧张,期待,还有……忐忑?” 李子成点点头,认可了她的分析。 “这个时候李秀芝和许灵均已经经过了一夜的相处,知道了许灵均的为人,明白这是一个值得託付的人。那么李秀芝要做的,就是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许灵均。你要记住,你在出场的时候,心態应该是女为悦己者容,明白吗?” 龚雪樱唇紧抿,蛾眉簇簇,若有所思。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分別跟两个演员交待完,李子成回到片场的时候,这里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主要就是將家禽、家畜转移走,弄脏的土铲掉,其他的都没有动。毕竟后面还要拍李秀芝种树的画面,用的著。 马上要拍的戏份,则是在室內,院子如何並不重要。 等摄影、灯光、录音在室內就位后,朱石茂被带到了现场。 此时的他还是懵的,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自己。虽然剧本上有內容,但没有图像啊,弄的他十分紧张。 因为剧组是在室外,所以贝聿成不用在意声音,吩咐道:“许灵均,走进屋子里。” 说是室內,其实摄影棚里的房子並没有完全盖好,仅仅只有三面墙壁。另一面是完全敞开的,为了方便拍摄,以及导演、编剧的观察。 收到指示,朱石茂迈动脚步,走路的过程中,已经將三分忐忑、三分好奇、四分紧张演了出来。 他的手轻轻拉开房门,矮著头走进来。等待再次抬起头时,明显看到脸上出现了惊讶的不可置信。 他早已通读了剧本,知道许灵均的住所破破烂烂的,也乱糟糟的。 然而此时出现在他眼里的室內情景,却一切都规整的井井有条,地面、炕面都打扫的乾乾净净,各种物件都放在了应该放的位置。 仿佛这里不是脏兮兮的狗窝,而是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这是怎么回事? 朱石茂差点开口问出来,幸好想起还在演戏。 他按照剧本上的內容,往屋 子里走去。但因为和自己想像中的样子不同,导致他的步伐十分迟疑,如同来到了陌生的地方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贝聿成、李灵修等人全都高兴不已,还有好几个人朝李子成竖起了大拇指。 氛围正好,李子成生怕出现意外,赶紧朝已经候场的龚雪摆摆手,示意她该出场了。 吱呀…… 朱石茂正在好奇地观察房內布置,听到背后门响,便转过头来。 恰好此时一张宜嗔宜喜、清秀精丽的容顏映入了眼帘,瞬间突破所有的神经,直达灵魂深处。 之前虽然见过龚雪,但那是寻常样子。虽然已经很美了,却不能跟现在这种精心弄过的妆造相比。 即使这妆造也不过是一个女人简单梳洗后的样子,但带给朱石茂的衝击还是很大。 迎著男人惊为天人的眼神,龚雪也难免沾沾自喜,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三分羞涩的娇怯和开心。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被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好,完美,结束。” 这一次李子成不等贝聿成发话,抢先开了口。 安静的片场一下子活了过来,各种乱七八糟的动静破坏了气氛。朱石茂和龚雪也走出了剧情,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 “导演,编剧,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许灵均的住处和剧本上的描述不一样啊?” 面对朱石茂的疑问,贝聿成等人哈哈大笑,知道他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蒙鼓人。 还是李灵修给他揭开了谜团。 “是成子安排的。他说你演技还不够纯熟,按部就班地演,肯定演不出效果。所以就不告诉你实情,就是利用这种反差来捕捉你的感受。別说,这个办法真管用。” 得知了实情,朱石茂欲哭无泪。 “李编剧,你这戏弄人的本领,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反正拍成了,李子成也不必保密了。 “没办法呀,这段戏对於你们两个的角色塑造十分重要,必须要精益求精。偏偏你俩都是新人,光指望演技来表现,不是信不过你们两个,你们是真不行啊。” 虽然被人当面瞧扁,但朱石茂和龚雪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俩的演技確实太生涩了。这么复杂的情绪驾驭,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做到的。 在旁边看了全部画面的贝聿成却很清楚,这部电影恐怕要诞生影史经典镜头了。 別的不说,就朱石茂走进屋子后那复杂的神情变化,说不定得被影视评论家写多少论文呢。 然后朱石茂一看:啊……我是这么演的? 原版当中为了塑造李秀芝勤劳能干,运用了许多镜头。到了李子成这里,仅仅是脏乱的小屋变得整洁,就足以表达了。 这一段拍完,第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方樺也带著方智丹来了。 五岁的方智丹来到这么多人的地方,却一点都不怕,还好奇地看来看去。 这就是长影的孩子,没出生呢就见过胶片和摄影机了。举目看去,全是熟人,即使年龄小也跟家里一样。 “龚雪同志,我把孩子带来了,你们熟悉一下。” 方樺演鬼子很嚇人,现实里却是个和蔼的人,做事也很热心。方智丹演清清这件事,他打从心眼里高兴。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方智丹还小,但做父亲的肯定会为孩子的未来操心。 既然是长影子弟,將来最好的方向就是从事电影了。如果方智丹这么小就出演电影,將来肯定比別人更有优势。 不要以为这个时代风气淳朴,人们就没有想法。事实上严格算起来,这个时代出身的各种二代才是最多的。 毕竟这个时期好工作少的可怜,基本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所以父母长辈对於子女的培养,都儘可能地在身边找机会。 相反过些年改革开放了,经济蓬勃发展了,不管做什么都有前途,这种辈辈相传的情况反而少了许多。 “呀,这就是我的清清啊。” 看到粉粉嫩嫩的方智丹,龚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蹲下来和方智丹平视,儘量不让孩子紧张。 没想到黄闺女的她,居然在这方面无师自通。怪不得《大桥下面》里的秦楠演的那么好呢,原来是有天赋的。 龚雪最怕的,就是方智丹因为害怕哭闹。没想到方智丹看著漂亮的她,已经生出了好感。 “你就是妈妈吗?我是清清呀。” 光说还不算,这小屁孩还张开手臂,主动扑进了龚雪的怀里。 哼,居然仗著年纪小为所欲为。 四周的男同志看到这一幕,当真是羡慕嫉妒坏了。 第42章 拉壮丁【祝大家新春吉祥 万事如意!】 张德寧终於要回去了。 李子成送她到站台。 临別在即,张德寧颇为不舍。 “成子,咱们的事得抓紧啊。” “好好说话,弄的好像我跟你有啥似的。” 李子成恨不得把她扔铁轨上去。 张德寧也是说完了才发现有歧义,但京城大颯蜜,输人不输阵,强行找补。 “我说的是小说,你答应我的小说。我告诉你啊,过年之前我要看到。我要是看不到,后果你自负。” 李子成懒得跟她废话,抓著她后脖领子就给拎上了车。 “年前你就甭想了,吃点好的,別老做梦。” 对於作者不受威胁这件事,张德寧颇为鬱闷。如果可以,她真想將李子成关小黑屋。但很可惜,了解了李子成的生平,她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能从红旗街打到火车站无敌手的人,她的小胳膊小腿容易骨折。 送走了张德寧,李子成的身边算是安静了一些,最起码不用时时刻刻被人监视了。 电影的拍摄也很顺利,几个演员也在李子成的骂声里飞速成长。 唯一让李子成不满意的,就是方樺。 跟他讲戏居然需要细声细语地说,但凡声音大一点就拿著棍子敲他。 真是的,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这天,片场依旧忙碌无比,几十號人里里外外地仔细布置。 要拍的戏需要对场景大改,可不得仔细嘛。 这场戏拍的是许灵均和李秀芝结婚,不但房间里要仔细部署,还是群演最多的一场戏之一。 这个群演最多,不是说出场人数最多,而是有台词的人物最多。 其余的剧情或许演员数量比这场多,但大多数都是凑数的npc,拍摄难度反而不高。 李子成照旧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不错过任何一个地方,等转出来时发现外围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绕了一个圈子,偷偷摸过去。 那两道身影正踮著脚往里面看呢,根本不知道被盯上了。直到李子成嗷嘮一嗓子,嚇的两人出溜到了地上。 “干什么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李子成,你要死啊?” “嚇死我们了。” 两个小姑娘愤愤不平,爬起来后就对他手口並用,著实令他招架不住。 “哎呀呀,哎呀呀,別打了,我哪儿知道是你们俩?” “哼,你明明知道。” 李彤舞舞扎扎了半天,倒是给自己累的够呛,脸蛋通红。 她旁边的小姑娘也没差,看李子成跟仇人似的。偏偏穿著一身军装,颇有革命战士的气概。 李子成不管李彤,找上了这个姑娘。 “誒,欠儿登,你咋回来了?” 小姑娘又炸了。 “管sei叫欠儿登呢?还想找削是吧?” 看著小姑娘凶巴巴的样子,李子成就忍不住想笑。 没办法,全中国过的最苦的女人出现在眼前,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足力健。 誒,不对,全中国过的第二苦的女人,好像也是吉林的。 怎么这地方净出这种演员呢? 不过你別说,才十七岁的张凯儷那也是满脸胶原蛋白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五官也清秀,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苦相。 她虽然不是长影子弟,但是在长影子弟学校读书,跟李彤是同学。 都是这一片的,李子成肯定认识。 玩归玩,闹归闹,大家的关係其实挺好,张凯儷也说了自己的近况。 “军博馆装修,我们没事干,就给放假了。听说小彤回来了,我就来看看。” 张凯儷现在是军博馆的讲解员,实打实的军人。不过81年的时候想要演戏,就退伍考入了吉林艺术学院,走上了表演的道路。 许文广和她是同班同学,跟李子成、尹大维又是初中、高中同学。所以兜兜转转,都是这么个圈子。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外边溜溜达达进来三条不正经的身影,看到李子成忙热情招呼起来。 “成子,你果然在这儿。” 看著许文广、李幼彬、侯天来站在一起,不知为何,李子成就想到了“妖魔鬼怪”这个词语。 “你们仨咋凑一块了?” 不记得他们三个互相认识啊。 许文广和李子成是同学,自然更放得开一些。 “嗨,这不是那天我们仨都来面试嘛,过后聊了聊,就认识了。” 李子成听了,不禁一乐。 没想到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改变了这几个人的人生轨跡。 “那你们这是干嘛来了?” 李幼彬年轻的时候眼神就很犀利,一看就是个倔脾气的主。 “听说许灵均的演员找著了?我们来看看,到底比我们强在哪儿?” 正说著,朱石茂从远处跑了过来。 “成子,这段戏是不是有点问题?许灵均可不可以拉李秀芝的手?” 瞬间,除了李子成,五个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朱石茂身上。因为光线都聚焦於一点,弄的朱石茂浑身发烫,以为哪里不对。 而这五个人的心態,也是不一样的。 李彤和张凯儷同为女性,心思较为接近。虽千言万语,但也能匯总成一句话。 臥槽,好帅! 李幼彬比较违心,暗自倔强。 “哼,算是不逊於我。” 侯天莱比较实在,露出来自愧不如的释然。 许文广则痛快地放下了。 “哈哈哈,你就是扮演许灵均的同志吧?真是太像了,我们还以为是许灵均从书里活过来了呢。” 哟,原来是夸讚自己的啊! 朱石茂差点当场哭出来。 你们知道这些天我在片场是怎么过的吗? 姓李的王八蛋骂我的话,连起来都够地月返回了。 “呵呵,我还有许多不足,多亏了李编剧的教导。” 五个人齐齐嘖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拍马屁也如此炉火纯青。 戏大於天,李子成先顾著朱石茂。 “你那是想演戏吗?你那是想对人家女同志图谋不轨。牵什么手?是不是还想要接吻啊?接完了吻再拍床戏唄?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没这么想!” 朱石茂委屈的跟小白菜似的,但抗辩的语气软弱无力。 成功地镇压了他的想法,李子成心满意足。 哼哼,龚雪那是要做我嫂子的人,能让你碰了? 其实朱石茂的想法他也知道,就是在洞房烛的时候,加一个许灵均抓住李秀芝手的镜头,藉此来表明夫妻二人的关係进展。 想法很好,但没必要。 这年头拍电影,可得小心点。要不然的话,麻烦大了。 还不到八十年代群魔乱舞的时候,没必要的剧情李子成是不会拍的。 看到堂堂男主角被李子成训狗一样,张凯儷几人全都瑟瑟发抖,仿佛第一次认识李子成。 李幼彬则看著李子成双眼放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丈夫当如是! 成功哄走了朱石茂,李子成本打算去忙拍摄,注意到这五个傢伙 眼巴巴的德行,心里突然一动。 “你们想不想演戏?” 这五个人,未来都是影视圈里有一定地位和知名度的。要是能在这部电影里出场露个面,將来也是个有意思的回忆。 这五个人,或多或少都跟影视搭边。就连关係最远的张凯儷,那也是长影学校出来的。 一听说可以演戏,全都激动坏了。 “我们也成吗?” “要换男主角了?” “换女主角也行啊。” 一个个的心真大。 “安静!!!!” 李子成一声吼,镇压了他们的不切实际。 隨后他问一个重要的事情。 “你们都有时间吗?要想演戏的话,恐怕得拍到年前。” 这五个人明显想歪了,觉得自己的份量很重。 “有有有,我这就回去跟学校请假。” “我在话剧团是新人,本来就没啥事,你想咋安排就咋安排。” 张凯儷个子矮,但是嗓门大啊。 “我们军博馆年前装修不完,我一直都有空。” 妥了,牛马就位。 李子成当机立断,开始安排。 “玟广,幼彬,天莱,你们三个暂时没啥戏份,不用著急。等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们的。” 暂时没戏,这三个傢伙也不气馁,只要能演电影就行。 李幼彬激动地问道:“那剧本呢?我们先熟悉熟悉。” “不用不用,你们先养好身体。我提前告诉你们啊,拍戏可是很艰苦的,必须得有一个好身体才行。” 他尤其打量侯天莱,这位鞭妇侠跟小鸡仔子似的,就怕撑不住。 演电影不看剧本,先锻炼身体? 李幼彬三人都有点懵圈,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拍戏的啊。 但李子成是话事人,他们能捞著演戏的机会就不错了,本就是意外之喜,也不敢多问。 让他们三先回去,李子成拉著李彤和张凯儷过去找了贝聿成。 “妈,你看看,让小彤和小儷演李秀芝的老乡如何?” 李子成说的,就是和李秀芝一起逃荒的两个龙套女演员。 本来贝聿成是打算从长影的演员剧组里找两个来演,李子成觉得有现成的,不是更好? “哟,是小彤和小儷啊。” 贝聿成也认识,打招呼的时候打量两个女孩的样子。 还別说,她们虽然和龚雪的年龄差不少,但相貌上却显得比龚雪还大。 “婶儿,就让我俩演嘛,我俩保证听话。” 李彤跟贝聿成更亲近,直接发动了撒娇攻势,弄的贝聿成也是无奈。 “好好好,你俩演就你俩演,去化妆吧。” 第43章 就当他死了 给剧组拉了壮丁,也不是说拉来就完事了。 这年头干啥都讲究程序,不然容易出问题。 而且除了李彤,不对,就算是李彤,那都是有单位的。不把程序完善了,拍戏拍的一半人被叫回去,李子成哭都没地方哭去。 先將李彤和张凯儷扔给化妆和造型,说了要求后,他就跑去找了庞学琴。 庞学琴是剧组的製片主任,主要就是负责这些事情。 庞学琴也认识李彤和张凯儷。 “她俩演戏?能成吗?” “左右不过几句台词的角色,没啥太大的要求。再说了,还不用钱。” 虽然是社会主义社会,但李子成充分展现了资本主义的嘴脸。 “这叫什么话?只要是工作了,那就得有报酬。哪怕是临时的呢。” 庞学琴却很讲究原则,咔咔几个戳盖下去,张凯儷几人的调令算是完成了。 “行了,你去片场忙吧,调令我这边就发出去。” 军博馆正在装修,张凯儷无所事事。剩下的李幼彬和许玟广是话剧团的新人,侯天莱是艺术学院的学生,能有演电影的机会,单位肯定不会为难。 办完了这件事,李子成回到片场,又去找了李彤和张凯儷。 “手续走完了,你俩现在是剧组的一员了。拍戏的话,每天有两块五的补助。” 李彤没有怎样。 她本就是长影子弟,对这里的规矩门清。 张凯儷倒是激动坏了。 “呀,拍戏还给钱呢?” “新鲜呢,看戏也得给钱。” 李子成说笑了一嘴,转回片场,发现布置还没有完成。 贝聿成就跟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到处转悠,一会儿指出一个问题,细心的程度都超过当初抚养自己的时候了。 嗯,在贝聿成的心目中,看来自己的地位比不上电影啊! 既然贝聿成在检查场地,李子成就查看演员的状况。 这场群像戏,演员也不容出错。 “哟,咱们的製片主任来了啊,这是要检查工作吗?” 蔚騫今天也出场,所以兴致很高,看到李子成就拿他寻开心。 其他人嘻嘻哈哈,李子成也迎合气氛。 “唉,咱这製片主任说到底就是个副的。等什么时候代替了庞大爷,我看谁敢不听话?” 一群人笑的动静更大了。 “成子你还 想当厂长咋滴?” 李子成一挺胸膛。 “我就不能当厂长了?就凭我的本事,主持一下部里工作不过份吧?” 眾人笑的更大声了。 “別看成子年纪小,这心可真大啊!” “还想当部长呢,你咋不想的更大一点呢?” 面对眾人的调侃,李子成丝毫不怯。 “我想进部,难道也有错吗?” 谐音梗在这个时代的威力可是太大了,导致眾人笑的前仰后合。 高强混在演员堆里,因为不是长影的人所以有些拘谨。看著那些以往只能在电影中看到的面孔活生生的样子,心情之澎湃始终难平。 最让他惊奇的就是,李子成一个小年轻在这里话语权著实嚇人。 跟李子成一比,自己还得努力呀。 忙忙碌碌,片场总算布置完了。 得知情况,李子成忙跑了回去。 许灵均和李秀芝结婚这场戏,是一个长时段的剧情。因为场景是持续的,所以贝聿成决定连贯来拍。 至於李子成提议很大胆的一镜到底,被贝聿成无情镇压了。 虽然场景只在一间小屋里,但道具各有不同,演员还那么多,剧情也十分多样,真要一镜到底,非得拍瞎了不可。 第一场戏,演员只有朱石茂和龚雪,內容是红烛梳妆贴窗,准备婚礼。 原版这个场景是在山丹军马场拍的,位置偏僻,物资紧张,只能紧凑著布置。但如今换成了长影厂的摄影棚,各种物资那叫一个豪横。 因为红烛足够,所以昏暗的室內环境很是漂亮,呈现在摄影机里的效果很棒。 真正体现了红烛摇曳、洞房烛的人生甘美。 龚雪的头髮虽然不长,但胜在柔顺浓密,配上精致的瓜子小脸,在烛光里美的令人心醉。 梳妆时嘴角噙笑,自带柔情,就连旁边的观眾们都为之心夺,陷入到了美好当中。 反而是朱石茂的表现,虽然没被李子成指点太多,却很符合情境。 头髮梳的油光水滑,鬍鬚也刮的乾乾净净,换上了平时捨不得穿的丝绒衣服,偶尔和自己的新娘对视一眼,发自內心的笑容就跟真的新郎官一模一样。 隨后是新娘贴窗,新郎布置酒菜,共同將一间小屋装饰的温暖又温馨,一扫从前的落魄。 “好!再拍一条。” 贝聿成对这段戏很满意,但出于谨慎,要求再来一次 。 既然导演都说好,朱石茂和龚雪也就放心下来,发挥也比第一遍更加从容。 这个时候,尹黎铭已经將群演带过来了。 李子成看著站在前面的李彤和张凯儷雀跃紧张的样子,问道:“台词都背下来了吗?” 两个丫头连忙点头。 难得的出演电影的机会,她俩可不想失败。儘管时间短,但十分用心。 “记住了,等下进去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欢快来。你俩的身份是和李秀芝一同逃荒的同伴,现在看到李秀芝终於有了依託,是真心为她高兴。” 平常李彤、张凯儷跟李子成呲牙咧嘴的,但是现在乖巧的不得了。 这要是平日里也如此,称得上温良贤淑了。 只可惜,对东北女人你不能要求太多。 就连那號称匯聚了东北千年温柔的林黛玉,可也是能蹬缸的主儿。 至於其他的演员,根本不用李子成多操心。甚至他刚想要张口,一个个不耐烦的眼神就过来了。 我们演戏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李子成读懂了,不敢犯眾怒,战术性撤退。 等摄影、灯光、录音调整好位置,朱石茂和龚雪也就位。先拍李秀芝给许灵均整理衣服的画面,然后就是大家到了。 李秀芝开门,李彤和张凯儷就跳了进来,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手拉著手,欢快的笑声掩盖了一切。 以李子成旁观的角度,虽然很伤人,但说实话。虽然龚雪的年龄比那两位大不少,但看起来更像少女。 李彤嘛,还是虎妞本色。 至於张凯儷,依稀有点刘慧芳的雏形了。 “秀芝,恭喜恭喜,你终於有家啦!” 同伴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李秀芝眼眶红了,偏偏脸上还带著幸福的笑。 反差感这不就出来了。 正在拍摄的雷献和都忍不住轻嘆了一声,寻思著李子成到底是怎么调教的演员? 接下来的热热闹闹的群戏没有任何问题,就连几个小孩子演员也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毕竟都是长影子弟,从小看著电影怎么拍的,轮到他们上场都不带怕的。 眾所周知,拍戏的时候,孩子戏和动物戏是最难拍的。因为都不好控制,很容易出现意外情况。 发现长影的孩子在拍戏时很不一样,李子成也就上了心。 等到拍完了,孩子们被带出来,李子成 找到了庞学琴。 “大爷,许灵均的少年时,不如就让庞越来演吧。” 其实李子成更喜欢庞好,毕竟是前世在影视圈证明过自己的人。但庞好年龄太大了,所以庞越就比较合適。 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庞学琴倒是很愿意,毕竟是真父子演父子嘛。 “他能行吗?” “我刚刚在片场看了一下,没多大问题,反正就几个镜头。就是要去上海,得给大娘说好。” 他担心,庞学琴却很痛快。 “我也要去上海嘛,有我领著,没事的。” 这样一来,许灵均少年时的演员也定下来了。 等李子成回到片场,这里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戏了。 许灵均去了上海见外国回来的爸爸,李秀芝独自在家带著孩子。除了和清清的对话之外,还要展现出李秀芝隱藏於內心的担忧来。 按照李子成的要求,龚雪在哄孩子睡觉时,需要有一场无声的哭戏。 不能有动静,不能落泪,必须要让泪珠嵌在眼眶上。 技术方面,经过李子成的指点,龚雪已经能做到的,而且能做的十分漂亮。 可以说,她现在绝对是內地哭的最好看的女演员。但情绪上,龚雪居然无法入戏。 “刚刚拍完结婚的部分,正高兴著呢,我还没调整好。” 如实告知情况,龚雪很羞愧。 她也知道自己的表现不合格,但是没办法,人的情绪要是那么容易调整,拍戏倒简单了。 “你可以想点伤心的事情嘛。” 李子成指导她用代入法。 “伤心的事情?” 龚雪无奈摇头。 她以前伤心事很多的,但是来到《伐木人》剧组后,跟著伯乐拍戏,又是女主角,都是高兴的事,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了。 见这样不是办法,李子成使出献祭大法。 “来,你跟著我的话想像。比如,我表哥死了,你是什么心情?” “小赤佬,儂脑子瓦特了?” 龚雪登时爆了,红红的眼眶下是一张愤怒的脸,带著几分悲伤。 “对对对,这不就对头了嘛。” 李子成心大,表哥也多,献祭一个两个的毫不在意。 见他这么没心没肺,龚雪暗暗记在心里。等见到贝念书的时候,一定要告状。 第44章 片场暴君 “妈妈,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么多人看著,方智丹这小鬼完全不害怕,將童真演绎的惟妙惟肖。 哦,原来他就是个五岁的孩子啊! 那没事了。 龚雪这人的身上,母性气息的太浓了。只要和孩子相处,隨便干点什么,都是贤妻良母的样子。 她一边给孩子脱衣服,一边笑道:“等你睡醒了,爸爸就回来了。” 说著,將孩子塞进被窝里,她也钻进去,轻轻拍打著孩子,要哄他睡觉。 清清睡不著,毕竟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爸爸。 “妈妈,我想爸爸啦。” 李秀芝没说话,但是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晶莹了几分的眼眶,一下子勾动了人的心弦。 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爸爸也想你呢。” 清清一下子高兴起来。 “爸爸回来,会给我唱歌吗?” 李秀芝极力保持著笑容。 “会的。” 很小很小的清清,还没有那么多的多愁善感。 “妈妈先给我唱歌吧!妈妈唱歌了,我就乖乖睡觉。” 李秀芝本想说妈妈不会唱歌,但是脑海里浮现出了许灵均教孩子们唱歌的情形。当然了,这一段需要后面拍摄补上。 她试了试,缓缓开口。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 唱出你的热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伸出你的双手 让我拥抱你的梦…… 清清已经睡著了,秀芝的歌声越来越轻,最后化为呢喃。可是神情愈发悲戚,所有的苦和害怕都只能咬紧在嘴里。 別人如何不知道,李子成倒是惊诧不已。 他发现,龚雪唱歌居然很好听。 也是,那么清灵悦耳的声音,唱歌怎么能差的了? 要不然的话,也不会从事文艺工作了。 发现了这一点,李子成起了一个心思,决定让龚雪来做这首歌的演唱者。 虽然和《明天会更好》的华语群星不能比,但龚雪的演唱更像是另外一位唱过这首歌曲的歌手。 那就是卓伊婷。 说起卓伊婷,在八、九十年代的名气可不小。 这位有个特点,几乎没有什么原创歌曲,基本上都是翻唱 。可就是靠著翻唱歌曲大红大紫,专辑销量还能跟许多一线歌手相比。 其实李子成印象里最深刻的《明天会更好》就是她唱的。 那个华语群星的版本,反而是后来才听到的。 有了这个参照,让龚雪带著一帮小孩来唱这首歌,应该问题不大。 他也省著再去找歌手了。 说不定还能让龚雪双棲发展,职业生涯的道路越走越宽呢。 这段剧情,是李子成不小心故意加的。 目的嘛,也很明確。 第一,是为了展示人性。 李秀芝不是一个片面化的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著真实情感的人。 她难道不担心许灵均一去不復返吗? 要说没有,那只能是原著写的太浅薄了。 她可以坚信,但不能没有担忧。 可这种担忧不能表露出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卸去为人母的坚强,她才会暗自神伤。 第二,当然是阴阳那些拋弃亲人和孩子的垃圾。 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上海那么大有没有我的家? 嘿嘿,李子成就想知道这一段出现在荧幕上,会有多少人臊的慌。 最让他欣慰的是,龚雪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演技上已经完全入戏。也或许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代入其中了。 “哎呀,咋不哭出来呢?哭出来就好了。” “谁在说话?” 李子成瞬间化身暴怒的狮子,严厉的咆哮席捲片场。 其他人虽然被嚇了一跳,但全都愤怒地看向始作俑者。 张凯儷懵了。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句嘀咕,换来了这么大的动静。 见李子成死死盯著自己,她梗著脖子,理由张嘴就来。 “我觉著她演的不对劲,就隨口说了一句。” 李子成一步步朝她靠近,居高临下的目光锁定了她。 “允许你说话了吗?” 冷颼颼的话语嚇到了李彤,她赶忙为朋友解释。 “小儷她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注意。” 张凯儷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她还很委屈呢。 “看著不对还不让人说吗?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嚇唬……啊……” 她的身子猛地一矮,几乎跪在地上,疼的脸都变形了。 周围的人全都 嚇坏了,连忙涌了过来。 “成子,不能打人!” “哎哟喂,咋能对女孩子动手呢?” 就连贝聿成都嚇的脸白了。 “你这孩子,犯什么浑?” 龚雪本来也到了近前,可是看著这个弟弟不同於以往的暴戾,愣是没敢再近一些。 平常这个弟弟调皮捣蛋,稀奇古怪,但性子很隨和。可这个时候的样子,却跟要吃人一样。 怒气上涌的李子成,那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一双虎眼择人而噬一般扫视著所有人。 “我告诉你们,平常我还可以让著你们点。摄影机一开,全组都得听我的。谁要是不服气,老子让他后悔做人。” 冷风过境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可无一例外,谁都觉得脖子凉颼颼的,愣是再不敢开口了。 看到李彤已经將张凯儷扶起来了,李子成又找上了她。 “刚刚演了场戏就能耐了是吧?这么多人都不如你是吧?哪儿都显得你有本事,你咋不上天呢?” 张凯儷的脛骨还疼的钻心,豆大的泪已经铺满了脸庞。紧紧咬著嘴唇,但这次不敢说话了。 她也没有想到,李子成说动手就动手,这一脚踢的真用力啊。 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吗? 可李子成的声音依旧冷酷无比。 “滚出去。” 李彤倒是机灵,收到了他的眼色,赶忙扶著张凯儷离开了摄影棚。 捣乱的人没了,李子成犹自保持著恐怖的架势。 “都愣著干什么?各就各位,重新拍摄。” 这一次满场的人动作飞快,刷地就到位了,然后眼巴巴地看过来,显然在等候近一步的命令。 李子成表面冷峻,內心窃笑。 刚才的做法,虽然是真生气,但也有別的考量在其中。 自从筹建剧组时,他就发现了,在这个剧组中虽然许多都是他找来的年轻人,但总有人还是將他当成小孩子看待。 有的时候,他说的话別人都当成耳旁风。 偏偏国营厂就是这样,关係太近,他一个小辈也没办法说的太深。有的时候乾脆把事推给庞学琴、李庚和贝聿成,但有的时候他们仨也不以为意。 李子成早就惦记著要发作一场,整肃剧组的风气了。 张凯儷这个时候跳出来,正好被他当成猴子了。 至於小 姑娘遭的罪…… 趁著年轻遭点罪没坏处。 他前世就认识张凯儷,不过那时人家已经六十多岁了,並且功成名就。 不过脾气嘛,和现在一样一样的。 在电视剧中,她是人人可怜的温良贤淑的刘慧芳,可在现实里,这女人性格可没那么好。 凡事都喜欢chua尖(抢风头)。 这种性格是能成事的,毕竟有不服输的精神嘛。但许多时候又不分场合,著实令人討厌。 要不然的话,她做了一辈子演员,最被观眾熟记的,也不会就只有一个刘慧芳了。 她那可是天胡开局啊! 换到韩国演艺圈,起码一个国民媳妇、国民闺女的称號跑不了。 不得不说,跟她的性格分不开关係。 有了这么一场意外,片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凑了起来。再次拍摄时,所有人都很机灵。 李子成原本还担心龚雪和方智丹受到影响,拍不好这场戏呢,结果比第一遍的时候还顺利。 等拍完了,趁著片场重新整理的机会,贝聿成找了过来。 “还愣著干啥?快去看看。你个混球也是的,咋能跟小姑娘动手。” 李子成撇撇嘴。 “是她太气人了,哪有拍戏的时候说话的?” 从本心上来讲,贝聿成也不认为李子成做错了。片场捣乱,到哪儿都得挨批。 可人家到底是小姑娘,麵皮嫩,被他当眾又骂又踢了一脚,指不定闹出乱子来。 李子成也知道棒子打完了,该给甜枣了,就转身出去找人了。 也不用费劲去找,李彤和张凯儷就在摄影棚外的路牙子上坐著呢。 这么一会儿工夫,张凯儷哭的跟喷泉似的,任凭李彤怎么哄也没用。 直到一双大脚出现在俩人眼前,她们才意识到来人了。 一抬头,看著李子成背光的脸,散发著阴暗的气息,张凯儷噶地一声,愣是忘记咋哭了。 “你……你想干啥?李子成,你想打架是不?” “拉倒吧,就你?小鸡崽子似的,打你十个都跟玩似的。” 张凯儷也知道打不过李子成,又想哭。 “你凭啥打人?” “我打你应该,不打你悲哀。” 只一句话,气的张凯儷头顶冒烟,偏偏李子成不给她还嘴的机会了。 “你也是长影长大的,没吃过猪肉、没 见过猪跑啊?拍戏的时候开口说话,浪费了多少胶片?没让你赔偿就不错了,你还有理了?” 李子成充分发挥得理不饶人模式,说的张凯儷哑口无言,当然也忘了在那么多人面被打丟人的事。 成功压制了她的气焰,李子成又化身良师益友。 “还有,你才拍过几场戏,你就来指指点点?管你叫欠登儿,叫错了吗?你要是想好好演戏,找个专业学校努努力再说。” 张凯儷气归气,但也知道李子成说的没错。刚才那会儿,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但小姑娘嘛,尤其是东北小姑娘,嘴巴可不饶人。 “哼,去学就去学,等我学好了出来,肯定比你强。到时候看你还得瑟不得瑟?” 第45章 厂长也没跑 张德寧回到了她忠诚的京城。 重进走进燕京文艺的办公室,熟悉的气息让她卸去了旅途的疲惫。 “哟,德寧,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个表面看起来很忙、实则閒的放屁的人看到她,登时找到了事。 张德寧一看是李拓,阴阳怪气就上来了。 “誒哟喂,这不是拓爷嘛。这四九城的事儿那么多,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小庙来视察工作啊?” 李拓老脸一红,隨即想起自己脸皮厚,於是恢復平常。 “等我做了燕京文艺的主编,看我不把你发配边疆。” 张德寧满脸不屑,直接立起了fg。 “你要是能做我们燕京文艺的主编,我就丰泽园连摆十天宴席。” 李拓也不认为自己能当燕京文艺的主编,更关心张德寧的出差。 “怎么样?事情搞定了?那小傢伙怎么样?有啥出奇的地方没?” 燕京文艺就这么大,有点啥事根本不存在保密的可能。再说了,张德寧也没想过保密,所以李拓这个溜达鸡都知道她干啥去了。 说起这个,四周的编辑们全都凑了上来,一个比一个八卦。 “那小傢伙可不得了,现如今报纸、刊物上,全都因为他吵架呢。” “要我说呀,有些人就是心思齷齪。人家写了一篇爱国和美好的文章,居然这也有质疑声。” “呵,能没有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想著出国的人那是上躥下跳啊。” 张德寧一听跟李子成有关,登时来了精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怎么了?怎么了?听你们的意思,起论战了?” 李拓拿来一大摞的刊物和杂誌,明显看到眼睛里都是羡慕嫉妒。 “热闹著呢,说啥的都有。有说故事虚构,歌颂虚假美好的。有说立意深远,值得宣传。现如今啊,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这是哪里? 这是四九城。 所以张德寧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上头怎么说?” 李拓嘿嘿一笑,也知道她为啥这么问。 “上头?上头什么也没说。” 张德寧却不甘心,思来想去,转身去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我回来了。” 李青泉正在办公。 他这个月被 派到燕京文艺,走马上任主编的岗位,正在熟悉工作,手头的事多如牛毛。 “哦,是德寧啊,出差辛苦了。怎么样,取得作者的许可了?” 刚才在外面,张德寧没敢多说。此时没有了外人,她嘿嘿一笑,开始献宝一样往出掏。 “何止拿到许可了,您看看,我这一趟啊可是挖到宝了。” 看著张德寧拿出来的一大堆东西,李青泉也知道一时半会捋不清头绪。 “那你简要说说,都取得了什么成果?” 他本以为是年轻人积极性发作,做事没有章法,所以不管轻重什么都搞了。或许张德寧带回来的东西里,值得一用的寥寥无几。 然而等张德寧说完,李青泉人都傻了。 “一首歌卖了五万美元?什么歌啊?金子做的吗?” 张德寧捡出李子成和李香兰的合照,很满意主编的表现。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而人家日本的山叶公司就是买了。这我可是亲眼所见,而且据说这笔钱已经进了部里,您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以李青泉的级別,自然能问到。 这种事从未有过,又过於惊人,估摸著现在上边已经传开了。要不了多久,下面也会知道。 听张德寧这么一说,李青泉就知道事情假不了。 “了不得啊!了不得啊!这算是创匯了吧?你做的好。这是第一手资料,下一期上面赶紧安排。到时候,咱们燕京文艺保证一炮而红。” 他做了主编,心心念念地就是搞出成绩。结果张德寧带回来的何止是成绩啊,简直是卫星。 张德寧倒是很有操守,將关於五万美元的事挑了出来。 “这个就別报了,成子不让。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不能失言。” 要么李青泉是领导呢,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拿到他的稿子了?” 说起这个,张德寧就不禁呲牙子。 “那小子的案头就摆著一部还没完成的作品,我跟您说,那质量……不比《茶馆》、《雷雨》差。” 嘶…… 李青泉成为了气候变暖的凶手之一。 “稿子呢?” 张德寧唉声嘆气。 “人家答应给上海文艺了,我晚了一步。” 这下李青泉急了。 “这么好的稿子,他答应了你就不要了?你就应该不择手段……啊不是……是不辞辛劳地打动他嘛 。” 如果让李子成看到,准会將李青泉和苏耘划等號。 张德寧也怕自己失分,赶忙安慰他。 “別著急,別著急,这次的稿子虽然拿不到,但是那小子已经答应我了,下一个稿子必须给咱们。” 行吧,总算聊以自慰。 李青泉缓过心情来,郑重吩咐道:“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妥善整理好。即使不提那五万美元的事,也足够精彩了。” 能不精彩吗? 十八岁的作家,十八岁的编剧,十八岁的製片,还会日语,还会写歌,还会乐器。 这样的人,甭管是妖孽,还是全才,都会引起巨大的反响。 张德寧却没著急走。 “你这儿的电话借我用一下,我要打给成子。” 李青泉將电话推给她,疑惑地问道:“还有什么手尾吗?” 张德寧把那些报纸刊物给李青泉看。 “这上面闹哄哄的,那小子远在东北,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呢。我怕他年纪小,被嚇到了。” 李青泉点点头,也不禁为张德寧的细心而讚赏。这个女同志,看来可以重点培养,能成为燕京文艺的支柱啊。 电话自然是打到苏耘的办公室,结果没想到苏耘接听了之后,马上就换成了李子成。 “哟,张大编辑,刚回去就想我了?是不是要给我寄稿费啊?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啊?我还没动笔呢。” 张德寧对他的不要脸早已免疫。 “成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这话说的严肃,李子成也不说笑了。 “咋滴?有人知道我赚了五万美元,想要抢劫?” 这脑迴路…… “不是,是你的那篇《伐木人》。如今有各种言论,其中不乏批评和指责。不过嘛,在我看来,全都是歪理邪说,你不用在意啊。” 她说完了,李子成却没有回覆。 这让她误以为李子成被嚇到了。 “你放心,肯定没有多大事。我敢保证,你的文章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这时,李子成才回復。 “你给我打电话,就这?” 这下给张德寧干不会了。 “就这……还不够吗?有人骂你,你就不担心吗?” “呵呵……” 李子成说了一句前世烂俗的话,但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无比惊艷。 “我 又不是人民幣,没指望谁都喜欢我。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饶是张德寧见多了风雨,也不禁为这份豁达的心胸所折服。 “真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 但李子成又故態萌发了。 “主要是那些人又不给钱,我懒得搭理他们。要不你问问他们,如果我跟他们掀起骂战,每篇稿子他们给我稿费,我现在就动笔。” “您呢,还是忙去吧。” 张德寧受不了了,乾脆掛断了电话。 “得,咱们白担心了,人家活的通透著呢。” 这个时代的电话没那么隔音,所以李青泉也听到了。 “是个有趣的小傢伙,绝非池中之物。” 李子成放下电话,座山雕一般的眼神盯住了准备挪动屁股的苏耘。 “走吧,老头,今儿个你跑不掉。” 被发现了,苏耘浑身不自在。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儿多忙,你找別人去吧。我都多少年不拍电影了,我这手都生了。” “嘿,又不用您玩摄影机,手生不生的能咋样?” 李子成直接绑票,架著苏耘就来到了楼下的一间办公室。 这里已经布置好了,符合剧本中的要求。 之所以要用到苏耘,因为即將拍摄的一场戏,是给许灵均恢復身份的部分。 需要一个演员来演董主任。 大家正琢磨谁合適呢,李子成直接將苏耘拉来了。 “厂长来演,那最合適不过了。” “就是,董主任充其量也就是一个主任,咱们可是厂长出马,手拿把掐啊。” “去去去,你们少起鬨,等著看我笑话是吧?” 奈何这个时候的苏耘毫无威严,甚至不少得到消息的职工都跑来看热闹。 李子成可不管那么多,將剧本塞到苏耘手里。 “大爷,您搞了一辈子电影工作,可是却从未在电影中留下影像,您就不遗憾吗?来吧,跟隨我的脚步,我帮您补上最后一环,这样您死了也能瞑目。” “滚犊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耘气的要踢他,幸好他躲得快。 不过李子成的话击中了苏耘的软肋。 是啊,从1948年来到长影,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间,他从摄影科副科长、技术处副处长、处 长、副厂长,到如今的厂长。 他的人生早已和电影联繫在了一起,多少精品名作都是在他的主持下拍成的? 可是那么多经典的电影里,却没有他的形象,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啊! 第46章 突发奇想 “成子,我的台词是不是太少了?你看啊,董主任这个角色还是很重要的嘛,他是许灵均人生发生变化的重要环节。只有好好完善了,戏才能好嘛。” 李子成偏著头,看著苏耘唾沫横飞,眼睛里都是鄙视。 口嫌体正直的老头,刚才拉你来你还不愿意,现在居然主动要求加戏了。 “胶片不要钱啊?这可都是国家资產,我们不能隨意浪费。大爷,你是厂长,你得以身作则。” “我……” 苏耘被顶的上不来、下不去,满口牙磨呀磨的。如果可以,真想將李子成塞到两排牙中间,嚼碎了吞下去。 李子成才不管他呢,对於这种戏霸行为必须坚决抵制。 他检查了一下朱石茂的妆容,確信没有问题了,过去抄起摄影机,喊道:“演员就位。” “誒,来啦。” 苏耘过来的速度居然比朱石茂快,他还小跑。 李子成看著直乐,恨不得將这一幕拍下来。 “苏厂长,我第一次演戏,如果表现不好,您多担待。” 得知自己的对手戏搭档是长影厂长,朱石茂有点麻,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没事没事,別慌,我也是第一次。” “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苏老头笑呵呵地坐下来,拿起桌子上的道具文件,神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他来演这种干部角色,那都不需要去揣摩,因为他本身就是干部。比起原版的董主任,那可有威严气度的多了。 朱石茂也赶忙坐下,调整了心情后,朝李子成点了点头。 这些天被李子成反覆折磨,虽然欲仙欲死,但演技和经验都磨练出来了,居然知道主动进入状態了。 既然两个演员都准备好了,李子成也不敢耽搁。他拿著摄影机,走到位置后,向尹黎铭示意了一下。 一共两台摄影机,另一台在七號摄影棚拍別的戏份,所以这台摄影机李子成就主动操弄,让尹黎铭客串一下临时导演。 可临时导演也是导演啊,尹黎铭一下子从场务升为导演,激动的就跟猴子抢到了香蕉一样。 “开……开始!” 苏耘居然很有演戏的天份,根本不管摄影机的存在,很顺利地將台词说完了。而且轻重缓急非常到位, 得知自己的身份恢復了,许灵均泪流满面。哪怕想要努力压制, 但就是克制不住。 其实以朱石茂的演技,还做不到要哭就哭,还哭的这么有技术。 从坐下来开始,他就在酝酿和哭泣了。这也是摄影机为何一开始从他后面拍摄的原因,在给他爭取时间。 等李子成运动镜头到了正面,他也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好,完工。” 李子成也对这一段很满意,宣布了结束。 “这就完事了?要不要再拍一条?成子,我看你刚才好像手有点抖啊。你到底不是专业的摄影师,我觉得还是保一条比较好。” 这算盘打的长白山都听见了,李子成只是充耳不闻,麻溜收拾东西。 “这败家孩子……” 没能过戏癮的苏耘骂骂咧咧走了,不会在李子成的编剧稿费上动手脚吧? 当天傍晚,李庚风尘僕僕地回来了。 李子成、贝聿成、庞学琴、李灵修都在等他。 “地方找著了,就在城东的三道村。那里正在集体盖新房,马上就要完工了。我过去一说,当地直接就答应了。” 庞学琴也知道进度,问道:“那秧歌队呢?” 李庚辛苦归辛苦,但工作能力不容置疑。 “恰好跟前有个扶余过来的宣传队演出,我请了他们。人家听说是拍电影,都不要钱。” 这年头拍电影的地位是很神圣的,尤其是对於普通人而言,能有演电影的机会干啥都愿意。 这边拍戏的时候,李庚去做了勘察外景的工作。要找的,就是集体建房的地方。 这段戏是李子成加的,小说中都没有。 情节是林场大队终於要告別环境艰苦的山里,在山下的平原集体盖房。 许灵均和李秀芝热心来帮忙,也为大傢伙生活环境的改善而高兴。可就在最后一栋房子盖到一半的时候,海生不小心说漏了嘴,两人才得知正在盖的房子,居然是大队给他们的。 他们两个虽然是外来户,但这些年下来,大家早已將他们当成了一家人,於是偷偷准备了这份惊喜。 许灵均和李秀芝站在即將完工的新房前,幸福的泪水流淌成河。 这场戏的目的,是为了加深许灵均对林场眷恋情愫的缘由。 从第二天起,剧组就开始往三道村转移道具和设备。又是李庚带队,过去之后进行布置。 这个时代的人十分淳朴,又听说是拍电影,当地百姓都纷纷帮忙,让进度完成的很快。 等摄影棚的戏份都拍完了,李子成又將李彤、张凯儷、李幼彬、许玟广、侯天莱召集到一起。 “走,拍戏去。” 听到终於可以拍戏了,李幼彬三人笑的后牙槽都出来了,纷纷跳上汽车,也不在乎后车斗子有多顛簸。 看著这三位的德行,李子成有些心虚。 人家做圈內大佬,班底不是老谋子、小凯子就是刘德樺、周星星,自己就带这么三个玩意儿? 一路到了三道村,李子成都没缓过来。 先顾著拍戏吧。 “黎铭哥,带他们去化妆、换衣服,顺便把台词本给他们发一下。” 还有台词? 李幼彬三人愈发激动。 相反李彤和张凯儷就淡然的多了。 她们早就说过台词了,还被李子成踹了一脚呢。 一想起这个,张凯儷就感到脛骨生疼。恨恨地瞪了李子成一眼,把仇记在了心里。 李子成跑到片场那边,李庚和贝聿成已经在检查半完工房子的状態了。 旁边站著一个老农,咧开的嘴就没合拢过,还跟人吹嘘呢。 “看著没,看著没?这叫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你们著急忙慌地把房子盖完了,这拍电影的好事儿可轮不著你们了。” 旁边几个明显也是这里的村民,全都是一脸的懊悔。 在他们的朴素思维里,如果自己的房子参与了电影拍摄,那可是很光荣的事,能吹一辈子。 李子成听了直乐。 “大爷,等我们拍完了,你就在这儿掛个牌子,写上《伐木人》取景地。说不定啊,还有人远道而来参观的呢。” 那大爷一听,更加高兴了,直拍大腿。 “这招好,这招好。到底是年轻人脑瓜子灵光,谢谢了啊。” 李子成摆摆手。 “没耽搁您住新房就行。” 老大爷很是爽朗。 “这有啥?你们就是把房子扒了都没关係。” 这边检查的差不多了,尹黎铭从村子的东头跑了过来。 “导演,编剧,秧歌队准备就位了,现在就拍吗?” 剧情是房子都盖好了,然后找了秧歌队庆祝。但拍戏不能这么拍,而且李庚找的那个秧歌队都没要钱,所以不能耽搁人家时间。 三人赶紧过去,还没到近前呢,就听到个喜庆的大嗓门笑的跟过年了一样。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妈呀,这啥玩意儿啊?这是扭大秧歌呢吗?这不跟蛆似的鼓秋嘛。” 李子成看过去,也是不禁大乐。 一乐是侯天莱扭大秧歌的德行。 这货干吧瘦,又没有天赋,动起来的时候手在朝阳、腿在宽城,脑瓜子又在净月潭,怪不得被人嘲讽。 但是再一看那发笑的人,那就更招人笑了。 和李子成差不多的年纪,个子不矮,白白胖胖的,大脸盘子能容天下万物,笑起来后仰著脑袋就跟弥勒佛显灵似的。 真是没想到,居然能遇到潜龙。 “行了行了,都別闹了,各就各位。” 李子成拍拍手,让眾人都回到预定好的位置上。然后一指那白白胖胖的姑娘,问道:“这位同志,你叫什么?你的形象不错,站到前头来。” 那姑娘还以为自己笑的动静太大,要挨骂了呢,结果让自己站在最前头,那傢伙高兴坏了,跟犀牛一样就冲了过来。 “俺叫高绣敏,俺秧歌扭的可好了。同志你放心,俺肯定扭出来。” 我知道你叫高绣敏,我甚至知道你未来的老公叫啥。 “这可是你说地啊,到时候我喊开始,你就给我使劲扭。” “誒,你放心吧,今儿他们sei也干不过我。” 年纪轻轻的高绣敏已经有了几分后来的样子,精神抖擞地站在了第一位。 这个队伍,以李庚请来的宣传队为主。但剧组的演员也掺合在里面,还会给重点镜头。 就是突出了普天同庆,热热闹闹。 至於这个宣传队原本是唱二人转的,会不会扭大秧歌? 这个问题就如同说法军不会举白旗一样,充满了侮辱性。 拍摄的时候,李子成是最閒的,忙的是李庚和贝聿成。 尤其是李庚,这是他作为导演执导的第一场戏,那叫一个认真。 拍摄开始后,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秧歌队和群演们也是各尽所能,因为没有特殊要求,全都放的很开。 李子成站在远处,看著队伍中真心高兴的许灵均,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充满了诱惑性,在不停地唆使他试一试。 最后,他终於忍不住了,拍摄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李庚和贝聿成。 “爸,妈,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但是没把握,您二位帮我掂量掂量。” 第47章 疯狂还是艺术? “想法?什么想法?” “这剧本不是很成熟了嘛,临时要改动的话,恐怕……” 当听到李子成突发奇想的时候,李庚和贝聿成都有点疑虑。 以他们的眼光,李子成和李灵修合作的剧本堪称完美,甚至到了完全没有废镜头的地步。 增一分多余,减一分不足。 他俩最怕的就是李子成心气太高,反而坏了好作品。 李子成当然知道他们是好心,苦笑道:“就是一个想法,能不能实现,还不一定的。” 他先指了指正在休息喝水的朱石茂。 “首先不知道老茂能不能演?他要是演不了,说啥都是白扯。” 然后又道。 “另外不知道可不可以拍,会不会犯错误?” 这下李庚和贝聿成全都紧张起来,尤其是李庚急道:“那就別拍唄,干啥自找麻烦?” 李子成挠挠头,满脸的不甘心。 “可我觉著,如果拍出来,一定会非常非常的震撼。” 这个家到底还是西太后做主,贝聿成拦住了李庚,关心地道:“那你先说说,你想要拍什么?” 可是等李子成把想法一说,他俩也把握不准了。 唯独两人眼底的狂热,说明他们也被震撼到了。 李庚围绕著自家的崽打转,几次探手又忍住,明显带著“掀起你的盖头来”的衝动。 他很想看看李子成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从小调皮捣蛋的人,思路就这么异於常人? 贝聿成倒是很安静,但嘴里念念有词,而且目光空洞,显然是在虚构画面。 “这一幕要是能拍出来,咱们这部电影、朱石茂同志只怕是要影史留名了。” 呵,您不知道吧? 朱石茂拍原版的《牧马人》也影史留名了呢。 一家三口蹲在一起,商量了一个钟头,还是没有把握。眼瞅著下一场戏要开拍了,贝聿成乾脆提议道:“这样,你骑著车子回厂里,去找苏厂长。让他斟酌斟酌,他说行咱们就拍,他说不行咱们就不拍。” 对呀,有事找领导啊! 李子成恍然大悟,不禁朝贝聿成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去去去,你以为你是汤首长啊!” 三人商议完毕,李庚和贝聿成继续拍戏,李子成找了一辆自行车,一路往厂里而去。 因为心急,他站起来蹬。反正不是自己的,不心疼。 苏耘正在办公,看到李子成闯进来,便停下了笔。 “你咋又来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苏耘捫心自问,赫然发现,最近见著李子成的次数好像挺多的。不知不觉间,这小傢伙居然已经挤进了长影厂的核心区域。 “大爷,江湖救急。” 李子成蹬的大汗淋漓、腰腿酸软,却顾不得狼狈。 等他一五一十地把情况一说,苏耘也傻眼了。 “你这么拍……嘶……你是怎么想的?” 李子成抓起他的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 “反差和对比唄,既是新与旧的,也是內与外的,更是美与美的。” 苏耘別看没怎么拍过电影,但鑑赏能力绝对顶级。听他说完,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这段拍好了,咱长影可就出尽风头了。拍,大胆地拍,出不了事。” “真没事?” 李子成可不敢赌,必须妥善才行。 苏耘十分坚定。 “你这个设想,只是拍摄手法和理念比较新奇,更是艺术的融合。以前只是没人想到,但是又不涉及到原则问题,可以拍。” 妥了,有厂长背书,李子成终於放心下来。 “大爷!您是我亲大爷!您等著,我给您拍个经典回来。” 李子成用行动表达了发自內心的感谢。 “誒誒誒,小犊子,你给我留点,我就这么多纸了。” 看著被扫荡一空的办公桌,苏耘气的火冒三丈,却只能听到李子成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您批文件就签个名,要那么多纸干什么?” 反正也追不上了,苏耘慢慢坐下,摇头苦笑。 “这小混蛋……” 再想想李子成说的东西,他还是难免嘖嘖有声。 “老啦老啦,看来要给年轻人让位啦。” 李子成直接回家,没有再去片场。 什么? 自行车没有还回去? 车链子都被他蹬断了,怎么还? 扔到西门外的修车摊上,修好了还得用。 回到家中,安静的环境里让他不受打扰,下笔飞快。先是写了剧本,然后又开始画分镜头脚本。 其实他打算拍的,只是一段剧情,內容並不是很多。但要展示的是新奇的东西,极度 考验演员的演技,还有镜头的走位,以及光影的运用。 这件事,只有他能干。 足足了三天的时间,他才把一切弄好。到西门取了自行车,又一路站著蹬回三道村。 当他赶回片场,看著来帮忙的宣传队要收拾东西走人,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范队长!范队长!等一等!” 他拉住了宣传队的队长。 这人叫范大彪,就差一个字,没混成东北第一能人。 “哟,是李小编剧啊,啥事啊?” 你叫我编剧我很高兴,你加个“小”字我很不爽。 “范队长,你们走不了啦。” “啊?” 范大彪唬了一跳。 “这打哪儿说起啊?俺们也没要钱啊,咋还不让俺们走啊?” 李子成终於缓过气来了。 “临时要加戏,还得需要你们。” 一听说是这事,范大彪不乐意了。 “哎呀,不行啊,俺们还有其他任务呢,你找別人吧。” 拍电影就是这么回事。 一开始因为好奇,积极性很高。等到在剧组里混两天,发现根本不像荧幕上看到的那样,人的新鲜感也就过去了。 这三天下来,虽然剧组管饭,可也累的够呛,所以宣传队都想走了。 李子成哪能让他走啊,一把擒住。 “我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在这地界我说话就是好使。” 范大彪本来看他乾巴瘦,还以为他不是个呢。没想到手腕被抓住后,跟铁钳子似的,疼他的他脸都变形了。 “干啥呀?干啥呀?你咋欺负人捏?俺们好心来帮忙,还帮出错来啦?” 李子成恶狠狠地道:“之前你们来帮忙,但现在不是了。我们……给钱!” “给钱呢,那啥时候干活啊?” 范大彪跪拜的姿势非常顺滑。 当然得给钱啊。 之前人家是帮忙,怎么感谢都不为过。但是现在要延长拍摄,再耽搁人家的事就不礼貌了。 所以李子成报到庞学琴那里,多批了一笔钱,是给宣传队的劳务费。 宣传队的人本来听说不让走,各个都很生气。等到听说给钱,还给的不少,全都麻溜地卸行李。 “我说老范呢,你们这宣传队也够洋气的啊,还查尔森宣传队,咋不叫查尔斯宣传队呢?” 李子成觉得查尔斯宣传 队应该更好。 每天大呼“天下岂有七十年之太子乎?” 那效果槓槓滴。 范大彪已经跟他勾肩搭背了。 “这查尔森,指的是察尔森镇,在兴安盟那边。” “不对吧,那不是察尔森嘛,你这叫查尔森啊。” 孰料范大彪老脸通红。 “咱……咱当初不是不识字嘛,找了人写的,咱也不知道写错了啊。” 好嘛,因为不识字,把老家都给乾没了。 “行了行了,將你们宣传队里懂乐器的人都叫来。” 不大一会儿,十来號人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李子成。 高绣敏也在里面,纯凑热闹的。 李子成问道:“大傢伙会看谱子吗?” 结果一群人纷纷摇头。 草台班子果然是草台班子。 说不懂音乐吧,吹拉弹唱都会。说懂音乐吧,没一个认识乐谱的。 行吧,不识谱就不识谱吧。 这些民间艺人一直都不识谱,还不是吹吹打打,创造了那么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节目?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大傢伙跟我学乐器。等都学会了,咱们再合练。” 因为这些民间艺人的技术很成熟,曲谱也不是很难,李子成预计五天之內就能拿下。 但整个表演当中,又不光只有乐器的吹奏,还有演员的表演,甚至涉及到了舞蹈。 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想了想,他朝人群里的高绣敏招招手。 “那个女同志,你来一下。” 高绣敏就是纯看热闹的,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顛顛就上来了。 这丫头一看就是心宽体胖的性格,脸上始终带著笑,见了就让人心情好。 “领导,您找俺啥事啊?” “我不是领导,可別这么叫。” 高绣敏俩手插袖子里,说话吧吧地有劲。 “你不是领导谁是领导?我都看见了,这儿的人都听你的。你放心,俺也听你的。” 李子成哈哈一笑,顺势道:“那行,接下来呢,我教你跳舞。你不但要自己学会了,还得教会別人。” “跳……跳舞?” 高绣敏这下不笑了。 “俺……俺哪会儿跳舞啊?不行不行,丟人现眼可咋整?” 李子成才不信她不会跳舞呢,上了那么多次春晚舞台的演员,底 子不用怀疑。 “不要怕,一点不难,都是从大秧歌转化来的。你会跳大秧歌,就能跳舞。” 一听说大秧歌,高绣敏不慌了。 “那成,你说咋跳我就咋跳。” 李子成將她拉到僻静的地方,一边教一边道:“你不光要自己学会了,回头还得教別人,你来当老师,知道不?” 第48章 不疯魔不成活 高绣敏活了二十岁,一直都是宣传队里的老嘎达。一听说能当老师,那劲头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跟著李子成学舞,学的那叫一个认真。 整个宣传队的人,其实都有一定的大秧歌基础,教起来並不难。 唯独几个演员,完全是从零开始学。 其中学的最快的,是龚雪。 她毕竟有舞蹈基础,虽然没跳过大秧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在龚雪学习的时候,李子成就在一旁观察。 这段戏里有个重要角色,会非常出彩,他本打算让龚雪来演。但是看了一会儿发现,龚雪的舞蹈里总是若有若无带著江南水乡的味道,展现不出东北粮仓的豪迈和泼辣。 “去哪儿找合適的人呢?”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符合你的要求。” 让李子成为难的事,侯天莱倒是有眉目。 “那人算是我的师姐,如今在省歌舞团,据说跳舞非常厉害。” 时间宝贵,李子成一咬牙,当即做出了决定。 “那走,咱们去看看。” 他又给侯天莱借了一辆自行车,两人直奔省歌舞团。 省歌舞团在人民大街,属军队部门,两人到了后,出示了证明,才被放行。 在会客室里等了一会儿,有个女孩走了进来。 明明只是走路,但身姿婀娜,带著韵律,一看就是舞蹈高手。 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最好昭华,扑灵灵的大眼睛很是有神。 看到来人,李子成一愣,隱隱觉得有些熟悉。 侯天莱引荐的,自然是他先开口。 “您是晓燕师姐吧?我是侯天莱,艺术学院的学生,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 听说是一个学校的学弟,女孩爽朗地摆摆手。 “你们找我有事?” 侯天莱忙把李子成推了出来。 “学姐,我们正在拍电影,这位是我们剧组的编剧李子成,也是小说的原作者。不知《伐木人》你看过没有?就是他写的。” “哎呀,你是《伐木人》的作者?哎呀妈呀,你的许灵均写的真好。” 显然女孩是看过《伐木人》的。 过去了这么久,小说的威力开始彰显。尤其是在文坛还掀起了爭论,更有助於传播。 果然女孩子都喜欢帅气、悲苦的许灵均,难道这就是伟大的母 性气息? 女孩主动向李子成伸出来手。 “李子成同志你好,我是王晓燕。非常喜欢你的《伐木人》,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臥槽! 李子成这次是真的惊到了。 找人找到了原版,这是什么缘份啊? 他回过神来,忙道:“能得晓燕姐的喜欢,那是我的荣幸。別说签名了,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哈哈哈哈……” 王晓燕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的人,笑起来跟槓铃似的。 “你们是来找我拍电影吗?我没有拍过啊,我也不会演戏。” 既然是原版,李子成更加不能放过了。 “既是拍电影,也是跳舞。以晓燕姐的舞技,肯定没问题的。” “那……那需要多久啊?会不会耽误我们演出?” 明显看的出来,王晓燕心动了。 李子成赶紧保证。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最多三天就能拍好。如果顺利的话,一天就成。” 听到这么快,王晓燕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成,你们去和领导商议吧。领导同意了,我这就跟你们过去。” 搞定了王晓燕,李子成信心大增。回到片场之后,决定折磨朱石茂。 啊,不是,是培训他的演技。 “老茂呀……”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有大名!我叫朱石茂,你应该称呼我的全名,你尊重我一点好不好?” 每一次李子成叫老茂,朱石茂都有应激反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被人这么称呼。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天天被叫老茂,愣是给叫的未老先衰。 “知道了,老茂。” “你……” 朱石茂算是看出来了,李子成是故意的。 这货似乎有什么怪癖,总喜欢拿自己开玩笑。尤其是自己越生气,他越来劲。 你说真跟他发火吧,不合適。他毕竟是编剧,还是副製片主任,地位比自己高。 咳咳,当然了,朱石茂同志才不会是承认,他是从长影的人嘴里听了李子成的光辉事跡后,选择从心的。 “你找我干什么?我正背台词呢。”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可惜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就是李子成的玩具。 “老茂啊,你这段时 间表现不错,大家都很满意。所以组织上决定了,要给你加加担子。我知道,你有一颗公心,为了咱们的电影更好,你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打住!打住!” 朱石茂急了。 “我的命,凭啥你来安排?” “觉悟!注意你的觉悟。” 朱石茂可不上当。 “你先说,啥事?” 世道变了,淳朴的老茂都有防人之心了。 李子成的感慨有赤道那么长。 “你的舞学的如何了?” 朱石茂把握不准他要干什么。 “学的挺好的啊,所有的男演员里,我可是学的最快的。” “跳一个!別光说,跳一个让我看看。” 这怎么还不信自己呢? 朱石茂好笑不已,但也不扭捏,站起来就跳上了。 还別说,老茂这山东大汉,扭起秧歌来有模有样的。 不过李子成还是挑出了问题。 “你的表情不行,不够开心和放鬆,要展现真心实意的幸福感。” 跳舞也要演戏吗? 朱石茂有点明白过味来了,看来李子成不是没事在消遣自己。 如是想著,他开始酝酿情绪,將自己带入到了剧情当中。 这段日子的许灵均演下来,哪怕他没有什么演戏经验,也渐渐和角色融合了起来。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演戏方法有点体验派的味道。反正这么演挺好的,他就这么演。 最起码比起方法派和表现派,体验派是新人演员最容易理解和使用的理论。当然了,体验派也是最难大成的。 朱石茂自以为表演的不错,但李子成开始加码了。 “你可以脱了衣服跳吗?” 朱石茂好悬没被自己绊倒。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李子成认真地看著他。 “我说……你可以脱了衣服跳吗?就剩一条裤衩。” 朱石茂怒了。 “你是在逗我玩吗?那不成耍流氓了吗?” 这个时候的李子成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希望你能做到。” 迎上他態度坚决的眼神,朱石茂头皮发麻,意识到了不对。 “你想干什么?” 李子成没有骗他。 “我新加了一段戏,但是怕你做不到,所以需要磨练 和引导你。” “那也没有引导人脱衣服的啊,我还要脸呢。” 李子成哀嘆一声。 “你要脸的话,这段戏就不成了。” 朱石茂围著他转了好几圈,就跟拉磨的驴一样,想要看出他的破绽,但是很可惜並没有。 这让朱石茂意识到,李子成是真想脱自己的衣服。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 “电影里允许脱衣服吗?不怕摊上事吗?” “电影里不用脱衣服,但我需要你现在脱衣服。” 朱石茂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襟,一个大蹦离李子成足足五米远。 “成子啊,你清醒一点,你不要乱来啊!我告诉你,你的行为很危险。” 朱石茂一双牛眼死死盯著他,只要他有什么异常,立马转身就跑,然后报警。 寧可电影不演了,也绝对不可以做菊內人。 他却不知道,其实李子成也很苦恼。毕竟要將一个新人调教出疯魔演技,实在是难如登天。 “老茂,你知道嘛,演员是不能有自我的职业。一旦在乎自我,就会失去人戏合一的机会。那样演出来的角色,是没有灵魂的。” 朱石茂警惕不减。 “那和我脱不脱衣服有啥关係?” 李子成稍微透露了一点。 “我的目的不是让你脱衣服,而是让你能无视周围的目光。如果你能做到,我也就不用这么费事了。”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 “这有啥?我肯定能做到。” “真的吗?” 李子成拉著他回到片场,来到人群当中。 “来,继续跳一下你的舞。” “啊?就我一个人跳啊?” 朱石茂立时露出为难的情绪。 学习的时候。大傢伙一起跳,並不觉得如何。可是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那真是掰不开腿、迈不开步啊。 尤其是周围的人还不是一起学跳舞的演员,而是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幕后工作人员。 朱石茂身处他们中间,总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 “你看,我就说你做不到吧。” 浓烈的嘲讽,让朱石茂登时老脸通红。 想他老茂一生,素来爭强好胜,从不认为自己比谁差了。结果今天被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给蔑视了,这能忍? “你说的轻鬆?又不是你来跳。你也就是个耍嘴的,成天 指挥我们干这、干那……” 没有说完的话,化为目光里的惊诧。 李子成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突然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动作正是他学习的大秧歌。 哪怕周围人来人往,哪怕人人目光惊诧,哪怕很快响起了嘈杂的鬨笑声,李子成却仿佛完全听不到。 他的神情独自陶醉,他的舞蹈格格不入,带著一种诡异反差的气氛。 第49章 土豆球子和苞米瓤子【走亲戚真是太累了】 李子成的舞其实跳的很好。 前世就有基础,纵游丛那也是如鱼得水。跳个大秧歌,甚至比专业的还厉害。 但是有舞没配乐,就显得很尬。尤其是还在人来人往工作的地方,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不大一会儿,周围的人就停了下来,对著他指指点点,嬉笑调侃的声音络绎不绝。 朱石茂站在一旁听著,都感到浑身不自在。可是再看李子成,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根本就不在乎。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石茂捫心自问,换成是自己,绝对做不到的。 然而就在他感慨的时候,让他更加惊恐的情况出现了。 还在舞动之中的李子成突然扒下了外套,隨手甩在了地上。隨手是t恤,光著膀子,在大太阳底下肆意彰显著肌肉。 “啊……” 围观的人里本来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此时全都毛了。 有胆小的,转身就跑。 有胆大的,赶忙捂住了眼睛。就是手指缝有点大,也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骗別人。 朱石茂注意到,李子成的表情从未变过,那种依旧幸福的徜徉感,不知为什么带著诡异。 这个时候,李子成已经解开了腰带,当眾褪下了裤子,两条毛绒绒的大腿极度衝击著人的视觉神经。 “耍流氓啊!” “有人耍流氓啊!”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是最胆大的老娘们都嚇坏了,扯著嗓子嚎叫起来。 朱石茂浑身血液凝固,脑子里全是刚才李子成说过的话。 真的有人做到了! 原来真的可以做到。 別人的眼中,看到的是荒唐。唯独他的思想,裂开了一条缝,仿佛有什么东西灌输了进去。 这个时候,李庚、贝聿成等人已经闻讯跑了过来。 “哎哟,小犊子,你干啥呢?老子抽死你。” 看到李子成就穿著个大裤衩子舞舞扎扎的,李庚急了,更怕李子成惹事。 “別动!” 谁也没有想到,喊话的人居然是贝聿成。 这让大傢伙都很吃惊。 这个当妈的,一点都不管儿子的吗? 贝聿成却目光里带著狂热,丝毫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快步走到李子成的跟前,分別伸出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成了一个镜头的框架,围著李子成转来转去。 见她这么 做,大家都感到了有情况,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唯独女同志们咽口水的动静,稍微有些刺耳。 李幼彬、许玟广、侯天莱等人也跑了过来,看著光天化日之下李子成诡异的舞蹈,全都遍体生寒。 “成子不会疯了吧?” “不!他是在进行一种很高级的表演。” 不同於许玟广和侯天莱,李幼彬的眼睛里神光湛然,隱隱生起一道声音在告诉自己。 这才是表演! 这是真正的表演! 另一边,张凯儷觉得自己找到了机会。 “我要去报警,有人耍流氓。” 结果被李彤一把拽住。 “別闹,成子这是在表演什么?” “这是表演?” 张凯儷不服气,注意到闺蜜双眼通红,死死地盯著场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小彤,你不会是喜欢上李子成了吧?” 李彤气不打一处来。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是表演的事,你个外行。” 居然被鄙视了,张凯儷愤愤不平。 “你们是长影的了不起啊?等我考上专业学校滴。” 场中,李子成已经跳的差不多了,浑身都是热汗,在十月末的天气里却迸发著激昂的生命之力。 停下来后,依旧不在乎自己的状態,只是看向朱石茂。 “能做到吗?” 虽然是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听在朱石茂的耳朵里,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双眼也不禁狂热起来。 “我试试。” 终於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回答,李子成总算舒服了。一一捡起自己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贝聿成也高兴了,甚至哼起了歌。 李庚还懵著呢。 “到底咋回事啊?” 贝聿成看著已经开始比划的朱石茂,轻声道:“你忘了成子新加的那场戏了?” 具体的內容,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既然李子成不往外说,贝聿成也帮他保密。 可李庚知道是什么內容啊。 此时一听,立时瞪大了双眼。 “你是说……” 贝聿成不再开口,轻微点头。 “嘶……” 李庚阻止了东北的气温降低速度。 “这小子是怎么想到的?这么表演,弄不好人都会疯掉 。” “可这样的表演不是很好吗?” 这一次李庚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成了,確实很棒。 不对! 不仅仅是很棒,恐怕將开创一段表演的歷史。 此时此刻,他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扮演许灵均的,是自己的儿子多好啊,那么就可以直接拍摄了。 朱石茂? 他能行吗? 他不確定,也没人能確定。 反正自从那天之后,片场的各个地方都能看到朱石茂跳舞的样子。 同事们的调侃,女同志们的嬉笑,孩子们的童言无忌,全都不能对他產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寒冷的秋雨中,他也在雨幕里舞动。 他的舞蹈动作,一开始越来越乱,乱的不成样子。后来又慢慢变好,精准到位。再然后,又乱了。 偏偏乱的有些章法,其中似乎蕴藏著某种规律,但令人难以捉摸。 不过拍摄依旧在继续,朱石茂不停在痴狂和正常两种状態里来回切换,神神叨叨的样子让身边的人都有些害怕。 唯独李幼彬不怕,一直往朱石茂身边凑,还不停请教各种问题。 李子成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他清楚,李幼彬能成长为顶级的实力派演员,果然是有道理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雪。 三道村这边的戏份也不能耽搁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间盖了一半停下来给剧组用的房子,经过剧组演员们的双手,已经完工了。 演员们在拍这场戏的时候,不是在表演,而是真的在盖房。 这个时代的人,不分什么职业,都掌握著好几种技能。 修车、盖房什么的,都得会点。 就连龚雪都挑泥浆挑的飞起。 这就导致拍摄的镜头生活感十足,那是怎么表演也演不出来的。 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到片场,李子成想要的东西终於到了。 “哎呀我滴妈呀,成子,你可把我害惨了。我这些天呢,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杨国民跟车来的,一下车就叫苦。 “辛苦杨哥了,等回头我去厂长办公室里摸盒好烟给你。” 一说这个,杨国民登时眉开眼笑起来。 “那可说定了啊。” 说笑间,车上的道具全都卸了下来。 这一次的道具,全都是衣服,各种表演服装。 “铭哥,招呼大傢伙过来,分配衣服了。” 很快地,整个剧组的人都集中了过来,也包括查尔森宣传队的。 “高绣敏,这是你的衣服。” 高绣敏拿到了自己的表演服,登时不乐意了。 “编剧同志,凭啥给我的,和他们不一样啊?” 李子成忙碌不堪,没空和她废话。 “这都是根据体型製作,你適合这个,当然给你这个了。” 高绣敏都快哭了。 “这土豆球子多丑啊。” 她人本来就胖乎乎的,自然对胖就很敏感。结果演出服是个土豆球子,將她的体型给放大了许多。 “土豆球子咋啦?土豆球子就不是蔬菜啦?再说了,排练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可是在最前面,镜头里出现最多的位置。再配上这土豆球子,等电影上映的时候,观眾们就只看你、不看主角了。” “是这样吗?” 高绣敏一愣一愣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忽悠了。 “谢谢编剧同志啊。” 她眉开眼笑地换上了演出服,发现格外的合身,心情也美了起来。 能不合身嘛,都是按照他们的体型製作的。 正巧对面走来了几个人,一看到她的模样,全都鬨笑了起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土豆球子也太像了吧,不会是刚从地里刨出来滴吧?” 高绣敏的胖脸唰地就掉下来了。 “你们几个笑啥?还不如我捏。一个个跟苞米瓤子似的,忒丑。” 李幼彬、侯天莱、许玟广全都哑口无言,仔细想想,这苞米瓤子確实没比土豆球子好到哪儿去。 另一边,还有人不满意呢。 “凭啥俺俩是土豆球子,那个女的就是小辣椒啊?” 李彤拉著张凯儷找来,对个別同志羡慕坏了。 不远处,王晓燕也过来了,並且也换上了演出服。通红的小辣椒服装穿在身上,在阳光底下鲜亮鲜亮地闪光。 她本来就是跳舞的,身材保持的极好。这身紧致的演出服,更是將她衬托的美上了好几分。 “你俩本就跟土豆子似的,要啥自行车啊?” 李子成一句话就给她俩顶回去了。 心心念念的小辣椒演不成,张凯儷愤愤不平,张嘴就来。 “亏我们小彤还喜欢 你呢,真是狼心狗肺。” “哎呀,张凯儷,你別胡说八道!” 李彤嚇坏了,赶忙去捂她的嘴。 李子成也是一愣,隨即疯狂大笑。 “她喜欢我?她不弄死我就不错了。李彤,我告诉你啊,你不要贪图我的美色。” “啊?” 李彤和张凯儷目瞪口呆。 这年头流行正话反说吗? 第50章 配乐 “各位老少爷们,咱们这场戏今儿个就要拍了。大傢伙都是第一次演电影,慌不慌啊?” 李庚拿著个铁皮喇叭,站在高处,很是威风凛凛。 三道村这边的戏份,都是他来执导。毕竟这边的景都是他布的嘛,他也更加熟悉。 和贝聿成一样,第一次做导演的李庚很是意气风发,充分发挥了东北人的幽默感。 下边的场地里,站著数不清的人。 其中有剧组的演员,也有当地的百姓。 因为要拍大场面,剧组的人不够用,所以就邀请当地的群眾帮忙。 拍电影这种事,对文艺工作者来说都是大事,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了。於是一声招呼,好傢伙十里八乡的都来凑热闹了。 李子成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本地的乡干部,一个个也都等著分配任务呢。 “大傢伙的戏份很简单,就是站在周围看热闹就行了。等会儿大秧歌舞起来,大傢伙平常咋看戏的,今天就咋看,你们当成参加庙会就行了。” “李导演,就这么点事儿?有没有啥难点的任务啊?你儘管说,俺们给你办嘍。” 群眾中有人不满意了,觉得不过癮。 李庚呵呵一笑。 “王老叔经验足,这么多人不好管理,还得您老来把控。这么些人,还请您多多费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个老头哄的眉开眼笑。 “交给我啦。” 李子成在一旁观察,发现李庚在把控方面非常厉害。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多年的片场锻炼出来的。 这样的人升为导演,只要有好剧本,就不可能拍不好戏。 那边李庚还在吩咐。 “还有啊,大傢伙一定要注意,等会开始拍摄的时候,千万千万別看摄影机。你们就当它不存在,该干啥干啥。” 一群人乱鬨鬨地答应,拍摄也就此开始。 李子成和贝聿成帮忙安排演员就位,又检查了各项设备,最终匯总到了李庚那里。 得知全都到位,李庚喊道:“各部门注意,拍摄……开始!” 话音刚落,锣鼓就敲打了起来。 本来沉寂的场地,迅速变成了农村庆祝的大集。 原本李庚还担心群眾演员不听话,会去看镜头。结果等表演一开始,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光顾著看节目,浑然忘记了这是在拍电影呢。 李庚等了一 下,掐好时间,迅速给了雷献和手势。 雷献和这才打开摄影机,在摄影助理的帮助下,沿著路线走位。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的手已经稳的不得了。虽然对於一些镜头的用意搞不懂,但拍著拍著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厉害之处。 这是一场大戏,涉及到的人员非常多。基本上林场部分的演员,在这里都要出场。 这种拍摄不用说,肯定十分困难。 李庚也怕出了差错,来来回回拍了五遍,还保了几条,这才宣布结束。 “我地老天爷啊,可算是完事了。” 几个穿著大袄、大裤的演员最是辛苦,一听说拍完了,赶忙就往下扒衣服。 这才十月末,虽然秋风很凉了,但还没有到冬季。他们穿的衣服,三九天都很抗冻。 “快,场务,先给他们擦汗,別感冒了。” 李子成注意到了,赶忙对尹黎铭吩咐道。 那边李庚、贝聿成还在应付当地的领导。 “十分感谢长影厂的同志能到我们这里来拍戏,还请多多宣传我们这里。” 自己的辖区成为了取景地,虽然这个时代的干部没有什么经济头脑,但也觉得是好事,所以郑重吩咐著。 李庚、贝聿成一一和干部们握手,嘴里也是好话不断。 “这些天来,多谢本地的同志们大力配合,我们的拍摄才会这么顺利。请放心,等电影製作的时候,我们会在字幕上特別感谢的。” 这番话是李子成教李庚说的。 果然,这些干部们全都乐开了,知道要出名了。 见剧组这边东西太多,甚至还给调了几辆马车过来,免费帮剧组运东西。 查尔森宣传队也领了演出费,到了该告辞的时候。別人还好,高绣敏却找上了李子成,没说话就开始扭扭捏捏的。 “那个……编剧同志,跟你拍戏挺有意思的,以后有这事还找我唄?” 这些天的电影拍下来,高绣敏领了二十五块钱的劳务费,这是她挣过的最大的一笔钱,当然喜欢演电影了。 见李子成答应了,高绣敏高兴坏了。 “那就这么说定啦,不过以后再找我演,別让我演土豆球子了,多难看啊。我也能演小辣椒,不比那小姑娘差。” 想像著高绣敏穿著小辣椒的服装跳舞的模样,李子成好悬笑喷了。 这姐们前世在小品舞台上就挺逗,没想到现实里也是个乐呵人。 “成,下次一定。” 高绣敏就跟小白读者看到作者保证下次加更一样,开心地跑了。 李家三口也是好不容易在家里吃上了饭,但谈论的还是工作。 “我这边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去林场,等下雪了就通知你们过去。” 李庚一边刨饭,一边说著后续的安排。 注意到他的脸瘦了一圈,贝聿成十分心疼。 “林场那边还是我去吧。” “那咋成?” 李庚不答应。 “那边不比家里,要啥没啥,很不方便。又是在山里,比外边冷多了。等我过去把场地弄好,你们再去就能直接拍了。” 看到老爸、老妈互相著想恩爱,李子成很是感动。 “那要不……我去吧?” “行啊,你收拾东西吧。” “我……” 李子成目瞪狗呆,看著理所当然的李庚,严重怀疑自己的血缘。 “算了,我还得弄配乐,老爸你就辛苦一点吧。” 看著他们的父慈子孝,贝聿成又好气又好笑,还得关心工作。 “成子,我总觉著三道村那边后来拍的大戏,效果恐怕不会太好。” 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了,李子成也道:“是啊,现场录音效果到底不行,我估摸著剪出来后音效会很单薄。所以我打算趁这段时间在录音棚里重新做一遍音效,到时候加进去。” 对於他的想法,李庚和贝聿成都很赞同。 “乐团那边的都是前辈,你和人家工作的时候千万客气一些,別耍驴啊。” 李庚太清楚这个儿子什么德行了,马上要走了,还是不放心。 “哎呀,您就多余操心。在这长影厂里,我去哪儿混不开啊?” 第二天,送走了李庚一行人,李子成和贝聿成进行了分工。 贝聿成做拍摄规划,李子成只管配乐。 他先找了苏耘、庞学琴。 做配乐需要长影乐团配合,但得厂里下令才成。哪怕他跟乐团的人很熟悉,也不能隨意打乱人家的工作。 “听说你在三道村那边安排了一场了不得的大戏?” 虽然庞学琴是剧组的製片主任,但这段时间忙著其他的工作,反而不如苏耘熟悉。 苏耘都看过李子成的创意了,庞学琴还只是听说。 李子成赶忙將谱子递过去。 “是 有一点想法,得到了苏大爷支持才敢拍。” 庞学琴不懂音乐,看不懂谱子,就只看了看歌词。 “咦,这词不错啊,光看了就能感受到那热火朝天的劳动、丰收场面。” 苏耘可是听李子成演示过的。 “不止呢。这表演里面满满的都是咱们东北的味,对於宣传也是一个好事情。” 他占的位置更高,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最起码李子成弄的这个,虽然和当下的文艺作品迥然有別,可正因为如此,效果也许会更拔群。 从苏耘这里拿到了许可,李子成溜溜达达来到了乐团这边。 这个年代,各大电影製片厂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乐团,负责给电影配乐、配歌。虽然不是包办,但也贡献了许多经典的电影配乐。 乐团已经接到通知了,看到李子成来了,全都嘻嘻哈哈的。 “成子,厉害啦,都能作曲啦?” “你小子写了啥曲子啊?不会是耍流氓的吧?” 李子成对这些调侃浑不在意,挨个发了谱子。 “看看!好好看看!就怕你们做不了,那我就找別人了。” “嘿,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搞音乐,数遍全国也没人能跟我们相比。” 身为乐团团长,尹昇山十分注重自家荣誉。 “就是,你从小在这儿玩到大的,这里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啊?” 刘枳翘著二郎腿,一脸的傲气。 真是的,面对你媳妇的时候也这样啊? 瞅瞅脸上的血印子,看样子又被挠了。 他们家的事情,还得闹几年才能见分晓的。儘管以刘枳的学生自居,但李子成也不能去管人家的家事。 “刘大爷,《明天会更好》的谱子我也做出来了,您看看?” “哦,这么快?” 李子成先发的谱子,尹昇山、雷震磅、刘枳等人没啥想法,毕竟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来。但《明天会更好》是那天在湖上亲耳听到的,知道歌曲有多好。 见到几个大佬全都凑了过去,其他人面面相覷,但也不敢靠前,只能先熟悉手中的谱子。 李子成,他们都认识,厂子家属里有名的捣蛋鬼。 结果现在成了作曲家,还一口气拿出两个作品,难道新时代的来临还有附加效果? 第51章 大神们的作用 两首曲子,都是精品,但类型完全不同。 那边雷震邦等人已经看完了第一首,马上给出了结论。 “成子,这曲子好是好,但得重新找人来弄。” 在李子成看过来时,他解释了原因。 “你这曲子用到的都是传统乐器,咱们乐团里没有这样的人。” 李子成恍然。 长影乐团因为主要的功能是给电影配乐,所以比较偏西化。这里的人都是玩西洋乐器的好手,相反对於传统的民间乐器並不是很精通。 “另外还有,这段领唱,一般的歌手不行,得找民间艺人,还得是那种能逗乐的,最好带点地方方言来唱。” 刘枳一开口,就让李子成五体投地。 大拿就是大拿,光是看个谱子,立刻就意识到了精要所在啊。 他虚心求教。 “大爷,咱们本地有这样的人吗?” 刘枳摇摇头,很肯定地道:“要说这方言上的天赋吧,咱们吉林和黑龙江的稍微差点,这两个地方的东北话偏硬。说话逗乐子都行,唱曲就差点意思。要找,得从辽寧那边找。” 说著,他又道:“行了,这事儿交给我了,到时候我给你找齐。” 这人除了感情上乱七八糟的,別的事上都很好,是个热心肠。 回到《明天会更好》上,尹昇山问道:“这首歌你怎么安排?” 李子成早就想好了。 “主唱我已经找著了,如今就在咱们厂。不过还需要配唱的,最好是用一些小孩子。童音加在里边,效果会更好。” “这个好办,到时候联繫少年宫那边,有的是唱歌好的小孩。” 尹昇山將这件事直接定了下来。 这年头要找会唱歌的小孩,反而比后世还容易。因为各个地方都有少年宫,培养青少年的兴趣爱好。 李子成也发现了,这帮大爷们能量通天。只要是音乐的事,找他们都会变得十分容易。 於是他赶忙又拿出两份谱子。 “我这里还有两首曲子,您几位帮忙参详参详?” “还有?” 尹昇山几人都惊了。 等分完了看过后,脸上的震惊那是压也压不住。 刘枳更是一把抓著李子成的脑袋翻来覆去地扒拉,恨不得將他脑浆子摇散了。 “不应该啊!当初就隨便教你点东西啊,都哪儿学来的啊?” “可 不是嘛,那些正经学习的徒弟也没这样啊。” 几个老先生跟见了鬼一样。 以前李子成在这边玩,他们也就只当他是在玩。谁閒著了,就逗著玩教一点,都是很粗浅的乐理知识。 也没指望他能学会。 后来李子成净调皮捣蛋了,都觉著这孩子长歪了。 等他写出《伐木人》和当了编剧,大傢伙也都只以为到底是导演的孩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结果现如今一口子拿出四份曲子,还一首比一首好,老几位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当初隨便教教都这样了,要是从小跟在他们身边细心培养…… 李子成好不容易挣脱刘枳的毒手,顾不得眼冒金,问道:“这两首曲子也成吗?” 尹昇山看著谱子,嘴里已经能哼哼出调子来了。 “何止是成啊,连修改都不用了。” 隨即他气愤地看向李子成。 “我说你这孩子也是真够败家的,一部电影居然要用到四首曲子?你这是拍电影呢,还是拍音乐剧呢?” 难怪他如此。 这个时代拍电影,不是没有插曲,相反还诞生了许多经典名作。但基本上都是一首、两首差不多了,一口气往电影里塞四首曲子,未免有些嚇人。 “电影是画、光、声结合的艺术,音乐对电影剧情有很大的帮助、烘托、引导作用,可以激发观眾的情绪。只要好用就行唄,几首歌不重要。” 李子成说的,是后世隨便一个人都懂的道理,却给老几位带来了极大的启发。 也许就因为这么一句话,他们对於电影配乐的创作,会產生不一样的认知。 过了半晌,回到这两首曲子上,雷震邦问道:“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子成先指著第一首。 “这首曲子会放到电影开头,漫天冰雪当中梅绽放,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配上音乐尽显北国风光的壮丽之美。所以演唱者,最好是美声的女高音。” 听他这么一说,老几位全都眼神发亮。 “不错,不错,这个想法忒好了。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雷震邦乾脆主动请缨。 “我倒是认识一位不错的女高音,不过如今在广州。等我联繫一下问问,如果可以的话,让她回来帮忙。” 各行各业都有圈子,搞音乐的也是如此。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 帮上大忙。 现在就是如此。 让李子成去找女高音,也不是找不到,肯定得费不少功夫。但到了雷震邦这里,一开口就目標明確。 他是看了谱子的,更加清楚什么样的声线、唱法適合歌曲,找的人肯定靠谱。 “那感情好,这件事就託付您了。” 雷震邦摆摆手,实在是见猎心喜。 “那这首歌的配乐,交给我来弄?” 李子成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 “不是您弄,我还不放心呢。” 一老一少只言片语之间就达成了一致,各取所需,都很高兴。 刘枳一见,赶忙將最后一首曲子攥在了手里。 目前李子成拿出的四首曲子,一首是民间艺术,乐团里没人能弄,最多提供录音场地。《明天会更好》在尹昇山的手里,他作为长影乐团指挥,搞这种合唱也比较擅长。 雷震邦抢走了一首,那最后一首他可不想放过。 李子成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大爷,这首歌您有合適的人选吗?” 刘枳有些羞赧,但迅速想到了办法。 “我没有合適人选,不过你乔大爷肯定有。他人面广,你问问他就是了。” 对了,搞音乐怎么能忘记了乔宇呢? 那位才是真神。 李子成也不耽搁,忙又跑到苏耘的办公室。 “大爷,我打个电话。” “嘿,我这电话倒是成了你专线了。” 苏耘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没阻止。毕竟李子成打电话,那也是为了电影,他支持还来不及呢。 李子成一个电话要到中国歌舞剧院,通报了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我是乔宇,哪位找我?” 许久没听到的声音,李子成也不禁有些激动。 “乔大爷,是我呀。李子成,成子啊。” 电话那头明显想了一会儿,隨即老人家的声音带著点训斥。 “成子?你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啦,怎么还乱打电话呢?” 李子成o(╯□╰)o 这老头真记仇,不就是当年拿你写歌词的本子捲菸了嘛。 我那也是为了放鞭炮啊! “大爷,我有正事。” 生怕老头掛掉,李子成赶忙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的乔宇倒是被震惊了 。 “你说你写了曲子?” 虽然许多年没见著李子成了,但这小子的调皮他可是印象深刻。就算是现在看见,都恨不得照他屁股来两下。 “没错,已经给刘大爷他们看过了,都说好。现在就缺个能唱的人,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认识的歌手?” 一听说是正事,还有刘枳等人作保,乔宇也心平气和了。 “我总得知道曲子啥样吧?我都没见过,哪儿知道谁合適不合適?” “哦,这个简单。” 李子成也不废话,直接在电话里將歌唱了一遍。 他唱的隨意,电话那头的乔宇却听傻了。 他是音乐大家,鑑赏品味自然不用多说。虽然李子成只是清唱,但是其中的技术含量之高,让他也不禁大开眼界。 “这真是你小子作的?” 这老头,怀疑心太重了。等將来去了京城,非得好好跟他掰扯掰扯不可。 “不信您问刘大爷啊。” 乔宇也反应过来了。 知道这种事是骗不了人的,而且这么好的曲子,连他听了都为之心夺。如果是刘枳他们做出来的,早就跟自己炫耀了。 確定了之后,他略微想了一下,果真想到了合適的演唱者。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跟你们长影还挺有缘分的。行,这事交给我吧。我问问他有没有空?有的话,就让他过去。” 乔宇推荐的人,李子成自然是放心的,赶忙道:“大爷,那人要是能成的话,最好让他春节前后过来。” 乔宇一听不乐意了。 “你这孩子,哪有让人大过年跑远道的?” 李子成也是无奈。 “我这儿马上就要去山里拍戏了,等拍完起码得一月份。要是耽搁点时间,春节后能回来就不错了。” 一听说是这么回事,乔宇也知道怨不得他。 “那成,我先问问。” 又搞定了一件事,李子成颇有成就感。 拍电影就是这样。 观眾们只是看一部电影就行了,但身为製作人的他要做的可就多了。 將一部电影的製作各个环节拆解开来,那真是千头万绪,堪比指挥东野打辽瀋战役了。 从苏耘这儿跑出来,他又去招待所將龚雪擒了出来,拎到乐团这边。 “这就是《明天会更好》的主唱。” 可怜的龚雪,还啥也不知道呢, 如同小白兔掉进了狼窝,整个人都麻了。 第52章 青涩的东北王 “我……我不会唱歌。” 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放眼过去,全都是各种乐器。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太过於陌生的环境让龚雪彻底慌了。 尤其是听到让自己唱歌,还当著那么多的人,龚雪颇有一种社死的羞耻感,很想转身就跑。 “拍戏的时候你不是唱过嘛,就是那首歌。” 李子成可不能让她跑掉,赶忙说明了原因。 龚雪撅著小嘴,心里很气。她觉著,得找个时机教训教训这个弟弟了。 要不然的话,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指不定又要让自己干啥? “那是拍戏,隨便哼哼两句。让我好好唱,我可唱不来。” 看出了龚雪的紧张,雷震邦温和地开了口。 “小同志,不要担心,今天咱们就是试一试。你的嗓音听起来不错,唱歌应该可以。再说了,如果不行的话,咱们再换人嘛。” 龚雪敢和李子成叫板,可不敢得罪这些老前辈。 “雷老师,我从来都没有唱过歌,我会耽搁你们工作的。” 刚才李子成给她介绍了在座的人,好傢伙,光是听著那些履歷,就让她坐立不安。 她何德何能,居然敢和这些大神一起工作啊? 她俊俏、清秀的模样,让几位老人家十分喜欢。尹昇山安抚道:“没有人生来就能唱好歌,都是一步步学著来的。你先试试嘛,就像老雷说的,不行咱们就换人,保证不难为你。” 老前辈的话可比李子成有信用的多了,说的龚雪也不那么为难了。 她恨恨地瞪了李子成一眼,只可惜没有啥威力。 “那……那我听各位老师的。” 其实她內心之中,是很喜欢《明天会更好》这首歌的。尤其是她的人生经歷,以及现在的幸福,让她觉得这首歌就是为自己量身定製的。 她原本还想著,等以后这首歌出了磁带,无论如何都要收藏。 拍戏的时候,贝聿成让她哼唱,她也只以为是哄孩子的需要,没有多想。 没曾想,一回头居然被拉来当歌手。 只能说,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龚雪儘管从小就学艺术,但长这么大见过的乐器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的多。別说她了,谁看了不麻? 见她答应了,李子成总算是放心下来,乐呵呵地站在一边,看几位老师指导龚雪唱歌。 “龚雪同志,你先放鬆下来,不要 想著唱歌的事,就当出来郊游的。天气很好,微风醉人,你的心情也很好。这种时候,是不是想唱歌?既然想唱歌,那就按照你的心意唱好了。” 在刘枳的引导下,龚雪沉浸了进去,缓缓张开了樱唇。 她唱了几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结果一紧张,后面直接破音了。 这个状况让胆怯的她慌乱不已,低著螓首,黑白分明的眼珠不受控制地乱转,生怕被人责骂。 但就是这么几句,几位音乐大佬已经做到了心里有数。 “嗯,是个白嗓,没有经过训练。” “不过嗓音是真的好,太脆了。” 尹昇山几人商议过后,对李子成道:“龚雪同志的资质不错,声线確实適合这首歌。这样,以后每天空出两个小时到这里来接受我们的指导。不出一个月,驾驭这首歌绝对没问题。” 得到了大佬们的认可,李子成自然很高兴。至於要延迟一个月,他也没有意见。 反正在他的规划中,做配乐起码要等到从林场那边回来,也就是春节前后。 “雪姐,听到了吧?几位大爷都说你行的。” 龚雪將几位老前辈的夸讚听在了耳中,被这样表扬,早已欣喜的脸蛋晕红。 “我……我真的能唱吗?” 刘枳很狂傲。 “在我们的指导下,就算是乌鸦也能唱,何况你的底子不错。放心吧,记得每天来学习。” 搞定了一个歌手,工作进度完成了一大截,李子成这才和龚雪告辞离开。 一俟走到外边,不等李子成有所反应,他的耳朵就落在了龚雪的手中。 “哎呀呀,疼疼疼,雪姐,你要恩將仇报啊?” “哼!不给你吃吃苦头,你还要戏弄我。” 龚雪这次是真怒了,手劲很大。 別看她瘦瘦小小的,那也是在农村干过活的。眾所周知,耕田的力气都大。 李子成都被扭成了c,感觉耳朵要分家了。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怎么好人没好报呢?” 龚雪的手上没有再使劲,但也没鬆手。 “为我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子成这个冤枉。 “你到处打听打听,全国上下有既能演电影、又能唱歌的吗?我让你双棲发展,都有建树,真是狗咬吕洞宾……” 龚雪还真不知道。 “以前那些演电影的前辈,都没 有唱过歌吗?” 趁著她精神鬆弛,李子成一下子挣脱了出来,但也没跑。 “哼,民国的时候有,周璇、姚莉、龚秋霞、李香兰这些都是既能唱、也能演。不过现在嘛,就没有了。” 当然了,再过些年,能唱又能演的套路又在娱乐圈復活了。 连大冪冪都能唱歌…… 听到他这么说,龚雪也不禁心动。 如果自己既能演戏,又能唱歌,那岂不是和那些歷史留名的前辈一样了? 有了这份心思,龚雪对於唱歌这件事也就没有牴触了。 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一边锻炼演技、一边学习唱歌。 再过不久,朱石茂也加入了其中。 在影片中,《明天会更好》这首歌是贯穿始终的。 最开始是许灵均的妈妈教给他的,在妈妈临去世前还给他唱了。后来他恢復身份,在学校里给孩子们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有感而发也唱了这首歌。恰好被前来送饭的李秀芝听到,於是晚上两人相处的时候,从许灵均处学了来。 许灵均去上海见父亲,独守家中的李秀芝一边思念爱人、一边给孩子唱了这首歌。 而这首歌中,也蕴藏著整部电影的基调。 《伐木人》和一般的伤痕文学不同,並不注重对於过去的批判,反而始终传达著振奋人心的希望。 明天会更好,这是经歷过风雨的人最大的期望和心愿。 就在李子成觉得其他三首曲子没什么进展时,惊喜已经降临。 辽寧西丰县剧团,一个正宗鞋拔子脸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张嘴满是大碴子味。 “团长,找俺干啥呀?俺家里的活儿还没完事呢。这眼瞅著要上冻了,再不收拾收拾,今年冬天就得屁股沾炕上了。” 哪怕听惯了这个腔调,再次听的时候,团长也不禁露出笑意。 “本訕啊,有好事找你。” 赵本訕咔吧咔吧眼睛,完全不信。 “可拉倒吧,啥好事能找我呀?別人盖房我搭炕,別人亲嘴我照相,別人挣钱我也赶不上趟啊。” “满嘴顺口溜,你是要考研啊?” 训了一句,团长也怕他大舌头啷嘰地没完没了,赶忙把事说了。 “咱们地区文工团的崔愷崔团长你认识吧?他让我告诉你,长影厂那边找能唱歌的人,觉著你合適,所以推荐你过去试试。” “我?唱歌?” 赵本訕脑袋一歪,两个句號一般的眼眶里全是惊嘆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別逗我啦。找我唱歌?那不是让我出洋相嘛。” 他自觉有点明白了。 “是不是上次我摸了老崔一瓶酒,他老小子要报仇啊?” 团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拍出了一张纸。 “你不信是吧?自己看,地区文工团把调令都送来了。” 赵本訕嚇的浑身一个激灵,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老崔不是这样滴人啊。不就一瓶酒嘛,这咋还要绑架我啊?” 可不管怎么说,懵逼的赵本訕收拾收拾行李,踏上了前往长春的火车。 毕竟每天补助三块钱呢,一个月下来快一百块了,还供吃供住,车费报销,比他在县剧团赚的多太多了。 铁岭距离长春本就不远,火车哐切哐切一天一宿也就到了。 老赵下了火车,找人问了问路,提溜著包就寻了过去。 这一路他走的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毕竟长了一张无公害的脸,到哪儿都充满了安全感,横看竖看都镶嵌著两个字——没钱。 就算要被拐卖,也没人拐卖这样式的。 於是他顺利地来到了长影厂,出示了介绍信,带著朝圣的心情走进了新中国电影的摇篮。 你说我一个县剧团唱二人转地,咋就跟电影结缘了捏? 不知不觉中,赵本訕腰板也挺直了,衣领也捋平了。前进帽整了好几次,却还是不行。 不是帽子不好,主要是脸歪。 一路来到乐团这边,领路的人喊道:“成子,你要的人来了?” 李子成这么一转身,一回头,当场就懵了。 “你咋来啦?” 赵本訕傻了。 “我……我不该来?” 李子成看著嫩葱版的东北王,嘴角就起来了,压都压不住。 “崔愷同志说的人就是你呀?” 发现来的人是本訕大叔,李子成那是满意的不能更满意了。 小辣椒找到了原版的王晓燕,没想到主唱居然也是原版。 这下死去的记忆完全復活了,那个经典的表演应该是可以重现了。 第53章 读者来信 “李编剧,我第一次,没啥经验。要是唱地不好,你可得兜住了啊。” 赵本訕怯怯地站在场地中央,看著四周数不尽的乐器,还有一个个叫上名字就抖三抖的大拿,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直乾的都是乡村大舞台,冷不丁来到这么高端的场合,能不害怕吗? “你唱不好,我咋兜著?你唱好了不就得了。” 李子成可不惯著他。 他太清楚赵本訕有多大能量啊,更不要说还是原版,指定能够唱好。 如果唱不好,那就是欠收拾。 没有得到安慰,赵本訕十分幽怨。脖子窝著,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自带三分喜感。 一边的李幼彬、李彤等人轻声嬉笑,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拍戏告一段落,这帮傢伙都没事了,还是都跑过来,对李子成的任何工作都很好奇。 本来就是一群志向演戏的年轻人,既然有机会,当然都想学学了。 尤其是那天在三道村,现在参与了演出,更加知道李子成製作的曲子有多好。 李幼彬这货甚至毛遂自荐,想要来担当主唱。可听他唱了三句,李子成就一脚將他踹沟里去了。 他很不服气,倒想要看看谁能比他强? 伴奏暂时没用上,李子成先指导赵本訕怎么唱。 他示范了一遍,赵本訕人就跟傻狍子似的。 没办法,没听过这种路子的啊,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有意思。而且不知道为啥,就是感觉这种路子真適合自己。 废话,能不適合嘛。 李子成就是照著他的德行唱的。 “来,老赵,试试。” “別別別,在您跟前我哪儿当得起老赵啊?小赵,您叫我小赵就行。” 明明赵本訕比李子成大了两岁,但態度却很卑微。 谁叫他只是区区的一个县剧团的新人演员呢,人家李子成可是电影编剧,听说还是电影的副製片主任。 那大大小小也是一个官儿啊。 “行,那就小赵吧。” 赵本訕老脸拉拉著,发觉是自己找不自在了。 一般情况下,不应该我谦虚一下,你退让一下,咱们正常称呼吗? 到时候你叫我哥,我叫你弟,咱俩不就近乎了? 你还真叫我小赵啊? 不知道为什么,赵本訕感觉自己的头上多了一辈子的阴影。 “誒,李编剧,那我试试。” 心情不痛快,赵本訕的发挥就不是很好,唱出来的东西跟李子成预想的有点远。 “干嘛呢?干嘛呢?用点心。你瞅瞅,都让你唱成啥样了?” 工作的时候,李子成就跟魔鬼一样,那是半点都不带客气的。別说赵本訕了,整个剧组上下除了李庚、贝聿成全都被他喷过。 偏偏他说的都在点子上,別人儘管很生气,但不得不服气。 这个世界到任何时候都一个样,都得拿本事说话。你有本事,哪怕年龄小,只要不是刻意针对,別人就能认同你。 赵本訕也知道自己表现不好,赶忙打起精神,又重新唱了一遍。 但李子成还是不满意。 “小赵啊,你这没有口音啊。” 赵本訕高兴坏了。 “真滴呀?我就寻思著我也妹有口音啊。” “你这明明有口音嘛,你为何不按有口音的唱啊?” “啊?要带著口音唱?” 发现误会了,赵本訕脸色羞愧。对於自己表现错了这件事,懊恼的不行。 “废话,不带口音唱,我找你干啥?” 被李子成强行纠正后,赵本訕又唱了一次,结果还有瑕疵。 “小赵啊,你唱的不够骚,也不够浪,太端著了。你想想,你在你们县剧团的舞台上都是怎么表现的?就照那个来。” 全国人民认识的东北二人转和东北民间的二人转,那完全是两种东西。 只要钻进东北各地的小剧场,实地看了之后就会明白,那叫一个残暴。 “把你贱嗖嗖的劲拿出来,声音再轻浮几分,但是要带足喜庆,就是要接地气,明白吗?” 要说让这个岁数的赵本訕表演高端的,他肯定不行。没那个见识,也没有那个能力。 但要说正常发挥,其实这个时候的赵本訕更放的开,毕竟年轻嘛。 在李子成的引导下,赵本訕试了试,果然感觉好多了。 “就是这样,就照这个来练习,一定要保持住。小赵啊,你不要怕,你好歹是专业的。你看看你旁边的龚雪同志,她一个业余的都不怕呢。” 龚雪也在旁边练歌,突然被点名,还做了反面教材,那叫一个气。 “小赤佬,儂雀西额?” 赵本訕等人全都第一次听上海话,各个目瞪口呆,就跟听外语一样。 唯独李彤撇撇嘴,语气不屑 。 “这位姐姐骂人都不会,一点力道都没有。” “就是,太弱了,叫什么来著?对,我见犹怜。” 张凯儷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她们的心目中,像李子成这种坏分子,就该一边骂、一边上去挠,挠的他满脸才能老实。 李子成果然不將龚雪的怒气放在眼里。 “你还有力气骂人?你歌练的怎么样了?你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吗?” 龚雪鼓了鼓双颊,给了他一个白眼,乾脆走的远了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李子成还不准备放过她,结果有人跑来找。 “成子,电话,京城打来的。” 京城打来的电话? 乔宇找著人了? 李子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但是等接了之后才知道是张德寧。 “哈哈哈哈,成子,恭喜你啊,你火啦。” 李子成莫名其妙。 “我又没在洛杉磯,我怎么火啦?” “什么洛杉磯?” 张德寧跟不上他的梗,乾脆也不理会。 “这一期的燕京文艺已经发行了,封面就是採用的你照片。你是不知道啊,卖疯了。” 这女人嘴巴跟机关枪一样,也不给李子成开口的机会。 “对了,样刊和读者来信都给你邮过去了,今天应该到了,你接收一下啊。还有,读者来信很重要,怎么地也要回几封信知道吗?” “我这一天天忙的要死,睡觉都站著,哪有功夫回信啊?” “嘿,別人有读者来信,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倒是矫情上了,你这么说要是让你的读者听到了,该多伤心啊。” 李子成浑不在意。 “读者这玩意儿最好糊弄了,今天说腰疼、明天说失恋、后天说感冒,读者不但不计较,还给投月票呢。” “月票?做月子的票?” 张德寧显然想劈叉了。 “你咋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还有,答应我的稿子呢?动笔了没有?” “已经在写啦,已经在写啦,別催。” 李子成信口说瞎话,就跟少妇白说每天三更一样。 隔著电话线,张德寧又听不出来,这才满足地掛断了电话。 读者来信? 李子成两辈子也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心下也难免好奇,乾脆往门卫室找过去。 那边李幼彬等人也都在 外边。 没有了李子成,他们留在录音棚里也没意思,乾脆追了出来。 “咱们干啥去?” 李幼彬和侯天莱一左一右,就跟哼哈二將似的。 许玟广自恃李子成的同学,地位不凡,所以矜持地走在后面。 他更想走在李彤和张凯儷的中间,结果让俩丫头给踢了出来,显得人憎狗嫌。 “燕京文艺的编辑说我有读者来信,我看看怎么回事?” “读者来信?” 李彤一听就来劲了。 “不会是写信骂你的吧?” “骂我也愿意!像你呢,骂都没人稀罕骂你。” 李子成岂能不会还嘴,语气照样尖酸刻薄。 “呵,我有我姐、我妹给我写信,你有吗?你家就你一个,左手给右手写信啊?” 吵吵闹闹,到了门卫室。 “秦大爷,是不是有我的邮件?” 李子成推开门问道。 眼泪! 谁的眼泪在飞 是不是门卫的眼泪 “哎呀妈呀,成子啊,你可算是来啦。快点!快点拿走。” 秦大爷看到李子成,就跟贫下中农见到了红军一样,立刻化身为勤奋的松鼠,將屋子里的东西都给倒腾了出来。 终於,门卫室不再拥挤,但李子成等人却傻眼了。 足足六个麻袋堆在一起,跟座小山似的,看的人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我的?” 秦大爷还好奇呢。 “成子,你家在国內也有这么多亲戚?” 看来上次的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滴妈呀,这得多少信呢?” “写书这么容易出名吗?” 侯天莱承认,这一刻的他嫉妒爆棚了。 如果这些读者来信是给他的,哪怕其中只有百分之三十是女同志呢,那得多少啊? 不行,鞭子不够用啊! 李子成也直挠头,暗自侥倖跟来的人多。 “都別愣著了,帮我搬回家去吧。” 眾人本来就閒极无聊,现在有乐子了,当然痛快帮忙。 幸好信件比较轻,即便是李彤和张凯儷也能轻鬆拿起,跟著李子成来到了家中。 “成子,快,拆开看看,读者都给你写了啥?” 这帮傢伙比李子成还激动呢,就跟大学宿舍一个女生 收到了情书,其他女生比自己的事还上心似的。 “这么多信,得拆到猴年马月去。你们帮帮忙,我先看看编辑的来信。” 李子成找出了张德寧的信件,至於其他的读者来信,都交给这群人了。 第54章 我姐啊! 燕京文艺的信件,主要是给李子成送样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稿费单。 虽然李子成只是接受了採访,但因为內容多数都是他讲述的,哪怕是为了结个善缘,燕京文艺那边还是给了稿费。 有收入,李子成当然高兴了。 不过更高兴的,就是这一期燕京文艺的封面。 相信不只是他,经常阅读燕京文艺的读者也会吃惊的。 因为这一期的封面,不再是画作,反而是人物照片。 採用的正是李子成让张德寧拍的那张照片。 一个俊美至极的美男子静静地坐在窗前的书桌旁,目光深邃有神,仿佛正在进行睿智的思考。 恰好窗外的阳光洒落在了他的笔尖,明艷的光线將男子的脸部完美地分割出了线条,即便是最顶级的艺术家也难以捏造出这样的雕像出来。 莫说別人了,李子成看了都心动,哪怕那人是自己呢。 至於里面的內容,李子成压根就没打算看,反正也知道都是什么。 他就那么捧著书刊,看一个封面看了十多分钟。 然而这段时间內,李幼彬等人早已麻了。 他们不是没有写过信,也不是没有收过信,但同一时间內见到这么多信,还是平生第一次。 “成子这是出名了?” 侯天莱一边拆信,一边发出羡慕的感慨。 咱也算一表人才,啥时候能有这待遇啊? “成子早就出名了,要不然哪儿来的这么多信?” 许玟广也是羡慕坏了。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初上学的时候,李子成和尹大维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女同学都喜欢往他俩身边凑。 学校里的小姑娘不懂事,看到男孩子长的漂亮心动也就算了,怎么社会上的女青年也这么不爭气呢? 怎么就不知道去发现內涵呢? 像我许玟广,就很有內涵嘛。 “臥槽!” 没等感慨完呢,他直接被信封里的东西嚇的一大蹦。 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也是惊叫连连。 “哇,钱,还有粮票呢。” 李彤的双眼都变成了孔方兄,扑过去將钱和粮票捡了起来。数了数,发现居然有五十块之多。 除了李子成,这群人全都呼吸急促,对於这种从 未见过的状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读者邮钱?” 李子成高兴坏了,从许玟广的手里拿过信,想要看看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说不打算回信的,但有人打赏,也不是不能回信。 这不比有些白嫖的读者好多了? 连个评论都不给,呸! 儘管有所预感,但看了信的內容,印证了他的猜测。 来信之人果然是个女孩,还是远在四川的姑娘。 【李子成你好,我是你的忠实读者。和你一样,我也是一名知青,也是从那激情燃烧的岁月走过来的。十分感谢你,写出了我们这些人当时都迷茫和绝望。更感谢你,让我们重新拥有了希望。期待你的新作品,这些钱和粮票如果能够帮助你专心写作,那真是太好啦。】 哎哟喂,这种读者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为了怕作者饿死,为了让作者专心写作,贴心地给解决了一切后顾之忧。 要不不搞电影了? 专心写作? 李子成突然发现,自己也是非常喜欢写作的嘛。 “这人有病啊,没事送这么多钱和粮票。不就是一部小说,至於吗?” 李彤的语气酸酸的。 五十块钱啊,够她半年的生活费了。 老天爷一定是睡著了,不然这好事咋就能落到李子成的头上呢? “誒誒誒,你们看,这个读者来信还有照片呢。” 侯天莱也有新发现,小眼睛里冒著光,似乎触发了属性。 一听说有照片,这帮傢伙都来劲了,一窝蜂地扑了过去。 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著一件短袖碎衬衫和黑布裙子,站在盛放的芍药前。別说,模样著实俊俏的很。 相比起照片,信里的內容更是大胆至极。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经歷了许多的苦,遇到了许多挫折,我以为我的人生始终黑暗。直到看见了你的《伐木人》,我终於明白,我找到了属於我的许灵均。我相信,你就是我等待的那个人。我们的灵魂一定是相通的,我们的思想一定是契合的。期待你的回信,只要得到你的消息,我会像海燕一样不顾暴风雨,勇敢地飞向你。】 这毫不掩饰的示爱,可让这帮傢伙疯了。 “哦哦哦哦,成子,看看,多漂亮的姑娘啊,虽然比你大了几岁,你可把握住啊。” “我会像海燕一样不顾暴风雨,勇敢地飞向你。这位 姐姐真是太厉害了,成子,你什么感想?” 眾人的起鬨中,李子成无动於衷。 开玩笑,这点程度根本不会让他道心鬆动。 照片上的女孩,一看就是女文青,属於根本不能惹的类型。 “我什么感想?我的感想就是:海燕呢,你可长点心吧。” 如果李子成或激动、或羞涩,保证会被这群货缠住不放。但是见他平淡处之,他们也就没有了劲头。 “唉,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啊,咋就没有人给我写这样的信呢?” 侯天莱一开口,空气里都是醋味。 “你別急,你还年轻,功力不够。等到了时机,羡慕你的人满天下都是。” 李子成的话也不是安慰。 前世谁不羡慕侯总啊? 侯天莱却误会了他的好心,觉著他是在怜悯自己。撇撇嘴,继续跟大家一起拆信。 这又是钱、又是照片的,让几人全都精神了。都想看看,这些信里还有什么新样。 李子成將刊物扔到一边,也一起拆信。结果隨手拿起的一封信,就让他惊讶不已。 这封信居然…… 是个男人写的。 【李子成同志,你好。我是空政话剧团的演员濮存欣,也是一名远赴黑龙江的知青。从你的作品中,曾经在冰天雪地中战斗的画面歷歷在目。请允许我的自荐,如果《伐木人》拍摄电影的话,我想要爭取一下许灵均这个角色。】 濮存欣也想要演许灵均? 还別说,这位的形象真不比朱石茂差。要是找不著朱石茂,他还真挺合適的。 奈何电影都开拍了,他没有机会了。 李子成將这封信放到一旁,准备写一封回信。 毕竟將来会在一个圈子里活动,濮存欣也是很有影响力的大佬,既然有了交集,肯定要建立人脉。 虽然这是一个贫穷的年代,可粉丝的疯狂也不比后来的差。几人拆信都没到一半,就找出了大把的钱和粮票。 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都超过五百块了。 “成子,这不会有事吧?” 这么多钱让胆小的侯天莱害怕了,如果李子成说有事,估摸著他起身就要跑了。 “没什么事,別人要送,我也没办法。” 李子成並不担心,就是看著这些信比较发愁。 难道他也要买房子来存粉丝的信? 这胡思乱想呢,突然 听到李幼彬一声见了鬼的叫喊。他看过去时,有张照片从李幼彬的手里掉在了地上。 不等李幼彬去抢,许玟广眼疾手快,一把抓在了手里。 照片上毫无疑问,是个女人。 只是样子嘛…… 这女人穿了一件白色上衣,也不知道是衬衫,还是外套。也没系扣,就那么两只膀子拢在一起。 下身是一条肥噠噠的深蓝色劳动裤,裤襠似乎要掉在地上了。磨盘一样的脸配上两条粗獷的大辫子,再加上豪放的笑容,很令人怀疑精神状態。 “哈哈哈哈,这是精神病院出来的吧?哎呀妈呀,这模样不怕嚇著成子吗?” 许玟广一边大肆批判,一边笑的前仰后合。笑著笑著,发现李幼彬不笑,觉得奇怪。 “你咋不笑呢?这不好笑吗?” 李幼彬的脸色只是越来越青,磨牙的动静好像在磨刀。 许玟广终於发现不对劲了。 “这女人……你认识啊?” 李幼彬终於爆发了。 一边哭、一边嚎丧。 “我姐!我亲姐啊!她咋能干出这事啊?妈呀,我没脸见人了啊!我这心呢,拔凉拔凉地呀。”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对他同情起来。 拆信拆到亲姐给別人发照片,还是自己朋友,还被当场抓到,確实得社死。 李子成拿过照片,看了看后,忙不叠地还给了李幼彬。 “呵呵,你姐……挺爽朗啊。” 李幼彬咬牙切齿地將信揣兜里,打定主意寧死不给大傢伙看。 照片都这样了,指不定信里写了啥。这要是被看了,那他真就自绝於天下了。 不过几人对他姐的好奇心已经產生了,缠住问个不休。 原来照片上的女人,是李幼彬的大姐,家里四个孩子的老大,叫李也萍,如今在地方文工团做演员。 不出意外,也曾有上山下乡的经歷,估计是看了《伐木人》后感同身受,所以写了这封信。 当然了,是看了燕京文艺的封面和採访,见色起意了。 眼见著李幼彬跟恶狼似的瞪著,眾人脖子凉颼颼的,不敢再提,赶紧继续拆信。 不说拆出来的钱和粮票,也不说各种女人的照片,单单是信件上的文字,让大家都感觉到,李子成似乎是出大名了。 第55章 请客 这个时代的风气和舆论,並不注重顏值,但不是说顏值不重要。 事实上,长的好看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受异性的欢迎。 李子成也是如此。 燕京文艺封面的照片一出来,他是不是全国文采最好的作者不知道,但一定是全国最帅的作者。 男读者还好,看了只会惊嘆一声:这小子真帅。然后就更加关心里面的採访內容,对李子成这个作者有了一些了解,仅此而已。 女读者和女文青就不行了,毕竟都是好为人湿的,恨不得睡觉都抱著杂誌。 为啥娱乐化的时代,女偶像干不过男偶像? 就因为女粉丝的疯狂是男粉丝比不了的。 男粉丝不管多么喜欢,打了个冷颤后,完也就完了。一旦进入贤者时间,偶像还不如游戏重要呢。 女粉丝那可真是会如痴如狂,要生要死的。 於是全国各地的女读者和女文青纷纷给了李子成写了信。 矜持点的谈理想,豪放点的直接邮结婚证。 幸好燕京文艺和张德寧办事还算靠谱,没有把李子成的住址和身份说出去,否则的话现在长春火车站都该堵塞了。 “哎呀妈呀,太不要脸啦,这光屁股的照片都发啊。” 李彤大受刺激,忙不叠地將照片甩了出去,生怕多看一下会长针眼。 可一听说光屁股,李幼彬三人来劲了,饿狗抢屎一样扑了过去。 当然不是真的光屁股,而是一个穿著泳衣的少女,站在海边卖弄风情,显然对於自己的姿色十分自信。 这种照片李子成连看一眼的动力都没有,可李幼彬三人哈喇子都淌下来了。 “这邮照片都这样了,要是人到了跟前,还不得……” 侯天莱两眼冒光,骨子里有一种因素正在萌发,似乎正在唤醒他的潜意识。 许玟广已经不对李子成嫉妒了。 別人比自己好一点,那才会嫉妒。好的太多了,就会化为崇拜。 “成子,这姑娘可真漂亮,你不动心?” “呵呵……” 这个时代的“呵呵”也能表达很多意思。 三个饿汉子被饱汉子不屑的语气重伤,愈发觉得自己不堪。再一瞅李彤、张凯儷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鄙视,他们也臊的慌。 李幼彬一把將照片扔到侯天莱怀里。 “老侯你喜欢看你就收著,我们给你保密。” “对对对,咱们都是兄弟,不会往外说的。” 许玟广连忙补刀。 “我没说我要看呢。” 侯天莱叫起了撞天屈,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倒是把照片扔了啊,紧紧攥著算怎么回事? 见李子成面对诱惑无动於衷,李彤平生第一次对他表达了讚赏。 “看不出来啊,成子,你还挺坚定的。誒,你到底喜欢啥样式的?俺俩可认识不少漂亮的,给你介绍介绍?” “滚犊子!” 李子成喷了她俩一句。 “就你们那帮疯丫头,还不如老李他姐呢。” 李幼彬o(╯□╰)o 首先我没有招惹你们任何人! “干啥?干啥?你们闹归闹,別拿我姐开玩笑。” 说起他姐,几个人又来劲了。 “誒,老李,把你姐的信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唄。看看她都给成子写了啥,要是成子做了你姐夫,倒也是一桩美事。” 李幼彬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滚滚滚,你们別打歪主意啊。” 李子成做了自己姐夫? 一想到李子成比自己小两岁,却要做自己姐夫,他就心肝乱颤。 只可惜,晚了! 就在他想要將信揣好时,背后有人突然动手,一把將他禁錮住了。隨即许玟广和侯天莱扑上来,將信夺了过去。 禁錮他的人是李子成,李幼彬根本挣脱不了,急的本来就著急的脸更急了。 “哎呀,你们干什么呀?不能看!千万不能看!” 他越说,大傢伙越好奇,就连李彤和张凯儷都凑了过去。 结果一看之下,上面一句表白的话都没有,可內容还是无比的震撼。 “哈哈哈,老李,你姐挺自信啊,自我推荐要演李秀芝呢。” 听说不是表白的信,李幼彬也安心了下来,爬起来后看了信上的字,反应和大家一样。 “这不扯淡呢嘛,也不看看自己啥德行,还演李秀芝?演灵芝还差不多。” 原来李也萍是文工团的演员,看了《伐木人》之后,又得知长影在招募李秀芝的演员,就十分自信地给李子成写了自我推荐信。 奈何这个时代的信息走的太慢,她得知消息的时候,《伐木人》都开拍了。 就算没开拍,她也没戏啊。 想到李家姐弟一对活宝,李子成倒是有 了一个主意。 “其实你姐也不是不能演李秀芝?” 李幼彬在剧组混了很长时间,最是清楚龚雪的厉害。 “少骗人,我姐就算回我娘肚子里改造,也不可能比龚雪同志更好。” “不是电影。” 李子成有损招的时候,习惯性地咬嘴唇。 “你不是话剧团的演员嘛,我可以授权给你,让你们排练话剧。到时候你来演许灵均,你姐演李秀芝……” 好傢伙,没等他说完呢,李幼彬的大脚丫子就踹了过来。 “你个畜生!”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唯有老李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眼瞅著都快中午了,也仅仅只拆完了一个袋子的信,大傢伙却累的够呛。 飢肠轆轆之下,许玟广不干了。 “成子,你说你都收了多少钱和粮票了?是不是得请客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来劲了。 “对对对,必须得请客,我们不能白给你干活。” 李子成一看,这信今天是拆不完了,倒也不小气。將整理出来的钱点了点,足足七八百块。 “走,长春饭店,够意思吧?” 听到要去长春饭店,李幼彬几人全都眼睛冒光。 “真请啊?” “那儿可不便宜。” 如今的长春饭店那可是这座城市顶尖的好饭店,菜做的好吃不假,但也是真贵。许多人只从门口走过,根本就不敢进去。 李子成晃著手里的票子。 “嘿嘿,咱老李是谁呀?有钱人,真正的地主老財。” 眾人高兴起来,纷纷起身。 “走走走,打土豪去。” 不过李子成並没有直接去饭店,而是先拐到了长影厂,找到了贝聿成。 下馆子这种事,忽略了谁也不能忽略了自己老妈啊。 尤其是李庚没在家,李子成还肩负著照顾贝聿成吃饭的责任。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热闹就行,我中午在食堂吃。” 儿子能想著自己,贝聿成很高兴,但是让她去和一群小年轻凑热闹,她可不愿。 见她態度坚决,李子成也只好罢了。 “那我给您打包回来。” 隨后李子成又去找了龚雪、朱石茂和高强,將他们三个也拉上了。 九个人浩浩荡荡,壮观是壮观了 ,但也很嚇人。 趁著別人没注意,龚雪拉了拉李子成的衣袖,担心地问道:“这么多人去饭店,你那点稿费够吗?” 真是贤妻良母的好性子。 “好姐姐,你等著吃东西就行了,將来操心我表哥的小金库才是正经。” “哎呀,你又作死。” 龚雪闹了个大红脸,气的不禁打了他一下。 就在三天前,龚雪又收到了贝念书的来信。不光有信,还有贝念书精心准备的沪上小吃,还有家里给她送来的过冬衣服。 走出劫难的贝氏恢復的很快,贝念书表面上只是一个编辑,但贝家的日子已经充裕起来。兜里有钱,让贝念书在追女孩子方面也底气十足。 龚雪虽然对於物质不是很看重,但有人远在千里之外还始终惦记自己,再冰冷的心也捂热乎了。 更不要说,她本就对贝念书很有好感。 尤其是在信中,贝念书絮絮叨叨,看似家长里短,却透露了许多东西。 比如他现在每到周末都会去龚家,不但帮著干活,还陪龚父下棋喝酒,哄的两个长辈眉开眼笑。 贝念书甚至还给龚瀅弄到了自行车票,让小妹上学、放学都骑上了自行车。 要知道龚瀅心心念念自行车许久了,却始终搞不到票。別人如何不知道,一辆自行车已经让龚瀅改口叫姐夫了。 长春饭店就在长影附近,九人很快到了。 这个时代,这么多人一起下馆子,不管到哪儿都会受到瞩目。 一个大堂经理快速迎了上来。 “哟,成子,这地方不能打架啊。” 李子成好悬一个跟头摔死在门口。 “刘哥,我们是来吃饭的。” “吃饭?” 刘文德仔细看这群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多岁,衣著嘛还算乾净,但肯定不像有钱的样。 “我给你们找找地方。” 他刚要动作,被李子成拦住。 “我们去二楼。” 长春饭店共有三楼,一楼是大眾餐饮的地方,有小吃部、包子部、餛飩部和饺子部等等。 桌椅也都是供三五客人用的。 二楼的中餐厅则有四个餐厅,还有一个外宾餐厅,主营川菜和鲁菜。 三楼是办公区域和职工宿舍,不让外人上去。 听到要去二楼,刘文德愣住了。 “成子,別闹,你们这么多人吃一顿 ,回家你妈打断你腿。听我的,你们就在一楼好了,我给你们找个……” 话没说完,看著李子成拿出来的一大摞钱和票子,刘文德赫然发觉自己很小丑。 第56章 作协会员 “哟,成子你这是发財啦?” 刘文德露出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神色,同时也十分好奇。 “嘿嘿,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上海文艺了。没想到反响不错,各地读者纷纷来信。哎呀,你说来信就来信唄,信里还非夹著钱和粮票。我这帮朋友帮忙拆信,拆了一上午都没拆完。朋友们够义气,咱也不能不讲究,德哥你说是不?” 逼气纵横,吹的刘文德站立不稳。 “你到底写了啥呀?” “今儿出来吃饭,没带在身边。等赶明儿个,我给你送来一本。” 刘文德受不了了,决定不给他继续装逼的机会。 “那成,既然你发財了,想吃什么,我来安排。” 说的好像你请客一样。 二楼找了个包间,九个人一坐也是满满当当,不过足够热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服务员拿上来了菜单,看著上面的价格,李幼彬等人都有些慌。虽然想著宰李子成一顿,但也没想吃穷他啊。 许玟广呲牙咧嘴。 “这急头白脸地吃一顿,得不少钱吧?” 李子成纳闷了。 “这咋还吃急眼了呢?” 这群人里,朱石茂年龄最大,本该稳重,结果却一言不发。 他也看到了李子成拿出来的钱,情知今天能吃顿好的了。 这种机会他可不想放过,毕竟这段时间来他可被李子成骂惨了。还嘴骂不过,那就只能找地方弥补回来。 高强是厚道人。 “要不咱们隨便点两个菜就行。” 一见这帮人放不开,李子成乾脆也不问他们了,自行做主。 “既然都来你们长春饭店了,这三酥三塌总得尝尝。这样,香酥鸡、香酥肉和锅塌鱼,再有炸丸子、红燜肘子、油炸生米、家常凉菜。哦,对了,锅包肉也得有。” 一边的服务员拿著笔记,同时眼神递向刘文德,严重怀疑这帮小年轻吃完能付得起钱吗? “看我干啥?照著记就行。” 刘文德可不担心,毕竟亲眼看到票子了。 他还贴心地问道:“要喝酒不?咱这儿啥酒都有。” 李幼彬几人立刻露出馋嘴的架势,但被李子成果断否决。 “酒就不要了,来九瓶大白梨吧。” 听到没有酒喝,男人们都很失望,三个女同志却很开心。 等 刘文德也去忙了,李子成在龚雪和朱石茂中间坐下。 龚雪可是他重点培养的嫂子,必须严防死守。朱石茂这种脸蛋仅次於自己的,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朱石茂可不知道自己被当成贼了,如果知道,非得跟李子成拼命不可。 他早就有青梅竹马喜欢的人了,对龚雪压根没有什么想法。 趁著菜没上来,李子成还有话说。 “咱们去林场的日子不远了,你们回去该准备的准备,东西都带好,尤其是保暖衣服。长春虽然挺冷的,但山里更冷,零下四五十度是常有的事。” 跟工作有关,几个人都很严肃,纷纷表示知道了。 李子成不担心这些本地的,反而担心朱石茂和龚雪。 “你俩呢?厚衣服都准备了吗?” 朱石茂立刻拍著胸脯,十分自信地道:“放心吧,我带了加厚的绒裤。” “绒裤?” 噗嗤…… 一桌九个人,除了龚雪,全都笑喷了。 朱石茂被笑的不得劲。 “咋了?绒裤不行吗?我在山东老家的时候,不管多冷穿绒裤都够用了。” 龚雪见没人注意自己,黑溜溜的眼珠闪烁不停。 看来自己准备了绒裤似乎不够啊。 想想朱石茂是山东人,后来又去了福州,那边更暖和,指望他能深刻理解东北的冷有点难为人,李子成乾脆大包大揽。 “等吃完了饭,我带你俩去弄几件厚衣服。要不然的话,你俩估摸著要成为歷史上第一对拍电影被冻死的男女主角了。” 说起去林场拍电影的事,李幼彬被许玟广和侯天莱怂恿,出头道:“成子,到了那边,能不能给俺们加点台词?俺们大老远跑一趟,不能光露脸没有动静啊。” 要台词? 李子成点点头。 “行,到时候我跟导演说。” 李幼彬三人扮演的,是林场的小年轻。有一场要许灵均去接受审查的戏,戏中林场的人为了保护许灵均,以任务为条件,將许灵均送上了山。 那场戏里,都是林场的人在说话,把台词分给他们仨倒也不错。 至於李彤和张凯儷倒是没求。 她俩本来戏份就很重,已经知足了。 说话间,一道道好菜端上来,几个人再无心情说话。 这年月日子苦,吃饱就不错了,吃好根本想都不敢想。尤其是肉菜,一年到头也 吃不上几次。 大白梨汽水打开,咕咚咕咚润润喉,都没用李子成招呼,这帮傢伙就抡起了筷子。 幸好东北菜量大,要不然的话,上菜的速度估摸著跟不上他们的嘴。 吃好喝好,甚至还剩下了一些。 別人没有怎样,李幼彬看著剩菜,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都不好意思出声。 李子成注意到了。 “你看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咋呼的多能吃,瞧瞧,都剩下了。这不是浪费吗?” 几个人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摸著圆滚滚的肚皮,真的是无力再战了。 李子成依旧唬著脸。 “剩这么多东西咋办?总不能扔了吧?反正是你们剩下的,你们得负责。这样,一人打包点。” 他跟刘文德要了些铝製的饭盒,分到各人的手中。这个过程中,又给大家使了脸色。 朱石茂、龚雪立刻明白过来,率先推脱。 “我们住在宿舍,也没地方热饭。带回去都凉了,没法吃啊。” 侯天莱和许玟广儘管很不舍,但也只好道:“我俩也是住宿舍的,带不了。” 於是李子成道:“那老李、二丫和小儷,你们仨分分。” 不能只让李幼彬一个人打包,那样太显眼,他肯定不干。陪上李彤和张凯儷,就不会那么不自在了。 李彤和张凯儷儘管吃饱了,但这些好吃的还是很馋,可以打包当然高兴了。 三个人就开始忙活起来,將剩菜折到了饭盒里。 其实这三人带回去也不是自己吃,而是给家里人尝尝。要不然的话,李子成也不至於这么费心思。 “嘿嘿,要不说你们都没口福呢,不像俺老李,下顿在家里就著酒,那可美死啦。” 李幼彬洋洋得意,挺胸腆肚,活像抢了鬼子的军火库。 等李子成结了帐,眾人出了饭店,分道扬鑣。李幼彬落在了最后,突然拍了拍李子成的后背。 “成子,谢啦。” 嘿,都是聪明人啊! 李子成哈哈一笑。 “赶紧回去吧,记得过后把饭盒给人家饭店送回来。” 李幼彬不再说话,摆摆手,高高兴兴地去了。 李子成追上朱石茂和龚雪,带著两人去厂里的仓库翻翻找找。还別说,真找到了適合他俩的衣。 等三人从仓库里出来,迎面碰上了张天民。 “成子,我正找 著你呢。” “大爷,有事?” 张天民推了推眼镜。 “你忘啦?加入作协的事儿啊。” 他这么一说,李子成才想起来。 “哎哟喂,我这段时间忙著电影,都忙昏头了。” 张天民倒也没再嘮叨他。 “既然碰上了,那跟我一起去吧。今天就给办了,正好公老一直想见见你呢。” 前世一说起作协,人人鄙视,但又人人都想加入。加入后再背刺一刀,那是常规操作。 可不管怎么说,加入作协好处多多,李子成傻了才会拒绝。 他和朱石茂、龚雪作別,跳上了张天民的车后座,一路来到了人民大街6255號。 身为作协的副手,张天民对这里熟门熟路,带著他直接来到了办公室。 这里人不少,看到他带著一个小年轻,纷纷询问起来。 “哟,老张,这是你孙子?” 你才孙子呢! 李子成气坏了,却不敢还嘴。 这地方隨便拎出一个人来,打死他都得说他活该。 张天民眉开眼笑。 “我要有这么个孙子就好了。这就是李子成,写《伐木人》的李子成。” 剎那间办公室里就乱了套,几乎所有人都凑了上来。 这个薅头髮,那个捏脸皮,还有谁怎么摸屁股啊? “都说李子成年轻,居然这么年轻,怕不是还在上高中吧?” “我家小子跟他一边大,成天净惹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大爷您家孩子是……” “我家孩子啊,叫陈卫国,你不认识。” “嗯,我不认识。” 李子成心虚。 我不认识? 我揍了他不下十遍。 可不能让人家老子知道,否则走不出作协的大门。 正闹著呢,一位精神矍鑠、笑容爽朗的老人徐徐走来。 “小张,听说李子成来啦?” 张天民赶紧將李子成拉到老人面前。 “这就是李子成。” 他又给李子成介绍。 “这就是咱们作协的负责人。” 老人很和蔼,主动向李子成伸出了手。 “小同志,你好啊,我是公沐。” 李子成剎那间一个激灵,乖巧的不得了。 “您好,您 好。一直听著您的作品长大,没想到能跟您老人家见面。” 这位老人家有多厉害呢? 《英雄讚歌》的作词,整理定型了《东方红》的歌词。最重要的是,他创作了《八路军军歌》和《八路军进行曲》。 而《八路军进行曲》,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