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第一章重生归来,转投纪委! 2010年,江城市,冬。 夜很深。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空气阴冷。 楚天河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廉价的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咙,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屋里很乱,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愣愣的看着一台老旧的十四寸电视机。 屏幕上,江城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专题报道。 “下面我们来关注江城区的滨江新城规划,这个宏大的项目将彻底改变我市的城市格局……”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 他叫李伟,江城市最年轻的区长。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李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显得意气风发。 他身边,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主持人正微笑着提问。 她叫李萌,江城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也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电视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李萌柔声问道:“李区长,我们都知道,滨江新城的规划理念十分超前,尤其是您十年前就提出的‘一江两岸,三心联动’的核心构想,更是被专家们誉为神来之笔。您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吗?” “一江两岸,三心联动……” 楚天河握紧了手中的酒瓶,一脸恨意。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大学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他熬了三个通宵,喝了十几杯咖啡,在一张破旧的江城地图上,用红笔颤抖着勾勒出了这个构想的雏形。 那时,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而他凭借这个毕业论文,毋庸置疑的成了当时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当时分配下来的市府研究室名额,本应该是唾手可得! 可最后,市府研究室名额被李伟顶替,这份苦思冥想的构想居然也成了他的垫脚石! 而曾经山盟海誓的女朋友,也投入了李伟的怀抱! 电视上,李伟接过话筒,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侃侃而谈。 “这个构念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打破过去单一中心的城市发展模式,利用我们的滨江优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楚天河当年写在毕业论文里的原话。 无耻! “噗!” 楚天河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 “吱呀……吱呀……” 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里那块发霉的天花板,而是宿舍上铺的木床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环境让他有些发懵。狭窄的宿舍,靠墙的书桌,还有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乔丹海报。 这不是他那个破败的出租屋。 这是他的大学宿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部诺基亚5110手机。 他颤抖着手按下开机键,幽绿色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日期。 2000年6月22日。 楚天河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日期,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他人生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了宿舍的公共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虽然还带着一丝学生的青涩,但眼睛里却翻涌着四十岁男人才有的疯狂和绝望。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改变一切命运的起点! 楚天河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猛地泼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2000年6月22日,就是今天上午,他会接到毕业分配办公室刘老师的电话。 电话里,刘老师会用惋惜的口吻通知他,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进入市府研究室的“金饭碗”名额,给了李伟。 然后,作为补偿,学校会把他调剂到偏远的青山镇。 前世的他,接到电话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失魂落魄地接受了安排。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对不能! “叮铃铃——” 宿舍里,那台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来了。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迈步走回宿舍。 他拿起冰凉的话筒,放在耳边。 “喂,你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帶著一丝刻意的热情:“喂,是楚天河同学吗?我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刘老师,您好。”楚天河客气地回应。 刘老师那边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冷静。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那个……小楚啊,关于你分配到市府研究室的那个名额,情况有点变化……” “组织上经过综合考量,认为李伟同学更适合这个岗位。” “你看,我们这边帮你协调了一下,去偏远的青山镇政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样的虚伪。 前世的他,听到这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屈辱和愤怒,最后只能无力的接受! 但这一世,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打断了刘老师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刘老师,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刘老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楚天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其次,对于组织上的‘综合考量’,我个人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需要当面请教。” “最后,关于我个人的职业规划,我也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向组织部的领导当面汇报。麻烦您帮我转达这个意思。”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彻底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处理过那么多毕业生的分配问题,见过哭的,见过闹的,还从没见过像楚天河这样冷静又强势的。 “啪。” 楚天河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他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校园,眼中的迷茫早已散去。 李伟能顶替他的名额,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个当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的爹,李建国。 这是一个由权力编织起来的网络。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网碾碎的蝼蚁。 他喃喃自语:“李建国……李伟……李萌……” “上辈子你们欠下的债...” “这辈子该还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校园的围墙,望向了市中心那栋庄严的市委大楼。 他很清楚,想要扳倒手握人事大权的李建国,走常规路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那把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利剑—纪委! 第二章书呆子也想进纪委? 楚天河挂断电话后,内心平静。 他知道李萌很快就会来。 前世的时候,李萌就是在挂断电话后不久,上楼来找他的。 她会带着哭腔,说着那些虚伪的话。 “天河,你听我解释。” “我爸妈逼我的,我没办法。” “李伟家里的势力太大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你先忍一忍,等以后有机会……” 他不想再听一遍那些令人作呕的说辞。 楚天河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廉价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手表。 这是李萌在他生日的时候,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给他的礼物。 前世,他视若珍宝,即便后来表带都断了,他依然小心地收藏着。 而现在,他看着这块手表,眼神里没有一丝的波澜,将其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后,楚天河走出了宿舍,下了楼。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大槐树的树荫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打理得很好。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 她走得很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愧疚。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楚天河知道,那信封里装着钱。 前世,李萌就是把这个信封塞给了他,说是李伟家给的“补偿”。 他当时愤怒地把钱扔在了地上。 而现在,他连看那个信封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李萌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她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楚天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愧疚,显得更加浓了。 “天河……”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当她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时,楚天河却先一步开口。 “我们分手吧!” 楚天河语气认真,神色淡漠。 李萌愣住:“你说什么?”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我也是身不由己”,什么“我心里只有你”,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一脸淡漠的看着她:“我知道名额的事是李伟做的,也知道你选择了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萌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天河,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天河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直接潇洒的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李萌急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楚天河的胳膊。 楚天河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别碰我。” 李萌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楚天河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温和的男人,冷酷起来,是如此的令人心悸。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一些远比那个市府名额,远比李伟能给她的富贵前程,更宝贵的东西。 而楚天河,再也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过去的包袱。 李萌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魂落魄。 楚天河没有回头去看李萌,他径直来到了学校的行政楼。 到了行政楼,楚天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毕业生分配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来刘老师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 看到楚天河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天河啊,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以为楚天河是想通了,或者是要来大闹一场。 “刘老师,我来交个东西。”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手写的申请书。 他双手将申请书递到了刘老师的面前。 刘老师愣了一下,接过了那张纸。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标题。 《关于申请加入市纪委干部队伍的报告》。 刘老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天河。 “天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信上写的,刘老师。”楚天河的声音很沉稳,“市府的名额,我不要了。那个去青山镇的名额,我也不要。我想申请去市纪委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老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他觉得这个学生可能是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胡闹!” 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楚天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市府的名额被顶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有怨气。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纪委是什么地方?那是得罪人的地方!是苦差事!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自毁前程吗?” 刘老师的声音很大,他是真的在为这个学生着急。 他带了这么多届毕业生,见过因为分配问题哭的,闹的,就是没见过楚天河这样的。 别人是打破了头想往好单位挤。 他倒好,主动往火坑里跳。 面对刘老师的激动,楚天河依然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反应。 “刘老师,您先别生气,听我说。” 他示意刘老师坐下。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意气用事。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为什么?”刘老师不解的问道。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学的是法学,我一直认为,一个社会的公平正义,比什么都重要。而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风气,一些干部腐化堕落,严重损害了人民的利益。” 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认为,未来的十年,国家一定会加大反腐倡廉的力度。从严治党,也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大趋势。现在加入纪委,正是顺应了这个大势。” 这番话,是楚天河利用他未来十年的记忆说出来的。 在2000年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认识。 刘老师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学生,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了,变得深邃了。 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虽然有点空,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可纪委的工作很危险。”刘老师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怕。”楚天河的眼神很坚定,“邪不压正。” 刘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把那份申请书放在了桌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会帮你把这份申请递交上去。但是天河,我得提醒你,希望非常渺……” “谢谢您,刘老师。”楚天河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刘老师想说什么。 他朝着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刘老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申请书,又看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和不解。 楚天河主动申请去纪委的消息,很快就在毕业生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楚天河疯了!” “是啊,市府的名额被李伟顶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受刺激了吧?” “听说他主动申请去纪委了,真是个傻子,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自暴自弃呗,还能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议论,传到了李伟的耳朵里。 他当时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外面吃饭庆祝。 听到这个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去纪委?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被甩了就想当包青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朋友也跟着起哄:“伟哥,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那小子进了纪委,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李伟端起酒杯,神情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他看着窗外,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在他看来,楚天河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第三章为什么选择纪委? 楚天河提交申请后,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宿舍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大部分同学都陆续接到了分配通知。 有人兴高采烈地请客吃饭,有人垂头丧气地躲在宿舍里。 只有楚天河,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每天按时去图书馆,看书,做笔记。 他的生活规律。 他的内心平静。 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楚天河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 第三天上午,楚天河正在宿舍里看书。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请问是楚天河同学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通知你下午两点半,到组织部三楼的小会议室来一趟,有领导要和你谈话。” 说完,对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放下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他的申请书,起作用了。 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下午两点二十分,楚天河准时出现在了市委组织部的大楼前。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庄重。 他登记之后,被一个年轻的干事领到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 他被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口。 “你在这里等一下。”年轻干事说完就走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穿着很普通,就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但是他的眼神很锐利。 楚天河认得他。 这个人叫王建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副科长。 前世,楚天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他知道,这是一个眼光毒辣,经验丰富的老组织干部。 “你就是楚天河?”王建民看着他,开口问道。 “王科长您好,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建民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室里面。 “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王建民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楚天河坐在对面。 他没有客套,直接从桌上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楚天he的那份手写申请。 “这份申请,是你自己写的?”王建民问道。 “是的。” “说说吧,为什么?”王建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为什么放着乡镇的领导岗位预备梯队不去,非要选择纪委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他的问题很直接。 “报告王科长。”楚天河坐直了身体,“因为我认为,我更适合纪委的工作。” “哦?怎么说?”王建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的专业是法学,对党纪国法有比较系统的学习。而且,我对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工作,一直很有热情。”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回答。 王建民听完,不置可否。 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是因为你个人的工作分配和感情问题吗?”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紧紧地盯着楚天河。 “你想利用纪委这个平台,去报复某些人?” 这个问题,充满了陷阱。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里流露出任何一点的个人情绪,都会被立刻贴上“思想不成熟”的标签。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迎着王建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 “王科长,我承认,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我个人确实有影响。但这和我的工作选择是两码事。” “个人的事情是小事,党和国家的工作是大事。我分得清主次,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如果我真的想报复,我想应该有比这更直接,也更愚蠢的办法。我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好。”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承认了事实,又表明了自己成熟的态度。 王建民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对纪委的工作了解多少?你认为,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胜任什么?” 这个问题,是在考验他的专业能力。 “我了解过。”楚天河回答道,“我认为,纪委的工作,不应该仅仅是查办案件,惩处犯了错误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治病救人’。是在干部犯下大错之前,通过谈话、提醒,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这叫‘关口前移’。” 他说出了两个当时还很新潮的词。 王建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监督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棒子打死,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干部,让他们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至于我能胜任什么,我想,我可以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比如整理案卷,学习办案程序。我相信,只要肯学,就一定能胜任。” 王建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拿起了笔,做着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笔,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当前我们纪检监察工作,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也是整个谈话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格局和眼光。 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王科长,我认为,最大的难点在于,我们的社会发展太快了。” “很多新型的、隐形的利益输送方式正在出现。比如通过项目合作、股权代持等等。这些方式,比简单的收钱收礼,要隐蔽得多。” “我们现有的很多监督体系和办案方法,还停留在过去。面对这些新问题,可能会感到吃力。” 王建民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楚天河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未来的反腐工作,必然是一场专业化、信息化、体系化的战争。我们需要懂经济、懂金融、懂法律的复合型人才,才能打赢这场硬仗。”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建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眼光,他的格局,他看问题的深度,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毕业生。 他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些在纪委工作了多年的老同志,看得还要远,还要透彻。 过了很久。 王建民才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楚天河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了,谈话就到这里。”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是。” 楚天河站起身,朝着王建民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四章信访室 从组织部大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不再那么炽热。 楚天河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平静。 他没有因为王建民的认可而感到过分的激动。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天河,你下午去哪了?”一个室友好奇地问道。 “出去办了点事。”楚天河简单地回答。 他不想解释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 大部分同学都拿到了自己的分配通知书。 去省直机关的,请全宿舍吃饭唱歌。 去市直单位的,也请大家下了馆子。 就连那些分配到区县的,也买了几箱啤酒和一堆花生米,在宿舍里庆祝。 只有楚天河的桌子上,还是空空如也。 “天河,你的事还没定下来吗?”有人关切地问。 “快了。”楚天河总是这样回答。 没有人相信。 大家都觉得他是在硬撑。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那天去组织部闹事,被领导批评了,工作的事可能都黄了。 李伟和李萌也听说了这件事。 李萌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给李伟打了个电话。 “李伟,楚天河的工作,是不是真的没着落了?” “管他呢,”李伟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一个废物而已,你老提他干什么?咱们马上就要订婚了,多想想咱们自己的事。” 李萌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时间来到了六月二十八号,是毕业生离校前的最后一天。 宿舍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在忙着打包行李,互相告别。 楚天河的东西不多,他早就整理好了。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上午十点,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宿舍里仅剩的几个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他走到楚天河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佩服,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天河。”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你的介绍信,下来了。” 楚天河接过了信封。 信封不厚,他能摸到里面那张纸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刘老师。 “谢谢您,刘老师。” “不用谢我。”刘老师摆了摆手,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天河,快打开看看,到底去哪了?” “是啊,可把我们给急死了!” 楚天河在众人的注视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正式的《干部介绍信》。 抬头的单位名称,清晰地印着几个宋体字。 【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尘埃落定。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张介绍信。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天河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自己弄进了市纪委。 短暂的震惊过后,室友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不解。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的同学,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惊人的执拗。 在场的人都明白,能把这样一份申请办成,绝不仅仅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 楚天河微笑着把介绍信收好。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是他的父亲。 “喂,爸。” “天河啊,事情定下来了吗?”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沉。 “定下来了,爸。” “去哪里?” “市纪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天河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父亲才缓缓地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走稳了。” “嗯,我会的。” 挂了父亲的电话,母亲又立刻把电话打了过来。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天河啊,你怎么选了那么个单位啊?那地方得罪人,太危险了。你以后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太冲动,凡事多听领导的话……”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楚天河一直耐心地听着,不时地安慰她几句。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虽然充满了荆棘,但却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路。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委大院。 大门口,站着两个笔直的武警。 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 他出示了介绍信和身份证,经过严格的登记后,才被允许进入。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纪委的办公楼。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旧。 他走进去,见到了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 主任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微胖。 他接过楚天河的介绍信和档案,仔细地看了看。 “江城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张主任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楚天河一眼。 “是的,张主任。” “嗯,小伙子不错,有理想有抱负。”张主任客气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刚来,还是要从基层做起,多学多看。”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印章,在介绍信上盖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信访室老钱吗?我办公室老张。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分到你们那去了。你安排一下。” 信访室。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信访室是纪委里公认的“冷板凳”。 这里的工作,就是每天接待上访群众,整理举报信件。 没有任何的办案权力。 工作繁琐,枯燥,而且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在很多人看来,被分到这里,就等于被发配了。 张主任挂了电话,对楚天河说道:“行了,小楚,你的工作单位就是信访室。出门左拐,走廊尽头就是。去找你们钱主任报到吧。” 他以为楚天河的脸上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是他错了。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很平静。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好的,谢谢张主任。” 他恭敬地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张主任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天河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别人眼中的冷板凳,在他看来,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信访室,是全市所有矛盾和线索的汇集地。 对他这个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重生者来说。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开启他的起点了。 第五章工作笔记 楚天河按照张主任的指引,走在纪委办公楼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扇挂着“信访接待室”牌子的门。 房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钱德发主任在吗?”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一个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个大茶缸,悠哉游哉地看着报纸。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事,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好像是在织毛衣。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 听到声音,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起了头。 他上下打量了楚天河一眼。 “我就是钱德发,你是?” “钱主任您好,我叫楚天河,是新来报到的。” 楚天河恭敬地说道。 “哦,小楚啊。”钱德发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坐那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又低头看起了自己的报纸,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楚天河没有在意。 他走到那张空桌子前。 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桌子,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抹布,默默地擦拭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报纸翻动的哗啦声,和毛衣针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钱德发喝完了一缸茶,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摞积压的文件夹。 “砰”的一声,他把文件夹重重地扔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小楚,这些是积压了半年的群众举报信。” 钱德发指着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件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信件全部整理好,分门别类,登记归档。”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文件。 文件夹都破旧了,里面的信纸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还带着油渍。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而且工作量巨大。 “好的,钱主任。” 楚天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钱德发看他这么听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估计是去别的科室串门了。 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叫赵雅,她看楚天河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了,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她看来,又来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书呆子。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老同志,终于有了动静。 他擦完了眼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忙了一天了,累了吧?” 老同志的声音很和蔼。 “还好,马老师。” 楚天河来之前,就打听过信访室的人员情况。 他知道这个老同志叫马振邦,是单位返聘回来的老纪检,大家都叫他老马。 “小伙子,有干劲是好事。” 老马看着桌上那堆文件,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不过,干活也得讲究方法。” 他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来这里的信,九成都是没什么用的废纸,要么是情绪发泄,要么是捕风捉影。” “但剩下那一成,里面可能就藏着雷。” 楚天河停下了手里的笔,认真地听着。 “钱主任让你整理这些,就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你别急,也别烦,就当是看故事会了。” 老马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有句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你啊,自己准备个小本子。以后看到那些虽然证据不足,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信,就把关键的人名、地名、事由,自己悄悄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老马的话,说得很平淡。 但楚天河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他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同志,不简单。 这番话,是对他这个新人最宝贵的点拨。 “谢谢您,马老师,我记住了。” 楚天河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老马摆了摆手,笑了笑。 “我也就是瞎说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点了,下班吧。年轻人,别老加班,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收拾东西,慢悠悠地走了。 赵雅也很快就收拾好东西走了,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楚天河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堆如山的文件,非但没有感到烦躁,反而觉得有些兴奋。 老马教他的方法,和他自己重生者的优势,简直是绝配。 他要把这里,变成他自己的情报信息库。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他决定,就从今天开始,建立他重生的第一份秘密档案。 ..... 接下来的几天,楚天河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钱德发主任看他如此勤快,对他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很满意。 赵雅依旧对他不冷不热,每天上班织毛衣,下班就走人。 只有老马,偶尔会过来和他聊上几句,指导一下他如何分辨信件的真伪。 楚天河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整理那些积压的信访材料中。 这项在外人看来无比枯燥的工作,他却干得津津有味。 他严格地按照老马教的方法,对每一封信件进行筛选。 对于那些逻辑混乱,充满了谩骂和诅咒的信,他会按照规定,登记摘要后就归入普通档案。 而对于那些叙述清晰,提供了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的信,他则会格外留心。 这些信件,他会看得特别仔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在自己的电脑里,建立了一个加密的电子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工作笔记”。 每当他看到一封信,而这封信的内容,恰好能和他前世记忆中的某个案件对上号时。 他就会将这封信的关键信息,悄悄地录入到这个加密文档里。 甚至,他还会用自己的记忆,给这条线索标注上一个未来的“结果”。 【李家村村支书贪污案。关键人物:李大勇。结果:三年后因土地纠纷被查处,属实。】 【市三建公司偷工减料案。关键人物:项目经理赵刚。结果:五年后大桥垮塌,牵出窝案,赵刚外逃。】 这些信息,在现在看来,都只是一封封不起眼的举报信。 但在楚天河的秘密数据库里,它们却是一颗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第六章不期而遇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很闷热。 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楚天河正在整理一堆关于国企改制的举报信。 这些信件大多是下岗工人的抱怨和申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他一封一封地翻阅着。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封信上。 这封信的信纸有些发黄了。 信封上写着的寄信人地址是:市医药公司家属院。 寄信人姓名:周玉梅。 信的内容,和其他的举报信有些不同。 这封信里,没有举报哪个领导贪污受贿。 信里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写得有些激动。 她反复在信里强调,说市医药公司最近新采购的一批给牲畜打的疫苗,“颜色不对劲”。 信里写道:“领导们,我老伴以前就是医药公司的仓库保管员,我对那些药品的颜色,熟悉得很。这次新进的疫苗,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绝对有问题!” 信的末尾,她还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写道:“我家的羊打了这个疫苗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这要是给人打的,那还了得?” 楚天河看着这封信,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疫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道门。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大概一年之后,江城市将会爆发一场轰动全市的“劣质疫苗”事件。 起因,就是一批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儿童疫苗,流入了市场。 导致多名接种的儿童,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个别儿童因此终身残疾。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社会风波。 无数愤怒的家长围堵了市政府和卫生局。 最后,市里为了平息民愤,经过调查,处理了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一个副科长。 那个副科长的名字,好像……就叫王海涛。 但前世的楚天河后来听说,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查到底。 王海涛只是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蛋。 他背后,还牵扯到一条更大的利益链。 只是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有人出手干预,最终才不了了之。 而现在,这封躺在他手里的,看似是一个退休职工“无理取闹”的举报信。 在楚天河看来,却无异于一份惊天的宝藏! 这是指向整个“劣质疫苗”案件,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一根线头! 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钱主任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赵雅在低头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 老马不在,应该是出去溜达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按照规定程序,登记,然后放入了普通信访件的档案袋里。 他表面上做得毫无破绽。 但是在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打开了自己的那个加密文档。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用红色的,加粗的字体,打下了一行字。 【特一级线索:劣质疫苗案】 【关键人物:周玉梅(举报人),王海涛(药监局副科长)。】 【核心物证:颜色浑浊的牲畜疫苗。】 记录完这一切,他又把举报人周玉梅的姓名,还有信封上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精准地录入进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是信访室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 人微言轻。 如果他现在就拿着这封信去大做文章,不仅不会有人相信他,反而会立刻引起幕后黑手的警惕,打草惊蛇。 甚至,可能还会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最合适的人。 他要让这条线索,以一种最合理,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 ..... 发现了“劣质疫苗案”的线索后,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整理那些枯燥的信访材料。 只是在他的秘密数据库里,红色的“特一级”线索,又悄悄地增加了几条。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的一个周末。 天气很炎热。 楚天河没有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出去玩。 傍晚时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独自一人来到了江城市最繁华的百货大楼。 他不是来购物的。 他是来确认一些事情。 他径直走上了一楼。 一楼是卖金银首饰和名贵手表的地方。 这里的装修很豪华。 灯光明亮。 导购小姐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楚天河走到了欧米茄手表的专柜前。 他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认真地看着柜台里陈列的各式手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款设计经典的金色手表上。 这款表,在他的记忆中,有着特殊的印记。 因为,它就是未来城建局那个贪官,用油纸包好,藏在冻带鱼肚子里的那块赃物。 他需要确认一下这款手表在2000年的价格和具体型号。 这能让他的记忆,变得更加牢固。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的女导购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我随便看看。”楚天河回答道。 女导购看他的穿着很普通,不像是买得起的样子,脸上的热情便淡了几分,但还是没有走开。 就在这时,楚天河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百货大楼的门口走了进来。 男的高大英俊。 女的漂亮时髦。 正是李伟和李萌。 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他们再次相遇。 李伟正亲密地搂着李萌的腰。 李萌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看样子,也是来买东西的。 楚天河没有躲避。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柜台里的手表,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李伟和李萌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径直走到了旁边的浪琴手表专柜。 “萌萌,你看,喜欢哪一款?”李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都挺好看的。”李萌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楚天河的耳朵里。 楚天河没有理会。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表。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瑞士原装机芯,价格是两万八千八。”旁边的女导购尽职地介绍着。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李伟搂着李萌,恰好也逛到了欧米茄的专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柜台前的楚天河。 李伟的脚步停住了。 第七章上访户 李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他看到了楚天河正在看的那款金色手表。 他也听到了导购报出的那个价格。 两万八千八。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刚毕业的楚天河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萌也看到了楚天河,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拉着李伟走开。 但李伟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搂紧了李萌,故意迈着大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让楚天河微微皱了皱眉。 “呦,这不是咱们江城大学的高材生,楚天河嘛?” 李伟的声音阴阳怪气。 “怎么?进纪委当包青天了,还想着买欧米茄呢?” 楚天河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李伟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神情很平静。 “我只是看看。”他淡淡地说道。 李伟看到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就是要看楚天河愤怒,看他嫉妒,看他无能狂怒的样子。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才是胜利者。 他转过头,对着浪琴专柜的导购,故意提高了嗓门。 “服务员!把那块我看中的女表,给我包起来!”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潇洒地递了过去。 “有些人啊,也就只能看看了。这种东西,看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的话,说得很大声。 周围的一些顾客和导购,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轻轻地拉了拉李伟的衣角。 “李伟,别这样……” 李伟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就是要羞辱楚天河。 很快,导购就把包装好的手表拿了过来。 李伟打开盒子,亲自把那块精致的浪琴手表,戴在了李萌的手腕上。 “萌萌,好看吗?” “好看……”李萌的声音有些勉强。 李伟很满意。 他牵起李萌戴着新手表的手,故意在楚天河的面前晃了晃。 “天河,你看,李萌戴着多漂亮。” 他的脸上,满是挑衅的笑容。 “听说你工作还没着落呢,天天来这里逛,有意思吗?” 李萌也配合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但她不敢直视楚天河的眼睛。 她轻声说道:“天河,你也来逛街啊?李伟对我……真好。” 楚天河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没有看那块浪琴手表。 也没有看李萌。 他的目光,从欧米茄专柜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李伟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眼光不错。” 李伟一愣,以为楚天河是在夸他。 还没等他得意。 楚天河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可惜,戴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甚至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出了人群。 他的背影,没有一丝的狼狈。 只留下了李伟和李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他什么意思?”李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叫戴错了人? 是说李萌配不上这块表? 还是说他李伟的眼光有问题? 这句话让李伟很不爽。 他们原本想要炫耀的快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伟看着楚天河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感觉自己就像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而李萌,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新手表。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失落。 难道...楚天河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了? 。。。。 和李伟、李萌在百货大楼的不期而遇,对楚天河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依旧是周一。 他又回到了那间沉闷的信访室,继续他枯燥的工作。 上午刚一上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 她的嗓门很大。 “钱德发呢!让你们主任给我滚出来!” 她一进门,就开始大喊大叫。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钱德发主任一看到这个女人,原本悠闲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起来。 他把报纸往脸上一挡,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在。” 赵雅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个疯婆子怎么又来了。” 楚天河也看向了那个女人。 在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刘芬。 信访室的“老朋友”。 一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老大难”的上访户。 她住在城郊,她家旁边,有一家小型的化工厂。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坚持不懈地来这里举报,说那家化工厂偷排有毒废水,严重污染了环境。 但是,市环保局前后去检查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给出的官方鉴定报告,都显示那家化工厂的排污“完全达标”。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刘芬,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刺头”。 “钱德发,你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 刘芬显然不吃钱主任那一套。 她几步就冲到了钱主任的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你们纪委门口!” 她的情绪很激动。 钱主任没办法,只好放下了报纸。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刘大姐啊,不是我们不给你说法。环保局的报告你都看了,人家是达标的,我们纪委也没办法啊。” “放屁!”刘芬骂道,“那报告都是假的!他们都是一伙的!官官相护!” “刘大姐,说话要讲证据啊。”赵雅在一旁不耐烦地插了一句嘴。 “证据?我天天闻着那股臭味就是证据!我家的井水打上来都是黄的,这就是证据!”刘芬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是住在我家旁边,我看你们还说不说风凉话!”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僵持住了。 钱主任和赵雅都抱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只想快点把这个瘟神送走。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前世的他,也见过这个刘芬好几次。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个人利益而纠缠不休的村民。 但是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了。 每一个看似偏执的上访者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被忽视的真相。 第八章纪检监察室 眼看着刘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钱主任朝楚天河使了个眼色。 “小楚,你来,你来给刘大姐做做工作。” 这是典型的甩锅。 把最烫手的山芋,丢给新来的年轻人。 赵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楚天河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走到了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了刘芬的面前。 他没有像钱主任和赵雅那样,急着去辩解,去反驳。 他只是把水杯,轻轻地放在了刘芬面前的桌子上。 “刘大姐,您先喝口水,消消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 他的态度很真诚。 正在气头上的刘芬,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她来这里闹了三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倒水喝。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斯文的年轻人,心里的火气,莫名的就消了一点。 楚天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刘芬的对面。 他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刘大姐,您别急,有什么委屈,您慢慢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我给您记着。” 刘芬看着他,将信将疑。 “记了有什么用?你们还不是官官相护!” “那不一样。”楚天河认真地说道,“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就算我现在解决不了,但只要记下来了,它就是一份档案,一份证据。” 他的话,说得很恳切。 刘芬沉默了。 她也许是不相信纪委,但她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从她三年前第一次闻到臭味,到她找厂子理论被轰出来,再到她找环保局投诉却次次无功而返。 她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钱主任躲进了里屋,假装打电话。 赵雅戴上了耳机,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楚天河,一直在认真地倾听着。 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他没有打断刘芬,只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会引导性地提问。 大部分的内容,都和档案里记录的差不多。 但是,就在刘芬的抱怨快要结束的时候。 她无意中说了一句充满了怨气的话。 “那家厂子,邪门得很!” “它白天的时候,烟囱从来不冒烟,机器也停着,跟死了一样,就是为了应付你们检查的。” “可是一到晚上,排污口流出来的水,每天早上都又黑又臭!” “而且,我蹲点看过好几次了。总是在半夜三四点钟,有那种拿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偷偷地开进厂子里去!” 楚天河正在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 半夜进出的卡车? 白天停产,晚上排污? 这不符合一个正常化工厂的生产逻辑。 他的脑海里,那个秘密的数据库,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接。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大概是几年之后。 江城市曾经破获过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案件。 “工业废料跨省非法倾倒案”。 一个犯罪团伙,和外省的一些高污染企业勾结。 他们用大卡车,连夜将那些剧毒的工业废料,偷偷运到江城。 然后,利用一家已经停产、用来做掩护的化工厂,将这些未经任何处理的剧毒废料,直接通过地下管道,排入了江城的地下水系。 给江城的环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破坏。 而那个犯罪团伙的主犯,那个伪装成化工厂老板的法人代表。 好像……就叫……张富贵! 楚天河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刘大姐,那家化工厂的老板,您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认识!怎么不认识!”刘芬一提起这个就来气。 “那个天杀的家伙,叫张富贵!一个暴发户!整天开个大奔,牛气得很!” 张富贵!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楚天河的记忆。 没错了!就是他! 楚天河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耐心地做一次接访。 竟然就钓出了这么一条隐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不动声色,继续引导性地问道:“那您看清过那些卡车的车牌号吗?都是哪里的车?” “天太黑,看不清完整的。”刘芬努力地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好几次,看到的车牌,好像都不是我们江城市的,开头那个字不一样。” 不是本地车牌!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吻合了! 楚天河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送走了情绪平复了很多的刘芬后。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这次的接访记录当成废纸。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郑重地将这份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然后,他将其存入了自己的“待激活线索库”。 并且,用红笔,在档案袋的右上角,标注了两个关键词:【张富贵】,【非法倾倒】。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楚天河在信访室的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整理完了所有积压的旧档案。 他也建立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秘密数据库。 【劣质疫苗案】、【非法倾倒案】这两条重要的线索,安静地盘踞在他的档案里。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待上访群众,然后把有价值的信息,填充进自己的数据库。 他的生活很平静。 他的内心很有耐心。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安静。 钱主任在午睡。 赵雅在偷偷看言情。 楚天河正在整理上午的接访记录。 突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争吵声。 “证据!证据!我跟你们要的是直接证据!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可是周主任,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找不到啊!”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解释道。 楚天河抬起了头。 他听出来了,那个发火的男人,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 第九章周正明的注意 在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是负责办大案要案的核心部门。 而这个周正明,是整个纪委都有名的“拼命三郎”和“倔驴”。 他办案能力很强,但脾气火爆,性格耿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楚天河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伯乐”。 一个有能力、有正义感,但缺乏一些政治手腕和破局思路的人。 这样的人,最需要他这样的“重生者”来辅助。 走廊里的争吵声越来越近。 很快,周正明就带着两个年轻的下属,怒气冲冲地从信访室的门口经过。 楚天河借着去饮水机倒水的机会,站起了身。 他也正好听到了他们争论的核心内容。 “他那块欧米茄手表,绝对有问题!价值将近三万块,凭他一个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他买得起吗?”周正明的声音里满是恼火。 “我们搜查了他家,也搜查了他办公室,连他情妇那里都去了,就是没找到!”下属的声音很委屈。 “一块表,还能飞了不成?” 欧米茄手表。 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 听到这两个关键词,楚天河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那扇记忆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他曾经听单位里的老同志,讲过一个纪委办案时的“趣闻”。 说的就是这个案子。 当时周正明他们,为了找这块作为关键证据的手表,几乎把那个处长家翻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找到。 眼看就要因为证据不足而放人了。 最后,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在协助调查的时候,开了一句玩笑。 “你们查过他家的冰箱没有?说不定藏在冻肉里了。” 就是这句玩笑话,提醒了办案人员。 他们最后,真的就在那个处长家冰箱冷冻室里的一条冻带鱼的肚子里,找到了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欧米茄手表。 人赃并获。 这个案子,也因此成为了后来纪委内部培训时,一个经典的“反侦查”案例。 楚天河端着水杯,看着周正明逐渐远去的愤怒背影。 他的心里,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既能帮助周正明破案,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主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完全不相关的信访材料。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钱主任的办公桌走去。 “钱主任。” 他故意喊了一声。 正在打瞌睡的钱德发,被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钱主任不满地说道。 楚天河将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同时算准了时间。 此刻,正要去别的办公室协调工作的周正明,恰好又从门口路过。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廊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钱主任,您看这封举报信。” 他指着手里的材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信上说,他们村的那个村干部,为了藏贪污的扶贫款,竟然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墙壁的砖头缝里。真是五花八门,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钱主任看都没看那份材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稀奇的。” 楚天河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钱主任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前两天还听我一个在公安局实习的大学同学说,他们前阵子抓了个小偷,搜了半天没找到赃物。” 他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走廊里。 “您猜那小偷把偷来的金项链藏哪了?” “藏在了他家冰箱里的一条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说完,他笑了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办公室里,钱主任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干活去。” “好的,主任。” 楚天河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拿着材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走廊里。 正准备去敲隔壁办公室门的周正明,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冻鱼的肚子? 冰箱?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查了卧室,查了书房,查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但他好像,真的忽略了那个最不可能,也最常见的地方。 厨房! 冰箱! 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找别人协调工作。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下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吼道。 “走!回队里!” “立刻!马上!去申请第二次搜查令!” “这次,目标,厨房!” 两个下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周正明走得很快。 在他经过信访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是巧合吗? 还是…… 周正明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信访室里新来的大学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 当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 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纪委的办公楼里传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主办的,城建局规划处处长的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 办案人员在嫌疑人家中的冰箱里,搜出了一条冻带鱼。 并在鱼的肚子里,起获了那块消失已久的,价值近三万块的欧米茄金表!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消息传来,整个纪委都轰动了。 而此刻,周正明正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块刚刚起获的手表。 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兴奋。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几句话。 “把赃物藏在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的号码。 “喂,小王吗?” “你帮我查一下。” “信访室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叫什么名字?” 第十章流通环节 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信访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沉闷。 钱主任捧着茶缸看报纸。 赵雅在研究一本服装杂志。 楚天河则开始整理昨天新收到的一批信访件。 大约九点半左右,办公室的门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信访室原本懒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周主任?” 钱德发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赵雅也赶紧收起了杂志,立刻地站了起来。 在纪委,办案部门的人,天然就比他们这些二线部门的人,地位要高一些。 更何况,来的还是周正明这尊“煞神”。 “没事,我就是路过。” 周正明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是想来查一份旧的信访材料,前几年的,有点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正在起身的楚天河身上。 “不用麻烦钱主任了。” 周正明指了指楚天河。 “就让这位小同志,帮我找找吧。” 钱德发和赵雅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指名道姓,要楚天河帮忙。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周正明来了。 这场预料之中的试探,终于来了。 “好的,周主任。”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说道:“您要找哪一年的材料?关于哪方面的?” “先进去找找看吧。” 周正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脚,朝着存放档案的里间走去。 楚天河跟了上去。 档案室的里间很狭窄,堆满了高大的铁皮文件柜。 两个人走进去后,空间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钱主任和赵雅好奇的视线。 周正明没有去看那些文件柜。 他转过身,靠在一个文件柜上,双手抱胸,看着楚天河。 “小楚,是吧?” “是的,周主任。” “听说了吗?”周正明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昨天城建局那个案子,破了。” “听说了。”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块表,你猜藏哪了?”周正明的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楚天河的脸。 “藏在了冰箱的冻鱼肚子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巧不巧?” 楚天河知道,这是试探的第一招。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心虚或者得意。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惊讶表情。 “真的吗?周主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 “那可太巧了!跟我那个公安局的同学说的段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这艺术还真是来源于生活啊。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的表情很自然。 他的反应很真实。 把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周正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天河的这番表演,堪称完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周正明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沉默了片刻。 周正明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小楚。” “我们一室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很棘手。” “是关于市医药公司的,线索很乱,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他看着楚天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信访室,是全市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你作为新人,刚从学校出来,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少,思路可能跟我们这些老同志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考题。 “你帮我分析分析,从你们信访室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被我们忽略掉的方向?”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周正明没有问楚天河有没有具体的线索。 他问的是“方向”。 这既是在考验楚天河的信息分析能力,也是在给他一个機會,看他敢不敢,愿不愿意,再次“提醒”自己。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周正明主动递过来的梯子。 他必须得接住,而且要接得巧妙。 他不能直接把“劣质疫苗”和王海涛的名字说出来。 那样就不是提醒了,而是告密。 性质完全不同。 也会彻底暴露他自己。 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假装在查找。 他从里面,抽出几份完全不相关的,都是前几年的旧信访件。 一份是举报某医院医生收红包的。 一份是举报某医药代表带金销售的。 还有一份,是举报医院药品采购价格虚高的。 他把这几份档案拿在手里,走回到周正明的面前。 “周主任,我一个新人,刚来没多久,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他先是谦虚地表明了姿态。 然后,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份档案。 “不过,我这几天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规律。” “什么规律?”周正明问道。 “您看。” 楚天河指着那几份档案说道。 “这份是举报医生的,这份是举报医药代表的,这份是举报医院采购的。” “它们举报的对象和事情,都不一样。” “但是,我发现,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举报,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点。” 楚天河抬起头,看着周正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药品的流通环节。” 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晰。 “无论是医生拿回扣,还是代表搞推销,或者是采购有猫腻。问题的根源,好像都出在药品从出厂到患者手中,这个中间的环节上。”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一个最关键的“调查方向”,像剥核桃一样,剥离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周正明的面前。 周正明是多年的办案专家。 他不是傻子。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一直以来混乱的办案思路。 对啊! 他一直在查人,查事,但却忽略了把这些人和事串联起来的那条线! 流通环节! 所有的鬼魅伎俩,都藏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环节里! 周正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惊喜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看问题的角度,简直老练得可怕! “流通环节……” 周正明低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茅塞顿开。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天河,然后直起身子。 “好了,档案先不找了,我突然想起来点事。”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小伙子。” “好好干。”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楚天河,一个人,站在狭窄的档案室里。 第十一章恰好出现的文件 周正明回到第一纪检监察室后,立刻召集了所有下属开会。 “从现在开始,暂停手头上所有的外围调查。” 他的声音很严肃。 “所有人,集中精力,给我死死地盯住江城市医药系统的‘药品流通环节’!”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主任,流通环节范围太广了,从哪下手啊?”一个年轻的干事王振华问道。 他就是之前被周正明骂过的那个人。 “从哪下手?”周正明瞪了他一眼,“从药品出厂,到仓库,到医药公司,到医院,再到医生手里,每一个环节都给我查!” “查每一批药品的批号,查每一次的运输记录,查每一笔的采购发票!” “我就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周正明的命令很坚决。 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整个药品流通链条,涉及的部门和人员太多了。 一室的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调取了大量的资料。 但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所有人都感觉像无头苍蝇一样,进展很缓慢。 而另一边,信访室里。 楚天河依旧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他知道,周正明那边肯定会遇到困难。 只提供一个方向,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提供一个精准的“靶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按照惯例,钱主任早就溜了。 赵雅也开始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准备到点就走。 楚天河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那个年轻干事小王,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马老师,楚哥,还没下班呢?” 小王的态度很客气,显然是被周正明派来办事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天河和老马。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老马慢悠悠地问道。 “别提了,马老师。”小王一脸的苦相,“周主任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我们查药品流通环节。这不,他让我来你们这,把近一年来,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信访举报材料,全部都调过去研究研究。”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操作。 信访室,本就是纪委的“信息前哨”。 办案部门经常会来这里调阅积压的旧档案,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索。 “行,那你自己去档案柜里找吧。”老马指了指里间,“医药类的,都在第三排的柜子里。” “好嘞,谢谢马老师。” 小王说着,就准备往里间走。 楚天河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 “王哥,你一个人找得多慢啊。正好我手头的活干完了,我帮你一起找吧。” 小王一听,顿时很高兴。 “那太好了,小楚,多谢了啊!” 楚天-河跟着小王,一起走进了里间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小王按照老马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第三排的档案柜。 他打开柜子,开始一盒一盒地往外搬。 楚天河没有去那个柜子。 他装作在帮忙寻找的样子,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一个档案柜前。 这个柜子上面,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柜子上贴着的标签,是【农林牧渔】类别。 楚天河知道,他需要的那份文档,就被错误地,归档在了这里。 他假装在柜子上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堆关于化肥、种子问题的举报信中间,抽出了一份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牛皮纸材质的文件夹。 他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正在另一边费力搬运档案的小王听到。 “怎么了?小楚?”小王好奇地问道。 楚天河拿着那个文件夹,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王哥,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个文件夹,不知道被谁给分错了类,一直压在最底下的农林柜子里。” 小王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那封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举报信。 正是周玉梅写的那封,举报“牲畜疫苗颜色不对”的信。 小王快速地扫了一眼。 “牲畜疫苗的举报信?这也算医药系统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楚天河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坐在外面,看似什么都没听见的老马,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老马慢吞吞地开口了。 “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的出现,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合情合理。 “这封信,好像是去年冬天的。当时大家都觉得,一个农村老太太,懂什么疫苗颜色,就认为是无理取闹,没当回事,就压下来了。” 老马顿了顿,看了一眼小王。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既然周主任要查的是‘药品流通’环节,那这牲畜疫苗,也算是药品的一种吧?应该也归他们查。” 老马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既解释了这封信为什么会被积压的原因,又从逻辑上,把它和周正明现在的调查方向,完美地联系了起来。 这一下,就彻底打消了小王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 “对对对!马老师说得对!” 小王如获至宝。 “只要是线索,都比没有强!这个我也一起带走!” 他把这份特殊的档案,和他之前找出来的那一堆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抱起了那厚厚的一摞文件。 “马老师,小楚,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小王兴奋地说道。 “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楚天河笑着说道。 他目送着小王离去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把那枚准备了很久的“炮弹”,亲手装填进了周正明的炮膛。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有物证(分错类的档案)。 有人证(老马的“无心”助攻)。 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身上。 而接下来。 就看周正明这位脾气火爆的炮手。 要如何点燃引信,把这枚炮弹精准地射向他真正的目标了。 第十二章疫苗的问题 王振华抱着一大摞档案,兴冲冲地回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主任,周主任!您看!” 他把所有文件都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已经被这个“流通环节”搞得焦头烂额,都希望能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吵什么吵。” 周正明正在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 “有什么新发现吗?” “主任,您看这个!” 王振华献宝似的,把最上面那个从【农林牧渔】柜子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尘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是从信访室的旧档案里找到的,不知道被谁给归错了类,一直压在底下。” 周正明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了文件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手写的举报信上。 【关于市医药公司采购劣质牲畜疫苗的举报……】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 牲畜疫苗,毕竟和人用的药,还是有区别的。 但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扫。 当他看到信中那几句关键的描述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疫苗的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 【……我家的羊打了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 周正明拿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经济案件,他那股敏锐的职业嗅觉,让他瞬间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颜色浑浊。 牲畜用了差点死了。 他一言不发,将整封信,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他对小王问道:“这封信,是谁发现的?” 小王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回答道:“是信访室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叫……叫楚天河,他帮我一起找的。马老师当时也在,说对这封信有点印象,当时是被当成无理取闹给压下来了。” 楚天河! 又是这个名字! 周正明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先是“冻鱼藏表”,再是“流通环节”,现在又是这封被“恰好”翻出来的举报信。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好。 那这第三次呢? 如果这还是巧合,那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周正明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都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周主任在进行重大决策前,习惯性的思考方式。 周正明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把楚天河白天跟他说的那句“关键在流通环节”的话。 和眼前这封举报“牲畜疫苗有问题”的信。 两件事,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牲畜疫苗,是药品流通环节里,最容易被忽视,监管也最薄弱的一个分支。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环节里做文章,简直是易如反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惊人的猜想,在他的心中,慢慢地形成。 会不会…… 那些劣质的,给牲畜用的疫苗。 和那些可能会给“人”用的疫苗,背后是同一伙人,同一条利益链? 用牲畜疫苗做实验,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会不会把同样的手法,用到人的身上去? 这个猜想一冒出来,周正明自己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了。 这是一件会捅破天的大事!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王,小李!” 他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是,主任!”两个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应道。 “你们俩,现在,立刻,换上便装!” 周正明的眼神很严肃。 “小王,你去找个可靠的理由,以个人探亲的名义,去拜访一下这封信的举报人,周玉梅。” 他把信递了过去。 “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把信里提到的所有细节,再给我仔仔细细地,核实一遍!” “是!” “小李!”周正明又转向另一个人。 “你去给我侧面打听一下,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分管药品审批的那个副科长,王海涛。”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的个人资产,特别是他平时的消费习惯,都给我摸清楚了!” “记住,也是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是!” 两个人领了命令,立刻就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都感觉到了,周主任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一场大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周正明看着两个手下离开的背影,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等于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凭着一封信和一个年轻人的“提醒”,就开始对一名在职干部进行秘密初查。 这在纪律上,是有风险的。 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那股专属于纪检干部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黑幕。 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这个险,他必须冒。 接下来的两天。 整个纪委大楼里,看起来风平浪静。 信访室里,钱主任依旧在喝茶看报。 赵雅依旧在研究时尚杂志。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信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是楚天河能敏锐地感觉到,第一纪检监察室那边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间办公室的灯,一连两个晚上,都亮到了深夜。 他知道,周正明已经开始行动了。 又过了两天。 周正明那边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了消息。 王振华成功找到了举报人周玉梅。 老人再次确认了信中的内容,并且情绪激动地补充了更多的细节。 她说,自从她写了那封举报信后,就不断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来骚扰和威胁她,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这反而更证实了,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第十三章首席记者 而另一边,小李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那个叫王海涛的药监局副科长,问题很大。 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 但是他却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那车在2000年,落地价至少要四十多万。 而且经过侧面打听,王海涛这个人,不仅嗜好赌博,还在外面养着一个年轻的情妇。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了一点。 这个王海涛,绝对不干净! 周正明拿到这些初步的调查结果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对王海涛采取措施。 他很谨慎。 因为他知道,王海涛只是一个小角色。 在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 贸然动了王海涛,很可能会惊动整条利益链上的人。 他决定,继续在外围搜集证据,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他的这种谨慎,也让整个调查的进度,暂时陷入了停滞。 …… 信访室里,楚天河通过一些单位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也大致了解到了周正明那边的困境。 他知道,周正明需要一个推力。 一个强大的,能够让他下定决心,并且能够排除一切阻力的外部推力。 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推力,莫过于舆论。 楚天河决定,由自己来点燃这把火。 他需要一颗“火种”。 一把拥有强大能量,又能精准打击目标的火种! 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苏清瑶。 省电视台王牌新闻栏目,《焦点追踪》的首席记者。 在前世,楚天河对这位女记者,印象很深刻。 她以报道风格犀利,敢于碰硬,揭露社会黑幕而闻名全省。 更重要的是,楚天河知道她的背景。 她的父亲,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 有这样的背景,再加上她本人的能力和正义感,让她来报道这件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能保证报道的力度,又能确保她在调查过程中,不会受到太大的阻力。 而且,在前世最落魄的时候,楚天河还和这位女记者,有过一面之缘。 他对她的为人和品格,有绝对的信任。 打定了主意后,楚天河开始行动。 这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坐车来到了市中心一个很偏僻的街道。 街道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公共电话亭。 现在用这种电话的人已经很少了。 楚天河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IC电话卡。 他按照记忆中《焦点追踪》栏目组的爆料热线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焦点追踪》栏目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 楚天河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显得有些沙哑和苍老。 “你好,我想向你们提供一条新闻线索。” “嗯,您说。”对方的语气很平淡,显然对这种爆料电话,已经习以为常。 “江城市的牲畜疫苗,可能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楚天河言简意赅地说道。 “牲畜疫苗?”对方的兴趣似乎不大,“大爷,这种事,您应该去找农业部门或者防疫站啊,我们是新闻栏目。” “我找过了,没人管。”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这批有问题的疫苗,背后牵扯到市医药公司和市药监局的腐败问题!” 听到“腐败”两个字,对方的态度,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哦?那您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我才找你们记者。”楚天河说道,“但我建议你们,可以去查一查市药监局一个叫王海涛的副科长。” “王海涛?” “对。” 电话那头的年轻编导,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的,大爷,这个线索我们记下了。我们会进行核实的。谢谢您的来电。”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 这种没头没尾的匿名举报,他每天都要接好几个,大部分最后都查无实据。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瞬间。 楚天河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才是他整个电话里,真正的“钩子”。 “对了,小伙子。” “你们要是想查那个王海涛,可以先去查查他开的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我听说,那辆车,好像是登记在一家医药咨询公司的名下的。”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提问的机会。 他直接,“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正准备放电话的年轻编导,愣住了。 奥迪A6? 黑色的? 还是一家医药咨询公司? 这个刚才还显得很模糊的爆料,瞬间就变得具体了! 具体到了车辆的品牌,颜色,甚至资金的来源方式。 他那股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个爆料,很有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着自己记录下来的信息,敲开了栏目制片人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气质清冷的年轻女人,正在审阅稿件。 她就是苏清瑶。 “苏姐,刚接了个爆料电话,有点奇怪。” 年轻编导把记录着信息的纸,递了过去。 苏清瑶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开始,她的表情也很平淡。 但当她看到最后那句,关于“黑色奥迪A6”和“医药咨询公司”的描述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凭着自己多年一线采访的敏锐直觉,立刻就嗅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爆料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 他很了解内情。 但他又不敢公开露面。 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体制内的知情人。 而这种人提供的线索,往往价值巨大。 “这件事,我知道了。” 苏清瑶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李,你通知一下摄像和司机。” 她的声音很冷静。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江城。” “好的,苏姐!” 年轻编导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苏清瑶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挖的,巨大的新闻宝藏。 而与此同时。 在江城那个偏僻的电话亭里。 楚天河走出来后,就将那张IC电话卡,折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做完这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融入了傍晚的人流之中。 第十四章医药咨询公司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省台牌照的采访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城市。 车里坐着的,正是苏清瑶和她的团队。 一个摄像,一个小李(昨晚接电话的那个年轻编导),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司机。 “苏姐,咱们第一站去哪?”小李问道。 苏清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很冷静。 “不急。” 她说道:“先不去找药监局,那样会打草惊蛇。” “我们先去那个爆料人提到的地方看看。” 她拿出了一张江城市的地图。 “小李,你昨天不是托关系查了一下吗?那个药监局的副科长王海涛,住在哪个小区?” “查到了,苏姐。”小李赶紧回答,“他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是咱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 “好。”苏清瑶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老王,”她对司机说道,“我们先去锦绣花园附近,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 “好嘞,苏主任。” 采访车没有直接开到小区门口,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了下来。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锦绣花园小区的正门。 “摄像老师,机器准备好,长焦镜头。”苏清瑶吩咐道,“小李,你跟我一起,注意观察。” 他们就这样,在车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清瑶很有耐心。 她知道,做暗訪,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终于,在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崭新的奥迪A6,从锦绣花园的地库里,缓缓地驶了出来。 “拍下来!”苏清瑶立刻命令道。 摄像师的镜头,稳稳地跟住了那辆车。 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就是王海涛吗?”苏清瑶问道。 “苏姐,照片我看过,就是他!”小李肯定地回答。 “好。”苏清瑶点了点头,“老王,跟上他!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 采访车不紧不慢地启动,远远地吊在了那辆奥迪车的后面。 王海涛似乎毫无察觉。 他开着车,没有去单位,而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海鲜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立刻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咨客,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把他引了进去。 “都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苏姐。从下车到进门,都很清晰。”摄像师回答道。 “好。”苏清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国家公务人员,工作时间,开着豪车,出入高档酒楼。 光是这一幕,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小李问道。 “不用。”苏清瑶摇了摇头,“在这里等。等他出来。” 他们又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王海涛才满面红光地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非常亲密。 摄像师的镜头,再次精准地捕捉下了这一幕。 王海涛和那个商人告别后,就开着车离开了。 他下午,依旧没有去单位。 …… 一整个下午,苏清瑶的团队,都在跟踪王海涛。 他们拍到了他去一家高档洗浴中心,拍到了他去一个高档小区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掌握了足够的素材后,苏清瑶才决定,进行第二步。 那就是正面接触。 第二天上午,他们直接来到了江城市药品监督管理局。 “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想就我市药品监管方面的一些问题,采访一下你们局的领导。” 苏清瑶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看是省台的王牌栏目来了,不敢怠慢,赶紧就去汇报了。 但是,他们等了半天,等来的结果却是— “不好意思啊,苏记者,我们局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 “那副局长呢?” “副局长下乡调研去了。” “那你们这里,谁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这个……领导们都不在,我们做不了主啊。” 办公室主任满脸堆笑,打着官腔。 苏清瑶的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这是典型的拖延战术。 “那好。”她也不生气,“我们不采访领导。我们想找你们单位的一位普通工作人员,王海涛副科长,跟他了解一些情况,这个总可以吧?” 办公室主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哎呀,真是不巧啊,苏记者。” 他一拍大腿。 “王科长他……他昨天刚被单位派去北京学习了,要下个月才回来呢。” 这个借口,找得拙劣。 苏清瑶看着他,也不点破。 她只是微笑着说道:“是吗?那可真不巧。那麻烦您把王科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我们电话采访也行。” “这个……单位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干部的私人联系方式……” 苏清瑶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在药监局的大厅里,碰了一鼻子灰。 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样。 对方的这种反应,反而更加证实了,这个王海涛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坐回到采访车里,小李有些气馁。 “苏姐,他们这明显是串通好了,不让我们查。现在怎么办?” 苏清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也感觉,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匿名的,陌生的号码。 她打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医药咨询公司】 苏清瑶的瞳孔,瞬间就收缩了! 是那个神秘的爆料人! 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最关键的提示! 她立刻就想起来,在之前那个爆料电话里,对方也提到了这个“医药咨询公司”。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股兴奋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小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给我查!” “查江城市所有注册名字里,带有‘医药咨询’字眼的公司!” “我要知道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股东是谁!以及,它们和市医药公司,有没有业务上的往来!” “是!苏姐!” 小李被苏清瑶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感染,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苏清瑶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条短信。 她的心里,对那个神秘的“线人”,产生了浓厚到了极点的好奇。 这个人是谁? 他好像对自己的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 总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递上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医药咨询公司”,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突破口! …… 而在远处的街角。 楚天河发完那条短信后,就将手里那张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里。 他看着省台那辆采访车,重新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第十五章 行动开始 苏清瑶团队的效率很高。 在江城,省电视台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 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小李就通过工商部门的朋友,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苏姐,查到了!” 他兴奋地把一份文件递给了苏清瑶。 “江城市所有医药咨询公司,一共有七家。” “其中六家,都是正常经营的小公司。” “只有一家,问题很大!” 苏清瑶接过文件,目光迅速地扫视着。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一家名叫“康捷医药咨询有限公司”的资料上。 “就是这家!”小李指着文件说道。 “这家公司是去年刚注册的,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 “但是,苏姐您看它的银行流水,简直吓人!短短一年时间,它的账面上,竟然有超过三百万的资金进出!” “而且,这些资金往来的对手方,几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单位——江城市医药公司!” 苏清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法人代表是谁?”她问道。 “法人代表叫钱斌。”小李回答道,“我已经托人查过了,这个钱斌,是王海涛老婆的亲弟弟!” “王海涛的小舅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利用小舅子开一家皮包公司。 利用这家公司,和自己有业务往来的市医药公司,进行大额的资金往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咨询费”。 这是赤裸裸的,利用职权,进行利益输送! 而王海涛那辆黑色的奥迪A6,也正是登记在这家“康捷公司”的名下!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好!” 苏清瑶握紧了拳头。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咱们台里的特约律师,就这个情况,咨询一下法律上的问题。” “摄像老师,准备好微型摄像设备,我们可能需要进行一次卧底暗访。” “老王,查一下这家康捷公司的办公地址,我们下午就过去!” 苏清瑶的指挥,冷静而果断。 整个团队,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 苏清瑶的团队,围绕着这家“康捷公司”,展开了全方位的深度调查。 他们假扮成想要推销新药的医药代表,成功地进入了这家公司。 公司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根本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业务。 通过巧妙的套话,和微型摄像机记录下的画面。 他们成功地掌握了这家公司作为“洗钱”中转站的初步证据。 同时,他们还根据周玉梅老人提供的线索,走访了江城周边的几个乡镇。 找到了好几个因为给自家牲畜注射了问题疫苗,而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农户。 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被摄像机,全都记录了下来。 当所有的证据都准备齐全后。 苏清瑶和她的团队,连夜返回了省城。 他们要赶在周末之前,把这期节目制作出来。 周五晚上八点。 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 《焦点追踪》栏目,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非常犀利。 《失控的针剂—谁在为我们的生命安全“注水”?》 节目一开始,播放的就是那些受害农户,对着镜头哭诉的画面。 “我那三十多头羊啊,打完针,第二天就死了一大半!这可是我们家一年的指望啊!” “他们说疫苗没问题,可你看,这好好的猪,打了针就口吐白沫,这叫没问题?” 悲愤的画面,配上沉重的音乐,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电视机前观众的心。 紧接着,镜头一转。 画面上出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以及王海涛出入高档酒楼,会所的场景。 虽然关键人物的脸部和车牌都做了马赛克处理。 但解说词却异常的尖锐。 “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群众向我们举报,江城市一位负责药品审批的公职人员,生活作风奢靡,与他的正常收入,严重不符。” 最后,节目抛出了那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节目中展示出的,那异常巨大的银行流水,和其法人代表与那位公职人员的亲属关系。 已经把所有的矛头,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背后那条肮脏的利益链。 整个节目,时长二十分钟。 节奏紧凑,证据环环相扣。 节目一经播出,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江东省,瞬间就引爆了! 江城市的市长热线,当晚就被打爆了。 无数愤怒的市民,打来电话,指责政府相关部门监管不力。 省卫生厅和省药监局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各大网络论坛上,关于这期节目的讨论帖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太黑了!连牲畜的救命药都敢造假!”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种人枪毙了都不解恨!” “那个开奥迪的到底是谁?人肉他!” 舆论,彻底哗然了! …… 江城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书记的脸色铁青,他刚刚接到了省里主要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省领导的语气很严厉,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简直是胡闹!在我们江城市,竟然出现了这种性质恶劣的事情!这是在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书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马上!给我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他对秘书吼道。 “把纪委、公安、卫生、药监,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都给我叫来!” 半个小时后,一场紧急会议,在市委会议室里召开。 参会的所有部门领导,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书记铁青着脸,直接下达了命令。 “我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有什么样的背景!” “市纪委,市公安局,立刻给我成立联合调查组!”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市纪委书记。 “明天天亮之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个报道里提到的王海涛,给我控制起来!” “我要求你们,彻查此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必须尽快,给全省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次,市委书记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而坐在角落里的周正明,此刻的心情,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心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有了市委主要领导的这把“尚方宝剑”。 有了全社会舆论的强大支持。 他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把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会议一结束,周正明就立刻召集了他手下的所有干将。 “所有人,取消休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药监局副科长,王海涛!” “立刻对他采取双规措施!” “行动!” 第十六章王海涛的弱点 凌晨时分,夜色正浓。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王海涛居住的“锦绣花园”小区。 周正明坐在头车里,面沉似水。 王海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此刻的他,并没有在家。 而是在城里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里,和几个朋友通宵打麻将。 “碰!” “胡了!清一色!” 王海涛兴奋地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今天的手气很好,赢了不少钱。 就在这时,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便衣,但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周正明。 “你们是……干什么的?” 牌桌上的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当他看清楚来人是周正明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在江城市的体制内,没有人不认识周正明这张脸。 这张脸,就代表着纪委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王海涛。” 周正明的声音很冷。 “根据组织决定,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些问题。”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双规决定书。 王海涛看着那张决定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王海涛被连夜带到了市纪委位于郊区的一个秘密办案点。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二十四小时常亮的。 周正明亲自主持了对王海涛的第一次审讯。 “王海涛,你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 周正明坐在审讯桌的对面,声音里充满了威严。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你的问题,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 王海涛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他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只要自己死不开口,不承认任何事情,对方也许拿自己没办法。 “周主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抓我?” “哼,还在嘴硬。”周正明冷笑一声。 “我问你,康捷医药咨询公司,是怎么回事?法人代表钱斌,跟你是什么关系?你那辆奥迪车,又是谁的钱买的?” 周正明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王海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康捷公司,是我小舅子开的,这不违法吧?至于那辆车,是我找朋友借钱买的,正在慢慢还。” 他的回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一个晚上过去了。 审讯毫无进展。 王海涛就像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管周正明这边抛出什么样的证据,他都矢口否认。 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第二天,审讯继续。 周正明换了好几拨人轮番上阵。 但王海涛的心理素质极好,油盐不进。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案件的审讯工作,陷入了僵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周正明更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心里的压力巨大。 因为按照纪委的办案规定,对嫌疑人采取双规措施后,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就要考虑变更强制措施了。 一旦真的到了那一步,就等于这次的行动,彻底失败。 他不仅无法向市领导和全省人民交代。 更会打草惊蛇,让王海涛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从此销声匿迹。 “这个王八蛋!骨头真硬!” 办公室里,周正明烦躁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 而此时的信访室里。 楚天河也在密切地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 整个纪委大楼里,都在悄悄地议论着王海涛的案子。 楚天河通过这些小道消息,也大致判断出,周正明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出场的机会,来了。 傍晚时分,楚天河借口单位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自己掏钱,从外面买了一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几箱矿泉水。 他提着东西,直接就上了第一纪检监察室所在的楼层。 “各位领导,辛苦了!我给大家带了点夜宵!” 他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都熬得东倒西歪,看到有热乎的吃的送来,一个个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哎呀,小楚,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太谢谢了!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楚天河一边分发着包子,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王哥,王海涛那案子,还没突破呢?” “别提了。”王振华接过包子,叹了口气,“那家伙就是个滚刀肉,死活不开口。周主任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端着一盘包子,和几瓶水,走到了走廊尽头。 周正明正一个人站在窗边,烦躁地抽着烟。 “周主任,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楚天河把包子和水,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周正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胃口地摆了摆手。 “不吃了。” 楚天河也没有劝。 他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 “周主任,还在为王海涛的案子烦心吧?” 他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周正明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继续说道:“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犯罪心理学的课。” 他的话,成功地引起了周正明的注意。 “我们老师当时在课上讲过一个观点。他说,像王海涛这种自认为很聪明,心理素质又好的人,他的自尊心往往都特别强。” “你从正面去硬攻他,想让他低头认罪,是很难的。”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 “这种人,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软肋。” “这个软肋,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边,他最在乎的,最想去保护的人。” 周正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周正明的耳朵里。 “我下午整理信访材料的时候,好像无意中看到过一份关于王海涛的个人情况说明。” “我听说,王海涛这个人虽然混蛋,但他对他那个正在省城上大学的女儿,是宝贝得不得了。” “那个女孩,学习成绩特别好,还是学生会干部,据说一直是王海涛唯一的骄傲。”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正明的眼睛,然后,抛出了那句最致命的提醒。 “周主任,您说……” “如果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女儿,知道了自己的学费,自己的生活费,甚至是自己身上穿的名牌衣服,都是自己的父亲,用那些可能会伤害到其他孩子的黑心钱换来的……” “您猜,那个女孩,会怎么想?” “她以后,还有脸面,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吗?”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 瞬间,就插进了周正明那把已经生锈了的,思想的锁孔里! 周正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一直想攻破的是王海涛的贪婪! 我怎么就忘了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的贪婪可以让他无所畏惧。 但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和软弱,却可以让他瞬间崩溃!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 这个来单位才一个多月的新人! 他总能在自己最束手无策的时候,给自己指出一条完全不同,却又直指要害的道路!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纪检奇才!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正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掐灭。 他眼中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第十七章骄傲的女儿 周正明没有丝毫的耽搁。 他甚至都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他一个在省城教育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 “老李,帮我个忙,事情有点急。” …… 半天后,一份特殊的“材料”,就通过加密渠道,送到了周正明的手中。 那是一段音频。 音频里,是王海涛女儿的大学辅导员和几个同学的录音采访。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赏。 “不仅学习成绩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是我们系学生会的主席,组织能力特别强。” “她平时也很正直,特别乐于助人。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另一个女同学的声音响起。 “是啊,晓婷人特别好,我们都很羡慕她。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不长,只有几分钟。 周正明听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表情。 他拿着录音笔,再次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审讯室。 …… 审讯室里,王海涛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对抗,他的精神虽然有些疲惫,但斗志依旧很高昂。 在他看来,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 只要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 周正明走了进来。 王海涛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周正明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睛。 他很平静地在王海涛的对面坐了下来。 “王海涛,咱们聊聊家常吧。” 周正明的开场白,让王海涛愣了一下。 “听说,你有个很优秀的女儿?叫王晓婷?” 周正明问道。 听到女儿的名字,王海涛的眼神,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最柔软,也是最骄傲的地方。 “我女儿怎么样,跟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吗?”他警惕地说道。 “当然有关系。” 周正明笑了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拿出了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那段充满赞赏的录音,开始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王海涛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地变化。 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录音继续播放着。 “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当听到这句话时,王海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涛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子。 周正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海涛的心上。 “王海涛,你听到了吗?” “榜样,骄傲,廉洁,有原则。” “这就是你在你女儿心中的形象。” “一个多么光辉,多么伟大的父亲啊。”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王海涛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是你呢?” “你都做了些什么?” 周正明从旁边拿过一沓文件,狠狠地摔在了王海濤的面前。 文件散落了一地。 最上面的一张,是《焦点追踪》那期节目的报道打印稿。 一张张因为注射了劣质疫苗而痛苦不堪的牲畜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王海涛的眼前。 旁边,还有几张受害农户,那些朴实的农民,对着镜头嚎啕大哭的照片。 “你看看这些人!” 周正明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女儿在大学里,用着你给她的钱,穿着你给她买的名牌衣服,享受着她同学羡慕的目光时!” “她知不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沾着这些老百姓的血和泪?!” 王海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知不知道,那些牲畜疫苗,和给人打的疫苗,很多生产线都是相通的?!”周正明继续吼道,“你今天敢为了钱,给牲畜的命注水!明天,你就敢为了钱,给那些孩子的命注水!” “王海涛!你女儿是你的骄傲!” 周正明弯下腰,凑到王海涛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那你想没想过,当有一天,你女儿知道了她那廉洁正直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之后!” “她会怎么看你?” “她以后,要怎么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 “她的人生,她的前途,她的骄傲,会不会因为你这个‘伟大’的父亲,而彻底被毁掉?!” 周正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 不是刺向王海涛的身体。 而是狠狠地,插进了他心里,那个唯一没有设防,也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装着他的女儿。 装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别说了……” 王海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头,埋得很低。 “求求你……别再说了……” 他那道坚守了两天两夜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被“父亲”这两个字,彻底地,干净地,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坐牢,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 但是,他不能毁了女儿的人生。 绝对不能! “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终于从王海涛的嘴里爆发了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捂着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到这一幕的王振华和其他办案人员,全都惊呆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顽抗了整整五十多个小时的硬骨头。 竟然就这样,被周主任用一段录音和几句话,给彻底说崩了。 周正明看着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王海涛,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王海涛。”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冷静。 “现在,你可以说了。”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王海涛抬起头,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他看着周正明,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市医药公司的副总经理……刘志军。” 第十八章从信访室到专案组 王海涛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接下来的审讯就变得异常顺利。 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从他如何被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拉下水。 到他如何利用职权,为那些劣质疫苗的审批大开绿灯。 再到他如何通过他小舅子的那家皮包公司,收取了刘志军前后共计八十多万的巨额贿赂。 所有的犯罪事实,都清清楚楚。 案件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周正明连夜组织人手,将王海涛的口供,整理成了详细的笔录,并让他签字画押。 天亮时分,周正明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笔录,直接就去向市纪委书记做了汇报。 纪委书记看完后,当场拍板。 立刻对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采取双规措施! 而周正明,在领了新任务之后,并没有立刻就去部署抓捕行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亲自给分管人事调配的纪委副书记打了过去。 “张书记,我是老周啊。” “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 信访室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信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钱主任和赵雅都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散。 他们都在悄悄地议论着什么。 整个纪委大楼,都在疯传一个消息。 周正明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办结了王海涛的案子,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更大的鱼! 现在,一室的人,正准备去抓捕市医药公司的副总刘志军! “这个周扒皮,还真有两下子!”钱主任压低声音说道。 赵雅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是啊,我听说那个王海涛,嘴硬得很,两天两夜都没开口。真不知道周主任用了什么神仙办法,一下子就让他全招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瞥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楚天河。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然,他们也只是瞎猜。 楚天河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正在看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的蛰伏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为周正明送上了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 接下来,就该是周正明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果然。 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的门开了。 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楚天河同志?” 楚天河站起了身。 “我是。” 那个干事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楚天河同志,这是你的借调通知。” 借调通知! 这四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钱主任和赵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以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楚天河。 借调? 这个才来单位一个多月,每天就是整理信件的新人,竟然要被借调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楚天河平静地接过了那份通知。 他打开。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参加“8·12”专案组的通知】 【因“8·12”劣质疫苗专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特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即日起至专案结束,加入第一纪检监察室专案组工作。】 落款,是市纪委办公室的红色印章。 钱主任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纪检监察室! “8·12”专案组! 那可是现在整个纪委,最核心,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书呆子,是傻小子的年轻人,竟然一步登天,跳进了龙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雅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嫉妒,和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悔意。 她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她还曾经在心里轻视过他。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默默无闻,每天就是埋头干着最枯燥工作的年轻人。 竟然在不声不响之间,就完成了这样一次惊人的跳跃! 办公室里,唯一还保持着平静的,只有老马。 他从老花镜的后面,看着楚天河。 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了然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力量。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去吧。” 老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到了办案一线,多动脑子,凡事要谨慎。” “还有,注意安全。” “谢谢您,马老师。” 楚天河对着这位在他重生之初,给了他最无私帮助的老人,真诚地说道。 “我会的。”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的。 就是几本书,和一个水杯。 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在钱主任和赵雅那无比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嫉妒、羡慕等各种情绪的目光注视下。 抱着自己的纸箱,坦然地,走出了这间他待了一个多月的信访室。 他知道。 他的蛰伏期,到今天,就彻底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 他将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幕后,提供线索的“影子”。 他要真正地,走到台前。 成为一名手握利剑,斩妖除魔的,真正的执纪者! 楚天河抱着自己的纸箱,走出了信访室。 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门口。 这里的门,是常年紧闭的。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周正明洪亮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一股与信访室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悠闲的茶缸和报纸。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行色匆匆。 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画满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和案件分析线索。 这里,就是纪委的心脏。 第十九章苏清瑶的邀请 是整个江城市,所有腐败分子都为之胆寒的地方。 楚天河的出现,让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抱着纸箱的,陌生的年轻人。 周正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他指着楚天河,大声地说道。 “这位是小楚,楚天河。江城大学法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周正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 “别看他年轻,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8·12’专案组的正式一员了。大家以后在工作上,要多帮助,多指点。”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专案组的同事们,看着楚天河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欢迎,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不以为然。 纪委的办案部门,是最讲究资历和实战经验的地方。 一个刚从学校毕业,在信访室那种地方待了一个月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想法”和“能力”? 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是把楚天河当成了某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特别是那个叫王振华的年轻干事。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神,最为复杂。 一方面,他很感激楚天河找到了那份关键的档案。 但另一方面,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专案组,和自己平起平坐,他的心里,又难免会有一丝不平衡。 周正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对于楚天河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任何的言语介绍,都是苍白的。 只有让他用实力,用功劳,才能真正赢得这些人的尊重。 “王振华。”周正明喊道。 “到!”王振华赶紧站了起来。 “你旁边那张桌子不是空着吗?收拾一下,让小楚坐你旁边。” “是,主任。” 王振华很快就帮楚天河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楚天河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礼貌地对王振华说了声“谢谢王哥”。 王振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周正明没有给楚天河任何寒暄和适应的时间。 他直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足有半尺高的文件。 “小楚。” 他把那摞文件,重重地放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这是王海涛那案子的全部口供笔录,和他交代出来的所有涉案人员的资料。” “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外围证据。” 周正明的语气很严肃。 “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被主任如此看重的新人,到底会被分配一个什么样的“美差”。 “你的专业是法学,对案卷和证据,应该比我们这些人都敏感。”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在今天下班之前,把这所有的案卷材料,全部都给我梳理一遍!” “把王海涛的口供,和我们现有的证据,进行逐条的比对。” “我要你从中,整理出一条清晰的,完整的,能够用来指控刘志军的证据链!” “并且,找出这条证据链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以及我们下一步需要补充侦查的突破方向!” 周正明的话,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楚天河。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把如此重要,也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刚来的新人! 梳理案卷,听起来简单。 但要在如此庞杂的材料中,构建一条完美无缺的证据链,找出其中的漏洞。 这需要极强的法律专业功底,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能完成的任务! 这既是一次严苛的考验。 但同时,也是一次巨大的信任。 王振华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觉得,周主任这是在故意给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楚天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为难。 他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案卷,就像看到了一座等待他去征服的高山。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自信。 说完,他便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拿起第一份案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专注到了极点。 周正明看着他这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检验楚天河的成色。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前世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他重生后带来的先知视角。 让他看待这些案卷的角度,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总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看似正常的口供中,隐藏的矛盾和谎言。 他也总能从一堆看似无关的证据里,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红线。 时间,就在他专注的工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他埋首于案卷之中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省城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但却让楚天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好,楚天河。我是《焦点追踪》的记者,苏清瑶。】 【谢谢你之前提供的线索。】 【我想就疫苗案的一些后续问题,和你当面聊一聊。】 【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苏清瑶! 她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份!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以省台王牌记者的能量,查出一个在纪委工作的,名叫楚天河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十章完美的报告 楚天河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清瑶发来的短信,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黯淡。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平静地伸手,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干脆地推到了桌子最不起眼的角落。 于他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座由案卷堆成的山。 私事,必须为公事让路。 这是他成为纪检干部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开了泛黄的第一页,刺鼻的陈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瞬间,他便进入了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 但几乎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王振华就坐在楚天河的斜对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瞥了一眼楚天河面前那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文件,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多材料,别说是一个下午,就是给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主任这明摆着,就是在杀鸡儆猴。 他看着楚天河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快得像是在走马观花。 王振华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凑到旁边另一位老资格的同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老李,你看他,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被称作老李的同事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算是回应。 大家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一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大学生,能有多大本事? 八成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蒙了,只能靠快速翻页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心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一个小时后。 王振华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楚天河依旧在看,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甚至更快了。 但他并非在敷衍地翻页。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总能在看似杂乱的文字中,于电光石火间画出关键信息,落笔精准而有力。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用一种极度清晰的树状结构图,密密麻麻地记录下了许多符号和索引。 以核心人物为中心,十几根线条如蛛网般辐射开来,每一根都精准地链接着某个证据的编号和日期。 最关键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年轻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烦躁或不安。 那种沉浸感,绝不是装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 王振华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天河面前那堆“待阅”的案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塌陷。 而他右手边“已阅”的那一堆,则在稳步增高,像是在筑起一座新的堡垒。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原先还有几个假装工作、实则看戏的人,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都被楚天河那种近乎恐怖的工作效率,给震住了。 这哪里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业务能力强到变态的老怪物! 下午四点。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随着最后一页文件被翻过,楚天河合上了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随即,他睁开眼,将笔记本上的结构图和要点作为提纲,打开了电脑上的空白文档。 他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下一秒,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密集如暴雨般的敲击声。 王振华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呆呆地看着楚天河的侧脸,键盘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的眸子里,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未免也太猛了! 临近下班时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习惯性地端着那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准备去看看楚天河的“惨状”。 在他想来,楚天河现在应该正对着那堆文件愁眉不展,急得满头大汗。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准备过去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两句,告诉他别着急,纪委的工作就是要抽丝剥茧,今晚可以带回家慢慢看。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和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楚天河的桌子上,那些小山般的案卷已经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像待阅的士兵。 而楚天河本人,正站在办公室角落的打印机旁。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一份厚厚的、还带着墨香与温度的文件,正从出纸口缓缓滑出。 楚天河伸手,稳稳地接住文件。 他快速地翻阅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对准文件的左上角。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便完成了。 他做完这一切,才像刚感应到一样,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正明。 “周主任。” 楚天河拿着那份文件,走到了周正明的面前。 “您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初步完成了。” 他将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8·12’专案现有证据链分析及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请您审阅。”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报告,入手微烫,沉甸甸的,估摸着至少有二十多页。 他低下头,看向报告的封面。 “关于‘8·12’专案……” 一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 完成了? 一个下午,就把那些东西全都看完了,还写出了一份分析报告? 这怎么可能?! 他带着强烈的怀疑,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摘要:本报告基于涉案人王海涛的17个关键信息点,与专案组现有53份内外部证据进行交叉比对……】 只看了一眼摘要,周正明的呼吸就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他立刻往下翻。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证据链分析”。 楚天河用一种极其清晰的图表形式,将王海涛的每一句关键口供,都与现有的人证、物证、书证一一对应,形成了逻辑闭环。 整条证据链一目了然,清晰得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周正明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现有证据链薄弱环节预判”。 楚天河用醒目的红色字体,精准地指出了目前证据链条上存在的三个最致命的漏洞,每一个都可能是未来庭审时被对方律师抓住猛攻的死穴。 每一处分析都鞭辟入里,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后背发凉。 看到这里,周正明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 一、建议立刻申请查封康捷商贸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重点核查其中一张开票日期为2000年7月15日,编号为‘YH-20000715’的增值税发票。根据票面信息推断,其交易对手方,极有可能是一家与刘志军有秘密关联的空壳公司。 二、建议对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进行全面穿透式核查,重点关注每个季度末是否有来源不明、小额、多笔次的资金汇入。这很可能是其收取回扣的反侦查手段。 三、…… 周正明彻底看呆了。 他拿着那份报告,微微发愣。 这份报告的水平! 这份报告的深度! 别说是他手下这帮兵了。 就算是市纪委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师,那些从政法大学请来的专家顾问,也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写出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报告!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主任。 他们看到,周主任脸上平日里的威严与煞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周正明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拿着那份报告,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 周正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这份报告,就是我们‘8·12’专案组接下来的,最高行动纲领!” “所有人,立刻!马上!无条件按照楚天河同志这份报告里提出的建议去执行!” 第二十一章 初次会面 周正明的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楚天河身上,其中的轻视与怀疑早已荡然无存。 人人心里都清楚,在纪委这样的地方,背景或许能决定你的起点。 但唯有这种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恐怖业务能力,才能真正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楚天河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周正明宣布完命令,便拿着那份报告,像揣着一份绝密文件,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却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小楚……”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王振华,第一个挪了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脸上混杂着尴尬和窘迫,搓着手,语气却无比真诚。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他干咳了一声,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 “你那份报告,写得真他妈的……牛!” 楚天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王哥客气了,我也是碰到哪算哪,瞎写的。” 他越是这样谦和,王振华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以后有什么杂活累活,你吱声,我全包了!”王振华拍着胸脯,下了保证。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态度热情了许多,一口一个“小楚”。 楚天河都一一礼貌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在这个核心办案部门里,站稳了脚跟。 ……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忙碌了一天的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整理好桌面,将那幾支用秃了的笔丢进笔筒。 他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苏清瑶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苏记者,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刚下班。】 信息发出不到五秒,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一下。 苏清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关系。楚同志,不知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感谢你。】 楚天河看到“楚同志”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回复道:【我方便。地点我来定。】 他不打算选择那些人多眼杂的餐厅或咖啡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适合谈话,并且能让他占据主场优势的地方。 他选了市委大院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茶馆。 那家茶馆名叫“静心阁”,来的多是些退休的老干部,最是清净,也最安全。 【半小时后,静心阁,二楼兰亭包间见。】 发完短信,楚天河便不紧不慢地走入暮色,朝着茶馆的方向踱去。 …… 苏清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门脸古朴的茶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她直接要了二楼兰亭包间。 包间里,燃着清幽的檀香,木质的窗棂外是几竿翠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充满了好奇。 在她十余年的记者生涯中,与形形色色的线人打过交道。 有为私仇的,有为金钱的,也有少数是为公义的。 但像今天这个,身份神秘,出手又如此精准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对方到底是谁? 纪委内部看不惯黑幕,又不敢实名出头的中年干部? 还是医药系统内部,被打压排挤、心有不甘的退休老人?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就在她出神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材挺拔,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气。 苏清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在短信里字斟句酌的神秘线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 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老成持重、饱经风霜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楚天河走进包间,也一眼就认出了苏清瑶。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素面朝天,五官精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 那是一种长期与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戒备。 “苏记者,你好。” 楚天河从容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错愕压了下去。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天河。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是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又留有余地。 楚天河知道,这是在确认身份,也是在试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苏清瑶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澄黄的茶汤升腾起袅袅热气。 然后,他才抬起头,迎上苏清瑶的目光,反问道。 “苏记者今天专程来找我,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找到了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 “还是想知道,下一个更好的新闻,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苏清瑶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想用记者的职业气场,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但楚天河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不仅瞬间化解了她的试探,还直接将双方的地位拉到了平等的谈判桌上。 这个人,不简单。 苏清瑶立刻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看来,我没找错人。” 苏清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来平复心绪。 “不过我更好奇,”她放下茶杯,盯着楚天河的双眼,“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问。 “苏记者觉得,我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楚天河再次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发现自己所有的话术和技巧,在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好吧。”她选择坦诚。 “我承认,我查过你。江城大学法学系高材生,今年刚考进市纪委的选调生。说实话,我很难把你的身份,和那个神秘的爆料人联系起来。” “那苏记者现在,联系起来了吗?”楚天河笑着问。 苏清瑶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身上的戒备感消散了些许。 “楚同志,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吗?” “可以是。”楚天河点了点头,“那就要看苏记者的报道,够不够犀利了。” “你放心。”苏清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只要你给的线索是真的,就没有我《焦点追踪》不敢报的新闻!” “那就好。” 楚天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清瑶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苏记者了。” “哦?” “大概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看过你做的一期关于希望小学拖欠教师工资的深度报道。” 楚天河说的,正是前世他对苏清瑶的那次采访。 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讲出来。 “那篇报道,很客观,也很善良。” “在揭露问题的同时,也保留了对那些乡村教师最大的尊重。”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苏记者你,是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楚天河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 没有吹捧,只是陈述。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苏清瑶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 她做过无数轰动的报道,收到过无数赞誉,也挨过无数的骂。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精准地理解了她隐藏在犀利报道背后的初心。 她看向楚天河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谢谢。”她由衷地说道。 包间里的气氛,也在这一刻,从之前的互相试探,变得真正融洽起来。 两人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东西,从最近的社会热点,到一些有趣的法律案例。 苏清瑶惊讶地发现,楚天河的知识面渊博得惊人,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有一种超越了这个年龄的深刻与通透。 不知不觉,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离开茶馆时,苏清瑶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手。 “楚同志,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记者。” 楚天河握住了她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在巷子口分道扬镳。 看着苏清瑶的车汇入车流,楚天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市,多了一位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的盟友。 第二十二章刘志军的应对 第二天一早,第一纪检监察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正明拿着楚天河那份报告,几乎一夜未眠,连夜向市纪委的主要领导做了紧急汇报。 领导对这份逻辑缜密、证据链清晰的报告给予了高度肯定,当场批准了专案组下一步的调查计划。 “同志们,尚方宝剑已经拿到手了!” 周正明站在办公室中央,声音洪亮,手里挥舞着那份刚签好字的行动批文。 “按照楚天河报告里的部署,兵分三路,立刻行动!” 办公室里瞬间动了起来,椅子被猛地推开,人员快速集结,气氛肃杀。 “王振华!” “到!” “你带一组人,立刻去查封康捷公司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一张纸都不能放过!” “是,周处!” “小李!” “到!” “你带二组人,对接各大银行,用最高权限,调取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所有个人账户流水!” “是,周处!”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对刘志军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秘密监控!”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雷厉风行,办公室里只剩下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专案组,就如同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医药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猛地挂断了电话,神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是刘志军。 电话,是他安插在市纪委里的“眼线”冒着风险打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王海涛被双规了。 这个消息让刘志军脑中一片空白,手一滑,价值不菲的手机险些砸在地上。 他比谁都清楚王海涛那个草包的底细,根本扛不住纪委的审讯。 一旦他开了口,第一个咬出来的,绝对是自己! 刘志军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烦躁地扯了扯系得严丝合缝的领带。 但他毕竟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 跑路? 不行!现在跑路,等于不打自招。机场、高铁站,恐怕早就有眼睛在盯着了。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任何异动都可能招来致命一击。 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原地,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清理干净! 刘志军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按下了内线。 “让财务部的张经理,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女人敲门走了进来。 她是刘志军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康捷公司那本假账的主要制作者。 “刘总,您找我?” 刘志军没有废话,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关上门,又“咔哒”一声反锁。 “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嘶哑的耳语。 “王海涛进去了。” 财务经理那张精于算计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都在发颤。 “慌什么!”刘志军瞪了她一眼,“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丢在桌上。 “你现在,立刻回康捷公司,把我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打开。” “里面有两套账本。” “把蓝皮的那一套,全部拿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我烧了!烧成灰!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是,刘总!” “还有!”刘志军继续吩咐,语气阴冷,“你马上通知钱斌那个废物!” 钱斌,正是王海涛的小舅子,康捷公司的挂名法人。 “让他把嘴巴给我闭紧了!就说康捷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跟王海涛,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告诉他,只要把这件事扛下来,等风头过去,我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要是不听话……” 刘志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就让他想想他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总!我马上去办!” 财务经理抓起钥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刘志军一个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给自己点燃了一支昂贵的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只销毁物证还不够。 王海涛的口供,是没办法销毁的。 纪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他还必须给自己找一把足够强大的“保护伞”。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代号为“9”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极具威严的男人声音。 “是我,志军啊。” 面对这个声音,刘志军的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谄媚的恭敬。 “什么事?”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出了点小麻烦。”刘志军赶紧说道,“王海涛那个环节,可能……被纪委的人给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让刘志军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语气已然冰冷刺骨。 “我早就跟你说过,手脚要做干净一点!” “是是是,是我的疏忽。”刘志军连声道歉。 “您放心,证据我已经在处理了,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我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万一……万一纪委那边有什么大动作,还请您……” “行了,我知道了。” 对方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 “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其他的,我来处理。” 说完,对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刘志军却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瘫坐在老板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有了这位大人物的这句话,他的心,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 而此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的办公地点。 王振华带人踹开大门,面对的却是一片狼藉的空荡办公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急匆匆离开时留下的外卖味,桌上散落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废纸。 “周处,扑空了!他妈的,人去楼空!” 当王振华通过电话,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周正明时,周正明正在接另一个电话。 电话,是委里一位分管案件协调工作的副书记打来的。 “老周啊,”副书记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王海涛的案子,你们办得很好,效率很高嘛。” “不过呢,也要注意一下办案的方式方法。” “我们纪委办案,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棍子打死。对于一些问题不是特别严重的同志,还是要以教育和挽救为主。” 副书记的话开始绕圈子。 “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已经不小了,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就到王海涛这一步打住?” “不要再继续扩大化了嘛,要注意稳定大局。” 周正明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有人通过上层关系,开始施压了。 “张书记,这个案子性质恶劣,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周正明试图争辩。 “好了,老周。” 张书记再次打断了他。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完,他也挂断了电话。 周正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被销毁的证据,凭空消失的证人,以及来自上级的压力。 对方的应对,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第二十三章 暗度陈仓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闷。 王振华带人回来后,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一脸颓丧。 “周处,康捷公司的人跑了,账本肯定也早就被转移了!” 小李那边同样无功而返。 “周处,我们查了刘志军和他老婆的所有银行卡,流水都很正常,一笔大额的可疑资金都没有。” 再加上那通来自上级的“提醒”电话,整个专案组都仿佛被乌云笼罩,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 “这个刘志军,反应也太快了!”王振华烦躁地抓着头发,“肯定是纪委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了!” “现在怎么办?物证被销毁,人证失踪,上面还不让深查,这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另一个年轻的同志把笔往桌上一扔,满是憋屈。 周正明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只是凶狠地抽着烟。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铁青着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办案多年来,遇到的最棘手的局面之一。 对手不仅狡猾,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线索掐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 唯有楚天河,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沮丧。 他静静地坐在角落,目光紧锁着白板上那张以刘志军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 此刻,所有指向刘志军的实线,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在思考。 脑海中,前世关于刘志军的记忆碎片正在飞速重组。 上一世,刘志军并没有因为“劣质疫苗案”倒台。 楚天河记得很清楚,他是在几年之后,因为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才最终落马。 是什么事? 楚天河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记得,当时单位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刘志军栽得很意外,也很难看。 不是栽在工作上,而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他的一个情妇,把他给实名举报了。 那个情妇……叫什么来着? 张曼。 对!就是这个名字!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睁开,敲击桌面的手指也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 那个女人叫张曼,是市里一家高档美容院的老板娘。 前世的传闻说,刘志军贪墨的钱,有相当一部分都砸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为她买豪宅,换跑车,买数不清的珠宝。 后来两人闹翻,那女人一怒之下,竟拿着所有证据直接捅到了省纪委。 刘志军这才轰然倒台。 想到这里,楚天河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历史的轨迹虽然因他而变,但刘志军贪婪好色的本性,不会变! 张曼这条线,大概率还存在! 既然所有正门都被堵死了,那何不另辟蹊径,从刘志军的私生活这个缺口撕开一道口子? 暗度陈仓。 一个全新的计划在楚天河心中迅速成型。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周正明终于捻灭了烟头,正准备开口说几句不知从何说起的动员话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口了。 “周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 “哦?”周正明抬起头,“小楚,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指着白板上那些已经被打上红叉的线索。 “周处,各位同事,康捷公司的账本没了,关键证人钱斌也失联了,从公司这条线,我们已经很难再找到直接证据。” “是这个情况。”周正明沉声点头。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刘志军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贪了这么多钱,他为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的是花!”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 “账本可以烧,证人可以跑,但是他贪污的那些钱,只要花出去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用笔,在“刘志军”这个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我建议,”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暂时放下公司这条线,换一个思路。” “从刘志军的个人生活作风入手!” “去查他的高额消费,查他有没有任何和他正常收入严重不符的支出!” 楚天河的这番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刚才还满脸颓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对啊! 他们这些纪检干部,习惯了从案卷和账本里找问题,思维反而僵化了! 竟然忘了从贪官最本质的欲望,享乐和消费,这个角度去切入! 王振华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小楚,你这思路太对了!简直绝了!” 周正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透出兴奋的光。 他盯着楚天河,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所有人都陷入绝境时,找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破局点。 “好!” 周正明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思路,好!”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信任。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指了指楚天河,又指了指旁边的王振华。 “小楚,你牵头,振华,你配合。” “我给你们最高行动权限!” “你们的任务,就是秘密对刘志军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花了多少钱!” “记住,这是秘密行动,绝对不能让他察觉!” “是!保证完成任务!” 楚天河和王振华齐声应道。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已经满是信服。 能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跟着活泛起来了。 第二十四章 致命的珠宝 秘密监控是一项极其枯燥、也非常考验耐心和毅力的工作。 为了不暴露身份,楚天河和王振华向周正明申请了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二手桑塔纳。 从第二天起,这辆狭窄的车厢就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车里堆满了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混杂着一股塑料和食物发酵的闷热气味。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把车停在刘志军家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块融入背景的石头。 一直要盯到深夜,亲眼确认刘志军家里的灯熄灭,才能拖着僵硬的身体收工。 刘志军这个人,出乎意料的警觉。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最近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 每天就是单位和家,两点一线。 既不出去应酬,也不去任何可能惹人非议的娱乐场所。 表现得像个恪尽职守的模范干部。 第一天,没有发现。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直坐在驾驶位上举着望远镜的王振华终于有些泄气了。 他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楚哥,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这个刘志军,不会是真被吓着,就此收敛了吧?” 楚天河正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他这两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别急,振华。” 楚天河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人的欲望是关不住的。” “他刻意伪装修了三天,已经快到极限了。我敢说,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有动作。” 王振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楚天河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王振华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医药公司的地库里缓缓驶出。 然而,它没有像前两天一样直接开回家。 而是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楚哥!他动了!” 王振华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跟上他。”楚天河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王振华立刻发动汽车,不紧不慢地吊在奥迪车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刘志军的车最终在城西一家名叫“伊人坊”的高档美容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下意识地左右扫视了一眼,动作很细微。 确认没人跟踪后,他才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了进去。 “好家伙!果然是来会情人的!”王振华低声说道。 “别急,继续等。” 楚天河已经拿出了专业的单反相机,换上长焦镜头,稳稳地对准了美容院的大门。 大约半个小时后,刘志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妩媚,正亲密地挽着刘志军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笑容。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张曼! 她终于出现了。 “拍下来!” “咔嚓!咔嚓!” 王振华拿起另一部相机,将两人亲密的举动全部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刘志军和张曼上了车。 奥迪车再次启动。 王振华立刻跟了上去。 “楚哥,他们这是要去哪?吃饭?” “不。”楚天河看着前方奥迪车的尾灯,语气肯定,“讨好这种女人,吃饭只是前奏。” “真正的重头戏是礼物。” 果然。 奥迪车没有去任何一家餐厅,而是直接开进了江城市最高档的商场——金鹰国际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老天,来这里消费,那可不是一个副总的工资能扛得住的。”王振华咋舌道。 “走,我们进去看看。” 楚天河和王振华停好车,也走进了商场。 他们远远坠着,看着刘志军和张曼坐扶梯直上二楼的奢侈品区。 最终,两人在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 卡地亚。 世界顶级的珠宝品牌。 “我靠!还真是下血本!”王振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这里盯着。” 楚天河对王振华吩咐了一句。 然后,他理了理衣领,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也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店里的导购员见楚天河穿着普通,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关注。 楚天河也不理会。 他假装在看男士腕表,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刘志军和张曼身上。 张曼在一个柜台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亲爱的,这条项链好漂亮啊。”她对着刘志军撒娇,声音甜得发腻。 刘志军探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三十八万八。 他的眼皮明显地跳了一下。 但看到张曼那副渴望的表情,他还是咬了咬牙,对着一旁立即凑上来的导购豪气地一挥手。 “就这条了,包起来!” “好的,先生!”导购员的声音立刻甜美了八度,“您真有眼光,太太也真有福气!” 楚天河知道,最关键的物证,马上就要诞生了。 刘志军拿出了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去结账。 在等待刷卡的时候,张曼拿着那条项链在镜子前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店里的几个导购都围着他们,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低头看手表的年轻人。 楚天河看着刘志军在签购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悄悄离开了珠宝店。 他走到商场一个消防通道的门口,找到了正在那里焦急踱步的王振华。 “怎么样了,楚哥?买了没?” “买了。”楚天河点头,“一条三十八万八的钻石项链。” “我日!”王振华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连个项链坠子都买不起!这钱哪儿来的不是明摆着吗!” “冷静。”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啊?现在就上?”王振华有些紧张,“不等他们走了?” “不等。”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人赃并获,要的就是现在。” “你继续在外面盯梢,防止他们突然离开。” “我进去。” 说完,楚天河便转身,再次朝着那家卡地亚珠宝店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个红色的,印着金色国徽的工作证。 第二十五章 策反 拿到刘志军为情妇购买天价项链的关键证据后,楚天河并没有急于行动。 他清楚,这张签了名的发票是一张王牌。 但一张王牌本身并不能保证胜利。 必须配合最精准的战术,才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这张王牌的最终目标,不是坚固的堡垒刘志军。 而是堡垒最薄弱的突破口—那个爱慕虚荣的情妇,张曼。 对付这种依附于权钱的女人,常规审讯只会激起她的抵触。 楚天河决定,导演一出能彻底击溃她心理防线的大戏。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苏记者,又要麻烦你了。” “楚同志,千万别客气,有事您尽管说。”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干脆利落的声音。 “我需要你那边,帮我放一点风声出去。”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在你们台里,或者一些媒体同行的私下场合,不经意地透露一下。” “就说市纪委在劣质疫苗案后,又盯上了一条更大的鱼,和市医药公司的高层有关。” “案子很快就要收网,到时候会是一个比疫苗案更轰动的新闻。” 苏清瑶立刻明白了楚天河的意图。 这是经典的敲山震虎。 “没问题。”她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保证,午饭前这个消息就会在圈子里传开。” “谢谢。” 挂断电话,楚天河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他找到周正明,申请了几名信得过的同事。 接着,他带着这些人,以及一份盖着市税务局公章的《税务稽查通知书》,直奔“伊人坊”美容院。 此时,张曼正坐在店里最舒适的沙发上,悠闲地喝着手冲咖啡。 她脖子上,正戴着刘志军昨天刚买的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店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张曼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了。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将那份通知书放在了她面前的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税务局。” 他的声音很冷。 “接到实名举报,你的这家伊人坊美容院,涉嫌巨额偷税漏税。” “从现在起,我们要对这里进行依法查封。” “同时,根据协查通报,你本人的所有个人银行账户,也已经被依法冻结。” “什么?!” 张曼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出封条,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店里进出。雪白的封条“啪”地一声,贴上了光洁的玻璃大门。 她慌乱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却只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信邪地打开银行APP,屏幕上跳出的红色弹窗无比刺眼:“您的账户已被冻结”。 昨天,她还是一个挥金如土、被众星捧月的富婆。 今天,她就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连店都回不去的“穷光蛋”。 她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只有刘志军。 她疯狂地想联系刘志军,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 而此时的刘志军,也早已焦头烂额。 苏清瑶放出的风声,已经精准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吓得一整天都躲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不敢出门,更不敢接任何陌生的电话。 …… 就在张曼六神无主,快要崩溃的时候,楚天河的第三步开始了。 他换上一身便装,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里,偶遇了失魂落魄的张曼。 他端着一杯咖啡,径直坐到张曼对面。 “张小姐吧?你好,我叫楚天河。”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一个前来搭讪的普通男人。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张曼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楚天河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是不是很烦恼?店被封了,钱被冻结了,而且,你还联系不上那个唯一能帮你的人。” 张曼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楚天河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发票的复印件。 商品名称栏里写着“卡地亚系列钻石项链”。 金额栏里,是刺眼的“叁拾捌万捌仟元整”。 而付款人签名处,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正是“刘志军”。 看到这张发票,张曼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洒了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 楚天河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想帮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刘志军马上就要倒台了,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等他倒台之后,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你这家美容院,你名下的房子、车子,还有你身上戴的这些珠宝。” “这些,全都是他用贪污来的钱给你买的,法律上叫作‘非法所得’。” “到时候,这些东西会被全部依法追缴。” 楚天河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不仅如此,你们之间有大量的资金往来。在法律上,你已经涉嫌共同受贿罪。”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是要坐牢的。” 张曼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老刘他……他答应过会娶我的……” “娶你?” 楚天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怜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推到张曼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背景也是一家珠宝店,灯光明亮。 照片里,一个和刘志军极其相似的男人侧影,正含笑看着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张曼。 “你以为,你是他唯一的女人吗?”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张小姐,醒醒吧。”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用钱就可以买到的昂贵玩具。” “现在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管一个旧玩具的死活吗?” 张曼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笑脸,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项链。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楚天河知道,时机到了。 他收敛了气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张小姐,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看着张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主动配合我们纪委的工作,上缴所有非法所得,并作为关键证人,出面指证刘志军的全部犯罪事实。” “这样一来,你的性质就从共犯,变成了重大立功表现。” “我可以向你保证,组织上会充分考虑这个情节,对你依法从轻、减轻处理,甚至争取一个不起诉的结果。” 楚天河的话,像是在漆黑的绝路上,撕开了一道光。 张曼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楚天河。 “我…我说的…你们都会信吗?” “只要是事实,我们就信。”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她用力擦干眼泪,看着楚天河,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好。” “我跟你走。”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六章 雷霆收网 张曼的投诚,撬开了刘志军案最坚固的锁。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 楚天河立刻向周正明汇报了这一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周正明兴奋地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好啊!小楚,你这一手攻心为上,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主任,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冷静,“我们必须趁热打铁,立刻锁定物证。” “对,对!”周正明瞬间冷静下来,“你说,下一步怎么做?我带人全力配合你!” “我需要您立刻带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 半个小时后,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香山公馆”别墅区。 在张曼的指引下,车队最终在一栋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引擎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戛然而止。 “就是这里。” 坐在车里的张曼声音发颤。 “这是老刘前年给我买的,房产证写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 周正明看着眼前这栋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气派非凡的别墅,以及门前修剪整齐的草坪,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国企副总,随手就送出价值千万的豪宅。 他已经不敢去想刘志军到底贪了多少。 “东西在哪里?”楚天河问。 “在……在二楼卧室的衣帽间里,”张曼回答,“那里有一个秘密保险箱。” “开门。” 周正明低声下令。 张曼拿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别墅厚重的大门。 一群便衣办案人员迅速涌入,动作悄无声息。 众人很快来到二楼卧室。 推开衣帽间的大门,一整面墙的爱马仕铂金包和琳琅满目的高跟鞋,几乎闪花了人的眼睛。 张曼走到一面挂满了丝巾的墙壁前,拨开那些色彩斑斓的真丝。 墙壁上,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电子密码锁。 “密码。” “是……我的生日。” 张曼颤抖着输入一串数字。 只听“滴”的一声轻响,那面墙壁竟缓缓向内开启。 一个半人多高的黑色保险箱,安静地嵌在墙体里。 “打开它。” 张曼又输入另一组密码,再用一把备用钥匙转动了锁芯。 “咔嚓”一声,厚重的箱门弹开。 当看清保险箱里的东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整个保险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捆捆用防水膜包好的红色百元大钞,码放得像砖块一样整齐。 现金旁边是印着银行戳记的金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金条下面,是数不清的珠宝首饰、钻石翡翠,还有几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名表。 这里根本不是保险箱,这是一个私人金库。 “这……这些,全是他……放在这里的?” 张曼看着这一切,声音都变了调。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爱情和礼物,却从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保险柜。 周正明的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寒霜。 “好一个刘志军!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下属沉声命令道:“马上通知技术科!对这里所有的赃款赃物进行清点、拍照、封存!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 “是!” 一个多小时后,一份初步的赃物清单送到了周正明手中。 现金,三百二十七万。 投资金条,二十公斤。 再加上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珠宝、名表和古董字画…… 总案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证有了。 物证确凿。 周正明捏着那份滚烫的清单,看向楚天河。 “小楚,可以收网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主任,我建议立刻行动。” “刘志军是一只老狐狸,夜长梦多。” “好!” 周正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各单位注意!”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刘志军,现位于市医药公司总部办公室,立刻对他实施抓捕!” …… 此时的刘志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一杯顶级的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之前媒体圈的风声确实让他紧张了两天。 可这两天风平浪静,纪委那边毫无动静。 他特意致电那位“九号”大人物,对方只回了四个字:“已经摆平。” 刘志军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带着新认识的女大学生去瑞士滑雪。 就在他悠然品茶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志军猛地站起,茶水都洒了出来,他愤怒地看着闯入的一群陌生面孔。 周正明走在最前面。 他冷冷地看着刘志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抖手展开。 “刘志军。”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是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刘志军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文件的红色公章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 不可能!那位大人物不是已经…… 短暂的空白之后,刘志军迅速恢复了老练的镇定。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周正明。 “周主任是吧?我认识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劝你,现在最好给你上面那位领导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免得等会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领导”两个字咬得极重。 但他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周正明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去碰手机,仅仅是朝旁边挥了挥手。 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楚天河会意,上前一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刘志军的注视下,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前,将箱子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箱子被缓缓打开。 箱子里没有文件,也没有镣铐。 只有一张冲印出来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张曼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那个敞开的保险箱前,背景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金条和现金被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条价值三十八万八的,卡地亚钻石项链。 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刘志军脸上的所有嚣张和自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正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志军。” “你上面的人,现在也救不了你了。” “走吧。” 第二十七章 审讯室里的博弈 刘志军被带走了。 从他那间能俯瞰江景的办公室,直接押送至市纪委的办案点。 这里没有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也没有特供的明前龙井。 只有四面包裹着隔音软材料的墙壁、一张焊死在地上的金属审讯椅,和头顶那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刺眼白炽灯。 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刘志军就清楚地知道,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贪污、受贿,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比王海涛要硬得多。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对抗方式—沉默。 从被戴上手铐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他闭上眼,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 “刘志军,我们已经掌握你伙同王海涛,为劣质疫苗流入市场提供便利,并从中收受巨额贿赂的全部证据。” 第一轮主审的王振华,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甩在刘志军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刘志军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曼也已经全部交代了!这是她主动上交的赃款清单和照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王振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 刘志军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种纯粹的轻蔑。 审讯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主审的人换了好几班,车轮战术用到了极致。 但刘志军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 隔壁的监控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老狐狸!” 王振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监控屏幕上,刘志军闭着眼靠在审讯椅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周正明的脸色也很难看。 办案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取得突破,否则就必须变更强制措施。 一旦让刘志军缓过这口气,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了。 “主任,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要不要……”一个年轻干部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 周正明狠狠瞪了他一眼。 “胡闹!我们是纪委,不是黑社会!刑讯逼供那一套,谁敢碰谁就给我脱了这身衣服!”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整个监控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只有楚天河没有说话。 从审讯开始,他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在观察。 观察刘志军每一个被忽略的、下意识的微小动作。 几个小时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 楚天河的精神却高度集中。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当审讯人员提到“家人”、“后果”、“未来”这类词汇时,刘志军的右手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在左手手腕上轻轻摩挲一下。 动作极其轻微,一闪而过。 但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清录像里,这个动作一共出现了七次。 楚天河将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和当时的审讯关键词,都清晰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左手手腕。 这个部位对他意味着什么? 手表?手串? 可档案显示,刘志军没有任何佩戴饰品的习惯。 那会是什么? 楚天河闭上眼,脑中飞速地回放着录像,同时调取着关于刘志军的所有资料。 一个人的软肋,未必是情人,也未必是金钱。 很多时候,都藏在他不为人知的地方。 “周主任。” 楚天河忽然开口。 正在发愁的周正明立刻转过头来:“小楚,有发现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每次案件陷入僵局时,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总能带来转机的年轻人身上。 “您看这里。” 楚天河走到监控屏幕前,指着刘志军的手腕。 “我观察了十几个小时,刘志军有一个固定的下意识动作。” 他把自己发现的规律和推测,详细地向周正明做了汇报。 “我大胆猜测,”楚天河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志军唯一的软肋,可能和他的家庭,或者说,和他过去的一段经历有关。而这个秘密,就藏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周正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再次看向屏幕,这一次,他开始特别留意对方的手腕。 “你的意思是,从他的家人和过去入手?” “对!”楚天河点头,“我们之前的调查都集中在他的腐败问题上,对他本人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反而了解不多。” “我建议,立刻派人去一趟刘志军的老家,查清他还有没有直系亲属在世,问清楚他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正明猛地一拍大腿。 “对!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开始布置任务。 “立刻给我查!把刘志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 纪委的办事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三个小时,一份关于刘志军家庭背景的详细调查报告,就从传真机里“吱吱”地吐了出来。 报告的内容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刘志军竟出生于一个极其贫困的单亲家庭。 父亲早逝,是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 而他那位年近八十的老母亲,至今仍独居在乡下老宅,并且…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靠药物维持。 当看到“心脏病”这三个字时,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线,接上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纸,冲到周正明面前。 “周主任,您看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心脏病”三个字上。 “他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一个人住在乡下!刘志军再混蛋也是个孝子,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随时掌握他母亲的身体状况!” “手表!”王振华也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那块可以监测身体状况的手表!” “什么手表?”周正明还没跟上。 楚天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怀疑,刘志军给他母亲戴了一块带实时心率监测和紧急呼叫定位功能的智能手表!” “他之所以会下意识地摸手腕,是因为他早已把那个动作和母亲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 “他唯一的软肋,不是张曼,不是那些钱!” “而是他那个远在乡下、随时可能出事的老母亲!” 楚天河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种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可怕推断能力,震得说不出话来。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破局的点,找到了! 第二十八章 一块旧手表 “立刻派人去刘志军的老家!” 周正明的声音在沉闷的监控室里,如同一声惊雷。 “给我找到他母亲。注意,态度务必和蔼,就说是市里派人慰问退休干部家属!” 他转向王振华,目光锐利。 “振华,你的任务是搞到他母亲手腕上的表,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记住,只能智取,不能惊动老人家,更不能让她起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领命,带着两个人快步离去。 …… 监控室的门关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楚天河的推论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终究只是推论。 万一刘志军的母亲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手表,那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讯室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负责审讯的同事已得到授意,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刘志军的家庭上引。 “刘志军,快五十的人了,就没想过以后回老家陪陪老母亲吗?” “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 原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刘志军,在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时,眼皮明显跳动了一下。 他右手下意识摩挲左手手腕的动作,再次出现。 监控室的楚天河看到这一幕,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猜错。 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心里还藏着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母亲。 …… 两个小时后,王振华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正明按下免提键,整个房间只听得到他沉稳的声音。 “喂?振华,情况怎么样?” “主任!找到了!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振华压抑着兴奋、微微发喘的声音。 “楚……楚顾问简直是神了!” “老太太手腕上真的戴着一块表!”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老年电子表,但我们找人确认过,后盖有微小的撬动和改装痕迹!” “我们趁着给老太太量血压,用一块长得一模一样的新表,把旧表给换下来了!” “老太太一点都没察觉,我们现在正在返回的路上!” 王振华的话,让整个监控室瞬间活了过来。 “好!好!好!” 周正明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颊微微涨红。 他挂断电话,重重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楚,天大的功劳!” 楚天河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他知道,现在只需要等待那把能打开死局的钥匙被送回来。 ……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振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旧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接过,进行拆解。 结果,和楚天河的预料分毫不差。 表壳内部被掏空,加装了一个极为精密的、带有心率监测和GPS定位功能的芯片。 “主任,可以开始了。” 楚天河看着周正明,说道。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亲自走进了那间已经沉寂了太久的审讯室。 刘志军依旧闭目靠在椅背上。 周正明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他身侧。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块满是划痕的旧电子表,轻轻放在了刘志军面前的桌子上。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周正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 “刘总,认识这个东西吗?” 就在那块手表出现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刘志军,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当目光触及那块熟悉到骨子里的手表时,他脸上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 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别动我妈!”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オ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嘶吼。 这是他进入这间屋子后,第一次开口。 成了! 监控室里的王振华等人激动得猛地一挥拳。 周正明看着他惊惶的样子,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我们当然不会对一个无辜的老人家怎么样,这点原则性,纪委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 “但是,刘志军,你自己想一想。” “如果你一直这么顽抗下去,你的事迟早会传回老家。” “你那位本就有严重心脏病的老母亲,如果听到她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儿子,是个可能要枪毙的死刑犯……” “你觉得,她的身体,能承受住吗?” 周正明每说一个字,刘志军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毫无感情的男声。 这是楚天河的声音。 “告诉他,他母亲昨天心脏不舒服,村干部刚送她去镇卫生院吸了氧。” 周正明立刻会意。 他看着已在崩溃边缘的刘志军,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换上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我们从你老家了解到,你母亲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 “就在昨天,心脏又犯了。” “还是村干部发现及时,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吸了半天氧,这才缓过来。” 这句话是假的。 是楚天河算准了他的心理,临时编造出来的。 但在此时的刘志军听来,这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他根本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核实真伪。 对母亲安危的极度恐惧,和自己即将引爆这颗炸弹的愧疚,在这一瞬间彻底摧毁了他全部的意志。 “别说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刘志军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求求你们……别说了……” 断断续续的哽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这个顽抗到底的硬汉,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哀求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我说。”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九章 天价平板 监控室内,一片压抑许久的呼吸声瞬间释放。 王振华紧握的拳头猛地一挥,激动地在楚天河肩上砸了一拳。 “干得漂亮,楚哥!你太牛了!” 他压低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他这次还能牵出多少大鱼来!” 周围的同事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人都相信,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即将到来。 在他们看来,刘志军这根藤上,必然挂着一串更骇人的瓜。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预料。 …… 审讯室内,刘志军擦干眼泪,情绪竟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却异常稳定。 他开始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从如何利用药品公司副总的职权,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药品生产商暗通款曲。 到如何威逼利诱,打通药品审批、招标、采购的每一个环节。 再到如何通过王海涛的小舅子钱斌,用一个空壳公司将一笔笔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他交代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字、甚至每一笔款项的流动细节,都与专案组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拼凑出的证据链严丝合缝。 甚至,比他们掌握的还要详尽得多。 但其中,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 自始至终,他的供述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比他级别更高的名字。 在他的叙述中,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贪婪、大胆、一手遮天的完美蛀虫。 所有的罪恶都由他而起,所有的人都被他拖下水。 他的上面,再无旁人。 他,就是那把最大的保护伞。 …… 监控室内,起初的兴奋与喜悦,一点点熄灭。 空气重新变得凝滞。 “这就……完了?”王振华瞪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狂喜转为错愕,“他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他上面肯定有人!” “不对劲。”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同事压低了声音,敲了敲桌子,“他这是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周正明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对答如流的刘志军,眼神里满是疑虑。 唯有楚天河,依旧平静。 他看着屏幕里刘志军那张恢复了镇定的脸,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一出精心算计过的“丢车保帅”。 楚天河瞬间想通了刘志军的所有盘算。 刘志军很清楚自己栽了,但怎么栽,里面的门道可太深了。 若他一人扛下所有罪责,罪名无非是经济犯罪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数额再巨大,也罪不至死。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身后的人。 只要那把真正的大伞还在,就一定会念着他的好,动用关系在后续环节为他周旋,甚至为他减刑。 他是在用自己暂时的牢狱之灾,去赌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反过来,一旦他供出那把真正的保护伞,案件性质立刻就会升级为轰动全市的重大腐败窝案。 届时,他这个核心污点证人不仅不可能从宽处理,反而会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笔关乎生死的账。 刘志军这个老狐狸,算得一清二楚。 …… 审讯还在继续。 但无论办案人员如何旁敲侧击,如何变换策略,刘志军都一口咬死,所有事皆他一人所为。 线索,到他这里,被硬生生地斩断了。 几天后,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沉闷。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正明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不信!” 他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刘志军,一个国企副总,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让药监局、卫生防疫站那些关键口子都为他开绿灯!” 周正明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穿那份报告:“这背后要是没有一个官比他大的人物给他撑腰,打死我都不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周主任说的是事实,可他们没有证据。 刘志军的口供,完美得像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主任,我前两天看了一下刘志军的个人履历,发现一个挺有趣的细节。”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刘志军这个人,”楚天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他最早的工作,不是在医药公司。” “他是在市交通局开车的。” “给一位领导当专职司机。” 楚天河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 他没有点明那位领导是谁,但在场的都是人精,每个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一个专职司机,最终能爬到国企副总的位置,背后若没有老领导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提携,谁信? 周正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如今身居高位,正主管着全市交通命脉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有些不稳。 他深深地看了楚天河一眼,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总能在所有人都走进死胡同时,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抛出一枚足以掀翻棋盘的火种。 周正明心里清楚,这个火种,现在还绝不能点燃。 …… “劣质疫苗案”最终以刘志军被移交检察机关而暂时告一段落。 背后更大的鱼没能挖出来,让周正明始终有些遗憾。 但此案的成功侦破,还是让江城市纪委在省里大大地露了一次脸。 市委主要领导更是在公开会议上,点名表扬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正明风光无限。 专案组解散当晚,他自掏腰包,在市委招待所摆下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周正明亲自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径直走到楚天河面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拍着楚天河的肩膀,郑重说道:“小楚!这个案子,你是头功!没有你,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跟刘志军那个老狐狸耗着!我老周,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天河,充满了敬佩、认可与善意。 王振华更是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热烈。 楚天河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第一监察室里,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他成了所有人从心底认可的核心骨干。 庆功宴几天后,周正明亲自向组织部提交了一份报告,申请将楚天河从信访室正式调入第一纪检监察室。 报告很快获批。 楚天河终于完成了重生之后,仕途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跳跃。 他从一个边缘化的编外人员,正式成为了手握办案实权的主力队员。 …… 正式入职的第一个周末,楚天河没有休息。 他拒绝了王振华等人热情邀请的“新人入伙”聚餐,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飘荡着新书的油墨香与旧书的纸张味。 楚天河径直走向社科法律专区。 他想找几本关于新金融和互联网商业模式的书。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也将是腐败滋生的全新温床。 他伸手去取一本名为《浪潮之巅》的书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叹息,其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唉!这叫什么事啊!” 楚天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本《中学生必背古诗词》,满脸气愤。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浑身透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清贫与耿直。 他似乎是积压了太久的火气无处发泄,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 “一本破练习册,就要卖八十块!这不是抢钱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楚天河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职业的敏感让楚天河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装作翻看,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哥,怎么了这是?消消气。”旁边一个同样在选书的热心大哥搭话道。 “气?我能不气吗?”那中年男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插,愤愤不平地说,“我是在江城二中教语文的,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我们学校,最近也不知道刮的什么歪风,强制每个学生,必须买一套所谓的‘智慧学习包’!还说是教育局推广的新模式!” “你猜那包里有什么?”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个破平板,加一件丑得要死的校服,还有几本他们自己印的破烂教辅!一套下来,三千六百八!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这么贵?”热心大哥也吃了一惊,“那平板好用吗?” “好用个屁!”中年老师一听更来气了,声调都高了几分,“卡得连个网页都打不开!屏幕看得人眼睛生疼!我们老师私下都说,那玩意儿成本顶天了三百块!还有那校服,布料又硬又糙,夏天不透气,冬天不保暖,还美其名曰智能校服,我看是智障校服!”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看似学生家长的路人。 “可不是嘛!我们孩子学校也是!一套几大千,我小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不买还不行!老师天天在班级群里催,说不买就跟不上教学进度,影响孩子学习!你说我们做家长的,敢不买吗?” 楚天河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在无人察觉中,慢慢变得锐利。 他从这些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抱怨中,提炼出了几个关键词。 统一采购。 价格虚高。 质量低劣。 强制购买。 教育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等于将“腐败”二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书,走上前去。 他用一种谦虚请教的口吻,对那位还在发着牢骚的语文老师说道:“老师您好,听您这么一说,确实让人气愤。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在上中学,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就好奇,这种学习用品,一般是哪家公司供应的?” 那语文老师正在气头上,见楚天河文质彬彬,像个好学的年轻人,便也没多想,脱口而出:“还能有哪家?就那家叫什么启智教育科技的公司呗!听说在咱们江城教育界手眼通天!这笔生意,就是教育局某个大领导的亲戚垄断做的!” “启智教育科技……” 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又装作随意地和那位老师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清楚了智慧校服的款式特征和那款学习平板的具体型号。 等得到了所有想弄清的信息后,他才向老师道别,转身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劣质疫苗,污染的是孩子的身体。 而这天价教辅,污染的,是孩子的未来。 性质,同样恶劣。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还在信访室的老马的号码。 第三十章 一份恰好的举报信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啊?” “马叔,是我,小楚。”楚天河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哦,是你小子。”电话那头的老马,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怎么了?刚到一室就想回咱们这儿喝茶看报纸了?” 楚天河笑了笑,客气道:“哪能啊,马叔。在新单位挺好的,周主任他们对我很照顾。我就是打电话跟您问个好,顺便请教个事。” “有屁快放。”老马说话向来直接。 “是这样,”楚天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信访室那段时间,不是整理了很多旧案卷吗?我发现一个规律,咱们江城每年一到夏秋开学季,关于教育乱收费的举报信就会特别多。” 他没有提书店的见闻,而是把起因,归于一个合情合理的工作发现。 “我寻思着,我现在人虽然调走了,可心还没走远。就想提醒您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多留意留意。尤其是关于什么高价教辅材料、强制购买平板这方面的,说不定里面就藏着大问题。”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自己人走心在的责任感,又给了老马一个主动搜寻此类信件的、完全合乎逻辑的理由。 电话那头,老马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机关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了,哪里会听不出楚天河这点弦外之音。 这小子,鼻子比警犬还灵,绝对是又闻到什么腥味了。 不过,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老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了然于心的味道,“你小子,到了一室也别太扎眼。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 “我记住了,谢谢马叔提醒。” 挂断电话,楚天河将手机放回口袋。 以老马的精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 …… 周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低声的讨论交织在一起。 “劣质疫苗案”虽已移交,但大量的卷宗整理和后续收尾工作依旧繁杂。 楚天河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张办公桌,就在办公室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他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在翻阅一本厚厚的《预算法》释义。 同事王振华端着茶杯路过,好奇地探过头。 “楚哥,看书呢?案子都忙完了?” 经历过疫苗案的并肩作战,王振华对楚天河的称呼,已经从客气的“小楚”变成了亲热的“楚哥”。 楚天河抬起头,合上书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上午十点刚过,他桌上的黑色办公电话,准时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信访室的号码。 楚天河平静地接起电话。 “小子,你这乌鸦嘴,还真挺灵。”听筒里传来老马压低了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怎么说?马叔。” “今天早上刚上班,就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匿名信。”老马说道,“跟你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就是举报江城二中强制学生买什么天价平板的,指名道姓。” 楚天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嘴上的语气却故作惊讶:“是吗?这么巧?” “是挺巧的。”老马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意味深长,“信我给你放桌上了,你自己算着时间过来拿。” “好的,马叔。我正好也要过去找一份疫苗案的旧材料,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楚天河站起身。 他先去周正明的办公室,敲门汇报,说自己需要去信访室调取一份疫苗案的补充卷宗。 到了信访室,钱主任和赵雅见到他,脸上的热情和过去相比判若两人。 楚天河与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径直走进了老马的办公室。 老马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东西在里面。”老马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纸袋,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你小子,悠着点。” 楚天河点点头,没有多说,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楚天河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信的内容,与他周末在书店听到的控诉几乎一字不差。 痛斥江城二中联合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智慧学习为名,强制学生购买质次价高的学习平板,给无数家庭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有了这份举报信,他的行动,便有了最关键、也最合法的案源。 但他并没有立刻拿着这封信去找周正明。 他很清楚,周正明刚办完一个轰动全市的大案,正是心力交瘁、需要休整的时候。 如果仅仅拿着一封普通的匿名举报信过去,大概率会被压下来,或者只是批示下面的人去随便查查,应付了事。 要想让周正明像上次一样,立刻对这个案子产生足够的重视,自己必须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楚天河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使用办公室的内网,而是找了个外出办事的由头,去了附近一家烟味呛人的公共网吧。 在嘈杂的环境中,他仔细搜索了关于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及那款名为智慧星学习平板的所有公开信息。 很快,他查到了。 那款平板,在一些数码产品论坛上的口碑极差。 “卡得像PPT”“用半小时就发烫”“屏幕分辨率还不如我五年前的手机”之类的抱怨随处可见。 而一些专业的测评网站,更是直接扒出了它的硬件参数和成本估算。 正如他所料,成本,果然不超过五百块。 收集完所有信息,楚天河才回到办公室。 他把自己关在座位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报告。 他只是将那封举报信,和他从网上查到的所有资料,进行了一次系统、专业的梳理和整合。 然后,他写了一份标题非常低调的文档。 《关于江城二中涉嫌违规采购高价教学设备问题的初步分析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举报信内容的摘要,客观冷静。 第二页,是他找到的、关于该平板的市场价格、成本估算以及用户差评的截图,用红线标注出了关键数据。 第三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是他的分析与建议。 在这一页上,楚天河用冷静而专业的语言写道: “……综上所述,江城二中强制学生购买学习平板一事,基本可以确认属实。其采购价格与市场公允价格存在巨大差异,涉嫌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但,我认为,本案的调查重点,不应放在江城二中本身。” “根据常理推断,一个公立中学的校长,并无胆量和能力,去主导如此大规模且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行为。他本人很可能也只是一个执行者。” “因此,我建议,可以跳过学校这个环节,将调查的切入点,直接放在该产品的供应商—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身上。” “只要查清楚这家公司的真正背景,以及它与教育局主管领导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那么这个案子的真相,自然会水落出石。”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天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表述不当之处。 他将报告打印出来,连同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一同装进一个干净的文件袋里。 …… 临近下班时分。 楚天河拿着文件袋,敲响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正明正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办完大案后的各种收尾会议和报告,让他身心俱疲。 看到是楚天河,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小楚啊,有事?” “周主任,”楚天河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放到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信访室那边转过来一封举报信。我觉得里面可能有点问题,就自己做了个初步分析,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举报信?” 周正明有些不以为意。 他每天接触到的举报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正有价值的凤毛麟角。 他随手打开文件袋,先拿起那封举报信扫了一眼。 “又是教育乱收费…这种事,年年都有。”他摇了摇头,准备把东西放下。 “主任,您再看看我附在后面的分析报告。”楚天河不急不躁地说道。 周正明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拿起了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报告。 他起初看得有些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的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当他看到第二页那触目惊心的价格对比图和成本估算时,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严肃。 而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楚天河那段逻辑缜密、直指核心的分析与建议时,他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好!” 周正明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这个分析,做得好!” “这个切入点,找得好!”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你小子,天生就是干纪检的料!” 他停下脚步,看着楚天河,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周正明用手指着楚天河,语气斩钉截铁。 “我给你个任务。” “你,还有王振华。” “你们两个,组成一个两人小组,由你来牵头!” “给我去把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摸清楚!”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十一章 微笑的校长 第二天一早。 周正明果然说到做到。 他把王振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面宣布了决定。 “振华,从今天起,你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先都放一放。” “你跟小楚,组成一个调查小组。” “小组的负责人,是小楚。” “你们的任务,就是对江城二中涉嫌采购高价教学设备的事情,进行秘密的初步核查。” “有什么需要,直接向我汇报。” 听到这个任命,王振华的嘴角先是咧开,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一下。 兴奋的是,又能跟着楚天河干活了。 上次那个疫苗案,办得实在太过瘾。 有点别扭的是,楚天河比自己还小两岁,来单位的时间也晚,现在居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过,这点别扭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他对楚天河打心底里的佩服给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在办案这方面,自己跟楚天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周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猛地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从周正明的办公室出来,王振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楚天河身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楚哥!哦不,楚组长!”他故意挤眉弄眼地开着玩笑。 楚天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贫了,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那不行,规矩是规矩。”王振华嘿嘿一笑,立刻又切换回了工作状态,“楚哥,那咱们现在干嘛?直接杀到那家启智公司去?” 楚天河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 “周主任让我们秘密调查,如果我们穿着制服直接去查一家公司,动静太大了。” “纪委的人前脚一露面,后脚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江城,背后的人马上就会有所准备,线索也就断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还是得去一趟江城二中。” 王振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去二中干嘛?楚哥你不是在报告里说了吗,调查的重点不应该放在学校。” “没错,”楚天河解释道,“但我们总得有个由头。去学校,是演戏。” “演戏?” “对,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常规检查。”楚天河的思路清晰无比:“我们要让他们主动放松警惕,甚至,帮我们把线索递过来。” 他继续说出了具体的计划。 “我们要伪造一份市教育局的文件,就说是来了解一下教学信息化在基层学校的推广情况。” “这个身份光明正大,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振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楚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学的校门口,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换上了便装。 楚天河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裤,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机关里出来办事的年轻干部。 王振华也穿得相当正式。 两人找到学校门卫,递上了那份伪造得足以乱真的市教育局介绍信。 门卫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但在打了一个确认电话后,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毕恭毕敬,亲自领着他们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江城二中是市重点中学。 校园很大,绿化极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青草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味。 教学楼虽然外墙有些斑驳,透着年代感,但窗明几净,走廊里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禿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而和蔼的笑容,似乎等候多时了。 “哎呀呀,欢迎欢迎!欢迎市局的领导莅临我们二中指导工作啊!” 这个男人,就是江城二中的校长,孙建华。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分别与楚天河、王振华用力握了握。 楚天河看着他那张笑脸,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对手,是个老江湖。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优秀教育工作者”的奖状和合影。 孙建华亲自给两人泡了茶,茶香袅袅。 “不知道两位领导今天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他客气地问道,姿态放得很低。 楚天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急不缓地开口:“孙校长,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主要是市里最近在推行教学信息化的改革,想听听你们这些一线学校,有什么好的经验,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番话说得非常官方,滴水不漏。 “哦哦,原来是这样!”孙建华的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我们二中,对市里的这项改革是举双手拥护的!” “不瞒二位领导说,我们也是全市第一批引入智慧学习平板的学校!”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 孙建华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款学习平板的种种好处。 从如何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到怎样方便老师进行网络授课,说得天花乱坠。 王振华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只好端起茶杯喝茶来掩饰。 这个孙校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天河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录。 等他说完一个段落,楚天河才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 “听孙校长这么一说,这款平板确实不错。那这个采购过程,应该很顺利吧?” 孙建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顺利!非常顺利!” “我们也是严格按照教育局的规定,走的招标采购程序,公开透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充分尊重了学生和家长的意愿。” “所有的购买,都是百分之百自愿的!” “我们学校有很多困难家庭,对于这些孩子,学校还专门申请了补助,免费为他们提供设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经济原因而掉队!” 孙建华说得声情并茂,语气里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恳切与担当。 如果不是楚天河事先已经拿到了切实的举报材料,他恐怕都快要信了。 “哦?那这真是太好了。”楚天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孙校长,方便我们看一下相关的采购合同和财务账目吗?主要也是想学习一下,你们学校的规范化流程,总结一下经验。”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要求。 王振华的心提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孙建华。 如果对方心里有鬼,此刻一定会想办法推脱。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孙建华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当然可以!当然没问题!这是我们应该配合的!” 他极为爽快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财务室小李吗?你把咱们学校关于智慧学习平板的所有采购合同和账本,对,所有的,都拿到我办公室来!” “市局的领导要检查工作!” 不一会儿。 一个财务人员就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孙建华亲自接过那些文件,郑重地摆在了楚天河面前的茶几上。 “两位领导,请随便看,所有明细都在这里了。” 楚天河拿起最上面那份采购合同,仔细翻阅起来。 合同纸张崭新,装订整齐,从供应商的资质,到产品的单价,再到分期付款的流程,所有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又翻开那本厚厚的硬皮账本。 账目同样做得天衣无缝,墨迹都还很新。 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发票和单据,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从账面上看,这完全就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完全合规合法的采购业务。 楚天河的指尖在账本上停顿了一瞬。 太干净了。 真正的账目,总会有些涂改和不经意的疏漏,是鲜活的。而这本账,像是一件工艺品,完美得不真实。它不是用来记账的,而是专门用来给人检查的。 他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 这个孙建华,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狡猾。 “怎么样?两位领导,我们学校的工作,还算规范吧?”孙建华在旁边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 楚天河放下账本,也笑了起来。 “很规范,孙校长,你们的工作确实做得非常细致,值得我们总结推广。” 他话锋一转,又提议道:“接下来,我们想随机找几位老师和学生家长聊一聊,听听他们对这款学习平板的真实使用感受,可以吗?” “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孙建华立刻站了起来,比楚天河还要积极。 “我亲自陪两位领导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建华就真的像一个热情的向导,陪着楚天河和王振华,在校园里随机地找了几位老师和家长。 但结果,可想而知。 那些被孙建华亲自点名叫过来的老师,一个个都像提前背好了稿子,众口一词地夸赞着那款平板的好处。 而那些在路上被偶遇的家长,正想说点什么,一瞥见旁边孙校长那张笑眯眯的脸,话到嘴边立刻就转了弯。 “啊?平板啊…挺好,挺好的!学校也是为了我们孩子好嘛!” 一整个下午。 楚天河和王振华就像两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所有他们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对方精心准备好的一切。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离开江城二中的时候,孙建华校长依旧满面春风,把他们一直送到了校门口的车旁。 “两位领导,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我们学校指导工作啊!” 看着他那张热情真诚的脸,王振华的手在身侧已经攥成了拳头。 坐上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对方的视线后,王振华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压低了声音骂道: “我操!楚哥!这个老狐狸!他太能装了!”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校门口用力挥着手、笑容不减的身影。 “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第三十二章 学生家长的沉默 回到纪委的办公室,王振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他一屁股坐下,灌了半杯凉水。 “楚哥,这可怎么办?那个姓孙的简直就是个泥鳅,滑不溜手!” “今天下午,我们完全就是被他当猴耍!” “人证、物证,他什么都给咱们准备好了,全是滴水不漏的假货!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的背影,原本急躁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楚哥这是在清空思路,准备重新布局了。 楚天河在崭新的白板正中央,用记号笔写下“江城二中”四个字,然后用一个圆圈框了起来。 接着,他又在旁边写下“启智科技公司”。 “振华,明天的任务,我们兵分两路。”楚天河转过身。 “你去找工商局的朋友,查清楚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细。法人是谁,注册资金多少,股东都有谁,实际办公地址在哪儿。” “我去教育局一趟。” 王振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楚哥,你去教育局干嘛?昨天才从学校出来,今天就去局里,会不会太明显了?” 楚天河摇了摇头:“我还是用市教育局的身份,就说昨天检查完,需要回来查阅一下江城二中关于信息化采购的备案文件。这是常规流程,孙建华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楚天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想看看,教育局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 第二天,两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教育局。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戴着金丝眼镜,透着一股文职人员特有的谨慎。 当楚天河说明来意,提出要查阅江城二中的采购备案文件时,那位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楚同志,真是不巧。” “我们局里最近正在进行档案数字化整理,所有的纸质旧文件,全部都封存起来了,正在扫描入库。” 他推了推眼镜,满脸歉意。 “您看,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整理档案?”楚天河笑了笑,“那正好,我可以帮忙。我们就是想看看文件内容,保证不添乱。” “这……这个恐怕不行。”副主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连忙摆手:“有规定,封存期间,非相关人员一律不允许查阅的。” 无论楚天河怎么说,对方就是死死咬住规定两个字不放。 楚天河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客气地告辞,转身离开了教育局。 走出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从孙建华到教育局,这条线上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也就证明,这里面绝对有鬼! 另一边,王振华那里的进展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托了工商局的同学帮忙,很快就查到了启智科技公司的信息。 但结果让他直骂娘。 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家早就倒闭多年的招待所,现在那里只剩一片废墟。 法人代表名叫赵凯,但除了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数据库里再也查不到任何其他有用的关联信息。 这显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一个专门用来走账的空壳。 傍晚,两人在办公室碰头,交换了各自拿到的情报。 王振华把手里的调查记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都蔫了。 “楚哥,这条路也断了。公司是假的,教育局那边也用规定把门堵死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查不到。”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启智公司”和“教育局”的名字上,各自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这些信息很有用。” 他看着白板,对王振华说道:“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他们越是这样严防死守,就越证明,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两天,楚天河和王振华尝试从另一个方向突破,学生家长。 他们通过私人关系,绕开了学校,私下里联系到几个当初在举报电话里情绪最激动的家长。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很隐蔽的咖啡馆包间。 一开始,那几个家长见到他们,就像找到了泄洪口,一肚子的苦水不住地往外倒。 “两位领导,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平板就是个垃圾!我儿子上个月刚配的眼镜,用了一个月,度数又深了五十度!” “对啊!三千块钱!那可是我男人在工地上搬一个月砖的钱!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学校还强制我们买,不买不行!班主任就在班上给孩子穿小鞋,排座位都往最后一排排!” 听着这些愤怒的控诉,王振华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感觉这次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然而,当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说希望他们能作为证人,配合纪委的调查时,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前一刻还义愤填膺的家长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啊?还要录音啊?”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不安。 “还要……当证人?” 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我就是跟你们发发牢骚,可没说要去告他们。” 另一个妇女也满脸为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们。 “领导,我们家孩子还在他们学校上初三呢,马上就要中考了。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给我家孩子使绊子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可不敢得罪学校。”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几个人,一瞬间就都缩了回去。 无论楚天河和王振华怎么保证会保护他们的隐私,再三承诺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但没有一个人,敢点那个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咖啡馆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 王振华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想不通,明明是来帮他们的,可他们为什么连站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楚天河在白板上,默默写下了家长两个字,然后,同样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王振华看着那块白板,心里堵得厉害。 校长、供应商、教育局、家长。 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 这个案子,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 “楚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楚天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画满了叉的白板,大脑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这几天来所有的细节,试图从这一团乱麻里,找到那个被忽略的关键线头。 过了很久。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沮丧。 他指着白板上,那个代表着“江城二中”的圆圈。 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贪腐案的核心,都是钱。” “学校买平板,要付钱给供应商。供应商给了回扣,校长要把这笔黑钱变成自己的。” “这中间,所有的资金流动,都绕不开一个部门。” 王振华的思路瞬间被点亮,眼睛也亮了起来:“财务室!” “对!”楚天河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学校里,校长权力再大,他也不能自己去银行取钱,自己去记账。” “最了解这里面所有猫腻的人,就是负责财务的会计!” 第三十三章 一支昂贵的钢笔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和王振华就行动了起来。 想要调查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握他的全部信息。 楚天河没有直接去学校,那太容易暴露。 他让王振华找了个借口,给江城二中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王振华清了清嗓子,自称是市教育局人事科的人,声称需要核对学校财务人员的档案信息,为年底的评优做准备。 这个理由很普通,也很合理。 学校办公室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很快就把一份加密的电子资料发了过来。 资料很简单。 姓名:李德才。 年龄:四十五岁。 职务:财务室主任。 下面还附着一张黑白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李德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资料里,还有他的家庭住址。 …… 下午四点半。 距离江城二中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静静地停在了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巷子口。 这个位置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既能清楚看见后门的人流,又不至于惹人注目。 车窗半开着,王振华有些坐立不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楚哥,你说这个李德才,真的会有问题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 “照片上那样子,可真不像个贪污犯。” 楚天河的眼睛一直盯着学校后门的方向,纹丝不动。 “等着看就知道了。” 五点钟,刺耳的放学铃声响起。 陆陆续续地,有老师和学生从后门走了出来。 楚天河和王振华的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着。 “出来了!”王振华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前努了努嘴。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正是李德才。 他和几个相熟的同事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跨上那辆车架有些斑驳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车把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网兜,里面空空如也。 他骑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先是拐进菜市场,在一个猪肉摊前停下,为了半斤肉里两毛钱的零头,跟摊主絮絮叨叨磨了半天。 然后,又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绿瓶二锅头。 整个过程,楚天河和王振华都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王振华看得直摇头。 “楚哥,我看咱们是找错人了。”他叹了口气,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这个李德才,生活比我还节俭。他要真是个贪污犯,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正常了。 不,应该说,是太刻意地正常了。 一个能随意挪用几百万“小金库”的财务主任,真的会为了两毛钱跟人磨破嘴皮? 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 楚天河的心里,反而更加确定了。 这个李德才,一定有问题。 …… 接下来的两天。 楚天河和王振华,每天都像上班一样,准时到江城二中的后门“打卡”。 李德才的生活,也像被精准计算过一样,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上班、下班、买菜、回家。 两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王振华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楚哥,要不咱们换个目标吧?再这么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他开始抱怨。 楚天河的眼神却依旧专注,像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别急,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就在第三天傍晚。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李德才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菜市场。 他骑着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路边一个报刊亭前停了下来。 他买了一份晚报。 就在他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瞬间攫住了楚天河的视线。 他掏零钱的时候,把他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也顺带了出来。 那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上面。 笔帽顶端那个白色的六角星标志,在光线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是……万宝龙! 楚天河的双眼,猛地一眯。 他立刻拿起车里的望远镜,对准了李德才的方向。 没错! 就是万宝龙!而且看那款型,还是价格不菲的星际行者系列! 楚天河前世虽然落魄,但眼界还在。 他清楚地记得,这款笔在当时的市场价,至少要三千块钱以上! 这几乎是李德才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重要的细节,还在后面。 李德才付完钱,接过报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天河无比确信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极快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是珍藏般地,把它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旧公文包的内层里。 他拉上拉链,还特意按了一下,才骑上车匆匆离开。 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在楚天河眼里,却暴露了一切! 如果这支笔来路正当,他绝不会有这种下意识“藏”的动作。 他之所以要把它藏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心虚!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见不得光! “振华,跟上他!”楚天河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晚,收网!” …… 楚天河立刻制定好了行动计划。 他让王振华开车跟着李德才,摸清了他回家的具体路线。 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路灯昏暗,三三两两,行人也很少。 简直是个完美的动手地点。 “振华,待会儿你把车停在前面那个路口的路灯下面。” “我从这里下车,抄近路过去,在他前面等他。” “我负责跟他接触。” “你就在车里策应,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刻开车过来。” 楚天河的安排清晰而果断。 “明白!”王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兴奋。 夜色渐渐浓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走在那条昏暗的小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很快,一阵老旧自行车特有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李德才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楚天河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旁边的小巷里走了出去。 他低着头,像是满怀心事,脚步匆匆。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 楚天河的身体,微微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李德才的自行车上。 “哎哟!” 李德才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手一晃,车把没扶稳,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他那个黑色的旧公文包也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拉链被震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钢笔,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天河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楚天河赶紧上前,一边连声道歉,一边伸手去扶李德才。 “我……我没事。”李德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刚才在想事情,没看路。”楚天河的脸上写满了歉意,显得无比真诚。 他弯下腰,帮李德才捡拾地上的东西。 当他捡起那支钢笔的时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拿着笔,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德才,像是很惊讶地说道:“李老师,您这支笔真漂亮啊!是万宝龙的吧?” 李德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把笔递还给他,像是闲聊一样,很随意地又加了一句: “我一个朋友,也有一支差不多的。” “听他说,是他们单位的领导送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德才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投进了对方的心湖里。 “说是为了奖励他,工作做得…干净。” “干净”两个字,被楚天河说得又慢又重。 话音刚落。 李德才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伸过来准备接钢笔的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停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楚天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三十四章 第二本账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昏暗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李德才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楚天河。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在暗光下甚至看不真切。 他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巧合!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 他知道一切!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楚天河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那支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李德才颤抖的手心里。 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塞进了李德才那个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非常自然。 “李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撞伤您吧?”他又客气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李德才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就好,您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楚天河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德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又看了看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白色名片。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 回到桑塔纳车里。 王振华立刻就凑了过来,压抑着兴奋。 “楚哥!怎么样?怎么样?”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我看他那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钢笔。” 他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平静地说道:“钩已经下去了。” “现在,就等鱼自己咬钩了。” …… 这一夜,对李德才来说,注定无眠。 他回到家,整个人魂不守舍。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地将公文包里的那张名片拿出来,又放回去。 名片的设计非常简单。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只印着一行头衔: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人员,楚天河。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纪委! 这两个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这几年来,他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 一边是孙建华给的好处,是那支昂贵的钢笔,是每个月暗中塞给他的厚厚红包,是那些让他过上了远超自己收入水平的生活的钱。 另一边,是夜里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总有刺耳的警笛声和冰冷的手铐。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他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纪委年轻人,就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用一句话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去自首? 他不敢。 他害怕坐牢,害怕身败名裂,害怕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如果不去,纪委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肮脏的秘密! 他挣扎着,犹豫着,一夜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了一片鱼肚白。 李德才看着窗外那缕晨光,一夜未眠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儿子的脸。 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很好,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想起了那天,儿子拿着一张名牌大学的宣传册,满脸憧憬地对他说:“爸,我以后一定要考上这所大学,给您争光!” 如果…… 如果自己真的被抓了,有了案底。 政审,工作,甚至以后娶妻生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个念头,成为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从公文包里再次拿出那张名片。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他记了一晚上的号码。 …… 上午九点。 楚天河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又疲惫的声音。 “喂……是,是楚同志吗?” “我是李德才。” “我想……我想跟您,谈一谈。” ……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僻静的茶馆。 楚天河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李德才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楚天河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主任,别紧张,喝口茶。” 李德才端起茶杯,手还在抖,杯子磕在茶托上。 “楚……楚同志,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天河没有直接问案情,反而像个朋友一样聊起了家常。 “李主任,听说您儿子今年要高考了吧?” 提到儿子,李德才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 “孩子的学习,一定很优秀吧?”楚天河继续问道。 “还……还行。”李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骄傲。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变得诚恳而严肃。 “李主任,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聪明的会计。” “有些事情,我相信你只是个经手人,并不是真正的决策者。” “但是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案发,在法律面前,经手人和决策者都要承担责任。” “你觉得,那个送你钢笔、让你帮他做假账的人,到时候会站出来保你吗?”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当他的替罪羊?”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李德才最脆弱的神经上。 李德才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 楚天河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给出了最后的退路。 “李主任,组织上的政策,你应该也懂。” “现在你主动找到我,把问题原原本本地讲清楚,你的性质就是自首。” “如果你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关键证据,那就是重大立功。” “自首加上重大立功,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不住颤抖的肩膀,轻轻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想你的儿子,你也不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里,要背着一个有案底的父亲的名字,过一辈子吧?”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李德才。 “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全都说!”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李德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从孙建华如何找到他让他帮忙做假账,到每一笔回扣的金额和去向,他说得非常详细,非常清楚。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孙校长,他非常谨慎。” “所有真正的账目,他都记录在另外一本账本上。” “那本账,才是我们学校那个小金库的真正核心!”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账本在哪里?” 李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就在……就在他办公室里。” “他办公室墙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五孔电源插座的后面。” “那其实是一个伪装的,暗格保险箱!” 第三十五章 启智科技的背后 从茶馆出来,已是正午。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 楚天河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二本账。 暗格保险箱。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纪委,直接走进了周正明的办公室。 周正明正在看文件,见楚天河进来,便抬起了头。 “怎么样,小楚?” 他没有多问,这是他对下属的信任。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将刚刚从李德才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暗格保险箱”和“第二本账”时,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小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挖出东西来!” 周正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当机立断:“不能等,这种东西夜长梦多。” “我现在就去跟领导汇报,申请搜查令!” “你马上通知专案组所有成员,办公室集合,准备行动!” “是!”楚天河的回答干脆利落。 …… 下午两点。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包括王振华在内的所有办案人员已全部到位,空气中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周正明很快从领导办公室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同志们!”周正明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现在,我命令!” “立刻出发,前往江城二中,依法对他采取措施,并搜查其办公室!” “行动!” …… 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委大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鸣警笛。 车队在距离江城二中还有一段路口处停了下来。 周正明拿起手台,开始布置任务。 “一组,封锁学校所有出口,确保目标插翅难飞!” “二组,跟我直接去校长办公室!” “小楚,你和李德才保持联系,让他随时准备配合我们!”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为了让这次行动更加顺利,周正明还特意协调市消防支队,派了一辆消防检查车协同行动。 车队再次启动,很快便开到了江城二中的校门口。 看到消防车和市委的车一起来,门卫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打开了电动门。 周正明一行人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 此时,孙建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泡着茶。 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当办公室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时,他还以为是哪个下属来汇报工作。 “请进。”他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制服的消防检查人员。 “孙校长你好,我们是市消防支队的,接到举报,来对贵校的消防安全设施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孙建华愣了一下,赶紧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哦哦,欢迎欢迎!”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就在他准备上前握手的时候,跟在消防员身后的周正明和楚天河等人走了进来。 当孙建华看到周正明那张严肃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周……周书记?您怎么来了?”他刚伸出去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正明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和自己的工作证,在他面前一亮。 “孙建华!” 周正明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我们是市纪委的。” “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几句话,让孙建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了身后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不是……周书记……”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周正明根本不给他机会,对手下的两个办案人员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孙建华的胳膊。 “带走!” …… 孙建华被带走后,周正明把目光投向了墙壁上的那个五孔电源插座。 他转过头,看着楚天河。 “小楚,看你的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他先让技术人员切断了这间办公室的总电源。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号螺丝刀,很快就拧开了插座面板上的螺丝。 当他把那个白色塑料面板取下来时,所有人都看到,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并没有复杂的电线,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孔。 楚天河又从李德才那里拿来了备用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墙板,竟然缓缓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隐藏在墙体里面的小型保险箱,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办案人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有内线指认,就算把这间办公室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技术人员很快用专业工具打开了保险箱。 箱门拉开的瞬间,几个年轻办案员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保险箱里没有金条,也没有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捆捆崭新人民币! 粗略估算,至少有几十万! 而在那些现金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封面账本! 楚天河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账本取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 账本上用一种非常工整的字体,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2000年3月12日,启智公司,平板电脑款,回扣,五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2000年4月5日,启智公司,智慧校服款,回扣,三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收款人”那一栏,都赫然签着同一个名字—赵凯! 周正明也凑了过来,看到了账本上的内容,他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铁证如山! 他立刻下令:“马上查这个赵凯!给我查个底朝天!” …… 专案组连夜对秘密账本进行了分析。 同时,对孙建华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面对账本和保险箱里的现金,孙建华的心理防线瞬间垮塌,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据他交代,那个所谓的“启智科技公司”,根本就是一个皮包公司。 公司的老板,也就是账本上那个反复出现的收款人“赵凯”,正是市教育局分管基础教育和学校采购工作的副局长——马国梁的亲小舅子! 所有二中的采购项目,都是马国梁亲自打招呼,指定让“启智公司”来做的。 而那些巨额的回扣,大部分都流进了马国梁的口袋里! 当审讯结果被送到周正明面前时,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好啊!好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 “为人师表,却干着这种在孩子身上吸血的勾当!” 案件的矛头,终于从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正式指向了教育局的实权领导!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小楚,这个案子你又立了大功。” “马国梁这条大鱼,我们必须把他拿下!” “你有什么建议?” 楚天河沉思了片刻,抬起头。 “周主任,我建议,可以先让电视台报道一下。” 第三十六章 舆论的火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周正明紧锁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后跟一下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孙建华落网了。 那本秘密账本也已到手。 所有证据都像磨利了的箭头,齐齐指向了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马国梁。 可周正明的心里,却没半分轻松。 他很清楚,摁死一个校长,和扳倒一个实权在握的副局长,根本是两个维度的较量。 孙建华,充其量是条被推出来的杂鱼。 而马国梁在江城教育系统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轻易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串联起关系网进行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沙发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年轻人。 “小楚,说说你的想法。”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在遇到这种棘手的局面时,听听楚天河的意见。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平静。 “周主任,您是不是在担心,直接动马国梁会遇到阻力?” 周正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算是默认。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马国梁在教育局分管设备采购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孙建华这一条线。” “整个江城市这么多中小学,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水到底有多深,我们现在一无所知。” “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对他采取措施,万一他经验老到,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那么他背后的那些人,就会有充足的时间串供、销毁证据。” “到那时,我们就将彻底陷入被动。”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正明心中最大的顾虑。 “那你上午提到的,让电视台先介入,是什么意思?”周正明问道。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了墙边的白板前。 他拔掉记号笔的笔帽,在孙建华的名字旁边,他重重地写下了马国梁三个字。 然后,他用笔尖在马国梁的名字上敲了敲,继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最后在圆圈外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我的想法是,改变一下我们传统的办案顺序。” “以前,我们习惯先抓人,再深挖取证,最后公布案情。” “但这次对付马国梁这种老狐狸,我们可以反过来。” “我们先不碰他,而是利用体制外的力量,先把这件事在社会舆论上彻底引爆!” “舆论?”周正明眉头皱得更深了。 和媒体打交道,向来是他们纪委系统最为审慎的事情,一步走错,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被动。 楚天河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周主任,这件事和上次的劣质疫苗案,有本质的不同。” “疫苗案关系到公共卫生安全,在没有确凿结论前大范围报道,极易引起社会恐慌。” “但天价学习平板这件事不一样。” “它的核心是什么?是教育乱收费,是加重无数家庭的经济负担。” “这是每一个有孩子的老百姓,都感同身受、都无比痛恨的事情!” “只要我们把媒体报道的重点,精准地放在平板电脑本身的质量问题、对学生视力的潜在危害,以及它给那些普通家庭造成的沉重经济压力上……” “我们就能瞬间点燃所有学生家长的怒火!” “到那时,这就不仅仅是我们纪委在查一个案子。” “而是我们,站在了全市愤怒的民意这一边!” “在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下,市委领导必然要公开表态,给我们提供支持。” “有了领导的首肯,有了民意的后盾,我们再对马国梁动手,所有的阻力,都将迎刃而解!” 楚天河稍作停顿,看着周正明,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舆论的突然爆发,必然会彻底打乱马国梁和他背后所有人的阵脚。”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到那时,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去联系同伙,或者转移赃款。” “而他一动,就是我们抓住他铁证的最好时机!” …… 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周正明看着白板前那个冷静布局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借势! 借舆论之势,借民意之势!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办一个案子。 他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让猎物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陷阱的阳谋之局! 这种思维,这种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将只抽了一口的烟用力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楚天河。 “媒体那边,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楚天河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清瑶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 他点了点头。 “有。” “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苏清瑶。” “我相信,她会对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 …… 这一次,楚天河没有再用匿名的方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苏清瑶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清脆干练的声音。 “苏记者,是我,楚天河。” “楚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你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好新闻。”楚天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苏清瑶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 她立刻问道:“什么新闻?” “和学生有关,和教育乱收费有关。”楚天河言简意赅,“简单来说,江城市有中学,强制或变相强制学生购买天价学习平板,背后可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苏清瑶的呼吸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选题背后惊人的新闻价值。 “你有具体的线索?”她追问道。 “有。”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孙建华的口供卷宗,“我不仅有线索,还有初步的证据。” “这一次,我不是以匿名爆料人的身份,而是以市纪委专案组成员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和你的栏目组,与我们进行一次新闻合作。”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足足三秒,苏清瑶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纪委……主动邀请媒体合作?” 这在新闻界,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只一瞬间,她就完全明白了楚天河这通电话背后的战术意图。 这个男人,总能用一种超乎常规却又直击要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好!”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而干脆。 “我现在就在江城,你把材料发给我,我马上组织团队,立刻开始前期调查!” “材料等会儿会有人给你送过去。”楚天河说道,“但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这篇报道,我希望你们前期的重点,不要放在腐败这两个字上。” “为什么?”苏清瑶有些不解。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你们的优势是舆论监督,是引发社会共鸣。你们就把自己当成单纯为学生和家长发声的维权记者。” “去深挖那些平板电脑背后的质量问题,去采访那些因为购买平板而背上沉重经济负担的家庭。” “把所有尖锐的矛盾和公众的怒火,都集中在教育局的监管失职和学校的乱收费上。” “你们负责把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至于火烧旺了之后该抓谁,怎么抓,那是我们纪委的事。” 苏清瑶听完,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爆料,而是分工明确的协同作战。 这是一场由纪委在幕后主导、由顶尖媒体在台前冲锋的立体式组合战! “我明白了。”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放心,舆论场是我们的专业。” “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十七章 拿孩子的未来赚钱 苏清瑶的效率,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快。 电话挂断的当天下午,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就送到了她的手上。 里面,是一份经过楚天河精心脱敏处理的材料。 所有关于马国梁和贪腐回扣的直接证据都被隐去。 但启智科技公司的详细背景、那款“智慧学习平板”的采购价格与真实技术参数,被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对于一个顶尖的调查记者而言,这些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瑶带领她的《焦点追踪》团队,在江城市展开了一场旋风式的暗访调查。 她先是托人,从一个学生家长手里高价买到了一台全新未拆封的“智慧学习平板”。 随即,她立刻将这台平板连夜送往了省城最权威的一家电子产品质量检测中心。 她动用了父亲苏文海的关系,走了加急通道。 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检测报告就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她的电脑上。 当看到报告上结论的那一刻,苏清瑶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结论文字,足足看了半分钟,才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报告的结果,清晰地显示:这款对外售价高达三千元的学习平板,其内部所有核心硬件,包括处理器、内存条、屏幕和电池,全部来自一些闻所未闻的小作坊。 经过专业工程师的市场估价,这台平板所有硬件的总成本,竟然不超过五百元。 更可怕的是报告中专门针对屏幕质量的检测部分。 结果表明,这款平板的屏幕所释放出的有害蓝光辐射量,严重超出了国家安全标准的三倍以上! 报告的最后,用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写着最终警示: “长期使用本产品,将对未成年人视力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 “啪!” 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被重重地拍在了栏目组的会议桌上。 “看看!” “都给我好好看看!” 苏清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渣。 “五百块成本的东西,他们敢卖三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乱收费了!” “这是在谋财害命!”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我们江城几万个孩子的眼睛换来的!”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响声。 所有记者和编导传阅完那份报告后,一个年轻记者手里的笔,咔嗒一声被他捏断了。 “苏姐!必须曝光!”他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这帮畜生,简直丧尽天良!” “没错!必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苏清瑶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曝光,是肯定要曝光的。” “但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 “我需要更有冲击力的画面,需要让所有观众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件事给那些普通家庭到底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她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几家眼科医院的熟人,想办法匿名采访几个因为长时间使用这款平板,导致视力急剧下降的学生和家长!” “小张,你立刻去一趟二手电子市场,看看这款平板在那里到底能卖多少钱,全程录像!” “其他人,跟我继续去走访那些学生家长!” “记住,这一次,我们不要官方的解释,我们只要那些最真实的、最能刺痛人心的声音!” …… 周五,晚上八点黄金档。 江东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异常尖锐。 《压在书包里的天价账单》。 节目一开始,并没有直接甩出那份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而是一个长镜头,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镜头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里,仔细地翻找着塑料瓶和废纸板。 画外音,是苏清瑶那冷静中带着一丝沉郁的声音。 “王奶奶,今年七十二岁,是江城二中初三学生小杰的奶奶。” “为了给孙子凑齐购买学习平板的三千块钱,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要捡够整整三个月的废品。” 镜头一转,给了老奶奶那双布满了黑茧和裂口的手一个特写。 随后,老奶奶用一种朴实得让人心碎的语气,对着隐藏的镜头说:“学校老师说的,对娃儿学习有帮助。我们当老人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娃儿买啊……” 这个画面,只播了不到一分钟。 但在江城市的千家万户里,无数拿着遥控器的手,都停住了。 许多刚刚吃完晚饭的家长,在这一刻,都感同身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紧接着,节目画面切换到了检测中心的实验室。 当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用专业工具,将那台学习平板一步步拆解开。 当那些廉价劣质、做工粗糙的零件被一件件摆在镜头前。 当那份写着成本不足五百元和将对视力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报告,被特写放大到整个电视屏幕时。 许多客厅里,都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骂声。 节目里,还播放了对眼科医生的采访。 那位医生痛心疾首地说,最近几个月,来他这里看眼睛的学生数量激增,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长时间使用了那款劣质的学习平板。 节目的最后,苏清瑶出现在镜头前,神情严肃。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带有煽动性情绪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向公众提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成本不足五百元的劣质产品,是如何通过层层审批,进入我们的校园,并且卖出三千元天价的?” “第二,教育的本质是教书育人,而不是给孩子的书包里增添昂贵甚至有害的负担。我们的教育监管部门,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第三,我们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介入调查,严惩不贷!给江城市所有孩子和家长们,一个交代!” …… 节目结束了。 但它所引发的舆论风暴,才刚刚开始! 节目播出不到十分钟,江城市的市长公开热线和教育局的投诉电话,就被彻底打爆,线路直接陷入瘫痪。 各大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的帖子,更是瞬间刷屏! “黑心!太黑心了!拿着孩子的未来赚钱,这种人应该枪毙!” “必须查!一查到底!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我孩子就在二中!我明天就去找校长退钱!” 民意,被彻底点燃了! 第二天一早。 江城市委,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站在会议桌中央,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市委书记程国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程国栋拿起桌上的一份舆情简报,猛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简直是给我们整个江城市的脸上抹黑!” “教育局!必须立刻给全市人民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看向列席会议的纪委书记周正明。 “正明同志!你们纪委,立刻介入调查!” “我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压向了市教育局。 也压向了那个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别墅客厅里,听着手机不知第几十次响起,却迟迟不敢接听的副局长,马国梁的头上。 第三十八章 马国梁慌了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 但苏清瑶那张清冷的脸,和她提出的三个尖锐问题,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此刻是他最痛恨的一件东西。 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马国梁的妻子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屏幕。 马国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猛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像是要挣脱一根无形的绞索。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整篇报道从头到尾没有提他马国梁一个字。 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每一个质问,都是一把对准了他心脏的刀! “叮铃铃!”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格外刺耳。 马国梁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教育局的一个副手。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马……”电话那头,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刚才省台那个节目,你……看了吗?” “看了。”马国梁的声音干涩沙哑。 “唉,这叫什么事啊,怎么会捅到省台去……”对方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问,“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这句看似关心的问候,在马国梁听来却充满了试探。 这是在划清界限。 “我能有什么事!”马国梁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弱,“采购是学校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对方敷衍了两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有平时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有找他办过事的商人,还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所有人的电话,内容都大同小异。 先是试探,再是撇清。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关心。 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帮忙。 他烦躁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沙发上。 “都怪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垃圾桶,里面的果皮纸屑撒了一地。 他的妻子被吓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说道:“国梁……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这个家,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女人的哭声让马国梁更加心烦意乱。 “别哭了!”他冲着妻子咆哮道,“还不是你那个好弟弟干的好事!我早就跟他说过,做事要干净,要低调!他倒好,为了多赚那点钱,几百块成本的垃圾货都敢往学校里送!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马国梁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孙建华已经被抓了,现在电视又曝了光,纪委随时会找上门来。 必须自救! 他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和赵凯彻底切割! 只要那边嘴巴严,只要找不到他们之间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孙建华和赵凯头上! 自己只是监管失察,最多一个领导责任! 对!只能这样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很少使用的老旧诺基亚手机。 这是他专门用来和赵凯单线联系的。 他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与此同时。 市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一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内,只有几台机器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这里是专案组的一个秘密监控点。 王振华戴着耳机,已经连续监听了两天两夜,耳朵里满是马国梁打麻将、吃饭聊天的杂音。 一旁的周正明和楚天河,也陪着他一起在等。 就在王振华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去泡杯浓茶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特殊的电流脉冲音。 那是被重点监控的二号目标手机开机的信号! 王振华瞬间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按住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波形图! “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对周正明和楚天河做了一个手势。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和楚天河快步走到他的身后。 很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通过设备清晰地传了出来。 电话接通了。 耳机里立刻传来马国梁那压抑着惊慌的咆哮:“赵凯!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有些慌乱的年轻男声:“姐……姐夫?我在家啊……” “还在家?!”马国梁的声音像是要吃人,“你是不是猪脑子?!没看电视吗?!” “看了……姐夫……我……”赵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国梁粗暴地打断他,“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公司里所有跟账目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我烧了!一张纸都不要留!” “啊?烧了?” “让你烧你就烧!哪来那么多废话!”马国梁咆哮道,“还有!立刻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手机给我扔了!最近谁都不要联系!” “好……好……我马上去……”赵凯被吓得连连答应。 马国梁似乎还是不放心,又特别嘱咐了一句。 而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让监听室内的王振华,猛地捏紧了拳头! 只听马国梁一字一顿地,恶狠狠地说道:“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 “啪嗒。” 电话挂断了。 王振华一把扯下了耳机。 他转过身,因为极度的兴奋,声音都有些发紧:“周主任!楚哥!” “录下来了!全都录下来了!” “他自己……全都招了!” 周正明快步上前,拿过另一副备用耳机,亲自将刚才那段录音重听了一遍。 当听到最后那句“我们两个之间的账,绝对不能让人查到关联”时,周正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就是压垮马国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建议媒体介入,到精准预判马国梁会方寸大乱,一切都像是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楚天河迎着周正明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周主任。” “人证,我们有会计李德才。” “物证,我们有那本秘密账本。” “旁证,我们有愤怒的家长和省台的报道。” “现在……” 楚天河顿了顿,目光落在闪烁的监听设备上。 “我们又有了他自己的口供。” “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了。” 第三十九章 目标锁定 监听室里的空气依旧紧绷。 周正明听完楚天河条理清晰的总结,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到最致命的那个点。 “好。”周正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总结得很好。” 他转过身,对王振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小王,继续盯住赵凯那条线!根据通话内容,他很可能会马上转移和销毁证据。” “立刻通知外围的同志,对他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 “记住,暂时不要惊动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往哪儿跑,能牵出多少东西来!” “是!周主任!”王振华立刻戴上耳机,压低声音开始传达指令,脸上的表情兴奋又专注。 周正明又看向楚天河:“小楚,你跟我回一趟单位。” “连夜把所有证据材料再梳理一遍,形成最终报告。”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跟市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 “明白。”楚天河的回答简短有力。 …… 凌晨一点。 市纪委大楼,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白板前,楚天河和王振华,以及专案组的几名核心成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梳理。 白板中心是马国梁的照片。 以他的名字为圆心,一条条清晰的线索向四周辐射开来,每一条线索的末端都附着一份铁证。 孙建华和李德才的亲笔供词。 暗格保险箱里秘密账本的复印件。 省电视台那期《焦点追踪》的视频截图。 权威机构出具的学习平板质量检测报告。 还有那份刚刚拿到手、滚烫的电话录音文字整理稿。 所有证据形成了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而马国梁就是网中心那只插翅难逃的猎物。 周正明拿着一份刚赶出来的汇报材料初稿,在办公室里一边踱步,一边逐字逐句地看着。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终于,周正明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的初稿递给楚天河:“小楚,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楚天河接过稿子,看得非常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 “周主任,报告本身已经非常完美了,证据确凿,逻辑清晰。” “但我个人觉得,在汇报的时候,可以侧重强调一个点。” “哦?说来听听。”周正明立刻来了兴趣。 楚天河指着报告里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给普通家庭造成巨大负担的那一部分。 “马国梁的案子,本质是贪腐案,但它的表象,却是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民生事件。” “它伤害的是全市几万名学生的健康,加重的是几万个家庭的经济负担。” “它动摇的,是老百姓对我们教育公平最基本的信任!” “所以,我建议,在向领导汇报时,可以把这个案子的社会危害性放到首位。” “我们要让领导明白,查办马国梁,不仅仅是抓一个贪官,更是在回应社会关切、平息民怨,是在重新挽回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公信力!” 楚天河这番话,让周正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手掌。 “对!说得太对了!你这个角度找得非常好!” 他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在教他,该如何向上级领导“讲故事”。 单纯办案是技术活。 而懂得把案子放到政治和民生的高度去考量,这,才是一个纪检干部真正的大局观! 周正明立刻拿起红笔,亲自在报告的开头,加上了由楚天河口述的、关于此案社会危害性的论述。 …… 第二天清晨。 太阳刚刚升起。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周正明将那份熬了一夜的报告,恭敬地递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市委书记表情严肃。 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正明站在办公桌前,攥着的手心里微微有些汗。 要动一个实权副局长,最终还是需要这位市里的“一把手”点头拍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市委书记看到报告附件里那段完整的电话录音文字稿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胆大包天!” 他指着报告上马国梁的名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身为教育系统的领导干部,不想着教书育人,却把黑手伸向了我们的孩子!” “这种人,就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毒瘤!” “必须马上清除!” 他转过头看着周正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老周,你不用有任何顾虑!立刻!马上!对这个马国梁采取措施!” “我不管他背后还牵扯到谁,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得到了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周正明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啪”地一下立正站好,沉声应道:“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周正明大步流星地返回第一纪检监察室。 此时,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一夜未眠,但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疲惫之色。 所有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主心骨带回最终的命令。 周正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正明走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最粗的红色记号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马国梁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同志们,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信任。 “小楚,你来收个尾。” 楚天河上前一步,从周正明手中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红色记号笔。 他走到白板前,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个代表着马国梁的红圈旁边,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收网! 周正明看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沉声下令: “目标,锁定!行动!” 第四十章雷霆之击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市教育局的大会议室里,拉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空气中,除了过夜文件的纸张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马国梁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和身上那件笔挺的干部夹克,还在竭力维持着他身为副局长的体面。 昨晚省台那期《焦点追踪》播出后,他应付了无数个电话,直到凌晨三点,手机才彻底安静下来。 一夜未眠。 他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跳动。 可他不能倒下。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镇定。 他能感觉到,从走廊到会议室这一路,那些平日里热情洋溢的面孔是如何在门后、在拐角处,用探究的目光偷偷打量他。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慌乱,那些人就会立刻转向。 所以,他一大早就强撑着来到单位。 他甚至临时召集了几名分管的处长,开这个所谓的“工作布置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马国梁,没事。 “关于近期我市中小学生视力健康普查的工作,一定要抓紧落实!” 马国梁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声音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稿子。 “省台的报道,虽然有些片面,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我们教育工作者,一定要把学生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会议室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干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在座的几名处长都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毫无意义地画着圈。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抬头。 只有单调的、压抑的笔尖划纸声。 谁都知道,马局长今天是在唱独角戏。 突然。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这声巨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几个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眼神锋利。 在座有眼尖的处长,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周正明。 周正明身后,还跟着楚天河与另一名年轻人,以及两名他们不认识但同样气质冷峻的男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到了主位的马国梁身上。 马国梁在看清周正明那张脸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手里那只还温热的保温杯再也拿不稳。 “哐当!” 杯子掉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氤氲开一片狼藉的湿痕与苦涩的茶香。 周正明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他带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会议桌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马国梁身上。 没有一句废话,周正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直接举到马国梁眼前。 文件顶头,那枚鲜红的省纪委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正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 “马国梁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现对你采取双规措施。”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处长吓得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马国梁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最初的空白过后,一股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 不能就这么被带走! 一旦进了纪委那个地方,是圆是扁,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太猛,膝盖重重撞在会议桌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指着周正明,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腔调大声咆哮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就凭一个电视台的破节目吗?!” “我是市管干部!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对我!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我要给市委领导打电话!我要向组织反映你们的问题!” 他一边喊着,一边就真的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红色电话。 这是最后的挣扎。 他在赌。 赌周正明他们只是在诈他,手里没有真正的铁证! 然而,周正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这个眼神让马国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周正明身旁的楚天河,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道微弱的电流声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正是马国梁自己昨晚在极度恐慌之下,给赵凯打电话的声音! “你立刻给我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 “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当最后那句话在死一般寂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时,录音笔的播放键“咔哒”一声,自动弹起。 这声轻响,却让马国梁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伸向电话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部单线联系的加密电话,那么隐蔽! 这个声音……他们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马国梁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 “咚。” 他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涣散。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会议室里那几名处长,在听到录音的那一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看向马国梁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马国梁,这位在江城教育系统呼风唤雨了近十年的实权人物,彻底完了。 周正明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那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经烂泥般的马国梁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马国梁没有任何反抗。 他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两人拖着他向门口走去。 当他经过那几位曾经对他阿谀奉承、言听计从的下属身边时,那些人全都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避之不及。 在教育局所有干部或震惊、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马国梁被架着,。 他的教育生涯,在今天,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耻辱的句号。 阳光洒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很刺眼。 马国梁被押上那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办公大楼,他曾为之奋斗,也为之堕落的地方。 随即,他的视线,和站在车门旁的楚天河对上了。 那个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马国梁的心猛地一抽。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四十一章最初的顽抗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车内却压抑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 马国梁被夹在两名纪委办案人员中间,一动不动。 他靠着椅背,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景与高楼,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被当众带走时的羞耻,听到录音时的崩溃,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 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自认为天衣无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二中的孙建华扛不住压力,全招了? 还是自己的内弟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留下了什么致命的疏漏? 不,不对。 那些都不足以解释这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一刻,楚天河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钻了出来。 从省台那篇报道的播出时机,到今天会议室里那个恰到好处的录音……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连环套。 而自己,就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这个想法让他僵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 两个小时后。 江城市纪委,位于郊区的某秘密办案点。 这里的环境单调到压抑。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桌椅。 所有桌椅和墙体的棱角都被厚实的软包包裹起来,透出一股冰冷的“安全感”。 窗户也被铁栏杆牢牢焊死。 马国梁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衣裤。 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干部夹克,被装进一个物证袋里收走了。 他坐在审讯室那把焊死在地上的特制铁椅上。 对面,是专案组的王振华和另一位老资历的办案人员老张。 从最初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缓过来后,马国梁那颗属于“老官僚”的大脑,又开始重新运转。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必须自救。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纪委这个地方,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同样,在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之前,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句道上的黑话,虽然是笑谈,却也藏着几分现实的逻辑。 他决定赌一把。 赌他们手里的证据仍有瑕疵。 赌他们除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录音,还没有撬开其他人的嘴。 “姓名?”主审的老张开始例行公事地提问。 马国梁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姓名?”老张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马国梁依旧沉默。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王振华有些沉不住气,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严厉地喝道:“马国梁!我劝你放老实点!认清自己的身份!” “坦白交代,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马国梁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他儿子相仿的年轻人,嘴角竟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你们说要我配合调查,那也得先让我喝口水吧?从早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还有,我心脏不太好,有高血压。你们这里的环境让我感觉很压抑,很不舒服。” “按照规定,你们应该要保障我的基本人权和身体健康吧?” “我要求,见医生。” 王振华被他这番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像滩烂泥的家伙,这么快就恢复了战斗力,而且一开口就拿程序当挡箭牌。 老张毕竟经验丰富,他不动声色地给马国梁倒了一杯水,然后说道:“喝水可以。身体不舒服,我们也会安排医生给你检查。” “但是马国梁,你不要企图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我们既然请你来,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你大量的犯罪证据。” 老张说着,将孙建华那本账本的复印件推到了马国梁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马国梁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认识。” “这是孙建华搞的,我毫不知情。这种事,我最多也就是一个监管失职的责任。”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老张又拿出那支录音笔,当着他的面,重新播放了一遍。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马国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声音,总是你的了吧?”老张盯着他。 马国梁听完,脸上竟露出了荒谬的表情。 “我的声音?呵呵。”他笑了一声,反问道,“同志,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伪造一段声音很难吗?” “用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就想给我定罪?你们纪委办案,就是这么草率的吗?” 他甚至开始反客为主,质问起了办案人员。 整整一个白天,加上半个晚上。 审讯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马国梁就像一块又滑又硬的石头。 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喊胸闷头晕,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背诵起了党员的权利和义务。 他用尽了几十年来在官场上学会的所有“太极”和“和稀泥”的本事,消磨着办案人员的时间和耐心。 监控室里。 周正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油滑得像泥鳅一样的马国梁,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振华满脸疲惫地从审讯室轮换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愤愤不平地骂道:“这个老狐狸!除了耍无赖,什么都不说!油盐不进!”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通过屏幕,观察着马国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心里清楚。 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常规的办法已经失效了。 证据,只能在法庭上给他定罪。 但在这里,想撬开他的嘴,让他主动交代问题,就必须找到那把能打开他心防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周正明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过头,看着身边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他沉声说道:“小楚。” “看来,又该你出马了。” 第四十二章 诛心之策 听到周正明的话,监控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汇聚到了楚天河身上。 王振华和老张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笔,眼神里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都清楚,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办案方面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尤其是在审讯环节,他总能找到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突破口。 上一次,对付那个嘴硬如铁的刘志军,就是楚天河想出的“旧手表攻心计”,最终撬开了僵局。 而这一次,面对级别更高、也更狡猾如狐的马国梁,他又会拿出什么招数?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盯着监控屏幕,也没去翻动那堆早已烂熟于心的案卷。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旁的王振华说了一句。 “王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王振华立刻坐直了身体,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小楚,你尽管说!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火海,保证给你办到!” 楚天河笑了笑:“没那么严重。”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现在去一趟市图书馆,或者咱们局里的资料室也行,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振华追问道,旁边的老张也凑近了些。 “一本书。” 楚天河的回答,让整个监控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本书? 审讯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要一本书干什么? “什么书?”周正明也拧紧了眉头,忍不住开口。 楚天河的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屏幕中,马国梁正闭目养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楚天河缓缓吐出了一个书名。 “《育人之道:我的教育生涯三十年感悟》。” “……” 整个监控室,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楚天河。 王振华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小……小楚,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地问。 旁边的老张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本书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马国梁他自己写的?”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确认道,“就是他写的。前几年还公开出版过,印量不小,应该很好找。” “不是……你要这本书到底想干嘛?”王振华彻底蒙了,“难道你想用他自己写的书去教育他?这……这能行吗?” 这何止是“行不行”的问题。 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譚。 用一个贪官自己写的、那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去审他本人? 这不是对牛弹琴。 这是对着墙壁念经,自欺欺人。 然而,楚天河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没有过多解释。 他转头看向周正明,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周正明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楚天河的眼神,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好!” 周正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这是一种在过去几个案子里,一次次被事实所证实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猛地一挥手,对还愣着的王振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之内,我必须在这里看到这本书!” …… 不到一个小时。 王振华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书。 “找……找到了!” 楚天河接过那本《育人之道》,随手翻了翻。 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书的扉页上,赫然印着马国梁那张笑容可掬的官方标准照。 照片下的作者简介里,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杰出教育工作者”、“省优秀园丁”之类的光鲜头衔。 在布满指纹和污渍的办案点里,这一切显得讽刺至极。 在审讯开始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天河,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天河这次没有再卖关子。 他将书“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对周正明说道:“周主任,对付马国梁这种人,证据只能定他的罪,但不能摧毁他的意志。” “从他被抓到现在,你见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的罪名和刑期?” 楚天河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思索。 的确。 马国梁虽然顽抗,但他所有的表现都只是一种程序上的消极对抗。 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账本和录音。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因为在他心里,他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 “他认定,就算这些经济问题被查实,他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严、失职渎职。他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孙建华和赵凯身上。” “他真正看重的,或者说,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他贪来的那些钱。”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本书的封面。 “而是这个。” “是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为自己披上的这件人民教育家的外衣。” “这件外衣,给了他荣誉、地位和社会名望。这才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他这件最华丽、也最虚伪的外衣,亲手,给他扒下来。” “而且,要撕得粉碎,一片不留。”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坍塌时,他的心理防线,也就不攻自破了。”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纪委的办案精英。 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楚天河这套“诛心之策”的可怕之处! 这已经不是审讯了。 这是一种从精神层面进行的、彻底的降维打击! 周正明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下属,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好。”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茶杯重重放下。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将整个审讯的主导权,都交给了楚天河。 他决定,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打开。 马国梁听到动靜,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楚天河时,嘴角毫不掩饰地撇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在他看来,派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进来,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前副局级干部的一种羞辱。 他干脆又闭上了眼睛,连眼皮都懒得再动。 楚天河也不在意。 他走到审讯桌前,从容地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坐了下来。 没有带任何案卷,也没有出示任何证据。 他的手里,只拿着那本马国梁自己写的《育人之道》。 马国梁通过眼皮的缝隙,瞥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他心里更加轻蔑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 想用我写的书,来给我上政治课? 幼稚! 然而,楚天河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楚天河坐下后,并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书。 他翻到了书的序言部分。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缓缓地朗读起来。 “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 “教师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光,去点亮孩子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密闭压抑的审讯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马国梁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读完这一小段后,楚天河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脸上带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他看着马国梁,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一个让马国梁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马局长。” “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您感动自己了吗?” 第四十三章 教育家的假面 楚天河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柔的嗓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马国梁的心里。 感动自己了吗? 马国梁的瞳孔,不易察察地猛然一缩。 他当然感动过。 他甚至还清楚记得,当年为了评上那个“省杰出教育工作者”的称号,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一个星期。 脚边是堆积如山的教育名著和案例选集。 烟灰缸里,是挤到变形的烟头小山。 他将那些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迹东拼西凑,熬了几个通宵,硬是给自己堆砌出了这本自我标榜的巨著。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写下那句“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热流涌上眼眶,为自己文字间的情怀而深深动容。 而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他自己写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再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马国梁的胸口感到一阵烦闷。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干脆将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楚天河。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拙劣的应对方式,无视。 他要用这种倨傲的姿态告诉对方:你不配与我对话。 楚天河似乎完全没被他的态度影响。 他脸上那抹浅笑丝毫未变,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也不需要马国梁的回答。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他的朗读声再一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清晰而平稳。 “我们必须要警惕商业化的浪潮,侵蚀教育的这片净土…” “绝不能让孩子们的书包里,装满了铜臭的味道…”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读完,他再次合上书,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马国梁身上。 “马局长。” “您说得非常对。” “孩子的书包里,不能有铜臭味。”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国梁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么,一个成本不足五百块的学习平板电脑,通过您的手,卖给了学生三千块。” “这中间多出来的两千五百块……” “这应该……不算铜臭吧?” 他又往前凑了凑,戏虐道:“按照您这本书里的理论,这应该算是知识的墨香,对吗?” “噗!” 隔壁监控室里,端着水杯的小王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被呛得满脸通红,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周正明和其他几个办案人员,虽然都死死忍着,但一个个双肩剧烈耸动,有人甚至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捂住嘴,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这小子……”周正明看着屏幕里楚天河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这一招太狠了。 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诛心。 审讯室内。 马国梁的脸色,彻底变了。 热血嗡的一下冲上头顶,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依旧强撑着,一言不发。 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头。 楚天河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不平静。 于是,他再一次翻开了书。 “一个好的教育者,必须时刻关心学生的身体健康。” “尤其是视力健康,这是学生的第一生命线!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教学成果,而损害了孩子一生的幸福…” 朗读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抬起头,平静地问道:“马局长,省质检中心那份关于启智学习平板蓝光辐射严重超标的检测报告,您需要我给您也念一遍吗?” “……” 马国梁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紧紧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天河还在继续。 他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朗读者,耐心十足。 他时而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如何“关心贫困家庭学生”的感人篇章。 然后问他,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校服和平板时,您书里写的“爱心基金”在哪里? 时而,他又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关于“建立廉洁师德师风”的慷慨陈词。 然后问他,您在收下赵凯送来的那笔巨额回扣时,心里想到的是书里的哪一句廉洁格言?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这里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一句大声的质问。 有的,只是楚天河那平静到冷酷的朗读声。 以及那一句句看似平淡,实则句句见血的诛心之问。 这种攻击绵里藏针。 它不像重锤,却像一把钝口的锉刀,在他那颗虚伪的心脏上,来来回回地、不疾不徐地打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让他无处可躲,避无可避。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轻蔑,到烦躁,再到此刻被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煎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审讯。 而是在最森严的法庭上,被公开处刑。 而用来审判他的律法,正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件人民教育家的华丽外衣,正在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书,一片、一片地,无情撕碎! 然后,再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 不行!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 会彻底疯掉! 楚天河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即将崩溃的临界点。 他的手指,翻到了书本的最后一章,最后一节。 指尖,轻轻停在了那个标题上——《我的初心: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民教师》。 “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来读读您的初心吧。”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我这一生,是否做到了,问心无愧…”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困兽绝境中的咆哮。 马国梁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精神凌迟。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他指着楚天河,因为极度的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疯狂地咆哮道:“够了!!!” “你给我闭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第四十四章两份卷宗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马国梁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中瞬间凝固。 “砰!” 他那一巴掌拍得极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站在门边的两名看护人员身体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在监控室里,周正明却抬起手,对耳机里的同事轻声道:“没事,让他发泄。”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堤坝决口,往往就是从第一道裂缝开始的。 楚天河的反应更是平静得出奇。 面对马国梁那几近癫狂的咆哮,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迎着马国梁布满血丝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马国梁极致的失控,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它所产生的无声压迫感,甚至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要沉重。 马国-梁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受力。 那股气没处去,全都堵回了他的胸口,烧得他喉咙发腥。 “马局长。” 直到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国梁粗重的喘息声,楚天河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语调。 “您累了。” “情绪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书合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门边的看护人员说道:“暂停一下吧。” “让马局长回房间休息一个小时。” “给他倒杯温水,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说罢,他拿着那本《育人之道》,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下,反倒是让马国梁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就……结束了? 他准备好的满肚子反驳和怒骂,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不上不下,难受得他想吐血。 …… 一个小时后。 审讯再次开始。 马国梁被重新带回了那把冰冷的审讯椅上。 经过一个小时的强制冷静,他爆发的情绪已经平复,但内心却比之前更加惶恐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接下来,他又想干什么? 这一次,走进来的依然是楚天河一个人。 他手里依旧没有任何案卷。 只是腋下夹了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非常厚实。 另一个则异常单薄,仿佛只装了几张纸。 楚天河走到桌前坐下。 然后,他把那两个颜色和大小都完全相同的文件袋,并排地放在了审讯桌的中央。 正好摆在马国梁的面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马国梁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神秘的文件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伸出食指,在那只厚厚的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 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国梁平静地说道:“马局长,这里面,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关于学习平板和校服采购的所有证据。” “孙建华和那些校长们的交叉供词,你的内弟赵凯在被捕前的通话记录、转账流水,当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自己,昨天晚上打给他的那段电话录音,非常精彩。” 楚天河每说一样,马国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等他说完,马国梁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楚天河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个案子,性质是经济犯罪和滥用职权。”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到底,还是在钱的范畴里。”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是在为对方着想的诚恳。 “你如果现在选择主动、全部,并且是彻底地交代你的所有问题,并且积极配合我们追缴赃款,争取立功表现……” “那么,我们纪委在向检察院和法院移交案件时,所出具的《案件情况说明》里,可以客观地注明你有良好的认罪悔罪态度。” 他再次停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马国梁。 “也许,你还能保留下最后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马国梁的耳朵里,却有千斤重。 是啊。 到了这个地步,还奢求什么呢?能保留一点体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的心理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然而,楚天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那只敲击着厚文件袋的手指缓缓移开。 然后,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了旁边那个薄得多的文件袋上。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了。 之前的那一丝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但是……” 他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那股寒意沿着空气蔓延,让马国梁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非要选择继续顽抗到底。” “非要继续浪费组织给你的宝贵时间。” “那么……” 他的食指在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突兀。 “我们就不得不打开…这第二份文件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没有说这第二份文件里到底是什么。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马国梁。 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致命的绝对沉默。 马国梁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上。 那薄薄的一层纸,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比泰山还要沉重。 他的胸口阵阵发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大脑疯狂地运转着,冷汗再次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地冒了出来。 瞬间,就浸湿了他的灰色囚衣。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对面的楚天河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毫无波澜。 一只手,仍旧随意地搭在桌上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上,指尖偶尔会极轻地、无意识地叩击一下袋口。 那细微的声响,让马国梁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 第四十五章 悬顶之剑 楚天河只是看着他。 看着冷汗如何浸湿他的鬓角。 看着他因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是如何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着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如何在绝对的静默与未知的压迫下,一寸寸地崩解、坍塌。 此刻的马国梁,正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在他的视野里已经彻底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 它仿佛在桌面上微微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那牛皮纸的颜色,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浸透了陈年血迹的暗红。 里面,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无法自控地回顾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轨迹。 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污点,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跳进脑海,画质清晰得让他不寒而栗。 是人事上的问题?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市三中空出了一个副校长的位置。 下属老张为了儿子上位,曾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叶礼盒来拜访他。 礼盒底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沓现金。 后来,老张的儿子确实如愿以偿。 会是这件事吗? 马国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在内心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 这属于受贿,是经济问题,应该包含在第一个文件袋的范畴里。 而且数额不大,罪不至死。 那个年轻人城府深不见底,绝不会用这种事来故弄玄虚。 那么,是生活作风问题? 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两年前外出学习时,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师范大学实习生,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对权力的崇拜。 后来,他动用关系把她安排进了市里最好的小学,两人也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 为了方便幽会,他甚至用妻子的名义,在外面给她租了一套房。 难道是这件事败露了? 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背。 这种桃色新闻一旦被捅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但是……他又觉得不对。 官场上这种事虽不光彩,却也算不上罕见,顶多就是一个违反生活纪律的处分。 对他这种已经深陷经济犯罪泥潭的人而言,这根本算不上致命一击。 那个姓楚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只拿出这种牌来吓唬他。 那到底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 马国梁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脑因飞速运转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苍蝇困在了颅腔里。 他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翻了出来,在心里一一排查。 可排查得越多,他就越是恐惧。 他发现,自己的罪孽,远比他自以为的要深重得多。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才是可能藏在那个文件袋里的终极杀招。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快要把他逼疯了! 忽然,一个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画面闪现出来! 五年前的事了。 当时,上面拨下来一笔八十万的专项资金,给市里的特殊教育学校采购康复教学设备。 那笔钱,过的是他的手。 彼时他正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焦头烂额。 于是,他鬼迷心窍地动了歪脑筋。 通过一家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他用一堆伪造的发票和虚假的采购合同,硬生生从那笔救命钱里洗走了近一半。 那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账目早就平了,当年的经手人也都被他找各种理由调离了岗位。 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会是……这个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马国梁自己强行掐灭。 年代那么久远,证据早就被他亲手销毁得一干二净,他们怎么可能查得到?! 这一定是我自己在吓唬自己! 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可他的心脏却背叛了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 砰!砰!砰! 那声音是如此剧烈,他甚至怀疑,对面的楚天河是不是都能清晰地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十分钟,又或许,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审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仍在继续。 楚天河依旧保持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姿势,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是静静地,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终于。 马国梁彻底撑不住了。 那张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嘴角肌肉痉挛地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让表情显得更加扭曲。 他看着楚天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又干涩。 “我……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我……我只有经济问题。” “真的……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听到这句近乎哀求的辩白,楚天河一直挂在嘴角的浅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马国梁,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是吗?” 楚天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马局长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他不再给马国梁留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在对方那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楚天河的手指捏住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撕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纸张撕裂声,楚天河面无表情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A4纸。 他并没有像马国梁预想的那样,将那张纸摔在他面前,也没有声色俱厉地宣读。 他只是将那张纸,反扣在桌面上。 “平板和校服,是贪婪的生意,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为了钱,你可以昧着良心以次充好。” “为了钱,你可以和那些商人沆瀣一气,把学生和家长当成韭菜。” “这些,虽然可恨,可耻……” 楚天河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入马国梁的双眼。 “但终究,还是人会做出来的事。” “趋利,毕竟是人的本性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冰冷。 “但是,马局长。” “有些钱,一旦伸了手,就不是生意了。” “是罪孽。”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底牌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市特殊教育学校。” 马国梁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里的孩子,其实都很可爱。” “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看不见,一些人听不见,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向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家常。 “有个叫小雅的盲人小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台好一点的盲文点读机。” “她说,老师讲过《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很美。” “她想亲手去看一看,书里写的小美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放下时,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马国梁的脸色,已经如同死灰。 “我回来后特意查了一下,一台性能不错的国产盲文点读机,市场价大概在三千块钱左右。” 楚天河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我还查了一下,当年的账。”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反扣着的A4纸。 “五年前,财政拨款,整整八十万。” “作为专项资金,用于给咱们江城市所有残障儿童,采购辅助教学设备。” 楚天河的身体再次向前倾了倾,脸几乎就要贴到马国梁的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笔钱,八十万。” “足够给几百个像小雅一样的孩子,买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礼物。” “足够让他们,用自己的手,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但是……” 楚天河说到这里,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反扣的A4纸,缓缓翻了过来。 然后,轻轻向前一推。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了马国梁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前。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文件复印件。 最上方,《关于下拨我市20x5年度特殊教育专项资金的通知》的红头标题,异常醒目。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审判的钟鸣。 “你能告诉我,这笔钱,最后去哪儿了吗?” 当“特殊教育专项资金”这几个字出现时,马国梁失魂落魄。 和他脑海中最那个最可怕的猜想完全重合的瞬间。 他整个人的所有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所有的侥幸。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蒸发殆尽。 完了,他彻底完了。 这个他藏得最深,自以为最安全,也最恶毒的秘密,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 怎么可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纪委的人怎么可能查到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这不合常理! 但是眼前这张白纸黑字的文件,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楚天河最开始抛出的那道选择题,是一道真正的生死题。 交代平板的问题,是坐牢。 但他还是个人。 可挪用这笔钱…… 一旦查实,一旦公布…… 他不需要去想那些宏大的词语,比如身败名裂,比如遗臭万年。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被一群孩子指着鼻子。 “看,就是他!” “他爸是个畜生,偷残疾小孩的救命钱!” 不。 绝对不行。 他猛地一颤。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所有防线。 我坐牢可以。 我死也可以。 决不能毁了我的孩子!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东西。 那根稻草,就是楚天河之前给出的那个选择。 坦白。 坦白所有。 “噗通!” 一声闷响,马国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审讯椅上直直地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昂贵的西装,皱了。 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那姿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去抓楚天河的裤腿,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惊恐地缩了回来。 “我……”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泪、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扭曲的脸上纵横交错。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带着哭腔的破碎音节。 “我……我说……” “我……全说……” 他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求求你……” “那件事……别……别查了,行吗?” “平板的……校服的……我全都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马国梁压抑的呜咽响。 楚天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波澜。 直到马国梁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噎。 楚天河这才向后退了半步。 刚好躲开那只沾着泪水和灰尘、想要抓住他裤腿的手。 他对着门口,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守在门外的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马国梁从地上架起,重新按回了冰冷的审讯椅上。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股冰寒已经散去,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椅子,在马国梁对面坐下。 “想好了?” 马国梁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 他与楚天河对视一眼,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想好了……想好了……” “我说……我全说……” 楚天河对身旁的办案人员示意。 “给他一杯水。” “另外,通知审讯组的同志,可以正式开始了。” 很快,一杯温水被递到了马国梁面前。 两名经验丰富的记录员也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走进了审讯室。 一对一的心理攻防已经结束。 现在,进入了正式的取证流程。 马国梁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个满嘴程序、一脸不屑的马副局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顺从的犯罪嫌疑人。 “从头开始吧。”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淡。 “从你怎么认识赵凯的开始。” “好……好……” 马国梁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像是捧着救命的药,猛灌了一大口。 干得快要冒火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后,他开始了他的供述。 那架势,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泻而出。 “赵凯是我内弟,我老婆的亲弟弟。” “他没念过多少书,前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混,没正经工作。” “大概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做点生意……”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马国梁的记忆力好得出奇。 他讲得清清楚楚。 从他如何利用职权,绕过审批,帮赵凯成立“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到他如何亲自出面牵线,串通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及其他十多所中小学的校长,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再到他们如何设定虚高的采购价格,如何制定详细的回扣分配方案。 每一批平板和校服的采购数量。 每一笔回扣的具体数额。 每一次分赃的时间和地点。 他都讲得明明白白。 为了表现自己真心悔过,争取那一点渺茫的“立功”机会,他甚至主动供出了几个专案组尚未完全掌握的线索。 “除了孙建华他们几个校长……”他急切地说,“还有我们局计财处的老李,李卫东,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的采购审批都是他签字。” “还有基建办的张涛,好几所学校的多媒体教室改造工程,是他介绍给赵凯的施工队做的,里面也有猫腻……” 他不仅供出了人名,更是把对方参与的具体事件、收受的大概金额,都点得一清二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办案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国梁一眼,眼神中满是惊诧。 这已经不是交代问题。 这是为了保住自己,要把整个江城教育系统掀个底朝天。 --- 隔壁的监控室内。 小王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结结巴巴地对身旁的周正明说:“周……周主任,这……这马国梁之前不是还那么嘴硬吗?怎么楚哥进去一趟,就……” 周正明也同样紧盯着屏幕,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滔滔不绝的马国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的楚天河,完全想不通。 不到两个小时。 让整个审讯组都束手无策的老狐狸,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楚天河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极力表现的马国梁,淡淡说道:“周主任,你看。” “他现在交代的越多,越详细,越主动。” “就越说明,他心里害怕。” 周正明皱了皱眉。 “害怕什么?”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很轻。 “他想用交代这些我们已经掌握的罪行,来换取我们对他那个更大罪孽的‘赦免’。” 周正明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 楚天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查那个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那个案子年代久远,取证极难。 那张薄薄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剑。 它的作用不在于定罪。 而在于亮出来的那一刻。 周正明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再看看屏幕上那个彻底崩溃的马国梁,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这哪里是审讯。 这分明是诛心。 第四十七章 句号 马国梁的交代,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份按满鲜红手印的讯问笔录从打印机中滑出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三点。 整个专案组,都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这个涉及到数十万学生的案件,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拿下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洋溢着一股轻松的气氛。 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有人带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咖啡的醇香,驱散了众人脸上的疲惫。 小王端着一杯热豆浆,几乎是黏在楚天河的办公桌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楚哥,我的亲哥!”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夸张,“你太神了!我熬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让马国梁那老狐狸两个小时就全招了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 “教教我呗?这招诛心,到底有什么诀窍?”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的年轻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楚天河“单刀赴会”、兵不血刃拿下马国梁的事,已经成了室里的新传奇。 楚天河笑了笑,他哪里有什么秘诀。 他只是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没什么诀窍。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秘密,你只要找到那个秘密,然后在他面前打开就行了。” 这句话让小王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正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 “都杵在这儿干嘛呢?不用干活了?” 他嘴上说着批评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 众人纷纷笑着打招呼。 “周主任早!” “主任,大获全胜啊!” 周正明走到办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那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欣慰。 “同志们!”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这个案件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功劳!你们都是好样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周正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亲自走到楚天河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首功,非小楚莫属!”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天河身上。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制定全新的调查思路,再到昨天一锤定音,攻破主要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可以说,案子的每一个关键转折点,都离不开小楚的杰出贡献!”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一个老纪检人对天才后辈的喜爱。 “我们一室能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这番极高的评价,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楚天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周主任,这是您领导有方,和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周正明愈发欣赏。 好小子,居功不自傲,将来必成大器。 周正明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好了,马国梁这块硬骨头虽然啃下来了,但后续的工作还很繁重。”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根据他交代的线索,那十几个涉案的校长和其他人员,必须马上处理!” 楚天河适时地开口。 “周主任,我有个建议。” “说!” “我认为,对这些人应该区别对待,分类处置。对于孙建华那几个涉案金额巨大、情节恶劣的核心成员,必须坚决查办;但对于其他那些被动卷入、情节较轻的校长,我建议以诫勉谈话、党纪处分和责令上缴全部非法所得为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既能起到惩治和震慑的作用,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市整个教育系统的稳定,不至于引发更大的动荡。” 周正明听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楚天河这个建议,体现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办案人员的思路,更是一种从大局出发的政治智慧。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就按小楚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第一纪检监察室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案件的收尾工作,在楚天河的建议下有条不紊地全面展开。 一周后,当最后一份处分决定下发完毕,这场席卷了整个江城教育系统的反腐风暴,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天下午,周正明把专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叫到办公室,看着大家写满疲惫却又神采奕奕的脸,大手一挥。 “同志们辛苦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我批准了,给大家放两天假!”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楚天河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纪委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傍晚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在通讯录里一个特殊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苏清瑶。 他想起了在办案最艰难的时候,是她的那期报道,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对手的舆论防线,给了他们最强大的外部助力。 这份人情,该还,也该谢。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楚天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那等待音的节奏,要快上一点。 很快,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苏清瑶独有的、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声音。 “喂?” 楚天河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一抹轻松的微笑。 “苏记者。” “案子,办完了。” 他顿了顿。 “为了感谢你的支持,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清脆回答。 “好啊。” 第四十八章约会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楚天河却没有立刻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那一声清脆的“好啊”,仿佛仍在耳蜗里轻轻回荡。 带着一丝电流特有的温热感,又像苏清瑶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甚至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源于何处的淡香。 连日办案绷紧的神经,随着一声无意识的深呼吸,彻底松弛下来。 他站在纪委大楼清冷的石阶上。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正被夜色温柔地吞没。 他低头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纯粹的轻松。 一种脱离了仇恨、算计和布局的,简单喜悦。 她答应了,真好。 …… 回到那间条件简陋的单身宿舍,楚天河破天荒地在小小的衣柜前站住了。 他第一次为了晚上要穿什么,而感到了些许烦恼。 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里面挂着清一色的深色系服装。 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 这些是他的“工服”,也是他的“伪装”。 它们能让二十二岁的他,看起来更老成,更严肃,也更不好惹。 但今晚……他不想再是那个锐利逼人的纪检干部楚天河。 他只想做二十二岁的楚天河,做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他的目光在衣柜里逡巡许久,最后落在最角落里一件几乎快被遗忘的白色衬衫上。 那是他大学时买的,重生后,一次都未曾穿过。 他取下衬衫,将那身穿了快一个月的深色夹克脱了下来,换上这件干净的白衬衫。 又搭配了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 他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没了往日刻意的沉郁,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这种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书卷气,终于不再被死死压制。 嗯。 这样似乎还不错。 楚天河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出门。 …… 餐厅是楚天河精心挑选的。 一家开在沿江路上的西餐厅,名叫“江畔花语”。 这里没有中餐馆的喧嚣油腻,也没有大排档的嘈杂烟火。 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和每一张餐桌之间都保持着足够距离的私密空间。 这个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今晚的约会,不是工作便餐,也不是觥筹交错的应酬。 而是一次纯粹的、郑重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私人之约。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走上前,礼貌地问道:“先生,晚上好,请问现在可以点单吗?” “等一位朋友。”楚天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谢谢。” 侍者会意,为他倒了杯水便安静退开。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窗外江面上被路灯揉碎的波光,像一片流动的碎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天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发现自己竟有了一丝紧张。 这很可笑。 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不曾紧张,直面位高权重的领导时不曾紧张。 现在,却因为要和一个女孩子吃顿饭,而感到了久违的局促。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邻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楚天河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定住了。 苏清瑶来了。 她一走进餐厅,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今天,她没有穿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条淡蓝色的长款连衣裙。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一朵静静绽放的鸢尾花。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让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不像电视上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强大的王牌记者,反而更像一位温润雅致的江南女子。 当她看到窗边的楚天河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显然,她也没想到,脱下“工服”的楚天河是这个样子的。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在楚天河的对面优雅落座。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在电话里更动听。 楚天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两人落座之后,气氛却出现了短暂而有趣的生涩。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见面。 习惯了谈论案情、分析线索、交换情报的两个人,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个纯粹私人的话题。 侍者适时地再次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这个小小的插曲瞬间缓解了些许尴尬。 点完餐后,楚天河主动为苏清瑶倒了一杯红酒,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苏记者,再次感谢你。” “这个案件,如果没有你那期关键的报道,绝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苏清瑶也举起了酒杯,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高脚杯的杯柄,姿态很优美。 她对着楚天河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公事说完了?” “叮。”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瑶喝了一小口红酒,看着楚天河,半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是私人时间,所以,能不能换个称呼?” “不要再叫我苏记者了。” “叫我……清瑶吧。”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清瑶。”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补充了一句:“那你也别再叫我楚科长了。” “叫我天河就行。” 苏清瑶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点了点头。 “好。” “天河。” 这个简单的称呼改变,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因工作关系而存在的隔阂。 空气中,某种轻松、融洽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东西,开始悄然滋生。 第四十九章 江边的夜话 “清瑶。” “天河。”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生涩感,仿佛被这一声带着笑意的称呼彻底融化,消散无踪。 这顿饭,吃得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轻松。 他们没有聊任何关于工作和案件的事情。 话题从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古典音乐会,跳到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又绕回了各自大学里的趣闻。 “原来纪委干部也看超级英雄电影?” 苏清瑶半开玩笑地问道,给他空了的酒杯里又添上一点红酒。 楚天河笑了笑,接过话头:“不止看,我还觉得,里面有些反派的动机,比主角更值得研究。” 他信手拈来的独特见解,让苏清瑶有些意外。 她发现,楚天河并不像他在电视上表现出的那般刻板高冷。 私下里的他,很健谈,也很有趣。 而苏清瑶更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在办案时心思缜密、手段锐利的男人,在聊起这些生活话题时,居然也懂得很多。 那份超越年龄的博学和沉稳,让她对他愈发好奇。 不知不觉,这顿饭就吃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餐厅里开始有客人陆续离开时,他们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晚餐。 走出餐厅。 一阵带着潮润水汽的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脸上因红酒泛起的微热。 很舒服。 苏清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 “就这么回去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 “要不…去江边走走?”他试探着提议。 苏清瑶立刻就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显得格外动人。 “好啊。” …… 两人并肩走在沿江的步行道上。 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璀璨的霓虹,五光十色的灯影随着墨色的水波轻轻晃动。 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无声地滑向远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走了大概几百米。 苏清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澈,视线直接而坦然。 “天河。” 她认真地看着楚天河,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一直都很好奇。” “你这么年轻,履历又那么优秀,当初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去纪委?” “而且……是从信访室那么一个冷门的部门开始。”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楚天河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 他也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双手撑在江边的白色护栏上。 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目光投向那片被灯火割裂的宽阔江面。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清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了护栏上,做了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楚天河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利用暑假参加过一个社会调查活动。” 这当然是编的。 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件事,都源于他前世最真实的感受。 “那次调查,去了一个很偏远的乡镇。”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为了被村干部层层克扣的几百块低保金,来回奔波了一年多,材料递了一尺高,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我看到过一个小工厂的老板,就因为没给镇上的某个领导送够礼,厂子就被用各种莫须有的理由查封,半生心血打了水漂。” “我也看到过一个成绩很好的农村女孩,只因她父亲得罪了村里的当权者,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助学金,就被硬生生给了那个当权者的亲戚……” 这些话半真半假。 虚构的是时间地点,真实的,是那其中蕴含的最朴素的不公,以及普通百姓在某些不受约束的权力面前,那令人心酸的无力感。 苏清瑶静静地听着。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蹙起。 作为一名跑深度报道的记者,她也曾接触过类似的黑暗面,所以能完全理解楚天河话语里那种沉重的压抑。 楚天河继续说道:“那次社会调查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有些人的权力,没有被关进笼子里。” “所以我就想,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不想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能够监督权力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瑶的眼睛。 “我想成为那个,能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苏清瑶却清晰地从中听出了一种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那份信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看着楚天河的侧脸,江边的灯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在这一刻,苏清瑶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男人,他肩上所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所以…”她轻声开口,“这就是你进纪委的原因?” 楚天河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脸看着苏清瑶,自嘲地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像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不。”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觉得,很了不起。” 楚天河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清瑶面前,流露出工作之外的真实疲惫。 “唉……” “其实,每一次办完案子,看到那些人性深处最丑恶、最贪婪的一面,我都会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这个世界,有时候……说实话,挺让人失望的。” 这句话,让苏清瑶的心口微微一紧。 是啊。 他也才二十二岁,却要每天都去面对那些最肮脏的人和事,还要强撑着,表现出一副百毒不侵的坚硬样子。 他心里的苦,该有多少。 苏清瑶忽然向前一步,站定在楚天河的面前。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近到楚天河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茉莉花香。 她看着他,用一种很轻,却又很坚定的声音柔声说道: “但是,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不放弃的人在,才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第五十章 嫉妒的李萌 江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也吹动了楚天河的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心和懂得。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这阵温暖的江风悄然吹拂过,之前积压的沉重感,竟消散了些许。 一个念头,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她是真的懂他。 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互相欣赏的工作盟友。 更是知己。 江边的夜话结束了。 楚天河主动提出开车送苏清瑶回家。 苏清瑶没有拒绝。 车里很安静。 收音机没有打开,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和窗外一掠而过的城市流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有丝毫尴尬,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直到奥迪车平稳地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楼下。 苏清瑶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头,看着楚天河,轻声说:“我到了。” “嗯。”楚天河点了点头,“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苏清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车外,对着车里的楚天河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单元楼。 楚天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才重新启动车子。 他没有立刻调头回家,而是在小区外的路边缓缓停下,熄了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清瑶那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连同她说话时认真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 第二天。 江城市电视台,新闻中心。 气氛有些压抑。 早上的部门例会上,中心主任手里那支笔的尾端,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刚刚点名表扬了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表扬的正是他们关于“教育硕鼠”案的深度系列报道。 当时,主任的原话是: “同志们,你们看看人家省台的报道!一样的题材,为什么人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社会反响?” “有深度,有锐度,更有温度!” “尤其是人家那位首席记者,叫什么……哦对,苏清瑶!年纪轻轻,业务能力是真的强!” “我们市台要向人家多学习,多看齐!” 这番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每一个市台的记者都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颊正一阵阵发烫。 而这其中,最难受的莫过于李萌。 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当初劣质疫苗案的热度,就是被这个苏清瑶抢走的。 这一次“教育硕鼠”案的风头,又被她抢走了。 她,作为市台的当家花旦,在这两场重大的舆论战中,都彻底沦为了一个只能播报官方通稿的边缘角色。 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苏清瑶。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都尝到屈辱的滋味。 例会刚一结束,李萌便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李伟! 她立刻挤出一丝甜腻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喂,阿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搓麻将声和李伟极不耐烦的语气。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李伟的声音很大,“跟你说个正事!我爸最近心情很不好,说他妈的市纪委那边跟疯了似的,接二连三搞出这么大动静,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小声听着。 “你不是在媒体圈人脉广吗?”李伟继续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给我去打听打听,现在市纪委那边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在主事?!这么喜欢出风头!” 一股委屈涌上李萌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在李伟的圈子里,更像一个可以随时炫耀的漂亮摆件,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女友。 私下里,他对她呼来喝去,就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工具人。 可是,她不敢有任何反驳。 她只能用一种更加温顺的语气,连忙答应道:“好的阿伟,你放心,我……我马上去打听!” “嗯,有消息了马上告诉我!” 李伟说完,不等李萌再说什么,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李萌握着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体面的工作,这个光鲜的身份,很大程度上都离不开李伟的背景。 所以,他的要求,她必须办到,也必须办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开始调动自己这几年在媒体圈积累的关系网。 她先是给一个长期跑政法口的报社记者打了个电话,几句场面话过后,便状似无意地打听起来。 “王哥,最近你们政法口可热闹啊!市纪委这回可是出了个大风头!” 接着,又给一个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地询问最近市里领导们都在关注什么大事。 最后,她甚至硬着头皮联系了一个在市纪委做文员的远房表妹,约对方晚上一起吃饭。 一条条信息碎片,通过电话、微信,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李萌这里。 她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拼接、比对。 然后,一个清晰的、一致的、让她感到荒谬的答案,浮现了出来。 “是啊,现在市纪委最红的就是第一监察室的周正明,和他手下的一个兵!” “听说这次教育局的案,从头到尾都是第一监察室一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主导!”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了!这个楚天河现在可是周主任面前的第一红人!办案奇才啊!” 当不同的信源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时,李萌正拿着手机,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楚……天……河?! 这个快要被她遗忘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个被她无情抛弃的楚天河?! 那个被她和李伟公开嘲笑为“死读书的书呆子”的楚天河?! 那个当初自不量力去了纪委信访室,被她和她所有朋友都认定为“这辈子算是完蛋了”的楚天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手一松。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从指间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裂成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纹。 第五十一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碎裂,黑暗的屏幕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李萌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 楚天河。 楚天河! 怎么会是他? 这不可能。 李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在她印象中木讷、穷酸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和别人口中那个雷厉风行、让整个江城官场都为之侧目的“办案奇才”联系在一起。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猛地升起。 她要亲眼去看看。 她必须亲眼去确认,这个搅动江城风云的楚天河,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楚天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李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只摔坏的手机,抓起车钥匙和手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要去一个地方。 市纪委。 …… 半个小时后,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停在了市纪律监察委员会大楼对面的马路边。 车里坐着的正是李萌。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盒,对着后视镜仔仔细细地补了一个精致的妆容。 口红的颜色,眼线的弧度,都必须完美无瑕。 她要确保自己出现时,是最亮眼的状态。 然后,她又审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香奈儿黑色套裙。 这套衣服价格不菲,也是她最能凸显身材的一套“战袍”。 她要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去提醒楚天河,也提醒她自己:她李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和他一起挤食堂的穷学生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车门推开,银色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 她带着仿佛女王检阅领地般的气势,走到了纪委大楼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在等人。 实际上,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她在等一个她既希望又不愿看到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班时间到了。 大楼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李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紧张地扫描着每一个走出大门的人。 终于。 在五点半左右,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了。 是他! 真的是他! 虽然几年不见,但那张脸,李萌一眼就认了出来。 还是那么干净清秀。 只是和他大学时相比,他更高了,也更挺拔了。 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精神。 最让李萌感到陌生的,是他的气质。 大学时的楚天河,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书卷气和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茫。 而现在的他,眉宇间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他正和身边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龄稍长的同事并肩走着,两人有说有笑。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李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澜。 该她出场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瞬间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笑容,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迎了上去。 “天河?”她的声音又甜又柔,还带着一丝刻意制造的惊喜,“真的是你啊!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楚天河和身边的小王闻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李萌。 他脸上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也没有被前女友撞见的尴尬,甚至连一丝普通同学相遇的客套都没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旧同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礼貌而疏远。 “李记者,有事吗?” 短短五个字,尤其是那声“李记者”,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横亘在两人中间。 李萌之前所有精心酝酿的情绪和台词,都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白色奥迪A4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身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即使放到电视台里,也足以让所有女主持都黯然失色的清冷面容。 是苏清瑶。 而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一丝冰冷。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萌身上停留半分,只是柔和地落在楚天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上车吧。”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楚天河对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李萌,礼貌性地微一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萌几乎崩溃的话。 “我先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拉开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留恋。 白色的奥迪平稳启动,从李萌身边缓缓驶离。 自始至终,无论是车里的楚天河,还是开车的苏清瑶,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不值得注意的石头。 李萌穿着她昂贵的香奈儿套裙,踩着她闪亮的高跟鞋,就那么像一个小丑般僵立在原地。 周围下班路过的工作人员投来的好奇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眼圈一热。 一滴泪水终于滑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冲开了一道狼狈的痕迹。 李萌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车尾灯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那姿态决绝干脆,不留一丝余地。 一阵难堪的燥热,猛地从她的脸颊烧到了耳根。 旁边的小王目睹了完整的一幕。 他看看远去的车尾灯,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煞白的漂亮女人,眼神里全是憋不住的好奇。 “那……李小姐,您没事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李萌那近乎要杀人的眼神,让他脖子一缩。 “啊,我那个……我有个外卖要超时了,先走了啊!”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赶紧跨上自己的小电驴,一溜烟地没了影。 周围的人流渐渐稀少。 晚高峰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萌终于从那股巨大的屈辱中惊醒。 她像是受了惊的鸟,狼狈地转过身。 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快步走回自己的红色宝马车。 第五十二章 藏锋 李萌手忙脚乱地摸出车钥匙,按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砰!” 车门被猛地拉开,又被重重地甩上。 她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驾驶座。 李萌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呜……” 一个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委屈又绝望的哭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冲撞回荡。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楚天河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那种冰冷的,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凭什么对自己的示好熟视无睹?! 而且,为什么他会认识苏清瑶? 她那么漂亮,看向楚天河的眼神……竟然是那么的温柔! 该死的苏清瑶,不仅抢走了她的报道,抢走了她的风头,还抢走了楚天河! 李萌死死攥住方向盘,一脸的嫉妒和愤恨。 …… 另一边,白色的奥迪车里。 气氛截然不同。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香水混合的清雅气味,发动机的嗡鸣几乎微不可闻。 苏清瑶目视前方,平稳地开着车。 她没有主动开口问刚才那个女人的事。 这是她的聪明,也是她的体贴。 楚天河也乐得享受这份宁静。 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与李萌的短暂相遇,并未在他心里掀起多少波澜。 前世几十年的爱恨纠葛,那些屈辱与痛苦,早在重生那一刻,就已烟消云散。 现在的李萌,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提不起来。 因为在他眼里,她已经不配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李萌背后的李伟和李家。 李萌今天如此刻意地出现在纪委门口,绝非偶然。 这说明,李家已经开始警惕市纪委最近这一连串的凌厉动作了。 这是一个信号。 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让他感到些许兴奋的信号。 水下的鱼,终于开始试探性地触碰鱼饵了。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游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在想什么呢?” 苏清瑶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天河的思绪。 楚天河睁开眼,随口胡诌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苏清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好看的笑意。 “要不我请你吧,为了庆祝你们又办成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案。” “好啊。” 楚天河欣然应允。 他也确实需要用一顿轻松的晚餐,来犒劳一下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 这个周末,是楚天河久违的一个完整假期。 他一大早就开车回了家,那个位于老城区、墙皮斑驳的家属院。 楚天河的母亲李秀兰一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楚天河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又拍。 “哎哟我的儿,你看看你,又瘦了!” 李秀兰嘴里不停地心疼念叨着:“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又没好好吃饭?”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那只有几平米大的狭小厨房里。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热油爆开的声响,和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声。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迅速占满了整个不大的屋子。 饭桌上,果然摆满了楚天河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油焖大虾红亮诱人,可乐鸡翅泛着甜蜜的光泽。 李秀兰几乎要把菜盘子端到楚天河的碗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着肉。 “天河啊,你那个工作,妈知道是好事,是给国家办事。” 她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着:“但是,那个地方太得罪人了。你在单位一定要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嘴巴甜一点。” “出门在外,自己要注意安全,别太拼了,知道吗?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这些话,楚天河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担忧。 他只是笑着点头应着:“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而他的父亲,楚建国,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就和往常一样话不多。 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偶尔端起面前那二两一杯的白酒,自己抿上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但楚天河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那看似浑浊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地收拾着碗筷。 楚建国却擦了擦嘴。 他对着正准备去帮忙的楚天河说了一句:“小河,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楚家的书房很小,其实就是用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个旧书柜和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空气中飘着一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楚建国走进去,亲自找出茶叶罐,给儿子泡了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 茶叶在浑浊的玻璃杯中翻滚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细节的事。 他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把茶杯递给楚天K河,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茶水升腾的白烟。 过了许久,楚建国才将只剩半截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他用那惯有的、被烟熏得有些沙哑的沉稳声音,缓缓开了口。 他只说了一句老祖宗传下来的古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完,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纪委最近的一些新闻。” “爸知道,你有本事了,有出息了,有志气。” 楚建国停顿了一下,将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 “爸为你骄傲。”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现在的风头,太盛了。” “刚则易折。” “你要记住,”他加重了语气,“一个男人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他的刀有多快,有多锋利。” “而是看他,懂不懂得在不需要出刀的时候,把刀安安稳稳地藏进自己的刀鞘里。”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过于直白。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千钧之力。 楚天河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是啊。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连续办成的这两个大案,确实也让他成了整个江城市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焦点! 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本不该有的荣光。 也是一个,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巨大危险! 父亲的话,让他那颗因为接连胜利而有些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彻底清醒! 藏锋! 对。 是该,藏一藏了。 楚天河站起身。 “爸。”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记住了。” 第五十三章 分蛋糕的艺术 两天后,短暂的假期结束。 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再次恢复了往日那紧张忙碌的氛围。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烟味、茶叶味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也是极其棘手的新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马国梁虽然倒了,但他在最后为了自保的疯狂供述中,拖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份名单被打印出来,足有半指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十几位江城市各大重点中小学的校长,和教育局的中层干部。 如何处理这些人,成了一件比抓捕马国梁本身还要复杂百倍的事情。 这天上午,周正明召集了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场内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涉案人员名单。 果然,会议一开始,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年轻的专案组成员小王性格刚直,嫉恶如仇。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面前的名单上。 “周主任,我认为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这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 “他们为人师表,却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简直就是教育界的耻辱!我建议必须从严从重,把他们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小王的这番话,代表了室内大部分年轻人的想法。 他们充满了理想与正义感,恨不得能毕其功于一役,将所有污垢都清除干净。 但紧接着发言的,是一室里一位姓刘的老同志。 老刘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鬓角都已花白。 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沉稳得近乎缓慢的口气说道:“小王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现实情况。”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 “江城市总共才多少所重点中学?这份名单上,就占了快一半的校长。” “如果我们真的把他们全都抓了,教学工作谁来管?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些学校要是乱了,影响的是几千个孩子的前途。” “到时候,引起的巨大社会震动和负面影响,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老刘的话,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一种主张“严打到底,除恶务尽”。 一种主张“考虑大局,稳定为重”。 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因此争执不下,会议室陷入了胶着的对峙。 周正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说实话,他也头疼。 作为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纪检干部,他的内心倾向于小王。 他也想把这些蛀虫一个不留地全部清理掉。 但老刘的担忧,也并非杞人忧天。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如果真的因为办案而引发了整个教育系统的大地震,到时候市委领导的板子打下来,第一个要挨的就是他。 怎么办?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的年轻人身上。 楚天河。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小楚。”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忽然开口。 “你的看法呢?” 随着他这一声点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集中到了楚天河的身上。 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这次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 清脆的“咔哒”一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他转身,面向众人。 “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认为,王哥和刘哥说的都有道理,这件事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 他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一”。 “第一类,我称之为首恶。” “指的是像孙建华那样,和马国梁关系最深、主动参与策划,并且涉案金额巨大、情节尤其恶劣的核心成员。这类人,大概有三到四个。” “对他们,我的意见是,必须坚决查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双规,然后移送司法!” “这么做,是为了彰显法纪的威严,告诉所有人,伸手必被捉!” 他放下笔,目光扫视全场。 小王捏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楚天河又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二”。 “第二类,我称之为胁从。” “指的是那些最初可能并不想同流合污,但在马国梁的压力和周围环境的裹挟下,被动卷入的人。他们也收了钱,但数额相对不大。我查过,这类人大概有七八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只要能主动交代问题,并积极上缴全部非法所得,我们就可以从轻处理,给予党内记大过或严重警告的重处分。保留他们的公职,但必须调离校长这个关键岗位。” “这么做,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给大多数犯了错的人一条出路。” 老刘听到这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镜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认可。 最后,楚天河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三”。 “第三类,我称之为从犯。” “指的是那些情节最轻微的。他们可能并未直接参与分赃,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收了赵凯送的一些购物卡或烟酒之类的礼品礼金。这类人,也有两三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不需要再立案调查了。直接由我们纪委出面,对他们进行一次极其严肃的诫勉谈话,并将其行为在全市的教育系统内部进行公开通报批评!让他们把收受的礼金全部退还,并写出深刻的检查。” “这么做,是为了教育和挽救大多数,起到敲山震虎、治病救人的作用!” 说完,楚天河放下了笔,转身对着陷入沉思的周正明,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周主任,我们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惩治腐败。更重要的,是要挽救干部和净化我们江城的政治生态。” “一味地严打可能会树立更多的敌人,造成更大的对立和动荡。而这种有区别的分类处置,打掉首恶、团结胁从、教育从犯,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好的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纪效果!” 第五十四章 草蛇灰线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无论是王振华还是老刘,都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楚天河,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与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思考的早已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整个江城市的“局”。 周正明看着白板上那清晰的“三分类”方案,又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那颗因左右为难而焦躁不已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那份让人头疼的名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然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决口气,一锤定音! “好!” “就按小楚的方案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一监察室在这种全新的工作思路指导下,开始高速运转。 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案卷和各种账目合同,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埋首于文山会海之中。 核对、谈话、取证、做笔录,忙得脚不沾地。 楚天河也同样身处这种紧张的氛围之中。 表面上,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处理手头上那些繁杂的善后工作。 他正认真地翻阅从赵凯的“启智科技”公司里查抄来的所有采购合同。 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需要清退给学生家长的平板费。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也是他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注意力,却被极其隐蔽地放在了另一件小事上。 校服采购。 在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单价三千、利润惊人的学习平板上时,只有楚天河清楚。 真正的大鱼,那条能牵扯出更大利益集团的草蛇灰线,其实就藏在这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校服采购合同里。 这天下午,楚天河拿着几份他“精挑细选”出的不同学校的校服采购合同,走到了正被一大堆数据搞得头昏脑涨的王振华身边。 他把那几份合同并排放在王振华桌上。 “王哥,歇会儿,”他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道,“帮我看看这个,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王振华正为一个数字算了三遍都对不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接过合同,敷衍地扫了一眼。 “奇怪?没什么奇怪的吧?”他嘟囔着,“不都是校服采购合同嘛,金额也不算特别大,单价比平板差远了。” 楚天河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份合同的供应商一栏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这四五所不同的学校,校服供应商居然都是同一家公司,叫锦程服饰。” “按照规定,学校的大宗采购应该公开招标,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巧,让同一家中标?” 王振华愣了一下,之前他还真没注意这个。 听楚天河这么一说,他凑近了些。 “可能……是他们的校服做得好吧?”王振华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 楚天河又笑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合同,指着上面标注着“380元/套”的数字。 “做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个采购单价。” “一套普普通通的秋季校服,就要三百八。这个价格,比市面上那些品牌的运动服都贵了快一倍!” “我特意查了一下,”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王振华的神经上,“这种涤棉混纺的布料,成本价一米都不到二十块钱,做一套校服能用多少料子?” 王振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 他只盯着总价不大的采购金额,却忽略了这个高得离谱的单价! 这其中的利润,恐怕一点都不比学习平板少! “还有。” 楚天河拿起桌上一件作为物证的校服样品,推到王振华面前。 他又指着合同角落里那一行关于布料成分的详细说明。 “你看,这里写着含棉量百分之七十。” “但你摸摸这件样品,”楚天河示意道,“这布料又硬又糙,透气性非常差,里面的化纤成分绝对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这已经涉嫌以次充好,虚假宣传了。” 楚天河的话音落下。 王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座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对!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猫腻!” “楚哥!我现在就去跟周主任汇报!这个锦程服饰,必须查!狠狠地查!”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完全不输于“学习平板”的新的腐败窝案。 楚天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能自己直接把线索捅给周正明,那样显得太刻意、太突兀。 他必须通过王振华这个“第三方”,以一种“无意间”发现的形式,把案子摆到周正明的桌面上。 这,才符合他“藏锋”的人设。 还没等王振华冲出去,一直敞着门的里屋办公室,传来了周正明的声音。 “吵吵什么呢?” 周正明推开门走了出来,皱着眉问道:“王振华,又发现什么了?” 王振华看见周正明,立刻拿着那几份合同冲了过去,把刚才楚天河跟他分析的几大疑点,添油加醋地又重复了一遍。 周正明听完后,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他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楚天河的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件校服样品,用粗糙的指腹仔细地摩挲着。 那扎手的质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楚天河,则是在这个时候,状似为了配合调查,“顺手”点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浏览器。 他在一个名为“天眼查”的企业查询系统里,输入了“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 页面跳转。 楚天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正在思索的周正明和一脸激动的王振华。 两人同时凑了过来。 楚天河抬起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语气极其凝重。 “周主任,你们看。”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和主要纳税地……” 屏幕上的两个地名,让王振华的激动瞬间凝固。 楚天河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在我们江城,而在隔壁的云州市。” 他补充道:“这水,已经流出江城了。” 第五十五章 烫手的山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振华“唰”地一下凑到电脑屏幕前,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几行清晰的企业信息。 【锦程服饰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云州市经济开发区纺织路188号】 【主要纳税地:云州市税务局第二分局】 周正明缓缓站起身,走到楚天河身后,同样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州市……” 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振华则是一脸的错愕。 “这……怎么可能?”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家在云州注册的公司,是怎么垄断我们江城市这么多学校校服采购业务的?这不合常理啊!” 的确不合常理。 地方保护主义是官场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潜规则。 像校服采购这种油水丰厚、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生意,早就被江城本地有关系、有背景的服装厂瓜分干净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外来的云州企业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叼走? 这背后要是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说出去鬼都不信。 周正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几乎是在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个案子的复杂度,恐怕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周正明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召见了楚天河。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浓重的、混着茶水味的隔夜烟气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那个不锈钢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扭曲的烟头。 看得出来,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小楚,来了,坐。” 周正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一份报告推到楚天河面前。 那是楚天河昨天连夜赶出来的,一份关于“锦程服饰”所有疑点的初步分析。 “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一晚上。”周正明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疲惫的脸,“报告写得很好,很详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 “但问题也更棘手。” “小楚,你想过没有,”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脸严肃,“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跨区域调查。” “我们是江城市纪委,不是省纪委。我们的权限,只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去了云州,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人生地不熟。”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干脆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到时候,你想查人家的账,工商局能配合你吗?你想调查税务问题,税务局能给你开绿灯吗?” “随便一个环节,人家用规定卡你一下,你就寸步难行!” “调查进行不下去,无功而返,那都算是好的。万一惊动了云州那边我们惹不起的人,引发了什么纠纷,这个责任谁来担?我来担吗?” 周正明把话说的很重,也很现实。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小楚,我不是不想查,”他放缓了语气,“而是这个案子,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力不讨好,风险还巨大,懂吗?” 听完周正明的话,楚天河沉默了。 他当然懂。 周正明担心的每一个问题都客观存在。 而且,凭借前世的记忆,他比周正明更清楚这个案子背后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那几乎就是李伟的叔叔,江城市主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后花园”。 但是,懂又如何? 退缩,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楚天河抬起了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脊梁骨挺得笔直。 “周主任,您的顾虑,我都明白。” “但是,”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因为难,才更要查!” “否则,这种利用行政壁垒进行跨区域利益输送的手段,就将永远成为我们监督工作的一个巨大盲区!”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的腐败分子都有样学样,把非法产业都转移到外地去?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番话说的周正明哑口无言。 楚天河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坚定。 “周主任,这个案子交给我吧!我愿意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 “我保证,在调查过程中绝对遵守纪律,绝不给您、给咱们单位惹麻烦!”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周正明的内心天人交战。 他的理智告诉他风险太大,但他的情感却又被楚天河这股冲劲儿深深感染了。 就在这时,楚天河转身从他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将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封面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映入周正明的眼帘。 【关于“锦程服饰”案赴云州初步调查的工作预案】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份预案,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份预案里,楚天河不仅详细列出了准备从哪几个方面入手调查,需要云州方面哪几个部门协调,甚至连对方可能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推脱拒绝,以及面对这些“不配合”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备用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计划周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最让周正明眼前一亮的,是楚天河在预案的最后部分,极其敏锐地指出了这次调查的另一层重要意义。 他写道: “本次赴云州调查,不仅仅是为了查办锦程服饰这一孤立案件,更是可以借此机会,积极探索新形势下兄弟地市纪委之间联动办案,协同监督全新工作机制的一次有益尝试和重要破冰!” “政治高度”! 周正明的大脑里瞬间就蹦出了这四个字。 他再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个小子不仅想到了自己担心的所有问题,甚至连解决方案、连这件事办成之后该如何向上级汇报的政治说辞,都替自己想得周周全全。 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这简直就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周正明那颗犹豫不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定了。 他“啪”的一声,将那份完美的预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然后,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所有的烦恼和犹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他大喝一声,“就这么办!”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楚天河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和炽热的期待。 “小楚,我授权你,立刻从室里挑选精兵强将,组建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即刻动身,前往云州!” 他重重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你在外面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第五十六章 利刃出鞘 周正明那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进了楚天河的心里。 最后一丝对后方的顾虑,就此彻底消散。 他要的,就是这份绝对授权。 也只有在这份授权下,他接下来在云州的一系列布局,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干。 那些注定要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手段,才有了坚实的后盾。 当天下午。 第一纪检监察室,一间许久未用、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格外肃杀。 周正明信守承诺。 他将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啪”的一声放在楚天河面前,封皮上甚至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周正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小楚,按纪律,异地办案最少三人。除了你,自己再挑两个。” “你看上谁,直接点名。” “我去跟他们谈!” 这份授权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也压在楚天河的心头。 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干,也都是好手。 但在楚天河看来,这次去云州,不是一场按部就班的阵地战。 那将是一次深入龙潭虎穴的特种作战。 他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精兵,而是各怀绝技、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专家。 楚天河的目光在花名册上缓缓扫过,指尖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 手指笃定地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周主任,第一个人,我选振华。” 这个选择,在场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王振华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在“教育硕鼠案”的全程磨合中,他对楚天河已经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服从。 听话,好用,执行力水泼不进。 这样的人带在身边,作为副手和联络员再合适不过。 周正明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第二个呢?”他问道。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旁听的年轻同事,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里藏不住期待。 谁都清楚,这次任务虽然凶险,但也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能被楚天河这位光芒正盛的新星选中,就等于拿到了一张直通功劳簿的快车票。 然而,楚天河的下一个选择,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指越过那一排排朝气蓬勃的名字,缓缓滑向了花名册的末尾。 最终,落在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角落。 张立军! “老张?”周正明看到这个名字,也明显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小楚,你确定?老张他……可都五十出头了啊。” “再有两年就要退休的人了,体力、精力恐怕都跟不上了吧?” 的确,张立军在第一监察室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今年五十一岁,原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后来在一次追捕任务中腿部受了重伤,无法再胜任一线的高强度工作,这才转业到了市纪委。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年轻人的扎堆讨论。 每天的工作就是安安静静地处理内勤文书,泡一杯浓茶,一坐就是一天。 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老张就是一个混日子等退休的“边缘人”。 此刻,楚天河却偏偏选中了他。 面对周正明的疑问,楚天河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平静地解释道:“周主任,我正是看中了他这几点。” “第一,张哥有十几年的公安刑侦经验,对于外勤的跟踪、反侦察和情报搜集,是教科书上学不到的实战专家。这正好能弥补我和振华在这方面的短板。” “第二,他年纪大,外形普通,不起眼。我们在云州人生地不熟,最需要的就是低调。一个五十多岁、微微有些跛脚的老同志走在大街上,谁会多看他一眼?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了解过,张哥当警察的时候,荣立过三次三等功!功勋不会骗人。这次去云州凶险未知,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绝对冷静、给我兜底的老将。” “而不是另一个像振华一样,容易上头的年轻人。” 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让周正明彻底被打动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看人看事,竟已老辣至此! 一个冲锋陷阵的兵。 一个沉稳压阵的将。 再加上他自己这个运筹帷幄的帅。 这个三人小组的配置,堪称滴水不漏。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按。 “就这么定了!” “王振华和老张,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谈话!” 很快,一次更绝密的四人会议,在另一间严格保密的会议室里召开。 当王振华得知自己被选中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而被叫来的老张,在听到自己也要参加这次核心任务时,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抬起头,真正地直视着楚天河,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如此委以重任了。 会议上,楚天河没有讲任何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他那份《工作预案》的复印件分发下去,然后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逐条说明了此行的困难、风险,以及他制定的每一个步骤。 最后,他只提了三条铁律。 “第一,在云州,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二,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调查内容不准向包括周主任在内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只做单线汇报。” “第三,每天晚上九点,集体复盘,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准有任何个人主义的小动作。” 他的话不多,但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严密的逻辑,让王振华听得呼吸都急促了些。 而一向淡然的老张,浑浊的眼眸里,也重新浮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专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随着楚天河的讲述,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后勤准备工作,迅速而低调地展开。 为了不引人注意,小队以“赴外地学习交流先进经验”的名义,从市委机关车队里申请了一辆最不起眼的国产商务车。 所有需要的监听和摄像设备,也都经过了技术部门的精心伪装,看起来和普通电子产品无异。 酒店是楚天河早就预定好的,并非显眼的星级大饭店,而是云州市区一家人员流动性极大的普通商务酒店。 一切,都力求低调。 再低调。 出发前的傍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还在做着最后的资料整理。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是苏清瑶的。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小的惊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事。”楚天河笑了笑,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要去邻市出差一段时间,可能联系不太方便。” 他没有说是哪个市,更没有提任务的任何细节。 这是纪律。 电话那头的苏清瑶,却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是用一种带着明显关切的温柔声音,轻声问道:“邻市……是云州吗?” 楚天河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听爸爸提过,”苏清瑶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他说那边的水很深。天河,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有……保护好自己。” 这几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心田。 “好。”他轻声回答。 “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江城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国产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市纪委大院,汇入了通往城外的滚滚车流。 车里,王振华兴奋地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楚天河。 老张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踏上了一段寻常的旅途。 而楚天河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晨雾中,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一闪而过,上面“云州”两个大字清晰无比。 第五十七章 这可不合规矩啊 从江城到云州,全程高速,三百二十公里。 黑色商务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只有轮胎碾过路面伸缩缝时,才传来一阵阵规律的闷响。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开车的王振华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方向盘在他手里都仿佛轻快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如此核心的外勤任务。 后座的老张依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楚天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景物,心思全不在风景上。 他在脑中反复推演。 如何与云州方面进行第一次接触? 对方不配合,突破口选在哪里? 计划的每一步,都被他拆解、重组,仔细检视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 中午十一点整。 商务车驶下高速,进入云州市区。 与日新月异的江城不同,云州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慢。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风格,路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格外茂盛。 街上的行人脸上,也少了江城人那份行色匆匆,多了几分安逸闲适。 小组三人没有耽搁,直接按照导航指示,找到了事先预定好的蓝海商务酒店。 酒店不大,位置也不算繁华,好处是管理不算严格,三教九流的人混杂其中,是隐藏身份的好去落。 快速办好入住,三人把行李放进房间。 他们甚至没有开箱整理,只是在楼下那个油腻腻的粉面馆,各自解决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牛肉面。 吃完饭,楚天河看了看手表。 下午一点半,正是机关单位刚开始上班的时候。 他当即对王振华说道:“振华,带上东西,我们走。” “张哥,您先在酒店休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等我们回来再说。” 老张闻言只是睁开眼,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他知道,自己的活儿在后半夜。 而王振华则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红头,白纸,黑字。 正是由江城市纪委办公厅开具,措辞极其客气又极其官方的—《关于请求协助调查有关情况的函》。 这是敲门砖,也是第一枪。 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一栋颇为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前。 大楼门口,悬挂着两块巨大的牌子。 一块写着:【云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另一块写着:【云州市监察委员会】。 这里,就是云州的权力监督中枢,也是楚天河他们要闯的第一道关。 王振华站在大楼门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自己则率先迈步,朝着门口的武警哨兵走了过去。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经过一番严格的登记和电话确认后,两人被一名表情严肃的年轻工作人员领进了大楼。 最终,他们在二楼一间只有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的普通接待室里停了下来。 “两位请稍等,我们办公室的钱主任马上过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两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楚天河和王振华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等云州纪委派出来与他们交锋的第一个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约四十、身材微胖、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哎呀呀!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市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钱建国。欢迎欢迎,欢迎江城的同志们莅临我们云州指导工作啊!” 他的声音洪亮,态度热情得有些夸张。 楚天河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钱主任客气了,指导不敢当。我叫楚天河,这是我的同事王斌。我们这次来,是有份协查函,想请咱们云州纪委的同志们帮个小忙。” 说完,楚天河便将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钱建国笑呵呵地接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时,眼底明显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和煦。 他看完协查函,抬起头,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满脸堆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家服装公司的事啊!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嘛!江城的同志们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辛苦了!” 他态度好得出奇,让旁边的王振华都产生了一种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的错觉。 然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他知道,对方越是这样,事情就越是麻烦。 果然,钱建国的话锋一转。 他端起那杯凉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水面,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 “楚同志,你看啊,这个事情它毕竟牵扯到我们云州的企业。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也做不了主。按照流程,我肯定是要先向我们的分管领导,甚至是主要领导进行专项汇报的。” “等领导们研究决定了,我们才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振华刚想开口,楚天河已经抢先一步,微笑着点了点头:“钱主任说得有道理,我们理解。那不知道,领导们大概什么时候能研究完?” 钱建国立刻摆出为难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哎呀,楚同志,这个我可就说不准了。你也知道,年底了,我们领导都忙。各种会议、各种活动一个接一个的。要不这样吧,你们二位先回酒店休息,等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们,怎么样?” 这是赤裸裸的“拖字诀”。 旁边的王振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觉得对方纯粹就是在敷衍。 楚天河的脸上却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似乎并未因对方的推诿而有任何不满。 他又问道:“那钱主任,您看我们能不能不通过纪委这边,直接拿着协查函去市工商局和税务局,调取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档案?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和纳税情况。” 听到这话,钱建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连连摆手,身体夸张地向后一仰:“欸!楚同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你们是江城的纪委,直接去查我们云州市政府职能部门的档案,这在程序上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到时候,人家不配合你是小事,万一再闹出点什么跨市执法的误会,影响了我们江城和云州两个兄弟地市之间的友好感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完全是站在“为你着想”的角度,直接把楚天河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最终,在这位钱主任“热情洋溢”的欢送下,楚天河和王振华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纪委大门。 站在那庄严的牌匾下,冬日的冷风一吹,王振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楚哥!这帮孙子!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们查!什么汇报研究、影响感情,全他妈是借口!”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活活拖死在这!” 听着王振华的抱怨,楚天河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或失望。 他淡淡地说道:“别急。” “这才只是开始。” “现在这情况,我早料到了!” 第五十八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回到酒店房间。 王振华心里的那股火,还没散去。 他“砰”的一声,把硬质的公文包狠狠甩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动作粗暴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冰凉的饮用水。 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几滴。 “咕咚!咕咚!” 他仰头一口气将那杯水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楚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满脸憋屈地吼道。 “咱们拿着正规的协查函,又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不就查个破服装公司吗?至于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那个姓钱的,满脸堆笑,一肚子坏水!我看他那太极拳,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房间里,一直沉默着的老张,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王振华一样激动,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最普通的“红梅”牌香烟,烟盒被挤得有些发皱。 “咔哒。” 老旧的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点燃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廉价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瞬间在闷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张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王振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沉稳:“振华,别激动。” “这很正常。” 他朝窗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官场上有句话,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咱们是外来的和尚,想念他们的经,没那么容易。” “那个姓钱的,我刚才在楼上窗户里也看到了。” “一脸的笑面虎相,说白了,就是个老油条。”老张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一针见血,“他对我们越客气,就说明我们想查的锦程服饰,在云州这地方的关系,越不简单。” 老张的话,让王振华的怒气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沮丧和无力。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又颓然地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那……那怎么办?他们就这么拖着我们?”半晌,他才懊恼地问道。 “总不能天天待在这酒店里等着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张手里香烟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然而,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楚天河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平静地听着。 既不参与王振华的抱怨,也没有打断老张的分析。 直到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去安慰情绪低落的王振华,而是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给老张那已经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叶在杯中翻滚,腾起阵阵热气。 然后,他又拿起了王振华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公文包。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伸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轻轻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神情各异的下属。 “我叫你们来之前,就说过。” “这次的任务,会比我们在江城办的任何案子都难。” “今天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一道最简单的开胃小菜。” “要是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就打包行李回江城。” “也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王振华满身的火气和委屈。 王振华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楚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一直捏着烟的老张,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这份心性,这份沉稳,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看到王振华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楚天河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自信的微笑。 “指望他们主动配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立刻转变思路。” “记住。”楚天河的目光扫过两人,“我楚天河,从来没把任务的成败,寄托在任何外人身上!” “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 “B计划?!”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楚天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能指挥,更要在队伍陷入困境时,给大家注入新的信心和方向。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两个兵,开始布置新的任务。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兵分两路。” 他首先看向王振华。 “振华。” “到!”王振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的任务,是在酒店里利用我们带来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网络和公开渠道,搜集所有关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的公开信息。” “它的发展历史、法人代表、对外公布的股东结构、公开参与过的招投标项目……” “我要你把这家公司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挖出来,整理好!” “能不能做到?” “能!”王振华立刻站起身,大声回答,一扫之前的颓废。 “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一种明显带着商量和尊重的语气,对着老张说道: “张哥,接下来就要辛苦您了。” “外勤侦察是您的强项,也是我们小组现在最需要的一把尖刀。” “从明天开始,换上便装,去那个纺织路188号,也就是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转一转,看一看。” 老张闻言,立刻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楚天河继续细致地说道:“您不需要冒险潜入进去,就在厂区外围。” “比如,它对面的小饭馆、门口的小卖部,或者工人下班必经的公交车站。” “去观察这家工厂的真实规模、进出的车辆情况、上下班工人的精神状态……” “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和他们不经意地闲聊几句。” “张哥,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相信您肯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我们的目标就一个。” 楚天河的声音沉了下来。 “先从外围,把这家公司不为人知的真实底细,给我摸清楚!” 老张听完,对着楚天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只吐出两个字。 “明白。” 第五十九章 另辟蹊径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云州的天刚蒙蒙亮。 调查小组的临时驻地里,已经悄然开始高效运转。 昨天在云州纪委那堵无形的墙前,他们撞得灰头土脸。 但楚天河冷静果断的“B计划”,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他们就自己凿开一扇窗。 王振华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 他一大早就抱着那台黑色高性能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关在单人房间里,成了一名临时的“信息分析员”。 房间里只听得见他飞快敲击键盘发出的、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各种企业信息查询网站、政府招标平台、本地新闻论坛的页面在他手下不断刷新、切换。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正从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信息中,疯狂挖掘着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相关的每一条蛛丝马迹。 而另一边,老张也已完成了他的变装。 他脱下了那身虽然低调、却依旧带着干部气息的深色夹克。 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淘换来的半旧灰色工装,裤脚还卷起了一道边。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些许干涸泥点的解放鞋。 头上还戴了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五十多岁的城市底层打工者。 那略显疲惫的眼神,微微佝偻的脊背,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背景之中。 就算是熟人迎面走过,也绝不可能将他与那个功勋刑警联系起来。 老张在镜子前站定片刻,然后转身出门,下楼。 他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毫不起眼地挤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车身摇摇晃晃,载着他朝今天的目标—纺织路188号,缓缓驶去。 兵分两路,各司其职。 楚天河看着两名手下井然有序的工作状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而是先拿出手机,给远在江城的领导周正明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工作汇报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周主任,已抵达云州。初步接触不顺,我方已启动备用方案,一切可控,请放心。】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诉苦。 只传递了两个核心信息:遇到了困难,但我有办法解决。 发完短信,楚天河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同样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敲下了一行与当前调查看似毫不相干的标题——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这,才是楚天河真正的B计划。 这,才是他此行云州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为破局所准备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重生以来,他最大的优势并非过人的才智或勇气,而是那整整领先时代二十年的超前视野。 他非常清楚,锦程服饰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是宿敌李伟的叔叔、江城市副市长李建业,是江城盘根错节的旧有利益集团。 而在云州,这样一家能让当地纪委都讳莫如深的公司,其背后的保护伞,级别也绝对低不了。 想单单依靠江城市纪委自己的力量,用常规的纪检手段,去硬撬这样一个横跨两地、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堡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从一开始,楚天河的思路就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要做的,不是去求云州的人配合他办案。 而是要让云州最有权势的人,求着他来合作。 他要寻找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一个有足够能力和动机,去帮他铲除锦程服饰这颗毒瘤的本地强援。 而这个人选,楚天河的心里,早就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那就是未来的江东省省长。 此刻,还正在云州市长的位置上,为了无法施展抱负而苦苦挣扎的林谦诚! 楚天河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位“实干派”政治明星的所有记忆。 林谦诚,京城部委空降而来,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颗想干事、干成事的心。 但他在云州的困局也同样巨大。 省里的资源向来倾斜省会,市里的本土势力又抱团排外,对他这个“外来户”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尤其是他上任以来力主推行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更是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和质疑。 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好高骛远的“疯子”。 然而,楚天河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谦诚这个在当时看起来无比疯狂的构想,才是唯一能够改变云州命运的正确道路。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这位正处于事业最低谷的未来大佬,送去一份他最渴望的“东风”。 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敲门砖”。 以及一份足以让他引为知己的“投名状”。 思绪飞转间,楚天河的手指也开始了在键盘上的舞动。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 他的文档里,只有冰冷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 “根据2025年全球航运业发展白皮书预测,未来十年远洋集装箱运输量将迎来新一轮爆发式增长……” “江城内河港优势在于其庞大的内陆经济腹地,但短板同样明显:航道过浅,万吨级货轮无法直入……” “云州深水港则正好相反,其拥有全省乃至全国都极其罕见的天然深水航道,但致命弱点在于本地产业支撑不足,港口常年处于吃不饱的半闲置状态……” “因此,将江城港的腹地优势与云州港的航道优势进行有机结合,打造‘前港后厂’、‘港口联动’的全新经济发展模式,势在必行…” 一行行精准的文字,一个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前瞻性预判。 一幅宏伟的江云两市经济协同发展的壮丽蓝图,就在楚天河的指尖下,在这个小小的酒店房间里,被缓缓勾勒了出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城市。 第六十章 惊人的献策 屏幕的光芒与晨光交织,映在楚天河平静而专注的脸上。 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一份足以撬动整个云州格局的计划书,无声地躺在了电脑桌面之上。 时间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去做一件与办案无关的事了。 前世在乡镇蹉跎的二十年,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但那些关于区域经济规划、产业布局发展的报告和书籍,他却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那些失败的教训与成功的经验,早已像烙印一般刻进了他的脑子。 而现在,重活一世,又叠加了未来二十年的信息差。 两者结合,让他在撰写这份战略构想时,几乎如有神助。 整整两天。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每天定时听取汇报,楚天河几乎把自己完全锁在了房间里。 门缝里偶尔会飘出浓重的烟味。 他面前摆着早已冷掉的外卖餐盒,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王振华和老张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们只当是云州纪委的“不配合”,给了这位年轻领导太大的压力,让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思考破局之策。 两人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 只是每天更加卖力地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将最新的调查进展整理成简洁的报告,从门缝里塞进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组长在房间里酝酿的,根本不是什么“锦程服饰案”的调查方案。 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云州政坛的重磅炸弹。 终于,在抵达云州的第三天深夜。 当最后一个句号被敲下时,楚天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持续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长达一万五千多字的最终定稿,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份标题为《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的报告,已被他打磨得尽善尽美。 它完全不像一份出自纪委干部之手的政策建议,更像是由顶级经济智库呕心沥血才能完成的战略蓝图。 报告的第一部分,楚天河用详实到堪称恐怖的数据,精准指出了当前云州经济最大的症结—守着金饭碗要饭。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云州港这个拥有全省最优质深水航道的宝贵资源,在过去十年里,因产业配套缺失和区域联动滞后,其吞吐量增速竟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展现出了他那超越时代的恐怖眼光。 他引用了大量在这个时代还无人知晓,甚至只停留在某些国际顶尖经济学家脑海中的未来理论。 “根据全球供应链重构理论,未来十年,制造业布局将不再仅仅追求劳动力成本,而是会无限向高效的物流枢纽聚集……” “因此,港口将不再只是货物中转站,而是会进化成集生产、加工、仓储、金融、信息于一体的超级‘经济综合体’……” 这些极具颠覆性的观点,若让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经济专家”看到,恐怕都会嗤之以鼻。 但只有楚天河自己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未来被铁一般的事实反复印证过的金科玉律。 而在报告最核心的第三部分,楚天河给出了他的破局之策。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具操作性的宏伟蓝图。 他言简意赅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十六字发展方针—“港口联动、产业互补、统一规划、协同招商!” 围绕这十六个字,他设计出了一整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实施方案。 第一步:成立“江云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由两市主要领导亲自挂帅,打破行政壁垒,建立高效的常态化沟通机制。 第二步:修建一条连接江城港区和云州港区的“疏港高速公路”,将两地陆路运输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以内,彻底打通两座城市的“经济动脉”。 第三步:在两市交界处划出专门区域,建立大型“江云保税物流园区”,吸引对进出口贸易有巨大需求的企业入驻,享受两市共同给予的最优惠政策。 …… 每一个构想,都直击当前云州经济最核心的痛点。 楚天河百分之百地肯定,当这份报告摆在那个正为云州发展愁眉不展的林谦诚的办公桌上时,绝对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现在,万事俱备。 只剩下最后一步:如何将这份策划,用一种最稳妥、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傻到拿着报告去找云州纪委那位钱姓“笑面虎”转交,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也不会试图通过私人关系“走后门”,那样格局太小,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需要的,是一种最光明正大、最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见楚天河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打开了云州市人民政府的官方网站。 这是一个设计简陋、充满年代感的政府门户网站。 楚天河的目光快速扫过网页。 很快,他就在网站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名为【市长信箱】的小小链接图标。 点进去,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共政策建议提交页面。 这地方一看就是个门面工程,每天收到的鸡毛蒜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石沉大海。 但这正是楚天河想要的。 他将那份足以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重磅战略构想,以附件形式上传。 然后在署名那一栏,他敲下了五个普普通通的字—“热心市民楚天河”。 做完这一切,他点击了发送。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提示框,他干净利落地清除了电脑上所有的浏览记录和操作痕迹。 随后,他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云州的夜空繁星点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第六十一章 水面下的涟漪 江城市电视台。 豪华的VIP化妆间里,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与发胶的气味。 李萌对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那抹怨毒,连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通话对象是李伟。 几天前,市纪委大楼门口那场众目睽睽下的双重羞辱,扎进了她的心窝。 楚天河那冰冷疏远的眼神。 苏清瑶坐在奥迪车里那云淡风轻的姿态。 这两个画面,日夜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播,每一次都像是在凌迟。 巨大的心理落差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不甘心。 那个被她像扔掉旧衣服一样随意抛弃的男人,那个被她和李伟肆意嘲笑的穷酸书呆子,怎么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市纪委的红人? 又怎么可能攀上省台公主苏清瑶那样的高枝? 这不应该! 在几天的内心煎熬后,嫉妒终于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她鼓起勇气,向现任男友李伟“汇报”了这次耻辱的“调查结果”。 当然,在她嘴里,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帮助男友打探消息,不惜“忍辱负重”的贤内助。 而楚天河,则成了一个小人得志便猖狂报复前女友的卑劣小人。 她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苏清瑶开着奥迪来接楚天河时,那副“亲密无间”的嚣张姿态。 她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激起李伟这个纨绔大少强烈的占有欲和男性自尊,让他对楚天河产生新的敌意。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李伟一如既往的轻蔑与不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背景里还清晰地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女人的嬉笑。 “不就是一个破电视台的记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那个姓楚的,他就算进了纪委能混出什么名堂?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角色,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李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敷衍:“你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别整天大惊小怪的。” “行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挂了!”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忙音,李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将手机砸向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 手机在柔软的地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屏幕都未熄灭,依然亮着那刺眼的通话结束界面。 这声闷响,比尖锐的破碎声更让她感到屈辱。 李伟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比楚天河的无视更伤人。 她忽然意识到,在李伟眼里,自己和他牌桌上那些随时可以更换的女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与委屈,在人家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李萌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那个“明智”的选择,产生了一丝动摇。 …… 与此同时。 一百多公里外的云州市,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首席秘书米晓涛正在处理他日常工作中极其枯燥的一项—【市长信箱】。 作为市长的“大内总管”,他每天都要从雪片般飞来的邮件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整理成简报,呈送给他的老板,林谦诚市长。 这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邮件,都是毫无价值的信息垃圾。 投诉楼下广场舞噪音扰民的,抱怨小区物业乱收停车费的,甚至还有“民间科学家”洋洋洒洒几万字论证自己发明了“永动机”,要求市长批一个亿科研经费的…… 米晓涛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平静,手指在鼠标上飞快点击着。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流水线工人,快速浏览着每一封邮件的标题,然后熟练地将它们归档或直接删除。 就在这时,一封刚刚接收到的新邮件跳入了他的眼帘。 发件人显示为—“热心市民楚天河”。 邮件的标题很长。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米晓涛的眉头微微一皱。 又是“战略构想”。 这种标题又大又空的邮件,十有八九是哪个异想天开的“民间战略家”在纸上谈兵。 他习惯性地想把邮件拖进垃圾箱。 但他的食指在即将点击下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只因为标题里的那四个字—“港口经济”。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林市长最贴身的秘书,米晓涛再清楚不过,这四个字正是老板最近最头疼、最关心的问题。 为了这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林市长不知在市常委会上和那些保守的本土派拍了多少次桌子。 出于一名优秀秘书的职业谨慎,米晓涛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删除。 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很干净,只有一句话。 “林市长,请阅附件。” 米晓涛的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文档附件上,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中也没抱任何希望。 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下载了附件,然后随手点了开来。 然而,就是这极其随意的一下。 当那份排版工整、条理清晰的报告呈现在他眼前时。 当他的目光只扫过第一页的引言和数据分析时。 米晓涛的手,在鼠标上,僵住了。 他原本随意浏览的眼神瞬间凝固,脸上那份职业化的漫不经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向屏幕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报告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看穿。 夜深了。 云州市政府大楼的绝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 只有顶层最东边那间办公室,依然亮着一盏灯。 那是市长林谦诚的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林谦诚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云州港口规划图,紧锁眉头。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与精力的黄金年龄。 空降云州担任市长,已快一年。 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第六十二章 市长的惊喜 林谦诚带着省委领导的殷切期望来到这座城市,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他脚下这座拥有得天独厚深水良港,经济发展却一直不温不火的城市,打造成整个江东省真正的经济龙头。 然而,现实的阻力超乎想象。 在省里,大部分政策和资源都习惯性地向省会江州倾斜,云州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角色。 在市里,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早已安于现状,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愿冒任何改革的风险。 他那个“港口崛起”的蓝图,在无数次市常委会上,都被那些人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顶了回来。 “林市长,您的想法我们都明白,有魄力!但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我们云州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啊!” “是啊,搞这么大的动作,钱从哪儿来?省里不给支持,光靠我们自己,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话,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空有抱负,却始终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一份能够彻底说服所有人,逻辑严密、数据详实且极具操作性的完美方案。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自掏腰包请来的省内顶尖经济专家团队,搞出来的方案全是一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根本无法落地。 他也想自己亲自操刀,但每天繁杂的行政事务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这种无力感,几乎快要把他所有的锐气都磨平了。 林谦诚烦躁地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难道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站,就要以这样窝囊的方式宣告失败吗? 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林谦诚的声音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首席秘书米晓涛快步走了进来。 林谦诚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一点。 他开口问道:“晓涛?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米晓涛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呼吸甚至都有些急促。 这很不寻常。 作为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米晓涛向来以沉稳冷静著称,林谦诚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份刚用A4纸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温热的报告,像献宝一样恭敬地用双手递了过去。 “您……您看看这个!” 林谦诚疑惑地接过那叠厚厚的纸。 他的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道。 米晓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回答道:“我们从今天的【市长信箱】里发现的。” “市长信箱?” 林谦诚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那个所谓的“信箱”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他对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瞬间就失去了大半兴趣。 但出于对自己这位得力秘书的信任,他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然而,就是这一眼。 当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翔实数据,当那些一针见血直指云州经济核心痛点的深刻分析,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 林谦诚那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些许好奇,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飞速向下浏览。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报告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十六字方针”,以及那一套套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实施方案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豁然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将军,突然得到了一份绝世兵法。 “好!” 他拿着那份报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好!!” “太好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他感觉自己那被堵塞了许久的思路,在这一刻瞬间被彻底打通。 茅塞顿开! 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林谦诚的一份天大的礼物! 是他就任以来,苦苦追寻却求而不得的破局之法! 它的价值,比那些所谓“专家团队”搞出来的华而不实的方案,高明了一百倍不止! 雪中送炭。 久旱甘霖。 这就是他林谦诚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拿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告,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与喜悦溢于言表。 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谦诚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一个市长该有的沉稳,但他眼底那重新燃起的火焰,却再也无法掩饰。 林谦诚重新将那份报告平摊开。 紫檀木办公桌的桌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沉凝而灼热的目光。 他的指尖,在那打印工整的白纸上轻轻滑过。 纸张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滚烫的电流,直抵心底。 他猛地收回手。 激动的情绪沉淀下来,迅速转化为一股冷静而强大的行动力。 他霍然抬头。 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一直恭敬立在旁边的秘书米晓涛。 米晓涛的身子下意识地一绷,心头猛地一凛。 林谦诚的手指重重地叩了叩报告的最后一页,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在报告的末尾,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打印落款。 热心市民楚天河。 “晓涛!” 林谦诚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马上去查!” 他下达了命令,简短,却重如泰山。 “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和渠道。”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天亮之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必须给我把这个署名楚天河的热心市民出来!” “我要立刻,马上见到他!” 米晓涛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跟了林市长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市长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第六十三章 楚天河是谁? “是!林市长!”米晓涛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林谦诚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份足以改变云州未来的报告,又望向窗外深邃如墨的夜空。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铺开,最终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 米晓涛的办事效率极高。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立刻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 “喂,王局吗?我是米晓涛。” “对,这么晚打扰了。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你立刻让你的人,帮我查一个名字。” “楚国的楚,天下的天,江河的河。” “对,楚天河。” “全省范围内查!把所有同名同姓的人,资料全部调出来!” “要快!” 电话那头,那位王副局长虽然满腹疑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然而,半个小时后。 王副局长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米晓涛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捏着听筒,听着对方的汇报。 “什么?” “全省叫楚天河的,有一百三十七个?” “年龄从七岁到八十二岁不等?” 这条路,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仅凭一个名字,根本无法锁定那位神秘的高人。 挂断电话,米晓涛没有气馁。 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报告……邮件……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 那封邮件! 既然人名范围太大,那么发送邮件的源头呢? 想到这里,他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市政府信息中心的负责人。 “老李,是我!别睡了,起来干活!” “马上给我查一个电子邮箱的IP地址!” “对,就是我们市长信箱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我马上把邮件信息发给你!” “记住,必须给我精准锁定到它具体的物理位置!” 这一次,技术部门的反馈速度极快。 不到十分钟。 米晓涛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弹了出来。 【米主任,IP地址已锁定。】 【地址来源:云州市,幸福路188号,蓝海商务酒店。】 成了! 米晓涛看到这条信息,整个人“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焦灼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立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将这个重大进展第一时间向仍在等待的林谦诚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谦诚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 “好!晓涛,你做得很好!” “你现在马上亲自带人过去!” “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酒店方面,直接去前台核对入住客人信息!” “是!”米晓涛沉声应道。 他带着两名精干的保卫科人员,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深夜空旷的街头。 …… 蓝海商务酒店。 值夜班的前台姑娘正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大厅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抬眼便看到三个穿着黑色正装、气质严肃的男人快步走来。 米晓涛径直走到前台。 他没有亮出自己的工作证,那太扎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公安局的工作证件,在台面上一亮。 这是公安系统的朋友为方便他办事特意给的。 “警察。”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办案,需要核查一下。” “把你们酒店最近三天,所有入住客人的登记记录,调出来。” 夜班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都吓白了,不敢有任何疑问,连忙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一份详细的入住客人信息表,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米晓涛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地一行行扫视着。 很快。 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楚天河! 找到了! 米晓涛的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随即目光继续向右平移,落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下一秒,他的目光定格了。 伸向鼠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屏幕的荧光映照下,他的嘴唇微张,仿佛忘了如何呼吸。 电话另一头,一直屏息等待的林谦诚察觉到了这边的死寂。 “晓涛?” 米晓涛像是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汇报:“市长……找到了。” “但是……” 林谦诚在那头静静等着。 “他的工作单位……是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 话音落下,听筒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米晓涛甚至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确认时,听筒里传来林谦诚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嗤笑。 那笑声里,混杂着三分荒谬,七分极致的错愕。 “什么?!”电话里,传来林谦诚那充满了极度不敢相信的声音,“晓涛,你再说一遍!” “这个写出了惊天报告的楚天河,他的身份是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 这……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一个搞纪律检查工作的干部。 一个整天和违纪违法人员打交道的纪检铁军。 他怎么可能对区域经济发展和宏观战略布局,有如此恐怖的见解?! 这完全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 这份巨大的身份反差,让林谦诚对这个愈发神秘的楚天河,瞬间产生了更加浓烈的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米晓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晓涛,记住。” “不要声张,更不要去打扰他。” “你明天一早,亲自去。” “用最客气,最礼貌的方式。” 林谦诚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把他我请过来!” “记住,我说的,是请!” 次日上午,九点整。 蓝海商务酒店,306房间。 楚天河、老张和王振华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张被反复折叠出清晰折痕的云州市旅游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空气有些凝滞。 王振华指着地图上锦程服饰的位置,眉头紧锁。 第六十四章 初见林谦诚 “楚哥,情况不太乐观。” 他汇报道:“我跟张哥今天一早又去那厂子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安保升级了。” “门口的保安多了好几个,盘查比之前严得多。” “我感觉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一直很沉稳的老张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同意振华的判断,这个厂子绝对有问题。” “而且我打听到,云州这一片负责治安联防的是一个叫龙哥的人,手底下养了一帮闲散人员,势力不小。” 听完两人的汇报,楚天河面色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像锦程服饰这种背后牵扯着巨大黑色利益链的企业,警惕性自然极高。 他们几个开着外地牌照车、又在厂区周围频繁出现的陌生人,不被盯上才奇怪。 “那我们下一步……” 王振华刚想再问些什么,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有礼貌。 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锐利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老张的反应最快。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职业警察特有的锋芒,一个眼神示意王振华噤声。 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一个闪身便贴在了房门旁的墙后,整个人进入了随时可以出击的戒备状态。 王振华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唯有楚天河。 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紧张,反而还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冲着王振华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去开门吧。” “放心,不是找麻烦的。” “是我们的贵客,到了。” “贵客?”王振华满脸疑惑。 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他还是压下不解,走过去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儒雅,脸上挂着公式化却又让人舒服的温和笑容。 正是市长秘书,米晓涛。 王振华一愣,正想警惕地盘问。 米晓涛已经微笑着主动递上了名片,目光却精准地越过门口的王振华,看向了房间里唯一还安稳坐着的楚天河。 “请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气客气,“哪一位是从江城来的楚天河同志?” “我们云州市的林市长,想请您过去坐一坐。” “林市长”三个字从米晓涛口中说出来的瞬间,王振华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云州市长? 开什么玩笑! 他们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来云州还不到一个星期,而且是秘密调查,怎么可能惊动云州的一把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 自己撒下的那张无形之网,终于等来了回音。 而且上钩的,正是他最想钓到的那条大鱼。 …… 在王振华和老张震惊又夹杂着崇拜的复杂目光中,楚天河平静地坐上了米晓涛那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帕萨特。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最终缓缓驶入云州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被带到用于官方会客的会议室,而是被米晓涛直接领到了顶楼的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不大,装修也极其简朴,甚至称得上有些寒酸。 除了一套半旧的沙发和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整个房间最显眼的,便是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云州港口规划图。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沉思。 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微微有些发黄,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云州的掌舵人,未来的江东省一号人物。 林谦诚!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林谦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年轻。 实在是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林谦诚的内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同那份字字珠玑、老辣深邃的报告联系起来。 但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楚天河那双眼睛时,他微微下沉的心又猛地提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 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却又深邃得像一潭万年古井,让人看不透分毫。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仅仅一个对视,林谦诚就收起了心中最后一丝轻视。 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主动迈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充满了上位者特有的试探。 “楚天河同志。”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睛,缓缓说道:“非常感谢你,对我们云州经济发展所表现出来的热心。” 他特意在“热心”二字上加了重音。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不卑不亢地迎着这位未来大佬的目光。 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林市长客气了。” “我只是一个心系国家发展的普通公民,看到一些问题,顺便提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而已。” “就事论事。” 听到这个回答,林谦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好一个就事论事!” 他背着手,在楚天河面前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他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他不再绕圈子,问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心里的核心问题。 “楚同志,你的那份报告写得很好,非常好!” “好到甚至可以直接拿到省里去讨论!”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整个人的气场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费尽心思跑到我云州来。” “又花这么大力气,给我送来一份价值连城的发展蓝图。” “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六十五章 甘为清道夫 林谦诚问出了那个问题。 一个从昨夜起,就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 “一个江城的纪委干部,跑到我云州来,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 市长办公室里,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在瞬间的死寂中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一句来自权力上游的直接审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 然而,楚天河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睑都未曾多眨一下,就那么平静地迎着林谦诚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墙上那面巨大的城市规划图。 这个举动,让林谦诚微微挑了下眉。 他没有催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市长。” 楚天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倾听的力量。 “在回答您的问题前,我想先说说这几天我在云州,都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墙上那张蓝图。 指尖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深水港”的蓝色区域。 “我看到了这里。” “一个能够停泊二十万吨级巨轮的深水良港。”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通过这片蔚蓝拥抱世界的雄心。” 随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待开发工业园区的空白地带。 “我还看到了这里。” “一片片等待着凤凰涅槃的广袤土地。”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挣脱旧有束缚、实现经济腾飞的决心。”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奉承,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林谦诚为之奋斗的宏图上。 林谦诚端着茶杯,指节无声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楚天河话锋一转。 “但是……”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褪去先前的激昂,变得冰冷锋利。 “林市长,我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我还看到,在您这张宏伟的蓝图之下,附着着一些正在疯狂吸食城市血液的毒瘤!” “毒瘤”二字,他说得极重。 林谦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正戏来了。 楚天河缓缓转回身,重新正对着林谦诚,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侵略性。 “锦程服饰,就是其中最大、也最丑陋的那颗!” “在很多人眼中,它或许只是个服装企业。” “但在我看来,它根本就不是!”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是一个依靠官商勾结才能生存的怪胎!” “是一个虚开票据、偷逃国家税款的吸血鬼!” “更是一个打压同行、垄断市场来破坏商业规则的搅局者!” 这些话,林谦诚这位云州市长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他还缺少一柄能将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一刀斩断的利刃。 “林市长,您试想一下。” 楚天河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谦诚。 “如果一个像锦程服饰这样,完全不靠技术、不靠竞争的企业,反而能在云州赚得盆满钵满。” “那么,那些真正想来云州投资兴业、踏实做事的企业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云州没有公平可言!” “他们会觉得,在这里想赚钱,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 “长此以往,云州的营商环境会彻底烂掉!” “您那宏伟的港口蓝图,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句空话!” 这番话撕开了所有伪装与客套,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市长的办公桌上。 林谦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楚同志,你说得很对。” 他看着楚天河,将最初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天河笑了。 他等的,就是林谦诚这句话。 他挺直腰背,神情恢复了镇定。 “林市长,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楚天河,作为江城市纪委的一名干部。” “希望我在云州依法依规查办一起证据确凿、事实清楚的跨区域商业腐败案件时…” 话到此处,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案件,不会因为某些来自云州本地势力的恶意阻挠,而半途而废!” 话音铿锵有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想为您那份宏伟的江云一体化蓝图扫清第一个,也是最顽固的那个障碍。” “林市长,我想当那个为您开山铺路的清道夫!” 清道夫。 这三个字钻入耳中,林谦诚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脑中空白了片刻。 他设想过楚天河会索要政策支持,会暗示人事请求,甚至会为自己或背后的人谋取经济利益。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这个年轻人,竟将他的办案动机,拔高到了为自己的政治蓝图“清除障碍”的战略层面! 这是请求吗? 不。 这分明是一个拥有相同视野的潜在盟友,发出的最坦诚的合作邀请! 他非但没有提任何私人要求,反而将自己放到了“开路先锋”的位置上。 这让他林谦诚如何拒绝? 又怎么可能拒绝? 在这一刻,林谦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心机,手腕,格局。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样,都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准。 林谦诚终于收回目光。 他将那只停在半空的茶杯,缓缓放回桌面。 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欣赏,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看到了机遇,也嗅到了危险。 林谦诚毕竟是林谦诚。 他脸上因震惊而产生的短暂僵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和煦、也更深不见底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层厚实的天鹅绒,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再看不出丝毫破绽。 第六十六章 深水之问 “好!” 林谦诚忽然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他大笑着,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右手,动作热情而亲切。 “楚同志,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来,我们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坐下说!”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从对峙的紧张,转变为领导与下属间的亲切交流。 楚天河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虽成功地震住了这位市长,却也激起了他最深处的警惕。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与林谦诚轻轻一握,随即便在对方的示意下,走到那套灰色布艺沙发前相对而坐。 林谦诚亲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手法娴熟地为楚天河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滚烫的茶水。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却不再提半个字关于“锦程服饰”或“清道夫”的事,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用一种仿佛当真在虚心求教的语气开口: “楚同志,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在纪委系统工作,但对经济发展的见解却如此独到深刻。”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锁定着楚天河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依你这么专业的眼光来看,我们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搞招商引资,最大的难点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它看似是一个宏观经济问题,实则是一场看不见的顶级面试。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流于表面,说了些“交通不便”、“政策扶持不够”之类的空泛套话,林谦诚会立刻在心里给他打上“夸夸其谈”的标签,那“清道夫”的豪言壮语便会沦为笑话。 可如果他回答得过于专业,甚至比他这个市长考虑得还周全,那林谦诚心中的疑云只会更重。 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地纪委干部,哪来这般通天的本领?他到底是谁?背后又站着谁? 这是个两难的题目,答得不好是无能,答得太好是威胁。 楚天河自然深知其中三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林谦诚的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喉而下,也让高速运转的大脑愈发清明。 “林市长,您过奖了。”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谦虚了一句,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专业谈不上,我只是喜欢从我们纪委办案的角度,去看待一些经济现象。” “我认为,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最大的难点,不在于缺一张像深水港这样的王牌,也不在于争取不到省里更多的政策资金。”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林谦“诚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于,缺一个能让所有外来投资者都感到绝对安心的,公平、公正、可预期的法治化营商环境!”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闷锤,再次敲在了林谦诚的心上。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微笑,但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谋而合!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竟然都和他酝酿数月却迟迟未能宣之于口的核心改革思路,完全吻合! 甚至,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炼,还要深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两人是在用同一个大脑思考问题的荒谬感。 林谦诚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决定继续加大“面试”的难度。 “说得好。” 他放下茶杯,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楚同志,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又抛出一个更敏感、也更宏大的问题。 “我们既要充分发挥纪委的监督作用,严查腐败,净化环境;又要保护和激发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不能让他们因为害怕犯错就畏手畏脚,甚至不作为。” “那么依你看,这其中的度,又该如何把握呢?” 这几乎是一道官场上的送命题。 说深了容易暴露野心,说浅了又显得毫无水平。 楚天河听完,却笑了。 他知道,林谦诚这是在考校他真正的政治水准了。 换作任何一个真正的二十二岁青年,面对这种级别的提问,恐怕早已大脑空白。 但他不会。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他来自未来的记忆里。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回答。 “林市长,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建立一套科学的容错纠错机制。” “容错纠错?” 林谦诚的眉毛猛地一挑,这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是的。” 楚天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具体来说,就是要明确划出三条线:红线、黄线和绿线。” “对于那些为个人私利、贪污腐败而触碰红线的干部,必须坚决查处,毫不留情。” “对于那些在改革创新中因经验不足、无心之失而触碰黄线的干部,我们应以批评教育为主,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 “而对于那些始终在绿线内大胆工作、积极作为的干部,我们不仅不能苛责,反而要旗帜鲜明地为他们撑腰鼓劲!” …… 一番长谈,林谦诚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最后的畅快淋漓。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年轻人聊得如此投机、如此痛快了。 楚天河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他心中最困惑的难题,再给出一套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正因如此,当这场谈话结束时,林谦诚心中的那个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重。 这个近乎完美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的人? 他背后,又站着哪位通天的大人物? 林谦诚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谈话,脸上洋溢着无比亲切的笑容。 他站起身,紧紧握着楚天河的手,用一种充满欣赏的语气说道: “楚同志,今天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你的很多想法,都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你放心,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了,市里一定会认真研究的!” 官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嘉许,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随后,他亲自把楚天河送到办公室门口。 并且当着走廊里来往工作人员的面,拍着楚天河的肩膀,对秘书米晓涛大声嘱咐道: “晓涛啊,一定要替我把江城来的这位优秀年轻干部,安安全全地送回酒店!” 姿态做得十足。 只是,在楚天河转身走进电梯的那一刻,林谦诚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踱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遇到宝了。 但这块宝玉太过璀璨,来路也太过不明。 在没有彻底弄清它的底细之前,他林谦诚还不敢轻易将自己乃至整个云州的未来,都赌在这样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第六十七章 一颗顽石 黑色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云州的夜色中,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 驾驶座上,市长大秘米晓涛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第三次瞥向了后视镜。 镜中,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 米晓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十几分钟前,发生在市长办公室里的一幕。 他将楚天河送上车后,立刻返回办公室。 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句“晓涛,泡杯茶”,而是老板来回踱步的背影和皮鞋底敲击地板的沉闷节拍。 整整十几分钟。 他跟在林市长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老板这副焦躁又兴奋的模样。 终于,林谦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里混杂着欣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晓涛啊”林谦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楚天河,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 “一个百年难遇的帅才!” 米晓涛的眼皮轻轻一跳。 他从未听过老板对任何年轻人,下过如此石破天惊的断语。 但紧接着,林市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 “但是……”他点上一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他就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剑,锋利得让人心惊。” “可问题是,这把剑,来路不明,不知其主。” “我林谦诚,不敢,也不能拿云州的未来,赌在一个我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米晓涛才算真正听明白了老板的顾虑。 那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怕这是对手送来的“糖衣炮弹”,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谦诚的眼神冷定下来,属于决策者的果断占了上风。 “我必须再试他一试!” “光说不练没用,我要亲眼看看,他解决实际问题的本事,是不是也像他那张嘴一样厉害!” 他将烟蒂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 “我要看看,他这把宝剑,在面对真正的顽石时,到底能不能见血!” 然后,林谦诚提起了那个在整个云州都人尽皆知的名字。 市税务局副局长,陈海平! “晓涛,你想个办法。”林谦诚的语气意味深长,“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陈海平这个难题,透露给他。” “记住,是透露,不是求助。” “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种用常规纪检手段根本解决不了的阳谋,他楚天河,还能拿出什么真本事!” …… 回忆结束。 米晓涛收回目光,心里对身后这个年轻人的情绪,已从单纯的震惊,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敬畏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连市长都感到棘手的局,他要怎么破? 车子很快抵达蓝海商务酒店。 楚天河睁开了眼,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一路的静默,已让他在心中将一切复盘了数遍。 “米主任,辛苦您了。”楚天河下车前客气道。 米晓涛赶紧抢先下车,快走两步替他拉开车门,笑容十分真诚:“哪里的话,楚同志。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的言谈姿态,已然将对方放在了平级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两人寒暄几句,眼看楚天河就要迈步走进酒店。 米晓涛知道,该“出题”了。 “哎呀,楚同志,你看我这记性。”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快步跟了上去。 “本来还想跟您多请教几个问题呢。结果光顾着听您和市长聊那些高屋建瓴的大事,把自己手头上这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都给忘了。”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米主任有话但说无妨。” 米晓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逼真的苦笑,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私下里“吐槽”的口吻抱怨道: “哎,楚同志,您是不知道,我们林市长看着风光,其实这日子过得也糟心。” “就说今天上午,市里开财税工作会议。市长为了响应省里号召,提议搞个高新科技企业的税收减免试点。” “结果倒好,当着全市干部的面,硬是被我们市税务局一个叫陈海平的副局长,引着规章给硬顶了回去!” “人家理由还特别充分,说市长的提议不符合现行规定,怕担责任!您说气不气人?” 米晓涛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是在为自己老板鸣不平。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愁人的是,这位陈副局,是我们云州出了名的老顽固!油盐不进!” “市长之前也想过调整他,结果派纪委去一查,好家伙!” “这老同志,本人生活得比水洗还干净!两袖清风,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组织谈话呢,他又跟你一条条地掰扯规定,说得你哑口无言。” 米晓涛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憋屈。 “哎……你说遇到这么一个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市长啊,对他又爱又恨,愁死个人了!” 抱怨完,他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尴尬地笑了笑,摆手道: “哎呀,你看我,跟您说这些牢骚话干嘛。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楚同志,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地转身,拉开车门,上车,驱车离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暗示任何任务。 就像一个朋友,在回家路上顺便吐了吐槽。 酒店门口的感应门为楚天河无声滑开。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尾灯汇入远处的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他脸上那份客套的微笑缓缓敛去。 “陈海平……”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敲击起来。 楚天河回到酒店房间。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烟和焦躁气息的浑浊空气便扑面而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王振华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他磨出一条道来。 张立军则沉默地坐在窗台边,指间夹着的烟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烟屁股构成的小山。 第六十八章 一份投名状 “楚哥!你总算回来了!” 眼尖的王振华第一个看到了楚天河。 他几乎是瞬间停下脚步,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连珠炮似的问道: “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他答应帮我们了吗?”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猛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了过来。 显然,这场会面所承载的压力,已经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手濒临极限。 来云州数日,除了一次次的闭门羹,几乎一事无成。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楚天河这唯一的一根稻草上。 楚天河看着两人那紧张又夹杂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 接着,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靠背里。 “急什么。”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振华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冷却下去。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林市长不愿意帮忙?” 声音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如果连云州的一把手都拒绝出手,他们这个调查组,就真的成了孤军。 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连灰溜溜滚回江城,都会成为整个市纪委的笑柄。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振华的拳头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愿意,倒也谈不上。” 楚天河靠在沙发上,双臂舒展地搭在靠背上,姿态显得很放松。 “只不过……”他看着王振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市长大人,亲自给我们出了一道考题。” “考题?” 王振华更糊涂了。 查案就查案,考什么题?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立军缓缓开口,声音因抽了太多烟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 “不是闲聊。” 张立军的目光落在楚天生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出题。” 王振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那副迷茫的样子,倒也不急。 王振华有冲劲、有忠诚,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层面,他还太嫩。 不过,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他耐心地将刚才米晓涛在楼下那番“抱怨”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与林谦诚关于“清道夫”的那段核心对话。 有些秘密,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王振华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楚哥,我还是不明白。” “市长秘书跟咱们抱怨他单位一个老干部不听话,这跟我们查锦程服饰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这一次,是张立军替楚天河回答了。 他看着王振华,像个老道的师傅在提点一个不开窍的徒弟:“振华啊,你动脑子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江城纪委的!他一个云州市长的贴身大秘,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拉着你一个外地来的办案人员,吐槽他们本地的干部?” “这里面要是没点文章,鬼都不信!” 张立军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王振华瞬间打了个激灵。 “您的意思是……这是林市长故意让他说给我们听的?” “不是故意。” 楚天河接过话头,纠正道:“是‘非常不经意’地,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渐渐开窍的王振华和若有所思的张立军,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他想让我们帮他办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棘手事,但又不能明说。” “因为一旦明说,那就是指示,是滥用职权,打压异己,传出去影响不好。” “所以,他只能通过最信任的秘书,用一种抱怨吐槽的方式,把这个难题透露给我们。” “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完全到了我们这边。” “我们要是听不懂,或者假装听不懂,那就说明我们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本事。那后续的合作,自然也就免谈了。” “相反……” 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们要是听懂了,并且还漂漂亮亮地,把这个连他一市之长都搞不定的难题给解决了……” “那我们,就等于是向他递交了一份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听到这里,王振华总算彻底明白了! 他的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潮红,既是兴奋,又带着一丝对这背后门道的畏惧。 “我明白了!楚哥!” “林市长这是在考验我们!” “只要我们能帮他搬掉陈海平这块绊脚石,他就会反过来,全力支持我们查锦程服饰!” 楚天河欣慰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没错。”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酒店房间那平平无奇的天花板。 “所以说。” “这才是我们这次云州之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仗。” “也是我们能不能拿到那张宝贵入场券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只不过,林市长给我们出的这道题,很难。” “甚至可以说,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题。” 楚天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林谦诚这一招,很高,也很狠。 他扔过来的,不是一个有明显贪腐把柄的蛀虫。 而是一个在业务上无可挑剔、在生活上两袖清风、在性格上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对于习惯了从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入手的纪委干部而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铁桶”,简直就是老鼠拉龟,无从下口。 查他贪腐?对不起,人家比你还干净。 查他作风?对不起,人家连业余爱好都没有。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巨大挑战。 考过了,海阔天空。 考不过…… 楚天河缓缓闭上眼睛。 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打包回江城? 他楚天河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么? 他倒是很想看看。 究竟是石头硬,还是他这把刀更锋利。 第六十九章 攻心为上 听完楚天河的分析,王振华亢奋了起来。 “啪”的一声,他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楚哥!我明白了!” 他摩拳擦掌,语气迫不及不及待:“不就是查人嘛!这个咱是专业的!”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干部!” “他陈海平就算再干净,也总得吃饭喝水吧?总得有亲戚朋友吧?” 王振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身体前倾,看着楚天河,眼里放着光:“楚哥,您下命令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把他查个底朝天!” “从他银行卡流水开始查!每一笔消费都给它捋出来!还有他的房产信息、老婆孩子的工作单位、七大姑八姨的社会关系!我就不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翻出来,还找不到他一丁点的小辫子!” 王振华这番话说得激情澎湃,充满了年轻纪检干部特有的嫉恶如仇。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楚天河,眉头已经不知不觉地锁了起来。 等王振华说完,楚天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行。” 这两个字吐出来,王振华脸上亢奋的潮红瞬间褪去。 “啊?” 他愣住了。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查他,我们还能干嘛?” 在他看来,遇到这种硬骨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放大镜去搜寻他身上的每一个污点。 只要找到一个,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是他们的常规战术,也是最擅长的战术。 可楚天河偏偏否决了。 楚天河看着一脸困惑的王振华,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思路不能说错,但用在陈海平这个人身上,却是大错特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林市长既然已经通过米主任的口明确告诉我们,这个陈海平干净得连根针都插不进,那就说明,人家肯定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而且大概率还不是只查了一遍。” “你想想,以一个市长的权限和资源都查不出问题来,我们一个外地来的调查组,人生地不熟的,就能比他还厉害?” “就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去查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这个人没问题,那在林市长的眼里,我们成什么了?”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他只会觉得我们黔驴技穷,除了会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再没有别的本事。” “一个无能的标签,就会死死地贴在我们的脑门上。” 王振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无能”两个字,让他后背一凉。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第二。”楚天河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 “王振华,我们退一万步讲。” “就算我们运气好,真被我们查到了他陈海平的一点小辫子,比如说他八年前收过下面人送的两条烟,或者五年前参加同学聚会让人家给他报銷了一张机票。” “然后呢?”楚天河反问道。 “我们是不是就要拿着这些鸡毛蒜皮的证据,像拿着一张王牌一样,冲到他面前去威胁他、逼迫他?” “告诉他,如果不乖乖听林市长的话,我们就要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王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你再想想,林市长他又会怎么看我们?” “他或许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帮他解决了难题。” “但是在他的心里,我们又成了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他只会在心里给我们贴上另一个标签,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政治打手!” “他或许会因为我们的利用价值而暂时合作,但他绝对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我们,更不可能把我们当成他真正可以信赖的盟友!” 楚天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个连自己人都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对付的团伙,谁敢跟你们推心置腹?说不定哪天,这把刀就会反过来,捅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些话,让王振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被自己刚才那简单而粗暴的想法,惊出了一身更重的冷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查案子之外,还有如此复杂而可怕的人心博弈。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比他还年轻几岁的领导之间,存在着一条怎样的鸿沟。 楚哥考虑的是整个棋局,而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眼前这一个棋子。 楚天河看到王振华那幡然醒悟的表情,知道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 窗外是江城陌生的夜景,万家灯火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思路,要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过了一会,他一锤定音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王振华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立军。 “我们不去查陈海平的罪。” 他无比清晰地,下达了那个独特的指令。 “我们去查他的人!” 这个指令,让王振华和角落里一直默默抽烟的张立军,都愣住了。 王振华下意识地追问:“查他的人?” “没错!”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去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顽石。” “只要他还是一個人,而不是一个神,那么他就一定有他在乎的东西!” “他的弱点,不一定是对金钱的贪婪。” “完全有可能是对亲情的眷恋、对理想的执着,又或者是,埋藏在他心底深处某个积压多年,却始终未了的心愿!” 楚天河的话,仿佛为二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已经不是在办案了。 这是在解剖一个人的灵魂。 楚天河不再给他们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立刻开始布置任务。 “振华!” “是!楚哥!”王振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从明天开始,你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渠道,去给我查所有能在公开层面上查到的、关于陈平海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的个人履历,每一步的升迁过程,所有家庭成员信息,这些年获得过的所有奖励和受过的所有处分!” “我要一份最最详细的,关于他的个人物报告!” “明白吗?” 王振华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布置完王振华的工作,楚天河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张立军。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张哥。” 张立军在那边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楚组长,您吩咐。” “接下来的这个任务,最难,也最关键。” “我只能,也只敢,交给您。” 楚天河看着张立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需要您像影子一样,去接近陈海平的真实生活。” “我不需要您去他的单位。” “我只需要知道,他每天下班以后,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我要一份关于他工作之外,八小时的完整生活轨迹!” 第七十章 顽石软肋 次日上午,九点整。 云州市税务局,那间宽敞的局长办公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气氛有些凝滞。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税务局的领导班子成员。 每个人都腰背挺直,表情严肃,但眼神却各有微妙。 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的末端,落向那个正低头审阅文件的男人。 男人年过五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不大,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执拗。 他就是陈海平,云州市税务局副局长。 也是整个云州官场公认的那块最硬的石头。 “咳。” 主位上的局长轻轻咳了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试图打破沉默。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再讨论一下,昨天市政府办公厅刚下发的那份文件。” 他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关于在我市对部分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的试点方案。” 局长话音刚落,桌边立刻有了反应。 “我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一位副局长率先表态,身子微微前倾。 “没错!这是发展高新产业、优化咱们云州营商环境的重大举措嘛!我们税务部门,必须要带头支持!”另一人立刻跟上,语气激昂。 “林市长高瞻远瞩!这个方案我们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声四起,热情洋溢。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暖场。 真正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还得是那位至今一言不发的老顽固。 果然,等议论声渐息,局长才将目光转向陈海平,脸上挤出一丝商量的笑容,问道: “海平同志,你的意见呢?” 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海平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海平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用他那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平直语调,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不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刚才还满脸热情的几位副局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局长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他还是耐着性子,试图劝说:“海平同志,这毕竟是林市长亲自拍板的事情,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局长。” 陈海平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正是省税务局去年下发的《关于规范全省税收减免政策的通知》。 “我们是国家的税务干部。” “我们执行的,应该是国家的税法和省局的明文规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众人心头。 “市政府的这份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仔细研究了一下。” “其中有三条具体的减免条款,都与省局这份通知里的精神有明显抵触。”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缓和。 “在没有得到省局正式的书面批复之前,我们如果擅自执行这份试点方案。” “那就是明明白白的违规操作。” “将来一旦审计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闷锤。 刚才那些高喊“拥护”的副局长们,一个个都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茶杯,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海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完全站在“规定”和“程序”上。 根本无法反驳。 局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会。” 一场本该一团和气的会议,就这么被陈海平一个人搅黄了。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办公室里沉闷了一天的年轻人们,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地讨论着晚上的饭局和KTV。 唯独陈海平的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他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放入文件柜,落锁。 然后,准时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陈局,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走廊上,一位相熟的处长热情地打招呼。 陈海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了,家里有事。”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样,简单而疏离。 拒绝了所有应酬,他一个人走到税务局大院的自行车棚。 推出一辆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车棚里格外清晰。 随即,他便骑着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汇入了城市拥挤的下班人潮之中。 一个副局级干部,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 这在整个云州官场都算是一桩奇闻,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他是陈海平。 陈海平没有回市中心单位分配的干部楼,而是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拐进一个墙皮斑驳的八十年代红砖家属院。 这里是他岳父岳母的老房子。 自从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后,他就把年迈的母亲接到了这里,由他亲自照顾。 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笔挺的税务干部制服,只是熟练地在外面系上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切肉,点火……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而后是热油“刺啦”一声的爆鸣。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被端上了那张边角有些掉漆的旧饭桌。 一荤一素,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被炖得软烂,热气腾腾。 他盛好饭,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 客厅窗边摆着一张轮椅,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安详地坐在上面,望着窗外的夕阳。 她就是陈海平的母亲。 “妈,吃饭了。” 陈海平的声音很轻,将一个小饭桌支在轮椅前。 然后,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炖得软烂的冬瓜,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母亲嘴边。 “妈,今天天儿不错,我又把您那床被子在院里晒了晒。” “您上次想吃的那家王记糕点,我明天下了班就给您买回来。” 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办公室里那种岩石般的严肃刻板。 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的声音很温暖。 这一幕,如果被税务局的同事们看到,恐怕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单位里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回到家竟是这样一个无微不至的孝子。 老太太吃得很慢,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 吃完饭,陈海平又伺候着母亲喝了点水。 老太太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夕阳,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落寞。 “海平啊” 老太太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音,喃喃地说道:“妈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到咱们在柳树沟那间老屋子了。” “还梦到你爸,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抽着烟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迷离。 “唉,要是在闭眼之前,能再回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听到“柳树沟”三个字,正在给母亲擦拭嘴角的陈海平,手里的毛巾微微一顿。 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混杂着无奈、愧疚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却也只能像往常一样,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妈,快了……快了” 而这一切,都被家属院对面街角处,兰州拉面馆里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沉默的男人正埋头吃着面,手边摊开一张本地报纸作为掩护。 那人正是张立军。 他看着陈海平一口一口喂饭的背影,又看着老人充满向往的侧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海平那瞬间僵硬的动作上。 张立军放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张立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心中有了判断。 柳树沟。 那就是他的软肋。 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根 晚上九点半。 蓝海商务酒店,临时指挥部。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茶水和一丝焦灼的气味。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没有睡。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地方财政与税务关系研究》,正安静地翻页。 王振华则显得有些躁动。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磨损着地毯;一会儿又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实在想不通,楚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放着正经案子不查,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盯一个老干部的私生活。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从人家每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里,查出贪污腐败的线索来? 太扯淡了。 就在王振华快要把地毯踩出一个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张立军回来了。 “张哥!”王振华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 张立军走了进来,还是白天那身半旧的夹克衫,风尘仆仆。 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亮光。 他先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然后,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发现了。”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张立军脸上。 “张哥,辛苦了,坐下慢慢说。” 张立军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将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的观察,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 他讲得很细,从陈海平早上如何在单位顶撞局长,到下午如何骑着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再到晚上如何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轮椅上的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 张立军的叙述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个邻居家的故事。 旁边的王振华听着听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个工作上不近人情的老顽固,一个生活里无微不至的大孝子。 这跟他要办的案子有一毛钱关系吗?这能当成扳倒一个人的武器? 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张立军讲到陈母饭后看着窗外,悠悠叹气说出“又梦到柳树沟的老屋了”那句话时,一直静静倾听的楚天河,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柳树沟。”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副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楚天河走到张立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道:“张哥,辛苦了。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最重要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这一下,把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搞蒙了。 就一句老太太思念故乡的梦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王振华忍不住开口问道:“楚哥,这……这能说明什么啊?”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的思维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立刻转向王振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振华!” “到!” “马上动用你所有的渠道,给我查这个柳树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云州的哪个位置?现在还在不在?和陈海平又有什么样的渊源?” “我要关于它的一切!” 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王振华还是立刻大声回答:“是!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自己在江城公安系统的同学,又通过同学辗转联系上云州本地的户籍管理部门和地方志办公室。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汇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房门就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他拉开门。 只见王振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喝口水,就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资料“啪”一声拍在楚天河面前的桌子上。 “楚哥!查到了!全都查到了!”王振华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他指着资料解释道:“这个柳树沟,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它是云州市几十年前的一个自然村。大概三十年前,市里要修建一个大型的西山水库,为了给水库蓄水,整个柳树沟的村民就全都集体搬迁了。” “所以,那个村子的旧址,现在已经沉在西山水库的水底下了!” “沉底下了?”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如果是这样,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 “别急啊楚哥!”王振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关键的在后面!” 他翻开资料的第二页。 “当时虽然整个村子都被淹了,但是柳树沟地势最高的那几间老祖宅,和村里那座唯一的陈氏宗祠,因为位置高,侥幸没有被水淹掉!” “后来,这几栋幸存的老建筑还被县里面评为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王振华越说越兴奋。 “不过呢,因为那个地方现在特别偏僻,交通也不方便,根本没什么旅游开发的价值,所以那几栋老房子就一直被荒废在那儿,没人管。” “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年久失修,快塌了。” 听到这里,楚天河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楚哥,您再看这个!”王振华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又从资料的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明显泛黄的A4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看得出原件是一份很古旧的报纸。 “这是我托人从云州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王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五年前,《云州晚报》副刊上刊登的一篇读者来信!” 他将那张复印件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天河接了过来。 信的标题写着,《救救我们最后的根》。 而在文章末尾处,那个清晰的落款赫然正是“一个心系故土的云州市民:陈海平”! 信的内容很短,也很真挚。 是陈海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呼吁市政府能够出资,修缮一下那座即将倒塌的柳树沟陈氏宗祠。 因为,那是所有从柳树沟走出来的陈氏子孙,最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根。 在信的旁边,还有一小块后续报道。 记者就此事采访了相关部门,回复很官方,也很冰冷:“我市目前财政紧张,暂无此项修缮计划。” 楚天河拿着那张薄薄的复印纸。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来到云州之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轻轻地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指尖在“陈海平”三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王振华和凑过来看的张立军,缓缓地、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钥匙找到了。” “打开陈海平这把锁的钥匙,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在他的银行卡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 “在这儿。” 第七十二章 借花献佛 这把关键的钥匙找到了。 整个调查小组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 王振华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压低声音,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楚哥!这下,我们总算有办法对付那个老顽固了!” 他已经想到了拿着报纸当面将军的场景。 “楚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把这份报纸拍在他桌上,告诉他,我们连他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他还能不乖乖就范!” 王振华的思路很直接,这也是纪委干部在掌握把柄后最常用的一种心理施压手段。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纸张边缘带着时间留下的脆感,小心地折叠好后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我们不去找他。” “啊?”王振华又愣住了,“楚哥,这又是为什么?这么好的武器不用,不是白找到了吗?”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谁说不用?” “只不过,这把钥匙不能由我们直接去用。”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门外。 “我们要是就这么拿着报纸去找他谈判,那充其量只是一次成功的威胁。” “我们是能逼着他低头,但在他心里,只会对我们纪委产生更深的戒备和反感。” “一块顽石,就算敲碎了,也还是一堆硌脚的碎石。”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林市长想看到的结局。”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这把钥匙,最正确的用法,不是去撬开陈海平家的门。” “而是要把它当成一份礼物,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市长的手上。” “由他,亲自去打开那扇门。” “只有这样,才能把顽石变成我们手中的玉,让这次行动的价值最大化。” 王振华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旁边的张立军却明白了。 他看着楚天天,眼神里是纯粹的赞叹。 这个年轻人思考问题的维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做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案子,更是为了布局长远的未来。 …… 楚天河没有立刻给市长秘书米晓涛打电话。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慌不忙地洗漱、吃饭,又跟王振华和张立军复盘了一下锦程服饰案的细节。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很巧妙。 临近下班,但又没到下班时间。 这时候打电话过去,既不会打扰对方上午的繁忙工作,也方便对方在下班前有充足的时间向领导汇报。 楚天河对时机的把握,可谓精妙。 他回到自己房间,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里面传来米晓涛标准化的热情声音。 “喂,您好!” 楚天河的语气非常谦虚诚恳:“米主任您好,打扰您了,我是江城纪委的小楚,楚天河。” “哦!是楚同志啊!你好你好!”米晓涛的反应很快,语气也更加热情了几分,但这份热情里依然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套,“楚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楚天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按早已设计好的剧本,抛出了引子。 “米主任,是这样的。” 他的语气无比真诚。 “我是特意打电话来,向您道个谢的。” “道谢?”电话那头的米晓涛明显有些意外。 “对,道谢。”楚天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米主任,真的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天在电话里吐槽了一下陈海平副局长的事,我们这几天还真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在服装公司的案子里了。” 他巧妙地将米晓涛传递“考验”的电话,定义成一次善意的“提醒”。 “是您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想要在云州顺利开展工作,就必须先放下手头的案卷,去深入了解云州的社情民意啊!”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距离,电话那头的米晓涛听得心里很舒服,有一种被当成人生导师的满足感。 楚天河没给他太多回味的时间,立刻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说道: “米主任,跟您汇报一下我们这几天的学习心得!我们也没闲着,就在云州各地随便走了走,没想到还真让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 “哦?是吗?”米晓涛的兴趣果然被勾了起来。 楚天河便开始了他那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将陈海平的故事进行了精心的艺术加工,巧妙地隐去了姓名和职务,只将他塑造成一个“对自己严苛、对工作铁面无私,却唯独对年迈母亲充满无尽孝心”的老干部形象。 接着,他饱含感情地讲述了“柳树沟”那个消失村庄的由来,以及那座承载着数代人记忆、如今却濒临坍塌的“陈氏宗祠”。 最后,他画龙点睛地描绘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母亲,是如何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思念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整个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等故事讲完,他才仿佛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米主任!我刚才就在想,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宣传素材啊!您想,如果咱们市政府能牵个头,出面把这座快要倒塌的遗址给修缮一下,这不仅仅是保护了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圆了一位老前辈家属人生最后的一个心愿啊!” 楚天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这是一件多么能体现咱们政府人文关怀的大好事!” “这要是能让媒体好好宣传报道一下,对于提升咱们林市长亲民、爱民、重情义的形象,可是有难以估量的巨大好处啊!” 当楚天河说完这最后一句画龙点睛的话时,听筒里忽然没了声音。 只有一丝微弱的电流声,证明通话仍在继续。 米晓涛忘了呼吸。 他握着电话,能感觉到汗水正从手心渗出,让手机外壳变得有些滑腻。 楚天河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在他脑中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完整图景。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 这哪里是在汇报什么“调研心得”! 这分明是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给他,也是给林市长,递上了一份足以解决所有难题的标准答案! 他用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建议,不动声色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顽石”。 不止! 他更是顺理成章地为林市长送上了一张收买人心、博取声望的绝佳牌! 修缮宗祠,是为陈海平送去一份尊重。 媒体宣传,是为林市长在“硬政绩”之外,添上一笔“软实力”。 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问题,又收服了人心。 既给了下属面子,又给了领导里子。 这种滴水不漏的布局,已经超出了米晓涛对“智慧”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带着一丝颤音的声调连声说道: “好!好!楚同志!你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太及时了!” 挂断电话后,米晓涛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呆立了半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知道,自己即将向市长汇报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柳树沟”的解决方案。 更是一个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必须引起最高重视的提醒。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拿着笔记本,快步走向了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市长办公室。 第七十三章 亲自登门 市长办公室内亮如白昼,窗外是云州的万家灯火。 林谦诚正在批阅文件。 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很高,但他处理的速度极快,手腕下的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果决而利落的沙沙声。 几乎每一份文件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十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林谦诚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他的心腹大秘米晓涛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林谦诚这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看到米晓涛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便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自己的秘书,问道:“晓涛,看你这个样子,是有什么消息?” 米晓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刚才楚天河在电话里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向林谦诚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非常详细,尤其楚天河如何将一个破解僵局的方案,完美地包装成一个为领导增光添彩的形象公关策划案的过程,更是复述得淋漓尽致。 林谦诚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在悄然变化。 一开始是些许的讶异。 当听到柳树沟和陈氏宗祠时,他的讶异变成了浓厚的好奇。 而当他听到楚天河竟将这件事和提升他这位市长的亲民形象完美联系在一起时,他脸上的微笑一点点凝固了。 那好奇的眼神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等到米晓涛全部复述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谦诚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厚实的红木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米晓涛的心上,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知道市长正在思考。 终于,林谦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一拍大腿,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哈哈哈!” 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寻得知音的酣畅淋漓。 他一边笑,一边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赞叹着:“人才!真是个鬼才!” 林谦诚停下脚步,看着米晓涛,眼神里闪烁着欣赏光芒。 “晓涛,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才是真正顶级的阳谋!” “不费一兵一卒,不违一规一纪!既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大难题,又兵不血刃地收服了这块顽石的人心!” “最绝的是,他还顺水推舟,给我这个市长送上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施展仁政的绝佳台阶!” 林谦诚越说越激动。 “此子,将来不可限量!不对!”他摇了摇头,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现在!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手腕了!” 在这一刻,林谦诚作为政治家最后一丝的审慎和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楚天河毫无保留的欣赏,以及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收为己用的强烈决心。 这种人,现在必须成为朋友。 林谦诚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喂,老刘吗?” 电话刚一接通,林谦诚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马上给我备车!” “另外,你立刻通知市民政局的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的李局长,让他们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市政府门口集合!” 电话那头的办公室主任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市长,这么晚了,是有什么紧急的公务吗?” 林谦诚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紧急公务。” “我今晚要临时到基层,视察一下我市的古旧民居保护工作。” “顺便…”他拉长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去看望一下我们市一位值得尊敬的退休干部家属。” …… 半个小时后,云州市南城。 陈海平家那栋墙皮斑驳的老旧家属楼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时的油烟味。 几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在昏黄的路灯下,黑色的车漆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围停放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格格不入。 这立刻引起了附近晚饭后散步、闲聊的邻居们的围观和议论。 “哎,你看,是市府的车牌!” “好家伙,来了不止一辆,这是哪位大领导下来了?” “来咱们这破地方?不是吧……难道说,这楼终于要拆迁了?” 在所有人好奇又带着期待的目光中,中间那辆奥迪车的车门被推开。 云州市市长林谦诚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局长们的簇拥下,亲自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严肃的夹克,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甚至,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用普通塑料袋装着的水果篮。 那样子,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市长,反而更像一个要去走亲戚的邻家大叔。 而就在这时,非常巧合。 老旧居民楼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陈海平正像他每天的习惯一样,提着一袋刚收拾好的厨房垃圾,从楼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去楼下的垃圾站。 他一抬头。 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那张只在电视新闻和官方报纸上见过的,既熟悉,又充满威严的脸。 他看见了云州市的市长林谦诚。 他正被一群自己同样熟悉、却只能仰望的局长们陪同着,面带微笑地朝着自家这栋楼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海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一松,那袋垃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剩菜汤水混着鱼骨头撒了一地。 但他却浑然不觉,脑子一片空白。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堂堂的一市之长,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第七十四章 天大人情 陈海平就那么傻站在原地,脚下是自己弄脏的一片狼藉。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谦诚,在一众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云州头面人物的簇拥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周围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上。 陈海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麻。 他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和形形色色的领导都打过交道,但还从未和一位真正的市长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而且是在自己家楼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昨天在会上顶撞他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不,不对。 陈海平的视线扫过市长手上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和里面的水果。 哪有市长亲自提着水果篮,带着一群局长上门问罪的? 那又是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他手足无措,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林市长好”都紧张得说不出口时,林谦诚已经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云州市的最高行政长官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挂着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陈海平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是陈海平同志吧?”林谦诚的声音浑厚而亲切。 陈海平被动地被他握着手,大脑依然有些反应迟钝,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是……是,林市长”他的嘴唇有些发干,终于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林谦诚笑着摆了摆手:“哎,什么市长不市长的,下了班就不要这么叫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摊汤水横流的垃圾,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海平同志,是这样的,我今天晚上正好到南城这边来视察一下老旧小区的改造工作,顺便走访一下基层群众。”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刚才,我听民政局的同志偶然提起,说你的母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革命老前辈家属,前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既然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顺道上来探望一下老人家,这也是我们市委市政府应尽的一份心意嘛。” 林谦诚这番话说得自然又合情合理,让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哦”声。 原来陈家的老太太是革命前辈家属啊!怪不得市长亲自上门! 一时间,所有看向陈海平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羡慕和敬意。 而陈海平在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却像是被雷打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自己那在街道工厂干了一辈子工人的母亲,跟革命老前辈家属哪能沾上一点边? 这分明是市长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当众编织的一个理由! 他想到昨天自己是如何在会上让这位市长下不来台。 而今天,人家非但没有报复,反而用这样一种体贴入微的方式,给足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这种胸襟,这种气度! 陈海平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只能嘴唇哆嗦着,木然地将市长和他身后那群平日里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们,迎进了自己那只有七十平米、装修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家里。 林谦诚一进门,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正有些好奇又不安地望着门口的白发老太太身上。 他没有先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陈海平,也没有像其他领导视察一样先对屋子里的环境指指点点。 他径直走到了陈母的面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微微躬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让跟在他身后的所有局长和房间里的陈海平,全都心里猛地一跳! 堂堂的市长,竟然对着一个普通老太太躬身行礼? 林谦诚却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亲切地握住陈母那干枯的手,柔声问道:“老人家您好啊!我是市里的小林,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您。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生活上还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帮您解决的?” 陈母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一时也有些蒙了,只能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紧张地回答着:“好…好…都好…没…没什么困难。” 林谦诚就那么一直躬着身子,耐心地陪着老人家聊天,聊她的身体,聊她的过去。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他不是日理万机的市长,而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长辈的晚辈小林。 聊着聊着,陈母又习惯性地提起了她那个心心念念的柳树沟老宅,最后充满向往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林谦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直没敢说话的市民政局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李局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局长,李局长!” “你们都听到了吗?!” 那两位在云州官场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林市长。” 林谦诚的脸色依然很严肃:“保护历史民居,关怀老前辈家属,这是我们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用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现在就给你们下任务,明天就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领导小组,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修缮方案来!” “如果资金不够,市财政来兜底!” “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今年入冬之前,必须要让老人家能高高兴兴地回到她那个魂牵梦绕的老家去看一看!” 他目光一厉,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是!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两位局长立刻挺直胸膛,大声立下了军令状。 现场拍板,现场解决。 林谦诚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展现了他雷厉风行的一面。 做完这一切,他又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小林”,走到轮椅前安抚了几句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母,然后才带着众人起身告辞。 在整个过程中,林谦诚自始至终都没有跟陈海平提过一个关于税务和工作的字眼。 临走前,他在门口再次握住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的陈海平的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平同志,工作上的事情嘛,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我们最讲究的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有分歧是好事。”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点拨。 最后,他话锋一转,总结道:“但是海平同志啊,工作是大家的,家庭才是你自己的。一定要照顾好老人的身体,这可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本钱!” 说完,林谦诚便在众人无比敬佩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陈海平一个人傻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残留着市长手掌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市长那一番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房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自己那正喜极而泣的白发母亲。 他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林市长今晚特意来这一趟,给他的不仅仅是天大的尊重和体面,更是一份他这根本无法拒绝的天大人情。 第七十五章 顽石点头 那一夜,陈海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林谦诚那副温暖有力的手掌、那个谦逊的躬身、那句当场拍板的果决命令。 还有临走前那句“家庭才是你自己的”。 这些画面和声音,没有大道理,却一下下凿在他的心口上。 陈海平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背后被人骂过“茅坑里的石头”,当面被人捧过“铁面无私”。 他早就习惯了。 他活在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规定就是规定,原则就是原则,谁也别想让他那根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下半分。 可林谦诚没有试图压弯他的脊梁。 他绕了过去。 他用一种近乎犯规的方式,直接给了他这个人最高规格的尊重,也给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最温暖的一击。 这种被理解、被尊重、甚至是被“照顾”的感觉,陈海平这辈子从未有过。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六亲不认的“原则”,就真的完全正确吗? 他第一次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那位年轻的市长。 他有魄力,更有温度。 他有手腕,更有胸襟。 这样的领导提出的改革方案,真的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 还是说,他真是想为云州,为这个城市的百姓,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陈海平想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睁开了眼,眼中的挣扎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罕见的澄澈。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云州市税务局三楼小会议室。 局长办公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却有些凝滞。 所有参会的副局长和处长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瞟向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陈海平。 市长家访的事昨天就传遍了,有人说这是敲山震虎,陈海平要倒霉;也有人说那是安抚,是给台阶下。 但更多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他们都清楚陈海平那头犟牛的脾气。 你给他再大的面子,到了工作上,该顶你,他一样会顶得你下不来台。 会议开始,税务局局长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继续讨论昨天的议题,关于市政府下发的《对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试点方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陈海平。 大家都在等他像昨天一样,第一个站出来唱反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海平这一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言。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端起自己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样子,仿佛今天的会议跟他毫无关系。 张明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按流程让其他几位副局长先说。 意见和昨天大同小异,基本都是些模棱两可、不痛不痒的原则性同意。 很快,球又被踢回到了张明远脚下。 整个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终于,张明远忍不住了,他将目光直接投向陈海平,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海平同志,你是局里主管政策法规的,你的意见很重要,再给我们大家说说你的看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海平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咔哒。”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老花镜,然后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了一瞬。 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陈海平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一贯平直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关于这个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之后,又连夜重新研究了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有几位副局长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每次陈海平准备跟领导叫板时都是这么开头。 然而,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我发现,我们昨天对这个方案的理解,可能都有些片面了。”陈海平说道。 “诚然,方案里的部分条款和省局前几年下发的一些老规章制度,确实存在不一致的地方。”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 “但是!我们更应该拔高一个站位去看待这个问题!” “我们要看到,这个方案背后体现的是中央一直倡导的‘大胆创新、先行先试’的改革精神!” “我们作为地方财税部门,到底是应该教条地死抱着那些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规章不放,还是应该积极主动地、创造性地去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为了推动地方经济发展而做出的重大决策部署?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同志深刻思考的原则性问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性。 在场的所有领导全都听傻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正侃侃而谈的陈海平,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陈海平吗? 那个说话只会一条一款抠法律条文的陈海平,今天怎么突然学会讲政治高度了? 而更让他们感到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海平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所以,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市政府下发的这个试点方案是好的,是完全可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如果将来因为这个方案而出现了任何问题,我,陈海平,愿意为这个决策承担全部责任!”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海平,一位副局长手里的笔没拿稳,掉在了桌上。 那块在云州市税务局存在了十几年的顽石。 谁也啃不动,谁也搬不走,油盐不进。 今天,竟然自己点头了。 而且,还主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陈海平点头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云州市府大院。 市长秘书米晓涛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时,林谦诚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 他听完,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批示,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平静地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七十六章 放开手脚去查 “晓涛。”林谦诚看着自己这位心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江城来的那位热心市民?” 米晓涛立刻心领神会,恭敬道:“市长您说得对,楚同志这次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 林谦诚点了点头。 “礼尚往来,这才是交朋友的道理。”他缓缓说道。 “你去安排一下。”林谦诚的语气很随意,“今晚,我想请楚同志喝杯茶。” 他补充道:“地方你自己定,记住,要绝对安静和安全。” 米晓涛心头一凛。 这不仅仅是一次喝茶,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摊牌。 …… 当晚八点,夜色如墨。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楚天河下榻的酒店门口。 开车来接人的,是市长秘书米晓涛本人。 他亲自下车,为楚天河拉开后排车门,姿态比几天前客气了太多。 “楚同志,上车吧。”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楚天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今晚就要真正达成了。 车子没有开往市政府,也没有去任何豪华酒店,而是一路开进了云州宾馆的后院。 云州宾馆是市政府最高规格的接待单位,专门用来接待省里和中央的重要领导,安保极其严密。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独立别墅小楼前。 地点的变化,已经宣告了今晚这场会面的分量。 米晓涛将楚天河领进别墅二楼的一间雅致书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林谦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正亲自站在一套古朴的茶具前,专心致志地冲泡着功夫茶。 那样子,不像一位市长,更像一个等待朋友到来的居家男人。 看见楚天河进来,林谦诚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脸上溢出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然后在米晓涛面前,做出了一个让楚天河都略感意外的举动。 他竟朝着楚天河,深深作了一个揖。 “楚老弟!”这个称呼从他嘴里无比自然地喊了出来,“这次,我老林可得结结实实地谢谢你!” 他由衷地说道:“你不仅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工作上的难题,更给我这个只会埋头拉车的莽夫,实实在在上了一堂为政之道的生动大课!” 这番话坦诚至极。 楚天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说道:“林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班门弄斧。” “哎,什么市长!”林谦诚大手一挥,爽朗笑道,“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市长,只有一个想跟你交朋友的老大哥,林谦诚!” “来,坐,坐下说。”他热情地将楚天河按在了紫砂茶具旁的主位上,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客位,亲自为楚天河斟上一杯香气四溢的大红袍。 这个座位安排,已将尊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和上次办公室里那种充满试探的氛围截然不同。 今晚,只有坦诚。 林谦诚喝了口茶,不再兜圈子,直接引入正题。 “楚老弟,关于你这次来云州真正要办的那件事。”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了。” “你要查的那个锦程服饰,在云州确实有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他看着楚天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云州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罗振华。” “此人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多年,从公安系统一步步爬起来,门生故吏遍布云州的公检法系统,关系网极其复杂。” 林谦诚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而且我查到,他和江城李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据说他和李家老二,也就是江城那位分管交通的李建业副市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所以,你那份纪委的协查函到了云州会石沉大海,一点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空降云州快一年,早就想动一动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到处伸手破坏我们政治生态的地头蛇。” “只可惜,他行事缜密,为人狡猾,很难让人抓住确凿的把柄。” 林谦诚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看着楚天河,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现在要查的这个锦程服饰,就是罗振华手上最重要的一棵摇钱树!” “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找到同盟的笑意,“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楚天河听到这里,也不再掩饰。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林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不是市长,是老哥!”林谦诚纠正道,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楚老弟,你就放开手脚去查!”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云州这片地界上,只要在我权限范围之内,你需要任何支持,我林谦诚绝不含糊!” 说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身旁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厚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 他将这份文件,缓缓推到楚天河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楚老弟。” “空口白牙不是我老林的风格。” “来。” “这份,算是我这个当大哥的,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林谦诚的话斩钉截铁。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 每一次叩击声响不大,却仿佛都精准地落在了楚天河的心跳节点上。 楚天河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伸手。 官场之上,有些礼物是前程的阶梯,有些则是万丈的深渊。 尽管他相信林谦诚的格局,但谨慎早已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抬起头,迎着林谦诚的目光,平静地问道:“林大哥,这里面是?” 林谦诚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审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放心吧,老弟。”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白雾,慢悠悠地说道。 “不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严格说来,这只是一份我们云州税务系统内部非常常规的业务文件而已。” 第七十七章 致命报告 常规的业务文件? 楚天河心里愈发好奇。 一份常规文件,怎么可能成为打开“锦程服饰”那个黑匣子的钥匙? 这不合逻辑。 看到楚天河依旧探寻的眼神,林谦诚也不再卖关子。 他放下茶杯,解释道:“这份文件,是大概半年前,我们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受省局委托,对锦程服饰进行的一次全面的税务大稽查。” “当时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只不过,最后稽查的结果是……”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楚天河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正常了。 有罗振华这棵大树在背后遮着,别说是市局的稽查,就算是省局下来的人,只要没有更高级别亲自督办,最后也只能是大事化小。 “那……”楚天河心中更添一分疑惑,“林大哥,您给我这份正常的报告,是想告诉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林谦诚能懂。 林谦诚哈哈一笑。 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光芒。 “老弟啊,很多时候,真相恰恰就藏在那些看起来最正常的表象之下。” “这份报告的结论,的确是被人做过手脚的废纸。” “但是,它的过程,它的附件,那些原始的账目流水和交易数据,却是真实的!” “为什么?” 林谦诚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循循善诱地引导着自己的学生。 “因为当时负责这次稽查的是省局的人!他们可以在结论上含糊其辞,但不敢在原始数据上公然造假!因为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而负责起草这份报告的,我们市局那几个笔杆子,为了让报告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为了能让省局领导顺利签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人性的嘲讽,“他们反而是把那些原始票据和流水,做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详细、还要真实!” “他们自以为做了一份天衣无缝的正常报告。”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报告会落到一个像楚老弟你这样,会把字典从头读到尾的有心人手里。” 林谦诚看着楚天河,目光灼灼。 “而你现在要做的,” “就是从这份别人早已盖棺定论的废纸里,揪出尾巴来!” 听完这番话,楚天河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林谦诚郑重地说道:“林大哥,谢谢您。这份礼太重了,我楚天河记下了!” 告别林谦诚,楚天河揣着那份文件袋,快步回到酒店。 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看见他进来,原本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搓着手的王振华立刻弹了起来。 “楚哥!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 站在窗边猛抽烟的张立军也掐灭了烟头快步走来,他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楚天河看着他们焦灼的脸,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房门关好、上锁。 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拉上了房间所有的窗帘,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将那个始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答案,全在里面。” 王振华和张立军立刻将脑袋凑了过来,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 楚天河小心翼翼地撕开文件袋的封条。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打印得极厚的报告,封面上是白纸黑字,标题官方而正式—《关于云州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税务稽查情况的内部报告》。 落款是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 急性子的王振华抢先一步拿过报告,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阅起来。 然而,他越看,脸上的期待就越是褪去,疑惑越深。 等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刺眼的结论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楚哥……这……”他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楚天河,指着报告的结论,结结巴巴地问,“这上面说经查,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市长把您叫过去,就为了给咱们看这个?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公司没问题,让我们别查了?” 一旁的张立军也拿过报告,仔细看了看,然后沉默地退开一步,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口重重吐出的烟雾,已经表明了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从高涨的期待跌入谷底,压抑而沉闷。 楚天河看着他们,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依旧懵圈的王振华手中拿回了报告。 他既没看开头,也没看结尾,而是直接将报告翻到了中间,那附着着大量原始数据和交易表格的附件部分。 “你们啊。”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都只喜欢看故事的结局,却往往忽略了故事的过程。” 他指着那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人都头皮发麻的表格,对两人说道:“林市长说得对,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但是”他的语气一转。 “它的过程!这些看似枯燥的原始数据!才是我们这次来云州最大的收获!” “你们仔细看这里。” 他将报告推到两人面前,手指在其中供应商那一栏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份报告,为了显示自己的专业和尽责,无比详细地列出了锦程服饰在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名单,以及每一笔交易的流水!” 王振华和张立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依旧满眼迷茫。 楚天河也不着急,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继续引导。 “你们看,这个排在供应商名单前列的公司。” 楚天河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那个名字非常普通—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在这份报告的附件里,前前后后总共出现了一百三十二次!” “涉及到的交易流水,总金额高达三千七百六十万元!” “可以说,它是锦程服饰最大,也最重要的一家供应商!” 说到这里,楚天河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自信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看着依旧一脸茫然的两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但是!” “根据我前几天让振华你在工商系统里查到的那份公开资料!” “这家所谓的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早在五年之前!” “就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被吊销了营业执照!” “它是一家,彻头彻尾早就死了的—空壳公司!” 最后四个字吐出,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王振华和张立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了嘴,眼神里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骇然。 张立军刚点燃的香烟从指间滑落,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反应。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报告! 这分明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铁证! 它记录着“锦程服饰”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利用一家死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疯狂套取、侵吞国家税款的全部罪行! 第七十八章 虎口拔牙 短暂的死寂之后,酒店房间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我的天!”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整张脸都涨红了。 “空壳公司!竟然是空壳公司!”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楚哥,这……这下我们可是抓到他们天大的把柄了!” “虚开增值税发票,这是重罪啊!足够把他们从上到下一锅端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忍不住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道烟雾。 他脸上没有王振华那么狂热,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立军由衷地感慨道:“这步棋走得太高了。那位林市长,是个人物,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来云州的这些天,调查处处碰壁,进展缓慢。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一直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而现在,林谦诚送来的这份见面礼,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破冰锤,狠狠砸开了那块他们一直无法撼动的坚冰。 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房间里一扫之前的压抑沉闷,气氛变得无比昂扬。 只有楚天河,在这几近沸腾的气氛中,依旧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看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王振华和一脸感慨的张立军,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房间里炙热的空气凉了下来。 王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立军也皱起眉头,看向他。 王振华有些不解地问道:“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铁证如山,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楚天河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走到房间里那块用来分析案情的小白板前,拿起了笔。 “现在高兴,为时过早。”他的表情很严肃,“这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虽然发现了这个藏在账本里的幽灵。” “但是……”他在白板正中央用力画了一个圈,在里面重重地写下“宏发纺织”四个大字。 “要抓住它,还很困难。” 楚天河的笔尖在白板上再次移动,在“宏发纺织”这个圈的旁边画了几个箭头,然后在每个箭头的后面,都写下一个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指着第一个箭头说道,“这家宏发纺织虽然是空壳公司,但那些盖着它公章的增值税发票却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些发票从哪里来?背后又是谁在实际操盘?这个神秘的操盘手,才是我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说完,他又指向了第二个箭头。 “第二个问题。根据这份报告,虚开的发票总金额高达三千多万。这么大一笔钱套取出来之后,他们是如何洗白的?资金最终又流向了哪里?是进了锦程服饰自己的小金库,还是流进了某些更上面的人的口袋里?” 他的笔锋最后落在了第三个箭头之上。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牵涉到云州和江城两地的政商势力,尤其是云州这边的罗振华。我们一旦开始深入调查,必然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扑。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组,在人家的地盘上,要如何应对这些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 楚天河一连抛出三个无比现实又尖锐的问题。 刚才因为发现线索而带来的狂喜,瞬间冷却了下来。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找到线索固然可喜,但从线索到最终破案,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和无尽的凶险。 楚天河看着两人重新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自己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个团队需要士气,但更需要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的冷静和理智。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重新布置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兵分两路,同时进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晰。 他先是看向王振华。 “振华,你的任务最繁重,也最考验耐心。从现在开始,你哪里也不用去了,就待在酒店里。我需要你将这份稽查报告里所有和宏发纺织有关的交易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做成一份最详细的电子表格!” “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张发票的出票日期、流水号,以及最终进入锦程服饰账户的准确时间!” “记住,不能有任何差错!” 王振华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知道,楚天河让他做这个看似枯燥的工作,一定有其深意。 楚天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张立军。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张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托付重任的凝重,“又要辛苦您跑一趟外线了。” 张立军闻言,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楚天河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想查锦程服饰,就必须先把那个神秘的操盘手给挖出来。而我的判断是,这个操盘手,一定是游走在云州地下黑色产业链上的关键人物。” “所以,张哥,从明天开始,您暂时不要再去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了。那里已经没什么价值,而且继续盯着也太容易暴露。” “我需要您换一个全新的调查方向。”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虚开增值税发票是一条非常成熟的地下产业链,从开票、卖票,再到最后帮助企业做假账平账,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 “我需要您想办法,接触到云州本地那些专门在黑市上倒卖发票的票贩子。” 这个任务让张立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天河看着他,继续说道:“您的身份我已经帮您想好了,就是一个从江城过来,刚接了个大工程,但年底了账不好平,急需一批建筑材料票来冲账的外地小包工头。” “您不需要真的去跟他们交易。” “您只需要以一个大客户的身份,从这些处在产业链最底端的票贩子嘴里撬开一道缺口。” “然后,顺藤摸瓜。” “找到那个专门为锦程服饰这家大客户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幕后黑手!也就是那个神秘的操盘手!” 张立军听完,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难。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默默地再次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也更知道它背后隐藏的凶险。 去接触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和他当年在公安干卧底侦查时的危险程度,已不相上下。 楚天河也很清楚自己让张立军去做的是一件何等危险的事。 他看着张立军那张沉静的脸,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他别无选择。 第七十九章 深入虎穴 第二天清晨,当云州这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时,调查小组的计划已悄然启动。 酒店房间里只剩下王振华一个人。 他遵照楚天河的指示,将自己变成了“数据分析员”。 他的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税务稽查报告的扫描件,另一台则开着一个空白的电子表格。 他戴上耳机,阻隔掉外界的一切干扰,开始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原始票据信息逐字逐句地敲进表格里。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工作,但王振华没有任何怨言。 他知道,那些看似毫无生气的数字背后,正隐藏着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楚天河也没有闲着。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样走出酒店,并没有留在房间里等待。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是至关重要的潜伏期。 在张立军那边的外线调查取得突破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所以,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闲逛。 他要去云州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要去人流量最大的商业中心。 他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自己暴露在这座城市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之下。 让所有可能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人都得出一个结论,这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碰壁之后已经彻底放弃,开始进入“旅游模式”了。 …… 而此刻,承担着最艰巨也最危险任务的张立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他从城郊一家混杂着潮湿与消毒水气味的廉价旅馆里走出来时,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落魄土气的中年男人,同那个沉稳干练的纪委干部联系在一起。 他身上穿着一件在批发市场淘来的深蓝色夹克衫,略微有些不合身,袖口处磨得发亮。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黄泥的仿冒皮鞋,鞋带系得有些随意。 他的头发也刻意没有清洗,还抹上了一点油腻腻的发胶,显得乱糟糟的。 最绝的是他那张脸。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副低度数平光眼镜,是很多年前流行的笨重款式,戴上之后,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和木讷。 此刻的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九十年代末从农村出来,在城里包小工程见过点世面,但骨子里还透着土气和市侩的小包工头。 这身完美的伪装,是楚天河和张立军昨晚商量了大半夜才最终定下的。 身份是有钱想买票的小老板,但外表决不能显得太光鲜。 因为真正的大老板不会亲自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办脏活,只有那种刚赚了点钱又舍不得花钱请专业人士的半吊子“暴发户”,才会亲自出马。 这,才符合地下交易的生存逻辑。 张立军面无表情,走到路边,朝地上吐了口痰。 然后,他招手拦下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前进村。” 那里是云州市一个著名的城中村,因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几十年来都未能拆迁。 村里聚集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也滋生了这座城市最大、最混乱的地下黑市,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每天都在上演。 出租车司机一听到“前进村”这三个字,立刻从后视镜里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张立军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本地人对混乱之地的本能排斥,也带着对张立军这个外地人的好奇和警惕。 张立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靠在后座上,假装疲惫地打起了瞌E睡。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一个混乱不堪的路口停了下来,司机甚至不愿意再往里开哪怕一米。 “老板,到了,前面就是前进村,车开不进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 张立军付了钱下车。 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那是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尘味、路边小吃摊的油腻味,以及阴暗角落里永远散不去的垃圾腐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无数私搭乱建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踞在狭窄的天空之上。 穿着廉价衣服的人行色匆匆地在他身边穿梭而过,嘈杂的叫卖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团嗡鸣。 整个环境都透着一种廉价而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混乱。 这正是地下黑市最喜欢的生存土壤。 张立军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撞。 他知道这种地方最是排外,一个陌生面孔如果毫无目的地四处打探,很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扫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村口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老旧茶馆。 那茶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一块褪色的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众茶馆四个字。 茶馆里光线昏暗,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茶客,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牛,还有的只是呆坐着消磨时间。 但张立军只用一眼就看出来,这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茶馆。 因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才会有的警惕和精明。 这里是一个信息交换的中转站。 张立军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对那个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桌子的茶馆老板喊道:“老板,来壶最便宜的高末。” 很快,一壶颜色浑浊的茶水被送了上来。 张立军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掏出一包廉价香烟,不紧不慢地抽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跟任何人搭话,他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合适的目标。 他一边看似百无聊赖地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茶客们的谈话。 “哎,听说了吗?最近查得严,东街那边的场子又被封了两个。” “怕什么?风头一过,还不是照样开?” “我手头最近搞到一批好货,正宗的南方水货,有没有老板感兴趣啊?” 各种真真假假的黑色信息流,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交织汇集。 张立军像个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耐心地在这片浑浊的水域里筛选着自己需要的那条鱼。 终于,在他快要喝完第二壶茶的时候,邻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手臂上纹着龙虎图案,正在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昨晚打牌赢了多少钱。 另外两个则相对沉默。 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非常精明。 他正低声对另一个同伴抱怨道:“妈的,真是倒霉!前两天刚从上面拿来的那批新货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条子给盯上了,差点栽进去!现在全他妈砸手里了!” 他的同伴安慰道:“算了,破财免灾。咱们这行就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听到这里,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然后装作很不经意地凑了过去,端起茶壶给那个正在抱怨的“小胡子”添上了水。 张立军脸上堆起套近乎的笑容,说道:“兄弟,听口音也是出来跑江湖的?看你好像遇到点烦心事啊?” 那小胡子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一眼这个突然凑过来的陌生人。 张立军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笑容更盛:“来,兄弟,抽一根消消火。相逢就是缘分嘛!” 他将那个精明又带着市侩气息的小包工头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根烟。 张立军立刻殷勤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然后才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哎,你们是货砸手里了。我是有钱都买不到货啊!” “兄弟,不瞒你说,我是江城那边包工程的。这不年底了嘛,好不容易要回来一笔工程款,结果甲方非要我拿足额的发票去换!你说这不是要我老命嘛!我这几天都快愁死了,到处都找不到门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小胡子的细微表情变化。 果然,当听到足额的发票这几个字时,那个小胡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八十章 账房先生 那劣质香烟的辛辣烟气钻入喉咙,呛得小胡子短促地咳了两声。 他嫌恶地将烟在指尖弹了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但当目光重新落回张立军那张写满愁苦和急切的脸上时,这份轻蔑很快被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取代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和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老板,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他的声音有些尖,像他的长相一样,透着一股狡黠。 张立军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是啊是啊,兄弟好眼力!我是江城过来的,这不第一次来云州,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都快愁死了!” 小胡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江城来的?江城可是省会,大地方啊,怎么会跑到我们云州这小地方来找门路?”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个钩子,探的是他的底细。 若是回答不好,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但这点盘问,对张立军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就是因为省会查得严啊!”张立军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愤懑,“兄弟你是不知道啊!今年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邪风,我们那边的纪委跟疯了似的,到处查到处抓!我找了好几个以前帮我办事的朋友,现在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 “别说是货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听一个朋友说云州这边政策比较活,所以才跑过来碰碰运气。”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舍近求远的原因,又从侧面烘托出自己“真有需求”的急切。 那小胡子听完之后,脸上的警惕明显放松了几分。 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同伴,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显然是信了张立军的说辞。 “小胡子”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老板,看你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的眼睛像耗子一样滴溜溜地转着。 “你这是想搞货?” 看到对方终于说出了口,张立军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也凑了过去,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道:“兄弟,不是搞货。是我那边的账平不了,想找朋友匀一点票。” 货和票,一字之差,但在圈子里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业务。 前者泛指一切非法商品,而后者则特指他们这行最核心的东西—发票。 听到张立军精准地说出票这个字,小胡子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行的热络。 他知道,眼前这个外表土气的中年男人,绝对是道上的。 “哎呀!原来是自己人啊!老板看你说的,早说嘛!” 他热情地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 “不就是票嘛!多大点事儿!算你今天找对人了!”他指了指自己,得意地吹嘘道,“不瞒你说,老板,在这前进村乃至整个云州城里,这票上的生意,就没有我们兄弟俩不知道的!” “说吧,老板,你想要多大的盘子?几十万的,还是上百万的?只要价钱到位,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张立军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狂喜的表情。 他激动地握住小胡子的手:“真的吗?!兄弟!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边说,他一边非常懂事地从破旧钱包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百元大钞,刻意在对方眼前亮了一下厚度。 他将那沓钱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小胡子的手里:“兄弟,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是哥哥我请你们喝茶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小胡子掂了掂手里那沓钱的厚度,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旁边那个沉默的同伴喉结动了动,脸上也露出贪婪的神色。 “哎呦!老板,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小胡子一边说着客气,一边飞快地将那沓钱塞进了自己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拿了钱,他的态度更加热情了。 “老板,既然你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五十万以下的票,我们兄弟俩就能帮你搞定。你要是要这个数,我们现在就可以谈价钱。”他说着,伸出了一个巴掌。 张立军看着他,却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要钓的,可不是这种小鱼。 “五十万?”张立军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不满:“兄弟,你也太小看哥哥我了。”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炫耀的口气说道:“不瞒你说,哥哥我在江城那个工程是上千万的大盘子!年底了,账面上至少有三百个的窟窿等着去平呢!” “你这五十万的票,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小胡子和他的同伴听到三百个这个数字,呼吸都是一滞! 三百万! 三百万的大生意! 这对他们这种平时只做几十万小单的小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两人再看向张立军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客户,而是像在看一尊行走的人民币。 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的同伴,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老板……您……您是说,您需要三百万的票?”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张立军傲慢地点了点头:“怎么?兄弟,你这吃不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贪婪,又透着一丝力不从心的为难。 最后,还是那个沉默的同伴一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凑到张立军耳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老板,不瞒您说,您这单……太大了。我们兄弟俩确实吃不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既想赚钱又怕撑死的纠结。 “但是……”他话锋一转,“实话跟您讲,您这么大的单,整个云州道上,也只有一个人能吃得下!” 张立军的眼底精光一闪。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故作好奇地追问道:“哦?谁啊?这么大能耐?”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望了望,仿佛提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然后,他才用一种几乎只有蚊子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张立军说道:“道上的兄弟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都叫他,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当张立军听到这个代号时,几十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装作没听说过的样子:“账房先生?干嘛的?” “老板,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位账房先生可不是一般人!”那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敬畏了:“他非常神秘!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一个人就掌控着咱们云州市面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下票据生意!” “他的客户也都是非富即贵!一般的小单,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张立军的耳朵,补充了一句足以让张立军心脏都停跳半拍的话! “就说,那个咱们云州最有钱的公司之一,锦程服饰,您听说过吧?” “那,就是这位账房先生手底下最大,也最稳定的一个客户!” 当锦程服饰这四个字钻入耳朵时,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找到了。 他心里清楚,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关键连接点,终于找到了。 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就是他们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就是那个操盘着宏发纺织这个幽灵公司的幕后黑手! 然而,即便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张立军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故作惊讶地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八卦。 然后,他才用一种期待的口气,对那两人说道:“兄弟,那……你们能不能帮哥哥我搭个线?引荐一下这位神通广大的账房先生啊?” “只要能办成我这笔事。”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许下一个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承诺。 “价钱,好说!”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第八十一章 锁定目标 当张立军那两根并不粗壮的手指竖起来时,小胡子和刀疤脸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两根用纯金打造的金条。 “二……二十万?”小胡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二十万! 这笔钱对他们这种混迹在社会底层,靠投机倒把赚点辛苦钱的小混混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们辛辛苦苦冒着风险倒腾一年的票,赚到的钱恐怕都没有这个数! 而现在,只需要帮眼前这个财神爷搭个线,就能拿到二十万的中介费! 这念头一冒出来,两人的眼睛都开始微微泛红。 张立军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鱼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他脸上露出一副不差钱的豪爽笑容,收回手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兄弟,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只要你们能帮我联系上那位账房先生,把我这三百万的票给办下来,这二十万就是你们的辛苦费。” “我先付你们五万定金。” “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十五万。” “叮”的一声,是刀疤脸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先付定金”这四个字,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混江湖的都清楚,肯办事之前就掏五万定金的大客户,是可遇不可求的肥羊! “做!”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抽动着,“老板!这笔买卖我们兄弟俩接了!” 他说着,立刻从油腻的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老板,是这么个情况。”他对张立军说道,“那位账房先生行事非常谨慎,我们也没有他的直接联系方式,只有一个专门联系他下线的中间人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您联系!就说这边有一笔大生意,想跟先生谈。” 张立军闻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种处在黑色产业链顶端的人物,必然层层设防。 刀疤脸拿着手机走到茶馆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用一种极尽谄媚的语气将这边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二十万中介费的事,只说是江城来的大老板想做一笔三百万的大单。 挂断电话后,他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老板!成了!”他兴奋地对张立军说,“那边回话了,说可以谈。他们给了我一个新号码,让您亲自跟他们联系。” 说着,他将一张写着一串手机号码的小纸条递给了张立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张立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入口袋。 接着,他从钱包里数出厚厚的五沓钞票,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兄弟,够意思!” “这是五万定金,你们先拿着去喝茶。” “等我联系上了账房先生,办成了事,剩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那五沓崭新的钞票,像五块红色的砖头,瞬间晃花了小胡子和刀疤脸的眼睛。 两人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 …… 张立军拿着那串至关重要的电话号码离开了前进村。 他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在外面七拐八弯,绕了好几个圈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钻进一辆不起眼的公交车返回了市区。 当他推开酒店房门时,楚天河和正专注敲打着键盘的王振华立刻都抬起了头。 看着张立军那平静如水的脸,楚天河就知道,事情一定有了重大进展。 “张哥,辛苦了。”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张立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楚天河。 “搭上了。”他简单地说道,“这是他们给我的交易联系号码,让我自己跟一个叫账房先生的人联系。” “账房先生!” 楚天河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有些潦草的数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与此同时,在电脑前奋战了将近两天一夜的王振华也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 “楚哥!楚哥!你快来看!我好像有重大发现了!” 楚天河立刻走了过去。 只见在王振华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电子表格已经初具雏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千条关于“宏发纺织”的交易数据。 王振华指着其中几列被他用红色标记出来的数据,激动地说:“楚哥你看!我对稽查报告里所有由宏发纺织开出的票进行大数据比对,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规律!” “这些发票虽然上面的开票单位和商品名目都不一样,但它们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它们的开票日期都高度集中在每个月的二十号到二十五号之间,也就是企业月底关账前的那几天!” “第二,你看它们的流水号!虽然中间会夹杂一些其他号码,但从整体上看是高度连贯的!这说明什么?!” 王振华激动地看着楚天河。 “这说明,这些来自于不同公司的票,极有可能是由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一台票机,甚至同一卷发票集中开出来的!” 听完王振华的分析,楚天河的目光又落回手中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上。 张立军带来的线索。 王振华发现的规律。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啪”的一声瞬间交汇并联! 一个大胆而又无比合理的推断浮现在他心中! “我知道了!”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楚天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一锤定音地说道:“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混迹江湖的地下大佬!” 他的语速飞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极有可能就是锦程服饰,公司内部一个精通财务并且深受高层信任的核心主管!”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够如此精准地根据锦程服饰每个月的财务需求,来为他们量身定做这些假票!” “也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做出一套连税务稽查都看不出破绽的天衣无缝的假账!” “振华!”他立刻转向王振华,下达了新的指令,“马上想办法,调出锦程服饰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详细名单!包括他们的职位、家庭住址以及个人背景资料!” 然后,他又看向张立军,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那张关键纸条。 “张哥!这个号码,我需要立刻请林市长帮我们一个小忙!” 楚天河的判断是正确的。 林谦诚在接到他的请求后没有丝毫犹豫,这位务实高效的市长立刻动用了他的力量。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准确的定位信息就由米晓涛秘密地发送到了楚天河的手机上。 那个神秘的交易电话号码,其最近一次也是最频繁的通话基站位置,被精准地锁定在了云州市中心一个名叫时代星城的高档住宅小区!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王振华也通过他自己的渠道搞到了那份锦程服饰的内部管理人员名单。 当楚天河将这两份情报放在一起时,一个让他心跳都漏跳了半拍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芳。 职位: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财务总监。 家庭住址:云州市,时代星城,A座,1801室。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地形成了一个指向明确的闭环! 楚天河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徐芳这两个字。 然后,他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他的眼神冰冷而又锐利!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处于震惊中的王振华和张立军。 缓缓地说道:“账房先生,找到了!” 第八十二章 致命软肋 “收网!” 听到这两个字,王振华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太好了楚哥!我们立刻就去这个时代星城,把那个叫徐芳的女人控制起来!人赃并获,看她还怎么狡辩!” 连日来的高压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只要抓住徐芳,从她家里搜出罪证,这个案子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王振华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现在人也锁定了,地址也知道了,直接上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旁边的张立军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同样的困惑。 这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楚天河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王振华冲劲足,有能力,但在揣摩人心和应对复杂局势的经验上,还是太嫩了。 他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犯了一个办案人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 “你想想,这个徐芳是什么人?” 楚天河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她不是那些一吓唬就腿软的普通会计,她是一个能独自操盘数千万地下资金流水,并且能把税务局都蒙混过关的顶级高手。” “我几乎可以断定,她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而且行事极其缜密的人。” “你觉得这种人,会蠢到把能定自己罪的证据随随便便放在家里吗?” “就算我们今晚冲进她家,我敢保证,我们什么都搜不到。” “而我们一旦贸然动了她,唯一的后果就是打草惊蛇!” 楚天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警报一旦拉响,会发生什么?” “第一,徐芳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所有我们还不知道的隐秘证据,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第二,也是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背后的人,无论是云州的罗振华,还是我们江城的李建业,在得知徐芳这颗最关键的棋子暴露之后,为了自保,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听到这里,王振华面色一震。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灭口! 如果他们现在贸然惊动徐芳,那么等待徐芳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而专案组,也将因此失去最核心的人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有些发干,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依赖。 楚天河缓缓说道:“对付徐芳这种段位极高的对手,常规的抓捕和审讯不会有任何作用。” “攻心为上。” “我们必须先找到她的软肋!” “找到那个能让她为之放弃一切抵抗的、致命的弱点!” “只有我们手里握着这张底牌,才能在和她的交锋中掌握绝对的主动!” 张立军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起了楚天河审讯马国梁时的手段,仅仅用一个看似不相关案件,就彻底摧毁了那个老狐狸的心理防线。 而现在,他又准备故技重施了。 “那……要怎么找她的软肋?”王振华虚心请教道。 楚天河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张立军。 “张哥,这件事又要麻烦您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信赖,“这个关键任务,只有您能完成。” 张立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楚天河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我们现在虽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和住址,但对她的个人生活还一无所知。” “所以张哥,你的任务不是去跟踪监视徐芳本人,她的反侦察能力一定非常强,贸然跟踪风险太大。” “我需要您从她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入手。” 他将那份刚刚由王振华打印出来的管理人员背景资料递给张立军。 “这份资料上有她简单的家庭信息,已婚,丈夫是一家普通国企的职工,职位不高。” “两人育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楚天河的手指在女儿这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张哥,我需要您围绕着她的家庭,特别是她这个女儿,去做一些侧面的了解。” “我要知道她的家庭关系到底怎么样,她和丈夫的感情如何,和女儿的关系又如何。” “有时候,一个人最坚硬的铠甲和最柔软的软肋,往往是同一样东西。” “那就是亲情。” …… 张立军领命而去。 这一次,他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低调和隐秘。 他没有再去扮演任何角色,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没有去安保严密的时代星城,也没有去徐芳丈夫的单位,因为那样太容易惊动目标。 根据楚天河围绕着她女儿的指示,张立军在经过一番简单的信息查询后,直接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因为那份背景资料上显示,徐芳的女儿徐佳佳就读于云州实验中学,但她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去上学了。 而在她的学籍档案上,备注的原因是—长期病假。 通常能让一个孩子休学半年的,都不会是小病。 张立军来到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他没有急着去打听,先是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住院部大楼。 他没有去问询处,而是直接走到了血液科的护士站。 他装作一个心急如焚的亲属,对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好说话的小护士问道:“护士您好!我跟您打听个人!” “我有个亲戚的小孩叫徐佳佳,也是在这住院。我刚从外地赶回来,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病房?” 那个年轻的护士很是热心,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对张立军说道:“哦,徐佳佳啊,我知道这个孩子。” “她在十八号病床。” 张立军连忙道谢,然后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哎,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要命的病。” 小护士一听,也感同身受地叹息道:“是啊!造孽哦!” “佳佳这个孩子长得又漂亮又懂事,每次抽血打针都不哭不闹的,可坚强了!” “就是她这个病…太折磨人了。” “是再障,对吧?”张立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啊!”小护士点了点头,“再生障碍性贫血,要长期靠输血和药物来维持。每个月光治疗费都是一笔吓死人的开销!” “她妈妈为了给她治病,都快愁白了头了。但凡是能用得上的进口药,不管多贵,她都眼睛不眨一下地给她用上!” “有时候我们都劝她省着点,她总是说只要女儿能好起来,让她干什么都愿意。” 小护士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 “我听我们主任说,其实这个病也不是完全没得治。” “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做骨髓移植。” “但是……”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同情,“一是配型太难找了,二是那手术费更是天价!听说没有上百万根本下不来!” “对她们这种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哪里能负担得起啊!” …… 当天晚上,当张立军将这个带回酒店时,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王振华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他们脑海里精于算计的高级罪犯形象,和一个为了救女儿不惜一切代价的可怜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 楚天河静静听完张立军的汇报,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动着窗帘,也吹动着他复杂的思绪。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徐芳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中年女人,为什么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那种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滔天大案。 不是为了奢侈品,不是为了豪宅名车,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那个正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女儿! 第八十三章 卖命钱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攻心这种事,就像熬鹰。 甚至比熬鹰还要精细。 直接把底牌甩在对方脸上,只能激起徐芳这种老江湖的逆反心理。 那是下策。 真正的上策,是让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怕。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锋利的刀。 楚天河决定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 次日清晨,云州城还没完全从夜色中醒来。 深秋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陈腐气味。 楚天河换了一件随处可见的灰色连帽衫,双手揣兜,混在一群拎着暖水壶和脸盆的家属中间。 他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住院部八楼。 这一层是血液科,走廊里的味道比楼下重得多。 那是一种混杂着高浓度消毒水和陈旧被褥发霉的味道。 他在十八号病房斜对面的蓝色塑料长椅上坐下。 手里随手拿了一份今天的《云州早报》,视线却越过报纸顶端,定格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六点四十分。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徐芳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保温桶。 楚天河挑了挑眉。 那个在商界长袖善舞、妆容精致的财务总监不见了。 眼前的女人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显得有些枯黄。 她根本没精力去观察走廊里多了个陌生人,推开门就进了病房。 楚天河放下报纸,起身,鞋底无声地蹭过地板,停在了病房门口的一侧。 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视野刚好切入病房内部。 病床上的小女孩瘦得有些脱相,粉色的绒线帽很大,显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 徐芳坐在床边,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她舀起一勺粥,嘟起嘴小心地吹气,直到白气散尽,才先抿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温。 这点细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佳佳,张嘴。” 徐芳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小女孩眉头皱成一团,抗拒地把头偏向枕头另一侧,“妈妈,苦,不想吃,想吐。” 徐芳的手抖了一下。 粥洒出来一点,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朵刺眼的黄花。 她没有去擦,只是强撑起嘴角,声音却在发颤: “听话,这是皮蛋瘦肉粥,没放药在里面的。” 女孩眼眶里的泪水打转,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徐芳一边喂,一边还要用另一只手时刻接着,生怕女儿真的吐出来。 楚天河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情报没有错。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无菌空间里,徐芳没有面具。 她这身甲胄上唯一的缝隙,就在这里。 七点二十分。 徐芳给女儿擦完脸,掖好每一个被角,又在那顶粉帽子的边缘轻轻贴了一下脸颊。 她直起身,那个疲惫母亲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一些。 这是要切换回财务总监的模式了。 楚天河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坐回长椅,重新展开那份看了一半的报纸。 几秒种后,病房门开。 徐芳提着空的保温桶走出来,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日程表,步频很快。 就在她经过长椅的一瞬间。 楚天河放下了报纸。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平直地投射过去。 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 徐芳感觉到侧面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下意识地停步,猛地转头。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走廊里撞在一起。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护士推车的滚轮声,可这一秒,徐芳耳边却突然静得可怕。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年轻男人看她的眼神,太怪了。 徐芳握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瞬间攥紧到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一句“看什么看”。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楚天河动了。 他对着徐芳,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微乎其微,礼貌得近乎诡异。 随后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甚至没给徐芳第二眼,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那一刻,徐芳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瞬间钻进了毛孔。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是错觉吗? 最近因为那笔大额转账的事,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快步走向电梯。 …… 楚天河神色如常地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值班医生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写病历,眼皮都没抬:“哪一床的?” “十八床,徐佳佳。” 楚天河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焦急和无奈,“大夫,我是孩子远房表叔,这刚从老家赶过来。孩子妈是个死要面子的,报喜不报忧,我就想问句实话,孩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医生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这种“亲戚背着家长来问病情”的戏码,在医院太常见了。 “情况很不好。” 医生也没也多想,指了指桌上的片子,“血象一直在掉,化疗副作用太大了,孩子身体根本扛不住。” 楚天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必须手术?” “必须移植。”医生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严肃,“而且是两个月内,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一旦发生严重感染,神仙难救。” “钱呢?” “准备个五六十万起步吧,后续抗排异是个无底洞。” 楚天河点了点头,眼神瞬间清明。 “得,我知道了。谢谢大夫,您忙。” 走出办公室,楚天河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落满灰尘的玻璃,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钻进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不管徐芳在外面贪了多少钱,只要不是干净钱,她就不敢大张旗鼓地拿出来用。 两个月。 这是一道催命符。 既是徐佳佳的,也是徐芳的。 …… 入夜,高档小区时代星城。 这里的安保号称固若金汤,但在老刑警张立军眼里,那些只会刷短视频的保安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深夜十一点。 徐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发出的微弱绿光在一闪一闪。 丈夫这个月一直在出差,偌大的房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她连灯都懒得开,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 白天在医院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像一根刺,在她脑海里扎了一整天。 不管她在公司处理多少报表,那个“礼貌而诡异”的点头,总是时不时蹦出来。 她觉得口渴,起身去倒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轻飘飘的东西。 就在入户门的门缝边上。 那是一个信封。 那种最老式的、单位里常用的牛皮纸信封。 徐芳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洒了一手。 她早上出门时,地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而且这是一个有着三道门禁的高端小区,谁能把信塞进这扇十八楼的防盗门里? 有人来过? 徐芳猛地转身,按亮了客厅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 强烈的白光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 一切陈设都在原位。 她心脏狂跳,蹲下身,那两根刚刚做了美甲的手指有些发抖,夹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的。 抽出来一看,只是一张A4打印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宋体字,排版工整得令人发指。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徐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宏发纺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四(化名),五年前注销。公章藏于……每月的25号,你都会打开那个只有你知道的抽屉。” 嗡! 徐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宏发纺织!这是她手里用来给锦程服饰做配平账目的最大洗钱壳子! 这是绝密! 连老板罗振华都只知道大概,具体操作全是她单线进行,对方怎么可能连公章的使用日期都精确到了25号?!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A4纸抖出了频率极高的脆响。 接下来的几行字,字数很少。 却像是一柄带着倒刺的钩子,生生钩出了她的五脏六腑。 “佳佳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两个月!。” “你这么拼命守着的那些钱,最后会不会变成老板给你的买命钱?” “徐总监,你是做财务的,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啪。 手里那只平时最喜欢的骨瓷杯,毫无征兆地滑落。 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脚踝,渗出一丝血珠。 徐芳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上佳佳和买命钱这几个字。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犯罪底细,甚至连女儿的最后期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方在告诉她:我在看着你,我知道你的一切,也知道你的死穴在哪里。 “买命钱”三个字,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一旦出事,丢卒保车是基操,而只有死人,嘴巴才是最严的。 徐芳猛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窗边。 她一把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脸贴着玻璃,惊恐地向下张望。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 但徐芳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穿过十八层的高空,冷漠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自己。 就是白天那个眼神! 一定是白天那个男人! 徐芳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第八十四章 见到徐芳 徐芳甚至不敢去关客厅的灯。 她蜷在真皮沙发的死角里,那个位置正对着防盗门,只要门把手有一丝转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那封信已经被手汗浸透,软塌塌地黏在掌心里,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点墨渍。 楼道里传来电梯轿厢运作的嗡嗡声。 徐芳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死死盯着门口,直到脚步声在上一层楼停下,那口气才半截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比起直接冲进来的警察,这封信更像是在凌迟。 宏发纺织的烂账。 佳佳仅剩两个月的命。 对方手里捏着的两张牌,一张是要她的命,一张是给她女儿续命。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选的问题,而是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还在一点点往下压。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 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立军把第五个烟头按灭在几乎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起身去开窗户。 楚天河正对着满桌的一堆单据发呆,那是之前搜集到的部分外围资料,很零碎,就像一堆没头没尾的乱码。 楚天河扫了一眼屏幕,刚才还在转笔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上午八点零三分,苏清瑶。 他接通电话的一瞬间,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哪怕隔着听筒,也能听出那种长时间熬夜后的亢奋与沙哑。 “天河,抓到尾巴了。” 楚天河把免提打开,身体前倾:“说。” “我找了省台交通频道的熟人,调了江城交通运输集团近三年的后台原始数据,也就是那个GPS行车日志。” 苏清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喝水润嗓子,紧接着语速极快地抛出了核心点。 “我把这份日志,和你之前给我的锦程服饰,发货单做了重叠比对。” “有一百二十七辆重卡,单据上写着发往江城各大纺织厂卸货,但GPS轨迹显示,它们只要一过省界收费站,就全部拐进了江城北郊的一个点。” 楚天河眼睛一眯,迅速在江城地图上搜索:“北郊哪里?” “顺达仓储物流园。”苏清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我查了那个园区的底,那是五年前李建业还在交通局时特批的重点扶持项目。” 张立军站在窗边骂了一句脏话:“这老狐狸,把中转站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止是位置。” 苏清瑶的声音继续传来:“更精彩的是过磅数据。我拿到了高速路口的称重记录。” “按照发货单,这些车去程拉的是棉纱,回程应该是空车或者拉布料。” “但数据显示,这些车进江城时是四十吨,出江城时是三十九吨八。”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也就是稍微耗了点油。” “对!”苏清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破案后的痛快,“车厢都没打开过!这就是典型的空转。车跑了,油烧了,过路费交了,甚至司机都在那儿吃了顿饭,唯独货没动。” “这就是为了配合虚开增值税发票做的全套假戏。” 这一刻,所有散落在桌上的碎片仿佛都有了磁力,迅速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络。 云州的宏发纺织负责做假账和资金池。 江城的物流园负责伪造货物流转证据。 李建业和罗振华,就在这条虚构的贸易链条两端,像吸血鬼一样疯狂抽取着国有资产。 “这一下,链条闭环了。”楚天河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之前的调查只能把火烧到徐芳这个层面,最多波及罗振华。 但现在加上这份物流铁证,这把火就能直接顺着高速公路,把远在江城的李建业烧成灰。 “天河,还有个事。”苏清瑶补充道,“给我这些数据的司机叫赵刚,是个老把式,手里还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但他只信熟人,如果你需要证人,得我出面去谈。”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严肃:“把资料加密发给我,然后正常上班,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接下来的事,太脏,你别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听你的。”苏清瑶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在江城等你。”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 税务流、资金流、物流。 三条线全部锁死。 现在这张网万事俱备,就差最后收网的那个人—徐芳。 …… 宏发纺织财务总监办公室。 午休时间,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员工们都去食堂了,整层楼安静得像个坟墓,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徐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完全看不进去的财务报表。 她拉开手提包的最内层拉链,摸出了那部从来没开过机的新手机。 为了买这部手机和那张不记名的黑卡,她特意跑到了邻市的小数码城。 她看了一眼桌角摆着的相框。 照片里,佳佳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的,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两个月。” 这个时间期限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芳咬着牙,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按照那封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手指抖得总是按错,删了两次才拨通。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她的心脏就跟着重重跳一下。 “喂。” 电话接通了。 男人的声音年轻、平稳,甚至没有任何背景杂音。 徐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是哑的,半个字没发出来。 “徐总监。”对面似乎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等你很久了。” 徐芳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手腕。 他真的知道是谁! “我想活着。” 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那是自然。”对方没有任何废话,“下午一点,人民公园北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一把掉漆的长椅。” “记住,你是财务,应该最懂怎么做假账掩盖行踪。别让我看见尾巴。” 电话挂断了。 …… 下午一点。 阳光刺眼。 人民公园是老城区的老年公园,这个时间点除了几个晒太阳的大爷,连野猫都在树荫下睡觉。 北门那棵老槐树冠盖如伞,地上只有斑驳的光影。 徐芳戴着墨镜,口罩拉到了眼皮底下,脖子上还围了一条不合时宜的丝巾,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视身后。 远处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牛仔裤,手里这那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显得极其惬意,和周围那种压抑的紧张感格格不入。 徐芳走近在那人五米外停住。 看清侧脸的一瞬间,她藏在墨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医院! 那个在血液科走廊里撞了她一下,又给了她一个奇怪眼神的男人! 楚天河没有起身,甚至没看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徐芳没动,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你是警察?还是他们派来清理门户的?” 如果是后者,她现在转身跑或许还来得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水瓶,转过头,那一瞬间,刚才的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徐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掏出来的不是枪,也不是证件,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楚天河随手一抛,那本册子精准地落在长椅另一端。 粉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中华骨髓库捐献指南》。 徐芳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坐下聊聊。”楚天河指了指册子,“北京307医院血液科的主任,我有关系,哪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疗条件,骨髓配型也是最多的!” 这个关系,自然是多亏了苏清瑶。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徐芳那种紧绷到快要崩断的神经,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筋骨,她僵硬地挪过去,坐在长椅的最边缘,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一直在颤抖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要什么?” 徐芳摘下墨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天河。 “我要锦程服饰这几年的真实账本,要宏发纺织那些流向海外的地下钱庄账号。” 楚天河看着前方正在打太极拳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还有,我要你做污点证人,指认罗振华。” 徐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甲把封皮都要抠破了。 “你知道如果我说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吗?”她惨笑了一声:“他们会让我死在看守所里。” “你在外面也活不了多久。” 楚天河转过头,目光如刀:“那封匿名信你也收到了!两个月,是你女儿的期限,也是罗振华给你的宽限期。这笔账都平不掉,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车祸?跳楼?还是煤气中毒?”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徐芳的心口上。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前任财务总监就是“死于醉酒驾车”,到现在尸骨都寒了。 “我凭什么信你?”徐芳咬着嘴唇,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优盘,压在那本册子上。 “这里面是罗振华在南郊别墅养那个情妇的视频,还有他上次在酒桌上吹嘘如何把你当猴耍的录音。” “徐芳,你是个聪明人。你对他来说,就是一张用完即弃的卫生纸。”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你给我我要的真相。” “我给你女儿一条生路,给你一个干净的下半辈子。” 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徐芳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优盘,又看了看那本骨髓库的册子。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可能存在的独木桥。 良久。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涌入鼻腔。 再睁眼时,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今晚十二点,老城区那个废弃的水厂。” 她抓起那本册子和优盘,塞进包里,站起身,没有回头。 “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来。但是如果哪怕看到半个警察的影子,我就把东西烧了,咱们鱼死网破。” 楚天河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成交。”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第八十五章 罗振华的电话 徐芳回到办公室时,桌那杯早晨倒的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痂。 她在转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甚至连显示屏进入屏保模式都没察觉,只有右眼皮一直在神经质地跳动。 “一条生路,换一张投名状。” 楚天河的声音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徐芳的肩膀极其明显地耸了一下,目光缓慢地移向屏幕。 “罗书记”。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喉咙里的腥甜,这才按下了接通键。 “罗书记,我是徐芳。” “小徐啊,还没下班?” 罗振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 “月底了,有些账目要平。”徐芳盯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 “辛苦。”罗振华笑了笑,随后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声音变得漫不经心,“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有几只江城来的老鼠在云州乱窜。宏发那边的账,你要再过一遍筛子。” “特别是那些陈年的烂账,该烧的烧,该碎的碎,别留下什么让人做文章的尾巴。” 徐芳握着手机的手指并不用力,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也急了。 “您放心,账面一直很干净。”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罗振华吐了一口烟气,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对了,听说佳佳最近状态又不太好了?” 徐芳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是……医生说化疗效果不明显。” “苦了这孩子了。”罗振华叹了口气,“你也别硬扛。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尽管跟组织开口。组织会对每一个核心干部负责,自然也会帮你照顾好这一家老小。” “照顾”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听在徐芳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如果是昨天,她会感激涕零。 但今天,她听出了那个词背后的血腥味。 只要她在宏发这盘棋上走错一步,甚至只是哪怕有一点不可控的苗头,为了切断线索,这种照顾就会变成永远的长眠。 “谢谢书记关心。”徐芳回答。 “嗯,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挂断了。 盲音响了很久,徐芳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转过头,看了一样窗外云州的夜景,辉煌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 罗振华这条船,确实已经漏水了,而他正在准备把不太重要的压舱石扔进海里。 她就是那块石头。 …… 凌晨一点。 徐芳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架上。 她踩着椅子,费力地搬开顶层那一排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版《资治通鉴》,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装饰板。 推开板子,是一个老式的嵌入式保险柜。 这里没人知道。连那个只知道给小三买包的丈夫也不知道。 “咔哒、咔哒、咔。” 随着密码锁盘的转动,沉重的金属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希捷移动硬盘,和三本泛黄的牛皮纸笔记本。 做财务的如果不给自己留一手原始账本,那就是在找死。 这道理是徐芳入行第一天师傅教她的,没想到成了现在的救命符。 她伸手去拿那个硬盘,这就是罗振华的命门,也是江城那边李家在这个洗钱网络里的所有痕迹。 一旦拿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芳把硬盘和账本塞进一个旧的双肩包里,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正中央依然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佳佳笑得无忧无虑。 “哪怕是坐牢……”徐芳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照片里的女儿:“妈妈也得让你活下去。” 她戴上鸭舌帽,拉高衣领,关上了那扇价值不菲的防盗门。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708房。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振华第三次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又烦躁地把烟狠狠按灭。 “一点五十了。楚哥,她会不会反水了?” “要是她扭头把咱们卖给罗振华,现在的局面对咱们很不利,这里毕竟是罗振华的地盘。” 张立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在把配枪从腰间卸下来擦拭,神色倒是没那么焦虑,只是耳朵一直竖着听走廊的动静。 楚天河手里拿着那份白天的笔录,头也没抬。 “在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没希望。但当你给了绝望的人唯一的希望,她比任何死士都忠诚。” 话音刚落。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试探性地碰了碰门板。 并没有第三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立军迅速起身,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回头冲楚天河点了点头,做口型:“一个人。” 门锁转动。 徐芳走了进来。 她把自己裹在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双肩包,双眼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看到开门的是身材魁梧的张立军,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喝点水。” 楚天河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访客,“路上没人跟吧?” 听到这个声音,徐芳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到茶几前,拉开了背包拉链。 动作有些粗暴,像是要急于甩掉什么脏东西。 几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个黑色的硬盘被倒在了桌面上。 “这就是全部。” 徐芳的声音嘶哑,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失声。 “宏发这五年来所有的真实流水,每一笔怎么通过假发票套现,怎么通过地下钱庄分流,全都在这里。” 王振华立刻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两页,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徐芳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着那个黑色的硬盘,“江城那边接收资金的几个主要账户,我都查过底。” “其中三个最大的账户,法人代表看似是农民,但实际控制人是赵凯。” “赵凯?”王振华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马国梁那个在省里做工程的小舅子?” “对。”徐芳点头,“还有两家皮包公司的财务主管,是李伟那个圈子里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证据的分量。 它直接把云州的罗振华,和江城乃至省里的马、李两大家族,死死绑在了一起。 第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徐芳有些虚脱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我是共犯,我知道我得坐牢……” “但是楚警官……你说过的……” 她从指缝里露出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声音开始哽咽。 “你答应过我,你会救佳佳。” 楚天河合上手里的资料,站起身。 他没有说那些“法律会宽大处理”的套话,而是直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 “张哥,通知一组,立刻去起获徐芳交代的公章等实物证据。” 说完,他看向徐芳,目光格外清亮。 “把你手机关机,扔在这儿。” “北京307医院派来的那辆带全套急救设备的监护车,已经在云州北高速口等了三个小时了。” 徐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还要等,还要走程序,还要审批。 “随车的有一个血液科副主任医师,两个专科护士。”楚天河语速很快,“二组的人现在正开着伪装车去医院接佳佳,大概十分钟后到这楼下。” “徐芳,这不是交易如果。”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把那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已经兑现的承诺。” “今晚就走,连夜进京。你女儿的手术排期,我已经让人给你排好了。” 徐芳捧着那个水杯,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进水杯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赌对了! 窗外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夜还没过去,但对于这对母女来说,天已经亮了。 .... 清晨七点半,云州市政法委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罗振华端着紫砂杯,看着几片龙井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儿下沉,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第五个年头,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这杯茶的温度。 “笃笃。” 敲门声有些急促,打破了这种掌控感。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领带打歪了都没察觉,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书记,出事了。” 罗振华吹了吹浮沫,没抬头:“天塌了?慌什么。” “徐芳……不管是手机还是家里座机,都联系不上。我去她家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只有那辆奥迪车还停在车库里。” 罗振华端茶的手猛地在那半空中停住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一点,溅在虎口上,但他一声没吭。 徐芳这人也是个老财务,做事比这茶水还稳,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只有一种可能。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备车,去江城。”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避嫌了,必须立刻通知李建业,只要切断那个资金池,那个女人就算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听筒刚拿起来,还没听到拨号音。 “砰!”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罗振华的手僵在半空。 进来的不仅有市政府秘书长刘伟,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那是市委组织部考察组的专用装扮。 “罗书记,这么急着打电话,是要去哪儿啊?” 刘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身体却不偏不倚地堵在了门口,甚至没给身后的两人让路。 罗振华缓缓放下听筒,并没有挂断,反而用手指用力按住了叉簧。 “刘大秘书长,什么时候进我的办公室不需要敲门了?”他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 刘伟没接这个茬,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市长和张部长在小会议室等着呢。” “有个紧急碰头会,关于省里今早刚下发的那个红头文件。” 罗振华瞥了一眼桌角的万年历。 周五。 通常这种时候开的所谓“紧急碰头会”,在官场这本字典里,往往还有另一个名字—鸿门宴。 “我很忙,有个群体性信访的案子要批示。”罗振华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用一种俯视的姿态夺回主动权。 “案子什么时候都能办。” 刘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办公桌只有不到两米,那种压迫感瞬间逼近。 “但省委的政治任务,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罗书记,别让领导们久等,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罗振华看着刘伟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那只能打内线的红色电话。 他心里清楚,这扇门一旦走出去,这间办公室就不再姓罗了。 他在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了最后五秒钟。 “好,那是自然。” 罗振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然后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刘伟身边时,两人谁也没看谁。 走廊里,两个刚来送文件的年轻科员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们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罗书记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带向电梯,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组织部的人吗?这阵仗……不太对啊。” 另一个赶紧用文件夹挡住嘴:“嘘!别在那瞎看,没看见刘秘书长刚才那个眼神吗?天要变了。” …… 市委一号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开着灯,惨白的光照在长条会议桌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林谦诚坐在主位,组织部长张建国坐在左侧。 罗振华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有张建国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罗振华同志。” 张建国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念道。 “接省政法委通知,全省法治维稳专项培训班今日开班。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你代表云州市即刻前往省法官学院,进行为期十五天的全封闭式学习。” “即刻?”罗振华笑了,笑容有些僵硬,“张部长,我手头的工作还没交接,而且我怎么没收到省里的预通知?” “这是特训。” 一直在低头看材料的林谦诚突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平时的温和。 “车就在楼下,省纪委……哦不对,是省政法委派来的专车。” 这句看似口误的“省纪委”,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罗振华最后的侥幸心理。 封闭式学习。 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这就是典型的“调虎离山”。先把人弄离权力中心,切断通讯,然后再从容地去查他的底。 这是在扒他的皮! 第八十七章 回到江城 “林市长,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拿两件换洗衣服。”罗振华的手伸向口袋。 “不用了。” 林谦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音。 “生活用品那边都准备好了。按照培训纪律,全封闭期间,通讯工具统一上交。”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 “手机,留下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这就是那一阵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罗振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那是他唯一能给江城报信的机会。 如果不交?那就是抗拒组织决定。 如果交了?那就是聋子瞎子。 林谦诚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没得选。 十几秒的对峙后。 “啪。” 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罗振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谦诚那种冷峻的神色瞬间收敛。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森然。 “人已经控制住了。” “立刻封存宏发纺织的所有账目,把锦程服饰那个法人给我按住,只许进,不许出!” …… 半小时后,云州宾馆一间没有挂牌的套房。 楚天河把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了林谦诚面前。 U盘划过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市长,这是这一仗的战利品。” 楚天河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语气很淡。 “这里面是徐芳手里所有关于罗振华受贿、滥用职权充当保护伞的证据副本。连那个藏公章的地点坐标都在里面。” 林谦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眼神有些发热。 这是他隐忍了大半年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清洗掉罗振华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还能用“整顿吏治”的名义,把云州的官场彻底梳理一遍。 从今往后,云州才是真正姓林的云州。 “小楚,这里面……有江城的吗?”林谦诚抬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内袋。 “涉及到两地资金流转的核心原件,还有牵扯到江城李家的部分,我必须带回省里。” “我的任务是查两地的勾结链条。至于罗振华这种本地的烂疮……” 楚天河顿了顿,看着林谦诚,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是您的家务事,理应由您亲自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给了林谦诚足够的政绩和权力(自己查办),又避免了把云州的问题全部捅给省里造成林谦诚的被动(家丑不外扬)。 这种政治上的分寸感,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 林谦诚站起身,没去拿U盘,而是直接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老弟。” 这一声称呼变了,之前的那些客套和试探全都烟消云散。 “这把刀递得好。”林谦诚手上用了狠劲,“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你回江城后,李建业肯定会反扑,他那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但你放心。”林谦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你需要,云州这边的徐芳口供、包括我这边查出来的任何旁证,随时给你送过去。”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给你上眼药,那就是在打我林谦诚的脸。” 楚天河也笑了,回握了一下。 “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他提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林市长,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 楚天河走出云州宾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傍晚,江城。 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高速公路收费站的霓虹灯牌亮了起来。 一辆挂着云州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混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毫无存在感地驶出了收费站。 车里,王振华坐在驾驶位上,精神依然高度紧绷。 老张坐在副驾驶,手里摆弄着一个保温杯,但目光始终扫视着周围的后视镜。 楚天河坐在后排,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从云州出发到现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虽然知道罗振华已经被控制,但只要还没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踩实了,风险就依然存在。 “楚哥,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打了两下双闪。好像是周主任的车牌。” 王振华突然低声说道。 楚天河抬头看去。 那是高速出口外的一段应急停车带,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靠过去。”楚天河沉声道。 商务车缓缓滑行过去,在距离奥迪两个车身的位置停下。 几乎是同时,奥迪车的后门打开了。 周正明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楚天河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是周主任亲自来接了。 这不仅是安全保障,更是一种无言的政治姿态,告诉所有人,楚天河是我的人,我周正明顶他。 楚天河推门下车。 王振华和老张也迅速跟了下来。 “主任。” 楚天河快步走到周正明面前,叫了一声。 周正明没有说话,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楚天河。 半个月没见,这年轻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比走的时候更亮,更沉稳了。 那是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经过生死考验后才会有的眼神。 周正明什么官话套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好样的。” 这一巴掌拍得很用力,也把千言万语都拍进去了。 “回来就好。” “东西带回来了?”周正明压低了声音。 楚天河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原件,一个不少。还有徐芳的全部口供录音。” 第八十八章 惊弓之鸟 周正明的眼神瞬间一亮,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从眼底溢了出来。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是江城十几年来都没人敢去触碰的禁区,是李建业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的死穴,也是他周正明赌上职业生涯甚至身家性命要拿下的东西。 现在,楚天河真的把这枚核弹给带回来了! “上车。” 周正明没有多问什么细节,只是简短地发出了指令。 “直接回委里,办交接。把东西锁进一号保险柜,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半小时后。 市纪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第一监察室这层楼却静悄悄的。 早在楚天河回来之前,周正明就已经清空了这一层,只留下了绝对可靠的核心人员。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也很正规。 当那个黑色移动硬盘被郑重地锁进拥有最高保密级别的保险柜,当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咔哒”一声落锁时。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行了。” 周正明转过身,看着满脸疲惫的楚天河三人。 “你们三个,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家。” “洗个澡,吃顿饱饭,睡足24小时。” “这也是命令?”王振华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对,死命令!”周正明板着脸,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报到。这段时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 走出纪委大楼,夜风有些凉。 王振华和老张都各自回家了。 楚天河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江城的空气。 这里不像云州那么干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湿润的江水味道。 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滨公园。” 坐在后座上,他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这半个月来给了他无数次力量和支持的号码。 编辑短信。 “我回来了,在老地方等你,如果太晚了就…” 打了一半,他又删掉了后半句。 重新输入。 “我回来了,老地方见。” 点击发送。 他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试探。 …… 江滨公园的长椅,依然是那个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江对岸闪烁的万家灯火,也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从被怀疑、被考验,到破局、攻心、拿到证据。 楚天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江风吹散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案情和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站起身。 不远处依然是树影婆娑。 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一路小跑着过来。 正是苏清瑶。 她显然是来得很急,头发有些微微凌乱,脸上甚至没来得及补妆,脚上还穿着那双采访时才穿的平底鞋。 她大概是刚从某个新闻现场赶过来的,或者是刚下节目。 看到楚天河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让她牵肠挂肚了半个月,几次深陷险境,又几次力挽狂澜的男人。 楚天河也在看着她。 没有了电话里的冷静分析,没有了工作上的默契配合。 此刻,这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男女。 “你瘦了。” 苏清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楚天河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即使在夜色里依然明亮如星的眼睛。 那是为了帮他查那份关键的物流数据,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有的眼神。 那些数据,是她一个不是体制内的人,为了他,去动用关系、去求人、甚至可能冒着违规风险才拿到的。 在云州,面对徐芳的威胁,面对罗振华的势力,他都没怕过。 但此刻,面对这个为了他可以付出这么多的女人,楚天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寒暄。 他大步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在苏清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感受到了她身体最初的僵硬,和随后的颤抖。 “清瑶,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感谢都要重。 苏清瑶的双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楚天河的腰。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带着风尘味道、并不宽厚但却异常安全温暖的胸膛里。 这一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压力,全都化作了眼眶里忍不住涌出的热泪。 “回来就好…” 她哽咽着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我很怕…怕你在那边出事…” “怕你被人算计…” “怕我给你的数据不够用…” “没事了,都过去了。” 楚天河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纪检干部。 “我们赢了。” 这一刻,江风似乎都温柔了起来。 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中,在这个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前夜。 这两个并肩作战的年轻人,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不需要表白,不需要承诺。 这个拥抱,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战友。 这就是爱人。 这就是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只要有你在身后,我就敢一往无前的底气。 周正明给的24小时假期,楚天河还没休完一半,江城的天就已经开始变了。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城市委副书记,李建国。 李建国这两天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 罗振华去省里“封闭培训”的消息,昨晚就不胫而走。虽然官方通报里写得冠冕堂皇,但稍微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这种“不想走也得走”的培训,背后往往藏着巨大的危机。 更让李建国恐惧的是,他那个在云州负责钱袋子的下线,锦程服饰的财务总监徐芳,自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甚至连她那个应该在医院治病的女儿,也一并消失了! 这太反常了。 第八十九章 李建国的慌张 李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部只用来联系核心圈子的备用手机,一遍遍拨打着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他弟弟,分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李建业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他面前,向来是随叫随到,哪怕是在市长的会上,看到他的电话也会第一时间借口上厕所接起来。 李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扔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内部通报。 “李书记,刚刚市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秘书声音都在发抖。 “说!”李建国猛地停下脚步。 “周正明…周正明今天一早亲自带人去了市交通运输集团,封存了近三年的所有物流调度日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楚天河回来了。”秘书咽了口唾沫,“据说,他从云州带回了一大箱东西,直接锁进了一号保险柜,周正明亲自在那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轰! 李建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楚天河回来了! 那个把他儿子李伟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视为“不值一提的小蚂蚁”的年轻人,竟然活着从云州回来了! 而且还带回了要命的东西! “李建业呢?联系上没有?!”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李副市长……他刚才去省里开会了,说是交通厅有个项目对接会。” 跑了? 不,不对。 李建业那种性格,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捞一把,怎么可能这会儿去开什么会? 除非…他是去搬救兵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江城的副书记,是这里的坐地虎,只要他还没倒,这就还是他的地盘! “备车!” 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哪?”秘书问。 “去找周正明!” …… 市纪委大楼,第一监察室。 周正明坐在那个正对着大门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保温杯,但一口水都没喝。 整个楼层静得可怕。 除了几个核心办案人员在里面忙碌地整理那堆从云州带回来的材料,外面的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已经把自己禁足在这里整整一夜了。 “主任,李书记到了。” 门外小王低声汇报。 周正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沉不住气了。 “请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门开了。 李建国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秘书,是一个人进来的。 平时那种威严、从容的气度今天荡然无存,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 “周主任,这大清早的,好大的阵仗啊。” 李建国在周正明对面坐下,没等对方招呼,自己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听说你们不仅封了交通集团,还去云州搞了一次秘密行动?这种跨区域、跨系统的核查,怎么不提前跟我这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通个气?” 这是一顶大帽子。 不按程序办事,无组织无纪律。 要是放在平时,这几句话足够让一个处级干部吓得屁滚尿流。 但周正明只是笑了笑。 “李书记,您这话就言重了。” 周正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这是前段时间我们接到的群众举报,反映交通系统存在严重的物流造假和违规运输问题。按照规定,第一监察室有权对举报线索进行初核。” “至于云州那边,更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去学习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嘛。” “只不过……” 周正明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李建国的眼睛。 “这次学习的收获,确实有点大。大到让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比如那个所谓的锦程服饰,跟咱们江城的某位领导,关系好像不是一般的近啊。” 李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周正明竟然敢这么直白地跟他叫板!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在下战书! “周正明!”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你不要捕风捉影!拿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就想往领导干部身上泼脏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再说了,交通集团的事,就算是查,那也是行业主管部门先自查,哪怕是纪委介入,也该先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突袭,是不是想在江城制造恐慌?是不是想搞乱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这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势逼人。 但周正明丝毫不为所动。 他依旧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被李建国的淫威吓倒。 “安定团结?” 周正明冷哼一声。 “李书记,如果所谓的安定团结,是靠养着一群吃里扒外的蛀虫来维持的,那我看这个乱,未必是坏事。” “还有。” 周正明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您说汇报。这是我今早刚刚向省纪委第一监督检查室提交的《关于江城市交通领域重大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核报告》的回执。” “按照规定,对于这种可能涉及市管干部甚至更高级别的线索,我们不仅要向市委书记汇报,更要第一时间向省纪委报备。” “省纪委的领导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做了明确指示: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周正明指了指那张纸。 “李书记,您要不要看看省里的批示?” 李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上面的红色公章,像一记又狠又准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省纪委! 周正明竟然跳过了市委,直接把案子捅到了省里! 这一招越级上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原以为周正明只是个听话的干吏,没想到这老小子手里竟然藏着这么狠的刀! 而且,这把刀现在已经出鞘了! 第九十章 灭口 李建国只觉得喉咙发干,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威和恐吓,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官方的施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省纪委介入,意味着这个盖子,他李建国已经捂不住了! “好…好得很。” 李建国慢慢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主任果然是党的好干部,觉悟高,原则性强。”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正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有些案子,水太深,小心到时候把自己淹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重重地摔上门,扬长而去。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周正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这毕竟是跟一位市委副书记当面撕破脸,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楚天河那孩子在前面拼了命把子弹送过来,他这个当领导的,说什么也得把这扳机扣下去! …… 离开纪委的李建国,坐在专车里,并没有回市委大院。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刚才的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官方渠道堵死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那就是灭口! 只要证人没了,证据链断了,就算他有一箱子材料又能怎么样?孤证不立! 徐芳找不到了,没事。 罗振华被控制了,没事。 但是…… 楚天河还在江城! 那个拿着所有证据,也是唯一知道这一整条线索来龙去脉的关键人物,还在江城晃悠呢! 李建国颤抖着手,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拨打了二儿子李伟的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伟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在睡觉。 “别睡了!”李建国低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寒意。 “你马上联系老鬼。” “爸?你疯了?老鬼那种人不是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碰吗?”李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充满了惊恐。 “老鬼”是江城地下世界的头号狠人,专门干一些拿钱消灾的脏活,背着好几条人命。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建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天河回来了,手里拿着咱们全家的命!” “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他闭嘴!” “要快!今晚就动手!” “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就看今晚了!” 挂断电话,李建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无牌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离苏清瑶家小区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没有路灯,黑得像个大口子。 车里,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一笑起来,那肉就像蜈蚣一样扭动,看着让人心慌。 这人就是老鬼。 此时,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很短的匕首,匕首被他磨得锃亮,在黑暗里偶尔反一下光。 “大哥,真要动那个姓楚的?” 驾驶座上的小弟是个黄毛,声音有点发虚。 “那可是纪委的人,万一……” “怕个屁!”老鬼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就算是天王老子,今晚他也得躺下。李少说了,五十万,还是现金。你想想,咱兄弟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的生意了?” 黄毛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把命也豁出去。 老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滨江风光带,十点。” 他把手机关机,扔在副驾那个破旧的储物箱里,然后转头看向后座蹲着的两个人。 “家伙都带齐了吗?” “带了。” 两个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钢管和那种土制的喷子,脸上全是那种混迹江湖多年的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老鬼笑了,那道疤扯得更加狰狞。 “记住了,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绝。别留活口。” ……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厢里。 李伟正焦虑地走来走去,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实际上,沙发上还坐着李萌。 但李萌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李伟这副模样。平时的李伟,总是不可一世,嚣张跋扈,好像整个江城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可现在的李伟,头发乱糟糟的,领带被扯开了,西装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那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好像那手机是个炸弹,随时会爆。 “伟哥……那人,靠谱吗?” 李萌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李伟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他吼了一声,吓得李萌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懂个屁!现在是你问东问西的时候吗?” 李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全灌了下去。 辣酒入喉,似乎让他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找老鬼是在玩火。 这是把李家的后路都给他爸断了。一旦事发,那就是买凶杀人,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但他没办法。 他爸那个电话,那就是死命令。 李建国说得很清楚,不干掉楚天河,李家所有人都要完蛋。 包括他李伟。 一想到自己还没享受够的那些荣华富贵,那些名车、美女、那种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就要没了,他心里的那点害怕,就全变成了恶毒。 楚天河,你个穷书生,凭什么? 我就不信,我李家在江城这么多年,还弄不死你这么一个小蚂蚁! 李伟阴恻恻地笑了笑。 “等今晚过了。那个姓苏的女人,我也不会放过她。竟然敢帮搞我李家。我看她是活腻了。” 李萌听着这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一心想要攀附的男人,突然觉得既陌生又可怕。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豪门公子吗? 现在看起来,怎么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 第九十一章 生死危机 江边的咖啡馆。 楚天河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已经铺开。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苏清瑶。 久别重逢的拥抱之后,两人的心情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咖啡还热着,苏清瑶的手,一直轻轻地被楚天河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有点凉,但很软。 “这次去云州……很危险吧?” 苏清瑶轻声问道。虽然楚天河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细说,只挑了些能说的事情讲,但她从他眼底的青黑,还有刚才拥抱时那紧绷的肌肉,都能感觉到他经历了什么。 “还好。” 楚天河笑了笑,眼神很温柔。 “有林市长帮忙,还有周主任在家里坐镇,我也就是跑跑腿。” “少骗我。”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你让我盯着的那个物流园,我又有了新发现。” 一说到正事,她那股专业记者的干练劲儿就上来了。 “你说那个李建业,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她把平板推给楚天河。 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你看这里,这是昨晚拍的。”苏清瑶指着照片一角,“这个物流中心的三号仓库,平时大门紧闭,说是存放危险品。但我买通了一个保安,他说根本不是。每到月底,这就有大货车进进出出,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 “那保安说,他有次起夜,看见那些车上卸下来的,全是现金。好几个蛇皮袋,沉甸甸的。” 楚天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洗钱的中转站! 徐芳交代的那些非法所得,在经过地下钱庄漂白后,有一部分,应该就是以现金的形式,回到了这里。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 “这个三号仓库,很可能就是李家的小金库。” 楚天河断言道。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 “看来,李建国这次是真的要急了。钱袋子被人盯上,换谁都得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里的光却很冷。 苏清瑶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天河。” 她伸出手,重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李家那两兄弟,做事从来不讲规矩。” 楚天河反手握住她,刚想安慰两句。 突然,苏清瑶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苏记者吗?”电话那头是个变声期少年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还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赵刚的儿子。” 赵刚? 苏清瑶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了。这正是那个向她透露物流内幕的卡车司机。 “你怎么了?你爸呢?”她立刻问道。 “我爸……我爸出事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刚才有几个光头大汉冲进我家,我不小心躲在阁楼上没被发现。他们把我爸打晕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听那个领头的打电话,说什么……解决了这个小的以后,就要去江边干掉那个正主……” 苏清瑶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个正主? 江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楚天河。 此时此刻,窗外的江堤上,几个人影正在鬼鬼祟祟地靠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包,猛地站起来,拉起楚天河就往外跑。 “快走!我们有危险!” “什么?”楚天河还没反应过来。 “李伟动手了!他们要杀你!” 苏清瑶的声音都在抖,但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两人刚冲出咖啡馆大门。 砰! 一声闷响。 咖啡馆那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瞬间炸裂开来。一根粗大的钢管,被人狠狠地砸了进来,正好砸在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上。 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一声暴喝从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几个手里提着明晃晃家伙的黑影,从绿化带里窜出来,像几条疯狗一样,直扑过来。 领头的那个,光头,刀疤脸,正是老鬼。 他手里那把匕首,在路灯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上车!快!” 楚天河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清瑶推进路边的车里,自己钻进驾驶室,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直接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窜了出去。 “给老子追!” 老鬼啐了一口,带着人冲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寂静的江边大道上,一场生与死的追逐,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瞬间爆发。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苏清瑶的那辆白色奥迪A4,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在滨江大道上左冲右突。 后视镜里,那辆没挂牌照的金杯面包车死死咬住不放,大灯开着远光,晃得人眼晕。 “坐稳了!” 楚天河吼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冷得可怕。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临生死的威胁。那些在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和这种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亡命徒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他们越来越近了!” 苏清瑶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煞白。她回头看去,那辆金杯车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尾了。 车窗降下一半,那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刀疤脸露了出来。老鬼手里那把亮闪闪的匕首,换成了一根黑乎乎的钢管,正冲着他们的轮胎比划。 砰! 一声闷响。 钢管砸在了奥迪车的后备箱盖上,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一旦被逼停或者撞出路基,就是死路一条。 这条路楚天河熟。再往前开两公里,有一个急转弯,然后就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那是死路。 “报警!”楚天河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对方的一次侧撞,一边大声喊道。 “我已经报了!但是警察过来还要十几分钟!”苏清瑶的声音虽然在抖,但手没闲着,一直在拨打110确认位置。 “来不及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金杯车里至少有五六个人,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硬拼肯定不行。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第九十二章 林谦城的帮助 李建国有备而来,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一人能立刻调动力量救急! “给林谦诚打电话!” “谁?”苏清瑶愣了一下。 “云州市长,林谦诚!告诉他我的位置,我有急事找他!快!” 这个电话不是求林谦诚带人来救,那样根本来不及。他是要借林谦诚的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林谦诚在省公安厅的关系! 苏清瑶没有犹豫,她从楚天河的口袋里翻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楚老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林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是楚天河的朋友!”苏清瑶大喊道,“我们在江城滨江大道,正被人追杀!楚天河让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著,林谦诚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度严肃,甚至带上了杀气:“说清楚,对方什么人?位置在哪?” “应该是李家的人!车牌被遮住了!我们在往货运码头方向跑!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把免提打开!” 苏清瑶手忙脚乱地点开免提。 “楚老弟,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市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帮我联系省厅!这帮人不是普通的流氓,他们手里有枪!” 刚才那声闷响,不像是钢管砸的,倒像是那种自制的土喷子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放心!坚持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 五分钟。 对于平时来说,那就是一根烟的时间。 但现在,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要超车了!”苏清瑶惊呼。 左边的车道上,那辆金杯车强行加速,试图和奥迪并行,想要把它逼向路边的护栏。 楚天河一咬牙,猛地向左打方向,车头狠狠地撞向金杯车的侧门! 咣! 巨大的撞击声让耳朵嗡嗡作响,两辆车剧烈震动,火星四溅。 金杯车被这不要命的一下子撞得向左偏移,差点撞上路中间的隔离带。 趁着对方调整方向的间隙,楚天河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再次窜出去几十米。 “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金杯车里,老鬼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气急败坏地骂道。 “给我撞!往死里撞!老子就不信他这辆轿车能撞得过咱们!” 金杯车再次加速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直接用车头去顶奥迪的车尾,一下又一下,震得苏清瑶胃里翻江倒海。 前面就是那个急转弯了。 也是最后的屏障。 如果在这个弯道上失控,车子就会直接冲进江里。 “抓紧!” 楚天河大吼一声,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冲向弯道。 “你要干什么?那样会飞出去的!”苏清瑶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弯道和波涛汹涌的江面。 楚天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路基的一瞬间,他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狂打方向盘,拉起手刹! 嗤!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痕,白烟滚滚。 整辆车在弯道上完成了一个惊人的漂移,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扫了过去,整个车身横在了路中间! 而一直紧咬在后面,本来就重心不稳的面包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和变向,根本来不及反应。 司机下意识地跟着打方向,结果车速太快,加上面包车底盘本身就高,整个车子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直接发生了侧翻! 轰隆! 金杯车像个巨大的铁盒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带着一路火星,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这才四轮朝天地停了下来。 车里传来一阵惨叫和呻吟。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苏清瑶更是浑身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 楚天河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拍苏清瑶的背,想安抚她。 “小心!” 苏清瑶突然瞳孔放大,指着窗外尖叫。 那个翻倒的金杯车里,那个穿着黑背心、脸上带着血的老鬼,竟然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土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枪口直指坐在车里的楚天河。 “给老子……去死!” 老鬼嘶吼着,那张脸上因为这一撞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土喷子的威力甚至比制式手枪还要大,能把人打成筛子。 楚天河想倒车,可是车子横在路中,根本动弹不得。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突然从弯道的另一头射了过来,紧接着是警笛撕裂夜空的尖啸声。 呜呜呜! 不是一辆,是三辆! 三辆特警装甲车像黑色的猛兽一样冲破夜幕,直接将那辆翻倒的金杯车和持枪的老鬼围在了中间。 车门打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老鬼。 “放下武器!趴下!” 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老鬼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亡命徒,但面对这么多真枪实弹的特警,那点狠劲瞬间就泄气了。 手里的土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特警冲上去,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上了他的手腕。 剩下的几个小弟也很快被从车里拖出来,一个个头破血流地被摁在地上。 带队的一个警官快步走到奥迪车前,敲了敲车窗。 楚天河按下车窗。 对方敬了个礼,看了一眼车里惊魂未定的两人,沉声问道:“是楚天河同志吗?” “我是。” “省厅林处长刚才打来电话,让我们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我是刑警支队支队长王刚。” 王刚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车的老鬼,眼神冷冽。 “这帮人在我们的地界上动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放心,今晚的事,不管涉及到谁,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五分钟。 林谦诚真的做到了。 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瑶。 苏清瑶此时也正看着他。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第九十三章 一吻定情 “我们……活下来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楚天河看着她,突然觉得,今晚这一场生死时速,除了那个要命的惊险之外,似乎还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们的命,在这一刻,真正地绑在了一起。 不只是因为案子,更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那本能的相互保护。 “是啊,活下来了。” 楚天河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紧紧地握住了苏清瑶那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也该去收这一网大鱼了。” 远处,警灯闪烁。 江城的这场暴雨,终于要在今夜,下个痛快了。 江城的夜晚似乎从未如此漫长,但也从未如此通透。 警灯的红蓝光芒划破了滨江大道的宁静,将现场照得透亮。老鬼和他的手下像一堆烂肉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楚天河走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这不是怂,是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苏清瑶紧紧跟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出奇地亮。 “楚天河同志,麻烦你们二位还要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刑警支队长王刚走过来说道,语气客气但坚决,“这可是持枪大案,而且涉及到公职人员遇袭,省厅高度重视。” “没问题,王队。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打个电话。” 楚天河拿出手机。 “请便。” 楚天河走到一边,没有打给周正明,而是打给了林谦诚。 “人抓了吗?” 电话那头是林谦诚沉稳的声音。 “抓了。谢谢林哥。” 这一声“林哥”,叫得自然无比。同生共死的这一夜,彻底把两人的关系焊死了。 “跟我还客气。人没伤着吧?弟妹怎么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清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大家都安好。林哥,那个老鬼是条大鱼,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江城这边的水太浑,我想……” “放心。”林谦诚直接打断了他,“我跟省厅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会提级管辖,异地审讯。今晚连那个小喽啰也别想见到江城的任何人。” “谢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异地管辖”这四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这意味着李建国那些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彻底成了摆设。没人能给老鬼递话,没人能帮李家运作。 …… 公安局的询问室里。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毕竟案情简单清晰,加上有市局刑警支队长的关照,两人很快就办完了手续。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却也格外清新。 “我送你回去吧?” 楚天河看着苏清瑶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钝痛。 这个本来应该在大演播厅里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因为自己,卷入了这趟甚至会丢命的浑水。 “车都送修了,怎么送?” 苏清瑶指了指空荡荡的停车场。那辆立了大功的奥迪A4,已经被作为物证暂时扣押了。 “那……打个车?” “不要。” 苏清瑶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想走走。去江边。” 楚天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 两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江堤上。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衣服有些皱,脸上带着灰,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种并肩而行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江面的晨雾还没散去,整个世界都显得很静。 “天河。” 苏清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嗯?” “刚才在车上,如果没有警察来,你真的打算跟他们拼命吗?”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挡住他们,那个人一定是我。” “那我呢?” “你会开车,只要过了那个弯道,你就安全了。” “我不信。”苏清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把我推下车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你自己能跑掉,对不对?” 楚天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苏清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认识楚天河到现在,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官场猎手,一个聪明绝顶的布局者。 她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胆识。 但直到昨晚那一刻,当那个老鬼拿枪指着他们,而楚天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时,她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种即便天塌下来,只要有他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全感。 “你这个傻瓜……” 苏清瑶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体在颤抖,双手死死地环住楚天河的腰,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楚天河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爆发。 “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过去!” 苏清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 “楚天河,你给我听着。以后不管是去云州查案,还是跟李家斗法,都不许再让我一个人等消息。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 这算是表白吗? 在这个清晨的江边,没有鲜花,没有红酒,只有劫后余生的这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女。 但这句话,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楚天河看着她那双倔强又深情的眼睛,心里那个因为重生复仇而一直紧绷着的坚硬外壳,咔嚓一声,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好,我答应你。” 他郑重地说道。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吻上了那双有些冰凉的唇。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给这对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 与此同时,江城市委一号大院。 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省纪委连夜传真过来的《关于对江城市交通集团相关责任人立案调查的决定》。 另一样,是市公安局刚刚送来的昨夜滨江持枪袭警案的简报。 市委书记的脸色铁青。 “李家……这是要翻天啊。” 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看向窗外那座苏醒的城市。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是他在市里能压得住的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省里,烧到了天上。 “通知周正明。” 他对秘书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让他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告诉他,市委全力支持纪委的工作,不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不只是表态,更是站队。 在政治的牌桌上,当其中一方已经亮出了必杀技,聪明的玩家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家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 上午九点,江城市中心医院。 楚天河和苏清瑶虽然一夜没睡,但却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一家早餐店里。 一笼小笼包,两碗豆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早餐,两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瑶擦了擦嘴角,问道。 “收网。” 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徐芳的证据已经到了周正明手里。老鬼刚才也已经招供了,他承认是李伟指使的。” “人证、物证、资金链、灭口动机,这个局已经成了铁案。” “李家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那李建国呢?他毕竟是副书记……”苏清瑶有些担心。 “放心。”楚天河冷笑一声,“拔出萝卜带出泥!李伟和李建业一倒,他李建国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更何况,他这次动用了黑社会手段,这不仅是违纪,更是政治自杀。” “在官场上,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一旦碰了,就算上面有人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这一次,他要的不仅是赢,更是彻底的清洗。 他要让那些曾经把他踩在脚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品尝到权利崩塌的滋味。 “等这个案子一结束……” 楚天河突然话锋一转,看着对面的苏清瑶。 “嗯?” “我就向组织申请休年假。” 他握住苏清瑶的手,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去趟北京吧。我答应过徐芳要去看看她女儿,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带你去爬爬长城,当一回好汉。” 苏清瑶笑了。 那个笑容,比江城的阳光还要灿烂。 “好啊,我等着。” 第九十四章 李伟被抓 上午十点,江城市委市政府大院,一片祥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李伟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刚得来的紫砂壶,眼神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一刻了。 按老鬼的说法,任务昨晚就该结束了。 这个时候,那个叫楚天河的书呆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江里的一具浮尸,或者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等死。 他拿起手机,给老鬼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李伟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帮混社会的,办事就是没谱!估计是怕被查,躲起来避风头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事办成了就行。 他想起楚天河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就一阵厌恶。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学生,凭什么敢跟他斗?还进了纪委,还想查案? 简直是个笑话。 李伟越想越觉得痛快,哼着小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准备叫秘书进来给他泡杯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连门都没敲。 李伟刚要发火,抬头一看,进来的是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显身材的职业装,但脸上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李伟有点不耐烦。 这是市委办,这女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想来就来。 “李伟!你帮帮我!” 李萌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带着哭腔喊道,“台里刚才通知我,让我下个星期停职进修!而且我的那档节目,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李伟听得心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停职就停职呗,反正那破班也没几个钱,你不就是图个露脸吗?” “什么叫多大点事?我在台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凭什么她说换就换?还有那个楚天河,昨天我给他发信息,他居然敢拉黑我!”李萌越说越气,脸都扭曲了。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舔狗,现在竟然成了她高攀不起的人。 “拉黑你?” 李伟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阴狠,“放心吧,他以后再也不会拉黑你了。” “什么意思?”李萌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李伟站起来,走到李萌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个楚天河,他死定了!” 李萌吓了一跳,她看着李伟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你……你做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李伟松开手,又坐回椅子上,一脸的得意,“你只要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人的屁股是摸不得的。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谁敢伸头,我就砍了他的头。” 他这话刚说完,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电话,一般只有非常紧急的公务,或者是他爸李建国打来的。 李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他爸家里的座机。 他接起电话。 “喂,爸,这么早……” “你在哪?” 电话那头,李建国的声音很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办公室啊。”李伟没听出不对劲,还笑着说,“我看今天天不错,下午想不想……” “马上回家!马上!” 李建国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李萌都听到了。 “什么都不许带!什么都不许说!立刻!马上!滚回来!” 李伟被吼懵了。 从小到大,他爸对他虽然严厉,但还没这么失态过。 “爸,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二叔那边……” “闭嘴!别废话!快回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李伟握着话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劲。 老鬼电话关机,父亲语无伦次。 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啊!老鬼那种人是老江湖,就算被抓了,也懂得什么该说什不该说。 李伟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李萌看着李伟惨白的脸色,也慌了。 “没事……没事……”李伟强装镇定,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回家一趟,你也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 他说着,推开李萌,大步朝门口走去。 必须回家! 只要见到了父亲,一切就清楚了! 只要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李伟这么安慰着自己,伸手去抓门把手。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力道很大,直接把李伟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身穿黑色作训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铁塔一样堵在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那种肃杀的气场直接让办公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特警闪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枪,只拿了一张薄薄的纸。 是楚天河。 此时的楚天河,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和的纪委干部不太一样。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萌傻了,她看看楚天河,又看看李伟,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伟不是说楚天河活不过今晚吗?怎么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还要抓人? “李伟。”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哪?” 李伟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最后一点架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楚天河!这里是市委办!你带人闯我办公室,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 “李建国。”楚天河打断了他,“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刚接完他的电话,想回家寻求庇护,对吧?”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电话,已经被依法监听了。” 楚天河举起手里那张纸,展开在李伟面前。 那是一张拘留证,上面的红章鲜艳得刺眼。 “李伟,我是代表江城市纪委和公安局联合专案组来的。” “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未遂)、巨额行贿罪。有些事,还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聊聊。” 第九十五章 给我爸打电话 李伟瞬间慌了! 他终于明白老鬼为什么关机了。 不是躲起来了,是被抓了!而且全招了! “放屁!你胡说!这是污蔑!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找律师!” 李伟疯了一样扑向桌上的红色电话。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话筒,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周正明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 “李伟也是党员干部,这种违纪违法的事,不用律师,组织会给你说明的机会。”周正明冷冷地说道,“铐上。” 两个特警立马上前,一个擒拿手,直接把李伟按得脸贴在桌子上,那张脸瞬间变形,显得无比狼狈。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姓楚的,你等着!我要杀了你!我早晚要杀了你!” 李伟还在嘶吼,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楚天河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李伟,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李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从你动用老鬼去滨江大道截我的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不是你爸能盖得住的了。” “这是自己作死,神仙难救。” “带走。” 楚天河一挥手。 两个特警架起像死狗一样的李伟,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李萌。 那一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喊:“李萌!快去打那个电话!给我二叔打!告诉他们!救我!快救我!” 李萌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甚至往后缩了缩身子,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她就算再蠢也看出来了,李伟这回是真完了。这个时候凑上去,那就是跟着一起死。 “看什么看!滚开!” 特警推搡了一把,李伟踉跄着被推了出去。 走廊上,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条缝。平时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同事,现在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神里不仅有震惊,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避之不及。 他前世最熟悉的那种眼神。 那是看一条落水狗的眼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比市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的书法,显得那么讽刺。 “小楚,干得不错。” 周正明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拿下李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那个真正的大老虎了。 楚天河点点头,走到还在发抖的李萌面前。 李萌看着眼前的楚天河,心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后悔、羞耻,混杂在一起。 那个她曾弃之如敝履的前男友,那个被她嘲笑一辈子没出息的小科员,现在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把那个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李家大少送进了监狱。 “天……天河……”李萌颤抖着嘴唇,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来送个文件……” 楚天河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报复后的快感,甚至连那点不屑都没了。 “李记者。” 楚天河的声音很冷淡,“这里现在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请马上离开。” 说完,他也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对周正明说道:“主任,李建业那边应该正在开会,省纪委的同志到了吗?” “刚到。这也是你的判断,抓李伟虽然能震慑,但如果不立刻动李建业,给他时间销毁证据或者串供,后续会很麻烦。”周正明此时对楚天河的布局能力已经是完全信服。 “走吧,咱们去演好下一场戏。”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李萌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 .... 下午两点半。 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庄重肃穆。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中间,铺着红绒布,上面的茶杯、话筒、文件整整齐齐摆放着。 今天是全市交通畅通工程推进会,规格很高,除了几个出差的,在家的副市长、各区县交通局长、以及相关企事业单位的一把手全都到齐了。 台上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分管交通和城建的李建业。 李建业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也不如往日犀利,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台上的威势。 “同志们,交通是城市的血脉,血脉不通,城市怎么发展?有些干部思想懈怠,执行不力,对于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市委市政府是坚决不能容忍的!” 他敲着桌子,声音洪亮,通过麦克风在会议室里回荡。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小差。李健业的脾气大家都知道,那是一言不合就要骂娘的主儿。 与此同时,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却压抑得有些窒息。 这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临时休息室。 李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在十分钟前,市委书记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神情凝重地通报了一个消息:省纪委工作组已抵达江城,将对市管干部李建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 因为是亲弟弟,根据回避原则,李建国被“请”出了常委会议室,在这里等候。 这还是他主政江城这么多年来,第一回被“请”出来。 以前这种决定人生死的大会,哪次不是他在台上指点江山?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等待着那一声哪怕是暂时的宣判。 他知道,完了。 李伟一上午没接电话,很有可能已经被控制了。现在直接动到了建业头上,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脸面,甚至没打算留活路。 这是铁了心要连根拔起啊。 李建国把没点燃的烟狠狠揉碎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自保。 市政府这边,会议还在继续。 李建业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上好的龙井今天喝起来有点发苦。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九十六章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动静很大,完全没有顾忌会场的纪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转了过去。 只见一行五六个人,面色冷峻地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周正明,以及那张让有些人夜不能寐的年轻面孔—楚天河。 李建业拿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认得领头的那个人。 那是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专门负责联系和查办他们这个片区地市级领导干部案件的煞星。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击穿了李建业的心理防线。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放下茶杯,对着麦克风不悦地说道:“正在开会呢,有什么事等散了会再说。” 他还想用领导的架子压一压场。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省纪委主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主席台侧面,拿过另一只麦克风,声音冰冷而有力: “会议暂停。” 简单的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会场里炸开。 台下的几百名干部傻眼了,看看台上脸色铁青的李建业,又看看这几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心里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被牵连进去。 省纪委主任转身上了主席台,走到李建业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李建业?” “我是。”李建业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根本使不上劲。 “我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张伟。” 对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展开在李建业面前。 “李建业同志,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双规! 这两个字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那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措辞,已经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 李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仕途崩塌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去看台下。 刚才还在认真记录他讲话的下属们,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或者把脸扭向一边,谁都不在看他,就像是在躲避一个瘟疫。 他又转头去看坐在主席台其他位置的副市长们。他们也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懂,有惋惜,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一刻,什么权力,什么威风,什么前呼后拥,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 李建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相信组织”、“我是清白的”,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 结果手抖得太厉害,茶杯刚拿起来就“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泼了一桌子,甚至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装。 这狼狈的一幕,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周正明站在一旁,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李建业啊,在江城经营了多少年,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物,倒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天河。 楚天河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大快人心或者讥讽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注定的结局。 “带走。” 张伟主任没有给李建业整理仪容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办案人员一左一右上前,像是两堵墙一样把他夹在中间。 “李建业,走吧。” 李建业终于不得不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还在那里指点江山的主席台座位,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李建业”三个字的漂亮桌牌。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滩褐色的茶渍。 就像他的人生,一片狼藉。 “我……配合组织调查。” 他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在几百人的注目礼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领导,被人像架着囚犯一样,脚步虚浮地带出了会议室。 直到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关上,会场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想炸了锅一样响了其阿里。 所有人都知道,江城的天,要变了。 而此时,在市政府大楼的地下车库。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早已等候多时。 李建业被带上车,坐在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不靠窗的位置上。两边一左一右坐着看守人员。 楚天河也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建业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看着市政府大楼越来越远,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 他瘫软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副驾驶上的楚天河。 那个年轻人正用后视镜看着他。 目光相对。 李建业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听侄子李伟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是把他当作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甚至连理都懒得理。 “如果不动如山,谁能奈我何?” 这是他当时的评价。 可现在,正是这只蚂蚁,亲手刨空了他这棵大树的根基。 “怎么是你……”李建业眼神空洞,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副市长,这世上如果真的不动如山,那山里肯定没有蛀虫。”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这是自然规律。” 李建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 成王败寇。 车子驶出了地库,冲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但对于李建业来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地感受阳光了。 第九十七章 铁证如山 距离李建业被带走,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这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异地办案点,位于隔壁市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廉政教育基地深处。房间不大,四壁都用软包材料处理过,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李建业坐在特制的悔过椅上,前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起了褶皱,领带也被松开了,头发不再油光锃亮,而是耷拉下来几缕,显得颓败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局领导变成了一个落魄老头。 但他嘴还是很硬。 “我说了,那些礼金我都上交了!一部分交给了单位纪委,一部分用在了公务接待救急上,我承认我违反了财经纪律,但说我贪污,我不认!” 李建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还在试图用“违纪”来掩盖“违法”。他是个官场老手,很清楚这中间的天壤之别。 违纪,顶多丢官帽子,还能留个晚年安稳;违法,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楚天河。 周正明和其他省纪委的同志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盯着。这第一场硬仗,周正明特意点名让楚天河来打。 楚天河没有急着反驳,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李建业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这种无视,让李建业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李建业刚想摆一摆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建业。” 楚天河终于抬起头,平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甚至没带“同志”两个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和我玩避重就轻这一套?” “我玩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李建业梗着脖子,“锦程服饰那是正规纳税大户,我作为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关心一下企业的物流有什么错?至于他们偷税漏税,那是税务局的事,我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企业内部怎么做账?” 这套说辞显然是他早就想好的。把责任推给监管不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天河笑了笑,这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楚天河说着,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屏幕正对着李建业。同时,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审讯室一侧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你说你只是关心企业物流?好,那你自己看看这个。”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复杂的Excel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蚂蚁一样排列着。 “这是徐芳那个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原始数据。第三列是日期,第五列是金额,第六列……是备注。” 楚天河拿起一支激光笔,红点准确地落在了其中一行上。 “2018年6月15日,锦程服饰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资金300万。当天下午,这300万分四笔,转入了一个名叫王翠花的账户。” “王翠花是谁?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楚天河根本没等他回答,直接点开了下一张图片。那是王翠花的户籍信息,以及一份亲属关系证明。 “王翠花,是你老家远房表姐,一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一辈子务农的农村妇女,账户里却突然多了几百万,更有意思的是……” 激光笔的红点下移。 “第二天,这笔钱就变成了外汇,汇入了这个账号。户主名字叫Li Xiang。”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业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僵硬了。 Li Xiang,李翔。那是他在英国留学的儿子。 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李建业的心口。 “三年前的七月八号。这笔钱到账的当天,你在英国留学的宝贝儿子李翔,就在伦敦全款提了一辆法拉利488。” 屏幕上适时弹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李翔在那辆红色跑车前的自拍,笑得张扬跋扈,背景是伦敦的街头。 李建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抠住了裤子布料。 “这……这可能是借款!小孩子不懂事借同学的钱买车,我回头让他这车卖了还不行吗!”他还在负隅顽抗,但这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听着心虚。 “借款?”楚天河冷笑一声,“李市长,您那个远房表姐对表弟可真是够大方的。如果只是这一笔,或许还能编个故事。但是……”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像是瀑布一样滚动。 “2019年1月,转账50万,备注:新年红包。” “2019年5月,转账120万,备注:伦敦某豪宅物业费。” “2020年3月……” 一条条,一笔笔,触目惊心。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都和李建业利用职权为“锦程服饰”大开绿灯的时间节点完美重合。 “李建业,这三年里,通过这个王翠花的账户,流向你儿子海外账户的资金,总计两千四百八十万。” 楚天河合上电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建业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 “两千多万啊。一个农村妇女借给你儿子的?” “你把它当借款,法官会把它当什么?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李建业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衣领里。他感觉喉咙发干,想咽口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防火墙,他以为天衣无缝的“白手套”,在这些冰冷的数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 徐芳,那个该死的徐芳!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着,他以为那个女人只是负责做账的工具人,没想到她居然把每一笔黑钱都记到了骨头缝里! “除了转账记录,还有通话录音。” 楚天河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加了一把柴。 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李建业那熟悉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嗓门,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威严感是改不掉的。 “老罗,这批货你要抓紧处理,小翔那边催着用钱,这车都开腻了想换个新款……” 这是他和罗振华的通话! 第九十八章 给我一支烟 李建业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振华那个王八蛋居然还给自己录了音? “这是罗振华交代的?他为了减刑咬我?”李建业声音颤抖地问,眼神里那是被战友背刺的绝望。 楚天河没有这门回答是或不是,这种时候,让他猜疑才能最大程度瓦解他的防线。 “李建业,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不管你认不认,这些证据足够给你定罪。”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像是在宣判。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死扛到底,所有罪名我们一样一样查实,最后顶格判,你的那些退休待遇、你儿子的前途,全都完蛋。” “另一条,主动配合,争取宽大处理。把你知道的,除了你自己的事,还有你大哥李建国的事,都交代清楚。” 听到“李建国”三个字,李建业猛地抬起头。 “这……这关我哥什么事?他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到底是亲兄弟,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在下意识地保护那个家族的核心。 楚天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替他惋惜。 “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徐芳那个硬盘里,有些账目可是直接指向了市委大院那边的某些特殊开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家私人会所真正的老板是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初锦程服饰拿地的时候,是谁批的条子?” 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笔录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李建业,别傻了。这船已经沉了。你是想当那个陪葬的,还是想抓住最后这点立功的机会,给你自己,也给你那个还在国外的儿子,留一条活路?” “你儿子在国外那些资产,如果我们发红色通缉令追缴,他别说开车了,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国外刷盘子打黑工躲债。”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对于李建业这种人来说,自己完了可能还能扛,但要是连累了唯一的儿子,那是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换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李建业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岸上濒死的鱼。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大哥对他的提携和照顾,家族的荣辱,儿子的未来,自己的刑期……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碰撞、厮杀。 监控室里,周正明握着茶杯的手心全是汗。他在等,等那个关键的决堤时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李建业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死灰。 “给我……给我一支烟行吗?” 楚天河知道,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体贴地帮他点上了火。 李建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在那张曾经威严无比、如今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但也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坚持给咳出去了。 “我交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个会所……确实是我哥授意还是我经手办的。最初的启动资金,也是从这笔账里走的……” 楚天河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目光沉静如水。 “开始吧。” .... 就在李建业抽完那支烟,开始一五一十交代的时候,另一边的李建国,正经历着让他窒息的至暗时刻。 李家别墅。 往日里那扇总是敞开迎接各路访客的大门,此刻紧紧闭着! 整个别墅像是一座死坟。 李建国坐在二楼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溢出来的烟灰洒在昂贵的桌面上,他也没心情去擦。手里夹着的这根南京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这马上就要烫到手指了,他才像木偶一样动了动,把烟头摁进那堆灰烬里。 这二十四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李伟被抓,弟弟被带走。 这两个消息像两记重锤,不仅砸碎了李家的脸面,更是直接把李建国逼到了悬崖边。 他尝试过自救。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拿着那部专用手机,一个个给省里的那些老关系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的是以前带过他的老领导,现在在省人大任职。 电话通了,没接,响到最后一声自动挂断! 他不死心,再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苦笑了一下,心凉了半截。 第二个打给的是和他有过不少利益往来的省厅某处长。 这次接通了,但对方的声音陌生得像个机器人:“是李建国同志啊,我现在在开会,有个重要文件要学习,回头再说吧。” “回头再说”。这在官场话术里,就等于“别再找我”。 随着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得回来的尽是些“开会”、“下乡”、“信号不好”的敷衍。 人走茶凉,何况人还没走,茶杯已经被踹翻了。 李建国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明白,自己被隔离了。 那张曾经让他引以为傲、无坚不摧的关系网,在纪委这把尚方宝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连个渣都不剩。 每个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一群势利眼……”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现实:李家,这艘在江城航行了几十年的大船,沉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修船,而是怎么让自己这个船长,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他还有机会吗? 李建国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弟弟李建业那边,肯定扛不住多久!那些账目、转账记录,即便自己做得再隐蔽,以现在纪委的查案手段,也是个雷。 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李伟。 一想到李伟,李建国就气得肝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 李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个私人会所的运营,那些见不得光的接待,还有那些通过特殊渠道转出去的钱,大多都是经李伟的手。 那小子要是进去了,肯定也是个软骨头,三两下就把亲爹给卖了。 第九十九章 大义灭亲 李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他们两个都交代了,那就是全家死绝。 有没有一种可能…… 若是自己主动出击呢? 若是自己把自己摘出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身上呢? 李建国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虚空,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我是市委副书记,我是这个家庭的家长,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我可以解释为“忙于工作”、“疏于管教”、“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啊! 只要我不知情,或者假装不知情,只要我能证明那些违纪违法的事都是他们背着我干的,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监管不到位”最多也就是个党内警告、行政处分,或者是提前退休。只要人还在,只要级别待遇还能哪怕保住一点点,李家这棵树就不算彻底被连根拔起。 这就是官场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弃车保帅。 哪怕这个“车”,是他的亲弟弟,是他的亲儿子。 为了活命,为了最后一点尊严,这是唯一的路。 想到这里,李建国不再犹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刚才的颓废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迅速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这里面,装着一些他和弟弟往来的书信,还有几张当初给李伟批条子时的手抄备份。这原本是他为了以后万一出事,用来“制约”弟弟和儿子的把柄! 没想到,现在真成了救命稻草! 不是救他们,是救自己。 他掏出打火机,在烟灰缸里点燃了一张纸。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张,两张,三张…… 火光忽明忽暗,那些曾经见证了李家权力交换的秘密,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烧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里放着不少现金和几块名表。他想了想,只拿出其中一部分明显来路不正的,一股脑塞进了一个旅行袋。 他准备待会儿趁着夜色,扔到江边的垃圾桶里去。 剩下那些不好处理的房产证和存折,他决定不动。 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坚定地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打给那些只会敷衍他的关系户,而是直接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私人号码。 “嘟!嘟!”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部长威严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原本嘶哑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沉痛,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 “部长……我是江城的李建国啊。” “我有罪!我要向组织检讨!” 他在电话里痛心疾首,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不肖子孙坑害的老党员、老干部。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我……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悔恨和愤怒。 “部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竟然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组织部部长显然也没料到李建国会来这一手“大义灭亲”。 过了一会儿,部长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建国同志,你的态度是诚恳的。关于你家属的问题,省纪委正在调查。既然你知情了,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是!是!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李建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泪俱下地表态,“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是一个受害者。 “好的,你的情况我会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在岗在位,配合即将到来的调查组工作,把问题说清楚。” “明白!明白!谢谢部长给我这个机会!” 挂断电话后,李建国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全都湿透了。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出戏。 他赌部长会把这个电话的内容记录在案。只要省里对他还有一丝“挽救”的想法,只要那个调查组觉得他确实只是失察,那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牺牲了弟弟和儿子,换来自己的软着陆。 这笔买卖,虽然残酷,但在这种绝境下,却是唯一的胜算。 李建国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眼神冷得像这冬夜的江风。 “建业,小伟,别怪我心狠。”他喃喃自语:“我不这么做,咱们全家都得死。爹要是活下来,以后哪怕逢年过节,还能给你们去狱里送点吃的……” 窗外,夜色如墨。 李建国并不知道,在他书房的角落里,一个微型窃听装置正静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个装置,是他儿子李伟在一个月前,为了偷听父亲怎么分配那个私人会所的利润,偷偷找人装的。 为了保险,李伟把接收端连接到了自己的云端账号。 而现在,这个云端账号的密码,正握在楚天河的手里。 .... 市纪委秘密办案点。 这是一栋位于城郊的二层小楼,以前是个干部招待所,后来废弃了,因为位置偏僻、环境封闭,成了纪委办案的临时据点。 二楼尽头的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李伟坐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前面的横板上。哪怕已经进来大半天了,他那身名牌西装还是被他扯得皱皱巴巴,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完全没了之前那个江城大少的嚣张样。 但他的嘴,依然硬得很。 “我要喝水!这什么破地方,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李伟烦躁地扭动着身子,手铐撞在铁椅子上哐哐直响。 第一百章 李伟的反咬 “我告诉你们,赶紧把我放了!你们现在这是非法拘禁!等我爸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扒了皮!” 坐在对面的两名年轻纪委干事面面相觑,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官二代”他们见得多了,刚进来都这德行。 “老实点!李伟,你当这是你家呢?” 其中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拍了拍桌子:“你爸?你爸要是能来,早就来了!现在都几点了,外面连个给你送衣服的人都没有,你还没看清形势?” “不可能!”李伟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们懂个屁的形势!我爸正在外面运作呢,说不定省里的领导马上就打电话训你们了!” “运作?” 一个冷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审讯室的铁门开了,楚天河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伟一看见楚天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楚天河!你个王八蛋!公报私仇是吧?你等着,等我出去,我弄不死你!” 楚天河没理会他的叫嚣,拉开一张椅子,在李伟对面坐下。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漆黑,映出李伟那张扭曲的脸。 “李伟,你真觉得,你爸在救你?”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 “废话!那是我亲爹!”李伟啐了一口:“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懂个屁的父爱!” 楚天河被骂也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父爱!挺好的词。” 楚天河点点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那你听听,这就是你要的父爱。” 一段经过处理、去掉了大部分杂音的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李伟瞬间就闭上了嘴。 即使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他又怎么会听不出那个从小训斥他到大的声音? 那是他父亲李建国,二十分钟前打给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电话录音。 李建国那一贯威严、此刻却显得格外痛心疾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 李伟的表情僵住了。 他原本还要骂人的嘴半张着,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伟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急促。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一点点褪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合成的!楚天河,你个阴险小人,你弄个假录音来骗我!”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楚天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些措辞,那些语气,还有他对领导表忠心时的习惯性停顿,除了你爸,谁能模仿得这么像?” “不会的!不会的!” 李伟拼命摇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昨天还说,只要我不乱说话,他一定能保住我……他说家里还有钱,还可以送我出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形势变了,李伟,你叔叔李建业那边已经顶不住了,所有的账都查清了,你爸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大船要沉了,总得有人被扔下去减轻重量!比起陪着你们一起死,他当然选择让你和你叔叔去顶雷,换他自己一个失察的处分,保住他的晚年。”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李家,这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父亲。”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李伟,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他眼里,你不是儿子,你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为了那一顶官帽子,他不介意把你送进监狱,去踩一辈子的缝纫机。” “耗材……我是耗材……” 李伟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而疯狂,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他笑得眼泪横流,一边笑一边用头去撞前面的挡板! “我在前面给他当狗!那个会所是他让我开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钱,哪一笔不是进了他的小金库?现在出事了,我是逆子?我是招摇撞骗?”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自私,但他从没想过,父亲会自私到这种地步,连最後一點活路都不給他留。 “他想我死?想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官位?” 李伟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楚天河,“没门!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大家一起死!”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鼓风机一样起伏。 “楚天河!我要举报!我要立功!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 “那个私人会所,不光是洗钱!那里面还有个隐秘的账本,记着这些年所有去那里消费过的领导名单!那个账本,就藏在他书房那个地球仪的底座下面!” 负责记录的办案人员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可是惊天猛料! “还有!”李伟现在就像个要把所有家当都吐出来的疯子:“前年市里那个烂尾楼项目,那个开发商给了他六千万!钱没进我的账,是直接转到了他在香港的一个假名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写的!” 楚天河不动声色,但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赌对了! 李伟这种被宠坏的巨婴,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抛弃。 一旦信仰崩塌,反噬起来比谁都狠。 李建国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正是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大义灭亲电话,把最后一把捅向他心脏的刀子,递到了儿子手里。 第一百零一章 李建国被带走 “还有买凶杀人的事!”李伟咬牙切齿:“那个老鬼,也不是我自己找的!三年前有人举报他,是他让我去找老鬼摆平的!那次老鬼帮他做掉了举报人的刹车片!这事儿他也有份!我是跟他学的!”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 每一句话,每一条线索,都在把那位高据云端的市委副书记,往深渊里再推一步。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却越过疯狂的李伟,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知道,今晚过后,江城的天,彻底变了。 李建国想用那通电话做切割,却不知这刚好成了他儿子反水的发令枪。 这对父子,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互相撕咬的闹剧。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二十分钟后,李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嗓子都喊哑了。 他交代了一切,详尽到连李建国藏私房钱的夹缝都说了出来。 楚天河站起身,拿起那个平板电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突然喊住了他。 “楚天河。” 楚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如果我没那么做,如果那天我没去顶你的名额,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李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没有如果。”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父亲教你选的。” 走廊外,夜凉如水。 楚天河把手里的平板递给等在门外的周正明,周正明的脸色凝重而激动,他接过平板,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全拿下了?”周正明问。 “比预想的还要多。”楚天河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周主任,通知省纪委吧。这次,他跑不掉了。” 拿到李伟口供的那一刻,已经是凌晨四点。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市纪委秘密办案点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大战在即的亢奋感,虽然大伙儿都熬了个通宵,眼圈乌黑,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周正明站在白板前,那个写着“李建国”名字的红色圆圈,此刻显得格扎眼。 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圆圈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然后转向会议桌旁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笔挺坐着的人。 “同志们。” 周正明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这是最后的总攻。” 会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份核心材料。 第一份,是徐芳冒死从云州带回来的黑色硬盘。里面的Excel表格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详细记录了锦程服饰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而那些洗白后的钱,像涓涓细流一样,最终都汇入了那个隐秘的海外账户。 第二份,是李建业昨天下午的加急审讯笔录。在楚天河拿出的法拉利购买记录面前,这位副市长早已全盘崩溃,不仅承认了所有的经济往来,还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咬出了几次关键决策都是在哥哥李建国的授意下进行的。 而第三份,就是刚刚出炉的,甚至还带着激光打印机余温的李伟的口供,这也最致命的一份。 “会所名单、海外账户、甚至是涉嫌命案的幕后指使……”周正明指了指那叠厚厚的纸,“这已经不是监管失职就能糊弄过去的了!这是一个以李建国为核心,纵横商界、横跨黑白两道,盘踞江城多年的家族式腐败集团!” “证据链,闭环了。” 楚天河坐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科员在整个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从最初的信访线索,到跨市追查的孤胆深入,再到今晚那场精彩绝伦的心理攻防战,他就像是一个手法精湛的外科医生,在一层层烂肉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最致命的毒瘤。 “天河说得对。” 周正明放下马克笔,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手里拿的,就是将这伙人彻底送上审判台的铁证。事不宜迟,夜长梦多。李建国的关系网太深,一旦让他察觉到李伟已经反水,或者让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处理掉,甚至让他外逃,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我现在就带材料去省城。” 周正明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 “老张,你和小王留在指挥中心,继续深挖现有的线索!天河,你跟你的人做好准备,一旦省里的命令下来,马上行动。”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虽然压低,却充满了力量。 …… 就在周正明的车飞驰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时,江城滨江别墅区,一栋独栋别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建国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那张名贵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整整一夜,那茶他一口都没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佝偻的孤魂。 他穿戴得异常整齐,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就连衬衫的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虽然花白,但他还是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从昨天李伟被带走,到下午李建业在会场被留置,再到直到深夜,那个原本应该给他回电话的省组织部部长却迟迟没有音讯。 他是一只在官场这片丛林里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那种死一样的寂静,那种被原本的圈子像躲瘟神一样隔离的感觉,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切割失败了! 他的那个电话,不仅没有换来上面的谅解,反而让他成了一个笑话。 在这个圈子里,有能力的贪官或许还有人保,毕竟能干事;但一个为了保自己连亲弟弟和亲儿子都能卖的人,是谁都不敢沾的。 众叛亲离。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 真正要命的东西,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让他那个最信任的司机在半夜里烧成了灰,冲进了下水道。 至于那个海外账户,那是他最后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密码,没人知道开户行。 只要他一口咬死不知情,只要他坚持那套失察的说辞,就算李伟那个蠢货乱说话,没有实锤证据,他们又能拿一个厅级干部怎么样?顶多退点钱,背个处分,回老家养老罢了 第一百零二章 见父母 “叮…”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沉闷地敲响了六下。 天亮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别墅外那条平日里极少有车辆经过的柏油路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李建国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抓住了裤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拨开了那层厚重的窗帘一角。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几辆涂装严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别墅门口,而在后面,还跟着一辆依维柯,上面下来的人穿着武警的作训服,荷枪实弹,迅速封锁了别墅的前后门。 没有警笛,没有喊话。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意味着行动级别之高,不仅绕开了市公安局,甚至可能直接来自省里那个拥有尚方宝剑的部门。 完了。 这两个字就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李建国的心头。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如果不掌握确凿的罪证,绝不会动用这种阵仗。 他甚至看到,从第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除了那个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周正明,还有一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那个他曾经连正眼都没瞧过的年轻人,楚天河。 “叮咚!” 门铃声响起,清脆,却像是催命符。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窗帘,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不想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也不想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 他是李建国,就算倒下,也要倒得有尊严。 他一步一步走到玄关,伸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清晨带着湿气的凉风涌了进来,吹得他那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乱。 门外,周正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那种隐忍和压抑,而是一种坦荡的锋利。 “李建国同志。” 周正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喊“书记”,而是用了“同志”这个最基本、也最严肃的称呼。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建国没有去看周正明手里的文件,也没去看旁边那个省纪委的主任,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最后面的楚天河身上。 这个年轻人很安静,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连一点胜利者的傲慢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水,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仿佛这一切只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一个必然结果。 在那个眼神里,李建国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机关算尽,为了给儿子铺路,不惜顶替别人的人生;为了保住权位,不惜断臂求生。可到头来,这个被他视如蝼蚁的年轻人,却用一种最合规、最程序化、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亲手埋葬了他的整个王朝。 不是输给了运气,也不是输给了所谓的天道轮回,而是输给了这个年轻人那种可怕的隐忍和耐心。 “呵…” 李建国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他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曾经在江城指点江山、签发无数文件、甚至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手,此刻苍老而无力地并拢在了一起。 周正明微微侧身,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前。 “咔哒。” 冰冷的手铐声响起。 这一声,终结了江城长达十余年的李家时代。 李建国被带上车的那一刻,太阳正好穿透薄雾,照在他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别墅,然后低着头,钻进了冰冷的车厢。 车队无声地启动,消失在晨光中。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结束了。” 身边的王振华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楚哥,咱们……赢了!” 楚天河转过头,看着这群跟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战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回去补个觉。” 他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醒了之后,这江城的天,就亮了。” .... 李建国倒台后的这个周末,江城似乎没什么变化,街上依旧车水马龙,早点摊依旧热气腾腾。 但只有混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一场八级地震刚刚扫过,无数人的命运在一夜之间被改写。 对于楚天河来说,这种改写却来得有点温馨。 周日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从江城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开车的不是司机,而是楚天河自己,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已经升为省台记者的苏清瑶。 “哎,领带歪了。” 苏清瑶一边侧过身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楚大英雄,这还是那个单枪匹马闯云州、面不改色审市长的楚天河吗?怎么我也能感觉到你的手在抖?”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确实有点发紧。 “两回事。查案子那是工作,那是跟坏人斗,那是讲逻辑、讲证据的。只要证据闭环,我就有底气。”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西装,虽然两世为人,但这种正式见家长的阵仗,他还真没经历过正经的。 “见你爸……”楚天河顿了顿:“那可是省里的高级干部,而且还是搞宣传的,见多识广!我这点小九九,在他面前估计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得了吧。”苏清瑶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甜蜜,“我爸又不是老虎!再说了,你在李建国这案子里表现那么好,现在省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江城纪委出了个楚阎王?我爸昨天还夸你呢。” “夸我什么?”楚天河赶紧问,“是夸我业务能力强?还是……” “还是夸你有眼光,居然能追到我这么优秀的女孩。”苏清瑶故意扬起下巴,那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第一百零三章苏父的认可 楚天河笑了,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车子下了高速,没有往省委那片戒备森严的大院开,而是拐进了一个绿树成荫的老城区。这里是省城的文教区,闹中取静,住的大多是一些退休的老教授或者是级别虽然高但不张扬的老干部。 苏明远的家就在其中一个显得有些年头的红砖小区里。 没有门岗盘查,就像普通人家一样!门口的保安甚至还跟苏清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显然苏清瑶经常回来。 上了三楼,苏清瑶掏出钥匙开门。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里那两盒不算贵重但很有心思的江城特产茶叶和一把给苏母的苏绣团扇。他没买什么茅台中华,他知道那种东西在苏明远这种家庭里既不缺,也显得俗气。 “爸,妈,我们回来了!” 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墨香味。 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深色的实木家具,到处都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不是名家那些用来送礼的行货,而是有些年头、有些意境的作品,甚至有几幅还没装裱,就直接贴在墙上。 这就是文化人的底蕴。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那是苏清瑶的母亲。她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厨房忙活。 “阿姨好。”楚天河赶紧上前打招呼,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苏母笑眯眯地打量着楚天河,眼神里全是那种看女婿的满意:“人倒是比电视上看着还精神。快进来,老苏在书房呢,清瑶你带天河去坐坐,饭一会儿就好。” 苏清瑶吐了吐舌头,拉着楚天河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楚天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正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挥毫泼墨的背影。 那背影并不高大,但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静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戴着黑框眼镜,正是掌握着全省意识形态大权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苏明远。 “爸,人带来了。” 苏明远手里的笔没停,依然悬腕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放下毛笔,转过身来。 苏明远长得并不像是个拥有雷霆手段的高官,反而像个大学教授,儒雅、随和。但当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楚天河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所形成的威压,不需要刻意板着脸,就足以让人不敢造次。 “苏部长好。”楚天河微微躬身,既保持了礼貌,也没有显得过分谦卑。 “在家里就别叫官职了,叫伯父吧。” 苏明远语气温和,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坐。清瑶,去泡壶茶,把你妈那罐收着的明前龙井拿出来。” 苏清瑶应声去了,顺手关上了书房门,把空间留给这两个男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苏明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过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楚天河挺直腰杆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现出一丝焦躁。他知道,这是一场看似闲聊实则严苛的面试。 “李建国的案子,这几天在省里的动静不小啊。” 擦完手,苏明远坐到了楚天河对面,随口抛出了第一题。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他不问你怎么破案的,也不问抓人细不细节,而是问“动静”。 这是直接在考校楚天河的政治敏感度和大局观。 楚天河心念电转,斟酌着回答。 “确实!李建国在江城经营多年,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涉及官场,还波及到商界甚至民生领域。省里的震动,与其说是对案情本身的关注,不如说是对后面江城政治生态和经济格局重组的一种……期待和担忧。” 苏明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担忧什么?”他追问了一句。 “担忧矫枉过正,担忧人心不稳。” 楚天河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么大的案子,拔除了毒瘤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如果不及时填补,那些原本依附于李家生存的企业如果处理不当导致大面积停产、失业,那就会把一个政治问题演变成社会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时候的动静,应该引导向‘刮骨疗毒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方向,而不是单纯的‘打老虎看热闹’。” 苏明远没说话,但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欣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更重要的是,这恰恰是搞宣传的苏明远这几天正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做好案件后续的舆论引导工作。一个基层的纪检干部能想到这一层,殊为不易,说明这小子不仅仅是个会抓人的刀,更是个懂政治的脑。 “那你觉得,对于江城接下来的舆论工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建议?” 苏明远把话题更推进了一步。 “两个字:立和疏。” 楚天河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要立规矩。通过剖析典型案例,不仅要讲由于个人贪欲导致的毁灭,更要讲制度漏洞是如何被利用的,重点宣传后续即将出台的监管新政,给老百姓和正直的干部吃一颗定心丸,告诉大家,规矩立起来了,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 “二是要疏情绪。老百姓对贪官有恨,这种情绪需要宣泄,但不能泛滥成对整个干部队伍的不信任。可以适度挖掘一些在这次办案过程中坚守原则、默默付出的普通干部故事,甚至是那些曾经被压制但一直在做实事的干部,用正面的个体去对冲负面的集体印象。” 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明远拿起苏清瑶刚端进来的茶,轻轻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清瑶和我说,你在大学里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没学过行政管理?”苏明远放下茶杯,突然转了个话题。 第一百零四章 升职副主任 “是的,伯父。”楚天河回答。 “嗯。”苏明远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真诚笑容,“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悟性。你有胆识,敢碰李家这种硬骨头;更有见识,能看到案子背后的政治账。这份答卷,你是用了心的。” 这句评价,分量极重。 在苏明远这种以含蓄内敛著称的高官口中,这也的赞许跟“录取通知书”没什么两样了。 “伯父谬赞了,我也只是在办案中多想了一点,很多视角还是受了林市长和周主任的启发。” 楚天河没有得意忘形,反而谦虚地把功劳往上推了推。 这也的回答更是让苏明远满意。有才华却知道藏锋,懂进退,知分寸。这样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好苗子,更是个能托付女儿的人。 “行了,跟你聊这些官场上的事也挺没劲的。”苏明远放松了身体,那种威严的气场散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清瑶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有时候直,也不太會照顧人。她在江城工作,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伯父您放心。”楚天河郑重地承诺:“清瑶并不娇气,她在工作上比很多男同志都要拼。至于照顾,那是我应该做的。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苏明远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去吧,我看你那岳母的红烧肉也该出锅了,咱们爷俩喝两杯。” 这句岳母,让楚天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顿家宴吃得很轻松。 没有什么觥筹交错的劝酒,也没有没完没了的盘问家底。苏母不停地给楚天河夹菜,苏明远则时不时聊几句书法和文学,气氛融洽得就像楚天河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饭后,楚天河和苏清瑶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爸其实挺好说话的。”苏清瑶挽着楚天河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挺好,但也确实挺吓人的。”楚天河长舒一口气,回想起书房里的那番对话,依然觉得手心冒汗,“你爸那一关,比审李建业还难过。” “得了便宜还卖乖。”苏清瑶在他腰上轻掐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天河,李家的事完了,以后你应该能轻松一阵子了吧?” 楚天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净的天空。 轻松? 或许吧。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关。李建国的倒台,除了让江城的天变蓝了一点,也让他这棵原本不起眼的小草,瞬间长成了别人眼中的大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楚天河拍了拍苏清瑶的手背,轻声说道,“轻松不了多久的。接下来的路,恐怕比抓李建国还要难走。因为以前那是明刀明枪的敌人,以后,面对的可是笑里藏刀的朋友和时刻盯着我想看我犯错的每一双眼睛。” “那就让他们看。” 苏清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反正不管什么样的路,咱们都一起走。” .... 苏家那顿家宴后的周一,江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少见的清爽。 不是天气变了,是人心变了。 市纪委大楼里,脚步声似乎都比往常轻快了些。一室的门敞开着,楚天河刚在工位上坐下,王振华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楚哥!不对,楚主任!下来了!文件下来了!” 王振华甚至忘了压低声音,引得走廊上不少人探头探脑。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楚天河嘴上训着,手里接过那张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的黑字分外扎眼: 《关于楚天河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楚天河同志为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正科级)。 虽然早就收到了风声,但当这一纸任命真正落在手里时,楚天河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正科级。 对于很多基层公务员来说,这是一道可能要熬上十年甚至半辈子的坎。而他,从信访室那个坐冷板凳的新人,到如今的一室副主任,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的提升,更是从兵到将的跨越。 “恭喜啊,楚副主任。” 张立军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来,脸上带着笑容,“这以后,咱们这帮老骨头可就在你手底下混饭吃了。” “张叔,您这就寒碜我了。”楚天河站起来,给张立军续了点热水,“不管什么级别,您都是我的老师傅。这军功章里,能没您那一半吗?” “行了行了,别把官腔拿来对付我们。”张立军笑着摆摆手,但眼里全是欣慰。 一室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李家这颗盘踞江城多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一室作为主力军,不仅楚天河提拔了,王振华也解决了副科待遇,张立军虽然还是原来的级别,但也拿了个市里的“先进个人”。大伙儿走出去,那个腰杆子都是挺直的。 这时候,内勤小李探头说道:“楚主任,周主任叫你去他办室。” 楚天河心里一动。他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走进周正明的办公室,发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都不见了,书架也空了不少,只剩下几盆绿植还留在原处。 周正明正在整理抽屉里的私人物品。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停下动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正明看起来气色不错,没了那种时刻紧绷的办案压力,整个人精神焕发了不少。 “文件看到了?” “看到了,主任。”楚天河坐下,姿态依然是很规矩,“谢谢主任栽培。” “那是你自己争气。”周正明拿出一盒烟,这是他平时很少抽的好烟,扔给楚天河一根,“如果不是你小子有本事,我就是想栽培,你也扶不上墙。李建国这个案子,省里评价很高,你也算是在上面挂了号了。” 楚天河笑了笑,没说话,帮周正明点上烟。 第一百零五章 空降的顶头上司 “我跟你把底交个实。” 周正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也走了。这周五就去省委党校报到,封闭学习半年。回来之后,大概率是要动一动了。” “那得提前恭喜主任高升了。”楚天河真心实意地说道。 去省委党校学习,那是提拔副厅级干部的必经之路。 看来李建国一倒,周正明这一步是迈得很稳。 “别急着恭喜。” 周正明摆了摆手,眼神里却没有即将高升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忧虑:“我走了,一室这摊子事,你得心里有数。” 楚天河没出声,等着下文。 他知道周正明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听几句恭维话。 “原本我的意思是,我走之后,让你主持工作。虽然你资历浅点,但有李建国案的成绩压舱,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正明掸了掸烟灰,眉头皱了起来:“但是,组织上有组织的考虑,上头决定,从外面空降一个主任过来。” 空降? 楚天河微微眯了眯眼。这在官场上并不罕见,通常是为了平衡,或者是为了安插自己人。 “谁?” “赵刚。” 周正明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屑:“原市委办综合二处的处长。” 楚天河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存在感,但在市委办那种地方混到处长的,绝对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这人我也接触过几次。”周正明继续说道:“笔杆子出身,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规矩多,讲究多,最擅长的就是领会领导意图。但是业务能力……哼,也就那么回事。最关键的是,这人心眼不大,爱摆谱,容不得下面人比他强。” 楚天河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不仅仅是空降,这是有人不想让他楚天河在一室一家独大,甚至不想让周正明带出来的这支队伍继续保持那种锋利的风格。 “主任,我明白了。”楚天河点点头,“我会配合好他的工作。” “配合是要配合,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线。”周正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赵家有点背景,跟省里某些人沾亲带故的。他这次下来,那是来镀金的,想借着咱们一室现在的势头,攒点政绩好往上爬。这种人,你别跟他硬碰硬,没必要为了点意气之争得罪人,但也别让他把你当傻子使唤。” “还有,”周正明压低了声音,“李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刚这个时候来,未必没有某些人想让他来摁刹车的意思。你懂我意思吗?” 楚天河心头一凛。 摁刹车。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一室可能不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甚至可能变成一块被磨平棱角的鹅卵石。 “我懂。”楚天河回答得依然平静,“只要我不犯错,他也拿我没办法。”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伤感:“天河啊,官场这条路,长着呢。有我在前面顶着的时候,你可以往前冲;我走了,这风风雨雨,你就得自己扛了。” …… 周五,周正明低调地离开了市纪委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办公室。 下一个周一,赵刚准时上任。 和周正明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不同,赵刚上任的第一天,动静搞得很大。他不仅换了办公室的全部家具,还要了一盆巨大的发财树摆在门口,把整个一室搞得跟个企业老板的办公室似的。 上午九点,一室全体会议。 赵刚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有些谢顶,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官腔十足。 “同志们呐,我初来乍到,还需要大家多多支持。” 赵刚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楚天河身上。 “我听说,咱们一室之前办了几个大案子,名气很大嘛。特别是天河同志,那是咱们纪委的明星啊。”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让王振华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楚天河面色如常,拿起笔准备记录。 “但是!”赵刚话锋一转,提高了几个分贝,“名气大,不代表工作就没有问题!我看了之前的卷宗,有些程序很不规范嘛!有些手段,甚至是有些越界了!我们是纪检监察机关,是管党的纪律的部队,如果不讲程序,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立军低头喝茶,王振华气得脸都红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否定周正明,也是在敲打楚天河。 “所以,为了规范管理,也为了保护年轻干部,我对室里的分工做了个微调。” 赵刚拿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张立军同志经验丰富,继续负责案件审理那边的一摊子事。王振华嘛,年轻,去综合组锻炼锻炼,多写写材料。” “至于天河同志……” 赵刚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是副主任了,就要多承担点全面工作。我看,以后党风政风监督这一块,还有咱们室对口的信访回复工作,就由天河同志牵头负责吧。至于具体的审查调查组,我亲自来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张立军那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党风政风监督?信访回复? 在一室这种核心办案部门,这简直就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这就是摆明了要把楚天河从办案一线踢出去,让他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投诉,去跟那些难缠的上访户磨嘴皮子! 这就是坐冷板凳。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刚想说话,就被楚天河在桌子下的脚轻轻踢了一下。 楚天河抬起头,迎上赵刚那略带挑衅的目光。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合上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 “好,我也觉得在这个岗位上能更直接地接触群众,了解基层情况。我服从赵主任的安排。” 赵刚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如果楚天河反抗该怎么打压的说辞,甚至想好了如果楚天河拍桌子就给他扣个“不服从组织决定”的帽子。 结果,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的城府,比传闻中还要深啊。 “呃……好,天河同志觉悟很高嘛。”赵刚干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王振华一把拉住楚天河,急得眼圈都要红了:“楚哥!你疯了吗?那是让你去管垃圾信件啊!你可是刚办完李建国案的大功臣,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窗外那依然湛蓝的天空。 “振华,这世界上没有垃圾的工作,只有垃圾的人。”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再说了,谁告诉你信访回复就办不了案子?别忘了,我要办的第一个大案,就是在信访室里挖出来的。” “冷板凳?”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那也得看是谁坐。我坐上去,它就得是热的。” 第一百零六章 问题出现,公积金! 一周后,市纪委一室的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赵刚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据说是在亲自指导几个以前跟着他的“笔杆子”研究什么“新型案件查办模式”。 而之前那是整个纪委最热闹、最繁忙的一室审查调查组,如今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位于走廊尽头、靠近开水间的小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杂物间,如被赵刚以“优化办公资源”的名义清理出来,成了楚天河的办公地点。 门上没有挂那块熠熠生辉的“副主任室”牌子,只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监督信访组”。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十二个电话了。 “喂,您好,市纪委监督信访组……”楚天河语气温和,一边接电话,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记录。 “我说你们到底管不管啊!那个城管大队的这周又把车停我家面馆门口了!这是公车私用!这是欺负老百姓!你们纪委是不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电话那头是个火气很大的中年男人,声音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大哥,您先消消气,上次您反映的那个车牌号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那是他们在执行公务时的临时停靠,不过停的位置确实不合适。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单位也出具了整改说明……”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着,甚至还翻出了对方三胎的出生年份跟对方拉了几句家常,直到对方的情绪从咆哮变成“算了算了,下次注意就行”,这才挂断电话。 “楚哥,你真行。” 坐对面帮忙分拣信件的王振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封关于“某局长在食堂多吃了一个鸡腿”的举报信,翻着白眼说,“这种电话你也能聊半个小时?我都要听睡着了。” 从核心办案组被发配到这儿,王振华已经郁闷了一星期。在他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以前他们谈的是几千万的贪污,抓的是副市长级别的大虎;现在呢?管的是路灯没亮、公车停错位、食堂早饭没吃饱这种鸡毛蒜皮。 “群众利益无小事嘛。” 楚天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并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变得浑浊,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亮光。 他并不急。 重生前,他也坐过这种冷板凳,那是真的冷,冷得让人绝望。 但现在不同,他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反腐这个词更深层次的理解。 “再说了,”楚天河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滚动的Excel表格,“你以为这真的是垃圾堆?这里面埋着的,全是秘密。” “啥秘密啊?”王振华撇撇嘴,“谁家狗没拴绳的秘密?” “过来,看这个。” 楚天河招了招手,鼠标停在了一个标红的条目上。 那是由市长热线“12345”平台转办过来的一条工单。 工单编号:SZRX-2005-1107-045。 反映时间:三天前,上午9点05分。 反映内容很简单:市民王先生,身份证号显示是下岗职工,投诉“市公积金中心提取难”。 原文记录着王先生带有强烈情绪的话:“这年头取自己的钱比取经还难!窗口说还要这证明那证明,结果门口那些黄牛一问,给钱就能办!不找黄牛根本没门!你们管不管这些吸血鬼!” 王振华凑过来扫了一眼,不以为然:“这种投诉不是挺常见的嘛?公积金那帮人办事效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都有骂的。” “你再看看下面这条。”楚天河没有反驳,而是把表格往下拉了一行。 同一条工单的后续状态记录: 反馈时间:同日下午4点30分。 处理结果:投诉人主动撤诉。 市民反馈:非常满意,问题已解决,是误会。 “这……”王振华愣了一下,“半天时间,从骂吸血鬼到非常满意?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正常人如果事情真的解决了,顶多是咱们回访的时候说句解决了。但主动打电话撤诉,还特意强调是误会,这就不正常了。”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个上午还在为几万块钱急得跳脚的下岗职工,下午突然就心平气和了?除非这钱他取出来了。” “取出来不好吗?”王振华没跟上思路。 “好是好。但他上午投诉的是不找黄牛没门。如果下午钱取出来了,那是通过正规渠道取出来的,还是……”楚天河眼神一冷,“还是他最后妥协了,找了黄牛才取出来的?”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卧槽!如果是找黄牛才办成的,那这黄牛怕是不仅仅是骗子,那是真有能耐啊!” “如果只是黄牛有能耐,那叫诈骗。但如果黄牛能让公积金中心的系统给开绿灯……”楚天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就是勾结!是窝案!” “查!必须查!”王振华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楚哥,咱们直接把那个王先生叫来问问?” “不行。” 楚天河立刻否定,“王先生既然撤诉了,说明他可能已经付了买路钱,这会儿正怕惹事呢。你把他叫来,只会打草惊蛇。如果是窝案,公积金中心内部肯定有人盯着这些投诉。” “那怎么办?” “这周末,你去买套像样点的、看起来有点旧的衣服。”楚天河关掉电脑,冷笑道:“既然有人在卖特权,那咱们就去当一回顾客。” …… 周六上午,江城市公积金管理中心大厅。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有些窗口实行“周末延时服务”,大厅里依然熙熙攘攘。空气有些闷热,夹杂着汗味和焦躁的情绪。 楚天河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蓝色的冲锋衣,戴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混在等号的人群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位置很巧妙,不仅能看到大部分窗口的情况,还能把大厅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办事的人脸上大多写着急字。有的拿着手机在跟中介吵架,有的手里攥着一沓材料一遍遍检查生怕漏了什么,还有的在跟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争辩着什么。 “同志,我这证明都齐了,怎么还不能取?”3号窗口前,一个大妈急得直拍玻璃。 第一百零七章 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大妈,您这也是齐了?您这离职证明上少盖个公章,那个章是人事局的,不是你们单位的!下一个!”窗口那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大妈还要说什么,就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挤开了。 楚天河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办事难,脸难看,这是基层的通病。但有时候,难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商机。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大厅门口那几个闲逛的人身上。 一共有三个。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子,正蹲在自动取号机旁边抽烟,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些被窗口拒办、一脸沮丧的人身上转悠。 一个背着斜挎包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叠名片,像发传单一样见人就塞,嘴里还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是个光头壮汉,坐在等候区的最后一排,也不办事,也不排队,就是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偶尔抬头跟那个瘦子对个眼神。 分工明确!瘦子是“眼睛”,妇女是“媒子”,光头大概是负责“镇场子”或者收钱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似在玩游戏,实则打开了录像模式,并没有直接对准他们,而是通过大厅那面巨大的反光玻璃墙,悄悄记录着。 不一会儿,猎物出现了。 就在刚才那个被3号窗口拒绝的大妈正唉声叹气准备走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贴了上去。 “大姐,办不成了?是不是缺章啊?”妇女一脸热情地凑过去。 “是啊,说是少个人事局的章,那地儿周末又不上班,我这买房等着交首付呢,急死人了!”大妈抱怨道。 “嗨,这帮坐办公室的就是故意卡人。大姐,你要是真急用,我给你指条路。”妇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递过去一张名片。 “专业提取,资料不全也能办,不成功不收费。” 大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能行吗?别是骗子吧?” “大姐你这话说的,我就在这大厅里混饭吃的,要是骗子早被保安轰出去了。”妇女指了指门口那个保安,那保安正跟那个瘦子在抽烟聊天,显然熟得很,“我有路子,里面有人!就是吧……得稍微花点茶水费。” “这……”大妈看着名片,又看看那紧闭的窗口,咬了咬牙,“要是真能办,花点钱也就花点钱了。多少?” 妇女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个点!您这一笔五万块,给一万就成。” “一万?!”大妈惊叫出声,“你们这是抢钱啊!” “嘘!小点声!”妇女瞪了她一眼,“您嫌贵?那您慢慢排队去吧,等您把章盖齐了,估计这房子都卖别人了!再说了,这不是给我的,这里面大头得打点……” 她隐晦地指了指那一排玻璃柜台:“明白不?” 大妈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挣扎,最后变成了妥协。 “行……只要今天能拿钱,一万就一万。” 妇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招了招手,那个光头壮汉立刻走过来,极其熟练地拿过大妈手里的资料:“走,姐,上外面车上说,这儿人多眼杂。” 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厅,连那个门口的保安都仿佛没看见一样,这低头点了根烟。 楚天河收起手机,眼里的光比刚才更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这是已经把公权力当成了他们私人的提款机。二十个点的手续费,这已经不是“吃拿卡要”,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而且那个妇女说得对,保安不管,说明安保也被买通了。敢在大厅里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客,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举报,或者说,举报对他们没用。 “看来背后还真藏着一条大鱼啊。” 楚天河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身。 他没有跟出去抓那个光头,因为如果现在抓,对方可以说自己只是中介,顶多算是扰乱公共秩序,拘留几天就出来了,根本伤不到内鬼的筋骨。 要抓,就要抓那个 要抓,就要人赃并获。 他走出大厅,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喂,振华,衣服买好了吗?” “买好了楚哥,旧的,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像不像刚进城的民工?”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演出那种为了几万块救命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绝望感。”楚天河看着远处那个带着大妈上了一辆面包车的光头,声音平静:“下周一,好戏开场。” 周一的早晨,阳光明媚,但市纪委一室的例会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赵刚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根钢笔,脸色不太好看。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这周末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市公积金中心涉嫌违规牟利的初核申请报告》。 “赵主任,”楚天河打破了沉默,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根据周末的暗访,我们发现公积金中心大厅内长期盘踞着一伙职业黄牛,他们不仅公开兜售提取服务,而且言语中暗示与内部人员有勾结。我建议立刻对公积金中心相关人员启动初核程序。” 赵刚瞥了一眼那份报告,手都没伸,甚至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天河啊,我说你这工作重心是不是还没调整过来?” 赵刚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官腔十足,“让你管党风政风监督,管信访,那是让你去抓大面上的风气,去解决群众的来信来访。你这怎么又搞起刑侦那一套了?还暗访?还初核?” “这是严重的侵害群众利益行为,而且极有可能涉及职务犯罪。”楚天河没有退缩,直视着赵刚的眼睛,“如果不查,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纪委?说我们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拍苍蝇也得讲究个时机和方法!” 赵刚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声音顿时高了八度:“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市里的考核指标压力这么大,哪个室不是在忙着做总结、补台账?你倒好,盯着几个发小广告的黄牛不放。你是警察吗?抓黄牛那是公安局的事!”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楚天河语气依然平静,但字句有力,“如果只有黄牛,他们怎么能绕过审核系统?如果没有内鬼开绿灯,他们那个百分百提取的承诺就是诈骗!但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是真的办成了。” “那又怎么样?”赵刚冷笑一声,“也许是人家熟悉流程呢?也许是人家资料真的做全了呢?你拿几张小广告、几句道听途说就想给一个单位立案?公积金中心的张主任那可是老资格了,咱们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说我看小广告看出来的案件线索?” 楚天河心里明白,赵刚并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公积金中心是那个所谓张主任的地盘,而张主任,据说跟赵刚在党校是同学。 这是官官相护,也是懒政怠政。 第一百零八章 吴科长点头就行 “赵主任,如果因为我们不查,导致群众利益受损继续扩大,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负!”赵刚打断了他,把那份报告推了回来:“行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会跟有关部门打招呼让他们整顿一下秩序。这案子,不立!散会!” 说完,赵刚抓起笔记本,起身就走,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同事。 王振华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紧紧攥着,要不是张立军在旁边按着,他估计已经拍桌子骂娘了。 “楚哥!这也太欺负人了!” 回到那个狭小的办公室,王振华把门一关,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桌上,“明摆着的窝案他不查,非说是小广告!我看他就是跟那個什么张主任穿一条裤子!” 楚天河捡起那份被退回来的报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纸条被粉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楚哥,你……你就这么算了?”王振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楚天河是那个曾经在云州跟黑恶势力玩命的楚天河。 “谁说算了?” 楚天河看着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不让走正规程序立案,那我们就帮他把证据送到他脸上,让他想不立都不行。” “怎么送?” “表演开始了。”楚天河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王振华,“衣服带了吗?” “带了,在那边柜子里,除了内裤全是旧的。”王振华愣了一下,“现在就要去?” “对,现在就去。” 楚天河指了指文件袋,“这里面有那个被查封的空壳公司的假章,还有不全的购房合同。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外地回来但是急需三万块钱给老娘做手术的孝子。记住,你要急,要慌,要那种走投无路只能相信骗子的状态。” “那我去了该说什么?” “不用你说什么,他们会来找你的。”楚天河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进到里面,录下他们的交易过程,特别是,要让他们亲口说出那个内部人的名字。” …… 半小时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王振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故意揉得乱糟糟的,胡茬子也没刮。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在3号窗口也是被无情地拒绝后,一脸绝望地蹲在了大厅的柱子旁边。 他演得很投入,那种眼神里的无助,要不是楚天河知道底细,都要被那一抹演技骗过去了。 果然,鱼儿很快就嗅到了腥味。 那个穿花衬衫的瘦猴黄牛,在观察了王振华五分钟后,叼着烟凑了过来。 “兄弟,愁啥呢?取不出来?” 王振华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直,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别怕,我不是坏人。”瘦猴嘿嘿一笑,蹲在他旁边:“我看你刚才在窗口被骂了吧?那些人就是这德行,看人下菜碟。你是资料不齐吧?” “嗯……”王振华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就差个离职证明,原单位早倒闭了,我上哪盖章去啊……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呢……” 说着,王振华的眼圈红了,这是真情流露,不过是憋笑憋的。 “嗨,多大点事儿!”瘦猴一拍大腿,“只要钱还在账上,就没有取不出来的理。哥能帮你办。” “真的?”王振华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窗口说少章不行啊……” “那是对别人不行,对哥们我,那就是个屁。”瘦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知道你是真急。这一单,哥给你优惠点,别人都收二十个点,收你十五个点,怎么样?” “十五个点……就是四千五啊……”王振华一脸心疼:“大哥,能不能再少点?那是救命钱啊……” “兄弟,真的不能少了。”瘦猴一脸为难,“你以为这钱是我一个人拿啊?我也就是个跑腿的,挣个百八十块辛苦钱。这大头……那是得给里面那位爷进贡的,不然人家凭什么给你盖章?” 王振华心里一动,这鱼咬钩了。 “里面……真的有人能办?”王振华装作不信,“你别骗我,万一我钱给了,事没办成怎么办?要不,你让我见见那人?” “见人?”瘦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兄弟,你想多了。人家那是领导,能随随便便见你?不过你也别怕,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办公室,你把资料给那位爷,只要他点头,这钱立马到账。” “办公室?”王振华警惕地问,“不是在窗口办吗?”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瘦猴有些不耐烦了,“走正规窗口你也得有手续啊。咱们这是走绿色通道,去信贷科!明白不?” 信贷科。 楚天河在耳机里听到了这个词。他此时正坐在大厅外的车里,通过王振华领口那个微型监听器掌握着一切。 “好,只要能取钱,去哪都行。”王振华咬牙答应了。 “这就对了嘛!”瘦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哥走。” 王振华跟着瘦猴绕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去那个光头常用的面包车,而是直接走向了大厅侧面的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瘦猴熟练地掏出一张门禁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 果然有内应。那张门禁卡甚至可能是原配的。 进了门,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瘦猴带着王振华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挂着:信贷科科长室。 瘦猴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制服、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靠在老板椅上玩手机。看到瘦猴带人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吴,来个急活。”瘦猴把王振华那种破破烂烂的资料直接扔在办公桌上,“这兄弟家里急用钱,这是辛苦费。” 说着,瘦猴从兜里掏出一叠还没来得及装进信封的现金,足足五千块,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第一百零九章 赵刚故意刁难 那个被称为老吴的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那堆不合格的资料。 王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正在录音的钢笔。 “资料差点意思啊。”老吴拿起那份伪造的合同,假装翻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这公章一看就是萝卜章,这你也敢接?” “吴科长,您就别拿架子了。”瘦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给老吴点了根烟:“这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嘛?谁还会去查咱们的账不成?这兄弟懂规矩,这钱全是给您老的,我那份等他钱到账了再给。” 老吴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马屁很受用。 他拿起桌上那叠钱,漫不经心地在手里点了两下,然后熟练地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行吧,看在小侯你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老吴拿起那份假合同,也不盖章,直接打开电脑系统,噼里啪啦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喂,三号窗口吗?我是吴海!刚才那个那个叫……叫啥名?” “王强。”王振华赶紧报上假名。 “对,那个王强的提取申请,我在后台审过了,是特批的,你那边系统解锁一下,直接放款。”老吴挂断电话,冲王振华摆摆手:“行了,去窗口领钱吧,下一位。” 这就完了? 全程不到三分钟,没有审核,没有验资,就是几句黑话,五千块钱,一个电话,国家的金融防火墙在这个胖子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王振华忍住心中的狂震,连连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瘦猴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兄弟?哥没骗你吧?这就是吴科长!在这个公积金中心,别的主任说的不算,只要跟钱沾边的事儿,吴科长那就是天!” “是是是,吴科长真是活菩萨!”王振华一边应付着,一边快步走向大厅。 耳机那头,楚天河摘下了耳机,按下停止录音键。 “吴海,信贷科科长。”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那个依然繁忙的公积金大厅,眼神冰冷。 “赵刚想要实锤?这就是实锤!想要证据?这就给他送去!” ..... 第二天下午,市纪委机关大楼,空气里弥漫着午休后特有的慵懒。 楚天河没有午休,手里捏着那个伪装成钢笔的录音设备,还有连夜让王振华整理出来的《暗访实录与关键人证词摘要》。 这些东西加起来并不重,只有几页纸和一个小小的U盘,但在楚天河手里,这分量却足以砸穿那个不可一世的信贷科长的饭碗。 他没有直接去敲赵刚的门,而是先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得彻底,偶尔飄落几片。 他在等,等一个“忍无可忍”的时机,或者说,等一个必须要把事情闹大的理由。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越级汇报是大忌,这等于是直接打直属领导的脸。如果在没有给赵刚最后一次机会之前就越级,那就是不懂规矩;但如果给了机会赵刚还是执迷不悟,那就是被迫无奈。 这两者,性质截然不同。 五分钟后,楚天河转身,敲响了赵刚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赵刚略显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而入,赵刚正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看到是楚天河,他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不想拍死但也嫌烦的苍蝇。 “赵主任,打扰几分钟。” 楚天河没有坐,也没有那些客套的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材料放在了赵刚面前:“这是关于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科长吴海涉嫌受贿、违规放贷的最新证据。包括现场录音、交易视频截图,以及……他亲口承认收受好处费的录音。” 赵刚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想去拿烟,这会儿却僵住了。 他没有看材料,而是抬头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和不可思议。 “楚天河,你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我上次例会上怎么说的?我说让你去抓党风,抓信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谁批准你搞暗访的?谁给你的权力动用技术手段?” “情况紧急,特事特办。”楚天河语气平静,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对方的怒火:“我们发现吴海这伙人不仅涉案金额大,而且交易频次极高。就在昨天,他们仅仅一上午就完成了四笔违规操作,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如果不立刻控制,证据随时可能灭失。” “那是你的事!或者是公安的事!不是我一室现在要管的事!”赵刚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了楚天河的鼻子上:“你私自行动,无视组织纪律,甚至可能涉嫌非法取证!这材料我不看,你哪来的拿哪去!要是捅了篓子,你别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赵主任。”楚天河没有后退,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这录音里,吴海明确提到上面有人。如果不查,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在包庇?” “你在威胁我?”赵刚没想到楚天河敢这么顶撞,气得笑出声来,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气急败坏:“好啊,楚大副主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觉得我不识货?行,这材料我扣下了。你不是想查吗?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你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什么时候检讨通不过,什么时候别想碰案子!” 说完,赵刚把那叠材料抓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这就是那个理由。 那个楚天河等待的、可以名正言顺“掀桌子”的理由。 “既然赵主任这么说,那我明白了。” 楚天河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失望的情绪都没表露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关上的抽屉,那是证据被暂时封存的地方,也是赵刚仕途的终点。 “希望赵主任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第一百一十章 越级汇报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楚天河脸上的平静瞬间即逝。他掏出手机,这手机已经处于录音状态,刚才赵刚那番要把案子“扣下”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在里面。 这是最后一层保险。 现在,是时候去找真正能拍板的人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六楼,是委领导的办公层。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陈建国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陈建国是部队转业干部,作风硬朗,眼里不揉沙子。当初李建国那个案子,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陈书记力排众议,给了周正明和楚天河最大的支持。 电梯门打开,六楼静悄悄的。 楚天河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去敲门,那样只会让领导觉得突兀,甚至反感。官场上的“越级”,讲究的是一个“巧合”和“迫不得已”。 他在茶水间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却并没有喝,而是站在走廊的展示板前,看似在认真学习上面的“廉政警句”,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陈建国办公室的那扇门。 他在赌,赌陈建国这个点还在办公室,赌他那个一定要准时去接小孙子放学的老习惯。 果然,不到十分钟,陈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书记拿着公文包,正一身边低头看手表一边往外走,眉头微皱,显然时间有点赶。 机会只有一次。 “陈书记!” 楚天河恰到好处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犹豫”,快步走了两步,但又在离领导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陈建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哟,这不是小楚吗?怎么跑六楼来了?有事?” 对于这个在李家案里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人,陈建国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爱的。 “陈书记,我……”楚天河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在那边等电梯的秘书,压低了声音,“是有个特别紧急的情况想跟您汇报……是关于群众救命钱的。” 他没提赵刚,没提阻挠,只提了那个最能触动领导神经的词,“群众救命钱”。陈建国是分管信访工作的,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和侵害群众利益的窝案。 “救命钱?多大的事?”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表,“长话短说,我赶时间。” “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吴海,勾结黄牛,抽成20%。我们掌握了实锤录音,受害老百姓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如果不马上查,我怕会出那种……”楚天河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种上网的舆情。” 这几句话,信息量极大,杀伤力极强。 抽成20%,这就是明抢;压不住火,意味着维稳风险;上网舆情,那是所有领导的噩梦。 陈建国原本有些赶时间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你说什么?20%?他吴海疯了吗?” “陈书记,这是录音笔。”楚天河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递了过去。 陈建国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的内容,自然就是昨天王振华暗访时的录音。 陈建国脸色铁青! “混账!这就是我们的干部?” 陈建国关掉录音笔,那愤怒的声音让那边等电梯的秘书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陈书记,这……” “不接孩子了!让你嫂子去!” 陈建国把公文包往秘书怀里一塞,转头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凛冽的杀气:“小楚,这东西你给赵刚看没有?”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表情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难言之隐”。 这一个摇头,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状。陈建国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赵刚那点小心思,不仅是懒政,那是渎职! “好!好得很!” 陈建国拿出手机,当着楚天河的面,直接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赵刚那带着点讨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刚!” 陈建国没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直接吼了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签发立案决定书!把一室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撒出去!配合楚天河同志行动!” 电话那头的赵刚显然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啊?书记……立什么案啊?楚天河他……” “他什么他!公积金中心都要被人把房顶掀了你还在那一问三不知!”陈建国看了一眼面前一脸平静的楚天河,继续吼道:“吴海勾结黄牛那事儿,证据就在我手上!我只给你十分钟!要是十分钟后楚天河带不出队伍,你这个主任也别干了!回家卖红薯去!” “啪!” 陈建国挂断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手里。 他看向楚天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小楚,这次你哪怕是没走程序,也是为了大局。我给你尚方宝剑,去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那个什么主任,只要有问题,一查到底!出了事,我担着!” “是!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知道,稳了。 当他再次回到一室办公室的时候,赵刚正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封存的材料,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刺头”,而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一旦出鞘必见血的利剑。 而他,竟然傻乎乎地试图去挡这把剑的锋芒。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书记指示,行动要快。请您签字吧。” 赵刚的手颤抖了一下,在立案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车准备好了吗?” 楚天河从赵刚手里抽出那张签了字的立案决定书,连看都没再多看这位顶头上司一眼,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给王振华打电话。 “好了!两辆商务车,人都齐了,都在楼下待命!老张带了两个人已经先去公积金中心附近布控了。”电话那头,王振华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被压抑许久后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的快感。 第一百一十章 傻眼的吴科长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走廊尽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赵刚,“这案子陈书记只给了两个小时。如果您不忙的话,是不是坐镇指挥一下?” 这话给足了赵刚面子,但也像是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赵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我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别捅出篓子。” 他当然不想去!去了也是看楚天河的个人秀,去了也是当个背景板,甚至如果在现场被牵扯出什么“包庇”的嫌疑,更是说不清。 楚天河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楼下,两辆黑色的别克GL8已经发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一口气喷出来。除了王振华,车里还坐着几个从信访室临时借调过来的年轻同事和负责摄像取证的技术员,大家都一脸严肃。 “楚哥,怎么搞?”王振华摇下车窗,眼神里闪着光。 “那个瘦猴黄牛的手机定位在哪?”楚天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 “在公积金中心后门一家叫便民打印的小店里。”后排的技术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红点,“根据这几天的监听规律,每周一傍晚六点半,是他们和吴海结账的时间!这会儿估计正在数钱呢。” “好。”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正是六点十分:“通知老张,先别动瘦猴,把后门那条路封住,只许进不许出。咱们直接去公积金中心二楼,吴海的办公室。” “直接抓?” “直接抓。”楚天河系上安全带,语气冷得像冰:“抓个现行。这叫人赃并获。” 车辆疾驰而出,撕破了江城初冬傍晚的暮色。 …… 市公积金中心,二楼信贷科科长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中心的权力核心,也是风暴眼。虽然外面的大厅这会儿已经下班关门,黑灯瞎火的,但吴海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吴海,这个掌控着全江城公积金放款审批大权的胖子,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他的老闆得真皮老闆椅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盒高档茶叶和两瓶茅台。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瘦猴黄牛,名叫侯三。 “吴哥,这是这一周的数。” 侯三一脸谄媚地从那个那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在茶几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看厚度,这一周的“收成不错”。 “嗯。”吴海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什么情况?怎么比上周少点?” “哎哟吴哥,您是不知道。”侯三赶紧诉苦,“这周窗口有个死丫头不懂事,非说人家身份证过期了不给办,这单大买卖硬是给搅黄了!不过您放心,我和那大姐约好了,下周一来,肯定补上。” “那个小李?”吴海皱了皱眉,吐出一口烟圈,“年纪轻轻的,一点眼力见没有。回头我找个理由把她调到档案室去吃灰。这窗口,还是得放咱们自己人。” “那是那是,吴哥您英明!”侯三赶紧拍马屁,又拿起一瓶茅台,“吴哥,这是那个搞二手房的小张孝敬您的,说谢谢您上次给他那几户特批。” “哼,小张那小子还算懂事。”吴海拿起酒瓶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抓起那几个信封,熟练地拆开其中一个,抽出里面红彤彤的钞票,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张张地点。 那“哗哗”的数钱声,在这个封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万、两万……这周怎么全是一百的?没五十的?”吴海一边数一边随口抱怨:“这要是花起来太显眼。” “哎呀吴哥,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这现金本来就难搞。这都是那帮急用钱的求爷爷告奶奶凑出来的,您就将就着点吧。” 此时的吴海,完全沉浸在金钱带来的快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办公室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被几个拉长的身影遮住了。 门外。 楚天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王振华和两个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员,王振华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红灯已经在闪烁。 楚天河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的数钱声和谈笑声哪怕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依然能隐约听到。 “纪委办案!开门!” 楚天河一声大喝,声音如炸雷般在楼道里响起。不等里面反应,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箭步冲上去,肩膀猛地撞向门锁。 “砰!” 公积金中心的门锁显然没有看守所那么结实,只是一下,门锁崩坏,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当楚天河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景象简直堪称经典。 吴海正慌乱地试图把桌上的信封往抽屉里扫,结果手一抖,两沓钞票直接洒在了地上,红色的百元大钞飘飘洒洒,铺满了半个茶几。 那个瘦猴侯三更惨,正想往沙发底下钻,结果因为太瘦被卡住了,半个屁股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刚给他那瓶茅台。 “吴科长,忙着呢?” 楚天河大步走进房间,根本没看那个钻沙发的侯三,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吴海。 “你们……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是私闯……”吴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吴海面前,然后指了指地上的钱:“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能帮吴科长数数,这周的业绩如何。” 王振华的执法记录仪一直稳稳地怼在吴海的脸上,把他那从震惊到恐惧,再到绝望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拍了下来。 “这……这都是误会!”吴海试图解释,但看着满地的钱,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这是……这是那个……侯三还我的钱!对!这小子跟我借钱做生意,刚还给我!” “借钱?”楚天河笑了,他随手捡起一个没拆封的信封,上面还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刘桂芬,急提,手续费5000,吴科长,你这钱借得够零碎的啊?连利息算法都跟高利贷不一样。” 吴海看到那个信封,整个人最后一点气力好像被抽干了,一屁股瘫坐在办公椅上,那个信封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是他亲手写下的罪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冷板凳也能坐热 “带走。”楚天河没再跟他废话,一挥手。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直接给吴海上了背铐。直到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吴海才如梦方醒般哀嚎起来:“我要给赵主任打电话!让我打个电话!” “赵刚是救不了你了。”楚天河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案子,就是他批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吴海的心理防线。 另一边,侯三也被王振华像提溜小鸡一样从沙发底下拽了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就是个送东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让我干的!钱也是他要的!”侯三这种老油条最识时务,还没审呢,为了自保就开始甩锅,“警察叔叔!我是被逼的啊!” “是不是被逼的,回去慢慢说。”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从进门到控制现场,正好五分钟。 这种速度,这种力度,是他给赵刚的回答,也是给市公积金中心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的一个警告。 当他们押着吴海和侯三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公积金中心大门口依然围着几个还没散去的、为了房贷焦头烂额的市民。 看到几个穿便装的人押着两个戴手铐的人出来,其中一个眼尖的大妈一眼就认出了侯三。 “那不是那个黄牛吗?哎呀!那个胖子……那不是那天给我脸色的那个科长吗?” “怎么被抓了?我去!这是真抓啊!” “活该!这帮吸血鬼!早就该抓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更多的人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痛快。那种被压榨、被刁难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啪啪啪!” 掌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喊出了“纪委好样的!” 楚天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激动的脸庞,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这就是所谓“冷板凳”的意义。 案子无论大小,只要真正解决了老百姓心里的那根刺,那它就是天大的案子。 “楚哥。”开车的王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刚才那大妈喊的那嗓子,听得我心里真带劲。比上次抓那个副市长还带劲。” “这就是民心。”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走,回去!今晚连夜突审,让这位吴科长好好回忆回忆,这公积金中心,除了他,还有谁在那这口锅里捞食吃。” 审讯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吴海已经不是昨晚那个意气风发的吴科长了。 他耷拉着脑袋,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乱成一团鸡窝,脸上全是油汗,像一块放久了的五花肉。 “吴科长,想清楚了吗?” 楚天河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唠家常的意思,“昨晚从你办公室那个保险柜里搜出来的现金,一共是五十三万八千。你那个小本本上记的账,从三年前开始,一笔都没落下。光是收侯三这帮黄牛的好处费,加起来就不少于两百五十万。这数额,你是懂法的,就算是自首,这牢也是坐定了。” 吴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我……我交代能算立功吗?” “那得看你交代什么了。” 楚天河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如果是你跟侯三怎么分账,怎么刁难群众,这些我们有证据,不需要你多说。我要听我们不知道的。” 吴海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不定。 “比如,你一个科长,搞这么大动静,又是通过系统漏洞审批,又是修改后台数据,光凭你那点权限,做得到吗?”楚天河放下茶杯,那轻轻的一声磕碰,像是敲在吴海的心脏上。 “我……”吴海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那是全得罪人了;但不说,这所有的锅就得他一个人背。贪了两百多万,没个十五年出不来。 “刘主任。”吴海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分管业务的副主任,刘建国。这里的钱,我有三成是孝敬他的。还有好几笔大额的违规提取,都是他让我特批的。” 隔壁观察室里,王振华拿着耳麦,兴奋得挥了下拳头。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具体说说,怎么给的?在哪给的?有没有记账?” “有!我都记着呢!就在我那个华为手机的备忘录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老婆生日!”吴海为了能活命,像是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刘建国这人比我还黑,他跟好几个房地产中介都有联系,专门做那个商转公的绿色通道,那油水才叫大呢!” 这一晚,公积金系统注定无眠。 随着吴海这道口子被撕开,整个公积金中心的腐败网络被连根拔起。刘建国副主任还没来得及把家里的金条转移,就在自家楼下的车库被堵了个正着。 紧接着是信息科的一个副科长、信贷科的两个经办员,甚至还有一个负责窗口值班的劳务派遣人员,仅仅三天时间,一共带走了五个人。 …… 一周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这里的氛围和几天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那个常年板着脸、说话像是吵架的窗口大姐,现在虽然没学会如沐春风的微笑,但至少说话有了“您好”和“请稍等”。 大门口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的黄牛们彻底消失了,哪怕是角落里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精神抖擞地在维持秩序。 一位来办事的大爷从窗口出来,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提取单和银行短信提醒,“叮”的一声,钱到账了。 “哎呀,这就完了?”大爷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这就到账了?以前不都说得等个把月吗?” “大爷,您不知道啊?前两天纪委把那个姓吴的科长给抓了!还有那帮黄牛也都进去了!现在这效率,必须得快!”小伙子眉飞色舞地说:“听说那个带队的还是个挺年轻的什么主任。” “好啊!抓得好!”大爷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这是给咱老百姓干实事啊!” 此时,公积金中心办公室。 新上任的中心主任正对着几个科长拍桌子:“以前的烂账我不管是以前的事,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给来办事的老百姓甩脸子,甚至敢收一分钱的好处,吴海就是你们的下场!都听见没有?!” 几个平日里懒散惯了的科长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整顿,这简直就是刮骨疗毒。公积金中心这块出了名的“难啃骨头”,硬是被楚天河给啃下来了,而且啃得干干净净。 第一百一十二章 表扬,赵刚的示好 市纪委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 主席台上,常务副书记陈国强满面红光,正在进行阶段性的工作总结!台下坐着各个室的主任、副主任。 赵刚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但仔细看,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勉强。 “同志们啊,这次公积金中心的窝案,办得漂亮!办得解气!”陈书记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不仅仅是查处了几个腐败分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解决了长期以来群众反映强烈的办事难、黄牛党问题。这面锦旗,大家都要看看!” 几个工作人员抬上来一面鲜红的锦旗,上面那八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为民除害,清正廉洁”。落款是:江城市一群普通的购房人。 “这锦旗,不是那个企业或者是哪个局送的,是老百姓自发凑钱做的!”陈书记情绪有些激动,“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我们纪检监察工作的最高奖赏!” 台下掌声雷动。 赵刚的掌声拍得格外用力,生怕别人看出他的不自在。 但陈书记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不仅打了他的脸,还要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出表扬的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楚天河同志。”陈书记目光炯炯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有些同志可能会觉得,小案子没意思,公积金这点事,哪怕查出来也不过几十几百万,比不上那种几个亿的大动作。但是!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每一分公积金,那都是老百姓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楚天河同志在这个案子里,本来分工是搞信访、搞监督的,但他没有因为位置边缘就躺平,没有因为是所谓的小案子就敷衍!这种扎冷板凳、依然心系群众的精神,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我们在座的有些领导干部好好学习!” “有些领导干部”这几个字,陈书记虽然没点名,但在场的人谁心里没数?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赵刚。 赵刚仿佛椅子下有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之前可是当众在会上驳回了楚天河的建议,还说那是“几张小广告”。现在倒好,这几张小广告成了全委最大的亮点。 “赵刚同志。”陈书记话锋一转,居然真的点名了。 赵刚浑身一激灵,赶紧站起来:“到!陈书记我在!” “你们一室这次表现不错,你作为主任,是怎么统筹的?也跟大家分享分享经验嘛。”陈书记这话听着像是给台阶,但这台阶太陡,容易摔死人。 赵刚这会儿心里把从祖宗十八代到楚天河全问候了一遍,但脸上还得堆着笑:“那个……主要还是……那个楚天河同志工作积极主动。我作为主任,也就是给他……嗯,指明个大方向,然后做好后勤保障。对,主要是做好保障。” 这话一出,旁边二室、三室的几个主任差点没笑出声来,谁不知道当初你赵刚是怎么卡人家立案的?还指明方向?这脸皮厚度也是没谁了。 陈书记笑了笑,没拆穿他,摆摆手让他坐下。 “天河啊,你也说两句。”陈书记点名。 楚天河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他没有像王振华期待的那样趁机踩赵刚两脚,也没有借机诉苦说自己之前受了多少委屈。 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开口:“谢谢书记肯定,谢谢组织信任。其实这个案子能办下来,确实离不开全室上下的努力。赵主任……平时对我的工作方式可能比较严格,但这在客观上也让我办事更谨慎、更注重程序。公积金案子虽然结了,但如何防止这种微腐败死灰复燃,建立长效机制,可能比抓人更重要。下一步,我和赵主任会把重点放在制度修补上。” 一席话,滴水不漏。 不仅没在这个风光时刻拉踩领导,反而给了赵刚一个台阶,甚至还很有前瞻性地谈到了下一步工作。 这什么?这就叫格局。 赵刚坐在那,听着这话,心里虽然稍微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如果楚天河当众怼他,那说明这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好对付。但楚天河这种以德报怨、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城府和老辣。 这个年轻人,不好,也不能惹。 散会后,赵刚破天荒地在走廊里叫住了楚天河。 “那个……天河啊。”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脚步,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刚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难得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递给楚天河一根,“刚才会上讲得不错。那个……之前那个立案的事,其实我当时也是考虑程序问题,怕你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咳咳,怕你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赵主任这您就客气了。”楚天河没有接烟,只是淡淡一笑,“您是领导,把关定向是职责所在。只要案子最后办成了,为老百姓做了主,过程中有点不同意见很正常。我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记私仇的。”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 “是是是,格局!这就是咱们纪检干部的格局!”赵刚尴尬地把烟收回去,“那个……晚上大家都辛苦了,要不我做东,咱们室里聚一聚,庆个功?” “今天可能不行。”楚天河看了一眼手机,那是苏清瑶刚发来的一条微信:【我爸让我带几斤螃蟹回家,你晚上来吗?】 “今晚家里有点私事。”楚天河抱歉地笑了笑,“改天吧,改天我请赵主任。”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给赵刚一个挺拔的背影。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他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低声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有人夸两句就上天了?咱们走着瞧。” 第一百一十三章 换个地方吃饭 楚天河走出市委大院。 深秋的冷风吹得人有些精神抖擞。 王振华跟在他身后,一脸不解:“楚哥,刚才会上你干嘛替赵刚那孙子说话啊?那种人,就该让陈书记再骂他两句才解气!” “骂他两句能少块肉吗?”楚天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王振华一眼,“他在那个位置上,短期内动不了他。我现在把他得罪死了,以后天天给我穿小鞋,我还干不干活了?” “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啊!” “这不叫便宜。”楚天河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这叫捧杀。有时候,让他觉得我没那么大攻击性,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绽。而且……” 他顿了顿,发动了车子。 “在领导眼里,能容人,也是一种能力。赵刚越是小肚鸡肠,我越是大度,高下立判。这种无形的印象分,比吵一架赢了要有用得多。” 车子驶入车流。 王振华坐在副驾上想了半天,最後竖起大拇指:“哥,虽然我不完全懂,但我那是真的服。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厚黑学?” “这叫政治智慧。” 楚天河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家宴上对他微微点头的苏明远。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现在的自己,还差得远呢。 .... 江城的深秋总是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楚天河把那个装着两个饭盒的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那是他在机关食堂窗口好不容易抢到的红烧狮子头,给王振华也带了一份。 “楚哥,又是狮子头?”王振华扒拉着饭盒,一脸苦大深仇,“这星期都第四顿了。虽然说不要钱,但这……” “知足吧。”楚天河打开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咱们这种闲人,能赶上饭点就不错了。你看二室那几个,刚办完案子回来,连剩菜汤都没得喝。”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一口饭:“也是!现在的咱们,除了吃,好像也没啥追求了。” 自从公积金那案子结了之后,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 大厅里那面“为民除害”的锦旗还挂在墙上,鲜艳得有些扎眼。但热闹是短暂的,现实是骨感的。 就像楚天河预料的那样,赵刚这人确实没什么大智慧,但在搞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小动作上,绝对是个中高手。 你楚天河不是能办案吗?不是有格局吗? 行。 我就晾着你。 这段时间,赵刚把楚天河彻底架空了!核心的办案组名单里没有他,连去县区调研这种美差也轮不到他!每天丢给楚天河的,就是那些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去核对、整理、归档的陈年旧账,或者是让他去参加各种无聊的座谈会当人形立牌。 就连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赵刚都以“本月无立案成果”为由,给楚天河打了个刚刚及格的“B”。 王振华气不过,想去理论,被楚天河按住了。 这叫熬鹰。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楚天河筷子一顿,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拿起手机,接通:“喂,哪位?” “天河啊,听得出来我是谁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件老式皮夹克、还要挽着袖子的中年人形象。 “刘主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您不是去北京培训了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这人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刘铁军。当初办李建国那个大案的时候,刘铁军是省里的主要负责人,两人那是真的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交情。 “培训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早就回来干活了。”刘铁军笑了两声,随即语气正经了起来,“别扯虚的,我问你,最近在江城忙啥呢?有没有办什么大案子?”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边那堆摞得半人高的装订档案,苦笑一声:“刘主任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要是再不办点事,估计连这狮子头都快吃不起了。我现在啊,标准的档案管理员。” “档案管理员?”刘铁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正明走了,那个新来的主任这么不识货?” 楚天河不想背地里说太多赵刚的坏话,显得格局小,只是一句带过:“反正就是比较清闲。” “清闲好啊!清闲说明你有时间!”刘铁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正好,我这有个火烧眉毛的事儿,正愁找不到趁手的兵。既然你在江城没事干,那就赶紧过来给我救个急!” 楚天河心里一跳:“刘主任,您别吓我。省里那么多人,还能轮到我一个小科级干部救急?” “别给我装谦虚。省里人是多,但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老油条。我要办的这个案子,涉及到高校,也是涉及到一群那什么……高级知识分子。” 刘铁军说到这,似乎很头疼:“这帮人嘴硬得很,又懂规避,跟一般的贪官那种吃了拿了不一样。他们会跟你讲科学、讲逻辑、讲什么学术自由。我手底下那几个人,前两天去谈话,被人家一个副教授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楚天河大概明白了。 高校腐败。这可是个深水区。 “天河,我还记得你在李建国案子里整理证据链的那笔杆子,还有你审讯那个……那个谁来着?哦对,那个马国梁时候的套路。我说了,这个案子需要一个脑子活、懂套路、敢跟这帮文化人硬刚的攻坚手。我想来想去,也就你好使。” 刘铁军这话说得实在,也是极高的评价。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穿透云层。 在这里跟赵刚耗着,虽然能赢个好名声,但那是虚的。对于一个重生的纪委干部来说,不办案,哪怕是混到了局长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在一线,在刀尖上,才是他的战场。 “刘主任,只要您看得起,组织需要,我没二话。”楚天河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痛快!”刘铁军大笑,“文件我让你哪怕今天就弄,明天一早就发过去。指名道姓要你,我看你们那个新主任敢不敢不放人!” 挂了电话,楚天河觉得那两个狮子头突然变得格外香。 “楚哥,啥事这么高兴?省里要发奖金了?”王振华伸过脑袋。 楚天河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微微一笑:“奖金没有,但可能要换个地方吃饭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借调,龙入大海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政治部。 赵刚正拿着保温杯,跟政治部的主任老李闲扯:“哎呀,最近这一室的工作量是有点大,年轻人嘛,多压点担子是好的。档案整理虽然枯燥,但那也是基本功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还没说完,传真机“吱吱吱”地响了起来。 老李走过去,拿起那张还有温热的纸,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赵主任,看来你这担子是压不住了。”老李把那张红头文件递了过去,“省纪委刚发的,你看眼。”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一看。 那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疼——《中共xx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抽调楚天河同志参与专案工作的函》。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字字千钧: “因工作需要,现抽调你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同志,参与省纪委11·05专案组工作,时间暂定三个月,请协助办理相关手续,并于本周三前报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钦差调令”。 赵刚的手有点抖。 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刚想把楚天河按在冷板凳上摩擦几个月,省里那边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不仅没忘了这个人,还要把他当成宝贝借走。 而且还是专案组。 在体制内混过的都知道,这种上级机关指名道姓的抽调,往往意味着两个信号:第一,这个人有本事,上面有人赏识;第二,这人借走了,要是干得好,大概率就不一定还得回来了。 这哪是借调,这简直就是镀金。 “这……”赵刚看着文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怎么?赵主任舍不得放人?”老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舍不得。”赵刚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里的不爽咽了下去,“省里的命令那是必须执行的。只是…只是我们室里最近工作确实忙,天河这一走,这档案谁来整啊?” 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老赵啊,格局。”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意味深长,“人家是去省里办大案,那是给咱们市纪委争光,你要是为了那点档案卡着不放,传出去让人说咱们江城纪委没人了吗?” 赵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是。李主任说得对。那就……放人吧。让他去省里好好学习,别给咱们丢脸。” 他在学习两个字上咬得很重,似乎在暗示楚天河不过是个去打杂的学生。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龙入大海,他这个小池塘,根本留不住人家。 …… 下午,一室办公室。 楚天河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那几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的工作手册。 “楚哥,你真要去省里啊?”王振华一脸的不舍,甚至有点想哭:“你走了,我怎么办?赵刚那孙子还不得整死我啊?” “别瞎说。”楚天河拍了拍那厚厚一摞档案:“档案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目录我都做好了,你看得懂。他要是再让你干这活,你就按我的目录来,累不着。” “我不是怕累,我是……”王振华红了眼圈,“我是舍不得你。” “又不是不回来了,三个月而已。” 张立军在旁边叼着烟,倒是看得很开:“年轻人,去大地方闯闯是好事。江城这池子太浅,咱们这些老骨头在这养老还行,你还得往上走。这次要是能在省里立住脚,回来那就是另一种活法了。” 老刑警看问题总是透彻。老张知道,这三个月对于楚天河来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跃迁。 “楚天河。” 门口传来赵刚的声音。 全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刚背着手走进来,看着楚天河那个收拾好的纸箱子,眼神复杂。他是来签字放行的,哪怕心里再不情愿,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动作。 “手续都给你办好了。”赵刚把那张借调函放在桌上,“去了省里,要服从领导安排,多听多看少说话。那个专案组我去过,都是省里的精兵强将,你…别逞能,做好辅助工作就行。” 话里话外,还是在贬低。 楚天河拿起借调函,看着上面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勾:“谢谢赵主任提醒。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回来给您汇报工作。” “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赵刚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纪委大院的时候,阳光前所未有的灿烂。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大楼。 周正明走了,赵刚来了,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说真话、办实事的一室了。 或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一场真正考验智商、也是真正属于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师傅,去火车站。” .... 省纪委的专案组驻地,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神秘莫测。 它位于省城南郊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招待所,外表看着像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宾馆,只有门口那个没有挂牌、但站岗武警腰杆笔直的岗亭,在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楚天河拖着行李箱走进302房间时,刘铁军正指着墙上的白板,唾沫横飞地骂人。 “什么叫查不下去?什么叫科研损耗?我就不信了,一个搞化学实验的,一年能损耗两百万的酒精?他那是做实验还是泡澡啊!”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眼睛熬得通红的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作无声的对抗。 “刘主任。”楚天河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刘铁军猛地回头,那张充满了火气的脸在看到楚天河的瞬间,迅速融化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这笑容配上他的黑眼圈显得有些狰狞。 “哎哟!我的救兵来了!”刘铁军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楚天河刚坐了半天火车一身灰,直接给了个熊抱,那力道像是要把楚天河的肋骨勒断:“你小子可终于来了!再不过来,我就要在省常委会上抹脖子谢罪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懂科学懂贪官 “刘主任,不至于。”楚天河放下行李,笑着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这才刚开始,哪有那么严重的?” “你不懂。”刘铁军拉着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这上面画着的一个名字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看看这个,这次的骨头,比李建国还要硬。” 白板的正中央,贴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和……傲慢。 旁边用黑体字写着他的头衔:郑文轩,省理工大学副校长,博士生导师,省材料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郑副校长。”楚天河看着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迅速搜索。 他记得这个人,大约两年后,全省学术圈爆发过一次大地震,几个知名学者因为涉嫌学术造假和贪污经费被查,其中就有这位郑文轩。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雷提前爆了。而且爆在了纪委手里,而不是等到学术圈内部举报。 “别小看他是个搞学问的。”刘铁军点了根烟,狠地吸了一口,“这人滑不溜手!咱们以前那一套,什么查家庭资产、查情人、查现金流,在他这儿统统不好使。他住的是学校分的教授楼,开的是学校配的奥迪,私人账户里连十万块钱都没有,清白得像张纸。” “那您是怎么立案的?”楚天河问。 “举报信。”刘铁军从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扒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匿名举报。信里就一句话:郑文轩利用科研项目,把国家的钱变成了他自家的钱。然后附带了一张Excel表格,里面列了这三年他那个实验室报销的一百多笔大额支出,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三千万。”楚天河拿过那个表格扫了一眼。 确实触目惊心。 “问题是,这三千万,我们居然查不出毛病。”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办案人员小声插嘴,语气里满是挫败感:“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都有合规的采购合同,甚至都有那个什么……专家论证意见书。所有流程,完美符合《科研经费管理办法》。” “完美才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把表格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审的?他怎么怼你们的?” “还能怎么怼?”刘铁军没好气地说,“那小子,哦不,那个小赵,前天去谈话。刚问了一句为什么一种试剂要买五百瓶,郑文轩就笑了。他说小同志,你知道什么是高分子聚合反应吗?你知道这种实验的失败率是多少吗?我们要的是把试剂当水用,这叫饱和攻击。你不懂科学我不怪你,但请你不要拿你的行政逻辑来侮辱我的科学研究。” 刘铁军学这几句话的时候,又是摊手又是耸肩,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还说,”小赵在旁边补充,脸涨得通红,“说我们是在干扰国家重点攻关项目,如果我们因为这点账目问题耽误了实验进度,就是历史的罪人。” 道德绑架。 专业壁垒。 这确实是知识分子在这个领域天然的护城河。 楚天河听完,并没有像刘铁军那样生气,反而笑了。 “他急了。”楚天河说。 “什么?”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他在面对外行质疑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解释和科普,而不是扣帽子、摆架子。”楚天河曲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越是用科学来压我们,说明他越怕我们看懂科学以外的东西。” “可问题是,咱们确实看不懂啊!”刘铁军猛吸了一口烟,“隔行如隔山。那些试剂名字,什么甲基丙烯酸什么酯,我读都读不顺溜,怎么查他是不是假冒伪劣?” “刘主任,咱们是不懂化学。”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有些萧瑟的秋叶,“但咱们懂贪官!贪官的逻辑是不分专业的。” “你是说……” “无论他们用多专业的名词来包装,核心的逻辑只有一个:钱是怎么出去的,又是进了谁的口袋。”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把这三年来,他所有项目申报书、结题报告、发表的论文、申请的专利,全部找给我!记住,我要原件,不是复印件。” “你要这些干嘛?”刘铁军一愣,“这些玩意儿比账本还难懂,全是英文和公式。” “账本他能做平,因为那是给财务看的。”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郑文轩的照片,目光直视那双傲慢的眼睛,“但论文和专利是给全世界看的。一个人撒谎,他可以骗过身边的几个人,但他骗不过自然规律。既然他喜欢讲科学,那我们就用真正的科学来跟他谈谈。” 当天晚上,302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楚天河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 他的面前,摆满了几大摞资料。有全英文的学术期刊,有厚厚的专利说明书,还有从知网上下载打印下来的几百页论文。 他虽然是学法学和行政管理的,前世也没搞过理工科。但他最大的外挂,就是他知道这一时期学术腐败的通用套路。 这就像一场解谜游戏。郑文轩以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迷宫,殊不知,在楚天河眼里,这就是一张漏洞百出的草图。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登录了一个此时还很少被人用来查案的网站,中国知网,以及国家专利局的公共检索平台。 “郑文轩,2013年,发表论文《新型耐高温纳米涂层材料的制备》……” 楚天河一边念叨,一边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思维导图。 “核心试剂:聚酰亚胺。用量:微量。反应条件:高温。”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那张报销清单的一行字上: 【2013年5月,采购冷冻酶制剂,金额:180万元。用途:纳米材料实验。】 楚天河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就算是外行也知道,耐高温的材料实验,买那么多这种只能在冷冻环境下保存的生物酶干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厨师报销了五百斤辣椒,说要做糖醋排骨。 荒谬。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这只是一个孤证,郑文轩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别的实验买的。 他需要更多的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聊聊科学 凌晨三点。 刘铁军披着大衣,推开门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结果一进门,就被屋里那种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 满地都是废纸,楚天河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几十份专利说明书,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亢奋的状态,却像是刚才喝了两斤红牛。 “我说天河,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刘铁军小心翼翼地问。 楚天河抬起头,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那张脸在台灯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森然。 “刘主任,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的第二个死穴。”楚天河把一份专利证书复印件递过去:“你看这个。这是他去年申报的一项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成果,拿了这个成果,他从省科技厅骗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 “什么……什么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刘铁军艰难地念着上面的字。 “名字很唬人对吧?” 楚天河冷笑一声,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来自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重大创新,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他在国外的合作团队以另一家公司的名义申请过了。而在国内,这不过是一个重复申请的废纸。” “更精彩的是,”楚天河指着那个国外专利的申请人:“这个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最底层的那个名字,虽然是用拼音写的,但依然无比熟悉。 “LIU MEI。” “刘美?”刘铁军皱眉,“这谁?” “郑文轩的老婆。”楚天河把一张户籍复印件拍在桌上,“也是咱们省理工大学财务处的副处长。”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铁军愣了几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操!这他妈才叫专业!” “利用国内信息不对称,把国外的过时技术拿回来包装成自主创新,骗国家的经费。然后再通过购买原材料的方式,把钱洗进关联公司,最后通过专利费转到国外老婆的账户。” 楚天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就是他所谓的科研规律。” “但这还只是一条线。”楚天河没有因为这点发现就沾沾自喜:“要真正钉死他,光有这些外围证据还不够!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那些真正帮他在实验室里干活、真正帮他跑腿报账的人。”楚天河把目光投向资料堆里的一张大合影。 那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年度合影。郑文轩坐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年轻的学生。这些学生笑得很勉强,尤其是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怨恨。 “他的博士生。”楚天河指着那个男生,“攻破了堡垒的大门,还得找个带路的,才能端掉他的老窝。”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在那座象牙塔里高高在上的郑副校长来说,这也将是他噩梦的开始。 “刘主任,准备车。” 楚天河抓起外套,眼神如刀:“今天下午,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大科学家。” 省纪委办案点的谈话室里,空气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简单,直接,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郑文轩坐在那张专门固定的木椅上,姿势依然保持着一种上位者的放松。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摩挲着那个平时用来喝茶的保温杯,尽管现在里面只有白开水。 对于这次谈话,他并不慌张。 前两天那个年轻的小赵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在他看来,这群搞行政的除了会背几条死板的纪律条文,对真正的科研生态一无所知。 知识壁垒,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些面孔稚嫩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总喜欢拍桌子的刘主任。 是一个年轻人。 看着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手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夹着厚厚的卷宗,只是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如果不是那身笔挺的深色夹克和胸前的党徽,郑文轩甚至以为他是自己实验室里新来的研究生。 来人坐下,没有急着翻本子记录,而是先给他面前的水杯里续了点水,动作很是客气。 “郑校长,水凉了吧?” 郑文轩眯了眯眼,心里冷笑。先礼后兵?这种心理战术太老套了。 “你是哪个室的?看着面生。”郑文轩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们刘主任呢?还是让他来吧,有些专业上的事,跟外行解释起来太费劲。” 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试探。他在测试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楚天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刘主任忙,让我来陪您聊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天河,是从下面市里借调上来的。” “借调的?”郑文轩嘴角的嘲讽更浓了:“难怪不懂规矩。小同志,你知道耽误我一个下午,会损失多少实验数据吗?我的那些试剂都是有活性周期的,错过了最佳反应时间,几百万就打水漂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又来了。 那一套用所谓的成本和责任来压人的话术。 楚天河没有被激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郑校长确实是个惜时如金的人。毕竟,您的时间很贵。我没记错的话,您的专家咨询费是一小时八千?” “市场定价,合法合规。”郑文轩淡淡回应。 “是,知识无价嘛。”楚天河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既然您的时间这么宝贵,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咱们不聊纪律,也不聊政治,您是科学家,那咱们今天就聊聊科学。” 郑文轩一愣。聊科学? 这就像是一个小学生要找爱因斯坦聊相对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恐惧的郑文轩 “哦?你想聊什么?”郑文轩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高分子聚合?还是纳米材料的表面改性?” “聊聊酶。”楚天河把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也就是您去年申报的那个所谓能耐受300度高温反应的生物酶。” 郑文轩扫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他项目申报书的一页复印件。 “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为了攻克超高温环境下的催化难题,国际前沿课题。” “课题确实前沿。”楚天河的手指在纸上的一行数据上点了点:“但我查了一下您同期报销的试剂清单。您买的是蛋白酶K,品牌是德国默克公司的。我特意去默克官网下载了这款酶的技术说明书。” 楚天河又抽出一张全英文的说明书,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该酶的最佳活性温度是37度至65度!超过70度,蛋白质变性失活。” 楚天河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郑校长,我虽然不是搞材料的,但我也知道,一个遇热就熟的鸡蛋清,到了您手里,怎么就能在300度的炼丹炉里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呢?” 郑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是普通商用酶!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特殊的表面修饰和包埋处理,这正是我们的核心技术秘密!所以我才要买那么多原材料,就是为了改造它!” “好一个核心技术。” 楚天河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张纸:“为了这个改造,您在报销单里列支了三十吨的液氮,说是用来冷冻处理。还有两千个特制的陶瓷坩埚,单价五百元一个。” “三十吨液氮,两千个坩埚。”楚天河啧了一声,“郑校长,您的实验室只有二百平米。按照化学品存储安全规范,您这些液氮罐要是都堆进去,哪怕是半夜漏一点气,您那些宝贝学生现在应该都在这儿跟我一样,成标本了。” 郑文轩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保温杯。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液氮和坩埚确实都是虚报的,是为了凑发票金额。 “那是因为…我们借用了校外的仓库!而且是分批次采购!”声音依然强硬,但这已经不再是不屑的科普,而是苍白的辩解。 “行,仓库我们回头再查。”楚天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把那张最致命的王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专利复印件,还有一张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 翻译件上,那个醒目的红章像是某种审判。 “郑校长,这个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您说是自主研发的重大突破,拿了省科技厅五百多万的专项资金,对吧?” 郑文轩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从苍白到铁青的转变。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您可能觉得,咱们纪委的人不懂外语,也不懂怎么上国外的专利网查重。”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得可怕:“但不巧,我昨天熬了个通宵,帮您查了一下。这个专利,早在您申报的前半年,就已经在美国申请过了。技术路线、分子式结构图,甚至是那个作为封面的电镜扫描图,跟您提交给科技厅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郑文轩猛地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上:“这是我的独创!那是…那是巧合!或者是他们窃取了我的创意!” “窃取?”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更有意思了。那个窃取您创意的美国专利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穿透之后,最后受益人名字的拼音是—LIU MEI。” 这五个字一出,郑文轩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 “郑校长,还要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刘美女士是谁吗?” 楚天河拿起那张从公安局调来的户籍证明,轻轻弹了一下,“您的爱人,好像也叫这名儿?而且还是咱们学校财务处的副处长?”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之前那种“你们不懂科学”的傲慢,此刻碎了一地。在确凿的法律和商业证据面前,所谓的科学壁垒就像是个充满气的气球,被人轻轻一扎就破了。 郑文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开始频繁地去拿那个保温杯,想喝水,却发现杯盖怎么也拧不开,手抖得厉害。 “那是…那是她在国外的朋友开的公司…我只是技术入股…” 语无伦次。 这已经是彻底的强弩之末。 “郑校长。” 楚天河把声音放缓了,像是老朋友谈心一样温和。 “咱们都是聪明人。您是科学家,逻辑思维比我强。您应该知道,一旦这条线查实了,那就不只是违规科研经费的问题了。这是涉嫌职务侵占、洗钱,甚至可能会涉及到向境外转移资产。” “这可不是学术不端,这是要坐牢的。” “而且,您那位爱人,作为财务处领导,知法犯法,您觉得她能脱得了干系吗?您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儿吧?如果父母都进去了…” 攻心。 这才是楚天河最擅长的领域。 数据只是破门的锤子,真正要把人彻底瓦解,依然要靠对他软肋的精准打击。 郑文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可以为了利益去造假,但他绝对无法承受失去一切的代价,尤其是涉及到家人,涉及到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中产阶级家庭的破灭。 “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如果…如果我说了…能不能…能不能不牵连刘美?” 这也是一种典型的贪官心态。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做交易。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张户籍证明收回文件袋,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那要看你能说多少了!郑校长,机会只有一次,你也知道,在这个大院里,从来都不只你一个人在做客!你的那些学生,还有那个帮你洗钱的公司老板,也许现在就在隔壁,比你更想抓住这个立功减刑的机会。” 这是一局心理博弈。 楚天河手里其实还没拿到学生的口供,但他笃定,在这种极度恐慌的状态下,郑文轩会自己脑补出最坏的结果。 这就是人性的“囚徒困境”。 郑文轩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那种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感彻底消失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害怕被清算、害怕被同伙出卖的小老头。 “我要喝水。” 过了良久,他低声说道。 楚天河起身,拿过那个暖壶,稳稳地给他倒满了水。 他知道,这第一仗,赢了! 但正如他所料,郑文轩虽然防线松动,但依然还在避重就轻,他承认了专利的问题,却还在对资金的具体流向支支吾吾。 想要彻底钉死他,还需要最后一个证据。 那就是那些被他常年压榨、对他恨之入骨的学生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被压榨的博士生 夜幕低垂。 省纪委办案点的302房间里,楚天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学生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都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在读研究生和博士生。 “刘主任,人带来了吗?”楚天河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刘铁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冒着热气。 “在隔壁的小会议室。这小子一开始死活不肯来,还是我让学校那个副书记把他给请来的,叫刘昊,博三了,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大管家,平时报账、跑腿的事儿都是他在干。” “大管家。”楚天河笑了一声,笑容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在郑文轩那种学术资本家手下当管家,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小子看着挺老实的,戴个眼镜,一来就瑟瑟发抖,问是不是他论文出问题了。”刘铁军把一杯水递给楚天河:“要不要我先进去红脸震一震他?” “别。”楚天河摆摆手,“他是学生,不是罪犯。你那套对付老油条的招数会把他吓坏的。吓坏了,嘴就更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去和他聊聊。这种人,不能压,得推!推他一把,让他把憋在心里的那一团火给烧出来。” …… 小会议室里灯光并不刺眼。 刘昊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裤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有两天没洗了,典型的理工科熬夜党。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那种长期在导师面前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想起来这里是纪委。 “刘昊同学,坐,别紧张。” 楚天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并没有那种审讯的姿态,反而像是个带新生的辅导员。 “那个…老师…不,领导。”刘昊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很小:“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郑老师…郑老师说让我去送材料,结果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你没犯错。”楚天河把手里的那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救你。” “救…救我?”刘昊一脸茫然。 “博三了吧?”楚天河话锋一转,开始唠家常:“听说你是郑校长最得意的门生,手上捏着两个国家级项目的具体执行,还得负责实验室的财务报销。按理说,你这样的核心成员,毕业应该是稳稳当当的。” 提到毕业两个字,刘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绝望。 “还…还好。”他低下了头,避开了楚天河的目光。 “真的还好吗?”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是一篇学术论文的首页复印件。 “这篇论文发表在去年的《材料科学进展》上,影响因子不低。我看了一下,第一作者是郑文轩,第二作者是他那个刚上研究生的外甥,第三作者……哦,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合作方公司的老总。” 楚天河的手指在作者栏最后的位置点了点,那里用最小的字体写着五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刘昊。 “第五作者。”楚天河看着他,“这篇文章我看过原始数据记录,如果我没猜错,从实验设计,到数据采集,再到撰写初稿,甚至跟审稿人的那一轮轮邮件battle,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刘昊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纪委的人居然连这种学术圈内部的潜规则都查得这么细。 那是他熬了整整半年的心血。 为了做那个耐热性测试,他在充满毒气味道的实验室里连续睡了一个礼拜的地板,结果文章发出来的那天,他被挂在了一个连贡献者都算不上的角落里。 “我也查了一下你这几年的补助发放记录。” 楚天河没有停,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每个月学校发给你两千五的国家助学金,然后你要取出来两千块,现金交给郑文轩,说是实验室班费!剩下的五百块,就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不是你自己周末还要去给高中生做家教,你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这就是郑文轩口中为了团队的牺牲?” 楚天河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精准地扎在刘昊心里最痛的那块软肉上。 “别说了…”刘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学渣无法理解的痛,也是无数研究生在导师权威下不得不吞下的血泪。 “你不敢反抗,因为他是掌管你毕业大权的导师,是这个圈子里的权威!他一句话,可以让你这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工作。”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那个颤抖的肩膀。 “刘昊,你是想一辈子当个只会听话的包衣奴才,还是想堂堂正正地做个科学家?” 刘昊猛地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我能怎么办?他是副校长……我就是一个穷学生……” “他以前是副校长!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个涉嫌严重贪污犯罪的嫌疑人。” 楚天河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眼神坚定得让人心安:“我们已经掌握了他通过虚报材料套取经费的初步证据!他在里面的谈话室里,已经开始把责任往你们学生身上推了。” “什么?!”刘昊瞪大了眼睛。 “他说,那些假发票都是你们私自找来的,那些那试剂都是你们为了偷懒瞎买的,他作为导师只是监管不严,并不知情。” 楚天河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心理战。 郑文轩虽然狡辩,但还没来得及把锅甩得这么具体。 但在刘昊听来,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刘昊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瞬间爆发了:“那些发票是他逼着我去买的!那个虚构的公司也是他给我的名片!每次套出来的钱,我都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你有证据吗?”楚天河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在这种案子里,光有情绪没用,法律只讲证据。” “我有!” 第一百一十九章 牢饭的味道 刘昊有些颤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U盘,紧紧攥在手里。 “我也怕……我也怕哪天出事了全赖在我头上。” 刘昊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他是大老板,有权有势,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我怕我背不起这个黑锅。” “所以每次他让我去那是咨询公司送发票、拿回扣现金的时候,我都偷偷录了音。还有…”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楚天河。 “还有每一次交给他现金的时候,我都会让他签一个所谓的实验室耗材接收单,实际上那就是收款条。虽然他签的很潦草,就在一张废纸上,但我都把那些纸留下来了,有的拍了照存在这盘里,有的原件我就藏在宿舍床板下面的那个旧书包里。” 楚天河看着那个磨损严重的U盘,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里,最底层的执行者往往是最薄弱的环节。 郑文轩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实学生”,为了自保,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致命的后路。 “你做得很对,刘昊。” 楚天河那个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拿起那个U盘,动作很轻。 “这个东西,不仅能把你从这个烂泥潭里洗干净,还能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的一作,属于你的尊严。” 刘昊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楚天河:“领导,我……我这样做,真的能毕业吗?学校会不会因为这个开除我?” 这是他最担心的。 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那一纸文凭就是全家的希望。 “你放心。” 楚天河用力地点了点头:“揭露学术腐败是有功,不是有过!只要你积极配合组织调查,把那个假账的链条全部说清楚,我向你保证,组织会出面和学校沟通!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你说了真话而报复你。” “谢谢……谢谢……”刘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 是从每一个被剥夺的署名权,到每一句“你怎么这么笨”的辱骂,再到每一次不得不帮导师洗钱时的提心吊胆。 今天,终于释放了。 “走。”楚天河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他知道现在是战机稍纵即逝的时候:“带我们去你的宿舍,把那些原件拿出来!然后,你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哪怕是一百块钱,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 “好!”刘昊站起身,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个一直佝偻着的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半个小时后。 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省理工大学的学生宿舍区。 在刘昊那张略显凌乱的床铺底下,那个破旧的牛仔书包被拉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叠皱皱巴巴的A4纸背面。 每一张纸上,都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已收,郑。” 旁边是用铅笔标注的日期和金额: “2014.5.8,现金两万。” “2014.9.12,现金五万,小舅子公司转。” …… 一共三十多张。 楚天河拿着这厚厚的一叠纸,借着宿舍里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翻看。 资金回流证明有了。 人证有了。 那条从科研经费到私人腰包的隐秘通道,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正当楚天河准备收起证据离开时,刘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领导,还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郑老师……除了做这些材料项目,好像还跟学校的那个校办工厂走得很近。有一次我去找他签字,看到他和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在办公室里吵架,好像是为了什么设备的折旧费。我听到王厂长喊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设备根本就没入库!”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一亮。 设备没入库? 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贪污经费这么简单,还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和空壳交易。 这案子的大门,被彻底撞开了。 “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楚天河拍了拍刘昊的肩膀:“你立大功了。” 他转身走出宿舍,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铁军的电话。 “刘主任,准备第二次提审郑文轩吧!这一次,不用再跟他聊什么纳米技术了!” “咱们跟他聊聊,牢饭是什么味道。”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审讯室,地上的尘埃在光束中胡乱飞舞。 郑文轩这昨晚睡得很不好。虽然那张单人床还算干净,但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楚天河那个冷漠的眼神,以及那句“你爱人也叫刘美?” 心惊肉跳。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这次进来的除了楚天河,还有那个一脸横肉、总是沉着脸的刘铁军主任。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甚至还带进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阵仗不小。 “郑校长,早饭吃得习惯吗?”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问候邻居。 郑文轩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的东西,决定着他后半生是在讲台上受人敬仰,还是在铁窗里踩缝纫机。 “看您的脸色,像是没休息好。” 楚天河打开电脑,插上了一个黑色的旧U盘:“也难怪,毕竟身上背着那么多秘密,换谁都睡不踏实。不过您放心,您昨晚睡不好,有个人可是睡得特别踏实。” 屏幕亮起,这是一个录音文件的列表。 “谁?”郑文轩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您的得意门生,刘昊。” 听到这个名字,郑文轩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哪怕被指着鼻子骂都不敢抬头的“老实孩子”? “他?他能懂什么?就是个只会跑腿的书呆子。”郑文轩强作镇定,嘴角挂起一丝不屑:“你们找那个傻小子问话?是不是太病急乱投医了?” “能不能懂,您听听就知道了。” 楚天河按下播放键。 第一百二十章 象牙塔里的蛀虫 音箱播放出两个非常清晰的对话声,背景似乎是在某个空旷的楼道里。 “郑…郑老师,这是那家宏源咨询那边给回扣的…两万现金。”这是刘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和颤抖。 “啧,怎么是旧钞?”这是郑文轩的声音,那种特有的、带着教训口吻的傲慢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他们换连号的新钞,不然我拿着去存多晦气!下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那篇二作的文章就别想挂名了!” “是是是……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这张接收单你拿去烧了,别留尾巴!这是给你的两百块,拿去吃顿好的,别整天一副也没吃饱的样子给我丢人。” 录音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郑文轩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败。 “两百块。”楚天河摇了摇头,并没有暴怒,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郑校长,这就是您对待学生的恩深义重?人家帮您洗了几万块的黑钱,您就赏人家两百块打发叫花子?还嫌弃人家给您丢人?” “这录音……是合成的!非法的!” 郑文轩猛地拍着桌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是在培养他接触社会!他在诬陷我!” “诬陷?” 楚天河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叠皱皱巴巴的有些发黄的A4纸,一张一张地铺展在他面前。 “那么这些呢?也是合成的?” “2014年5月8日,已收。郑。” “2015年12月20日,已收现金五万。郑。” 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那个他自认为无比潇洒的“郑”字,此刻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刘昊这孩子虽然胆小,但他有个好习惯。”楚天河指了指那些纸条:“他知道您让他烧,但他不敢烧!因为他知道那一刻他是在犯罪!这些纸条,他在宿舍床板下面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郑校长。”刘铁军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狠话:“人家孩子睡觉都枕着这些炸弹,就等着这一天呢。您以为人家是傻?人家那是为了保命!” 郑文轩瘫软在椅子上。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在那叠纸条面前彻底崩塌了。 资金回流的链条闭环了。 从虚假项目的申报,到空壳公司的走账,再到学生提现返还。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有录音、有物证。 这不再是“学术不端”,这是铁板钉钉的“贪污”。 “我…我是为了…为了实验室的发展…”郑文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国家的经费审批太慢…报销制度太死…我如果不这么弄钱,那些昂贵的设备怎么维护?那些临时的科研助理谁来养?我这是…这是曲线救国啊!” 这似乎是这类高知贪腐分子的通病,到了最后关头,总想给自己的贪婪披上一层“体制受害者”的道德外衣。 “别救国了。”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他:“您那两套在海南买的海景房,也是为了给设备维护?您那个开着保时捷四处泡妞的小舅子,也是您的科研助理?” “我们查了您的家庭资产!这几年,您那个叫刘美的爱人,那个副处长的工资卡基本没动过,但您家里的开销,每年都在两百万以上。” “您女儿在英国读贵族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得八十万!请问,这也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 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如同一座山压迫过来。 “郑文轩,别再侮辱科学家这三个字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蛀虫。利用国家对科技创新的信任,利用学生对导师的敬畏,趴在纳税人的身上吸血的蛀虫!”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刘铁军敲了敲桌子:“坦白从宽!只要你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把所有的线索都交代清楚,或许还能判得轻一点!否则,你就等着把你那牢底坐穿吧!” 郑文轩低下了头。 那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之前那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劲头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干瘦、猥琐的老头。 “我要抽烟。” “给。”刘铁军扔给他一支烟。 点燃烟的那一刻,郑文轩的手抖得连火机都按了三次才打着。 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终于开口了。 “我说。” “除了那些报销的…还有校办工厂。” 楚天河和刘铁军对视一眼。 果然,刘昊提供的那个“设备没入库”的线索是对的。 “继续。”楚天河打开笔录本。 “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王建国,他是副校长李达的小舅子。” 郑文轩既然开了头,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开始疯狂攀咬:“我和他合作搞了个备共享中心!名义上是把学校闲置的设备租给工厂用,收租金给学校创收。”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些设备根本没动过地方。我们就是伪造了一份租赁合同,然后让工厂那边把钱打过来,我们在学校这边做成创收收入,再通过发讲课费、劳务费的名义,把这笔钱分掉。” “更狠的是……”郑文轩咽了口唾沫:“有一批说是报废的进口离心机,其实根本没坏。王建国找人做了个虚假的报废鉴定,然后以废铁的价格,五千块钱一台,卖给了他自己在外面注册的公司。转手一修,卖给下面的独立学院,一台就是二十万。” “这笔钱,我和李达、王建国,三个人分了。” 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就不仅仅是科研经费了,这是赤裸裸的国有资产流失,而且是团伙作案,涉及到学校更高层级的领导。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心里的震撼也越来越大。 这就是所谓的象牙塔?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如此的藏污纳垢。 “还有吗?”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郑文轩,你可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挤牙膏没意思!那个刘美,你爱人,在财务处就没帮你们做点什么?” 这就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郑文轩拿着烟的手猛地一僵,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把手找我? “她……” “她是知情的。” 既然那个美国离岸公司的事已经被查到了,再瞒也没意义了。 “那时候我们要把钱转出去,大额资金出境很难!是她…是她利用财务处的便利,把几个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退费流程做了手脚。” “有些留学生退学了,或者根本没来报到。她就把这些人的学费退到了我们在境外的那个离岸账户上。名义上是原路退回,实际上那个账户早就被我们篡改了。” 这是高智商犯罪。 如果是常规审计,这种“学费退款”是非常正常的业务流程,很难被发现。 只有深知系统漏洞的内部人士,才能玩得这么顺手。 “多少钱?” “大概……有三百万美金。”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万美金,那是两千多万人民币。 加上之前的科研经费贪污、校办工厂的私分国资,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恐怕要破五千万了。 这绝对是全省教育系统的一颗核弹。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郑文轩像是一个被挤干的牙膏管,把这些年怎么虚开发票、怎么买卖论文、怎么利用学生做免费劳动力甚至是帮助权贵子弟很多挂名拿学位的烂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等到他在那份厚达几十页的笔录上按下鲜红的手指印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对于郑文轩来说,是他那所谓的精彩人生的终结。 对于省理工大学的那群蛀虫来说,则是末日的开始。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那是省纪委其他行动小组集结的声音。 根据郑文轩的口供,针对校办工厂王建国、副校长李达以及财务处副处长刘美的抓捕行动,即刻展开。 楚天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天河,干得漂亮。”刘铁军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眼里满是赞赏:“没想到你这个搞土办法出身的一线,啃起这种知识分子的硬骨头来,比我们还利索!那个专利查重和学生存根,真是神来之笔!” 楚天河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笑:“哪有什么神来之笔,不过是人性罢了。他们虽然智商高,但贪婪起来,跟那偷井盖的贼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蠢,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 “接下来怎么办?”刘铁军问:“这案子算是破了,你那个借调期也到了吧?要回江城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红日,伸了个懒腰。 “是啊,该回家了!江城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 .... 案子是查完了,结案总结会开得很隆重。 省纪委的大会议室里坐了百十号人,省理工大学的那几个老虎被抓,成了教育系统的头号新闻。 楚天河作为专案组的主力干将,名字在结案通报里被反复提及,甚至还获得了一个“全省纪检监察系统办案能手”的荣誉称号,这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分量不轻。 散会后,楚天河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件穿了三个月的冲锋衣叠好,塞进箱子,又把几本专业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看着这个住了快一百天的房间,心里还真有点感慨,这里虽然条件不错,可终归不是家。 江城那边,苏清瑶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刚才发微信还说,明天正好是周末,要带他去试一套新西装,说是下次再见她父母得穿得精神点。 楚天河笑着回了一条语音:“放心吧,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一定回去好好陪你!” 发完信息,他哼着小曲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一刻,那种卸甲归田的轻松感让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轻了几两。 “笃笃笃。”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谁啊?门没锁。”楚天河头也没回,正在检查有没有落下充电器。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 陈处长,省纪委干部监督室的主任。 平时专管纪委内部的规矩,那张脸比包公还黑,被大家私下称为“阎王爷”。 “陈主任?”楚天河一愣,赶紧站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是有手续还要办吗?” 陈处长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立起来的行李箱,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收拾好了?准备回江城?” “是啊,借调期刚满,明天周六,正好回去报到。”楚天河给陈处长倒了杯水:“这段时间多亏陈主任照顾,我也学到了不少。” 陈处长没接水,只是摆摆手:“天河啊,你也别跟我客气。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高校案,要是没你那个查专利的鬼点子,咱们可能还在死胡同里转圈呢。” “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就是做了点分内事。”楚天河谦虚了一句,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种级别的领导,没事绝不会专门跑来宿舍夸你两句。 果然,陈处长话锋一转:“收拾东西先不急!箱子先放那儿吧!” “什么意思?”楚天河眉毛一挑:“陈主任,我的借调函可是白纸黑字写到今天的,江城那边我也跟领导汇报过了。” “我知道你归心似箭。”陈处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楼上:“不过这可不是你要走就能走的事儿,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呢,点名要见你,就现在!” “书记?”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省纪委的一把手要见他一个正科级的小干部?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通常这种结案后的谈话,也就是分管副书记或者主任出面就行了。 “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带上脑子,少带那份想回家的急躁劲儿!”陈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在顶楼,宽敞,但并不奢华。一面墙的书架,一张硕大的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宁静致远书法。 楚天河敲门进去的时候,书记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书记,您找我。”楚天河站得笔直,毕恭毕敬。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调查百亿巨鳄 “天河来了?坐!”书记转过身,年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洞察力。 书记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高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书记第一句话就是肯定:“尤其是你对那种所谓高智商犯罪的剖析,很有见地。很多同志面对教授、专家就发怵,觉得人家懂技术自己是门外汉,就不敢查!你倒好,直接杀到人家老窝里去了。” “谢谢书记夸奖!主要是平时爱瞎琢磨,前几年办案子被这类人忽悠过几次,长记性了。”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爱琢磨是好事。” 书记点了点头,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那你琢磨琢磨,如果对手不是一个教授,而是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亿资产、头上顶着政协委员光环、黑白两道通吃的商业大鳄,他的高智商犯罪,该怎么查?” 楚天河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出题了,而且这题面,一听就不是一般的难! “书记,您这话里有话啊。”楚天河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江城那种小地方,我见过的最大的也就是个副市长。几百亿的大鳄,我还真没碰过。” 书记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茶几下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上面没有红头,只有一个蓝色的绝密印章。 “这是国家医保局昨天刚转给我们的一份协查通报,还有一份大数据分析报告。” 书记把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看看吧!特别是那个曲线图!” 楚天河双手接过文件。 虽然这不合规矩,他只是个正科级还是借调干部,没资格看这种密级的文件,但既然书记给了,那就说明这事儿非他不可。 文件的第一页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数据图。 全省去年的医保基金支出总额,呈现出一条诡异的陡峭上升曲线。 而在分项数据里,一家名为“仁爱医疗集团”的民营连锁机构,其医保报销金额竟然占到了全省民营医院总额的40%。 更可怕的是,这家集团的数据完美得不象话。 “这是一份模范生的成绩单。”楚天河指着在那几行数据:“床位周转率、药占比、耗材比,全部精准地卡在国家规定的红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甚至连那些不可预测的并发症治愈率,都能高达99%!” “你看出来了?”书记的眼神亮了一下。 “太完美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合上文件:“真正的医疗过程充满了意外和变数,不可能像流水线生产螺丝钉一样精准!这种数据,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做出来的。” “没错。”书记赞赏地点点头:“国家局的大数据监测也发出了预警!他们怀疑,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规模空前的骗保网络!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亿!” “数亿…”楚天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但是,我们面临一个巨大的困难。”书记站起身,眉头紧锁:“仁爱医疗的老板张大民,是省政协委员,还是全省优秀企业家!他在省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网深不见底!我们之前派人去摸过底,结果连门都还没进,各种说情的电话就打到了我这里。” “甚至我们内部……”书记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能也不干净。” 楚天河沉默了,他听懂了这背后的凶险! 这不仅是查账的问题,这是一场政治博弈,甚至可能涉及人身安全。 对手有钱、有势、有保护伞,甚至在这个大楼里都有耳目。 “所以,我需要一把没卷刃的刀。” 书记转过身,目光直视楚天河:“一把外来的、跟本地利益集团没有任何瓜葛、又懂数据分析、能从那堆完美账本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刀。” “天河,江城你就先别回了!这个案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又想到了箱子里那就叠好的冲锋衣,想到了苏清瑶期待的眼神。 他只要说一句“我能力有限”、“家里有事”,书记也不会强留他。 毕竟这只是借调,不是卖身! 但是数亿的救命钱,被这帮硕鼠像吸血鬼一样抽走。 那些看不起病的老人,那些因为没钱买药而绝望的家庭… 他的脑海里闪过前世见过的那些悲剧。 作为纪检人,有些仗,哪怕知道是火坑,也得跳。 “书记。”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和坚定:“这个借调期,还得延多长?” 书记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但我给你个保证,这个案子办完,组织上绝不会亏待功臣!” “功臣不功臣的以后再说。”楚天河把文件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我就提个要求,办这个案子,人要我自己挑,哪怕是省纪委的人,我也得过一遍筛子!另外,我需要绝对的授权,不管查到谁,不能有人在背后拉我的袖子!” “我给你尚方宝剑。” 书记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是案情需要,上至厅局级干部,下至地痞流氓,你都可以先斩后奏!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好!” 楚天河站起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还没发出去的“明天下午到”的表情包,苦笑了一声,却又很轻快地删掉了。 他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苏清瑶: “清瑶,对不起,明晚不能回去陪你了,领导给加了个大菜,硬骨头,我得先把牙磨利了把它啃下来!等我。” 放下手机,他转身走向电梯。 那个装满了想家念头的行李箱,看来只能再次在角落里吃灰了。 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张大民是吧?几百亿的大鳄是吧? 那就让我看看,当你那层金光闪闪的画皮被剥下来的时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蛆虫。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全链条造假 省纪委的专案组办公点这次没设在机关大院。 为了保密,书记特批了一个位于城郊的武警招待所。 三层小楼,独立院子,有武警站岗,连外卖小哥都进不来,像个铁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仁爱医疗集团旗下三家旗舰医院上个月的医保报销单据复印件,那是摞起来足有一米高的纸山。 “这就是你们进驻查了一周的结果?” 楚天河随手拿起一份病历本,“啪”地一声甩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对面的是审计组的张铁林,省审计厅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二十年的老审计了。 此时他正苦着脸,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一脸无奈。 “楚主任,不是我们不给力,是对方太…太专业了。” 张铁林指着那堆材料:“住院审批表、科室排班表、医嘱记录、护士巡房记录、药品出库单、费用清单……全套手续,严丝合缝!就连医生签字的笔迹我们都对过了,不是一个人代签的,确实是不同医生签的!” “还有这个。” 张铁林旁边的一个年轻审计员指着电脑屏幕:“我们随机抽查了三百个出院病人进行电话回访,对方不仅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住的院,连主治医生是谁、哪怕是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位大妈感谢我们,说仁爱医院护士比亲闺女还亲!” 这就很离谱! 如果是一般的骗取医保,通常是在虚构病历、多开药上下功夫,总会有“影子病人”或者“阴阳处方”的破绽。 但仁爱医疗的“病人”活生生存在,电话能打通,本人承认住院。 这叫什么? 这叫全链条造假! “张大民手下养了一帮能人啊。”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病历:“听说他的法务总监以前是省高院的?财务总监是以前全省排名前三的会计事务所合伙人?” “不仅如此。”张铁林补充道:“他们还有个所谓的合规部,专门负责给我们这种检查挑刺。我们前沟通要看原始数据库,人家法务直接拿出一堆什么《数据安全法》《商业秘密保护条例》,把我们堵回来了!说是要看可以,得有法院搜查令,或者只能看脱敏后的打印数据!” 这是典型的“用魔法打败魔法”。 “而且……” 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咱们前脚刚进驻,后脚省工商联、省卫健委的电话就打到厅里去了!说咱们干扰民营企业正常经营,搞乱营商环境!那个张大民,昨天还在咱们省的民营经济座谈会上发言呢,说是要打造全省医疗服务样板,现在咱们压力很大啊!” 楚天河冷笑一声。 “样板?我看是诈骗样板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穿着武警制服的哨兵正在换岗。 “老张,你我不傻!国家局的大数据很清楚,全省民营医院的住院率平均只有15%,仁爱竟然高达95%。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每个床位都在24小时连轴转,没有一天是空的。这可能吗?除非全省老百姓都排着队去他那儿旅游。” “道理是这个道理。”张铁林叹气:“可纪委办案讲证据。咱们现在看到的,全是铁证。所有的证人证言都指向他们合法合规。那个住院的大妈,那个签了字的医生,那个盖了章的审批单……咱们总不能凭直觉就把人扣了吧?” 僵局! 这比高校那个案子难太多了! 高校那帮人是知识分子,还要点脸,账目做得也比较粗糙。 而仁爱这帮人,完全是用资本和专业在构建一个完美的谎言堡垒。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愁眉苦脸的组员。 要是这个时候自己也露怯,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都打起精神来。”楚天河拍了拍巴掌:“完美的账本?我是不信邪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就没有完美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电话回访记录。 “既然他们的进项没问题,病人是真的人,证件是真的证件!那我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张铁林抬起头。 “他们这么大规模的病人流量,如果都是真的,那必定会产生相应规模的物资消耗。”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药品、耗材、水电、甚至……吃饭。” “你是说查后勤?”张铁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水电费我们查了,确实很高!食堂采购单也看了,每天都在买大米白面,数量也对得上。” 楚天河没有失望,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既然水电和吃饭这种最容易造假的地方他们都想到了,那说明造假层次极高。 “水电可以空转,把灯和空调全开着就行!大米白面可以买了再转手卖给粮油店,或者干脆就是虚构的采购单。”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讲一个简单的逻辑题:“但是,有一种东西,他们不论怎么造假,都很难凭空变没。” “什么?” “那些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必然产生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直接说破,而是留了个悬念:“尤其是手术。他们一年申报了一万多台手术,那可是要见血的。” “见血?”张铁林一愣。 “老张,你记不记得,去年环保督察的时候,有一项重点检查内容?”楚天河突然换了个话题。 作为审计厅的老人,张铁林对政策很敏感:“你是说……危废处理?” “没错。” 楚天河站起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医疗废物。 “手术切下来的组织、沾血的纱布、使用过的一次性输液器、注射器针头!这玩意儿叫感染性废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医疗垃圾!” 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狐狸尾巴的兴奋。 “这东西可不是生活垃圾,不能随便扔到垃圾桶里,更不能卖给废品站。国家规定必须由具备特许经营资质的医疗废物处置中心进行专车转运、高温焚烧。每一车、每一袋、每一公斤,都要有联单记录,要称重,要双方签字。” “如果他们那一万台手术是真的……” 张铁林也不是笨人,瞬间就懂了,兴奋地一拍大腿:“那他们必然会产生海量的医疗垃圾!这东西没法哪怕少一两,因为处置中心那边是按重量收费的,那边的账是独立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垃圾数据对不上 “对!” 楚天河眼中精光闪烁:“张大民能搞定全省的病人,能搞定医生护士,能搞定卫健委,但他难道还能搞定毫无利益关系的环保部门?还能搞定那个专门烧垃圾的焚烧厂?” “如果手术是假的,那些垃圾就不存在!如果垃圾不存在,他们的数据就会出现巨大的差距。” “马上!” 楚天河下令:“别再查卫健委那边的系统了,那已经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老张,你跟我一起,立刻去省环保厅固废管理中心!我要调阅仁爱医疗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的危废转移联单数据!” “是!” …… 省环保厅的大楼里,气氛有些严肃。 因为中央环保督察组正好在邻省,这边的环保厅也是如履薄冰。 当楚天河拿着省纪委的介绍信出现在固废中心主任办公室时,对方哪怕心里犯嘀咕,也没敢多问,甚至还有些配合。 “领导,要调仁爱医疗集团的数据?这容易,我们全省的医废转运都是联网的。” 固废中心的主任是个技术型干部,操作电脑很是麻利:“这套系统是前年刚上的,每一车医废上车称重、GPS轨迹、进厂焚烧,全链条监控,主要是怕他们这种医院为了省钱偷排偷放。” 张铁林站在楚天河从旁,手心都在冒汗。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连这也做平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要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系统里做平账目几乎不可能,但张大民那帮人的手段实在太让他忌惮了。 “导出来了吗?”楚天河问。 “导出来了,过去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主任把一个加密U盘递过来。 “谢谢。” 楚天河没有在现场查看,这种核心数据必须拿回去在物理隔绝的环境下分析。 他只是跟主任简单寒暄了几句,强调了保密纪律,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回到招待所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大数据的清洗工作开始了。 小吴是个电脑高手,也是楚天河从省纪委挑出来的精锐,他将环保厅拿回来的数据导入模型,然后将医保局那边仁爱医疗申报的业务量数据进行横向碰撞。 屏幕上,进度条在缓慢地走着。 张铁林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的手有点抖。 这要是还是对得上,这案子就真的没法查了。 “滴!” 随着一声轻响,对比结果生成了。 两张巨大的柱状图并排显示在投影幕布上。 左边是蓝色的:仁爱医疗申报业务量。去年的柱子高耸入云,住院人次十万+,手术量一万两千台。 右边是红色的:仁爱医疗危废处置量。 “……” 张铁林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烫穿了地毯他都没发觉。 他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柱子。 太矮了。 那红色的柱子跟蓝色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还没发育的侏儒。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颤抖:“楚主任,根据国家卫健委《医疗机构废弃物管理规定》的测算系数,一台常规普外手术,产生的感染性废物平均在3到5公斤;一个住院病人,每天产生的含输液管废物约为0.5公斤。”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公式。 “按照仁爱申报的一万两千台手术和十万住院人次(平均住院7天),他们去年理论上产生的手术类危废应该在40吨左右,护理类危废在350吨左右!总计,至少应该产生将近400吨的医疗垃圾!” “但是……”小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环保厅的数据显示,他们旗下三家总院加起来,去年全年实际转运处置的危废总量,只有……28吨。” 400吨 VS 28吨。 “这……这这也太离谱了!”张铁林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哪是剪刀差啊,这简直是天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开。 楚天河看着那组悬殊的数据,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那个“28吨”的数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老张,你看这个数字,像不像一个笑话?”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张大民花了数百万养的法务团队,花了上千万做的合规系统,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病人都安排好了剧本。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算漏了,做假手术,是切不下来真肉的。” 楚天河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28吨垃圾。这点量,撑死也就够那个真实的门诊量和极个别的真实急诊手术消耗!甚至,我怀疑这28吨里还有水分,可能是他们为了应付环保检查,故意从别的地方收来充数的。” “那消失的370多吨垃圾去哪了?” 张铁林虽然兴奋,但思维还是很严谨:“组长,会不会他们为了省处置费,偷偷把这些垃圾混在生活垃圾里运出去了?或者是违法倾倒了?这可是暴利啊。” “一吨处置费才几千块。” 楚天河摇了摇头:“张大民是为了骗百亿医保的大鳄,他会为了省这一两百万的小钱,冒着犯污染环境罪坐牢的风险,去偷偷倒垃圾?这不符合资本的逻辑。而且,几百吨带血的垃圾,那是几百卡车的量,往哪藏?怎么可能做到一点风声不漏?”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蓝色的高柱子上。 “那一万两千台手术,根本就不存在。” “那十万住院人次,绝大多数,根本就没有住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或许他们只是去刷了个脸,或许只是去吃了顿饭。” “所谓的仁爱模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拟盘。他们在纸上开刀,在电脑里治病,然后把手伸进国家的口袋里,掏走真正的钱。” 张铁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之前也猜到了是骗保,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手段这么虚。 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就是个数据刷单工厂!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病谁来这里? “主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拿着这个直接抓人?”小吴兴奋地问。 “不行。” 张铁林立刻否定了年轻人的想法:“这是间接证据!虽然逻辑上通了,但法律上还缺一环。张大民完全可以辩解说是数据统计口径不同,或者说是部分垃圾被违规处理了,甚至可以说环保那边的数据丢了。要想钉死他,还得有直接证据。” “老张说得对。”楚天河赞许地点点头:“猎物已经掉进了陷阱,但还没套牢!现在如果打草惊蛇,他们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会制造补救措施。” “那怎么办?他们医院现在防守得跟铁桶一样,我们根本混不进去住院部。”小吴有些着急。 楚天河没说话,而是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份仁爱医疗的分院分布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省城繁华的中心区,滑向了周边那些不起眼的县级市。 “老虎的巢穴防守严密,那是因为那里盯着的眼睛多。” 楚天河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个点上,清河县,仁爱康复医院。 “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那些监管力量薄弱的县城,他们的狐狸尾巴,未必能藏得那么好。” “他们既然没有产生医疗垃圾,那就说明那些所谓的病人,在住院期间根本没有任何医疗行为。那么,这几千个号称在清河县分院住院的大爷大妈们,如果没在输液,没在做手术,那他们整整七天都在医院里干什么呢?” “开茶话会吗?”张铁林冷笑一声补充道。 “也许比茶话会还精彩。”楚天河关掉了投影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准备一下。”楚天河下令:“我们亲自去这个医院探探路。” ... 清河县是全省出了名的贫困县,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 张大民选择在这里布局分院,眼光确实毒辣。 这里留守老人多,医保覆盖率高,监管力量薄弱,而且…老百姓好忽悠。 楚天河没带太多人,太显眼。 最后定下了方案:张铁林太胖,特征明显,负责在外围接应。 楚天河自己,带着一个面相老实、皮肤黝黑的年轻干事小孙,俩人换上了沾满泥土的迷彩外套和解放鞋。 小孙还挺专业,特意给楚天河手里塞了个印着“XX饲料”的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俩馒头要是饿了能啃,一看就是刚进城的老乡。 “主任,您这演技……”小孙看着贴了俩假胡子、一走路就佝偻着背的楚天河,忍不住竖大拇指。 “闭嘴,喊二叔。”楚天河瞪了他一眼:“俺是你二叔,带俺来看腰疼的。” 仁爱康复医院的大楼倒是气派,在这灰头土脸的县城里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停满了各种电动三轮车和面包车,来来往往的人那叫一个多,比县里的集市还热闹。 楚天河跟着人流往里挤。 奇怪的是,进门左手边是门诊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收费员在那玩手机。 而右手边的住院部入口,却排起了两条长龙。 “哎,别挤别挤!拿身份证,把身份证都掏出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却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拿着大喇叭吆喝:“那个大娘,别翻了,身份证挂脖子上!刷一台机器进一个人,谁也不许替谁刷!” 楚天河拽了拽小孙,俩人混在队伍里。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干瘦的大爷,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还有个下棋用的马扎。 “大爷,这住院还得排队啊?”楚天河凑过去,递了根几块钱的劣质烟。 大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新来的吧?这几天村里来的多,隔壁李家庄拉了两车人过来,可不得排队嘛。你们有熟人介绍没?” “介绍?”楚天河装傻:“俺这腰疼,听亲戚说这医院好,就来了。” “腰疼?”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腰疼去门诊啊,来这排什么队?这是享福的队。” “享福?” 还没等楚天河细问,队伍往前挪动了。 前面的护士根本不问病情,手里拿着个读卡器,跟刷门禁卡似的,哪怕是大爷的手都不抬一下,直接拿过身份证“滴”一声。 “七天。去三楼302。”护士扔给大爷一张饭票样子的纸条。 轮到楚天河了。 “哪村的?谁介绍的?”护士眼皮都没抬,声音很冲。 “俺……俺自己来的。” 楚天河把专门制作的身份证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演活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护士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小孙。 “自己来的不行!必须有村里联络员带着,或者有老病号介绍!” 护士把身份证扔回来:“去那边凳子上等着,没人领不让办住院。” 楚天河心里一动。 这防范意识够强的啊,还是个会员邀请制? 他没纠缠,捡起身份证,拉着小孙灰溜溜地蹲到了大厅角落的长椅上。 这不是坏事。 这说明这地方鬼得很,更说明…这里面有大鱼。 楚天河目光在大厅里四处游离。 他在找破绽,或者说,找那个能带他进去的“老病号”。 很快,他盯上了刚才那个夹烟的大爷。 大爷办完手续没急着上楼,正蹲在门口跟另一个老头在那摆马扎准备下象棋。 楚天河给小孙使了个眼色。 小孙心领神会,从包里那一堆馒头底下,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凑了过去。 “大爷,抽这个。” 一包烟递过去,大爷的警惕性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哎呀,后生客气。” 大爷把烟揣怀里:“咋了?还没办上?” “没呢,人家说非得有人带。” 楚天河叹了口气,揉着老腰:“俺这腰疼得厉害,想住两天院怎么就这么难呢。” 大爷一听,乐了,指了指楚天河的腰:“腰疼?我看你是想进来混饭吃吧?得了吧,来这里住院的,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都没病!有病谁来这儿啊?去县人民医院啊!” 这句话,简直是直击灵魂。 小孙悄悄把藏在领口纽扣里的微型摄像机对准了大爷。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管这叫医院? “大爷,这话咋说的?”楚天河一脸懵懂:“没病来住院干啥?那不是糟践钱嘛。” “糟践钱?”大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糟践谁的钱?那是国家的钱!跟咱们有啥关系?” 大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致富秘籍:“我跟你说,这医院老板是个大善人!咱们只要哪怕有点头疼脑热的,或者是以前得过什么高血压糖尿病的,就能办住院!” “一分钱不用掏?” “掏啥钱?我不光不掏钱,还得赚!” 大爷掰着手指头算账:“住够七天,每天管三顿饭,两荤一素,比家里吃得好多了!走的时候,医院还能送一桶五升的豆油,有时候是两袋洗衣粉!咱们就是把身份证放那儿给他们刷一下,白吃白喝还拿东西,这好事上哪找去?” 楚天河和小孙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仁爱康复模式? 这就是所谓的医养结合?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团伙诈骗!用一桶油、几顿饭这种蝇头小利,诱骗不明真相或者贪图便宜的老人,出卖自己的医保身份,去套取国家成千上万的救命钱! “那……不打针不吃药?”楚天河追问。 “谁那闲工夫?我要是真打针,还能在这下棋?” 大爷指了指大厅尽头的电梯:“二楼是真有病的,那是给上面检查看的,咱们这些去三楼四楼!那是活动室,打牌的、看电视的、跳广场舞的都有,晚上不想住还能悄悄回家,第二天早上来点个卯就行。” “那这医院图啥?”小孙忍不住插了一句。 “图啥?”大爷冷笑一声,显然是个明白人:“图那张卡里的钱呗!咱们那是那个居民医保,一年也没多少钱,不用到年底也清零了。” “医院拿着咱们的卡,说给咱们开了几千块钱的药,做了几万块钱的检查,然后找国家报销!反正咱们一分也没掏,国家也没让咱们补钱,这叫…叫啥来着?双赢!” 好一个双赢。 楚天河感觉胸口有一股恶气在翻涌。 这哪是双赢,这是在喝血!是在挖国家的根! “大爷,您看……”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大爷手里:“俺俩是真想住院,也没个去处。这钱给您买酒喝,您受累,跟护士说一声,就说俺是你家远房亲戚,也是个高血压,给带进去呗?那桶豆油俺也不要了,给您!” 大爷捏了捏那钱,又想了想那桶豆油,眼珠子一转:“行!看你俩也是老实人!跟我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了大爷这个“SVIP老病号”的担保,那个冷脸护士果然没再刁难。 “这是你家亲戚?高血压是吧?行,签个字!” 护士拿出一大摞打印好的空白表格:“在这、这、还有这,摁手印!其他的不用管。” 楚天河扫了一眼,那些全是入这一大堆知情同意书、检查申请单。 一旦签了字,他在这一刻起,就“被同意”做了全套的高价体检,甚至可能还要“被手术”。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手印。 这个手印,将是他深入虎穴的通行证。 “拿好,305房间。” 接过那张写着房间号的纸条,楚天河和孙两人终于混进了那个神秘的住院部。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喧嚣。 当电梯门在三楼再次打开时,一副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毛骨悚然的画面,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哪里是医院走廊? 这简直就是个乡村俱乐部。 走廊上甚至铺着那种廉价的红地毯,两边并没有哪怕一辆医用推车,没有输液架,更闻不到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旱烟味、脚臭味和饭菜的香味。 每间病房的门都大开着。 301房间里,四张病床拼在一起,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脸上贴满了纸条,那是输了的惩罚。 床头柜上没有药瓶,只有瓜子皮和茶杯。 302房间更夸张,里面居然在唱卡拉OK? 不知道谁搬来个便携音箱,一个大妈正拿着麦克风忘我地唱着《这一拜》。 “这…”小孙已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虽然听过汇报,但亲眼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别发愣。”楚天河低声提醒,手指轻轻碰了碰从衣领扣子:“都拍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推车的声音。 “开饭了!开饭了!都别玩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却连扣子都没扣好的工作人员推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餐车走了过来。 “哇!今天有红烧肉!” “我就说这医院好!比儿子家都强!” 刚才还在打牌、唱歌的“病人们”瞬间从病床上弹起来,一个个身手矫健,没有任何病态,拿着饭盒就往餐车冲。 “那是我的肉!多给一勺汤!” “医生,给我两馒头!” 楚天河和小孙贴着墙根站着,看着这群为了免费红烧肉而欢呼雀跃的病人,看着这幅荒诞不经的画面。 护士们手里并不拿着药,而是拿着一本花名册。 “李桂花!领两份!” “张建国!今天红烧肉是你的!” 在这喧闹的抢饭声中,楚天河清晰地看到,在护士那个花名册的背后,是一台还没来得及关屏幕的护士站电脑。 那上面的系统界面上,正在疯狂地滚动着一行行红色的数据: 【李桂花:从静脉输注葡萄糖酸钙 500ml...床位费...吸氧费...】 【张建国:穴位贴敷治疗...中医定向透药...微波理疗...】 现实里,他们在抢红烧肉。 系统里,他们正在接受全套的重症护理。 楚天河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轻轻拉了一下小孙的袖子,两人趁着这里乱成一锅粥,悄悄溜进了还没人的护士站。 那是绝对的禁区。 里面那一排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的一行大字,让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小孙倒吸一口凉气。 楚天河伸手翻开。 那不是病历,那是剧本。 《关于上级检查期间病人应答标准话术》 第一条:必须坚称自己天天住在医院,每顿饭都在医院吃(这是真话)。 第二条:问哪里不舒服,统一回答是腰腿疼或者头晕,问吃了什么药,统一说“打针了,打完就好多了”。 第三条:遇到穿制服的人问话,必须说医院不收钱,是党的政策好。 “好一个党的政策好。” 楚天河合上文件夹,眼里的杀气已经忍不住了:“张大民,你给这帮老人编的一出好戏啊!你这戏台子搭得是真稳,可惜,这台子底下全是空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想要杀人灭迹? “走。”楚天河把文件夹塞回原处,拍了拍藏在怀里的摄像机:“够了!这些红烧肉的镜头,足够让他们把吃了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在两人准备撤退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正在抢饭的人群。 “都给老子安静点!像什么样子!” 男人吼了一嗓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院长来了!院长来了!”老头老太太们赶紧缩回病房。 那男人目光如炬,突然停在了还没来得及钻进人群的楚天河和小孙身上。 “那两个,面生啊。” 男人指了指他们:“干什么的?新来的?”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眼神,不像是个院长,倒像是个看场子的打手。 戴着大金链子的院长刘强眼神阴鸷地指着楚天河和小孙。 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晃着橡胶棍,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楚天河心跳有些快,但这种场面他前世见得多了,甚至比这凶险的都遇到过。 他没慌,手故意哆嗦着,把那个印着“XX饲料”的破袋子往身后藏,整个人佝偻得更厉害了。 “俺…俺是今儿刚来的。” 楚天河操着那口地道的清河土话,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种农民进城特有的拘谨和卑微简直演到了骨子里:“是门口那个老李头介绍的,说这儿管饭,俺就带着侄子来了!这是俺侄子,脑子不太好使!” 他顺手拍了一下小孙的脑袋:“愣着干啥?叫院长!” 小孙也是个机灵鬼,立马张着嘴,嘴角流着哈喇子,傻乎乎地喊了一嗓子:“院…长…饿…吃肉!” 这一声傻笑,还有那种没心没肺盯着餐车流口水的样子,让周围紧张的气氛瞬间垮了一半。 刘强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俩人几眼。 这一身土腥味儿,还有那一袋子看着就脏兮兮的馒头,确实不像纪委那帮穿白衬衫的。 “老李头介绍的?” 刘强哼了一声:“那老不死的为了那桶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拉。行了行了,既然办了手续就滚去吃饭,别在走廊里晃悠,看着就烦。” “是是是,谢谢院长,谢谢院长!” 楚天河点头哈腰,拉着还在装傻的小孙,赶紧钻进了刚才领到房间号的305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两人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头儿,刚才吓死我了。”小孙擦了把并不存在的哈喇子,压低声音:“那那个摄像头应该没被发现吧?” “没事,那玩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楚天河迅速检查了一下领扣,确认指示灯还是绿的:“这里的素材够判他们十回了!那个刘强也不是真院长,我看他那做派,多半是张大民养在县里的看门狗!” “现在怎么撤?” “等到天黑。” 楚天河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保安正在门口抽烟:“现在正大光明走肯定不行,他们虽然放过了咱们,但肯定会盯着新面孔。” “等到晚上那群老头老太太回家睡觉的时候,咱们混在人堆里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度日如年。 为了不露馅,楚天河和小孙还得假模假样地去食堂打了一份“免费餐”,然后当着同屋那几个大爷的面,把那油腻腻的红烧肉吃了下去。 还得跟大爷们聊天,聊庄稼收成,聊哪种止疼膏好用。 终于,天黑了。 晚上八点多,正如那个老李头说的,大部分“病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家走。 医院也不管,巴不得他们不住,还能省点电费。 “大爷,俺们也回去了,明早再来点卯。”楚天河跟临床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回吧回吧,别忘了明天带两根葱来蘸酱。”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楚天河和小孙顺利通过了大厅的检阅。 那个保安还在那吆喝:“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到!不到的不给刷卡!” 两人也没敢直接去那停在县城边上的车,而是绕了几个圈子,还在一个公厕里迅速换掉了那身民工装,洗掉了脸上的油彩和胡子,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一上车,张铁林那张焦急的大脸就凑了过来:“怎么样?拍到了吗?” “拍到了。”楚天河把那个微型摄像机递给他,长出一口气:“比我们想的夸张十倍!这不是医院,是养老院加传销窝点。” “那现在回省城?”张铁林问。 “立刻走!”楚天河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我总觉得那个刘强最后看咱们那眼还是有点怀疑!特别是小孙后来忘了擦哈喇子,太假了。” 小孙一脸委屈:“头儿,那是真流……”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的盘山公路。 这是回省城的必经之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大山。 开出去大概二十公里,楚天河的神经突然绷紧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后面。 “老张,坐稳了。” 楚天河握紧方向盘,语气冰冷:“有尾巴。” 张铁林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是仁爱医院那帮人的车!我记得那车型,今天在停车场见过!” “他们不是没认出来吗?”小孙慌了。 “也许是认出来了,也许是宁杀错不放过。” 楚天河猛地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冲了出去:“给省厅技侦打电话,报我们的位置,让他们派人接应!” 后面的越野车见楚天河加速,也不再隐藏,猛地打开了雪亮的远光灯,直直地照在楚天河的车屁股上,然后疯狂加速冲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越野车的车头狠狠撞在了他们的保险杠上。 车身剧烈晃动,小孙吓得尖叫起来。 “别慌!”楚天河死死控制住方向盘,这里是山路,旁边就是悬崖,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想把我们逼停!” “这帮疯子!”张铁林一边吼着一边拨通了省厅的电话:“我是专案组!我们在清河县回省城的路上,被人追杀!位置是……” 后面的车像疯狗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撞击。 显然,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警告,而是想连人带证据一起毁在这个山沟里。 在这无法无天的地方,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服务区。 楚天河眼前一亮。 “抓好扶手!” 他在即将错过匝道的那一瞬间,猛打方向,踩死刹车,一个极其惊险的漂移,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冲进了服务区。 后面的越野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车速太快根本刹不住,虽然勉强打方向,但还是擦着匝道的护栏冲了过去。 “快!下车换车!” 这个服务区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捷达,那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后手。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捷达车,楚天河发动车子,从服务区的另一侧出口逆行了一小段,钻进了一条乡村土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后半夜回到省纪委在招待所的驻地,三人的心跳都没平复下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威胁的信封 “妈的,这帮人真敢动手啊……”张铁林瘫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不是他们敢不敢的问题。” 楚天河把那个沾着泥土和汗水的微型摄像机锁进保险柜:“是他们怕了。狗急了才会跳墙,这意味着,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真对准了他们的死穴。” 回到自己的房间,楚天河想洗个澡冷静一下。 但当他推开房门,打开灯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再次凝固了。 房间里并没有被翻乱,反而显得异常整洁。 但在正对着门的茶几上,放这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红笔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可是省纪委的秘密办案点!是有武警站岗的!除了内部有通行证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楚天河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的配枪,作为外派专案组核心,紧急情况下是允许配枪的,他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信封。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瞬间点燃了楚天河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用打印体写着一串密码,以及一个数字:【2,000,000.00】。 那是两百万。 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放弃原则,甚至在省城买套好房子。 但真正让楚天河愤怒的不是钱。 而是夹在银行卡下面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苏清瑶在江城电视台门口下班,正笑着跟同事挥手告别。照片是从马路对面的树丛里偷拍的,清晰度极高。 第二张,是苏清瑶周末在超市买菜,正低头挑着西红柿。 第三张更过分,那是苏清瑶所住小区的单元门口,甚至拍到了她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最后一张纸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句话,依旧是打印体: 【楚组长,清河县路滑,江城也不太平!有些病不用治,有些人不用查!这两百万是给弟妹买点补品的!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嘭!” 楚天河一拳狠狠地砸在茶几上,力道之大,把那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震得蹦了起来,摔在地上炸得粉碎。 “威胁我?” 楚天河盯着那几张照片,那种被触碰底线的暴怒让他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可以忍受山路上的追杀,可以忍受冷板凳和误解,但他决不能容忍这群杂碎拿他在乎的人做筹码。 “张大民……” 楚天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嗜血的味道。 “你以为这是你的警告?” “不,这是你的遗书。” 他甚至没有给苏清瑶打电话确认安全,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通话可能已经被监听。 最好的保护不是安慰,而是彻底的毁灭。 楚天河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紧急专线。 凌晨三点,这个电话意味着天大的事。 “喂,我是楚天河。” “书记,我申请最高级别的安保协助。”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另外,我申请公安厅刑侦总队立刻介入。我现在手里有重要物证,并且受到了直接的人身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威严而震怒的声音:“谁敢动纪委的人?!” “把东西收好!我现在让李副厅长带特警过去!不管对方是谁,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哪怕他背后有再硬的关系,这次,动了我们的底线,我就要扒了他这层皮!”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既然你想玩黑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什么是这身制服代表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凌晨四点,省纪委驻勤的武警招待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廊的尽头,两位荷枪实弹的特警像雕塑一样守在楚天河的门口。 房间里,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国栋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那个装着偷拍照片和银行卡的信封。 “太猖狂了。”李国栋把信封重重拍在茶几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恐吓办案人员,这是在打全省政法系统的脸!”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刚才的暴怒已经平复,此刻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厅长,恐吓只是手段,目的是让我们收手!但这反而证明,他们慌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楚天河指了指门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这也是我刚想问的。”李国栋看了一眼旁边的招待所所长,后者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招待所是全封闭管理,进出都要刷卡登记,外人没证件连大门都进不来,更别说上这层楼。” “那就是内部人干的?”张铁林在一旁愤愤地插嘴:“难道我们组里有鬼?” “组里都是这几次行动考验过的老同志,我不信!” 楚天河摇摇头:“如果是组里人,没必要用塞门缝这种低级手段,直接放我包里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并不宽的门缝:“这不仅是威胁,也是示威。” “查监控!”李国栋一声令下。 二十分钟后,监控室。 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查询。 “各位领导……”监控室的保安队长带着哭腔操作着鼠标:“昨天晚上7点40分到7点55分这段时间,也就是楚主任回房前的那一会,这一层的走廊监控……黑屏了。” “黑屏?”楚天河冷笑一声:“怎么黑的?” “说是线路检修……当时维修单上是这么写的,但我问了电工班,没人去修过啊!”保安队长急得额头冒汗:“这肯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15分钟,恰好覆盖了作案时间。” 楚天河盯着那段黑漆漆的屏幕:“这说明这个人不仅能进出,还熟悉我们的监控系统运作,甚至能接触到只有安保人员才能碰的主机权限。” 李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能接触到这个权限的,除了我们带来的特警,就只有招待所的几个管理人员和……负责后勤保障的联络员。”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揪出来的内鬼 “联络员?”楚天河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天接触的那些脸庞。 这次为了保密,专案组的生活保障和对外文件收发,都由省纪委机关事务局派来的一位年轻科员负责。 叫周伟,二十六七岁,看着挺老实,每天给他们送饭、送报纸,还跑腿买烟。 “小周在哪?”楚天河问。 “他在302住,负责夜间值班,如果有紧急文件是他收。” 负责安保的一个队长回答:“刚才还看见他在楼道里晃悠,说是看看大家有没有夜宵需求。” “晃悠?” 楚天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们在房间里开会,他在走廊里晃悠什么?刺探情报?” “别打草惊蛇!” 楚天河按住正要带人去抓人的李国栋:“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万一是个误会,或者他咬死不认,监控又坏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我们纪委不讲人权!” “那你说怎么办?”李国栋问。 楚天河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他是为了给张大民通风报信,那我们就给他送个大情报。” ……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专案组的会议室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激烈而兴奋的讨论声。 楚天河特意没关严门,声音正好能传到走廊上。 “太好了!那个大爷虽然没录全,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刘强手机里的一条删除记录!”张铁林的大嗓门在早晨格外清晰:“上面提到了地下二号库!” “地下二号库?”另一个组员配合着惊呼:“难道这就是那个藏着真实账本的地方?” “对!就在仁爱医疗总部的地下车库夹层里!张大民这老狐狸把真账藏在那!” 楚天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通知下去,让大家抓紧休息两小时,八点准时出发!这次突击行动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直接带特警扑过去,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明白!我去通知李厅长调人!” 一阵脚步声后,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楼道拐角,一个正推着餐车佯装送早餐的身影,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那是小周。 他低着头,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推着车拐进没有监控的楼梯间。此时监控虽然恢复了,但楼梯间因为之前的“故障”似乎还没修好。 厕所里。 小周的手有些发抖,从袜子里掏出一个极其迷你的备用手机。那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 他快速地编辑着短信,手指因为紧张而几次按错键。 那可是“真实账本”啊!要是被纪委拿到了,那些送出去的几百万就白送了,甚至连他也得跟着完蛋! 【紧急!已确认真账位置,地下二号库夹层。今早八点突袭。速清!】 发送。 看着屏幕上那小小的“发送成功”图标,小周长出了一口气。只要那边动作够快,把东西转走或者毁了,纪委去扑个空,那他就立了大功。 “发完了?” 一个冷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那个隔间传了出来。 小周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掉进便池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厕所隔间的门猛地被踹开。张铁林那张大脸带着狰狞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像捏小鸡一样把他按在墙上。 “哎呦!你干什么!我是自己人!我是联络员!”小周拼命挣扎,那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试图往裤兜里塞。 “自己人?你也配?”张铁林从他手里把那个迷你手机抠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一声,“速清?清什么?清肠胃啊?” 下一秒,两个便衣特警冲了进来,直接给小周上了背铐。 “带走!” …… 审讯室就在招待所的一楼,是临时的。 小周被铐在审讯椅上,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楚天河那个信封拍在他面前,又把那个迷你手机放在旁边。 “说说吧,小周。”楚天河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也没抽,就让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这信封是你昨晚几点塞进去的?这个手机又是谁给你的?你知道泄露国家监察秘密罪判几年吗?”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捡了个手机……”小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捡的?那这短信怎么解释?地下二号库也是你梦见的?”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炸雷一般:“你以为我们在演戏?我们真的是在找账本!你这一条短信发出去,是在帮犯罪分子销毁证据!你是共犯!” “还有这个信封上的指纹!”楚天河指着信封:“虽然你戴了手套,但是在那种劣质牛皮纸上,你的手汗和皮屑残留足以做DNA比对,省厅的技术科正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就有结果。到时候你想说都没机会了!” 这是诈他的,查指纹不难,但没那么快。 但在这种高压下,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小周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想到了张大民当初给钱时的承诺:“只要你报信,出了事我保你”。 可是现在都被抓现行了,谁还能保他? “我……我说……” 小周终于崩溃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张老板……张大民的人找到我,给了我十万块钱……说只要我想办法把那个信封送进楚主任房间,再平时盯着点你们的动向,有些什么要去哪查的消息就告诉他们,其他的不用我管……” “那这个号码是谁的?”楚天河拿起那个迷你手机,指着刚发出去短信的那个号码。 “那是……那是张大民的一个心腹,叫阿彪,专门负责脏活的!张大民说有急事直接找他。” “位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听他说过,如果有急事要见面交东西,就去滨湖区名门世家别墅的地下室,那是他们的大本营。” 楚天河眼前一亮。 名门世家。 那是江城最高档的别墅区,安保森严,住的非富即贵。 张大民把“大本营”设在那,确实是灯下黑。 这也印证了专案组之前的推测,医院里那些完美的账本都是做给检查看的,真正的老巢肯定不在医院。 第一百三十章 行动!名门世家! “把他的手机定位打开。”楚天河转向旁边的技侦警员:“就在刚才,我让老张演那出戏的时候,那个号码回信了吗?” “回了!”技侦员兴奋地把屏幕转过来:“就在一分钟前,对方回了一个字:收到。显然,他们信了,正在调动人马去所谓的地下二号库销毁东西。” 李国栋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这是他们送上门的机会。”楚天河扣上西装扣子,拿起对讲机:“李厅长,叫上所有待命的特警,目标,名门世家!” “这一次,我要让张大民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廊里,早已集结完毕的特警队员们整装待发,防暴盾牌和破门锤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小周看着这阵仗,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知道,完了,不仅他在劫难逃,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大民,这次也真的踢到铁板了。 楚天河走出审讯室,没再看一眼这个背叛者。 对于叛徒,他不值得一丁点的怜悯。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刚刚泛白的天空。 今天,是个收网的好天气。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省城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环卫工正在清扫昨夜的落叶。 然而,省公安厅大院内早已是马达轰鸣。 两支车队,整整二十辆警车,红蓝爆闪灯闪烁得刺眼。 甚至为了造势,李国栋特意安排了两辆装甲防暴车夹在中间。 “出发!” 李国栋拿着对讲机,一声令下。 警笛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两支车队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一样,极其高调地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城东的仁爱第一医院,另一路杀向城西的肿瘤分院。 那气势,恨不得让全市人民都知道警察去抓人了。 看着呼啸而去的车队,站在二楼指挥大屏前的楚天河,面无表情地扣上了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 “动静够大了吗?”李国栋放下窗帘,回头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按照你的要求,我还特意通知了两家省台的法治栏目记者随警作战,直播信号都接通了。” “够大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就在刚才,我让技侦监控了仁爱医疗那个所谓的法务应急群!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的法务、行政主管都在往那两家医院赶。” “那我们可以动了?” “行动!” …… 名门世家,省城最高档的独栋别墅区。 这里依山傍水,安保级别号称全省第一,物业保安都是退伍特种兵,进出都要刷脸和指纹。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不少是一跺脚省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早上七点一刻。 三辆半旧不新的金杯面包车,混在一辆运送生鲜蔬菜的物流车后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别墅区侧门。 车里没有开空调,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防弹衣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楚天河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无人机刚才高空掠过时拍下的8号别墅热成像图。 “李厅,情况不太对。” 楚天河指着图上一块异常的红色区域:“这栋别墅的用电量和热排放量,远超正常居住标准!你看地下室这个通风口的排热量,比顶楼还高!” 李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作为老刑侦,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功率制冷!地下室里有大型发热设备。” “是服务器。”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企业级的服务器阵列,散热量巨大。看来小周没撒谎,所谓的私人会所只是幌子,这里就是仁爱医疗真正的大脑,那个处理数百亿假账的数据中心。” “准备行动。”李国栋按下耳麦:“各小组注意,目标8号别墅!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们任何销毁数据的时间!” …… 8号别墅,地下二层。 这里和地上的奢华欧式装修截然不同。 防静电地板,恒温恒湿空调,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排黑色机柜。 指示灯像无数双诡异的眼睛,疯狂地闪烁着绿光。 房间尽头是一排操作台,三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人员正如临大敌地盯着屏幕。 负责这里安保的是个叫阿彪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正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一边跷着二郎腿吃泡面,一边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分屏画面,显示的正是仁爱第一医院和肿瘤分院门口的情况。 只见画面里警笛大作,大批警察冲进医院大厅,跟医院的保安推搡在一起,记者举着摄像机冲在最前面。 “这帮条子,真是猪脑子。”阿彪吸了一口泡面汤,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地盘!去医院查账?能查出个屁来。老板早就把那边的账做得比我脸还干净。” 刚才那个内鬼小周发来的短信,阿彪自然也收到了。 “唉,眼镜。”阿彪喊了一声为首那个技术主管:“那个内应说条子要去查什么地下二号库?咱医院有这地方吗?” 叫“眼镜”的技术主管头都没回,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个屁!那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迷惑这帮傻子的。老板这招空城计玩得高,你看,这不就全被引过去了?” “那咱们这儿安全不?”阿彪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吧彪哥。”眼镜指了指头顶:“这里是名门世家!咱们这线路走的都是独立光纤,IP地址经过了八层跳板,最后显示在南美洲!除非警察能把网线顺着太平洋游过去拔了,否则神仙也找不到这儿。” 阿彪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放松了下来:“行,那你们盯着点。老板说了,只要看到那边警察开始封电脑,咱们这边就远程启动一键清洗!到时候给他们留个空的,气死他们。” 眼镜得意地笑了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那是连接两个分院数据库的远程控制端,只要轻轻按一下回车键,那几亿条包含了真实病人信息和“阴阳账本”的数据,就会在十秒钟内被彻底粉碎覆盖。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地下室响起。 不是系统的警报,而是别墅大门口的可视对讲警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勇猛的楚天河 阿彪猛地一激灵,手里的泡面差点洒裤裆上。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却发现监控画面全黑了。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一楼那扇价值二十万的防弹铜门被定向爆破撞开的声音。 整个地下室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警察!不许动!” “趴下!全部趴下!”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千军万马过境,伴随着刺耳的破门指令,迅速向地下室逼近。 阿彪手里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妈的!中计了!他们没去二号库!他们来这是真的!” 阿彪到底是混社会的,反应极快。 他顾不上跑,直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揪住眼镜的领子,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快!删!全删了!老板说了,保不住就毁了!” “我……我这……”眼镜吓得手都在抖,咖啡洒了一键盘:“我在弄……” “快点啊你个废物!”阿彪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不是为了捅警察,而是为了砍断后面的网线:“物理断网!快!” 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地下室的那道防火门虽然结实,但在特警的破门锤面前也就撑不过三下。 “砰!” 第一下,门框变形,锁舌崩断。 “砰!” 第二下,大门敞开了一个缝隙。 眼镜终于哆哆嗦嗦地输完了那一长串复杂的删除指令密码,手指悬在那个猩红的执行键上。 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对话框:【警告:该操作将永久格式化磁盘阵列,不可恢复!确认执行?】 “按啊!”阿彪吼道。 就在眼镜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防火门被彻底踹飞,狠狠地拍在对面的墙上。 一个黑影如猎豹般冲了进来。 不是拿盾牌的特警,而是穿着防刺背心、没戴头盔的楚天河。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喊话。 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锁定了操作台前那个正要按回车键的男人。 五米的距离,楚天河只用了两步助跑。 他整个人飞身而起,狠狠地扑了过去。 眼镜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腰上。 他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手指擦着键盘滑了过去,并没有按到那个该死的回车键,而是按在了一旁的空格上。 阿彪见状,挥着刀就朝楚天河背上扎:“老子弄死你!” “砰!” 一声枪响。 跟在后面的李国栋举枪射击,子弹精准地打在阿彪手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阿彪吓得手一松,刀掉了。 紧接着两个特警扑上来,一个背摔将阿彪狠狠砸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脖子:“动一下打死你!” 操作台一片狼藉。 楚天河顾不上自己刚才那一扑撞到了肋骨,钻心的疼。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死死护住那个键盘,然后一把拔掉了键盘连接线。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告对话框还在闪烁。 光标停留在“确认”按钮上,只是因为失去了键盘指令,它静止了。 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晚进来一秒,或者是眼镜的手没抖,现在这几台服务器就已经变成了废铁。 楚天河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看那还在嗡嗡作响、指示灯狂闪的黑色机柜。 “这……这就是……” 后面的张铁林冲进来,看着这一屋子的机器,惊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楚天河扶着桌子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疲惫但又极度亢奋的笑。 “没错。”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后台管理界面。界面左侧,清晰地列着仁爱旗下几十家医院的真实目录,右侧则是那份只有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分红账单。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 李国栋收起枪,走过来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下,张大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牢底坐穿了!” 技侦专家迅速接管了现场。 “报告李厅,报告楚主任!” 一名技侦拿着检测仪快速扫描了一圈:“这里不仅有仁爱医疗的全套真实数据,还有一个独立的加密分区,看起来像是……像是专门记录行贿流水的小账本!” “小账本?”楚天河眼神一凝,“能破解吗?” “没问题!他们刚才急着删除,防火墙都没来得及锁死!只要切断外网,这种物理破解最多半小时!” “好!”楚天河转过身,看着被特警押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阿彪和眼镜。 “你们应该庆幸。”楚天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庆幸你们没按下去。否则,你们判的就不只是经济犯罪,还得加上一条销毁证据罪,足够让你们在里面待到头发白。” 他走出那个充满机器噪音的地下室,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楚天河拿出手机,给苏清瑶发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收网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 “书记,我这边的地雷挖出来了。”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楚天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人赃并获,数据完好!您可以在大院那边动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书记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好!天河,干得漂亮!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别客气了!我现在就签令,正式批捕张大民!” 挂断电话,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奢华的别墅。 “走。”他对李国栋说:“去下一站。” “去哪?” “张大民家。”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因为搏斗而凌乱的衣领:“主人都不在了,这房子再好,也就是个空壳子!我们得去送送那位不可一世的张委员,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完蛋的。” 早晨七点五十,南湖御景。 这是省城最核心的豪宅区,一线湖景,寸土寸金。 张大民住的那栋楼王,更是独占鳌头,正对着整个南湖公园,视野极佳。 此时,初升的太阳正好照进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给客厅里全套的红木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大民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运筹帷幄的成功早晨一样。 只是,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几上放着三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全是忙音。 “喂?李处?我是张大民啊……怎么挂了?” 张大民放下咖啡,再次有些急躁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处长的私人号码,平时两人可是称兄道弟,没事就约着去打高尔夫。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张大民被抓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又挂了。 张大民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你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着五个平时拿了他好处的人都不接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就在刚才,负责安保的阿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收到”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 按照约定,如果销毁成功,阿彪会再回一个“OK”。 但这半小时,就像被扔进了黑洞,没有半点回音。 他看向窗外,小区门口似乎并没有警车。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种多年在商海和黑白两道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暴雨来临前,都是这么死寂。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张大民猛地扑过去抓起手机。 不是阿彪,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 画面里,是一排被铐在墙角的人。 虽然只有背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光头,那是阿彪!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拍到了半个屏幕,那是一台电脑显示器,上面熟悉的后台界面让他心脏骤停。 那是核心机房的数据界面!他们没删掉!他们被端了! “啪!” 价值上万的三星折叠屏手机从他手里滑落,重重砸在昂着石材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张大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机房被端,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里不仅有这几年骗保的全部假账,还有一个名为“人情往来”的隐藏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他送给各位领导的每一笔钱、送的时间、地点,甚至连每个人喜欢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核弹。 一旦炸开,别说他,半个省城的卫生口都得跟着陪葬。 逃!必须逃! 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张大民冲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牛津布手提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万美元现钞,还有两本早就办好的护照,一本是他的,一本是他情人的,不过名字和照片都换了,那是那个叫王建军的非洲某小国公民。 他胡乱把身上的睡衣扒下来,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运动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他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那是一辆平时停在地下车古几角落吃灰的二手捷达,挂着假牌照。 只要能出了这个门,从后门混出去,开车上高速,一路向南,到了边境有人接应… 只要活着出去,凭着他在海外账户里的那些钱,依然能过逍遥日子。 张大民一边颤抖着手系鞋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不敢坐电梯,怕有监控或者正好被人堵住,他决定走消防通道,这是这栋楼唯一的死角。 推开厚重的入户防盗门,张大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了起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然而,当他转过身,准备按下电梯旁消防通道那扇防火门的把手时,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 防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什么大批警察破门而入的嘈杂,也没有警笛声。 门开得很安静,但这安静比噪音更可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视线上移,是笔挺的西裤,黑色的衬衫,以及一张年轻、冷峻、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脸。 楚天河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枪,只是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他身后,李国栋带着两个便衣静静地站着,像两堵沉默的墙。 “这么早,张总这是要去哪啊?”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回响。 张大民手里提着的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大张旗鼓地封锁正门,而是直接在这儿等着他自投罗网。 “你…你是谁?”张大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 “自我介绍一下。”楚天河走上前,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省纪委‘仁爱专案组’副组长,楚天河。” “我想张总对我应该不陌生吧?”楚天河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毕竟,昨天还在给我塞卡、送照片,今天又忙着派人毁我的罪证!咱们这神交已久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大民惨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颓然地抬起头,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那个在电话里都不肯露面的年轻后生……我输了,输得不冤!但我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还以为……” “还以为能在阿彪删完数据之前跑掉?”楚天河蹲下来,平时他的他的视线,用手机打开那张内鬼群发的短信截图亮给张大民看:“张总,你这招调虎离山玩得不错,可惜啊,你信错了人,阿彪他们早就把你卖了。” “卖了……”张大民喃喃自语,“这帮养不熟的狼……” “不是狼,是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 楚天河指了指他那个箱子:“五十万美金?这就是你给自己买的买路钱?可惜啊,这钱买不来你的自由,只能当你行贿和预备外逃的罪证。”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证处人员和审计人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封条和执法记录仪。 “张大民,这是逮捕证。”李国栋走上前,亮出一张红头盖章的纸:“涉嫌重大诈骗、行贿、组织销毁证据……罪名太多,不想一一念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那双从未干过重活、只用来签字和数钱的手上。 张大民没有挣扎,甚至连句辩解都没有,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起家的商人,他太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游戏结束了。 当他被两个便衣架着走进电梯时,正好看到了被审计人员打开的自家大门。 那些警察正有条不紊地给他的红木家具、古董花瓶、甚至那个巨大的酒柜贴上封条。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保护伞的倒塌 “楚主任。”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张大民突然叫住了楚天河:“能不能…给我根烟?” 楚天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从兜里掏出那包十块钱的红梅,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帮他点上。 “好烟。”张大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比我的古巴雪茄劲大…” “进去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戒。”楚天河淡淡地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属于张大民的奢华世界。 楚天河站在楼道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你在哪?没事吧?我看新闻了,怎么还有枪声?”苏清瑶的声音焦急得带着颤音,显然是一夜没睡,甚至可能一直在刷新着各种小道消息。 “没事,那是两公里外的事,我这边连根头发都没少。”楚天河靠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刚才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清瑶,大鱼抓到了。” “真的?”苏清瑶的声音瞬间扬高了八度:“是那个张大民?” “嗯!还有他的整条船,都翻了。”楚天河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南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个景色真的很美,比任何豪宅都要美:“过几天我就回去了,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不许反悔!我要吃最贵的!”苏清瑶破涕为笑:“还有,我爸刚也打来电话问你的情况,他让你…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替我谢谢伯父。”楚天河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李国栋走过来:“楚组长,家里搜完了!这老小子真是个仓鼠,不仅有这五十万,我们在保险柜里还发现了十几块百达翡丽,还有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U盘。 “这是在一个很隐蔽的夹层里找到的。” 楚天河接过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张大民这种人,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机房里的数据是给公司用的,而这个贴身藏着的U盘,恐怕才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那就是他这些年编织的那张关系网,那张足以让几十名高官落马的名单。 “回去。” 楚天河握紧U盘:“有些人,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 省纪委留置点,审讯室。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LED灯,把你心里的那点阴暗照得无处遁形。 张大民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被换成了灰色的看守所马甲。仅仅过了三个小时,那个在南湖御景豪宅里看着日出的商业大鳄,此刻就像一条脱水的死鱼。 但他嘴依然很硬。 “我要见我的律师。”张大民垂着眼皮,还在试图用那套商业规则来对抗:“这是经济纠纷,你们纪委没权抓我!那五十万美金是我准备出国考察的备用金,犯法吗?” 他对面的楚天河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心慌。 张大民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似乎无论是这个椅子还是这个房间,都让他如坐针毡。 “律师?”楚天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张总,你是个聪明人!进了这个门,你觉得外面还有人能救你?或者说,你觉得外面那是些所谓的朋友,谁还会认你?”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张大民还在只有嘴硬:“我为全省纳了那么多税,解决了那么多就业,你们不能卸磨杀驴!” “你也配谈纳税?” 楚天河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从他家保险柜夹层里搜出来的那个黑色U盘。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张大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眼熟吗?”楚天河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我不跟你谈什么医保数据,那个太专业,我们聊点通俗的!这个U盘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种树!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十年树木,你这一棵棵大树,可是拿真金白银浇灌出来的!” 张大民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楚天河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Excel表格,念道:“前年八月十五日,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国伟处长,地点:云顶茶楼VIP3号包厢。名目:中秋茶礼。备注:两条1916,烟盒腾空,每盒装现金五万,共计十万,外加一套高尔夫球具,价值八万。” 随着楚天河一个个字念出来,张大民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还有这个,更有意思。”楚天河划到下一行,“去年春节,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地点:王卫民老家。名目:给老太太拜寿。备注:金寿桃一对,重500克;另有特产一箱,箱底铺着五十万现金。” “别念了……别念了!”张大民崩溃地大喊一声,双手抱着头,手指死死抓着那不多的头发。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东西藏得那么隐蔽,应该没人能找到,只要外面那些大人物不倒,哪怕为了自保,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可现在,底牌被掀了。 被掀开底牌的赌徒,在庄家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张大民,你是生意人,应该懂得止损。”楚天河合上电脑:“这些证据,不用你开口就是铁证,但如果由我们查出来,和你主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我想你应该不想下半辈子都在里面踩缝纫机吧?你的那些所谓的保护伞,现在正忙着撇清关系呢,你还在替他们扛?” 这个逻辑击碎了张大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既然账本都漏了,那些人肯定完蛋了。 自己再硬抗,除了顶格判刑,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说。” 张大民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要立功,我要减刑!那个账本里只记了一部分,还有些现结的没记,我都说…”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零容忍 半小时后,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楚天河把一份新鲜出炉的名单和那份U盘里的电子证据打印件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书记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每翻一页,书记的眉头就锁紧一分,看到最后,他重重地把材料拍在桌子上。 “触目惊心!” 老书记气得手都在抖:“一个是管医保救命钱的处长,一个是管全省卫生的副主任!这哪里是人民公仆?这简直是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这哪里是监管?这根本就是猫鼠同眠!” “书记,张大民为了立功,交代得很彻底。”楚天河汇报道:“除了账本上的,他还供出了这两人在某些项目审批上的其他权钱交易。证据链已经闭环。” “抓!” 书记摘下眼镜,目光如炬:“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立刻采取留置措施!兵贵神速,不能给他们任何转移赃款和串供的机会!” “是!”楚天河立正敬礼。 …… 上午十点,省医保局大会议室。 全省医保基金监管工作推进会正在这里召开。 主席台上,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同志们,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我们作为监管者,必须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对于任何欺诈骗保的行为,我们要零容忍!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李国伟讲得唾沫横飞,还不时挥舞着手臂,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台下的干部们都在认真做笔记,偶尔还有人点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两个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的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像是特警的便衣。 李国伟讲到一半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呵斥这种扰乱会场的行为,但当看清来人胸前那个红色的纪委工作证时,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全场几百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紧接着又看向主席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领头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一名副主任,也是楚天河当初的同事,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国伟。 “李国伟。”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国伟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是省纪委的!根据省委批准,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李国伟脸色惨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软得根本使不上劲,最后还是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路过会场过道时,李国伟看到了台下无数双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恐惧,还有幸灾乐祸。 刚刚还在谈“零容忍”,转眼就被带走。这种讽刺的画面,这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 同一时间,省城某高档别墅区。 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今天“请病假”在家。 其实他没病,只是张大民失联让他心神不宁,正准备把家里的一批“土特产”转移走。 他正在地下室里,费力地搬动着一个个沉重的纸箱子,准备装进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 突然,别墅的门铃响了。 王卫民吓得手一抖,差点闪了腰,他透过监视器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几个物业保安。 “王业主,您家的水管好像爆了,漏到下面车库了,我们来修一下。”保安喊道。 王卫民松了口气,心里骂了一句晦气,擦了擦汗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门撞开了。 所谓的“物业保安”瞬间变脸,手里那个眼熟的红色证件让王卫民直接瘫软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十分钟后,楚天河赶到了现场。 他没有理会瘫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王卫民,而是直接带人走向了那个地下室。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那一箱箱所谓的“特产”被打开时,现场的见惯了大场面的办案人员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是钱!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捆捆地码放整齐,像砖头一样填满了十几个水果箱。 有的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受潮发霉,甚至长出了白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王主任,爱存钱是个好习惯。”楚天河随手拿起一捆还在滴水的钱,冷冷地看着被带下来的王卫民:“只不过,这些本来应该救死扶伤的钱,放在这里发霉,你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王卫民低着头,浑身筛糠一样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现场清点,仅现金就有三千四百多万。 这还不包括他在在各地的房产证和那一抽屉的金条。 “全部扣押,拍照取证。” …… 当晚六点,省纪委监委官网发布重磅消息。 没有任何铺垫,两条蓝底白字的通报并排置顶: 【省医疗保障局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王卫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紧接着,省公安厅发布警情通报:仁爱医疗集团董事长张某某因涉嫌诈骗罪、行贿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一出,并不像娱乐圈新闻那样热闹喧嚣,但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全省官场和民间炸开了锅。 朋友圈刷屏了,老百姓在评论区里排队点赞放鞭炮。 “抓得好!这种喝人血的早就该抓了!” “我说怎么去仁爱医院看个感冒都要几千块,原来根子在这儿!” “纪委威武!这是真干事啊!” 楚天河坐在回单位的车上,刷着手机里的这一条条评论,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而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张大民、李国伟、王卫民这三个曾经把手伸进医保基金这个大池子里疯狂捞钱的人,此刻即使隔着墙,恐怕也都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想要去基层 两周后。 仁爱医保案的后续工作基本尘埃落定,涉案资金的追缴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省卫健委和医保局也借着这股东风,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全省自查自纠。 省纪委机关食堂,二楼小包厢。 今天这里没有往日那种严肃紧张的氛围,那张总是也摆着文件和案卷的大圆桌上,此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食堂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几道地道的家常小炒。 这是专门为“仁爱专案组”举办的庆功宴,也是给即将借调期满的同志们的送行宴。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省纪委书记赵东海并没有穿平时那件让人敬畏的黑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休闲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他径直走进包厢,身后还跟着几个室主任。 “坐坐坐!今天没有领导,都是战友。”赵海东挥手示意大家随意入座,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天河,你坐我边上来。” 楚天河愣了一下,赶紧起身:“书记,这不合适,您坐主位。” “哪那么多规矩。”赵东海直接走过去,按着楚天河的肩膀让他坐下:“这次医保案,你居功至伟!那个医疗垃圾比对法,现在不仅咱们省在推广,连中纪委的通报里都点名表扬了创新性。你是这顿饭的主角,坐这儿理所应当。” 书记都发话了,楚天河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来,咱们以茶代酒,先走一个。”赵东海端起茶杯:“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特别是那种没日没夜盯着数据的日子,但这苦吃得值啊!几亿救命钱追回来了,老百姓拍手叫好,这就是咱们纪检人最大的军功章!”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赵东海放下了筷子,转头看向楚天河,眼神变得有些认真。 “天河啊,借调期马上就到了,有什么打算?” 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知道,像楚天河这种在省里立下如此大功的借调干部,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很多人为了一个留省名额挤破了头。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红烧肉,“书记,我还年轻,想……回江城。” “回江城?”赵东海还没说话,旁边的组织部部长先惊讶了:“天河你可想好了!你这次表现这么好,赵书记可是亲自发话了,想把你调到第四监察室当副主任。虽然级别暂时不动,但这可是省纪委的实职,平台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周围的同事也都投来羡慕又不解的目光。省纪委的副处级,含金量可比市里高太多了,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下去都是钦差。 楚天河笑了笑,给赵东海续上了茶水。“感谢书记和各位领导的厚爱。说实话,我也动摇过。但在办这几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这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哦?”赵东海来了兴趣,“说说看,怎么个无力法?”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省里办案,确实那是雷霆以击,一查一个准!但我也发现,无论是高校的贪腐,还是仁爱医院的骗保,很多问题的根子都在基层,在那些最末梢的执行环节就烂了!如果这就是个案查处,抓了一个张大民,明天还会有李大民!我想去基层,去最一线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从根子上找点办法,把这篱笆扎紧点!”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官话套话。 赵东海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士必发于卒伍啊。” 良久,赵东海感叹了一句,眼神中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多了几分激赏:“现在的年轻人,很多人眼睛只盯着上面,盯着位子,很少有人愿意往下看,往土里钻了,你有这个觉悟,难得,真难得。” 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行!我不强留你!既然你想去基层磨练,那就去那个大熔炉里好好炼一炼,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省纪委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想在下面待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书记理解!”楚天河感激地敬了个礼。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只有战友间的惺惺相惜。 …… 晚上九点,省委招待所。 楚天河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一叠厚厚的案卷心得笔记。 “叮咚。” 手机响了,是苏清瑶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了苏清瑶那张精致的俏脸,背景是在她自己在江城的家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 “听说咱们楚大英雄拒绝了省纪委的挽留,非要回江城这个小池塘?”苏清瑶故意撇着嘴,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楚天河笑着把一件衬衫叠进箱子,“怎么,嫌弃我没出息,当不了省城的大官了?” “切,我才不稀罕什么大官呢。”苏清瑶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我是担心你回了江城,又要被那个赵刚穿小鞋,你这次风头出这么大,把你之前那个一室主任的脸打得啪啪响,他能给你好果子吃?” “放心吧,这次回去了,恐怕没机会受他的气了。”楚天河神秘一笑。 “什么意思?”苏清瑶好奇地凑近了屏幕。 “秘密,等我明天回去你就知道了。”楚天河卖了个关子:“而且……谁说江城是小池塘了?那里有你在,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 “油嘴滑舌!”苏清瑶脸一红,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让保姆阿姨买好菜,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还是红烧肉吧,食堂大师傅做的虽然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楚天河想了想:“少了点家的味道。” 苏清瑶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好,我等你回来。早点睡,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 这里灯火辉煌,高楼林立,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巅峰。 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基还不稳,这一世,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只有在基层那个最复杂、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泥潭里杀出来,才算是真正拥有了掌控命运的能力。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一副书记 江城市委大院,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清茶氤氲,但气氛并不轻松。 市委组织部部长李健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了楚天河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很快就要进入正题,而且分量不轻。 “天河啊,省纪委那边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赵书记还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我这儿庙小,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李健笑着打趣了一句,但眼神却是审视的。 楚天河腰板挺直,只坐了半个椅子,态度谦逊:“部长过奖了,那是领导们抬爱,我也是在各位前辈的指导下干了点分内事。” “不骄不躁,挺好。” 李健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关于你的安排,市委碰了头,我们也研究了很久。按理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哪怕是为了千金买马骨,直接在市纪委机关提你个副处级实职主任,也不为过。”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前途。 李健暗暗点头,接着说道:“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升得太快,资历太浅。从科员到正科,你只用了不到两年。如果现在直接提副处级主任,机关里那些熬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怎么想?这对你以后的开展工作不利,容易把你架到火上烤。” “我服从组织安排。”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他心里清楚,官场讲究台阶,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所以,组织上决定给你压点更重的担子。” 李健翻开那个文件,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安平县纪委,第一副书记,主持机关日常工作。正科级,高配副处待遇。” 安平县。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在江城官场,有个著名的“三不愿去”:一不去信访局当局长,二不去拆迁办当主任,三不去安平县当干部。 那里地处江城最偏远的山区,经济落后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村村有那种几百年的老祠堂,村支书的话比县长还好使。前几年甚至发生过为了抢水源,两个村几百号人械斗,把去调解的派出所所长头都打破的事。 那里就是个火药桶,更是个干部坟场。 “有问题吗?”李健观察着他的表情,“原来的安平县纪委书记身体不好,常年病休,基本不管事。你去,名为副手,实为一把手。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火坑。” “这是把我当救火队员了。”楚天河笑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健也不藏着掖着,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要做做思想工作,但对楚天河,也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安平的政治生态很糟糕,举报信满天飞,但就是查不出东西。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市委书记发了火,说必须派个推土机过去。天河,你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明白了。” 楚天河拿起那份任命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组织给尚方宝剑,我就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去吧。”李健站起身,居然主动伸出手和楚天河握了握,“好好干,年,只要你在安平干出成绩,把那里的盖子揭开,等你回来,市纪委那个副处级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 从组织部出来,楚天河回了一趟市纪委。 人事调动需要走程序,他也得收拾一下东西。 刚进一室的大门,就看到那个新来的主任赵刚正坐在办公桌前剔牙,腿翘在桌子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看到楚天河进来,赵刚连腿都没放下来,只是斜着眼看了看:“哟,这不是我们的省城大功臣吗?怎么,这是回来办离职手续还是高升了?” 他是听到风声了,知道楚天河要去下面的县里。在他这种机关老油条看来,从市委核心部门下放到鸟不拉屎的穷县,哪怕是平级调动,那也是流放,是失宠的信号。 周围几个同事都在低头忙活,没人敢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书本和个人物品。 赵刚见被无视,心里不禁火起,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势,在上面有什么用?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去县里也好,那里土鸡多,适合补身子。” “啪。” 楚天河把收拾好的箱子盖合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刚的嘲讽。 他转过身,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隐忍,而是直接走到了赵刚的桌子前。 赵刚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腿放了下来,色厉内荏地问:“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机关单位!” “赵主任,有空多看看文件,别总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楚天河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我去安平,任职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工作!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除了市纪委书记,就算是分管的副书记去检查工作,也得跟我商量着来。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刚,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你能混上班子成员再说吧,以后我要是回市里开会,还是少说这种酸话,免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完,楚天河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一样,然后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振华,走了!” 门口,早就在等候的王振华一挺胸脯,狠狠地瞪了赵刚一眼,屁颠屁颠地帮楚天河拎过了箱子:“主任,车在楼下等着呢!” 办公室里,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一脸猪肝色的赵刚。 主持工作?那是实权一把手啊! 职位虽然在他之下,但是含权量甚至还在他之上。 关键是...楚天河是那么年轻! 在那个县里,那是可以查任何一个科级甚至甚至副处级干部的“活阎王”,赵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可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抵达安平县 周末,江城某高档小区。 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肉香,苏清瑶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 “洗手吃饭啦!这可是我让阿姨特意去乡下买的黑猪肉,炖了两个小时呢。”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张安平县的地图,听到声音,他笑着把地图折起来,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真香。”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省机关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盯着的。”苏清瑶给他盛了一碗汤,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决定去安平了?我爸说,那里可不是什么善地。” “怎么,对你的男人没信心?”楚天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没信心,是心疼。”苏清瑶叹了口气:“那种地方,关系网比盘丝洞还乱,我听我爸说,上一任纪委书记就是被气病的,想要查谁,还没出门风声就漏了,甚至有人半夜往他家里扔死鸡。” “越乱,说明那里的脓包越需要挑破。”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深邃:“既然选择了这行,就不能怕得罪人,再说了,我也不是光杆司令去的。” 苏清瑶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书房,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什么?” “护身符。”苏清瑶狡黠一笑:“安平县现在的县委书记叫彭卫国,是早年我爸在党校带过的学生,虽然这些年联系不多,但他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我也爸过生日,都会发短信问候,是个念旧情的人。” 楚天河接过笔记本,上面记着彭卫国的一些履历和性格分析,显然是苏清瑶这几天做的功课。 “我没让他帮你走后门。”苏清瑶认真地说:“但我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楚天河是个干实事的人,别让他受委屈!彭卫国是个聪明人,在安平那种地方,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帮他打开局面!你们或许可以互相利用!” “这就够了。” 楚天河心里一暖。 这哪里是什么互相利用,分明是苏家把自己的人脉资源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在官场上,这种“招呼”往往比公文更有用。 “谢谢老婆。”楚天河感动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少来这套,谁是你老婆。”苏清瑶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跟我爹告状去!” …… 周一早晨。 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只有市委组织部的一辆考斯特小巴车停在路边。 除了送他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车上就只有楚天河和王振华两个人。 王振华显得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楚哥,听说安平的山里有很多野味,到时候咱们能不能搞点尝尝?” “想吃啊?”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就看咱们能不能先把那些害人虫给抓干净了,害人虫不抓完,这野味你也吃不安心。”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江城市区,朝着西北方向的大山深处开去。 随着高楼大厦逐渐被郁郁葱葱的山林取代,道路也开始变得蜿蜒曲折。 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楚天河的心情并没有王振华那么轻松。 他知道,安平这一战,不会像之前的任何案子那样泾渭分明。 在这里,法理、人情、宗族、利益会像一张大网,死死地缠住每一个想要破局的人。 “安平,我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冲进了那片迷雾笼罩的大山。 安平县委大院比江城任何一个单位都旧。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还顽强地长着杂草,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显得有些突兀。 楚天河的车开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 报到流程走得很简单。 因为书记彭卫国和县长都去市里开“两会”了,负责接待的是县委办主任,叫陈大年。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满脸堆笑,看着像个老好人,但那一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精明。 “楚书记,一路辛苦,辛苦!” 陈大年握着楚天河的手抖了又抖,热情得过分:“您的办公室和宿舍都安排好了,就在后院那栋小楼,条件艰苦了点,您多包涵。” “挺好,比我想象中强。”楚天河看了看四周,语气平淡。 “那个……书记县长都不在家,特意嘱咐我,晚上一定要给您接风洗尘。” 陈大年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就在咱们县除了招待所外最好的聚龙大酒楼,几个局的头头脑脑都在,想见见您这位省里来的大神。” 楚天河眉毛一挑。 按照八项规定,公务接待严禁去这种高档酒楼,更别提还是只有几个局长作陪。 这那是接风,分明是试探。 “接风就不必了吧,食堂随便吃点。”楚天河摆摆手。 “那哪行!”陈大年脸色一正:“这可是咱安平的老规矩,新领导上任,不喝顿酒,那就是看不起大伙儿,以后工作怎么开展?楚书记,您就当是体察民情,给我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怯场。 楚天河笑了笑:“行,那就客随主便。” …… 晚上六点半,聚龙大酒楼,龙腾四海包厢。 这名字起得霸气,装修更是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土豪金。 墙纸是炸眼的金色龙纹,吊灯大得像个摇摇欲坠的鸟笼子。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看到楚天河进来,四个人虽然站了起来,但动作慢吞吞的,眼神里的审视多过尊重。 陈大年赶紧上前介绍。 “楚书记,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安平的这几根顶梁柱。” 指着最左边一个满脸横肉、肚子把衬衫扣子都快撑爆的胖子:“这是财政局局长,刘万全。” “刘局长,财神爷啊。”楚天河主动伸出手。 刘万全嘿嘿一笑,那是皮笑肉不笑,伸出一这只油腻腻的手随便握了一下:“哪敢称爷啊,就是个管账房的,听说楚书记之前在省纪委专门查贪官?以后还得请您高抬贵手,别没事就在我们账本里挑刺儿。”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哄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陈大年赶紧打圆场,又指着旁边一个黑红脸膛、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这是县公安局长,赵铁军。” 这位连手都没伸,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像是铁片摩擦:“楚书记好,安平治安复杂,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打我电话!当然,要是我们做得不好,您也别客气,该抓抓,该关关!” 剩下两个,一个是建设局长,一个是交通局长,都是县里最有油水、也最有实权的部门一把手。 四个人,除了县委办这个从属部门,这就是半个安平官场的实权派了。 楚天河也没生气,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王振华知趣地坐在了最末席,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上菜!上酒!”刘万全大手一挥。 服务员不是拿瓶子,而是直接搬了两箱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壶上来。 “楚书记,知道您是省城来的,喝惯了茅台五粮液。”刘万全抓起一个塑料壶:“但到了咱安平,就得喝这个,这是山里的老玉米酿的,60度,劲儿大,也是咱安平人的脾气,直来直去!” 说着,他不由分说,给楚天河面前那个能装二两的大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一杯,欢迎楚书记莅临安平指导工作!这杯是安平的落地酒,不管谁来,无论大小,都得干了!” 刘万全举起杯子,挑衅地看着楚天河,“楚书记,应该没问题吧?” 另外三人也举起杯子,赵铁军冷冷地加了一句:“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安平这帮土包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在基层,酒桌文化就是政治文化。 你今天要是怂了,还没喝就趴了,或者推三阻四,明天全县都会传遍,新来的纪委书记是个软蛋,连杯酒都不敢喝。那以后你想查谁,谁都不会把你当回事。 王振华急了,刚想站起来挡驾:“各位领导,楚书记胃不好……”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赵铁军眼珠子一瞪,一股杀气直接把王振华逼得没敢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看着那杯几乎快溢出来的烈酒,不仅没皱眉,反而伸手端了起来。 “既然是安平的规矩,那我就入乡随俗。” 说完,他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二两六十度的烈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没有任何停顿,一口见底。 “好!” 陈大年带头鼓掌,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意外。 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真敢拼命。 楚天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刘局长,该你们了。” 刘万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下马威没起作用。 他咬咬牙,也一饮而尽。 菜还没吃一口,酒局的气氛就已经剑拔弩张。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热闹。 四个人轮番上阵,理由五花八门。 要是换了上辈子的楚天河,早就被放倒在桌子底下出洋相了,但这辈子的他,在省纪委那几个月为了应酬早就练出来了。 酒过三巡,两箱塑料壶空了一大半。 刘万全的胖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舌头都有点大了;赵铁军虽然还坐得端正,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反观楚天河,除了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依然坐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可怕。 “怎么,这就喝不动了?” 楚天河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正准备趴在桌子上装死的刘万全。 “刘局长,既然酒喝到位了,咱们聊两句工作吧。” 刘万全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工……工作明天谈,今天只……只谈感情。” “我看还是现在谈比较好,趁着您还清醒。”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本子,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一页。 “我来之前,在市里看了一份文件,说是上面的扶贫专项资金,有大概八百万,三个月前就到了县财政的账上,这笔钱是给贫困户修缮危房的,可是到现在,这笔钱好像还在局里的暂存款账户里睡觉?” 刘万全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你……你怎么知……” 这可是极其隐秘的操作,就连县长都不一定清楚具体的到账时间,这新来的怎么门儿清? 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天河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建设局长。 “张局长,城南那个安置房项目,上周是不是又被人去市长信箱投诉了?说是外墙保温层才用了半年就脱落了,差点砸到人,那天我正好在市长热线办值班,那个投诉件,是我转办的。” 建设局长的筷子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最后,楚天河看向一直阴沉着脸的公安局长赵铁军。 “赵局长,听说最近县里KTV的生意很火爆啊,有些哪怕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群众举报噪音扰民,但每次110去了一圈就回来了,我看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是不是还涉及到保护伞的问题?” 如果说前两个还是敲打,那这句话就是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称兄道弟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哪里是在查岗,这分明是在这几个地头蛇的七寸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来镀金的小年轻,喝两顿酒,给点好处就能糊弄过去,哪成想,这人还没上任,手里的刀已经磨得雪亮,对他们的底细门儿清。 赵铁军那种混不吝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他此时死死盯着楚天河。 “楚书记,您这是喝多了吧?”赵铁军冷冷地说,语带威胁:“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路滑不滑,看鞋合不合脚。” 楚天河缓缓站起身,整了整笔挺的西装衣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今天这酒不错,虽然土,但是烈!不过各位局长,酒好喝,别贪杯!更别喝迷糊了,把不该拿的钱拿了,不该管的事管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尴尬陪笑、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的陈大年。 “陈主任,饭就不吃了!明天一早,通知所有科级以上干部,去大礼堂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包括在座的各位!” 说完,楚天河根本没理会那几张或青或白的脸,转身便走。 “振华,回宿舍,泡面。” 王振华看得热血沸腾,刚才那股子憋屈气一扫而空,赶紧拎起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出去。 “砰。”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刘万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酒算是彻底醒了。 “老赵,这……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赵铁军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四溅。 “怕个鸟!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想在安平翻天?那是做梦!” 他虽然嘴硬,但那双捏着烟头有些发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走出聚龙大酒楼,夜风微凉。 安平县城的街道昏暗破旧,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王振华跟在楚天河身后,忍不住问道:“书记,咱们刚来就把其实全得罪了,以后这工作……” “得罪?”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酒楼,冷哼一声。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得罪?”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来当纪委书记的,不是来跟他们拜把子的!今天如果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明天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记住了,在安平,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跟你讲道理!” “走吧,好戏还在后头。” 楚天河迈步走进夜色,背影如枪。 第二天清晨,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一片薄雾中。 虽然昨晚那场接风宴闹得不欢而散,但这并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相反,因为楚天河在酒桌上那番敲山震虎的话,县委县政府这边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不到八点,一辆半旧的考斯特和两辆帕萨特就已经停在了县委招待所楼下。 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车旁候着。 他昨晚估计是一夜没睡,既要琢磨这位新书记的脾气,还得跟各路神仙通气。 看到楚天河精神抖擞地走出来,那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显得格外干练,陈大年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谦卑了。 “楚书记,早!昨晚睡得习惯吗?” “还行,山里空气好,醒脑。”楚天河随口应了一句,接过王振华递来的保温杯,上了考斯特。 车上除了陈大年,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 “楚书记,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教育局的局长,刘昌顺。”陈大年介绍道。 这就是昨晚没那个资格上桌,但在县里也是实权派的人物。 刘昌顺赶紧半转身,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楚书记好,欢迎您指导教育工作,咱们安平虽然穷,生源也差,但这几年在县委领导下,教育投入还是很大的。” 楚天河点点头,没接话茬,只是翻看着手里的行程单。 行程安排得很满: 上午9:00,视察县第一实验小学。 上午10:30,视察县第一中学新校区建设工地。 中午12:00,在教育局机关食堂用餐。 下午…… 全是“第一”,全是样板。 这可全是为他精心准备的!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向城北的实验小学开去,路两边绿树成荫,一看就是精心维护过的。 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个三岔路口时,楚天河突然敲了敲面前的隔板。 “停车。” 司机下意识地一脚刹车,刘昌顺身子前倾,差点撞到椅背上。 “楚书记,怎么了?前面就快到了。”刘昌顺有些发愣。 楚天河指着岔路口另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那是通往山区的方向:“那条路通哪?” 陈大年和刘昌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点变了。 “呃……那是通往大柳树乡的,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而且那边几个村学校都合并了,没什么好看的。”刘昌顺赶紧解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既然是调研,就不能光看花朵,也得看看野草。” 楚天河把行程单随手放在座位上,语气不容置疑:“掉头,去大柳树乡!随便找个村小,不打招呼,直接去。” “这……”刘昌顺急了,“楚书记,那边没准备,而且路况太差,您这万一颠着……” “我是纪委书记,不是瓷娃娃。” 楚天河看都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怎么,刘局长,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刘昌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冲司机无力地摆了摆手。 车队掉头,驶向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山路。 …… 路确实难走。 考斯特像是在波浪里开船,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荡,窗外的景色也从整洁的行道树变成了枯黄的杂草和光秃秃的石头山。 越往深处走,越显荒凉。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破败的村落,大柳树乡瓦沟村。 村口的一面国旗迎风飘扬,那是村里唯一的亮色。 旗杆下,是一排只有两层的红砖房,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的栏杆也是锈迹斑斑。 “这就是瓦沟村小学。”陈大年小声介绍道,声音有点虚。 此时正是中午十一点半,下课铃刚刚响过。 本来应该喧闹的校园,此刻却显得有点沉闷。 并没有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撒欢,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拿着不锈钢饭盆,在教室门口排着队。 “去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楚天河推开车门,这边的土路太窄,帕萨特都得停在路边,更别说考斯特了。 刘昌顺赶紧掏出手机想发信息,被一直盯着他的王振华“无意间”撞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也没敢再搞小动作,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楚天河身后。 一行人走进校园。 这里没有塑胶跑道,只有黄土飞扬的操场。几个篮球架连篮筐都没有,只剩光秃秃的板子。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转正的老头,满脸褶子,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在给孩子们分饭。看到这一群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人突然闯进来,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抖了一下。 楚天河摆手示意不用惊动。 他走到队伍最后,排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后。 第一百四十章 发霉的馒头,愤怒! 小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还嫌长,脚上的布鞋露着大脚趾,她手里捧着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个不锈钢大桶。 轮到她了。 校长没敢抬头看楚天河他们,只是机械地舀了一勺汤,倒进小女孩的饭盒里,然后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个馒头递给她。 就这?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国家对于贫困地区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是有专项营养膳食补助的,安平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标准是每生每天4元。 按照当下的物价,四块钱,哪怕不算人力成本,起码也应该是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碗汤,再加上一盒牛奶或者一个鸡蛋。 但这算什么? 楚天河蹲下身子,凑到小女孩面前,柔声问道:“小朋友,叔叔看看你吃的什么好不好?” 小女孩有些怕生,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刘昌顺,又看了看和蔼的楚天河,怯生生地把饭盒亮了出来。 那一刻,身后的陈大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盒里,是一勺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上面飘着两片可怜的烂菜叶子,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更触目惊心的是手里抓着的那个馒头。 不是白面馒头,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用手一捏,硬邦邦的像石头,表皮上甚至能看到几个霉斑。 楚天河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跳会这么快,那是被怒火烧的。 他从那个不锈钢桶边拿起一个没发出去的馒头,掰开。 一股若有在若无的酸腐味飘了出来。 这是陈化粮,甚至可能是发霉面粉做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河站起身,手里的半个馒头被他捏得粉碎,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刘昌顺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 瓦沟小学的王校长早就吓得浑身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领……领导,我也没办法啊……送来的就是这个……” “谁送的?”楚天河逼视着他,眼神像要把人吃掉。 王校长看了一眼刘昌顺,刘昌顺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楚天河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刘昌顺的视线。他把手搭在王校长的肩膀上,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但透着坚决:“老校长,你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良心,看着这群孩子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你心里过得去吗?说!” 最后一个字,楚天河是吼出来的。 老校长被这一声吼破了防线,五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 老校长哭喊着,“是顺达餐饮公司!这几年全县村小的营养餐都是他们配送的。送来的菜全是烂叶子,馒头经常发酸。我们也想自己买菜做饭,可是教育局不允许,说必须要统一配送,为了……为了食品安全。” 好一个食品安全! 烂叶子、发霉馒头就是安全? 楚天河转身,冷冷地看着已经面如土色的刘昌顺。 “刘局长,顺达餐饮公司,名字挺吉利啊。” 刘昌顺擦着头上的冷汗,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个公司是通过正规招投标进来的,手续……手续都全的,可能是……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是个别现象,个别现象。” “个别现象?” 楚天河又抓起那个装馒头的筐,连塑料筐一起狠狠地摔在刘昌顺的脚下。 “哗啦!” 几十个像石头一样的硬馒头滚得满地都是。 “你管这叫正规?你管这叫运输问题?”楚天河指着地上那些干瘪的食物,“这是一千多个孩子的午饭!是国家给他们的救命钱!” 小女孩这时候拉了拉楚天河的衣角,小声说道:“叔叔,你别生气……今天的馒头虽然硬,但比昨天的强,昨天的都有黑点子,吃了肚子疼……”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要锋利。 楚天河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那一头枯黄的头发。 “对不起,叔叔来晚了。” 他站起身,目光比这山里的风还要冷。 他没有再理会刘昌顺,而是转身看向王振华。 “拍照,每一个细节都拍清楚。那个馒头,这桶汤,封存取样,我要带回县里去化验。” 王振华早就气炸了,眼圈通红,此时拿着相机咔嚓咔嚓一顿猛拍,恨不得把镜头怼到刘昌顺脸上。 刘昌顺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拉楚天河的袖子:“楚书记,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县的形象……” “县里的形象?” 楚天河一把甩开他的手,力度之大,让刘昌顺踉跄着退了两步。 “让孩子吃这玩意儿,你们早就没脸了!” 楚天河指着刘昌顺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这个顺达餐饮公司的老板,是你小舅子?” 刘昌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层关系虽然在县里不是秘密,但这新书记才来第二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好啊,真是好得很。” 楚天河捡起地上一个馒头,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刘局长,今天中午的接风宴取消了。”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边的孩子们,那些清澈而渴望的眼神,让他心里的杀意沸腾到了极点。 “咱们回局里吃,这顿饭,我也给刘局长准备好了!待会儿回县里,我会让人把那桶汤和这些馒头都带上。到时候,我看着你吃,不吃完,谁也别想走!” 说完,楚天河再也不看这群道貌岸然的官员一眼,转身对老校长说:“校长,今天这顿饭孩子们别吃了!振华,你车上有我的两千块备用金,去最近的镇上,买面包,买火腿肠,有多少买多少,今天中午务必让孩子们吃饱!” “是!”王振华大吼一声,飞奔而去。 教学楼前,楚天河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刘昌顺瘫软在地上,他知道,天塌了。 那个在接风宴上看起来只是有点锋芒的年轻人,今天真的动了杀心,这一刀,直接捅在了教育局的大动脉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顿饭,你必须吃 下午一点,安平县教育局机关食堂。 三楼的小包间平常是不对外开放的,专门用来招待上级领导或者局里开“碰头会”,装修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也相当考究,空调开得足足的,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此刻,包间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桌山珍海味,红烧甲鱼、葱烧海参、本地土鸡,全都被撤了下去。圆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那桶从瓦沟小学带回来的不锈钢桶,旁边那个塑料筐里,装着几十个硬邦邦甚至还带着黑斑的馒头。 桶盖还没揭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馊味已经在空气不流通的包间里飘散开来,和这里原本的高档环境格格不入。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着手。 刘昌顺坐在他对面,两条腿一直在抖,脸色比那发霉的馒头还要难看。 周围站着一圈人,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想劝又不敢开口。 教育局的一众副局长、办公室主任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楚天河一眼。 “坐啊,都站着干什么?” 楚天河把擦完手的纸团随手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请客吃饭:“陈主任,你也坐,还有各位副局长,既然来了,就都陪刘局长吃一口。” 没人敢动。 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陈大年更是尴尬地搓着手:“楚书记,这……这饭……” “这可是刘局长千挑万选出来的放心餐,怎么,你们觉得脏?” 楚天河抬起眼皮,那目光锋利得像是刚开了刃的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说,你们觉得安平县的孩子们配吃这个,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不配?” 扑通。 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楚天河没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他拿起那个用来盛汤的大铁勺,在那个不锈钢桶里搅了两下。 清汤寡水,里面那几片烂菜叶子像是在嘲笑谁。 “刘局长。” 楚天河盛了满满一碗汤,甚至还贴心地夹起一个馒头放在碗边,轻轻推到了刘昌顺面前。 “在车上咱们说好的,这顿饭我请!这馒头是你小舅子公司送的,汤是按照你那个科学配比做的!来,趁热吃。” 刘昌顺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怪味的汤,喉咙里一阵翻涌。 他这几年养尊处优,顿顿都是好酒好菜,哪里吃过这种猪食?别说吃,就是闻一下都觉得恶心。 “楚……楚书记……” 刘昌顺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里满是哀求,甚至还带着一丝侥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监管不到位,我检讨,我认罚……但这东西,真不能吃啊,吃了会生病的……” “你也知道吃了会生病?”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那你知不知道,瓦沟小学那一百多个孩子,已经吃了整整一年!他们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胃就比你的铁?” 楚天河拿起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刚刚传来的照片。 那是瓦沟小学的王校长发来的,照片里,孩子们平时那张贴在墙上的食谱旁边,还挂着一张体检单,上面写着“重度营养不良”。 “看看!”楚天河指着屏幕,“这是监管不到位吗?这是谋财害命!” 刘昌顺被吼得缩成一团,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还在盘算着最后的退路。 他知道,如果今天这馒头吃了,他的威信就全完了。 以后在局里谁还会听他的?而且这事儿只要没立案,大不了就是受个处分,找找关系还能保住位置。 想到这,刘昌顺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猛地站了起来。 “楚书记!杀人不过头点地!” 刘昌顺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虚,“我是犯了错误,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是正科级局长!你要查我可以,按程序走!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在没有正式文件之前,你没权利对我搞这种惩罚!这是侮辱人格!”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楚天河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局长,你想讲程序?好,那我就跟你讲讲程序。” 楚天河又点开了一个视频草稿,那是发给苏清瑶传媒体系的,标题很耸动:《安平县教育局长的“私人订制”午餐》。 “刘局长,你应该知道,现在虽然讲程序,但也讲网络监督,这个视频只要发出去,你也别等处分了,全国人民都会看着你!到时候,你觉得谁能保得住你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刘昌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腿一软,那是真的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我……我吃……” 刘昌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抓起那个硬邦邦的馒头。馒头实在是太硬了,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甚至有点抓不住。 “这就对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斩官,“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是忆苦思甜,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个味道。走出了这个门,性质就变了。那时候,你想吃这口馊饭,都得看守所里有没有这个条件。” 刘昌顺闭上眼,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个发霉的馒头。 “咔嚓。” 那声音听着都让人牙酸。干燥、粗糙、带着霉菌味的面团在他嘴里散开,强烈的酸腐味瞬间冲上鼻腔。 “呕!” 刘昌顺只嚼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不许吐。” 楚天河冷冷地命令道,“咽下去!孩子们能咽,你就能咽!喝口汤顺顺。” 刘昌顺一边哭,一边端起那碗带着烂菜叶子的馊汤,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那股泔水一样的味道终于把噎在喉咙里的干馒头冲了下去。 整个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局长,像条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垃圾。几个副局长脸色煞白,有的人甚至觉得胃里也在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大年站在一旁,此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狠。太狠了。 这不仅是杀人诛心,这是把安平官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下来,然后把脸踩在地上摩擦。 刘昌顺一边吃一边哭,他是真不想吃,可是看着楚天河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他不敢停。 不到五分钟,那碗汤喝完了,馒头也啃了一半。 刘昌顺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着,那是被发霉粉尘呛的,也是被羞辱和恐惧憋的。他满脸都是泪水和残渣,哪里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 “行了。” 楚天河站起身,其实他看着也恶心,但这个过场必须走完。 “味道记住了吗?” 刘昌顺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 “记住了就好。”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今天这顿饭,不是刘局长一个人的事。在座的各位,分管后勤的,分管安全的,分管纪检的,你们的手就干净吗?” 没人敢接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楚天河抬手看了看表。 “现在是一点半!我看大家都很有精神,也不用午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语气。 “通知下去,还有半个小时,两点整。教育局所有股级以上干部,全部到这个食堂的一楼大厅集合开会。” 旁边的一个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楚书记,那一楼……有点乱,要不去会议室?” “就在食堂。” 楚天河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馒头和那半桶汤。 “把这个桶,还有这框馒头,都给我抬下去。摆在主席台正中央。我要让全教育系统的干部都闻闻这个味儿,都看看他们的局长平时给孩子们吃的是什么!” “还有,刘局长。” 楚天河低头看着还在抽搐的刘昌顺,“稍微擦擦脸。待会儿的会,你也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坐在主席台上,挨着那桶汤坐。这可是你最后的高光时刻,别缺席。” 说完,楚天河转身大步走出包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包间里依然没人敢大声喘气。 陈大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瘫成烂泥的刘昌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平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变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舅子的账本 下午两点,教育局食堂一楼。 几百把塑料椅子摆得满满当当,全县各中小学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机关的股级以上干部,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主席台上,刘昌顺像个霜打的茄子,缩在角落里。他面前摆着那桶没吃完的营养餐泔水和几个发霉馒头,那股味儿直冲脑门,熏得他一阵阵反胃,却连头都不敢抬。 楚天河坐在正中央,目光沉静,手里拿着话简,正在讲这些年教育资金的去向问题。 与此同时,城南工业园,顺达餐饮公司。 这家垄断了全县中小学放心午餐配送业务的公司,门面装修得倒是气派。金字招牌迎着太阳发亮,门口停着几辆负责送餐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心系学子,健康护航”的标语,显得格外讽刺。 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顺把两条腿翘在大班台上,这只脚上穿着限量版的皮鞋,那只脚在那晃啊晃的。他嘴里叼着半根中华烟,一只手搓着麻将,一只手正忙着数钱。 “糊了!给钱给钱!” 赵顺把牌一推,满脸横肉笑得乱颤,“今儿手气真特么旺!老王,赶紧的,输了没钱给?把你那辆帕萨特押这也行!”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黄毛苦着脸掏腰包:“顺哥,您这把把自摸,我们哪顶得住啊。哎,顺哥,听说新来的那个纪委书记挺能折腾?会不会查到咱们这儿来?” 赵顺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查个屁!他一个外来户,懂个鸟的规矩。我姐夫是谁?教育局那是一把手!再说了,我这公司手续齐全,卫生许可证、餐饮服务证,哪样没有?他拿什么查我?”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愈发嚣张:“那种愣头青,也就是刚来想烧两把火立威。等过两天,我让他明白明白,在那教育口,到底是谁说了算。” “砰!” 赵顺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这一脚力道极大,门锁直接崩断,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屋里的麻将桌都震得晃了晃。 赵顺吓了一哆嗦,刚抓手里的五万直接掉地上了。他猛地站起来,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小平头,一身便衣,眼神里透着股见过血的凌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那是县公安局新来的实习生,脸生得很。 “谁特么让你进来的!”赵顺一看这阵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踹老子的门?”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茬,或者是查赌的。在这安平县,敢不给他赵顺面子的还真没几个。 张立军没说话,直接大步走了进来。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两个赌友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赵顺?”张立军走到麻将桌前,扫了一眼那一桌子钞票,大概有个几万块。 赵顺梗着脖子,伸手就去摸桌上的手机:“我是你赵爷!哪条道上的?敢在这撒野,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他刚要拨号,手腕突然被人死死钳住了。 张立军的手就像铁钳一样,赵顺感觉骨头都要碎了,疼得哎哟一声,手机直接掉了。 “安平县纪委监委,联合县公安局执法。” 张立军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那是楚天河特批的联合执法证,红色的国徽在阳光下刺得赵顺眼睛生疼。 “我们接到举报,顺达餐饮公司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并且存在巨额商业贿赂行为。赵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立军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同判决书一般砸了下来。 赵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纪委?生产劣质食品?你吓唬谁呢!我这可是刚才才签的卫生达标协议!我告诉你,我姐夫就是教育局长刘昌顺!抓我?你问过他了吗?”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哪个人在跟他开玩笑,或者是刘昌顺的对头想搞事,但绝不敢动真格的。 “你姐夫?” 张立军冷冷一笑,从那两个年轻警察手里接过一副银手铐,“你姐夫现在应该正在食堂里吃你做的那些馒头呢。你要是想他,我可以安排你们在看守所见一面。” 听到“吃馒头”三个字,赵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但他还是不肯服软,拼命挣扎起来:“放屁!你胡说!我要给我姐夫打电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张立军根本没给他撒泼的机会,手腕一抖,一个擒拿动作,直接把一百八十多斤的赵顺摁在了麻将桌上。那张肥脸紧紧贴着刚才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钞票,挤变了形。 “咔擦!” 手铐清脆的落锁声,让屋里另外几个赌友吓得当场腿软,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给我搜!” 张立军没理会赵顺的嚎叫,转身对那两个年轻警察下令,“重点搜查保险柜、财务室,所有账本、U盘,一个也别放过!” 那两个年轻警察早就看这种地头蛇不顺眼了,也没废话,立刻戴上手套开始翻箱倒柜。 “你们敢!那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这是抢劫!”赵顺脸贴着麻将桌,还在拼命扭动,“保险柜里有我姐夫送我的名表!你们碰坏了赔得起吗!” 张立军走到那个嵌在墙里的大保险柜前。 “说吧,密码是多少?”他盯着赵顺。 “老子忘了!”赵顺咬着牙,“有种你撬开啊!” 张立军笑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楚天河从省纪委借出来的破译设备,其实也没那么又高科技,主要是用来对付这种电子锁的。 更何况,王振华之前通过技术手段,早就监测到了赵顺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 “六个8?还是刘昌顺的生日?” 张立军一边试,一边观察赵顺的微表情,当输入到刘昌顺生日的时候,赵顺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赵顺瞬间不做声了,瘫软在麻将桌上。 完了,全完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活生生的例子 张立军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办案老手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除了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最显眼的不是什么名表,而是下面压着的几个黑色皮面笔记本,还有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进货单据。 张立军拿起一张进货单,上面赫然写着:“陈化粮面粉,200袋,单价:0.8元/斤”。 正常面粉怎么也得两块多,八毛一斤的面粉,那是喂猪都不一定要的陈米烂谷子! “这就是你给孩子们吃的放心面?”张立军把单据摔在赵顺脸上,“八毛钱一斤,你也真下得去手!” 他又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分赃日记。赵顺这家伙没什么文化,记账记得特别实在: “1月5日,收到营养餐拨款30万。进货花销6万。给姐(指刘昌顺老婆)拿去5万。给姐夫送去10万(注:老地方,茶叶盒里)。” “2月1日,结余20万。姐夫要给表弟买车,拿走8万……” 每一笔,每一项,时间、地点、金额,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天刘昌顺心情好不好,是亲自收的还是老婆收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好啊,真是个顾家的好舅子。” 张立军翻看着这本足以把刘昌顺送进监狱十次的铁证,心里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国家每人每天4块钱的补贴,这帮畜生愣是给克扣到了只剩几毛钱!中间这三块多,全变成了他们打麻将的赌资,变成了刘昌顺家里的豪车! “带走!” 张立军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对着赵顺那张绝望的脸冷冷说道,“赵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现在,咱们去教育局,正好赶得上给你姐夫助助兴。” 赵顺被两个警察从二楼拖了下来。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些正在打牌的狐朋狗友,还有公司的几个会计,全都吓傻了眼。他们看着平日里在安平县横着走的赵大老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张立军坐进副驾驶,立刻拨通了楚天河的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食堂里扩音器的回声。 “书记,我这边结束了!人抓到了,账本也拿到了!”张立军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您猜得没错,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都细,刘昌顺这回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很好,立刻带人带证物过来!我也刚好讲到了监管缺失这一段,正好缺个活生生的例子!” 挂掉电话,张立军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上那个瘫软成一团的赵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安平县的天,要因为几本小小的账本,翻过来了。 ..... 下午三点,教育局食堂。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馊馒头的味道,混合着几百人聚集在一起的闷热气息,让这里比蒸笼还难受。 主席台其实就是平时打饭的窗口前临时搭的一个高台。 刘昌顺坐在最边角的位置,神情恍惚,他面前依然摆着那个让他名誉扫地的半框馒头,但他此刻已经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脑子里嗡嗡的。 台下,坐满了全县中小学的校长、副校长,还有教育局机关的各股室负责人。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大会。 没人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咳嗽。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上的两个极端,一个是面如死灰的局长,一个是神情冷峻、手里拿着激光笔的年轻纪委书记。 “刚才,我跟刘局长在忆苦思甜的时候,有位校长在门口跟我说,他想修个操场,申请了三年,一直说没经费。” 楚天河手里没拿稿子,他站起身,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传遍了整个食堂大厅。 “经费去哪了?国家每年拨给咱们安平县的教育经费、营养餐补助,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钱是拨下来了,可为什么到了孩子们碗里,就成了发霉的馒头、烂菜叶子汤?” 台下几个有些岁数的老校长,听到这话,把头低得更低了,有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心疼孩子,可他们也怕啊,怕得罪了上面的神仙,连最后的饭碗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楚天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走到那框馊馒头前,拿起一个,在手里抛了抛。 “你们怕得罪领导,怕穿小鞋,怕以后没法在安平教育界混!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这天,变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张立军带着两名警察,押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胖子大步走了进来,那胖子手腕上原本亮晃晃的金表换成了一副银手铐,正是刚才还在打麻将的赵顺。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只要是安平县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谁不认识赵顺?那个横行霸道,去哪个学校送餐都得校长亲自迎接的赵大老板! 平日里他鼻孔朝天,今天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被押进来了? “我的天,那是赵顺?真抓了?” “我就说这个楚书记不简单,这是动真格的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台上的刘昌顺看到赵顺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浑身剧烈抖了一下,最后那点精气神儿彻底散了。 他知道,完了,那本账肯定也被翻出来了。 “大家安静。” 楚天河压了压手,示意张立军把一个黑色的U盘插在投影仪的电脑上。 “刘局长刚才跟大家分享了美食,现在我们来分享一点干货。这是我同事刚才在赵顺办公室拿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这所谓的正规招标背后,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大屏幕亮起。 虽然是在食堂,光线不太好,但那种加粗加大的Excel表格依然刺眼。 “1月15日,送刘局长现金10万。” “3月6日,给教育局机关食堂采购虚报5万,给后勤股长王某返点2万。” “5月20日,庆祝刘局长乔迁,送红木家具一套,价值18万,走公司账报销。” 一笔笔,一项项,虽然只是摘要,但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让台下坐着的不少干冷汗直流。 特别是后勤股长王某,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水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锅端 “王股长,手怎么抖了?”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台下某个角落一眼:“别急,还没念到你的详细清单!赵顺记性好,连你哪天要了两条中华烟都记着呢!” 全场死寂。 王股长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离他远了点。 “这就是安平县教育的底色!”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愤怒:“一边是孩子们吃着发霉的馒头,营养不良;另一边是局长家里换豪车,股长抽着中华烟!你们把国家的公款,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把孩子们的健康,当成了你们敛财的工具!” “刘昌顺!” 楚天河猛地转身,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昌顺:“你看看台下这些老师,看看刚才那桶馊水!你有脸坐在这个主席台上吗?” 刘昌顺颤微微地想要站起来解释什么,可是双腿就像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 “带走吧。” 楚天河不再多看他一眼,对张立军挥了挥手。 这一幕,没有任何提前彩排,也没有任何预告,却比任何文件都来得震撼。 张立军带着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他们没有过多废话,一左一右架起了刘昌顺的胳膊。 刘昌顺这种在安平县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人物,此刻就像一块烂肉一样被架了起来,经过楚天河身边时,他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楚天河的袖子。 “楚……楚天河……你这么干……赵……赵书记……”他语无伦次,似乎想搬出背后的靠山赵德汉来当最后的救命稻草。 “赵德汉救不了你。” 楚天河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甚至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放心去吧,好好改造!” 刘昌顺彻底绝望了,眼里的光完全熄灭,任由工作人员把他拖下了主席台。 当刘昌顺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拖过长长的过道,经过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校长身边时,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求情。 相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开始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一开始很稀疏,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校长加入进来。 “抓得好!” “早就该抓这个王八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眼泪流了满脸,一边用力拍手一边喊:“苍天有眼啊!瓦沟小学的孩子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如雷般的轰鸣,几乎要掀翻这个充满了馊味的食堂屋顶,这不是应付领导的掌声,这是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委屈的一朝宣泄。 楚天河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还没完。” 等掌声稍歇,楚天河再次开口,“除了刘昌顺,还有些蛀虫也该清理清理了。” 台下瞬间又安静下来,不少人心里一紧。 “教育局副局长张某,分管后勤,长期收受供应商回扣,对变质食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勤股长王某,与赵顺勾结,虚报食堂采购账目,中饱私囊。” “这几位同志,会后不用回去了。县纪委的同志在门口等着你们,去好好把你们的账算清楚。” 随着名字一个个被点到,那个刚才摔了杯子的王股长,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是被同事硬拽起来的。 短短十分钟,教育局的一把手、三把手,加上核心股室的负责人,几乎被一锅端。这场“食堂大会”,成了安平县教育系统的一场大地震。 “各位校长,各位老师。” 楚天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清理门户是为了正本清源。我知道,大家这些年受委屈了,想干事没经费,想说话没人听。但从今天起,我想向大家承诺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桶馊水。 “这种东西,以后在安平县的校园里,绝不允许再出现。谁敢再从孩子嘴里夺食,刘昌顺就是他的下场!下周起,县纪委会同审计局,对全县所有学校食堂账目进行倒查。我也希望各位校长,腰杆子挺直了,把精力都用在教学上。谁要是再以此为由向你们索贿,直接来找我!” “好!” 这回,掌声更加热烈,带着一种终于见到希望的激动。 会议结束后,楚天河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空气从未如此清新。 陈大年追了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刚才还低:“楚书记,那个…刘昌顺带走后,局里的工作暂时谁主持?咱们要不要向县委彭书记汇报一下?”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书记是真的怕了,这手段,雷霆万钧,一点余地不留,谁要是惹上这位爷,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是彭书记该操心的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审计局封存教育局所有的财务账目。少一分钱,我就找你要。” 陈大年吓得一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马上封存!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天河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振华,回单位。”楚天河对开车的王振华说道:“通知所有室主任,今晚不回家了,连夜突审刘昌顺和赵顺。” 王振华兴奋地一脚油门:“书记,您就瞧好吧!弟兄们现在都憋着一股劲呢,审这帮孙子,那是一个顶俩!”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食堂里那一地鸡毛,和彻底变了天的安平县教育局。 教育局食堂的风暴过去了一周。 安平县看起来平静了不少,瓦沟小学那边的反馈很好,新换的供应商送去了热腾腾的红烧肉和白蒸馍。 县里那些平时牛气哄哄的校长们,见人说话都低了三分调门。 楚天河“楚青天”的名号,开始在这个小县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 “书记,您要的茶。” 王振华推门进来,把水杯放下。 “振华,最近县里有什么动静?我是说……除了那些叫好的。”楚天河转身问道。 王振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面上都在夸,但其实暗地里那个圈子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平。听说城建局那边好几个项目最近都停工了,虽然说是为了等审计,但我感觉他们在观望,像是在憋什么坏水。”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憋着!憋不住了,自然会跳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赵老虎 门开了,进来的是信访办主任老李,神色有些紧张。 “楚书记,那个……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老周,周建国!原先县人大的老副主任,前年刚退!”老李有些为难,“我跟他说您在忙,但这老头倔得很,说今天见不到您,就在这办公室门口打地铺。” 周建国? 楚天河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这个人印象不深,听说是个老派干部,当过兵,性格直筒子,在安平县老百姓里口碑不错,但因为太直,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一直在副处级打转,最后在人大退了休。 “请他进来。”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 没过一分钟,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掉漆公文包的老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倔老头。 “楚书记是吧?果然年轻。”周建国也不客气,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教育局那个刘昌顺抓得好!给安平除了个害,我替老百姓给你点个赞。” 楚天河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周老,您过奖了。那是纪委的分内事。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老周摆摆手,“我是无官一身轻。但我这双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教育局那窝案破了是好事,但那只是皮外伤。安平真正的烂疮,你们还没碰到呢。” 楚天河心里一动,拉开椅子坐在老周对面:“周老,愿闻其详。” 周建国盯着楚天河看了半天,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材料,往茶几上一拍。 “这是我和几个老伙计,花了半年时间悄悄摸排出来的。” 楚天河拿起材料,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上面列了一长串这两年县里新提拔的科级干部名单,足足有十几二十个。 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履历非常相似:要么是从住建局出来的,要么是从交通局出来的,甚至还有从城管大队一下子提拔到乡镇当镇长的。 更关键的是,在这份名单旁边,还有一份“工程中标清单”。 城南安置房一期、县城绕城公路大修、滨河公园景观带、县医院在新址扩建……安平县这三年只要是上了千万的大项目,中标单位虽然名字五花八门,什么“正大建筑”、“宏远路桥”、“盛世园林”,但法人代表或者实际控制人这一栏,周建国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所有的红线,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名字,赵老虎。 “赵老虎?”楚天河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绰号?” “大名叫赵天霸,但在安平,没人叫他大名。” 周建国冷哼一声:“这人以前就是个混混,蹲过几年号子。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发了横财,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你看看这名单,凡是跟他赵老虎走得近的干部,这两年提拔得都快;凡是不买他账的,要么被排挤,要么纪委举报信就满天飞。” 老周说到这,猛地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压制怒火:“楚书记,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管他叫吗?安平地下组织部长!” 地下组织部长。 这个词在官场里常见,但在现实中听到,依然让人心惊。 这意味着公权力已经被黑金彻底腐蚀,正常的选人用人机制成了摆设,谁升谁降,不是看政绩,而是看谁给赵老虎送的钱多。 “这些,只是他操控官场的一面。” 周建国翻过一页纸:“更黑的是工程。这赵老虎垄断了安平县90%的土石方和砂石料!不管是谁中的标,哪怕是外地央企来了,想在安平动土,都得用他的车队,买他的砂子,价格比市面上高三倍!不给?那就别想开工,天天晚上有人去剪电缆、泼大粪,报警也没用。” 楚天河放下材料,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报警也没用?公安局不管?” “管个屁!” 老周爆了句粗口,“来查治安的警察,跟赵老虎那帮马仔称兄道弟,来了不是抓人,是来调解的!调解结果就是让你这外地公司赶紧滚蛋,把工程转包给赵老虎!” “楚书记,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老周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赵老虎为什么这么横?因为他有个好叔叔。” 楚天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谁?” “还能有谁?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赵德汉,这是个在安平官场根深蒂固的名字。 从派出所长干起,历任公安局长、副县长,一直干到政法委书记。 他在安平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 县公安局局长是他当年的徒弟,县法院院长是他老乡。 可以说,安平县的刀把子,并不在县委书记手里,而在他赵德汉手里。 如果说赵老虎是条恶狗,那赵德汉就是给这条恶狗拴链子、也是松链子的人。 “果然是他。”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个大概! “周老,这可是要捅马蜂窝的。”楚天河看着周建国:“赵德汉是县委常委,赵老虎手里有黑恶势力,您把这些东西给我,不怕他们报复您?” 周建国一拍大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怕他个鸟!前些天,为了扩建那个滨河公园,赵老虎强拆了老城区几十户人家,有个老战友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没出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安平不是他赵家的天下!”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楚天河很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种老党员最朴素、也最坚硬的正义感。 哪怕退休了,哪怕无权无势,也见不得这天下有这么黑的事。 “好!”楚天河站起身,郑重地给周建国鞠了一躬:“周老,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您放心,赵家这棵毒树,不管根扎得有多深,哪怕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把它拔出来。” 周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书记坚定的眼神,眼眶有些湿润。 他站起来,用力握住楚天河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没白来!楚书记,那赵德汉手段黑得很,你一定要小心!公检法那是他的基本盘,你在县里查他,要是没人,那是寸步难行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工地的一块砖 送走周建国后,楚天河把那叠材料锁进了那个只有他和王振华知道密码的保险柜。 “振华。” “在。” “通知下去,最近这段时间,所有干部的请假我一律不批,特别是住建局和交通局那条线上的人,给我盯死了。” 楚天河走到那张巨大的安平县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标着“城南安置房一期”的区块上,那是赵老虎目前手里最大的工程,也是民怨最大的地方。 “另外,明天跟我去趟城南。” 王振华一愣:“书记,去哪?看那个安置房?” “对。”楚天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连警察都不敢管的赵老虎,牙口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周五。 楚天河没有坐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开着王振华那辆已经有些掉漆的桑塔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夹克衫,就像个普通的监理员。 车子还没开进城南新区,远远就看见几个巨大的塔吊在转动。 安置房工程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灰色的楼体像一个个墓碑一样矗立在荒地上。 车刚拐进工地大门,就被两个流里流气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眼瞎啊?没看见闲人免进?”保安嘴里叼着烟,歪戴着帽子,手里的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窗。 王振华降下车窗,赔着笑脸:“兄弟,我们是市里监理公司的,过来看看进度。” “监理?”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吐了口烟圈:“监理个屁。老虎哥说了,这几天谁也不让进!赶紧滚,别给你脸不要脸!” 楚天河坐在后座,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缝隙,看到里面杂乱无章的工地。 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网,到处是随意堆放的钢筋。更离谱的是,即使是在施工中,那几栋楼的外墙上,竟然已经能肉眼看到裂缝。 这是安置房啊!这是给被拆迁的老百姓补偿的家,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如果这房子倒了,或者是还没住就成了危房,那是要出人命的。 “师傅,通融一下,我们看完就走,回去也好交差。”王振华有些为难地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保安接过烟,塞进口袋,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或者是觉得收了烟不放行有点说不过去,挥了挥手:“进去吧,眼睛别乱看,尤其是那是那边的料场,别特么瞎溜达,小心断了腿没人赔。” 车子开了进去。 楚天河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门口两条看门狗都这么嚣张,足以想象里面的主人是个什么德行。 车停在3号楼下面,工地上灰尘漫天,几乎看不到几个正经干活的工人,大半都在阴凉处打牌抽烟。 楚天河下车,径直走向一堆刚卸下来的砖头。 作为纪委干部,他不是工程专家,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红砖。 这砖颜色暗淡,表面粗糙,拿在手里感觉分量明显不对,轻飘飘的。 他双手握住砖的两头,稍微使了点暗劲。 “啪嗒。” 砖断了。 断面处,不是那种坚硬的陶红色,而是充满了灰黑色的杂质,那是大量的煤矸石和泥土。稍微用手指一搓,就直掉渣。 “这就是承重墙用的砖?”楚天河看着手里的断砖,声音冷得像冰:“这要是盖起来,几级风就能给吹塌了!” “哎!那个谁!”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大汉,拎着钢管和铁锹,从旁边的简易工棚里冲了出来。领头的一个光头,脑袋上顶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楚天河。 “特么的谁让你动那砖的?活腻歪了是吧?” 光头带着那帮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一股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王振华赶紧挡在楚天河身前:“各位大哥,别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砖的质量……” “看你妈的质量!”光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这是正大建筑!赵老虎的场子!用的什么砖那是老板说了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用钢管指着楚天河的鼻子:“把手里那砖给老子吃了!不然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楚天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视着光头的眼睛,没有一丝畏惧。 “赵老虎的场子?好大的威风。”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砖我不吃!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豆腐渣工程,你们主子这辈子都吃不完!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让赵老虎出来见我!” 光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这么硬气。 随即,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想见老虎哥?行啊,先让他给你那嘴开瓢,到时候我带你去医院见!” 话音未落,光头抡起钢管,带着风声,冲着楚天河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那根钢管带着风声,几乎是在眨眼间就逼近了楚天河的头顶。 这光头下手极黑,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周围的工人们要么吓得捂住眼睛,要么事不关已地蹲在一边看热闹——这种事儿在赵老虎的工地上太常见了,哪个不开眼的来找茬,最后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 “住手!” 喊话的不是王振华,也不是楚天河自己,而是这群打手里一个看着稍微有些岁数的中年男人。 但光头的动作太快,已经收不住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王振华猛地扑了过来,狠狠地把楚天河往旁边一推。 “砰!” 那根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振华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王振华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肩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好在是打在了肌肉上,没伤到动大骨头,但那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 楚天河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 “你们找死!” 楚天河这几年在纪委一线也不是白混的,擒拿格斗也练过两手。 他顾不上看王振华的伤势,趁着光头一击未中身体前冲的空档,猛地一个侧踹,正中对方的膝窝。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打架的要诀,攻下盘,打关节。 第一百四十七章 赵老虎给钱 楚天河顺势一步跨上前,一把夺过光头手里的钢管,反手就抵住了他的喉咙,用力往下一压。 “接着打啊!”楚天河的语气森冷如冰,“看看是你脖子硬,还是这管子硬!” 变故太快,周围那群拿着铁锹的打手都懵了。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要工钱的农民工还行,真遇到练家子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大瞬间被人制住,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拎着家伙不敢上前。 “都特么别动!”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那股从无数个审讯室里磨练出来的肃杀气场,让这群混混竟然真的被镇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振华:“振华,怎么样?能不能动?” 王振华咬着牙,满头冷汗地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没事…书记,就是有点麻,骨头应该没断。” 楚天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那个被自己压得脸红脖子粗的光头。 “现在,我有资格见赵老虎了吗?” 光头喘着粗气,眼睛依然凶狠地盯着楚天河,嘴硬道:“小子,你有种!但你动了我,就等于动了赵家!你今天别想全须全尾地出这个门!” “是吗?” 楚天河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没有打给公安局,而是直接拨通了王振华的另一部手机,那是用来录音取证的。 “刚才那一棍子,足够定你们个故意伤害罪!要是再加上阻碍公务,每个人够判三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本本——安平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工作证。 “我是安平县纪委书记楚天河。” 他把证件举起来,在光头眼前晃了晃,“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纪委书记?! 这四个字就像定身咒一样。 刚才那个喊“住手”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工地的包工头,虽然跟着赵老虎混,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何况是县里专管官帽子的纪委老大。 “误会!全是误会!” 包工头赶紧跑过来,一脚踹在那个光头屁股上:“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楚青天!赶紧给楚书记赔不是!” 光头虽然横,但也知道踢到铁板了。 纪委书记啊,那是能把县长大爷都请去喝茶的人物,捏死他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 他也不敢再挣扎,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地说:“楚书记……我有眼不识泰山……” 楚天河根本没理会他的求饶,松开手,站起身把那块断了的红砖拿在手里。 “误会?” 他把砖头扔到包工头脚下:“这种一掰就断的砖,也是误会?刚才要给我开瓢,也是误会?” 包工头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给赵老虎打电话。” 楚天河没废话:“告诉他,我就在这等着,半个小时不管,我就把这工地封了,把你们全抓进去。” 包工头只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王振华凑过来,低声说:“书记,您真要见那种人?这帮人没底线,咱们就两个人,刚才那是运气好,真要动起手来……” “就是要让他看到我在这里。”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不把他逼急了,怎么知道他背后的网有多大?而且,我也想看看,在安平县,到底是谁的拳头硬。” 没过二十分钟,几辆路虎越野车带着轰鸣声冲进了工地。 扬起的尘土把周围的视线都遮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金链子晃眼的光头胖子,这才是正主,赵老虎。 赵老虎满脸横肉,手里那串小叶紫檀的手串被他盘得锃亮,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砖堆那边的楚天河,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呀,这不是新来的楚书记吗?稀客稀客!” 赵老虎大步流星走过来,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视察,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被打的小弟,直接向楚天河伸出手。 “怎么着?楚书记这是来视察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酒席给您接风啊。” 楚天河没接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总好大的排场,接风就算了,刚才你的手下倒是挺热情,一见面就要给我这个书记开瓢,这礼有点重,我受不起。” 赵老虎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就给了那个地上的光头一巴掌,打得极响。 “没眼力见的东西!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对领导要尊重!还不赶紧滚下去!”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老虎转过头,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阴狠:“楚书记,手下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这工地嘛,都是些粗人干粗活,难免磕磕碰碰!您看,王干事这不是受伤了吗?医药费算我的,双倍!不,十倍!” 说着,他对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小弟立刻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了上来。 赵老虎当着楚天河的面把箱子打开。 整整齐齐的粉红色钞票,足足有五十万。 “这点小意思,给王干事买点营养品补补!剩下的呢,就算是给楚书记的见面礼。”赵老虎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安平这地方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多,有了这些铺路石,走起来才稳当。” 这就是赤裸裸的贿赂。 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嚣张地行贿县纪委书记。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满箱子的钱,突然笑了。 他弯下身,从地上又捡起那块断掉的半截砖头,直接扔进了那个装满钱的箱子里。 “啪”地一声,砖头砸在钱上,激起一阵灰尘。 “赵总,你的钱很香,但这砖太脆。” 楚天河指着那些灰尘:“这五十万,能买多少块合格的红砖?能救多少将来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命?” 赵老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楚书记,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买的。” 楚天河盯着赵老虎,一字一顿地说:“赵天霸,我不管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横!从今天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个工地,必须停工整改!这批豆腐渣砖头,马上拉走销毁!还有,刚才打那个打人凶手,不管跑哪去,我会让公安局把他抓回来!”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赵老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四十八章 楚天河被威胁 “公安局?哈哈哈!楚书记,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赵老虎凑近楚天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喷着烟臭气说道,“在这安平地界,老子就是法!你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这城南派出所的人来了,抓的不是我,是你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 赵老虎拍了拍装钱的箱子:“拿着这些钱走人,咱们相安无事,你当你的青天大老爷,我发我的财。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楚书记,这工地上深坑多,要是哪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埋了,那可没人知道。” 威胁。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到极点的地头蛇,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是个完全无视规则、也无视生命的恶棍。在赵老虎眼里,只有更大的拳头和更硬的靠山才是真理。 “好,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赵天霸,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说你是安平的法?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党纪国法!” 说完,他拉起王振华:“我们走!” “慢着!” 赵老虎脸一横,那七八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我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那些手持铁锹的工人也慢慢聚拢了过来,足足有几十人。 这种黑势力团伙,一旦发起狠来是没什么底线的。 楚天河的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手机,只要一个快捷键,他在来之前安排的后手,但那是最后的底牌。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刺破了工地的喧嚣。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爆闪灯,呼啸着冲进了大门。 是城南派出所的人到了。 赵老虎听到警笛声,脸上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看吧,楚书记,我说过,在这安平,警察是听谁的。” 警车停稳,下来四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一个副所长,腆着大肚子,一看就是长期缺乏锻炼的主儿。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在赵老虎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才看向楚天河。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这一大堆人聚众闹事?”副所长背着手,根本没把“纪委书记”这四个字当回事,或者说,他选择性失明了。 王振华捂着肩膀上前:“我是县纪委的王振华,这是楚书记!刚才这帮人暴力抗法,还要殴打国家干部!” 副所长瞥了一眼王振华的伤,漫不经心地拿出个本子:“哟,受伤了?怎么证明是他们打的?我看这地上砖头瓦块挺多,是不是自己摔的?” 此话一出。 楚天河的心彻底凉了。 果然如周建国所说,这安平的天,还是黑的。 连执法的警察,嘴里都能说出这种黑白颠倒的话来。 “摔的?”楚天河气极反笑:“副所长同志,你这眼睛要是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你怎么说话呢!”副所长脸一板,“不管你是谁,在这聚众就是扰乱施工秩序!都跟我回去做笔录!尤其是那两个外地口音的,给我押上车!” 他指的是楚天河和王振华。 把原告当被告抓,这就是赵老虎的底气。 赵老虎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高所长,秉公执法,一定要秉公执法啊!别让这些讹诈我们企业的坏人跑了!” 高副所长拿出是手铐,就要往王振华手上铐。 “我看谁敢!” 楚天河猛地一声暴喝,那久居上位的气势让高副所长手一哆嗦。 “我是安平县委常委、纪书书记楚天河!你要是敢铐,明天这身皮我就给你扒了!” 这一声怒吼,终于让这个一直装糊涂的副所长犹豫了。 毕竟是常委,真要是硬来,即使有赵德汉撑腰,他也得掂量掂量。 赵老虎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走上前拍了拍高所长的肩膀:“老高,既然都是误会,那就让他们走吧,咱们是文明单位,不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计较。” 他又凑到楚天河耳边,阴恻恻地说:“楚书记,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五十万我给你留着,想通了,随时来拿!” 说完,他一挥手,那些保镖才散开了一条路。 楚天河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老虎,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装模作样的高副所长。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放狠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在绝对的暴力和腐败联盟面前,只有更强的雷霆手段才能奏效。 他扶着王振华上了车,那辆破桑塔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些狼狈地驶离了工地。 后视镜里,赵老虎和高副所长正勾肩搭背,指着离去的车哈哈大笑。 车里。 王振华疼得冷汗直流,还是忍不住问:“书记,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憋屈了!” 楚天河开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憋屈吗?”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夜色如墨,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 楚天河坐在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放着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那是给王振华处理伤势后剩下的。 想起白天在工地上那一幕,想起高副所长那副“官匪一家”的丑恶嘴脸,楚天河眼底的寒意就更深了一分。 在安平这块地界上,公安局已经成了赵家的看门狗。 甚至可以说,整个政法系统都被赵德汉经营得铁板一块,要想靠安平成自己的力量去动赵老虎,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让对方反咬一口。 “叮。” 一根烟即将燃尽,烫到了手指,楚天河猛地掐灭了烟头。 是该动用那张底牌了。 他拿起手机,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这不是普通的求援,这是跨市调用警力,一旦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波。 但他必须赌。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天河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有急事?” 听筒里传来林谦诚熟悉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丝上位者的从容。 此时的他,已经从当年的市长升任云州市委书记,正如日中天。 第一百四十九章 借云州的人 “林书记,还没休息吧?确实有件急事!”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白天被围攻时的狼狈:“我这儿遇到个硬钉子,安平县这块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啃。” “哦?能让你这个小诸葛都觉得难啃,看来安平的水确实深啊。”林谦诚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说吧,遇到什么情况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诉苦,更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告状说自己挨了打。他知道,以林谦诚这种级别,比起个人恩怨,更在乎的是政治利益和区域合作。 “是关于赵老虎那伙人的。”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我去城南工地暗访,发现这个团伙不仅在安平横行霸道,垄断工程,而且……我听到一个消息,他们的黑手可能已经伸到云州边境那边了。” “云州边境?”林谦诚的声音一顿。 “对。”楚天河故意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听说他们在安平周边的砂场采空了,正打算往云州那边的青龙山一带渗透,强占那边的河道进行非法采砂。而且,他们在那边似乎已经跟当地的一股恶势力接上了头,准备搞垄断经营。”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林谦诚最近正在主推“云州江城经济协作区”建设,青龙山正是两市交界的核心开发区域。任何在那边搞非法活动、破坏投资环境的行为,都是直接打林谦诚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非法采砂?还要搞垄断?”林谦诚冷哼一声,“这个赵老虎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在安平那是土皇帝,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敢伸到我云州的地盘上来了。” “林书记,我在安平现在是孤掌难鸣啊。” 楚天河听出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递出了那把刀,“本地的公安系统……您也知道,跟他们千丝万缕。我想查,但手里没枪。不知道林书记那边,能不能帮个忙?” 林谦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岂能听不出楚天河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天河啊,你这是想跟我这儿借兵吧?” “知我者林书记也。” 楚天河也不再遮掩,“我想借云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用两个小时。名义我都帮您想好了,就叫云安边界治安联防整治行动。由云州警方发起,对跨区域流窜作案的黑恶势力进行突击清查。” “这不仅能帮我拔掉这颗毒瘤,也能帮您清理掉青龙山的隐患,更重要的是,这是咱们两地警务合作的一个典范,写进报告里,那是多么漂亮的政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跨区域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做得好是样板,做不好就是“长臂管辖”,容易引发两地官场的摩擦。 但林谦诚信任楚天河。 从当年的药监局案到后来的李建国案,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和执行力,从未让他失望过。每一次冒险,最后带给他的都是巨大的政治红利。 “你有多大把握?”林谦诚问。 “证据确凿。只要把人摁住,到了异地审讯室,就是铁案。”楚天河语气坚定,“安平这边的地方关系,我来协调,绝不会让您的人惹上麻烦。” “好!” 林谦诚终于拍板,“既然这赵老虎不长眼,敢动我的青龙山,那我就帮你这一把。明天晚上,我让特警支队的一个大队过去。但咱们说好,只限于赵老虎那个团伙,不要扩大化。” “没问题!只要这一个大队,足够把赵老虎的老巢给端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刀借到了。 这把来自隔壁地级市的快刀,将会是刺破安平县这个铁桶江山的最锋利的利刃。 但事情还没完。 有了刀,还得有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否则,云州警察大张旗鼓地闯进安平县抓人,安平县委县政府的脸往哪搁?县委书记彭卫国会怎么想?政法委书记赵德汉会不会提前收到风声? 这一碗水,必须端平。 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了那个平日里被赵德汉架空、一直当“维持会长”的县委书记彭卫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彭卫国虽然性格软糯,但这几年被赵德汉这种强势的本地派压得抬不起头,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作为一把手,谁不想真正掌控全县? 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支点。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楚天河就来到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县委后院的小食堂。 这个点,通常只有一个人会在那里吃早饭——县委书记彭卫国。 果然,彭卫国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正边看报纸边吃。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招了招手。 “天河同志,这么早?” “彭书记早。”楚天河打了也不打饭,直接端了杯豆浆坐到彭卫国对面,“有点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就没去办公室,讨扰您吃饭了。” 彭卫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什么讨扰。我也听说了昨天你在城南工地的事。怎么,受委屈了?” 消息传得真快。 楚天河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委屈谈不上,就是觉得咱们安平的政治生态,真的是到了非动刀不可的地步了。彭书记,昨天那帮人不仅围攻我,甚至公然叫嚣,说在安平,县委管不着他们,只有赵老虎才是天。” 彭卫国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任何一个一把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这些混账东西,无法无天!”彭卫国把手里的报纸重重一拍,“赵德汉是怎么管的队伍?城南派出所就是这么执法的?” “彭书记,问题就在这儿。” 楚天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昨天的从警不仅没抓人,反而要给我这个纪委书记上手铐。您想想,如果任由这股势力发展下去,以后这安平县委大院的门,是不是也要姓赵了?到时候,咱俩说的话,还能出得了这个院子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痛了彭卫国的软肋。 他这个书记当得窝囊啊!人事权被这帮本地派掣肘,财权被几个大局把持,就连偶尔想搞点市政工程,也是赵老虎一家独大。 第一百五十章 彭卫国的决定 彭卫国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楚天河知道火候这到了,抛出了杀手锏。 “彭书记,我有个想法。既然本地的刀生锈了,那咱们就借一把外来的快刀,帮这安平刮刮骨。” 彭卫国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已经和云州市那边联系过了。”楚天河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那边正在搞边界扫黑行动,掌握了赵老虎团伙流窜作案的线索。今晚,他们准备组织一次突击行动。” 彭卫国眼神一缩:“异地抓捕?这手续……” “手续合法合规,是跨区域联合执法。”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顾虑,“但关键是,这次行动需要咱们安平县委的首肯和配合。彭书记,这不仅是帮咱们除害,更是一个重塑县委权威的机会。只要赵老虎倒了,赵德汉那边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爪牙。到时候,您这个班长,说话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彭卫国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谨小慎微不代表没野心。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了上来。 如果在任上能打掉这个大毒瘤,那也是大功一件啊!而且不用动用本地警力,这正好避免了走漏风声和尴尬。 沉吟了足足五分钟。 彭卫国重新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赵老虎的肉。 “好!” 他用力嚼着包子,含混不清但坚定地说,“安平是该扫扫灰了!天河,这事儿你全权负责对接。今晚,我配合你演这出戏!” “怎么演?”楚天河问。 彭卫国咽下包子,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赵德汉不是喜欢开会吗?今晚八点,我召开县委临时常委会,讨论下一阶段的招商引资工作。所有人必须到场,并且……手机统一上交保管。” 调虎离山! 高,实在是高。 楚天河心中暗赞,这彭卫国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手,直接把赵老虎的“保护伞”给扣在了会议室里。到时候就算赵老虎求救电话打爆了,赵德汉这尊菩萨也接不到。 “彭书记英明!”楚天河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只要把常委们稳住两个小时,赵老虎那边的戏,也就唱完了。” 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洒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上。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布局已成,只欠东风。 他回到办公室,叫来了王振华。 “振华,肩膀好点没?” “贴了膏药,好多了。”王振华有些兴奋,“书记,我看您这一大早容光焕发的,是不是有大动作?” “大动作是有,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楚天河走到那张安平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皇朝夜总会那个位置上,那是赵老虎的老巢,也是今晚的决战之地。 “通知张立军,让他带着咱们那个调查小组,今晚八点以后,全部关闭通讯工具,在那个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外的废弃工厂待命。等我的信号。” “还有,准备好摄像器材。今晚的大戏,每一帧都要拍清楚。” 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但他从楚天河那冷峻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只有决战前才有的杀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天过得很慢。 安平县城依旧喧嚣,赵老虎的建筑工地依旧尘土飞扬,那个高副所长也许还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嘲笑着那个怂包纪委书记。 晚上七点半。 几辆没有任何警务标识的大巴车,挂着旅游公司的牌子,悄悄驶离了云州市特警支队大院。 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黑亮得可怕。 此时的安平,华灯初上。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彭卫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常委们。 “人到齐了就把手机都交了吧。”彭卫国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的会议内容涉密,这也是纪律。” 赵德汉最后一个走进来,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看着书记这么说,也只好不情愿地把那两部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安平县城东,皇朝夜总会。 这是县城最大的销金窟,六层高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霓虹。门口停满了豪车,从路虎到奥迪应有尽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殷勤地帮客人拉开车门。 五楼最大的“帝王厅”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赵老虎,这个在安平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敞怀的花衬衫,露出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和胸口那个狰狞的虎头纹身。 “来!强子,喝!”赵老虎端起一杯威士忌,对着坐在旁边的建设局长张强举了举,“今晚必须把你灌趴下,不然那城南那块地的审批,我明天可去堵你办公室门了啊!” 张强也是喝得满脸通红,刚才那种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官威早就不见了,此时一脸谄媚地赔着笑:“虎哥,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城南那地,除了您正大公司,谁敢接?谁接我跟谁急!那就是给您留着的,明天一早我就把章给盖了!” “哈哈哈!痛快!” 赵老虎大笑着把酒一饮而尽,顺手在身边陪酒小妹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引得一阵娇嗔,“我就喜欢强子这办事的爽利劲儿!不像那个新来的什么……纪委书记楚天河,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提起楚天河,包厢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张强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赵老虎:“虎哥,今儿白天在工地上,那小子好像没讨着好?但我听说……他晚上去了县委,好像跟彭书记也没完。” “他能怎么没完?” 赵老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眼神里满是轻蔑,“在安平这一亩三分地,彭卫国那就是个泥菩萨。至于那个楚天河,毛都没长齐呢想跟我要画面?今天我不就让人指着鼻子骂了他一顿吗?他敢放个屁?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走了?” “那是,那是!虎哥威武!”旁边一个小弟赶紧倒酒,“连警察去了都得看您脸色,他一个纪委书记算个球!”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逮捕赵老虎 赵老虎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晃着手里的酒杯:“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亲二叔在那个位子上坐一天,这安平的天就翻不了!纪委?纪委那是管干部的,我他妈是正经八百的纳税人,是优秀企业家,他能咬我鸟?”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强也跟着赔笑,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今晚赵书记去开什么绝密会议了,手机都打不通,这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虎哥,要不……让弟兄们在外面盯着点?”张强试探着问了一句:“我看那小子眼神挺邪乎,别阴咱们。” “怕个屁!” 赵老虎一瞪眼,“你也太怂了!今晚我二叔就在县委开会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能不告诉我?再说了,我刚才给老赵打过招呼了,今晚全城的巡逻警力都往城西调,这边就算有动静,警察也得半小时才能到!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距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的一个废弃机械厂大院内。 张立军坐在那辆没有熄火的黑色依维柯里,手里的对讲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整。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彭卫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封门了。 “把手机全部关机,所有通讯切断。”张立军转身对车里的几名组员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不仅是赵老虎他们,咱们也是哑巴。只听,不说。” 这是楚天河特意交代的,在行动开始前,为了防止赵家的眼线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异常的警务信号,必须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 就在这时,大院的铁门处,两道刺眼的大灯划破了黑暗。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三辆外表涂装成这种那种旅游公司 logo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了张立军的车旁。 车门打开。 沒有任何喧哗和嘈杂,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鱼贯而下。黑色的作战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95式冲锋枪……还有那一个个沉默而冰冷的眼神。 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 领头的一名队长走到张立军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有过多的寒暄,队长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位置?” 张立军拿出一张手绘的夜总会结构图,手指用力点了点顶楼:“五楼,帝王厅。目标人物赵天霸,随身可能携带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仿制枪支。里面有……大量的所谓陪侍人员和地方官员。” “明白。” 队长看了一眼结构图,仅仅用了三秒钟就记住了所有通道,“一组封锁前后门,只进不出;二组控制一到四楼,清理闲杂人等;突击队跟我上五楼,强攻。” “注意,”张立军补充了一句,“县纪委书记交代了,不论是谁,只要阻碍执法,一律先控制。如果遇到持械反抗……” 队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们会让他后悔拿起来。” “出发!” 也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警灯。三辆大巴车像幽灵一样再次驶出大院,朝着那个在夜色中狂欢的销金窟扑去。 …… 皇朝夜总会门口。 两个保安正凑在一起抽烟,聊着哪个场子新来了个靓妞。 突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门这,几十名黑衣特警如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一个保安刚想上去拦,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个标准的战术顶膝顶在腹部,瞬间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另一个刚要摸对讲机,就被枪托狠狠地砸在肩膀上,直接被摁倒在地。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威严的吼声在大厅里炸响。 原本在一楼大厅里喝着酒、聊着天的客人们瞬间傻了眼。他们见过警察查房,一般都是慢吞吞地进来,甚至还会跟领班打个招呼。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要剿匪啊! “啊!” 尖叫声四起,但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人都很识相地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控制一楼!封锁电梯!楼梯组跟上!” 队长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与此同时,五楼帝王厅。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完美地掩盖了楼下的骚乱。赵老虎已经喝得有些大舌头了,他正搂着那个陪酒小妹,手里拿着个麦克风在那鬼哭狼嚎。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突然,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小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吓得煞白:“虎……虎哥!不好了!楼下……楼下全是警察!冲上来了!” “慌什么!” 赵老虎被打断了雅兴,十分不爽,一脚踹翻了那个小弟,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摔,“警察怎么了?老赵那边没人跟我打招呼吗?这帮新来的片警不懂规矩是不是?”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洋酒瓶子,一脸戾气地往门口走,“MD,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扫老子的场子!反了天了!” 张强在后面想拉他一把,但没拉住,吓得赶紧往沙发角落里缩。 赵老虎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准备展现一下他的“虎威”。 “嘭!” 一声巨响。 实木包皮的包厢大门被一只这战术靴狠狠地端开,直接拍在了赵老虎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老虎鼻血狂喷,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把上面的酒瓶果盘砸得稀烂。 “不许动!警察!” 还没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三四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和冲锋枪就已经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各个战术点位。 “抱头!蹲下!” “全部蹲下!” 包厢里的陪酒小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个抱头鼠窜,钻到了桌子底下。张强也这吓得瘫软在地上,哪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赵老虎毕竟也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狠劲还是有的。他被撞得满脸是血,但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借着身形的掩护,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仿制的五四手枪。 “我艹你……” 他刚骂了一句,手刚摸到硬邦邦的枪柄。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不是走火,是特警队长的鸣枪示警,枪口冒着青烟,直指赵老虎的脑袋。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去抓包工头 “手放下!趴在地上!” 队长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动一下,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击碎了赵老虎所有的侥幸和那点可怜的凶狠。他能感觉得到,这帮警察是真的敢开枪!这不是演习,也不是走过场! 他那只摸枪的手僵住了,颤抖着缓缓举了起来。 “误会…误会…兄弟,我是赵天霸,我二叔是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他还试图搬出这个让他屡试不爽的名字。 但可惜,在这些异地调来的特警耳中,赵德汉这三个字,并不比“张三李四”更有分量。 两个特警冲上前,一个标准的折腕跪压,直接把赵老虎的脸死死地按在了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紧手腕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悦耳。 紧接着,那个摸向后腰的特警搜出了一把锃亮的手枪,举给队长看:“队长,有枪,上膛了。” 队长眼神一冷,一脚踩在赵老虎的背上:“持枪拒捕,罪加一等!带走!” 此时的张强缩在角落里,看到枪被搜出来的那一刻,他裤裆一热,竟然直接吓尿了。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涉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赵老虎,而作为在座的官员,他的仕途,不,他的人生,也到头了。 张立军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对着满脸是血的赵老虎和瑟瑟发抖的张强拍了个特写。 “赵总,张局长,幸会啊。”张立军冷冷一笑。 赵老虎努力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立军:“你是那个纪委的……你们阴我?这是哪里的警察?云州的?你们跨界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见我二叔!” “省省吧。” 张立军蹲下来,拍了拍赵老虎那张肥腻的脸,“你二叔现在正在常委会上开绝密会议呢,手机都没带,等他知道信儿,你都已经到云州市看守所吃早饭了。”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曾经在安平县不可一世的赵老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特警拖出了包厢。 张强也被戴上了手铐,此时的他面如死灰,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被推着走。 楼下大厅,数百名客人蹲在地上,看着平时飞扬跋扈的老板被押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 警车呼啸。 这次终于没有关警笛。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安平县的夜空。 三辆大巴车来得快,去得也快,载着满车的嫌疑人,迅速驶离了,只留下一地鸡毛的皇朝夜总会,和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看客。 而在县委大院那间封闭的小会议室里,赵德汉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琢磨着彭卫国到底要放什么视频,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在会上发难。 他甚至因为觉得有些无聊,还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安平县委大院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影壁上时,赵德汉才刚刚从那场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绝密会议”中走出来。 他熬红了眼,哈欠连天。 彭卫国硬是拉着常委们学了一整夜的“省里文件精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点,整得他一肚子火,却又因为怕错过什么“省暗访组”的真料而不敢提前离场。 直到拿到那个关了一夜的手机,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像炸弹一样弹了出来。 全是“皇朝出事了”、“老虎被抓了”的消息。 那一刻,赵德汉站在清晨的冷风里,那件价格不菲的行政夹克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而且是被耍得彻彻底底。 …… 云州市看守所第三审讯室。 这里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墙壁上包裹着厚厚的软皮防止嫌疑人自残,那把带着脚铐锁扣的审讯椅冰冷而坚硬。 赵老虎被锁在椅子上,曾经的那股子嚣张劲儿已经荡然无存。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那是昨晚被门板撞击留下的。身上的花衬衫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件扎眼的橙色马甲,编号“097”。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 旁边坐着林谦诚特意安排的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专家老刘。 “赵天霸,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楚天河没有一上来就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赵老虎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楚天河,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姓楚的,你这一手玩得确实阴。把我弄到云州来,是为了躲我二叔吧?但我告诉你,没用的。这是治安案件,顶多拘留我几天,我有律师,我会让他告你们非法跨界执法。” 他还在赌,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扫黄。他不知道,那把在皇朝被搜出来的仿制式手枪,已经把这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治安案件?” 楚天河笑了,笑得很冷,“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老刘,给他念念,就在半小时前,技术科在他的车后备箱里又搜出了什么。” 老刘面无表情地翻开一份清单:“车牌号安E·88888的路虎后备箱夹层内,搜出冰毒50克,砍刀三把,以及……一本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工程回扣账本。” 毒,枪,黑。 这三样加在一起,够他把牢底坐穿,甚至吃一颗枪子。 赵老虎的脸瞬间僵住了,那一丝侥幸在眼底迅速崩塌。如果说枪他还能狡辩是防身,那毒品就是死穴。 “那是栽赃!有人陷害我!”他开始咆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带动脚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要见我二叔!我要见赵德汉!” “你二叔现在正忙着呢。”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嘶吼,“他忙着到处打电话,想知道你到底被关哪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你,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名字,云州不是安平,这里的墙,不漏风。” 说完,他把那份化验单“啪”地一声拍在小桌板上。 “这是从城南安置房工地取样的混凝土检测报告。水泥含量不到国标的三分之一,你是把沙子当金砖卖啊?那是安置房,住进去的都是老百姓,地震一来,那些楼就是坟墓,赵天霸,你这不仅是贪,你是丧良心。” “那又怎么样?” 赵老虎似乎破罐子破摔了,眼神变得凶狠,“工程质量问题那是建设局监管不力,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出资方,具体的施工是包工头干的,你去抓包工头啊!” 这是典型的老赖逻辑,把责任推给临时工,推给下线。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证据闭环 “好。” 楚天河点点头,并没生气,“既然你想谈责任,那咱们就谈谈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叠东西,那是昨天连夜从赵老虎办公室那个极其隐秘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不过,却是一堆看起来很乱的纸。 上面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账目,全是一个个圆圆的红印子。 那是公章。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三十几个。 “云州通达路桥、江城宏远建设、安平新锐建筑……”楚天河一个个念着上面的名字,每念一个,赵老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奇怪了,赵总,你一个正大建筑公司的老板,保险柜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竞争对手的公章?”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在招投标领域,这叫“围标”。 赵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打架斗殴能摆平,甚至带点违禁品找人顶罪也能混过去。但这堆公章……那是洗不白的经济铁证。 “这些印章,都是假的吧?” 楚天河拿起一枚印章,在纸上盖了一下,鲜红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眼:“私刻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公章罪,起步就是三年。如果是用来进行重大的商业诈骗,数额巨大的……老刘,那是多少年来着?” “无期。” 老刘配合默契地接了一句。 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赵老虎的心口。 “你不用想着让你二叔捞你了。”楚天河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赵老虎的眼睛,“因为这些公章证明了一件事:整个安平县市政工程的招投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而这场戏的总导演,除了你,还有那个给你开绿灯、提前泄露标底的人,建设局长张强。哦对了,张强昨晚跟你一块被抓进来的,这会儿就在隔壁。” 楚天河指了指隔壁的墙壁,“你觉得,是你会先招,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张局长先招?” 这是最狠的心理攻势,囚徒困境。 赵老虎知道张强是什么货色。那个软骨头,这会儿估计连昨晚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交代了。如果张强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说所有围标都是为了配合他,再加上赵德汉的关系……那他就是主犯,是那个要被枪毙的人。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功。” 楚天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告诉我,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标的?除了张强,是不是还有人给你打招呼?比如,那位帮你摆平其他竞争对手的…大人物?”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在跳动。 赵老虎低着头,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把他亲二叔送上断头台。但如果不迈……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要抽烟。” 楚天河对老刘使了个眼色。老刘点了一根烟,递到他嘴边。 赵老虎狠狠地吸了一口,直到烟蒂烧到有些烫嘴。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摩擦。 “三年了,安平县凡是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那些公章,确实是我让人刻的,每次大工程招标,我就找几个外地的马甲公司,用假公章做几套标书去陪跑。报价我都算好了,保证我自己的公司能中标,还能把价格抬高百分之二十。” “那张强呢?”楚天河追问。 “他就是个傀儡。”赵老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每次开标前,他都会把底价告诉我。作为回报,工程款下来后,我会拿出百分之五给他。” “只有张强吗?” 楚天河的目光如刀,“那些敢来真的、想跟你们竞争的外地公司,最后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橙色的囚服上。 “这就得问……我二叔了。” 终于,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赵老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脑地倾倒出了那些藏在阴暗里的秘密。 “两年前,省建工集团想来投那个县医院大楼的项目。他们的资质硬,价格比我低。我找人去闹事没管用,他们报警了。” “后来,我没办法,找了我二叔。第二天,省建工那个项目经理就被派出所以嫖娼的名义给抓了,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他们公司自己就撤标了。” “还有去年修环城路,有个老板不懂规矩,但我二叔让交警队天天查他的工程车,查超载、查洒漏,一天罚好几次,直接把他那车队罚停摆了。最后那老板提着两箱钱来找我,求我把工程收了……”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这哪里是工程建设,这分明是一条赤裸裸的权力寻租黑色产业链。 赵老虎一边说,一边有些神经质地笑:“你们以为我二叔清廉啊?他从来不收现金,真的。他老说拿钱烫手。” “那你给他什么?” “古董。字画。”赵老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喜欢附庸风雅。我前年在香港拍的一个清代的如意,花了八十万,说是送给他摆着玩。其实那就是钱。还有他老家那栋别墅刚翻修,那红木家具,全是我从福建拉过去的,没花他一分钱。” 随着赵老虎的讲述,一个藏在“刚正不阿”面具下的贪婪灵魂逐渐清晰起来。赵德汉,这个安平县的“政法王”,利用手中的执法权,为侄子扫清一切商业障碍,变相收取巨额贿赂。 “他说把那些东西藏哪了?” 这是关键。没有物证,依然很难定罪。 “老宅。” 赵老虎似乎彻底豁出去了,“赵家沟老宅,后院那个废弃的猪圈下面,有个地窖,他所有的宝贝,都在那。他跟我说过,那些东西将来留着给他在国外的孙子当学费……”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那是愤怒,也是兴奋。愤怒于这些蛀虫对国家的侵蚀,兴奋于终于拿到了那把可以斩下大老虎头颅的尚方宝剑。 此时,隔壁审讯室也传来了消息。 张强比赵老虎尿得更快。在得知赵老虎也被抓后,他甚至还没等审讯员上手段,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他的供词与赵老虎高度吻合,甚至还补充了许多赵德汉在酒桌上暗示他“照顾”赵天霸的细节。 证据链闭环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赵德汉慌了 楚天河站起身,看了一眼在那萎靡不振的赵老虎。 “老刘,辛苦了。看好他,没有林书记的签字,谁也不能见他。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放心吧天河,这案子办得漂亮。”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初冬的阳光有些刺眼。楚天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彭卫国的电话。 “书记,我这有好戏,您准备好怎么唱这一出了吗?” 电话那头的彭卫国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坚定的声音:“回来吧!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等主角登场!” 安平县委大院,三楼第一会议室。 一周的时光在安平这种节奏缓慢的小县城里,足以冲淡很多流言。关于“皇朝夜总会”的事儿,现在街头巷尾都说是市公安局来搞的治安严打,抓了几个小姐和嫖客。 至于赵老虎?传言说他早就收到风声去澳门躲了。 连赵德汉自己都快信了。这几天他虽然联系不上侄子和张强,但市里确实没有任何消息传下来,纪委那边也没动静。 “也许是被市局跨区治安检查给扣了,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很正常。”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这种事儿以前也有过,只要没涉刑事,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今天这会,开得有些不对劲。 以往开常委会,大家都是踩着点进,嘻嘻哈哈聊几句闲篇。今天才早上八点五十分,十一个常委已经到了九个。 大家都在低头看文件、喝茶,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德汉推门进来的时候,皮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赵书记来了。”宣传部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赵德汉点点头,端着那只从来不离手的紫砂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是个体面人,哪怕心里再慌,头发也要梳得一丝不苟,那眼神依旧带着平日里政法书记的威压,扫视了一圈众人。 没人跟他对视。 九点整。 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县委书记彭卫国和楚天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彭卫国手里拿的是常规的红头文件,而楚天河手里,却拿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开会。” 彭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议题很单纯,就是关于我县党风廉政建设和扫黑除恶工作的情况通报。” 这个议题一出,赵德汉的心就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紫砂杯,眼神锐利地射向坐在对面的楚天河。 “在通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念稿子,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语气平静。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让全场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赵德汉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这几天积攒的焦虑和恐慌,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此时楚天河这种带着一丝审判意味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药桶。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汉坐直了身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楚天河,“既然要通报扫黑除恶,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说前几天晚上,有不明身份的警力跨界到咱们安平抓人?好像还是云州那边的特警?”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这种气势来掩盖内心的虚火,“作为县政法委书记,我对此毫不知情!这是严重违反异地办案程序的!是谁给的权力?是谁批准的?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这一招叫先发制人。 只要把水搅浑,上升到程序违规的高度,就能把你纪委的行动说成是一次“非法操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看向了楚天河。 有担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毕竟在安平,能在且敢在常委会上跟赵德汉这么拍桌子的人,除了彭卫国偶尔发飙,也就这个新来的娃娃书记了。 楚天河没接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赵德汉,就像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中央卖力地表演。 直到赵德汉骂累了,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楚天河才淡淡地开口:“赵书记,说完了吗?”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要让人心惊。 “如果你说完了,那我请你看一场戏。” 楚天河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走到墙边的多媒体控制台前,将那块黑色的硬盘插了进去。 投影仪亮了,发白的光打在幕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贴着防撞软包,右上角的时间码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 一个穿着橙色囚服、光头上有块大纱布的人,正坐在铁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烧完的烟。 “赵……老虎?”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赵德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手里价值不菲的紫砂杯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 视频里并没有纪委人员狰狞的面孔,只有画外音楚天河平静的提问:“赵天霸,说说吧,那些竞争对手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狠狠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两年前县医院那个标,省建工想来……但我二叔说了,那是肥肉,不能让外人叼走。” 赵老虎的声音通过会议室顶级的音响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炸雷。 “二叔让派出所把他们经理抓了,关了半个月嫖娼……后来那个经理跪着来求我,说工程不想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赵老虎那沙哑的供述声。 紧接着,视频画面切换。 “去年修环城路,交警队天天去人家工地门口堵着查车,罚款单开得像雪花一样……最后那老板没办法,提了两箱钱来我家,求我把工程低价收了。那两箱钱,有一箱半进了我二叔的小金库。” “嘭!”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赵德汉手里的紫砂杯终于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脸色煞白,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亲侄子的脸。 这是背叛。 这是最彻底、最致命的背叛。 视频还在继续,“老宅猪圈……古董……字画……”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德汉的天灵盖上。 他引以为傲的“清廉”伪装,在这个侄子的嘴里,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原来他不是不谈钱,只是觉得钱太俗,换成了更值钱的如意和字画。 视频只播了五分钟。 楚天河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老虎那张无奈又绝望的脸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墙倒众人推 “赵书记。”楚天河关掉投影,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对于这部戏,您没什么想点评的吗?” “污蔑!这是污蔑!” 赵德汉像是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楚天河,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这是刑讯逼供!这是栽赃陷害!我要向市委申诉!我要告你!” 他困兽犹斗,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彭卫国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抬起头,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冷酷。 “老赵啊,坐下吧。” 彭卫国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件,“是不是污蔑,组织会调查!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失态!” “我失态?你们这是合伙整我!”赵德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抓起桌上的包就想往外冲,“我不开了!我要去市里找书记评理!”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会议室大门门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只有两张冷峻的面孔。 那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胸前别着那枚让人望而生的一枚红色党徽。 站在最前面的,是云州市纪委副书记陈建华。 赵德汉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瞬间僵硬。他认识陈建华,那是专门负责查办副处级以上干部的“黑脸包公”。 “赵德汉同志。” 陈建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经市委批准,市纪委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请你配合。” 这一句话,就是判决书。 赵德汉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常委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看笔记本,仿佛上面开出了花来。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一眼。 墙倒众人推。 官场的冷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 两名身形高大的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夹”住了赵德汉的胳膊。这是一种标准的控制动作,防止嫌疑人逃跑或自残。 赵德汉没有挣扎。他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那个刚才还拍桌子骂娘的政法委书记,此刻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老狗,佝偻着背。 路过楚天河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不懂的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或许更多的是困惑——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棵在安平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大树,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连根拔起。 “楚书记……”他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猪圈底下的那个如意……是假的……”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荒诞而又讽刺,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意那个如意的真假。 大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那摊摔碎的紫砂杯碎片和未干的茶渍,静静地躺在地上,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权力终结。 “好了。” 彭卫国合上文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人带走了,咱们会还得接着开。在此之前,我提议,全体起立,为刚才视频里被赵家叔侄迫害过的那些企业,更为我们安平县这些年被破坏的法治环境,默哀一分钟。” 哗啦啦。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楚天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赵德汉被塞进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车子启动,驶出了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安平的天,还没全亮透。但压在这个县城头顶那片最黑的乌云,终于散了。 “楚天河。”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只是第一战。 接下来,还有那个烂成渣的市政工程,还有那些被赵德汉这把保护伞遮蔽了多年的“牛鬼蛇神”。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这一行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赵德汉,清零。” 安平县城最近比过年还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因为哪家商场开业,也不是因为政府发了什么补贴,而是因为县城南边的那声巨响。 “轰。” 那是爆破公司正在对“城南安置房”项目中三栋不合格的主楼进行定向爆破,随着烟尘升腾,那个被安平人骂了好几年的“豆腐渣”、“吸血楼”,在赵德汉叔侄俩倒台的一个月后,终于化为了一堆废墟。 废墟边上没拉警戒线的地方站满了百姓。看着那些劣质的砖块钢筋坍塌下来,好些人没捂耳朵,反而是一个劲儿地叫好,有的老住户甚至点起了挂鞭。 这就是民心。 炸楼,是楚天河提议,县委书记彭卫国拍板的。这炸掉的不仅仅是烂尾楼,更是赵德汉时代留下的那一套“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官场潜规则。 重新招标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没用赵家那套假公章围标,也没了中介费和保护费。省建工集团以低于原造价30%的价格中标,承诺用最好的材料,给老百姓造一个真正的安乐窝。 这30%的差价,就是原来从百姓身上刮下的油水。 街边的牛肉面馆里,老板正一边下着面,一边跟食客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新来的楚书记那真叫楚青天!赵老虎那么横的主,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楚青天一来,连窝端!听说那赵德汉被带走的时候,那是自己尿了裤子的!” 食客们哈哈大笑,这故事传了八百遍,版本各异,但在老百姓心里,那个年轻、冷面、却敢真动刀子的纪委书记,已经成了安平县的一尊神。 …… 此时的楚天河,正坐在前往赵家沟的吉普车上。 身边的王振华手里抓着车门拉手,脸色有点紧绷。 “书记,咱们真不带警察?”王振华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景色,“赵家沟那是赵德汉的老家,虽然他本人进去了,但宗族势力还在,听说两边为了争那条灌溉渠,都动了土枪和锄头了,咱们就两个人去……” “带警察?” 楚天河看着窗外的麦田,深秋的麦苗刚冒头,正是需要水的时候,“带警察去干什么?抓人?抓谁?抓那几百个为了抢口水浇地的农民?”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矛盾的根子不在农民,而是之前的分配不公。”楚天河指了指远处,“再说了,他们虽然恨赵德汉,但不代表他们是坏人。那是被逼急了。” 赵家沟和隔壁的李家屯,是安平县除了县城之外最大的两个村落。几百年来,两个大姓为了争夺流经两村的一条灌溉渠,械斗就没停过。 赵德汉在位时,因为他是赵家沟出去的官,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他那时候让人把上游的水闸改了道,让八成的水流进了赵家沟的地里,李家屯只能喝剩下的泥汤子。 李家屯的人气不过,以前去县里上访,被赵老虎带人打回来好几次。 现在赵德汉倒了,李家屯觉得翻身仗的机会来了,早早就放出话去,今天要带人去把那个偏心眼的水闸给扒了。赵家沟的人自然不答应,两边几百号青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甚至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鸟铳,在田埂上对峙了起来。 车开到村口,路就被堵死了。 几辆拖拉机横在路上,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叫骂声、哭喊声乱成一团,尘土飞扬。 镇里的干部、派出所的民警在中间那条不到三米宽的田埂上被人挤来挤去,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一个年轻的副镇长刚想上去拉架,就被一个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扒了它!那是我们的水!”李家屯那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眼珠子通红。 “谁敢动!这是县里批给我们赵家的!你们敢过来试试!”赵家沟这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虽然没那么壮,但胜在人多,而且手里竟然有人拎着那种农村用来炸山的土雷管。 这要是点着了,就是群体性流血事件。 “停车。” 楚天河拉开车门。 “书记!危险!”王振华想拉住他。 “把扩音器给我。”楚天河没理会,反手从后座抄起那个白色的大喇叭,跳下了车。 他没有穿官场上常见的夹克,而是一身便装,但那股子气势,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踩着有些泥泞的田垄,大步向对峙的最中心走去。 “那个是干嘛的?不想死的滚远点!”有人注意到了他,大声呵斥。 楚天河充耳不闻,他走得很快,皮鞋上沾满了泥。 走到两拨人中间那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水闸桥上,他站定,然后按开了大喇叭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周围叫骂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秒。 “我是楚天河!” 只有五个字。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田野,突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的重量。 在安平县,上至八十老头,下到八岁孩童,现在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扒了赵德汉官皮的人,那是把不可一世的赵老虎送进大牢的人,那是让安平变了天的人。 李家屯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愣住了,举着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赵家沟那边那个拿着雷管的小伙子,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玩意儿塞回了裤腰带。 人的名,树的影。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纪委书记?”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还没我家那小子大呢……” “嘘!别乱说话,刘昌顺和赵老虎都在他手里栽了,这人狠着呢。”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 那些跟他目光对上的村民,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者是把手里的家伙往身后藏了藏。 “都想干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田野,“想打架?好啊。赵德汉被抓了,看守所里这会儿正好空出来不少铺位。你们谁想进去陪他,举个手,我现在的车就在路边,免费送你们去。” 这话有点损,但对于这些农村汉子来说,却比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管用一百倍。 没有人举手。 “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听我说两句。” 楚天河放下喇叭,指了指脚下的水闸,“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争。赵德汉以前怎么做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他偏心?是的,他偏心。把公家的水当成自家的私产,这事儿干得缺德。” 李家屯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说得对!那就是缺德冒烟!”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李家屯的人别急着叫好。你们委屈,但不代表你们就能拿着锄头来搞破坏。水利设施是国家的,扒了水闸,你们就是犯罪!到时候水流光了,谁的地也别想浇!” 叫好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又转向赵家沟那边,“还有你们。赵德汉是你们村出去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受过他的‘好处’。但那个好处是脏的!他拿全县的资源来填你们一个村的窟窿,那是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现在他倒了,你们还想守着那份不属于你们的‘特权’?做梦!” 话很难听,但却戳中了赵家沟人的心窝子。赵德汉入狱后,他们村在周围几个乡镇的名声臭了大街,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那书记你说咋办?”赵家沟一个年长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我们地里麦子快旱死了,总得让大家活命吧。” “活命靠的是公平,不是霸道。”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让水利局重新测算的配水方案。 “这是新的方案。以前那种三七开、二八开的混账规矩,废了。”楚天河把纸举起来,“按照两个村的耕地面积和人口,我想了一个法子:单日水归赵家沟,双日水归李家屯。剩下的那点尾水,大家轮着用。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 “水利局的人明天就来改闸口,我不走,就在这看着他们改完。今天这水,先给李家屯放半天,因为他们地少,但也旱得最厉害。赵家沟的,有没有意见?”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确实是个公道的法子。 赵家沟地多,但李家屯旱得久,先让半天也是情理之中。 “我同意!”李家屯那个黑脸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只要不让我们喝剩下的泥汤子,咱们没二话!楚青天说话公道!” “我也同意吧……”赵家沟那个老者叹了口气,“书记说得对,赵德汉都进去了,我们也别硬撑着那张要不得的脸了,毕竟还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几句话化解了。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楚天河站在桥上,看着两边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人开始自觉地往回搬那些堵路的石头。 “书记,您真神了。”王振华在后面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刚才那拿着雷管的我都怕他扔过来,您眼皮都不眨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他们不是暴徒,只是被不公平逼急了的。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没人愿意拼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渠水。 这水很清,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王振华,你看。”楚天河指着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德汉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翻了。咱们在安平干纪委,不是为了抓多少人,而是为了让这条水,流得正,流得清。” 远处,几个胆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那种农村自家晒的地瓜干,有些怯生生地递给楚天河。 “伯伯,这是俺娘让给你的。她说你是好官。” 在那一瞬间,楚天河那种重生以来一直紧绷在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在前世,他在信访局坐冷板凳,受尽白眼,看到的都是绝望的眼神。 在这一世,他站在安平的田野上,哪怕脚上全是泥,但他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信任。这种信任,比省纪委的嘉奖令,比升官发财,都要让他觉得心里滚烫。 “替我谢谢你娘。” 楚天河接过那块有些硬的地瓜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甜。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安平县真空期 赵德汉倒台后的安平县,并没有像普通老百姓想象的那样立马变得海晏河清,反倒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脊梁骨,瘫成了一团烂泥。 这种感觉,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办事儿有点慢,但身在局中的楚天河,感受得最真切。 早晨八点半,正是机关单位上班的点。 楚天河没坐车,也没带秘书王振华,自己一个人溜达着去了县政务服务大厅,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看着就像个来办事儿的普通退休干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人也不少,熙熙攘攘的。 以前赵德汉还在的时候,这里门口常年蹲着一帮黄牛。你想办个营业执照或者房产证,不用排队,给黄牛塞两包烟、几百块钱,只要是“赵家人”打个招呼,立马绿灯放行。 现在,黄牛是不见了。 楚天河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叫号机的角落站着,眼睛往那一排办事窗口扫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都在岗位上,没迟到,也没早退,甚至都没人敢像以前那样玩手机、嗑瓜子。一个个坐得笔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可以说是纪律严明。 但楚天河看了十几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同志,我就盖个章,这材料哪怕缺个复印件,我能不能先交了,回头补给你们?我这都跑第四趟了!” 三号窗口也就是住建局的审批窗口前,一个穿着满身白灰、安全帽夹在腋下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那脸憋得通红,正在跟里面的办事员求情。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面无表情,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那男人一眼,只是指了指贴在玻璃上的那张A4纸。 “不符合流程。回去把材料补齐了再来。” “就差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原件我不都给你看了吗?而且这房子急着封顶验收,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着,耽误一天就是好几千块钱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年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淡得像是复读机:“大哥,别为难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上面纪委查得这么严,谁敢给你搞容缺办理?万一回头查下来,不仅我饭碗没了,我还得进去。你这复印件必须得有。” 男人急了:“那你给我复印一下不行吗?你们这后面不是有复印机吗?” “那是办公用的,不能私用,这是规定。” 小年轻说完,直接按了下一号的铃声,“下一位!” 男人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想骂娘,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叹气。 楚天河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这不是个例。 他在大厅里待了一个小时,类似的一幕发生了得有五六次。 有的说“分管领导去市里开会了,没人签字”,有的说“系统升级,暂时办不了”,还有的更直接,一句“这个业务以前是那个谁经办的,他被纪委带走了,我不清楚情况”,直接把皮球踢到了外太空。 这就是赵德汉倒台后的后遗症。 以前那套“给钱就办、有人就办”的潜规则被打破了,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这帮大大小小的办事员、甚至科长局长们,被前几天的抓捕行动吓破了胆。 不仅是不敢贪了,甚至连事儿都不敢办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十二个字,成了现在安平官场最流行的护身符。 这就是软抵抗。 楚天河没有当场发作。他很清楚,抓这几个小办事员没用,根子在上面,在那种弥漫整个官场的恐慌情绪里。 中午,楚天河去了机关食堂。 他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青菜,特意没往那个所谓的“领导小包间”去,而是端着那种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机关大院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脸熟,三五成群凑在一桌,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那场大地震。 楚天河背对着过道,也没穿正装,周围几桌的一般干部愣是没认出这位“阎王爷”就坐在隔壁。 “哎,老刘,你们局那个老张怎么没来吃饭?”后桌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提了,请病假了。”另一个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哪是真病啊,吓出病来的。前儿个纪委不是把赵德汉以前的账本翻出来了吗?老张以前为了评职称,给送过两条烟,这两天在家这是坐立不安,生怕纪委敲门。” “两条烟至于吗?也不值多少钱。” “现在谁说得准啊!”尖细声音叹了口气,筷子敲得餐盘叮当响,“你是不知道那个新来的楚书记,那是真狠啊,连赵家沟的水闸都敢去动,这是要搞大清洗的节奏。我听人说,他手里有个黑名单,要把之前跟赵德汉沾边的一撸到底!” “难怪……”粗嗓门嘬了下牙花子,“我看最近大家都跟掉了魂似的。我们科长说了,现在凡是那种要担责任的字,一个都不能签。文件能在桌上压三天,绝不压两天。万一哪天进去了,在外面也是白忙活。” “这就叫躺平保平安,咱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老实缩着脖子吧,别回头成了典型。” 楚天河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炖得很烂,但他却觉得有些噎得慌。 “黑名单”、“大清洗”、“阎王爷”。 这就是目前基层干部对他的印象。这种恐惧如果引导得好,是利剑;如果引导不好,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把整个安平的发展全部拖垮。 赵德汉是毒瘤,割下去了。 但如果伤口不缝合,一直流血,这县也就废了。 吃完饭,楚天河没回纪委,直接拐到了县委大楼三楼,敲响了县委书记彭卫国的门。 彭卫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四平八稳的老书记,此刻正站在窗前,那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发觉。办公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文件,都是各个局送上来请示或者是情况说明,看着就让人头大。 “天河来了?坐。” 彭卫国听到动静,转过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秘书倒了茶退出去,门一关,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彭书记,最近压力不小吧。”楚天河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彭卫国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你看看这些。以前赵德汉在的时候,虽然那小子手伸得长,吃相难看,但他是个阀门。只要有了他的话,或者是有了他的那个什么暗示,下面的人就知道该甚至往哪流,劲往哪使。虽然那是歪门邪道,但至少这机器还能转。” 他叹了口气,也没把楚天河当外人,说了掏心窝子的话:“现在好了,你把这个毒阀门给砸了。水是不受那浑蛋的控制了,可下面的人也被吓傻了,谁也不敢去开那个新阀门。都在观望,都在怕。” 说着,彭卫国随手拿起一份报告,“你看看这个,招商局送来的。关于今年秋季招商会的方案。往年这个时候早就把预算、场地、邀请名单都敲定了。今年呢?送上来三个方案,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最后落款写着请县委县政府定夺。这是什么?这是把皮球踢给我们!如果招商不成功,那是领导决策失误,跟他们没关系!” “不作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乱作为更可怕。”彭卫国把文件摔在桌上,“天河啊,咱们这要把脉啊。毒是排了,但这身子骨要是虚脱了,老百姓可是要戳我们脊梁骨的。”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彭卫国是老成持重之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县城的运转,光靠纪委抓人是不行的。纪委是啄木鸟,负责治病树,但森林要长起来,得靠风调雨顺,得靠大家都有奔头。 “彭书记,阀门砸了,那是必须砸。那种靠利益输送维持的效率,是饮鸩止渴。” 楚天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坚定,“现在大家缺的不是能力,是安全感。他们怕的不是干工作,是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秋后算账。” “那谣言我也听到了。”彭卫国揉了揉太阳穴,“说你要搞大清洗,甚至连那些送过几斤土特产的小干部都要抓。这简直是胡扯!法不责众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谣言这种东西,光靠私下说是止不住的。” 楚天河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这个县城的全貌,也能看到远处那堆刚刚被炸掉的烂尾楼废墟。 废墟还未清理干净,但新的地基必须尽快打下去。 “书记,我建议,咱们开个会吧。”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如炬,“不开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学习会,就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把所有还没进去的、还在岗位上的头头脑脑都叫来。” “你想干什么?”彭卫国一愣。 “咱们得给他们那个心里的阀门,重新安个把手。”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当着全县几百号干部的面,给他们交个底,告诉他们,底线在哪,红线在哪,出路又在哪。这潭死水,必须得搅活了。” 彭卫国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好!”彭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按你说的办!让县委办发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大礼堂。谁不来,就让他永远别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是大清洗 下午一点五十,安平县委大礼堂。 这个能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平时开会总是稀稀拉拉,后排总有那些个打瞌睡、玩手机甚至是偷偷溜出去抽烟的。但今天,气氛那是出奇的凝重。 整个安平县,上到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下到偏远乡镇的镇长、办事处主任,只要是副科级以上的实职干部,齐刷刷地都到了。 没一个人请假,也没一个人迟到。 偌大的会场里,除了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家伙儿都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黑皮本子和笔,眼睛虽然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往那个挂着红幕布的主席台上瞄。 那上面坐着安平县现在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正中间是县委书记彭卫国,脸色严肃。但他左手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年轻人,才是今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纪委书记楚天河。 台下第五排,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正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即便空调开着,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前天晚上他刚在家做噩梦,梦见纪委那个谈话室的白墙和铁椅子。现实比梦境更让人哆嗦,尤其是当楚天河那双眼睛往台下面一扫。 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灯,扫过哪里,哪里的背就弯下去一寸。 “咳咳。” 两点整,主持人县委办主任敲了敲话筒,声音有点发干,“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议程只有一项,请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楚天河同志,就当前的党风廉政建设和作风问题,作重要讲话。” 没有像以往那样请彭书记先定调子,直接就把话筒交给了楚天河。 这更让台下的人心里没底。这是要直接宣判吗? 楚天河扶正了面前那个红色的话筒。 他也没拿那种写满了官话套话的稿子,只是放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在桌上,但根本都没打开。 “我知道,这两天大家私底下都在会议论一个词。”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直接勾住了全场人的耳朵,“黑名单。” 轰! 虽然大家都没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瞳孔都猛地缩了一下。 这三个字,是这几天安平官场的梦魇。 “有人说,我楚天河手里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百十号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说,只要以前跟赵德汉同一个桌吃过饭的,或者是给他送过礼的,都要在这个本子上画个叉,准备秋后算账,搞大清洗。” 楚天河说着,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那种常人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带着几分嘲讽的轻松。 他把自己面前那个笔记本挙起来,展示给台下的人看,甚至还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本子。上面除了我不成文的烂字,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画叉,更没有什么即使要大家命的黑名单。” 他一把将本子扔回桌上,那“啪”的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会场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空气,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同志们啊,”楚天河没坐着,而是站了起来,甚至绕过了桌子,直接走到了那个主席台的前沿。 这个动作,极具压迫感,却也拉近了距离。 “赵德汉倒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公权力当成他们赵家的私产,那不是当官,那是当土匪!封建那一套在他那是行得通,但在党纪国法面前,就是个死胡同!” 楚天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礼堂上空,“但是!我们党从来都不搞连坐!从来都不搞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棍子打死!” 他目光如炬,盯着台下前排那些个低着头的局长们。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过去那几年,安平的风气确实不正。想进步,得去赵家沟拜码头;想办事,得给赵老虎意思意思。甚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过年过节也是拎着东西去过赵德汉那个赵家大院的。” 台下那个城建局副局长的手抖了一下,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他确实去过,那是为了批个项目,硬着头皮送了两条中华烟。这两条烟,这几天成了他心里的炸弹。 “你们是怕被牵连,怕这股火烧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楚天河看着那个副局长,像是在看透他内心的恐惧,“所以我今天站在这,代表县委,也代表县纪委,给所有人一个准话:只要不是主观恶意贪污公款的,只要不是那种为了个人私利把国家利益出卖给赵德汉当投名状的,更只要不是像赵老虎那样残害百姓、手上沾血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个指头。 “组织给你们出路!我们这,不搞法不责众,但我们讲究宽严相济,不管是还是治病救人!” 这一刻,全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县纪委会在工商银行设立两个专用的廉政账户,账号会在会后发给各位。” 楚天河的声音沉稳有力:“为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些曾经被迫随波逐流收过红包的,或者是为了保平安给赵德汉送过礼金的。只要你们把这些违规所得,打到这个账户里。备注不用写真名,只用写你们单位的代码或者是一个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的代号!” “对于这部分钱款背后的问题,只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严重后果,组织上一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礼堂瞬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几百号人同时松开了一口憋在胸口的大气,那种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去看旁边的同事,从对方眼里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于大多数基层干部来说,他们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就像那个副局长,他送礼只是为了能把该干的工作干下去不被赵德汉穿小鞋。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被打上耻辱柱,甚至丢了公职,那确实太冤了,也太让人心寒了。 楚天河这个政策,等于是在悬崖边上给他们搭了一座桥。 “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又是一紧。 楚天河收起了那一丝温和,表情变得冷峻无比,“这个既往不咎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主动!前提是坦白!前提是把那颗已经长歪了的心,给我正回来!” “三个月期限一过,账户关闭。到时候,如果谁还抱着侥幸心理,这就是那些抽屉里还藏着不该拿的钱,或者是脑子里还留着不送礼不办事的那些臭规矩。那对不起,到时候就别怪我楚天河翻脸不认人!那时候找你的,就不是今天的大会,而是留置室的铁栅栏!” “我们要的是一支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队伍!不是要把大家都送进监狱,也没那个必要!但如果有人非要当那个害群之马,非要给安平的发展拖后腿,那就是自绝于人民!” 楚天河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的话讲完了。” 全场死寂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带着些犹豫。但紧接着,掌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响。 那个城建局的副局长两只手都拍红了,眼圈甚至有点泛红。他知道,自己那两条烟的事儿,算是有救了。只要明天把钱打进去,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不用再担心半夜鬼敲门了。 坐在中间的几个乡镇党委书记也是相视一眼,那眼神里都是震惊和佩服。本以为这新来的年轻书记是个只懂杀伐决断的酷吏,没想到这一手“政治牌”打得这么漂亮。 这是真正的帝王术里的“大赦天下”,不仅收了人心,更让本来因为恐惧而停摆的行政机器,有了重新转动的动力。 彭卫国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头。 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如果说抓赵德汉是显露雷霆之威,那今天这场会,就是展示了他的胸襟和格局。这一宽一严之间,安平官场的这盘散沙,算是被他给捏合起来了。 散会的时候,往外走的人群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再也没有了进门时的那种沉重和死气沉沉。 楚天河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一个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却依旧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把心安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老实。 总有一些人,是把宽容当软弱,把机会当儿戏的。如果不抓出一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依旧要当刺头的典型来祭旗,这锅好不容易烧热的水,恐怕很快又会凉下去。 “振华。”楚天河叫住了走过来的秘书。 “书记,您吩咐。” “盯着点工商局那边,重点是那个马邦德。”楚天河目光微冷:“我听说他最近还在酒桌上吹嘘他市里的关系,这种给了梯子都不肯下的人,咱们得单独给他准备个台阶。”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是硬骨头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安平官场这潭水来说,这半个月足够让泥沙沉底,也足够让某些藏在更深处的王八忍不住又把头探了出来。 县工行营业部这几天成了县城最神秘的地方。 那个代号“991”的廉政账户,就像是一个黑洞,却又是一个希望的出口。每天都有戴着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人,神色匆匆地来到对公窗口,塞给柜员一叠现金或者一张转账单,一句话不说,拿了那一纸回执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转身就走。 县纪委三楼,王振华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敲响了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这是昨天的汇总。” 王振华把报表放在楚天河案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截止昨晚,廉政账户回款总额已经突破了两百八十万。涉及的单位覆盖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局委办,甚至还有几个副县级干部也托人去存了款。” 楚天河拿起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很惊人,说明什么?说明过去这几年,安平的根子确实烂透了,但也说明,这次“宽严相济”的政策是真的戳到了这些人的心窝子。大家都不傻,有这么一条活路摆在这,谁也不想真去里面啃窝窝头。 “看来大家还是想当好人的。”楚天河点了点头,“把这些钱款背后的情况,也就是那些匿名投送的情况说明书,全部封存归档,只要以后不再犯,这就算盖棺定论,不准任何人拿这个去要挟他们。” “放心吧书记,档案室钥匙只有我跟档案科老李有,绝对保密。” 王振华应承着,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不过……虽然咱们给了路,但有些人好像并不想走啊。” 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牛皮信封,右上角盖着“实名举报”的红章。 楚天河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照片,只有一份打印的举报材料,和一个盘。 举报人是一个叫“南方置业”的外地投资商。举报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县工商局在政务大厅设立“绿色通道”,实际上却是“关系通道”。 外地企业来办准迁证、换营业执照,如果不找指定的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公司代办,按照正常流程去窗口递材料,就会遇到各种理由的“资料退回”。要么是这里缺个逗号由,要么是那里公章盖歪了。 最离谱的一个理由是:法人代表签字时用的黑色水笔品牌不是指定的,存在褪色风险,不予受理。 简直是荒唐至极。 楚天河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核实了吗?”他问。 “核实了。”王振华有些气愤,“我让信访室的小李装成回来创业的大学生去试了一下。结果一样,窗口那个叫刘梅的科长,硬是让小李跑了四趟,每次理由都不重样。最后实在没办法,小李问了一句大姐给指条明路,对方才给了个名片,让去找那个‘通达商务’。” “通达商务什么背景?” “法人是个本地混混,但幕后的实际老板,是工商局局长马邦德的小姨子。那家公司就开在工商局对面那栋楼里,听说一年能从这代办费里抽走上百万。” 楚天河将信封轻轻拍在桌子上。 上百万,这可是从那些本该来给安平创造税收的企业身上刮下来的第一层油水。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砸安平刚刚立起来的招牌,是在打他楚天河的脸。 “马邦德这人,什么情况?”楚天河问。 “老资格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在工商局干了八年局长,人称马八爷。业务能力没见长,但搞关系是一把好手,听说他在市里有人,是他姐夫,现任市发改委副主任。” 市发改委副主任,副处级实职,而且是那种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重权部门。 在一个县级干部眼里,那确实是个挺硬的后台。 “市里有亲戚,这就是他敢顶风作案的底气?”楚天河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上次那个大会,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 此时此刻,安平县最好的酒楼“聚贤阁”二楼包厢里,正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上的马邦德,一张满是油光的大脸喝得红扑扑的,他这人有个特点,还没喝两口就已经是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儿个高兴!” 马邦德端着那个分酒器,像是梁山好汉排座次一样晃着,“我说各位老弟,别成天愁眉苦脸的。我看你们一个个这两天都要吓破胆了。” 坐在下首的几个副局长都陪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局长,咱们是不是低调点?”一个副局长小声提醒,“最近那廉政账户的最后期限不是快到了吗?我看隔壁几个局的老大都去存了,我想着我是不是也……” “存个屁!” 马邦德一瞪眼,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你那是做贼心虚!咱们工商局是正经执法部门,那些代办是什么?那是市场行为!企业愿意花钱买服务,咱们给他介绍个靠谱的中介,这叫便民服务,怎么就成违规了?”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指着在座的几个人,“再说了,那个那个什么楚天河,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娃娃。刚把赵老虎办了,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哼,那是因为赵德汉上面没人保他!” “我告诉你们,”马邦德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和得意,“昨晚我刚跟我姐夫通了电话。就在市里!我姐夫说了,现在上面的风向是要稳!那个楚天河闹腾得太欢,已经引起市里有些领导不满了!他要是敢动到咱们头上,那就是动了市里的利益链,他不敢!” “真的?” “那还有假!”马邦德拍着胸脯,“只要我马邦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在工商这块地上,那就是咱们说了算!那个什么账户,那就是个幌子,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们这些胆小的。谁要是真去存钱了,那才是傻子,等于不打自招!” 几个副局长原本悬着的心,被他这顿胡吹海侃硬是给按回去了一半。也是,官场讲究个背景,既然马局长这么有把握,那也许这次真的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马邦德看着手下人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心里那种掌权者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来来来,别提那些扫兴的,今晚这顿,算那谁……哦,南方置业那个刘总请的!那孙子昨儿个给他批了证,今天不就颠颠地来结账了吗?这就是当官的乐趣!满上!”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猜拳声、敬酒声响成一片。 只是马邦德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顿酒局的隔壁,王振华正带着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这边的每一句狂言,而那个放在墙边的录音笔,红灯一直在闪烁。 第一百六十章 护航行动 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 楚天河听完了昨晚的录音,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反倒像是听了个笑话。 “市里有些人不满?看来我是该再给他们加深点印象了。” 楚天河关掉录音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但他眼里的光却是冰冷的。 “书记,现在动他吗?”王振华问,“证据咱们有了,举报信、暗访视频、再加上这段录音,足够双规他。” “双规?” 楚天河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了。他是硬骨头,是那种觉得只要有关系就能践踏规则的典型。如果只是悄悄把他带走,其他人会觉得这是神仙打架,要办,就得办出个样板戏来。” 他转过身,“现在安平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心的重建。不仅是老百姓对政府的信心,更是外来客商对我们营商环境的信心。” “去,通知县经济开发区,那个被卡住的南方置业工厂项目,我今天要亲自去一趟。”楚天河整理了一下领口,“另外,把县电视台的人也叫上!既然马局长喜欢讲便民服务,那我就给他送一块牌子去。一块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牌子!” 王振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明白!我这就安排,保证让马局长好好露个脸!”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梧桐树。 有些人,给脸不要脸。既然你觉得那是张只有你能通过的“绿色通道”,那我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再送你一条通往监察留置室的单行道。 安平县经济开发区,南郊。 这一带原本是成片的荒地,如今因为招商引资政策的影响,到处都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飞扬的数据尘土。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土路尽头,挂着“南方置业工厂建设总部”牌子的工地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扎眼并不是因为规模,而是因为冷清。别的工地都在热火朝天抢工期,唯独这里,大门紧闭,几台塔吊在那一动不动。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的帕萨特稳稳地停在工地门口。 楚天河拉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虽然简洁,但那股子干练的气场让正在大门口抽闷烟的刘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楚书记!哎呀,您真的亲自过来了!” 刘总是南方置业的负责人,四十来岁,这一周被折磨得眼眶深陷。 他快步跑过来,双手握住楚天河的手,声音都有点颤,“我……我以为前两天那封举报信会泥牛入海,没想到您……”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却有力:“南方的投资商来安平,是给我们送柴火的,不是来让我们割肉的,信我看过了,安平纪委不会让任何一个干实业的企业心寒。” 跟在后面的王振华朝不远处的车辆招了手,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县电视台记者麻利地下了车,开始寻找机位。 刘总一看这架势,有点懵:“楚书记,这是……” “立规矩。”楚天河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王振华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红色方形物体。等揭开上面的红绸子,刘总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安平县纪委监委重点护航项目】。 右下角还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举报投诉直通热线:13XXXXX(楚书记专用)。 “就在你们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上。”楚天河指了指墙头。 刘总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工人已经拎着打击钻跑了过来。随着清脆的钻孔声,那块牌子死死地钉在了建设总部的墙上。 这一幕,全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拍了进去。 “刘总,还有在场的各位媒体记者。” 楚天河转过身,对着摄像机,表情非常严肃,“从今天起,安平县纪委正式启动营商环境护航行动。南方的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验田!针对目前全县范围内个别部门存在的吃拿卡要风气,我代表县纪委,宣布三条新规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涉企检查双备案。从现在开始,全县任何一家行政部门,不管是工商、税务还是消防、环保,只要进企业门检查,必须同时向主管局和县纪委备案。没有备案就进门的,企业有权直接驱逐,纪委随后倒查主官责任。”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要把这些执法部门的“大腿”给硬生生地收回来。 “第二,办证三查制。”楚天河竖起第二根手指,“同一项审批业务,如果企业提交的材料完备,却跑三趟以上办不成的,相关窗口负责人直接撤职。如果发现故意刁难、指定中介的,直接按索贿查处,没有转圜余地。” 刘总听得热血沸腾,这两天他为了那个准迁证,已经跑了工商局七趟了,马邦德那个小姨子的名片还在他兜里揣着呢。 “第三。”楚天河拍了拍墙上的牌子,“纪委热线24小时畅通。以后谁再来你们工地要烟要酒,或者推销什么狗屁中介代办,你们直接拨这个号码,不管是哪个级别的领导打的招呼,我楚天河接,我来处理!” “好!”刘总带头鼓起掌来,他带来的那几十个项目部员工更是叫好声一片。 他们太需要这一针强心剂了。 …… 与此同时,县工商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马邦德刚送走了一个推销茶叶的朋友,正美滋滋地在转椅上摇晃着,手里揉着两个核桃。 “砰!” 办公室门被撞开了。工商行政科的老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局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马邦德眉头一皱,核桃停住:“毛冒失失的干什么?天塌了?” “楚……楚天河!他带人去了南边那个南方置业的工地,还挂了块重点护航的牌子!现在电视台在那直播录像呢,他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说什么检查要双备案,办证跑三趟就让咱们辞职……” “什么?!” 马邦德猛地站起来,手里一个用力,一颗陈年核桃吧嗒掉在地上。 他抢过老刘的手机,看着本地新闻直播里的画面,楚天河那张年轻却写满深意的脸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护航? 这他妈是以护航的名义,往他马邦德的脸上扇耳光! 第一百六十一章 确定要贴? “双备案?他一个纪委书记,手伸得也太长了!”马邦德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转起圈来:“马局,这分明是针对咱们那代办费的事儿,通达商务那边已经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说是不办了,要直接去大厅冲撞……” 马邦德脸上的肉在跳动。 他在安平横行这么多年,那是因不仅是因为他姐夫在市里好使,更是因为他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节点。 如果楚天河真的把这个先例开了,其他的企业都跟着学,他以后还吃什么?那些供他挥霍的外快从哪儿来? “他想当英雄?他想给企业撑腰?” 马邦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转头看向老刘,“通知消防、环保、还有卫生,告诉他们,就说局里收到了南方置业工地重大安全事故风险举报。让他们马上组个联合调查组,跟我去南郊!” “这……局长,楚天河才在那挂完牌子啊,咱们现在撞上去……”老刘有点腿软。 “怕个屁!他抓赵德汉那是赵德汉自己不检点,他想管到招商引资的具体业务上,他还没那个级别!” 马邦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消防和安全生产是我的法定职权!只要我能在那工地上查出一根烟头,我就能让他这工地彻底熄火!我看他那个护航的牌子,是能护得住火灾隐患,还是护得住违章建筑!” 马邦德是懂官场的。 他知道,纪检监督虽然牛,但不能干涉具体行政执法的自由裁量权,他只要打着安全的幌子,那就是拿着尚方宝剑,谁也说不出不对。 …… 半小时后,南方置业工地。 牌子挂好了,楚天河正坐在简陋的木板房休息室里,手里捧着刘总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刘总,只要心定下来,这里的工期还是能追上的。”楚天河抿了一口茶,神色轻松。 王振华却在一旁不停地看手表,又看了看远处尘土飞扬的路口。 “书记,咱们在这蹲着,马邦德那边肯定收到了信儿,那老小子脾气坏得很,又自恃上面有人看,我担心他……” “他不来,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楚天河轻轻放下茶杯,眼神看向窗外:“我就是要引蛇出洞,他马邦德如果不顶风作案一次,全县的干部还觉得我楚天河只是在会上吹吹牛。只有让他这种硬骨头断一回,剩下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懂什么叫如履行薄冰。” 正说着话,一阵杂乱的汽笛声在工地门口炸响。 紧接着,三辆警用涂装和工商标志的面包车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工地。 十几个穿着各式制服的人下了车,拎着执法本和封条,在那块金灿灿的护航牌子面前不仅没有停住,反而显得更加气势汹汹。 马邦德最后从车里走下来,他故意整了整领带,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诶!你们干什么的!现在这里是纪委重点护航项目!”刘总赶紧带着几个工头拦在前面。 “纪委护航?” 马邦德斜着眼看着墙上那块牌子,冷哼了一声:“护的是廉政,管不到生产安全!我是马邦德,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我现在代表联合调查组,来核查你们工地的重大消防隐患!执法,懂吗?阻碍执法的后果你们负得起吗?” 老刘在一旁配合地亮出了刚打印出来的“联合执法公告”,墨迹都没干。 “我们要查地基下面的排水口,要查你们食堂的卫生许可,还要查塔吊的钢索负荷!”老刘大声嚷嚷,“在那项之前,所有人停止作业!” 工地上原本刚想开工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刘总急得半死,转身跑进休息室:“楚书记,他们……马邦德带着十几号人来了!说要全面检查,已经开始往大门上贴封条了!” 楚天河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贴。” 他语气如常,甚至还给刘总倒了一杯水,“马局长愿意这么勤勉地下基层,是好事。” “可是……封条一贴,我们就彻底停产了,一天的损失……” “损失会有,但一定会有人赔。”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王振华说,“录音笔打开了吗?摄像机准备锁定贴封条的特写了吗?” “准备好了,机位正在抓拍呢,绝对清楚。”王振华低声回应。 楚天河推开休息室的破旧木门,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了工地的空地上。 马邦德这会儿正叉着腰,指挥着两个小科员往大门缝隙上刷胶水呢。那一长条白色的封条上,盖着工商和消防的大红印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正好就贴在那块“护航”金牌的边上。 “哟,楚书记,还没走呢?” 马邦德转过头,装出一副刚看见人的惊讶样子,假惺惺地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你说这巧不巧,县局今天刚接到匿名举报,说是这工地的电路有问题,我这一当家作主的,虽然知道这项目是你点的将,但职责所在,必须得慎重啊,贴上封条查几天,也是为了保障这些南边来的外宾的人身安全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邦德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脸上却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就是在挑衅!他在当众告诉所有人:你楚天河挂的牌子,救不了他们!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邦德。 那一刻,马邦德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一种……怜悯? “马局长。”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通透:“这封条,你确定要亲手刷上这道胶水?” “当然,执法无戏言嘛。”马邦德嘿嘿一笑,亲手摁住了封条的一角。 “好,马局长果然有魄力。” 楚天河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挂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王振华,记下来!马局长代表县工商局、消防、卫健委等部门,在没有接到任何上级书面指令,且没有出示任何先行告知书的情况下,对拥有重点护航资质的企业实施限制人身及财产自由的强制措施。”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马邦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马邦德,贴上去容易,但撕下来,恐怕就难了。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执法我不管,但今天这道红印子一旦干了,你这辈子,恐怕都得在这个封条面前,给我一个交代。” 马邦德被他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激灵,但看到身后十几个手下都在看着,他强撑着脖子喊道:“吓唬谁呢?我这是为生产安全负责!就算打到省里去,老子也有理!给我贴严实了!” 随着胶水抹开,白色的封条死死地封住了工地的大门。 马邦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走!回局里!下午大家辛苦,我去聚贤阁包场,请大家伙儿好好乐呵乐呵!” 车队呼啸而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卸了他的骨头 刘总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几乎瘫坐在地上:“楚书记……这,这可怎么办啊?”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那块被封条掩盖了一部分的金字招牌,语气冷冽到了极点: “王振华,把视频素材发给市纪委周常委一号备忘录,同时发简报给彭书记!另外,通知那几个被调查的企业主,准备好损失明细账目!” “既然马局长想当硬骨头,那咱们就先收了这道封条,再卸了他的骨头。” 次日晚上七点,安平县城的夜色刚刚铺开。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大家茶余饭后遛弯、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但今天,几乎每个机关单位、每个村委会、甚至是主要街道上的LED大屏前,都围满了人。 因为早上县委办的一则紧急通知:今晚七点半,县电视台有一场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安平电视问政》,全体公职人员必须收看,各局一把手和相关副职必须在县广电中心演播厅现场接受质询。 这种“电视问政”在省城也许不新鲜,但在安平县,甚至在整个江城,都绝对是个稀罕事。大家都好奇,纪委那位新来的冷面书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演播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审判庭。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没有“一团和气”。 舞台布置得像个擂台。左边十个人,全是安平有头有脸的大局长——工商、税务、国土、城管……马邦德坐在正中间,领带系得挺紧,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瞟向别处。 右边,则是五十名“考官”。除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特邀评论员,最扎眼的是那两个前排嘉宾席:一个是县委书记彭卫国,另一个,就是面无表情的纪委书记楚天河。 “这阵仗……”马邦德旁边的城管局长擦了把汗:“老马,你路子野,透露点内幕?这到底是表彰大会还是批斗会?” “慌什么!”马邦德翘着二郎腿,虽然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他想起了昨天贴完封条后局里那一片叫好的声音,“咱们都是为了县里的工作在流汗出力,他楚天河要政绩,咱们也要政绩!今天这场合,充其量就是走个过场,让老百姓觉得咱们是人民公仆!配合着那个漂亮主持人说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这年头,电视上的东西,谁当真啊? 舞台灯光骤亮。 主持人小吴拿着话筒走到了聚光灯下,出乎马邦德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播天气预报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今天的脸却板得像是谁欠了她五百万。 “各位观众,您现在收看的是由安平县县委、县纪委监委、县广播电视台联合主办的大型融媒体直播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我是主持人吴倩。” 没有任何寒暄的开场白,吴倩的语速很快,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演播厅,“今晚的主题只有一个:优化营商环境,谁在后面拖后腿。”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突然一闪,一段暗访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秒,但那画质相当高清。 那是县工商局政务大厅的一角。一个办事的市民在窗口被刁难了整整一上午,急得满头大汗。旁边一个“黄牛”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耳语,然后带着市民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 视频里,一个打扮艳俗的中年妇女坐在老板椅上,熟练地接过市民的材料,然后把手一摊:“加急费三千,准迁证上午就能出,不用找那个刘科长,我这盖的戳比她那还好使。” 镜头推进,那本准迁证上盖的公章,赫然是安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而那个妇女,正是马邦德的小姨子。 全城哗然。 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沸腾了。 “这不是工商局旁边那个通达吗?” “哎哟我去,那不是马局长的小姨子吗?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演播厅里,马邦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二郎腿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局长此刻都很有默契地往外挪了挪椅子,像是在躲瘟神。 “请工商局马邦德局长回答。” 主持人吴倩直接将麦克风递到了马邦德嘴边,“视频中这家通达商务,为什么能拥有工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的加盖权?为什么市民在窗口办不成的事,在私人的中介所里,除了收钱,什么门槛都没有?” 马邦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冒了出来。 他想去拿桌子上的水杯,手哆嗦了一下。 “这个……这个可能是个误会,是个别社会闲散人员打着我们的旗号在招摇撞骗……” 他试图打太极:“中介服务是市场行为,我们局里一直严禁工作人员和社会中介有勾连。这种乱收费的现象,我们下去一定严查!” “严查?” 楚天河突然拿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却显得格外有穿透力,“马局长,你说这是社会闲散人员?好,那我们再看一段。” 大屏又是一闪。 这一次,镜头直接是一个晃动的、第一人称的偷拍视角。时间也是昨天。 画面里,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粗暴地推搡着南商置业工地的保安,然后一张特写定格在马邦德的脸上。 “贴!给我贴严实了!我就是法!” 马邦德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音响,把他在酒桌上的丑态,以及仗势欺人的嘴脸,纤毫毕现地展示给了全县几十万观众。 轰的一声,演播厅仿佛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电视机前的老百姓炸锅了。 这哪里是个公仆?这简直是个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山大王! “马局长。” 楚天河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马邦德。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轮廓。 “就在你贴这张封条的前十分钟,我刚刚在那个大门口挂上了纪委重点护航项目的牌子,那个电话号码,是你明知故犯地贴在封条旁边的。” 楚天河指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那张丑陋的脸,“你口口声声为了安全执法,好,那请问,南方置业作为一个还没开始实质性打地基的项目,它是哪来的电路安全隐患?你们查了十分钟就出具的重大风险告知书,上面的签名连个检测员资质编号都没有,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定职权?” 马邦德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楚天河会在这种全县直播的场合,把这些赤裸裸的证据甩出来,他求助似的看向观众席里的几个熟人,但没人敢跟他对视。 “我……我这是……这可能是工作方法有点粗暴……”马邦德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我初心是好的啊!楚书记,咱们有分歧可以内部讨论,没必要……”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单子都来了 “初心?”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你的初心,就是把你那张通达商务的收款码,贴到每一家来安平投资的企业的脸上!你这不是执法,你这是在抢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够了,马邦德。” 楚天河转过身,对台下挥了挥手。 不是主持人,也不是台务人员。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胸前别着国徽徽章的纪委监察干警,面无表情地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深蓝色的文件纸。 “马邦德同志。” 其中一名干警走到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马邦德面前,亮出了那张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你涉嫌严重滥用职权、受贿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经县监委研究并报请县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在通知书上签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的红灯在闪烁,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刻。 马邦德看着那张蓝纸,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不……不可能!我姐夫……我姐夫是……” “带走!”楚天河一声令下。 两名干警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架起马邦德,直接从那十名局长的座位中间,像是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马邦德身上的那点官威,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渣滓。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接红包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绝望地在空气中乱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直播信号没有像以前那样在领导出丑的时候切断,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和求饶声,一直播到了最后。 旁边的九个局长,此刻一个个坐姿端正得像是小学生。税务局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都不敢抬手擦一下;城管局长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在地板上盯出一朵花来。 这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局长的倒台,这是一种规则的彻底颠覆,以前那种打个招呼、吃顿饭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代,随着马邦德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楚天河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话筒。 “今天的这一幕,可能会让有些同志觉得不留情面,觉得让家丑外扬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九名噤若寒蝉的局长,又像是透过摄像机看着全县的官员,“但在我看来,只有把这种烂到根子里的脓包当众挤破,安平的营商环境才能真的有救。” “从今天开始,谁要是觉得自己的位置比马邦德更稳,或者觉得自己的靠山比马邦德更硬,大可以继续试试那条通达商务的路。我楚天河,以及安平县纪委监委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 演播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畏,甚至连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彭卫国,也带头用力地鼓起了掌。 他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复杂。 电视机前,南方置业的刘总正抱着老婆哭成一团。 “这就是护航啊……老婆,咱们以后不用再看那个臭婆娘的脸色了!楚书记是真爷们儿!” 而在市发改委的一处家属院里,马邦德的那个副处级姐夫,正脸色铁青地看着电视,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好一个楚天河…当众打我的脸…你这把火,烧得有点太旺了!” .... 马邦德在全县直播中被带走,这事儿就像一颗深水炸弹,余波震荡了整整一周。 安平县招商局的三楼,自从那个问政之夜后,电话线都快被那帮平时根本不想搭理他们的投资商给打爆了。 局长办公室里,老赵正满脸红光地举着电话,那腰杆子挺得比以前见县长时还直。 “哎哟王总,您那个关于税收返点的顾虑,现在完全不需要有!对对对,前天我们局刚把审批流程做成了一站通,什么?还要去税务局盖章?不用不用!您把材料发过来,我们派人……不是不是,是不让您跑!我们直接把税务的人拉来现场办!只要一个小时,章子要是盖不下来,我就地辞职!” 挂了电话,老赵拧开保温杯,咕咚灌了一口浓茶,然后冲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副局长嘿嘿一笑。 “听见没?这是南边那个搞新能源汽车配件的王总!一个月前,我提着两瓶茅台去他办公室门口堵了三天,人家连个秘书都不让见,说安平投资环境就是个坑,谁来填谁死!今儿个你们猜怎么着?主动打电话来问地皮的事儿了!” “局长,还不止这个呢!”一个副局长兴奋地翻着本子:“昨天工商联那边转过来几个电话,说是看了那晚上的直播,觉得安平是真的变天了。以前最怕的不是没政策,是有了政策不落地,还得给阎王小鬼上供,现在马邦德进去了,那块护航牌子一挂,这些老板心里比吃定心丸还踏实。” 老赵感叹地拍了拍大腿:“是啊,谁能想到,咱们跑断腿求不来的神,楚书记一个冷脸、一副手铐就给请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把权力关进笼子,金子自然就往外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平县原本稍微有些萧条的主干道,现在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豪车明显多了起来。 “走!去纪委!这事儿必须得跟楚书记汇报汇报,也算是给咱们招商口长长脸!” …… 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这一周,楚天河其实也没闲着。 抓了马邦德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制度立起来才是关键。 他刚把一份关于《安平县优化营商环境十条禁令》的文件签完字,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老赵带着兩個副局长推门进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楚书记,汇报好消息来啦!” 楚天河放下笔,指了指椅子:“坐!看赵局长这满面春风的,是又签大单子了?” “大单子在路上呢!我是来感谢您的!” 老赵一屁股坐下,把那份意向投资统计表往楚天河桌上一摊:“您看,就您在电视上把马邦德带走之后这五天,哪怕是这几天周末,不管是电话咨询的,还是直接开车来实地考察的,比咱们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楚天河拿过那张表扫了一眼,眼神在几个熟悉的企业名字上停了一下。 前世他记得这些企业本来是要落地隔壁县的,看来这一世因为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安平真的有了虹吸效应。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用脚投票 “赵局长,这不仅仅是感谢我。” 楚天河语气很淡,没有居功的得意,“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资本是最聪明的,哪里安全,哪里干净,哪里就能赚钱,他们不是相信我楚天河,是相信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老赵捣蒜似的点头:“对对对!就是讲规矩!以前咱们去招商,还得给人家承诺什么特殊保护,说白了那是人治!现在好了,咱们甚至都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一句谁乱伸手谁倒霉,这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这就是制度红利。”楚天河笑了笑:“不过老赵,接下来才是硬仗人来了,这服务不仅态度要好,还得专业。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哪个科长因为不想动脑子、不想担责任就让企业回去补材料,马邦德虽然走了,那个位置空出来可很快就能填上。” 老赵心里一激灵,赶紧表态:“您放心!我已经给全局下了死命令!现在局里那帮兔崽子,那是把投资商当亲爹供着!谁敢这个时候给我上眼药,不用您动手,我老赵先废了他!” 送走了老赵,楚天河走到窗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平这潭死水,总算是活了。 …… 周末的安平县委大院格外安静。 楚天河没去加班,而是难得地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下那张乱糟糟的单人床。 今天苏清瑶要来,对于这对聚少离多的情侣来说,能在周末见上一面,吃顿并不丰盛的家常饭,已经是奢侈的幸福。 上午十一点,那辆熟悉的白色小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苏清瑶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楚天河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她今天没穿那种职场化的套装,而是一身休闲的牛仔裤配白毛衣,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显得青春洋溢。 “哎呀,你看你这屋子!还是这么像个单身汉的狗窝!”苏清瑶一边把带来的水果和半成品菜往那张小木桌上放,一边数落着:“袜子是不是又堆了一周没洗?窗户也不开,这就是你楚大书记的生活质量?” 楚天河笑着接住她扔过来的一个抱枕,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这不是正等着咱们苏大记者来视察指导工作嘛,没有你在,这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算不上家。” 苏清瑶脸一红,转过身在他的下巴上拧了一把:“少贫嘴!我看你在电视上骂那个马邦德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把人家全县干部都震得不敢说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油嘴滑舌的。” “那不一样。”楚天河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让他安心的香味,“在外面那是做官,在你这儿是做人。”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苏清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行了,先别忙着温存。本记者这次来,除了送安慰,还给你送政绩来了。” 楚天河一愣,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公文,而是一份全英文的项目企划书,封面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体:【未来科技-电子元器件制造基地项目建议书】。 “这是?”楚天河快速地翻了几页,越看眼神越亮。 “省投集团最近正在引入的一个核心配套项目。”苏清瑶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这就是上次你说过的那个半导体产业链的一环,本来这项目是要放在省城高新区的,但是那边地价太高,而且因为环保要求,很多周边配套很难解决,我把你在安平搞的那个电视问政的视频,那天吃饭的时候给我爸看了。” “苏部长看了?”楚天河心头一动。 “嗯哼!老头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眼睛里是带着笑的!”苏清瑶眨了眨眼,那股子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后来他随口跟省投的张总提了一嘴,说安平现在虽然是个县,但据说政治环境很清明,那个纪委书记办事有点魄力,不像有的地方光会务虚!这不,张总立马就让我把这个初选意向给你送来了。” 楚天河合上文件,看着苏清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苏明远那个级别的领导,哪怕只是一句看似无意的点评,那就是千金难买的资源倾斜。 这不仅仅是苏清瑶的功劳,更是苏家对他这个准女婿在政治上的第一次实质性投资。 “这是一个高科技制造项目,无污染,而且能带动上千人的就业。”楚天河分析道:“最关键的是,这类企业对法治环境要求极高!如果它能落地安平,就等于我们在全省打响了法治营商第一至高地的名头。” “对呀!”苏清瑶接过话茬,“我爸说,这年头抓几个贪官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怎么把地方治理好。他说如果你能接得住这个项目,并且把它服务好,那你就不只是个会破案的纪检刀笔吏,而是个真正的政治家胚子。” “真正的政治家……”楚天河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把苏清瑶拉到怀里,这一次没有再动手动脚,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瑶,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叔叔!这个项目,我一定会拿下来,而且会让它成为安平未来十年的样板!” 苏清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来安平的时候,他身上总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杀气,那种要跟一切黑暗玉石俱焚的狠劲儿有时候让她都有点害怕。 但现在,他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神里的杀气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大山般的厚重,那是一种掌控全局、不仅能破还能立的自信。 “你变了。”苏清瑶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以前我觉得你是那把出鞘的剑,锋利但容易折!现在,我觉得你像是一块正在被打磨成形的玉,温润,但比石头更硬!” “不管怎么变,我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22岁在信访局门口等你送饭的傻小子。”楚天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样!”苏清瑶噗嗤一笑,推开他,“赶紧的,去把那几个土豆削了,堂堂纪委书记,今天要在宿舍里给本小姐做一顿大盘鸡,这就是你的政治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拎着那袋土豆就往那个只有简易燃气灶的阳台走去。 即使是在削土豆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在飞速运转。 苏清瑶带来的不仅仅是项目,更是一个信号。 省里的目光已经开始关注安平了,那个项目是一块试金石。 如果能接住这个电子厂,加上之前改善的营商环境,安平的经济基本盘就稳了。只要经济上有了拿得出手的硬指标,他在体制内的路,才能真正从“纪检专家”跨越到“主政一方”的更广阔天地。 而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城市区。 一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市志办副主任,正在收拾自己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仓库更合适。满屋子的积灰档案,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旧沙发。 这是宋志远,那个从沿海挂职归来、原本要在官场上大展拳脚的博士。 他因为在原来那个县得罪了人,加上急于求成搞了几个烂尾的面子工程,被明升暗降踢到了这个冷板凳上。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但威严的声音:“志远吗?我是市委组织部老吴!有个机会,去安平当县长,虽然那是个穷地方,但最近因为那个叫楚天河的小年轻闹得动静挺大,很多位子空出来了!你想不想去试试身手,翻个本?” 宋志远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饿狼般的光芒。 “吴部长,我去!只要给我个平台,我宋志远保证一年内把GDP给您拉起来!” “好!记住,那个楚天河虽然只是纪委书记,但他现在风头正劲,安平姓楚不姓彭!你想在那立足,就得拿出点真正的也是更狠的东西来,别让我失望!” 第一百六十五章 空降县长 苏清瑶送来的电子厂项目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楚天河在安平布局的“法治护航经济”有了实打实的抓手。 然而,官场如棋局,往往就在你以为已经掌控局面的时候,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从天而降,彻底搅乱了这盘棋。 一个月后,秋风扫过安平县那个略显陈旧的县委大院,地上的梧桐叶被卷得沙沙作响。 县委大礼堂,今天再次座无虚席。 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大会。 楚天河坐在主席台上,位置在第三排左侧。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给即将到任的县长留的。 旁边的彭卫国低头喝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楚天河知道,这位老书记心里并不痛快。 安平这半年来,先是赵德汉倒台,再是马邦德被抓,纪委的一把火虽然把烂疮剜掉了,但也让市里对彭卫国“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驭下无能”的印象更加深刻。 这次空降县长,既是对彭卫国的敲打,也是一种微妙的权力再平衡。 十分钟后,市委组织部吴副部长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宋志远。 楚天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四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常见的官场“将军肚”。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也有些许谢顶,但反倒增添了几分学者气质。 特别是那双眼睛,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精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渴望猎物的饥饿感。 这就是那个号称从沿海挂职归来的“经济专家”。 简单的任免程序宣读完毕,宋志远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看稿子,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演讲姿态。 “同志们,我叫宋志远。”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很多人说安平是个烂摊子!前段时间,纪委的楚书记确实辛苦,帮我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但我想说的是,打扫干净不是为了空置,而是为了迎客!” 台下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这话虽然是在夸纪委,但怎么听都有一种“你们只是负责扫地,我才是来请客”的当家人意味。 “GDP,全县两百四十亿。这在全市甚至全省都是倒数,我很痛心!” 宋志远突然提高了音调,拍了拍话筒:“我们有三十万人口,有过境高速,有最好的土地,为什么穷?因为我们穷怕了,穷得连步子都不敢迈!穷得只会盯着碗里那点剩菜,不敢去外面抢肉吃!” “我宋志远来安平,不带别的,就带三个字:发展!发展!还是发展!” “只要是对安平经济有利的,只要能把GDP拉起来的,不管是黑猫白猫,在我这就都是好猫!我不管过程多难,我只要结果!”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中层干部的眼神热切起来。 虽然楚天河的廉政风暴大快人心,但对于想进步、想捞政绩的干部来说,宋志远描述的那种大干快上的场景,显然更有吸引力。 楚天河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官员,为了那条漂亮的GDP曲线,不惜牺牲环境,牺牲百姓的长远利益,甚至是明知违规也要硬上。 最后升迁走了,留下一地鸡毛给继任者和老百姓。 这个宋志远,来者不善。 …… 当晚,县里在机关食堂摆了接风宴。 标准是严格按照八项规定来的,没有高档烟酒,但气氛却很热烈。 宋志远端着酒杯,极其熟练地在几桌之间穿梭,他几乎不用介绍,就能准确叫出每一个局长的名字,还会根据对方部门特点说上两句行话,这一手瞬间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 “楚书记。” 终于,宋志远端着杯子来到了楚天河这一桌,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在镜片后微微闪烁。 “久仰大名啊!我在市里就听说,楚书记是安平的包公,一把屠龙刀斩妖除魔,厉害!” “宋县长过奖了。”楚天河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纪委只是治病的医生,宋县长才是给安平强身健体的教练。” “医生好啊,治病救人。”宋志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这一桌几个人能听到,“不过天河同志,这人啊,没病的时候总吃药也不好,特别是那种猛药,吃多了容易体虚。” 楚天河眉毛一挑,这是在点他反腐太狠,搞得人人自危? “有些病是藏在骨头里的,不刮骨疗毒,看着身体强壮,其实一阵风就能吹倒。”楚天河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更大的声音拍着楚天河的肩膀:“说得好!刮骨疗毒!不过以后还得请纪委多给我们一线干事的同志一点容错空间!水至清则无鱼嘛,你说是不是?” 没等楚天河反驳,宋志远已经转向了旁边的彭卫国,开始高谈阔论起他在沿海见过的“大手笔”规划。 “书记,我这次带来了一个大项目意向。” 宋志远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百亿级!金江化工集团!那可是全省化工行业的龙头!只要这个项目能落地安平,不说别的,咱们县的财政收入一年至少翻两番!” “金江化工?” 听到这四个字,楚天河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猛地一停,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上。 烫。 那一瞬间,重生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一世,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金江化工因为在邻省造成了重大的河流污染事故,被环保部门强制勒令搬迁。 当时他们打着“技术升级、环保达标”的幌子,到处寻找接盘侠。 在那个时空里,是另一个急于求成的县接手了这个项目,结果不到三年,不仅没有带来什么税收,反而是该化工园发生连环爆炸,剧毒化学品泄漏,整那个县城近十万人连夜撤离,直接导致下游江城市水源地污染一周,造成了举国震惊的特大安全环保事故。 那个极力引进该项目的县长不仅丢了乌纱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楚天河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这个“绝命毒师”般的项目,竟然被宋志远当成宝贝带到了安平! 第一百六十六章 百亿资金的鸡血 “宋县长,这个金江化工……” 楚天河刚想开口,就被彭卫国打断了。 “百亿级?”老书记的眼睛都直了!他在安平待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项目也就是那个最后烂了尾的小区! “还是志远同志有门路啊!”彭卫国激动地握住宋志远的手,“我们安平现在就是要这种定海神针式的项目!你放手去谈,县委全力支持!” “有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志远得意地瞥了楚天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执政者的格局,你那点抓个小局长的把戏,上不了台面。 楚天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任何反对的话,都会被当成是“嫉妒”、“拆台”,甚至是“不懂经济”。 在“百亿投资”这个巨大的光环下,任何关于环保、安全的质疑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全县渴望暴富的干部群众骂死。 宴会继续在一片“安平腾飞”的欢呼声中进行。 没有人注意到,纪委书记楚天河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那个谈笑风生、满脸写着“野心”的宋志远,就像看到一个正拿着火把在火药桶上跳舞的小丑。 这个局,比之前任何一次抓贪官都要难破。 以前面对的赵德汉也好,马邦德也罢,都是站在黑暗里的罪犯。 只要有了证据,抓就是了。 但宋志远,他是站在阳光下的“改革者”。 他拿着代表发展的GDP大旗,背后有市里某些追求政绩的大领导撑腰,甚至可能还裹挟着渴望富裕的全县百姓的民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人。 晚宴结束,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送他的提议,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凉如水。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苏清瑶那天送来的那个电子厂项目的资料。 跟金江化工那百亿投资的噱头比起来,这个只有不到十亿的电子厂,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寒酸,甚至没有什么竞争力。 “重生给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不是让我躲在后面看戏的。”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委招待所,那是宋志远正在接受众星捧月的地方。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刀般锋利。 “宋志远,你想拿安平几十万百姓的命去染红你的乌纱帽,我不答应。” “哪怕千夫所指,这个雷,我楚天河必须替安平挡下来。” 他在路灯下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书记,这大晚上的……”王振华的声音有点迷糊。 “别睡了。马上动用我们在公安那边的关系,想办法查一下金江化工在外省的所有违规记录和事故卷宗。记住,要绝密,特别是不能让新的这一届县政府办公室知道我们在查。” “金江化工?那不是宋县长刚提的宝贝疙瘩吗?”王振华一下子清醒了:“书记,这么干是不是有点……” “执行命令。” “是!” ...... 宋志远到任的第一个工作周,只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疯狂。 整个安平县政府仿佛被这个新县长打了一针鸡血,原本下午五点半就熄灯的大楼,现在到了把八点还是灯火通明。各部门加班加点赶材料,就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百亿大单”。 周三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大不相同。如果说以前是彭卫国主导下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沉闷,今天则充满了躁动和期待。每个常委面前的桌子上,都多出了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封面上印着六个烫金大字:《金江化工·安平未来》。 楚天河翻开画册,里面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图:充满未来感的化工厂区、绿树成荫的配套住宅、看起来高大上的数据中心。在最后一页,用加粗红字标注了一组数据: 总投资120亿|一期产值300亿|年税收20亿|解决就业8000人 这哪里是项目书,这简直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啊。” 宋志远今天穿了一套更显精神的深灰西装,他甚至没有坐下讲,而是拿着激光笔站在投影幕前,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一样指点江山。 大屏幕上一页页展示着PPT,每一个图表都指向了安平辉煌的明天。 “你们看看隔壁的平阳县,五年前跟咱们一样穷,自从引进了那个轮胎厂,现在财政收入是我们的三倍!各位,这不仅仅是差距,这是耻辱!” 宋志远敲着黑板,语气激动:“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金江集团,这块馅饼要是让别的县抢走了,那就是我们这一届班子的渎职!” 台下先是一阵低声议论,紧接着几个分管经济的常委开始附和。 常务副县长林栋第一个举手:“宋县长说得太对了!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咱们县拖欠了三年的教师绩效工资,不仅能一次发清,还能每人多发两个月!这可是安定人心的大好事啊!” 宣传部长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要是宣传出去,那咱们安平立刻就是全省的明星县,到时候再也不是贫困帽子的那个安平了。” 就连平时最谨慎的组织部长,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几组数据两眼。 在官场,政绩就是硬通货。 有了这20亿税收,全县干部福利能上去,大家的升迁路子也会宽不少。 谁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卫国书记,您定调子吧。”宋志远一脸自信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 彭卫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双手有点微微颤抖。这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剂超级强心针。他这辈子也没敢想过能在手里搞成百亿项目。 “这个项目……我看可行性很高。”彭卫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向往,“这是安平千载难逢的机遇。我提议,成立由我和志远同志任双组长的项目指挥部,特事特办,全力争取尽快签约!” “我也同意。” “同意。” “坚决支持!” 一个个常委举手表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仿佛已经看到政绩到手的红光,整个会议室像是在过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轮到楚天河。 “天河同志,你也表个态吧?”彭卫国满脸堆笑地看过来:“虽然这没涉及纪委工作,但这是全县的大局,纪委也要做好保驾护航嘛。”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楚天河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个过场,这么大的好事,谁会反对?谁又能反对? 楚天河合上那本华丽的画册,把它轻轻推到一边,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第一百六十七章 楚天河被孤立 “宋县长,彭书记。”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再好的项目,也得先搞清楚底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宋志远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请教谈不上,楚书记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们搞经济的,最不怕的就是质疑。” 楚天河拿出那份昨晚连夜让王振华查到的资料,翻了几页。 “第一,我看金江集团的注册地是在邻省的岭南市,据我了解,岭南市正在搞化工产业大清退,属于环保严查区,一个在那边如果是优质的企业,为什么会被当作清退对象搬出来?” 宋志远嗤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楚书记得知消息很灵通嘛!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江搬迁,恰恰是因为他们要做技术升级!原来的厂区太小,满足不了新生产线的扩建需求!这叫腾笼换鸟,是产业升级的必然,不是哪怕问题企业!” “好,那就算升级。”楚天河不为所动,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安平处于江河上游,这个选址我也看了,就在大柳树村!那里距离我们的县级水源保护地只有不到三公里,一旦发生泄漏,或者即使是正常的排污,我们的水源安全怎么保障?” 这话一出,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水源确实是个敏感点! 宋志远脸色沉了下来,他关掉激光笔,重重地把教鞭往讲得上一放。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一旦泄漏?现在的化工技术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种傻大黑粗了!金江承诺引进的是德国最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排放水都能直接养鱼!你这种假设性的有罪推定,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总比亡羊补牢强。”楚天河寸步不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据公开资料显示,金江集团去年还背负着两笔巨大的银行贷款未还,并且涉及到几起民间借贷纠纷!这样一个资金链可能存在问题的企业,拿出这一百二十亿是真金白银,还是想用咱们安平的地皮去搞资本运作?” 这个问题很尖锐。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还能解释为观念冲突,这第三个问题,就是直接质疑对方是骗子了。 宋志远彻底怒了。 他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楚天河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县委常委,是领导干部,不是地摊上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小报记者!什么叫骗子?人家金江集团的老总是省里的座上宾!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猜疑,一旦传出去,破坏的是整个安平的招商环境!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彭卫国也觉得楚天河过分了,沉着脸打圆场:“天河啊,慎重一点。资金的问题,银行和发改委自然会去审核,我们不能杯弓蛇影嘛。” “书记,我不是杯弓蛇影。”楚天河盯着彭卫国,眼神诚恳而焦急:“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失去理智。如果不去实地核查他们的资金状况和外省的真实经营记录,我们很可能会陷进去。我建议,暂缓签约,由纪委牵头……” “纪委牵头?”宋志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搞笑了!招商引资什么时候轮到纪委来牵头考察了?你是嫌我们政府部门都是饭桶,还是觉得除了你楚天河,全县干部都没长脑子?” 这句话杀伤力极强,在场的其他常委脸色都难看起来,是啊,我们才是管经济管业务的,你一个纪委的在这指手画脚,手伸得也太长了。 “我是纪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监督权力运行,防止重大决策失误。”楚天河依然试图说服大家:“这个项目的风险……” “行了!” 彭卫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对楚天河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 在他看来,这就是年轻人想彰显存在感,或者甚至是嫉妒宋志远抢了风头。 “大家的意见刚才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是集体决策制。”彭卫国环视一圈:“现在表决吧!同意启动金江化工项目招商谈判的,举手!” 刷刷刷。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宋志远第一个举手,目光挑衅地看着楚天河。 林栋举手。 组织部长举手。 宣传部长举手。 就连平时跟楚天河私交不错的武装部政委,犹豫了一下,也在那种“大势所趋”的压力下,举起了手。 除了楚天河,加上彭卫国自己,一共十名常委,十人赞成。 在这只是一场十一比一的完败。 “十票赞成,一票弃权。”彭卫国一锤定音:“决议通过!散会后,志远同志立刻让政府办起草对金江集团的邀请函,争取月底就签约!” “好的书记!”宋志远响亮地回答,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甚至连最后看都没看楚天河一眼,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丑。 散会了。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美好前景。没有人跟楚天河打招呼,大家甚至故意绕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合群”的病毒。 会议室很快空了。 楚天河一个人坐在那个有些偏冷的位置上,手里还捏着那份被冷落的资料。 “书记……”等在门外的王振华探进头来,看着自家老大落寞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怎么样?他们听了吗?” “没听。”楚天河站起来,把那份资料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被那个百亿的大饼砸晕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他是无条件信任楚天河的判断的。 “看着?” 楚天河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安平县城染得一片通红。 “当然不。” 他的眼神在那血色残阳中变得无比坚决。 “决议是通过了,但不代表这事儿就成了!既然在桌面上讲道理没人听,那就换个方式!” “振华,通知安平在省城跑物流的那几个老乡,让他们去岭南市,别去什么厂区,直接去金江集团老厂周边的村子!给我找!找那些因为污染得了怪病的村民,找那些跟金江打过官司的农户!我要活生生的人证,而不是纸面上的报告!” 第一百六十八章 鼎盛基建 楚天河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锁上。 王振华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外面跑长途回来的尘土味,眼眶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书记,岭南那边我有消息了。”王振华咽了口唾沫,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的照片和两份打印好的复印件。 楚天河坐到办公台后,没急着翻看,而是先给王振华倒了一杯温水,沉声稳道:“慢慢说,那个老乡查得细不细?” 王振华喝了口水,压着嗓子说道:“细,太细了!老乡在岭南市化工园区当了三年装卸工,路子广!他带我去金江集团老厂区后面的村子转了一圈!书记,那哪是工厂啊,那是阎王殿!村子里的井水抽上来是泛黄的,一股化学药水味!老百姓说,前年那边发生过一次污水罐坍塌,毒水流进了水库,最后给压下去了!岭南市那边搞产业大清退,第一个勒令搬走的就是金江化工!” 楚天河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照片里,农田边上的水沟漆黑如墨,农作物稀稀拉拉,甚至有几张是在当地医院走廊偷拍的。 “这个金江集团,就是在岭南待不下去了,急着找个养老的地方。”楚天河冷笑一声,“而宋县长,正好把安平这幅好皮囊送到了人家嘴边,他们哪是来投资,这是来挪窝的。” 王振华点点头,又从包里翻出一叠更厚的资料。 “还不止这些,书记!您让查的资金链也有点头绪了!金江集团的财务报表做得漂亮,但底层数据全是空的,他们在岭南欠了三家银行的债,到现在都没本金还,全靠利息在那熬着,这次说是在安平投百亿,老乡说,金江老总其实在外面放出风声了,只要能在安平拿到那三千亩地的红头批文,他们立刻去银行抵押,玩的是一套空手套白狼的庞氏骗局。” “除了这些,还有更劲爆的。” 王振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调出最后几张相片,放到楚天河面前。 画面是在江城市的一家叫“御景”的私人会所门口。那地方楚天河知道,隐蔽性极高,一般人连大门往哪开都看不出来。 照片上,宋志远正笑呵呵地跟一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金江集团的老总。而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剔着圆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 楚天河盯着那个圆头男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紧:“这圆头是谁?” “这人叫钱大宝。”王振华指着相机屏幕,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以前在市区承包渣土车和土方工程,名气很差,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我查了工商局的最新登记记录,就在金江化工落户消息传出来的前两天,这个钱大宝新成立了一家公司,叫鼎盛基建。经营范围里,特别标注了化工园区平整和土方开采。”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旋转。 证据链瞬间对上了。 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金江集团需要地皮去银行套现,顺便躲避环保清退;宋志远需要这个百亿大单作为提拔到常务副市长甚至更高岗位的敲门砖;而作为背后推手的刘国梁副市长,则通过这种方式把项目的先行工程几个亿的土石方工程,名正言顺地送到了小舅子手。 这种利益闭环,在现在的官场上太常见了。 大家各取所需,表面上看全是合规的经济行为,实则是分赃大会。 “书记,证据都有了,咱们是不是直接汇报市纪委?”王振华眼里透着一丝兴奋:“这就是红线啊!” 楚天河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振华,你要记住,咱们纪委抓人,讲究的是法理和程序。你这些照片,只能说明他们在一起吃了个饭,说明不了他们有权钱交易。宋志远做事很老道,目前项目的招商程序虽然走得快,但每一个环节都有常委会的决议背书,都有县政府的办公会议记录。他把所有的个人决策都变成了集体意志。”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甚至那个钱大宝的公司,也是有经营资质的,他去投标拿工程,从表面看一点毛病都没有。如果没有当事人的交代,没有实帐对实帐的证据,我们现在发难,会被市里定性为干扰发展改革大局,甚至会被扣上一顶破坏地区经济环境的黑帽子。” 王振华急了:“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引狼入室?眼瞅着那几千亩好地被他们糟蹋了?” 楚天河走到窗边。 安平县城还没多少高楼,一眼望过去,能看到老百姓家里冒出的炊烟。 “目前的困局在于,大家都觉得这是能发财、能出绩、能让大家都升官的好事。这时候我去说这是个雷,没人信。” “宋志远现在是全县的‘大功臣’,是大家眼里的希望。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事实冲击力,没有那个外壳碎裂的瞬间,任何纪律审查都会被当作是派系斗争,会被压制。” 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 楚天河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县长办公室刘秘书有些生硬的声音。 “楚书记吗?宋县长让我通报您一声,鉴于金江化工项目目前的进展极其顺利,为了配合企业在下周进行前期地质勘察,县长办公会已经研究决定,特事特办,从即日起,金江化工园核心选址区的行政审批权,由县政府直接代管。纪委的重点项目护航处,宋县长的意思是,以后就别去工地添麻烦了,有事直接跟他的办公室对接。” “啪。” 对方根本没打算听楚天河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捏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就是宋志远的回击。他察觉到了楚天河的调查,所以干脆利落地利用权力手段,把纪委的触角直接从项目里踢了出去。 “书记,他这是要封锁现场啊!”王振华也听到了话筒里的声音,气得差点蹦起来:“这是公然不把我们纪委放在眼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户的缺德事 “不,他在害怕。” 楚天河放下话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冷峻的色彩。 “宋志远这是在跟我下最后通牒。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底牌,所以他要把所有的盖子都捂死。他不仅要在招商程序上搞大局压制,还要在物理空间上对我们进行隔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捂不住的。一个是真相,一个是利益受损者的嘴。”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语气平淡,“他把纪委赶了出来,好啊,我走。但只要他不走出安平这个圈子,只要他开始动土,他就必然会触碰到当地老百姓的命根子。” “宋志远想做生米煮成熟饭的买卖,想快,就必然会粗鲁。一粗鲁,就会留疤。” 楚天河坐回椅子,重新审视那张钱大宝的照片。 “盯着钱大宝。他这种人习惯了在市区横行霸道。到了咱们安平这里的乡村,他那一套行不通。他想干土石方,就得征地,就得动迁,就得面对安平那些已经吃够了赵德汉苦头、现在已经知道维护自己权利的农民。” “宋志远以为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想隔岸观火,看金江集团表演建设神速。” “他忘了,刘国梁这个小舅子,就是他这套完美闭环里最不安分、也最愚钝的一个环节。” “等吧,不用多久,这种合规的外壳,会从基层,由内而外地,被他们自己贪婪的欲望给撑破。”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静,但这不再是那种开会时的虚假和谐,而是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楚天河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身为副书记主持工作,但在“全力搞活GDP”这种政治正确的大旗下,他目前的任何异动都会引起极大的被动。市里那位刘部副市长,可不是赵德汉那种地方蛇头,那是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实权派。 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等待他楚天河的,可能就是被借调去党校长期学习,或者干脆平调到其他冷衙门坐板凳。 然而,他看着照片里那些岭南市被重金属废液毁掉的稻田,那种由于前世记忆带来的生理性厌恶,让他彻底坚定了信念。 “宋志远,刘国梁。” “咱们在这场安平的棋局里,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他在王振华有些心碎的焦急眼神中,拿起笔,像往常一样在纪委的周报上签了字。 ..... 江城市的秋天总是带着点燥热,这种燥,最容易烧到人的心里。 当宋志远在县政府的大屏幕前,对着金江集团描写的宏伟蓝图侃侃而谈时,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大柳树村,清晨的宁静被敲碎了。 几辆贴着“鼎盛基建”标语的长头渣土车和两台巨大的挖掘机,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直接碾过了村口的土路。 飞扬的尘土落在了老百姓晾晒的谷篮里,也落在了村头刘老汉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 “你们干哈的?这地还没谈拢呢!”刘老汉扯着嗓子大喊。 没人理他。 领头的一辆越野车里,走出一个敞着衬衫领子的男人。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正是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钱大宝。 钱大宝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看清楚了,这是县长办公室批的公轴。这块地,现在归金江化工园了。限你们三天之内把地里的麦茬子清干净,谁挡着,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大局。” “放屁!” 刘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公家征地得给咱老百姓一个想头。原本市里的标准是四万块一亩,你们刘秘书带人下来说只有八千。剩下的钱呢?让鬼吃了?” “老头,少废话。” 钱大宝反手从车里拽出一根包着橡皮的胶辊,虚指了一下刘老汉的脑门,“八千块也是县里统筹考虑后的决定。剩下那是为了建设安平、为了以后给你们找工作留的基金。这是宋县长的意思,你在这跟我叽歪个屁?”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原本应该是给农民的补偿款,被层层剥皮,到了最底层竟然缩水了百分之八十。这些钱去了哪?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时的安平县纪委办公室里。 王振华正喘着粗气推开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出事了!大柳树村在那边打起来了!” 楚天河正盯着安平的地形图看,手里的红笔在大柳树村那个点上面画了一个沉重的圈。 “怎么回事?谁带的人?”楚天河语气很冷。 “是钱大宝。他拿着宋县长特批的临时先行开工令,天没亮就带人进村了。” 王振华把手机递过来,视频里是嘈杂的哭喊声。 几个村民拦在挖掘机前面,被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彪形大汉连推带搡。其中一个大汉甚至一根棍子抽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手臂上,声音清脆刺耳。 “大柳树村的刘老汉还是个暴脾气,他刚才带着村里的后生把村口的小桥给堵了。”王振华有些担忧,“但钱大宝那边带了三十几个社会上的流氓,手里都有家伙。” 楚天河关上手机,抓起椅背上的外衣。 “走,去现场。” “可是书记,宋县长今天早上刚给全县部门下了令,说是任何单位不得干扰金江项目的平整工作。”王振华愣了一下,“咱们这一去,就是公然跟县属指挥部唱对台戏啊。” “我是纪委书记。” 楚天河一边往外走一边扣好扣子,“我不干扰项目进度,我去维护党员干部的廉洁作风。如果他在征地过程中涉及克扣群众财物,那就归我管。” “另外,打电话给公安局的赵局长,让他派人,不是去给钱大宝站台。告诉他,如果现场出现了重大群体性冲突或者人员伤亡,他头上的乌纱帽第一个保不住。” …… 半个小时后,大柳树村东头。 现场的情况比视频里更糟糕。 钱大宝正嚣张地站在挖掘机的驾驶室旁边,指着斜前方的一片土坡大喊:“推!先把那几个坟头给我平了!那地方是咱们未来的变电站中心,不能留。” “畜生!” 刘老汉带着几个儿子,手里拿着铁锹,眼睛通红地守在土坡下面,“那是我老母亲的坟!谁敢动一下,我跟他拼命!” 在老百姓心里,地可以少拿钱,但挖人祖坟是绝户的缺德事。 第一百七十章 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拼命?你这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钱大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上!把那几个带头的给我架走!要是谁敢暴力抗法院执行,直接扭送派出所!” 几个纹着身的壮汉狞笑着围拢上去。 挖掘机的引擎再次轰鸣,巨大的钢铁铲斗缓缓升起,遮蔽了大柳树村清晨的阳光,阴影直接笼罩在刘老汉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后竟然直接坐在了土堆前,闭上了眼,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推!”钱大宝大声下念。 挖掘机的履带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呼啸着冲进了现场,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楚天河还没等车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熄火!” 这两个字,声音并不算震天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些制服壮汉愣住了,纷纷回头看。 钱大宝眼睛一斜,看到是楚天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哟,这不是楚书记吗?怎么着,纪委的工作还跨界到拆迁现场来了?” 钱大宝跳下车,走到楚天河面前,还没靠近,身上那股低劣的香水味就让人作呕。他故意晃悠着手心里的批文,“看准了,这是宋县长的亲笔签名。我们在执行全县最大的政治任务,楚书记要是想视察,等明年开工了再请你喝酒?” 楚天河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老汉,又看了一眼背后那个几乎要被铲破的坟包。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可怕。 “我说熄火,你听不懂中文?” 楚天河盯着正在操作挖掘机的司机,“你现在每一秒的动作,都是在犯罪。故意毁坏他人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判多少年你心里不清楚吗?” 司机是个本地雇的零工,被楚天河那冷冽的目光一瞪,手上一哆嗦,真的把火关了。 “草,你干什么的?开火啊!”钱大宝怒了,回头大骂。 挖掘机司机低着头,不敢吭声。 楚天河走到钱大宝面前,和他那嚣张的眼神对撞在一起。 “钱大宝。我知道你是刘副市长的亲戚。” 楚天河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但你要明白,安平不是你钱大宝的一亩三分地。征地手续拿出来看看,入户调查表在哪?农民的红手印在哪?市里拨下来的每亩四万块的批复文件在这村口的公示板贴过了吗?” 钱大宝脸色一僵。 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因为那都是要走半个月的程序,宋志远那边为了赶进度,全是口头交办。 “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懂不懂?”钱大宝挺了挺肚子,试图挽回面子。 “我不懂什么特殊对待。” 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在钱大宝眼前一晃。 “我只懂一件事:凡是涉及到损害群众核心利益的行为,凡是涉及官商勾结侵吞国家补偿款的行为,都在纪委的监察范围内。” “现在,你带着你的人,滚。” 那个“滚”字出口,楚天河身上爆发出的压制感,让那几十个平时的混混都心底发虚。 现场几百个村民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楚青天!楚书记没让咱受委屈!” “对!只有楚书记管咱!” 一时间,欢呼声此起彼伏,刘老汉更是爬过来,死死拽住楚天河裤脚大哭:“楚书记,救救咱啊!他们是要逼死人啊!” 钱大宝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意识到局势脱开了掌控。他在江阴市横着走惯了,还没见过这种不给面子的年轻当官的。 “好,楚天河。你有种。” 钱大宝掏出手机,恶狠狠地点了点头,“我不跟你争,我让宋县长,让你在市里的领导来跟你说!” 说完,他在路边大声拨通了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姐夫啊!你看看安平这怎么回事?那个楚天河把我的人给扣了,还要扇您的脸呢……” 周围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眼中露出了担忧。对,他们知道楚天河是好官,但他们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市里的副市长,那是通天的官。 王振华也紧张地凑过来,“书记,刘市长要是真来电话了,咱们……” 楚天河没理会背后正在撒泼的钱大宝,他当众扶起了刘老汉,仔细拍了拍老人身上的泥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期盼、满脸血汗的乡亲们。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上一世安平上空那经年不散的剧毒浓烟,想到了因为污染而绝望离乡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老乡亲们。” 楚天河指着背后还没开挖的荒地,指着远方。 “只要我楚天河这一天还是安平县的纪委书记,这个项目,如果不把账理清楚,如果不把地补款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里,如果不把环保搞到位,哪怕它号称值一百亿,这地,它就一寸也别想盖起来!” 这句话,几乎是跟远在市里的刘国梁,连同县里的宋志远,公然宣战了。 没等目瞪口呆的钱大宝反应过来,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刚赶到的县公安局赵局长。 赵局长正满头大汗地从吉普车里跳出来,还没看清局势,就被楚天河的目光锁死。 “赵局长,你看准了。” 楚天河指着那些依然拿着胶辊的壮汉,“非法集结、私藏凶器、殴打群众、破坏祖坟。该怎么抓,该怎么定性,你这个老公安心里有数吧?” “你要是觉得这钱大宝姓刘,那你这身警服也别穿了,今天就地脱下来给我。” 赵局长浑身一颤,他看了一眼威严如山的楚天河,又看了一眼正哇哇乱叫的钱大宝,咬了咬牙,大喊一声:“三中队的!把人全给我拷回去!谁敢拒捕,按暴力袭民处置!” 哗啦啦! 警员们冲上来,手扣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钱大宝整个人都蒙了,他对着电话尖叫,“姐夫!姐夫!你听到了吗?他们真敢抓我呀!” 楚天河拿过赵局长手里的没收的喇叭,再次转向那些老百姓。 “大家回去吧,地,还是你们的。今天这事儿,我给你们兜底。” 人群逐渐散开,但并没有走远,他们都在远远地看着。 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让他先回县城的提议,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挖掘机的阴影里,看着远方的太阳升起。 他很清楚,从这一秒开始,他在安平苦心经营的平稳日子已经彻底碎了。 等待他的,将是宋志远的雷霆手段和刘副市长的权力剿杀。 但他看着刘老汉母家坟头上那棵还没被压断的野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重活这一回,若是还让这些坏人横着走,那他楚天河,才是真的白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极其幼稚 县纪委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在这半小时里第三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王振华站在办公桌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正在低头擦拭眼镜的楚天河,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 “喂…是,是县委办刘主任…对,楚书记在…在开会…” “开什么会!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都能听见,紧接着换成了宋志远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却极度压抑怒火的声音:“楚天河,别跟我装不在!我知道你在听!”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把眼镜腿擦干,重新戴上,这才伸手接过话筒。 “宋县长,我是楚天河。” “你也知道你是楚天河?我看你是无法无天!” 宋志远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给你的权力去停工?谁给你的胆子去抓鼎盛公司的法人?你知道刚才市里的刘市长给我打了多久的电话吗?那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你是不是非要把安平的天给捅个窟窿才甘心?!” “宋县长。”楚天河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和对方的暴跳如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果是正常合规的施工,我不仅不管是,还会派人去送水送饭。但鼎盛基建拿着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条子,既没有土地征收手续,也没有安全施工备案,上来就要推平老百姓的祖坟。这种不仅违法,更是激化干群矛盾的行为,如果不制止,那才是把安平的天捅个窟窿。” “少跟我扯这些法条!”宋志远彻底爆发了,“我不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特事特办是县委常委会通过的决议!我现在以安平县县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放人,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撤出大柳树村!一分钟都别耽误!”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人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哪怕是县长也没权力干预司法。至于撤离,纪委的监督职责没有完成之前,我不会撤。” 说完,楚天河做了一件让王振华心跳骤停的事。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啪”的一声轻响,切断了那头可能更加猛烈的咆哮风暴。 “书……书记……”王振华感觉自己腿都要软了,“那是县长啊,咱们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安平县行政地图前,目光锁定了西北角那块被标红的大柳树村区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硬顶宋志远,甚至是顶掉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压力,靠他现在的级别和手段,是顶不住的。 官场讲究的是势。 现在宋志远挟“百亿GDP”之大势,背后又有市领导撑腰,在安平这个棋盘上,楚天河实际上已经是一枚死棋。明天,甚至今天晚上,市委组织部或者纪委的谈话可能就会随时降临,一个“不适合现岗位、破坏经济环境”的帽子扣下来,调去党校或者是闲职部门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必须要跳出棋盘。 “振华。”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安平这边你替我顶住。公安局老赵是个滑头,看我走了他可能要放人。你告诉他,如果在我回来之前钱大宝被放出去了,我就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他当年在那个渣土车案子里的违规操作。让他自己掂量。” “书记,您要去哪?”王振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我去省城。”楚天河抓起车钥匙,“安平这盘死棋,只有去天上找人才能下活。” …… 夜色浓重,黑色的桑塔纳像是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快速向后掠去,明明灭灭地照在楚天河紧绷的脸上。 他并不想动用苏家的关系。 在官场上,过早地依赖岳家的资源是把双刃剑,容易被人贴上软饭男的标签,甚至会影响苏家本身的政治布局。 但这回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针对金江化工这一个毒瘤项目,更是为了安平几十万百姓的活路。上一世那令人窒息的毒烟场景,绝不能重演。 三个小时后,省城,省委一号大院。 这里幽静得仿佛并不是身处闹市,梧桐树荫遮蔽了路灯,门口武警战士的身姿甚至比白天还要挺拔。 楚天河的车停在了苏家小楼的院门口。 开门的是苏清瑶。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风尘仆仆、甚至裤脚上还沾着大柳树村红泥的楚天河,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吃饭了吗?” 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来,也没有问那一身泥哪来的,就是这么哪怕天塌下来也最温和平实的一句。 “没来得及。”楚天河握了握她有些微凉的手,那股在安平硬撑着的坚硬外壳,这一刻才软化下来,“爸睡了吗?” “还没,在书房等你。”苏清瑶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我知道你会来。新闻我看了,那个金江集团……是不是很难搞?” 楚天河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混杂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苏明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正拿着一份当天的《省日报》,鼻梁上的老花镜微微下滑。看到楚天河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茶刚泡好。” 楚天河没有立刻坐,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然后把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爸,这是金江化工在外省的环保处罚记录,还有他们在安平违规征地、破坏生态的证据。现在安平已经压不住了,县长宋志远和市里的刘副市长结成了利益同盟,硬推这个项目。今天在大柳树村,如果我晚去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苏明远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透过袅袅的热气看着楚天河。 “天河啊。你这次,急了。” 苏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入骨,“你作为纪委书记,冲到一线去拦推土机,虽然解气,虽然得民心,但在政治上,极其幼稚。”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剑封喉 楚天河低下了头。他知道苏明远说的对,这叫越权,叫不仅违规,而且授人以柄。 “但我没得选。”楚天河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如果等程序走完,大柳树村的水脉早就断了。那时候再讲政治成熟,安平的老百姓喝西北风吗?” 苏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赞许的笑。 “好。有点血性。做官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了,爬再高也就是个官僚。” 他接过材料,翻看得很快。他是搞宣传出身的,对这种舆情背后的危机嗅觉极其敏锐。 “你想怎么办?找我给江城市委打招呼?还是让省纪委直接下去查?” “都不行。”楚天河摇头,“打招呼,那是拿人情换人情,刘副市长在省里也有根基,效果未必好。让省纪委查,现在只是施工纠纷,还没到那个级别。” 楚天河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想借一把剑。” “什么剑?” “环保。”楚天河吐出两个字,“金江化工这个项目,最大的死穴不在征地,而在环评。这种高污染项目,选址在地下水回补区,这是国家环保红线绝对禁止的。但他们在江城市之所以能拿到批文,是因为市环保局的环评报告造了假。” “只要能证明环评造假,那这个项目的所有合法性基础就会瞬间崩塌。那时候,不需要我拦推土机,法律自然会让他们停下来。” 苏明远眼神一亮,放下手里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一剑封喉。不管是宋志远还是刘国梁,谁也不敢公开对抗国家环保红线。这个切入点,选得准。”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红木电话机前,沉吟了片刻,才拨通了一个他很少打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谢啊。是我,老苏。……这么晚打扰你了。” 苏明远换了一种语气,变得像老朋友闲聊,“没什么大事。就是收到几封群众来信,反映安平那边的金江化工项目,好像选在水源地了?对对对……群众意见很大啊,说是味道难闻。” “不是让你下令去查。我的意思是,既然是重点项目,省里的专家是不是该去把把关?这也是为了保护地方经济嘛,别等到建好了再拆……对,飞行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也能帮他们正名嘛。” 挂断电话,苏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楚天河。 “谢厅长已经安排了。这是省环境科学院总工程师,老教授,人很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明天一早,他的专家组就会以‘例行巡查’的名义直奔安平。” 楚天河双手接过那张名片,感觉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比千钧还要重。 “有些仗,没必要把自己变成肉盾去硬抗。”苏明远重新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要学会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准那个一触即溃的那个点。这才是政治。” “谢谢爸。” …… 与此同时,安平县。 深夜的县委大楼里,县长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宋志远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沙发上坐着紧急从市里赶来的鼎盛老板钱大宝,或者说,刚从局子里被“取保候审”捞出来的钱大宝。 “宋县长。”钱大宝还有些惊魂未定,“那个楚天河真去省里了?咱们这项目……” “慌什么!”宋志远猛地回头,那张平时儒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去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他在省里有点关系,还能大过GDP去?还能大过市委市府的发展决心去?” 宋志远掐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某个副部长的电话。 “喂,李部长。我是志远啊。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咱们安平的班子……确实存在严重的内耗问题。有人打着纪委的旗号,公然阻挠重点项目建设,甚至带头煽动村民闹事。我觉得,这样的干部如果不那个……及时调整,安平的工作没法干了。” 放下电话,宋志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楚天河,你去搬救兵?哼,等你回来,这就是把你调离安平最好的借口。想动金江化工?除非这安平的水真的有毒!” ....... 初秋的安平县城,早晨透着一股子清冷。 楚天河的车子开进县纪委大门时,已经是后半夜归来后的清晨八点,他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 王振华推开门进来时,见楚天河正对着镜子用冷水洗脸。 “书记,您睡醒了?”王振华把一份早餐放在桌上,“昨天晚上宋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通宵,听说他跟市里打了不少个电话,今天一早,鼎盛基建的人又回到了大柳树村,虽然没开工,但就在那守着,气氛很僵。” 楚天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眼神清亮,“不用管他们,钱大宝被保出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宋志远现在觉得他捏住了我的命门,他是不是正准备开会讨论我的违策问题?” “您真是神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县委办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宋县长打算在早上的碰头会上提议,让您停职反省,理由是干扰重点涉外引资项目,引发群众大规模聚集,造成恶劣政务影响。” 楚天河拉过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冷笑一声,“让他闹!动静闹得越大,待会儿耳光抽得就越响!大柳树村那边现在有动静吗?” “没。村民们也守着呢,刘局老两口就差把铺盖卷搬到坟头去了。” 楚天河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通知老赵,让他今天把公安局的警力收回来,别在大柳树村晃悠,省里的车,估计已经快下高速了。” …… 此时的大柳树村水源地。 刘老汉还带着几个壮汉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 不远处,钱大宝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正指挥着几个手下拆掉昨天被贴上的封条。钱大宝嘴里嚼着槟榔,看着远处的目光满是怨毒。 “妈的,楚天河。老子看你今天怎么收场。”钱大宝恨恨地自言自语,他昨天在局子里待了半天,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就在这时,村头那条修了一半的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晃动的小黑点。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环评造假报告 那是两辆灰头土脸的国产越野车,连漆面都掉落了不少。看起来极像那种跑工地的材料商,或者是收废品的流动摊贩。 钱大宝斜着眼看了一下,没当回事。 车子停在大柳树村水源地的路基旁,没按喇叭,也没人下来。 过了约摸两分钟,车门开了。 五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夹克、背着这种专业器材包的中年男人走下了车。领头的一个老先生约摸六十多岁,两鬓斑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高度近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泛黄的地质图。 这几个人下车后,根本没往钱大宝这边看,而是自顾自地从后备箱里拎出了几个透明的长管采样器,直接奔着干涸的河床和那几个深基坑去了。 “嘿!干嘛的?” 钱大宝一个手下叼着烟跑过去,横着肩膀拦住了路,“这是重点工程现场,懂不懂规矩?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吗?” 白发老先生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纹着身的壮汉。 “你是哪个部门的?”老先生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 “你管我是哪个部门的!这块地被金江集团包了!收废品的上别处去,别在这儿碍眼!”壮汉伸手就要去推老先生。 “别动手!” 钱大宝这时候晃晃悠悠走过来了。他比那个只知道动粗的手下精明点,看着对方手上的那个不锈钢采样针,觉得不像是收废品的,倒像是个搞测量的。 “几位师傅,哪家测绘公司的?咱们鼎盛基建还没下单呢,谁让你们来量的?”钱大宝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老先生没理他,只是对自己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叮嘱道:“小李,记一下。河床下挖三米就见水,说明这里的补给路径极短。这种地质条件,上面盖化工厂,简直是草菅人命。” “老头儿,跟你说话呢!”钱大宝火了,“别给脸不要脸啊!再不走,我让你们连车带人都滚下山坡去!” “谢老,别跟他们废话了,咱们干咱们的。”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干部冷冷地看了钱大宝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的工作牌,在钱大宝眼前快速一闪。 钱大宝没看清,正想上去抢,对方已经收回去了。 “我们是省环保厅飞行检查小组的。你们谁是现场负责人?把施工许可和地下水保护评估拿出来。”小李的声音很干脆。 “什么厅?环保厅?” 钱大宝愣住了。他听说过市里的环保局,那都是宋县长一个电话就能摆平的主。省里的?还是什么飞行检查? 他心里打了个突,但转念一想,这穷乡僻壤的,省里的大官能坐这种破车来? “扯淡呢吧!”钱大宝大声嚷嚷,“在这儿大柳树村,市委领导都得听宋县长的!你们几个招摇撞骗的,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们了!” 老先生,也就是省环科院的总工程师谢震山,连正眼都没瞧钱大宝。 他蹲在坑边,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蓝色的试纸,接了一点土坑底渗出的浊水。 片刻后,试纸变色极快。 谢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混账!简直是混账!” 谢老猛地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四个专家吼道,“看看!这就叫没污染?这就叫非保护区?这份申报材料上的数据全是编的!这个点位居然说在水源地五公里外,可是你看,这离大柳树村的古井不到三百米!” …… 与此同时。 安平县委小会议室里。 一盆盆盛开的君子兰摆在角落,室内飘着浓郁的龙井茶香。 宋志远意气风发地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对面的几个县委常委正襟危坐。原本的主持工作应该是彭卫国由于市里有个会,临时委托宋志远主持。 “同志们,我今天不得不沉痛地提起一件事。” 宋志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感,他叩击着桌面,“金江化工项目,是我举全县之力引进的百亿级项目。但是,就在昨天,就在大柳树村,竟然有人不讲大局,不讲程序,公然动用纪律武器拦截工地,甚至抓捕正常经营的投资方人员!” 宋志远看向坐在末席、自始至终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阴冷。 “楚书记,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天河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大家都知道,宋县长昨晚已经跟市里的刘副市长通过气了,今天这是要“正法”楚天河了。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解释?宋县长想要哪方面的解释?是关于金江化工项目违规占用基本农田的解释?还是关于钱大宝殴打老百姓的解释?” “你那是狡辩!”宋志远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为了全县十万人的就业!那是一百亿!在一百亿面前,几亩地的手续可以后面补办!你这就是典型的教条主义,是阻碍安平翻身的罪魁祸首!” “宋县长,火气别这么大。”楚天河笑了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就在这时。 宋志远的秘书小张突然顾不得礼仪,连门都没敲就白着脸闯了进来。 “县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志远勃然大怒,“冒冒失失干什么?没看正开会呢吗!” “环保厅……省环保厅的专家带人把工地给围了!” 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由于紧张,他的眼镜都滑到鼻尖上了,“钱总(钱大宝)刚打来的电话,说是人家拿着省里的公函,已经把那个深基坑给封了!还说……还说要调取所有的环评原始档案!” 啪! 宋志远手里的派克笔掉在实木桌面上,滚了几个圈。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你说什么?专家?”宋志远的声音都在颤抖,“哪来的专家?省里怎么会知道?” 楚天河这时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宋县长,看来我有件事忘了跟你通报。前两天我在省里汇报工作时,正好听到省环科院的谢老在调研水源保护问题。我就顺口提了一句,说咱们安平有个百亿项目,正准备在水源保护区扎根。谢老由于对学术非常严谨,就很感兴趣,说一定要来看看。” “楚天河……你……”宋志远由于指着楚天河。 “别用手指着我,宋县长。”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谢老这人脾气不好,但他那个总工程师的名头,在省政府那可是挂了号的。他要是说这项目不能建,天王老子来也建不了。” 楚天河走到宋志远面前,语气平淡。 “带路吧,宋县长。谢老在现场等着呢,说是要亲口问问,那份环评造假报告,是哪个笔杆子给你润色的。” 宋志远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百亿美梦破了 十五分钟后。 宋志远带着一众常委,几乎是以狂奔的速度赶到了大柳树村工地。 工地现场,谢震山老先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面前不远处,钱大宝像只被掐死脖子的鸭子似的,被两个环保厅随行的保卫人员按在车边一动不敢动。 “谢……谢老!哎哟,您看您来安平,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是安平县长宋志远啊!” 宋志远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堆满了那副平时对上市领导时的谦卑笑容。 谢震山抬起头,那厚厚的眼镜片背后,射出了让宋志远心凉如水的目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接那只手。 “你就是宋志远?”谢震山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你就是那个为了gdp,要把这块祖宗留下的风水宝地变成毒气罐的县长?” “谢老,您误会了,咱们这是环保型项目……” “别跟我废话!” 谢震山猛地站起身,把手里已经测完的几份试纸和取样土摔在宋志远脚下。 “我看过了!这里往下三点五米直接就是第四纪冲积层的含水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们这里的化工污水只要漏一滴,全县人喝的水就全是致癌物!” “还环保型项目?我刚看了你的环评报告副本。这上面写着,拟建地距离主供水渠道三公里。可这儿离大柳树汲水点不到两百米!这叫科学吗?这叫明目张胆的造假!是欺骗国家!是犯罪!” 谢震山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志远的心口上。 周围那些刚准备跟着宋志远一起声讨楚天河的常委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谁都知道,惹了省里的纪检可以慢慢运作,但惹了这位倔脾气的国宝级专家,项目基本上就是死刑了。 “谢老,您能不能带专家回县政府,咱们坐下来慢慢……”宋志远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必了。” 谢震山冷冷地转过身,指着楚天河说道,“要谈,让他来跟我谈!我对你们这里的环境局、招商办不感兴趣,那是浪费我的生命。” 他看着楚天河,点了点头,“天河同志,果然如你所说,这哪是百亿项目,这是一百亿吨的一包毒药啊!” 楚天河站在谢老身边,看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宋志远。 “宋县长,你看。”楚天河指着被谢老翻出来的带黑色的湿土,“有些东西,靠官威和批文是埋不住的。老天爷看着呢。” 宋志远终于控制不住,双膝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挖掘机履带,才没让自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瘫倒在泥地里。 他知道,他的百亿美梦破了。 而且,可能连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也由于这份造假的环评报告,变得岌岌可危。 ...... 大柳树村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没干,省环保厅专家的越野车已经绝尘而去了。 工地的深基坑边上,几根被扯断的黄色警戒线在风里打着卷。剩下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像是一堆堆沉默的钢铁废品,歪歪斜斜地趴在泥地里。 钱大宝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抽烟,这回他手底下的那帮壮汉一个也没敢剩下,全被勒令滚回了县城的招待所。 楚天河站在坡顶上,看着宋志远那辆官车落荒而逃的方向,心里明白,真正的博弈到现在才刚刚揭开盖子。 刚回县纪委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办公电话就响了。 接电话的时候,楚天河正拿着王振华刚刚整理出来的一部分补偿款资金流向表。 “我是楚天河。” “天河同志,我是市府办小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客气,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涩和严肃。 “刘市长请你马上来一趟市里。他在办公室等着你,越快越好。” 没有寒暄,只有通知。 楚天河放下听筒,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书记,市里的电话?”王振华在旁边问,脸色有些焦急。 “刘国梁坐不住了。”楚天河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把那份资金表锁进了保险柜。 “要备车吗?” “不用,就开我那辆桑塔纳。低调点,这个时候别去踩他们的尾巴。” 从安平到江城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楚天河一路上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可能出现的局面。 刘国梁这个副市长在江城经营多年,负责工业和招商引资。这个金江化工项目是他报给省里的“一号业绩集聚工程”。现在被一根小小的试纸给堵死了,刘国梁的老脸已经不是丢不丢的问题,而是已经被人放在鞋底下面反复碾压了。 江城市政府大楼,庄严而肃穆。 楚天河在大厅刷了卡,电梯跳动过一层层冰冷的数字,最终停在了副市长所在的楼层。 刘国梁的办公室外面,几个抱着文件的办事员正屏息凝神,走路都恨不得垫起脚尖。 秘书小张挡在门口,看了一眼表,语气生硬,“刘市长等很久了,楚组长请进吧。” 他甚至没称呼楚天河为“书记”,而是用了他在纪委巡视组时的旧称呼。 推开实木大门,一股浓重的古巴雪茄味扑面而来。 刘国梁这人不常抽雪茄,除非心情极度烦躁。 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下去,繁华的江城尽收眼底。 “天河来了?” 刘国梁没回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感觉到那股子像快要炸开的高压锅一样的气流。 “刘市长。” 楚天河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一点波澜,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邀功。 刘国梁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没有坐进那把象征权力的红色真皮转椅,而是直接走到了办公桌前。那张往常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国字脸,此刻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分析简报,那上面赫然是谢震山带走的初步检测摘要。 第一百七十五章 工地上见真章 啪! 刘国梁把那张薄薄的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很有能耐啊。”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的眼睛。他的年纪比楚天河大了一轮还多,那种在高位压制出来的官威,普通科员站在对面可能腿肚子已经转筋了。 “把省环境科学院的谢老都请到了咱这穷山僻壤。楚天河,你是怕省城的人不知道咱们安平有地儿盖厂房吗?” “刘市长,那是国家环保红线,我只是尽到了一个监察干部的告知义务。”楚天河回答,语气不温不火。 “告知义务?” 刘国梁突然抓起手边的一支钢笔,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你懂什么叫告知?这叫背后捅刀子!” “因为你的一句话,谢震山带着专家组大闹大柳树村。现在不仅那是停工的问题,省里谢厅长办公室的挂钟已经开始计时了!半个小时前,省建行的分行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那个五十亿的授信额度是不是要撤回!” “你知道五十亿能给江城带来多少税收吗?你知道它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吗?” 刘国梁绕过桌子,走到楚天河跟前。他的呼吸有些重,那股烟的味道直往楚天河鼻子里钻。 “你是个纪委书记,你的天职是抓贪官,是帮着地方主官肃清内部障碍,是为了保驾护航!” “你不是环保局长,也不是谢震山的关门弟子!你越界了,楚天河!” 楚天河没退。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着江城工业命脉的强者。 “刘市长,若是我的越界能保住安平未来二十年的水源健康,那我很乐意越这个界。” “你……” 刘国梁被气笑了,他点了点头,“好啊,情怀,安平的救星。楚天河,我看你是在安平被人叫了几句青天,觉得自己真的是神了。” 他走回到桌边,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那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这个项目停了,金江集团会撤资,撤资之后,那里就会留下一地鸡毛,几十个亿的银行烂账没人分摊,上千户村民的补偿款发不下去!” “到时候,他们不会在那儿骂金江集团造假,他们会拿着锄头来冲击县政府,问你要饭吃!” “那个时候,你楚天河那副硬骨头,能不能拿出来煮了给他们分一碗汤?”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国梁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环评数据有假。没关系,数据这种东西,本就是科学层面的探讨。” 刘国梁深深吸了一口烟,“我已经跟省环保厅通过气了。这只是初步抽样,不代表最终结论。我已经安排了市纪委和市发改委共同介入,重新组建一个联合核准评审组。” 楚天河内心冷笑。所谓的联合组,不过是想给这个假项目换个更好看的包装,大事化小。 “刘市长,谢老的报告半小时前应该已经形成内参报送省政府了。”楚天河平静地打破了刘国梁的幻想。 刘国梁夹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截灰白的烟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间碎成粉末。 他猛地转头,眼神变得锐利且充满了威胁。 “楚天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断前程?” “市委张书记对这个项目是寄予厚望的。这次换届,本来纪委常委有一个名额是特意留给真正懂局势、会干事、能抗压的年轻人的。” “但现在,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破坏力。一个没有政治敏感性的干部,哪怕再有才华,也只能在闲职岗位上待着养老。” 这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在交换。 只要楚天河现在改口,承认那是由于对谢老反映情况存在偏差,给市里留出回旋的余地,常委的位置就是他的。 反之。 他这辈子可能最高就是这个正科级了。 “刘市长,我入行那天,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楚天河挺拔的身姿像是一道标枪,“纪检监察干部,是党的一把利剑。利剑的作用是劈开黑暗,不是用来跟人做交易的长凳。”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了。 这个在江城官场横行无忌多年的副市长,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了他不理解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觉得不仅是陌生,而且是惊惧。 “好,利剑。” 刘国梁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这把利剑,能撑多久。” 楚天河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大门。 他的步子没变,依旧平稳。 刚走到走廊尽头,那部电梯门正好打开。 两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人约莫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带随手,但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铜臭味和富贵气,根本遮不住。 他在安平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金江集团的老总,金百亿。 两人擦肩而过。 金百亿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楚天河的背影。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问身边的副手,“那就是安平那个……姓楚的小土匪?” 副手低声回答,“就是他。带人贴封条,引来谢震山的老顽固。” 金百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这种冷嘲热讽中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灭口的凶光。 “年轻人,有点意思。在省城确实有几个硬骨头护着他,但这里是江城。想坏我的百亿大计?他也不打听打听,之前跟我对着干的那几个硬骨头,现在的坟头草长到几尺高了。” 电梯门在楚天河身后缓缓关上。 他没听见这句狠话,但他通过电梯的反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金百亿眼神里的恶意。 下楼,走出市府大厦。 江城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楚天河知道,黑云已经快要过城了。 刘国梁和金百亿这两个原本互不隶属的“黑白大亨”,现在已经由于巨大的共同利益,死死地拧在了一根绳套上。 这根绳套,正慢慢收缩,套在他楚天河的脖子上。 楚天河钻进那辆桑塔纳,拧开钥匙。 “鹿死谁手,明天工地上见真章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科学能当饭吃吗? 深夜十一点,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 唯独宋志远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但那盏立式台灯依然还在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刚刚挂断。 宋志远的手还按在听筒上,指关节得发白,哪怕开了空调,他的后背也还是被冷汗浸透了。 刘副市长刚才在电话里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志远啊,机会只有一次!省里的专家虽然把水搅浑了,但只要还没出正式的红头文件叫停,这个项目就是合法的!” “你要懂得政治上的既成事实,这几天连阴雨,你要是在雨季里先把那个最大的沉淀池地基给打好了,这就是几个亿的沉没成本,到时候就算谢震山再怎么蹦跶,省里要取消项目也得掂量掂量这几个亿谁来赔!” “把饭煮熟了,谁还管米是不是洗过?”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充满尼古丁味道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他抓起旁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总,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麻将声,马德福那粗豪的大嗓门炸开,“哎哟,宋县长!哪能睡啊,正给咱们安平的GDP做贡献呢!您有什么指示?” 马德福,鼎盛基建的老板,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这人在江城建筑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推土机”,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他不敢推的墙,没有他不敢挖的坑。 “别打了。”宋志远的声音阴沉沉的,“现在的形势你知道,工地那边要是再不动,可能以后就永远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好像有人挥手赶走了旁人。 “县长,您的意思是……” “今晚就进场,那个主沉淀池的深基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挖到底!只要水泥浇筑进去,神仙也挡不住咱们。” “今晚?”马德福愣了一下,“县长,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大暴雨啊。大柳树村那是河滩地,土质本来就松,要是雨天抢工开挖,还得做边坡支护,这一宿肯定干不完啊。” “马德福!” 宋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儒雅的博士县长模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做支护?打桩?那得一个星期!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夜之间把坑挖出来!出了事有市里顶着,挖不出来,咱们大家都得玩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得嘞。既然县长发话了,我老马这就是拼了命也给您把坑掏出来,反正那是烂泥地,不做支护也能撑个两三天,足够把混凝土倒进去了。” …… 凌晨一点,大柳树村。 原本寂静的乡村夜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钢铁轰鸣声撕裂。 十几辆载重三十吨的“前四后八”渣土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轰隆隆地碾过村口那条还没修好的黄土路。 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浆,甩在路边刘老汉家的那个旧院墙上。 “作孽啊……”刘老汉被震得从床上惊醒,披着棉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幕,气得手都在哆嗦。 工地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雪亮的探照灯瞬间将这片河滩地照得如同白昼。 马德福穿着一件加大号的雨衣,脚上踩着高筒雨靴,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中华烟,站在工地那个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指挥。 “都给老子动起来!今晚每人加一千块钱工钱!谁要是给我偷懒,趁早滚蛋!” 在他的吼声中,四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像是四头钢铁怪兽,狠狠地挠向了那片松软的河滩地。 “马总,这……这不行啊。” 一个戴着白色名为安全帽的技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流。 他叫吴刚,是这次项目的现场技术总监。 “马总,这雨越下越大,土层吃水太严重了。咱们没做降水处理,连最基本的钢板桩支护都没打,直接就要挖十五米的深坑?这土根本挂不住啊!” 吴刚急得嗓子都哑了,“这是沙土层,不是岩石层!一旦侧壁塌了,下面的人连跑都没地方跑!” 啪! 马德福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吴刚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少他妈跟老子讲那些大道理!读书读傻了吧你?” 马德福指着吴刚的鼻子骂道,“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我不比你懂?还打桩?一根桩一万块,这一圈下来就是几百万!这钱你出啊?刘市长等着要进度,你跟我讲科学?科学能当饭吃吗?” “可是……”吴刚捂着脸,还在试图争辩,“安全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 “滚一边去!”马德福一脚踹在吴刚的小腿上,“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开了你!去,看着那些泥头车,别让泥把路堵了!” 吴刚捡起眼镜,看着那几个已经开始疯狂下挖的巨大铲斗,浑身冰凉。 他也是干工程的老人了,这种河滩地,雨天不做支护挖深坑,就等于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舞。但他只是个打工的,面对马德福这种有背景的恶霸,他除了闭嘴,别无选择。 雨,开始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机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浑浊的泥水开始顺着刚刚挖开的基坑边缘往里灌。那原本坚实的地面,在雨水的浸泡下,慢慢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芝麻糊一样的诡异状态。 挖掘机的履带陷在泥里,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村口那边,也被这动静闹得炸了锅。 被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吵得没法睡觉的村民们,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聚集到了工地的围挡外面。 “我们要睡觉!我们要休息!” “黑心老板!这都不让人活了吗!”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围挡里的铁皮,如果不发泄一下,这觉根本没法睡,那地面震得连床都在抖。 大铁门哗啦一声开了。 钱大宝带着二十几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提着橡胶辊的壮汉冲了出来。 这回有了宋县长的“死命令”,钱大宝比白天更嚣张了。 “叫唤什么叫唤!都想死是不是?” 钱大宝用手电筒晃着村民的眼睛,一脸横肉在雨水里显得格外狰狞,“告诉你们,这是县里的必保工程!谁敢阻拦施工,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发展!抓进去判你们个三年五载的!” “我们要告你们!环保专家白天刚来过,说这儿不能建!”刘老汉挤在人群里喊道。 “那是白天!”钱大宝狞笑一声,一棍子打在旁边的铁皮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现在是晚上!在这大柳树村,咱们鼎盛公司说了算!给我把这帮泥腿子轰走!谁不走就给我打!” 保安们一拥而上,像撵鸭子一样推搡着村民。 雨夜里,叫骂声、哭喊声混杂着挖掘机的轰鸣声,把大柳树村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这是地震了? 距离工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地停在树影里,甚至连示宽灯都没开。 车窗降下一条缝,楚天河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而疯狂的光亮。 坐在副驾驶的是王振华,他正举着一台夜视摄像机,把工地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录了下来。 “书记,您真沉得住气。”王振华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看着下面那几台不要命一样往下挖的挖掘机,心惊肉跳:“马德福这是疯了吧?这种天气搞大开挖,那基坑边坡都开始流汤了,他还让人把挖掘机往坑底开?” 楚天河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冷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吐出一口烟圈:“宋志远急了,他以为把生米煮成熟饭,省里就拿他没办法!但他忘了,夹生饭不仅难吃,还会硌掉牙。” “咱们不下去制止吗?”王振华有些担忧:“万一出事…” “现在下去有什么用?”楚天河冷冷地说道:“马德福手里拿着县政府的特急施工令,咱们纪委只有监察权,没有现场停工权,这会儿下去,除了跟那帮保安打一架,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这安全隐患太大了。” “就是要大。”楚天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冰冷,“如果不让他们暴露出最贪婪、最无视法律的一面,怎么能把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利益链连根拔起?” 他指了指下面那个越来越深的巨坑。 “老王,你看那个坑!那不是地基,那是宋志远和刘国梁给自己挖的坟墓!” 突然,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那个被迫闭嘴的技术员吴刚。 前世记忆里,这个吴刚虽然软弱,但良心未泯,后来也是重要的证人。 这一世,楚天河早就让线人偷偷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彩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基坑侧壁的土壤。 下面附着一句话:【下面全是流沙层,渗水止不住了!我想撤,老板不让!救命!】 楚天河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马德福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流沙层遇水这种常识都不管了? “收队。”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一把发动了车子。 “咱们走?去哪?”王振华一愣。 “去准备救护车辆和应急预案。”楚天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空转了两圈,冲上了大路。 “通知消防队的李队长,让他把队里的车都在库里热好车,随时待命!还有,给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打电话,让他们把血浆备足!”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本以为马德福哪怕再贪,至少也会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律,但他低估了从上到下这帮人对金钱和政绩的渴望程度。 他们这已经不是在施工了,这是在拿人命去赌! 。。。。。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倒是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像是给整个安平县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金江化工园的工地却依然是一片沸腾。那两台处在最坑底作业的挖掘机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机械怪兽,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挖掘、旋转、倾倒”的动作。 驾驶室里,老张揉了揉发红的眼皮。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想透透气,那股混着机油味和湿泥土腥气的味道一下子钻了进来。 “真他娘的邪门。”老张嘟囔了一句。 他是开挖掘机的老手了,干这行快二十年。可今天这地儿给他的感觉特别不对劲。这铲斗挖下去,不像是挖土,倒像是挖进了一块巨大的豆腐里。那种毫无阻力的虚空感,让他心里发毛。 “老李,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底下怎么直冒水啊?”他对着用对讲机喊了一句。 对面那辆挖掘机的司机老李声音也是颤的:“你也瞅见了?我这刚才一铲子下去,那土里滋滋往外泛黑水,跟流血似的。要不咱们撤吧?这马老板也是疯了,哪有这么干活的。” “撤个屁,那个姓马的就在上头盯着呢。刚才小吴技术员多说了句嘴,这会儿还在那工棚子门口罚站呢。” 老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怕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地下十五米。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垂直切下来的土坡侧壁,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雨水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沟壑里,正不断有细小的沙土像流水一样滑落下来。 簌簌……簌簌…… 这种声音很细微,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掩盖了。 那是土壤内部应力已经达到极限的信号。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到了极致的弹簧,正在崩断的前一秒发出最后的哀鸣。 与此同时,工地边缘的简易工棚里。 马德福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盯着监控屏幕。 “老板,这挖得挺快啊,照这个进度,不用等到天亮,雏形就能出来了。”旁边的狗腿子钱大宝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根刚烤好的火腿肠,“还是您有魄力,这要是听那个四眼田鸡的,咱们这会儿还得在那儿数钢筋呢。” 马德福咬了一口火腿肠,满脸的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哼,那帮读书读傻了的废物懂个屁。干工程就得有股子狠劲儿。只要坑出来了,明天我就找刘市长签字要进度款。第一笔就是一个亿,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哎哟,那我就提前谢过马总了!” 两人正乐呵着,突然,桌子上的茶杯并没有被人触碰,却自己微微震颤了起来。 杯子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着,那个挂在墙上的监控屏幕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咋回事?这就停电了?”马德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刚要想踹那排插座一脚。 突然。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简易工棚猛烈摇晃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泡噼啪一声炸裂,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马德福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两条人命! “地震了?!”钱大宝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当他们冲出工棚,站在高台上往下面看去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 原来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吞噬。 并没有什么爆炸的火光,有的只是让人绝望的倾泻。 北侧那面几十米宽的土壁,在重力和流水的双重作用下,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整体撕裂、下滑、坍塌! 成千上万吨的泥土裹挟着雨水,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坑底。 “救命啊!” 对讲机里传来了老张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但那声音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巨大的轰隆声彻底吞没了。 在探照灯乱晃的光柱下,只有老李那台挖掘机的长臂还在泥浪中像溺水者的手臂一样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黑色洪流彻底拍进了那无底的深渊。 这还没完。 塌方并没有因为填平了坑底而停止。 由于没有支护桩的阻挡,这种应变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四周连锁扩散。 “快跑!围墙要倒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确实,塌陷的边缘迅速向外延伸,不仅吞噬了工地的围挡,甚至连外面那条通往村里的柏油马路都被咬掉了一半。 原本停在路边的一辆装满钢筋的工程车,车头本来好好的,突然像是电影里的特效一样,车头一提,然后连人带车垂直坠落进了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里。 十几秒。 仅仅十几秒。 整个世界仿佛被重置了。 原来的深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片狼藉的泥沼。那几台价值百万的重型机械,那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雨还在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新鲜的泥土被翻开后特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死神的呼吸。 “完了……” 马德福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里,那条原本价值不菲的雨裤此刻沾满了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完整的高声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工伤,这叫重大责任事故。 死了人,塌了路,他这个法人代表,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老板……咱们……咱们报警吧?还得救人啊。”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技术员吴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了出来,满脸是血,颤抖着拿出手机。 啪! 马德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把打飞了吴刚的手机。 “报你妈的警!” 马德福那双原本只是贪婪的小眼睛里,此刻全是凶光。恐惧过后,那种要把事情压下去的疯狂本能占了上风。 “都给我听好了!”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同样吓傻了的保安吼道,“谁敢打电话报警,我就弄死谁全家!” “把大门锁死!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钱大宝!去把所有更人的手机都给我收上来!谁要是敢发朋友圈、录像,你不用问我,直接给我打残!” “快去!” 钱大宝浑身一激灵,虽然也怕,但老板积威太深,加上他也知道这事儿要是漏了大家都得完,那种恶棍的狠劲儿也上来了。 “都听见没!把手机交出来!这是为大家好!”钱大宝提着橡胶辊,带着保安冲向了那群惊魂未定的工人。 工地上乱成了一团。 哭喊声、咒骂声、还是钱大宝他们的喝斥声,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交织成一曲荒诞的挽歌。 而那两台被埋在十几米深泥土下的挖掘机,还有那两个人,依旧悄无声息。 他们像是为了这个所谓的“百亿政绩”,献祭掉的两只蚂蚁。 马德福喘着粗气,掏出那部专用的保密手机,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拨通了宋志远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马德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县长……塌了……全塌了……” “埋了两个,路也陷了……您救救我啊,这要是捅出去,我就得吃枪子儿啊……” 电话那头,原本应该睡得正熟的宋志远,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板。 他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床上,那种窒息感让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知道可能要出事,但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封锁现场!” 宋志远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喊出了这四个字,“别让那帮村民靠近!我马上给刘世昌打电话,让他封锁媒体!别慌!只要没见报,这事儿咱们就能把它变成……变成一般的地质沉降!” 这是一种绝望的、鸵鸟式的自欺欺人。 但在权力的保护伞下,这群人赌的就是自己手里的黑布够大,能把这天都给遮住。 可是,他们忘了。 就在离工地几百米外,那棵最大的老柳树上,有一个微型的红点正在闪烁。 那是大柳树村的一个二溜子刘二狗,正趴在树杈上,举着一个长焦数码相机。 这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暗哨”。 咔嚓、咔嚓。 刘二狗虽然平时游手好闲,但这双不仅不抖,反而稳得像个战地记者。 他把那种像山崩一样的塌方瞬间、马德福打飞手机的那一幕、还有钱大宝带人抢工人手机的丑态,全都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录完最后一帧,刘二狗敏捷地跳下树,把内存卡抠出来,塞进嘴里含着——这是楚书记教他的保命绝招。 然后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茂密的玉米地里,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雨夜中。 这卡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的视频。 那是能把安平的天、甚至把江城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核武器。 几分钟后。 县城那家还没有打烊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 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新的视频文件传送成功的提示。 楚天河坐在车里,没开灯。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他看着视频里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眼底没有一丝这即将扳倒对手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愤怒。 “两条人命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指紧紧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他不去预警,这可能会死更多人。 但哪怕他预警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命依然像是草芥一样被这些官商勾结的混蛋踩在脚下。 “振华。” 楚天河转头,声音沙哑,“把这视频发给苏清瑶!告诉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修饰,怎么惨烈怎么发!” “另外,通知公安局的老陈,把人带到工地外围等着!等天一亮,我要亲自送这帮畜生进去!” “是!”王振华眼圈红了,咬着牙开始操作。 第一百七十九章 县长没说塌就是没塌 早晨八点。 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草坪上的露珠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岁月静好。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例行的县长办公会正在进行。 宋志远坐在C位,脸色比平时稍微白了一些,眼袋也有点重,显然是一宿没睡。但他那一身精心剪裁的藏青色西装依然笔挺,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那是他作为“精英官员”必须要保持的体面。 “关于金江化工园的进度,目前一切顺利。” 正在汇报的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他低着头念着稿子,根本不敢看宋志远的眼睛,“昨晚虽然下了大雨,但施工方克服了困难,完成了既定的……既定的土地平整任务。预计下周就可以正式开始桩基施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其他几个副县长都在低头记着笔记,或者假装在看文件。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老人精,那个工地昨晚塌了那么大动静,今早大柳树村都被封锁了,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但是县长没说塌,那就是没塌。 这叫政治觉悟。 宋志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用那滚烫的茶水压一压心里的虚火。 “嗯,不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点破绽,“化工园是全县的一号工程,进度绝不能拖。李博你要盯紧点,还有,那个…安全生产也要抓一抓,雨季施工,小心路滑。” 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他故意点了一句“小心路滑”,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免责的扣子。万一后面盖不住了,那就是“下面执行出了问题”,而不是他没强调。 “对了,宣传部那边…”宋志远没有继续聊工程,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列席的宣传部副部长,“最近网上有些不怀好意的杂音,针对化工园搞恶意抹黑。你们要做好舆情监控,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的,要坚决打击,该删帖删帖,该协调网信办就协调。” “好的县长,我们安排了24小时专人值班。”副部长赶紧表态。 宋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上,那里本该坐着纪委书记楚天河。 “楚书记今天怎么没来?”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自我安慰:可能是怕会上尴尬吧,毕竟这项目是他一直在反对的。 “呃…纪委办说楚书记下乡调研去了。”政府办主任小声说道。 “哼,这时候还下乡。”宋志远冷笑了一声,“行了,散会吧。”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 而是几乎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先后响了起来。有的是电话铃,有的是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是炸了锅一样。 “宋县长!您快看省报客户端!”宣传部副部长接了个电话后,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忙脚乱地打开平板电脑推到宋志远面前。 屏幕上,一条加粗加黑的标题触目惊心: 《深夜惊魂:安平县百亿化工园工地发生严重坍塌,深埋两台挖掘机,官方竟称“一切顺利”?》 宋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条图文并茂、甚至还带着高清视频的深度报道。 视频里,那个像末日一样的塌方瞬间、那个被泥石流吞没的挖掘机长臂、还有马德福那句“报你妈的警”、钱大宝带着保安抢手机的凶相,每一个画面都像是高清电影一样清晰。 更要命的是,视频的最后,还特意剪辑了一段今早宋志远在会上说“进度一切顺利”的录音—那是楚天河安排在会场的“钉子”刚刚传出去的。 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是一记响亮到把脸都扇肿了的耳光! “谁发的?!这是谁发的?!” 宋志远失态地吼了出来,把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就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政治前途。 “是…是苏清瑶。”副部长哆嗦着说,“省报的那位金牌记者。这篇文章刚发出来十分钟,量已经两百万了!省里的几个大V都在转,根本删不掉啊!” 苏清瑶! 又是这个名字! 宋志远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楚天河竟然真的敢动用媒体这把双刃剑,而且还是这种省级党媒的喉舌。 这时候,他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这个铃声,在此时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宋志远手颤抖着接起来。 “宋志远!你他妈在搞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市委书记从未有过的咆哮声,“这就是你跟市委保证的绝无隐患?现在省安监局、省应急厅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省领导震怒!问你是想把大家都埋了吗?!” “书记,我…我是…”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那边的声音更加严厉:“如果真死了人,你就等着被扒皮吧!市委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许去!”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宋志远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显得皱皱巴巴,像是小丑的戏服。 …… 安平县,大柳树村工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德福,这会儿正瘫坐在泥地里,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肉。 工地的铁门已经被撞开了。 不是被村民,而是被两辆警灯闪烁的警车。 楚天河没有穿雨衣,也没打伞,就那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站在那片依然还在渗水的各种废墟边上。他的皮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现场的定海神针。 在他身后,站着一队纪检监察干部和公安干警。 “马德福。”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通过雨后的空气传过来,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马德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那张平时横肉乱颤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楚…楚书记,我也没办法啊…是宋县长逼我赶工期的…真的不是我要这么干的…” “现在知道甩锅了?”楚天河冷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刚才抢工人手机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说谁报警就弄死谁全家的时候不是很霸气吗?” 马德福不敢接话,只是在泥水里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 楚天河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还在吞噬着地下水的深坑,“那下面埋着的两个司机,他们的家人也会饶了你吗?如果不曝光,如果不查处,这底下还得埋多少人?” “带走。” 楚天河一摆手。 两名刑警冲上去,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马德福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那个平时在安平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只剩下了像死狗一样的拖曳声。 “还有他。”楚天河指了指旁边想溜的钱大宝,“故意毁灭证据,寻衅滋事,一并带回去查!” 随着警笛声远去,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些一直被挡在外面的村民,这会儿都扒着铁丝网往里看。他们看到了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马老板被带走了,也看到了那个站在泥地里的年轻书记。 “是楚青天!”有人小声喊。 “他真的敢抓人啊…” 楚天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王振华说:“联系市消防支队的专业救援队到了吗?” “到了,探测设备已经卸车了。”王振华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救援队长说,这种流沙层的深坑,想把人救出来的希望…很渺茫。” “哪怕是尸体,也要挖出来给家属一个交代。”楚天河的眼神暗了暗:“这是底线。” 第一百八十章 层层盘剥不到三成 下午两点,金江化工园工地的现场指挥部。 所谓的指挥部,其实就是临时在工地平原上搭起的两排军用大帐篷。外面依旧是一片狼藉,挖掘机在烂泥里咆哮着,试图清理出坍塌的堆积物,寻找那两个被深埋的司机。 家属的哭天喊地声伴随着偶尔刮过的凉风,直往帐篷里钻。 大帐篷中央,气氛比冰点还要冷。 江城市政府督办室、市安监局以及省里的几个技术专家已经赶到了现场,一群人围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办公桌,面对着满桌子的各种图纸和报表,个个面沉如水。 楚天河坐在左侧,他换了一双胶鞋,裤子上虽然清理过,但仍有成片的泥渍,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刚才从现场搜集来的第一手数据。 “现场情况就是这样。”市安监局的一名处长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塌方量约一万三千立方,基坑深度十五米,完全没有按照规范进行放坡和支护。这种违规程度,简直是…简直是自杀式施工。” 砰! 楚天河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办公桌。 由于力量太大,桌上的几个一次性纸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对面的安监局长张平一脸。 “张局长,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一样,“你是安监局长!这个工地开工一个多月了,这种所谓的自杀式施工进行了不是一天两天!我想问你,你们局里的巡查记录在哪?为什么没有下达过一次停工整改通知书?” 张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此刻被楚天河这一拍,手心都冒汗了,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水,一边吞吞吐吐地推诿。 “楚书记,您…您这就不体谅我们的难处了!安平化工园是县里的提标工程,宋县长亲自挂帅的!我们要进场检查,县里一直说已经搞过联合验收了!那是绿色通道,我们哪进得来啊?” “进不来?”楚天河冷笑一声:“还是不敢进?或者是进来了,拿了人家的信封,就揣在兜里装瞎子了?” “楚书记,这种话不能乱说,我们要讲证据的!”张平挺了挺脖子,试图找回点面子。 “证据我有的是。”楚天河指了指帐篷门口:“振华,把那个给咱们张局长看看。” 门口站着的王振华立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那是马德福的小舅子钱大宝在工地上的私人记录。 “这是从钱大宝办公室搜出来的。”楚天河盯着张平:“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三号,安监局某处长陪同指导,饭后信封十万元!上个月十二号,“烟酒茶”价值二十万元!张局长,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念出名字来?” 张平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哆嗦着,屁股却像是在椅子上扎了钉子,怎么也站不稳。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帐篷,瞬间变得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强调“地质原因”、“雨水过大”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发现,这把火已经从工地的坑底,烧到了这帮官老爷们的屁股底下。 “控制住马总的小舅子了吗?”市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是个姓陈的副秘书长,此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转头问向楚天河。 “在后面待着呢,已经分批审讯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不仅控制了人,财务和合同原件也全部封存!陈组长,接下来的事,我想您需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安全事故,这是一起典型的、有预谋的特大贪腐窝案!” 陈组长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楚书记,你直说吧,发现了什么?” 楚天河站起来,走到挂在白板上的施工布防图前,用原子笔在上面的那串承建方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表面上看,这个项目的总包方是省里的金江建设集团!但实际操作中,这个项目被分拆成了十几份!马德福的鼎盛公司只拿到了基坑支护和土石方的活!但这只是第二层!”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却字字惊心。 “我刚才审了具体负责挖坑的工头张龙!张龙交代,马德福接的时候,合同价是两千六百万!但是,到了张龙手里,真正能用来干活的钱,只有八百万!” “八百万?”陈组长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指缝,“两千六多万的项目,层层盘剥到了最底下,只剩三成不到?” “对。”楚天河点点头,“剩下的那一千八百万去哪了?张龙交代不清楚,但马德福的财务报表里写清楚了!通过几家皮包公司的管理费、服务费,那笔钱在签完合同后的三天内就被清空了!去向只有两个字母代码,一个叫L,一个叫S。” 楚天河直截了当地把那张报表复印件推到了陈组长面前。 “陈组长,您是老府办主任,您猜猜,这个S代表谁?那个L背后又是哪位副市长?” 啪嗒。 陈组长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反守为攻。 如果楚天河只是在会上跟宋志远吵架,那叫权力争斗!但他现在手里按着的是带血的证据,捅开的是一个官商勾结的利益分成计划! “楚书记,你确定这些证据经得起敲打?”陈组长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经得起。”楚天河看向张平:“所以,张局长既然说他进不去工地,我就帮他查查!张龙还交代,他曾经找驻地的监理说过,侧壁不稳,必须打桩,监理给他的回复是:马总说了,上面有通天的人关照,不合格也是合格。谁敢不签字,就让他滚蛋。” 楚天河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平:“张局长,这种话,你是那个关照人的通天者吗?” 张平噗通一声,终于再也撑不住,连带着椅子摔在了地上。 “冤枉啊!我就是拿点烟钱,我哪敢关照这种事!都是…都是宋县长办公室直接打的电话!”张平语无伦次地嚎一嗓子。 “既然是宋县长打的电话,那也就是没冤枉你了。” 楚天河对王振华打了个眼色,“把张局长带到旁边的帐篷里,好好做个笔录。记住,一定要查清楚,宋县长的那个办公室主任,那天到底是怎么给他下的指令。” “是!”王振华二话不说,带着两个面色肃然的纪委干部架起瘫成烂泥的张平就往外走。 随着张平被带走,帐篷内的形势彻底逆转。 市里那些原本带着点“安抚和稀泥”目的的人们,这会儿看楚天河的眼神都已经变了。这不是个简单的年轻干部,这是个手里攥着核炸弹、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的硬茬。 “陈组长。” 楚天河敲了公文包的外壳,“事故定性不能模棱两可,这不是天灾,也不是一般的施工意外,这是建立在权钱交易基础上的草菅人命!我代表安平县纪委向市里建议,由于涉嫌副县级以上重要官员,请市纪委立刻介入,并由公安部配合,彻底查清金江集团背后的股份结构!”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森然:“尤其是,这家总投资宣称百亿的集团,为何第一批给我们的建设资金,竟然是通过几家只有一年工龄的空壳小贷公司筹措的。” 陈组长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 不但捂不住,而且还要死很多人。 此时,帐篷外穿来一阵巨大动静。 楚天河快步走出去,只见那片泥沼中,消防员用担架抬出了一具已经有些变形的尸体,那是之前被埋在最底下的老张,老张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缝里满是已经干枯的泥。 家属扑上去爆发出的哭声,穿透了雨后的晨曦。 楚天河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世,他有金手指,能看到未来的轨迹,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轨迹如此沉重,如果不把这帮蛀虫彻底踩死,这地下的冤魂永远都不可能瞑目。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庞氏骗局 下午五点,安平县纪委办案点。 这里曾是赵德汉那帮人最怕的地方,现在,这间被日光灯照得雪白的冰冷房间里,正堆满了一叠叠从金江化工和马德福公司搜出来的账本、合同以及大量的宣传页。 楚天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左手捏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的指甲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那是财务专家正在远程协助分析。 “书记,这不对。” 坐在电脑前的王振华突然抬起头,满脸都是那种看到荒唐事之后的荒谬感,他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 “我刚核对了马德福公司和金江集团的财务往来。按理说,工程已经开工一个多月,坑都挖了十五米深了,首批工程预付款至少应该到位两千万吧?”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但我查了马德福的账户,根本没有进项现金。金江集团给马德福的,居然是一张六千万面额的商业承兑汇票。” 王振华把那张汇票的扫描件放大,语气有些急促。 “书记,您看,出票人是金江集团旗下的一个皮包子公司。这种汇票在业内说白了就是一张白纸。马德福为了拿现金发工人工资,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而贷款的担保方……居然是咱们县财政局下属的城投公司!” 楚天河眼神骤然一冷,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穿透皮肉的寒意,“空手套白狼。金江集团不出钱,只出一个PPT。咱们政府出土地、出信用、出担保。马德福为了能拿到后续的活,去银行背了债,挖了坑,最后坑死了两个司机和一地烂泥。” “这还不算完。” 王振华又从背后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宣传折页,那纸质很劣质,但颜色大红大绿,看起来非常有冲击力。 “我刚才路过县中心广场的那个金江招商展示厅,发现门口在那发这个呢。我乔装成退休工人家属去领了一个,书记你猜怎么着?” 楚天河接过折页,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加粗的大字:《金江化工原始股增值理财—回报社会,共享百亿红利》。 他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的内容更触目惊心: 【金江集团为回馈安平父老,特报批五十万股原始股票面向民间募集。起投金额一万元,年化收益20%,由县政府重大招商引资指挥部联合推举。】 “年化20%…”楚天河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这帮畜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那是咱们安平老百姓的救命钱!”王振华有些气愤地拍了拍大腿,“我刚才看了眼,里面坐着的都是大爷大妈。那一万块钱可能是人家攒了好几年的养老本。听说宋县长前几天还专门带队给这个理财中心剪过彩,老百姓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是公家背书的,稳得不行。” 楚天河盯着那张红色折页,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变得重叠。 一股极其强烈的记忆碎片冲撞着他的大脑。 前世。 他在江城市信访室坐冷板凳的时候,大约就是在三年后,也是在一个这种飘着雨的深秋。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穿着印有“还我血汗钱”的白背心,把市委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当时领头的那个项目,虽然不叫金江化工,但套路如出一辙。 那是一个打着新能源旗号的公司。也是这种百亿投资的噱头,也是这种所谓的政府担保理财,最后老板卷库跑路。 当时的江城经济因为这个案子直接倒退了五年,甚至发生了好几起因为老人承受不住损失而跳楼的惨剧。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毒瘤居然提前在安平这块地盘上,换了一张皮就出现了。 而这一世,把这把刀亲手递给这群骗子的,居然就是那位一心求政绩想疯了的宋志远。 “书记?楚书记?” 王振华见楚天河神色阴沉得吓人,坐在那半天不动弹,忍不住轻声唤道。 “呼。” 楚天河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时,那双瞳孔里已经满是决绝的杀意。 “这就不是什么招商引资。” 楚天河把那张理财折页在手里一点点攥成纸团,“这就是个披着现代企业外皮的庞氏骗局。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我们的土地剥削,他们是想在这个雷炸了之前,把安平几十万百姓攒了几十年的那点棺材板钱,一次性吸干!” “这……这也太恶毒了。” 身为安平本地人的王振华听到这里,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那咱们怎么办?现在去封了这个理财中心?” “不能直接去。” 楚天河站起来,在大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理智迅速压制了愤怒。 “现在去封,宋志远会说咱们纪律干扰正常经贸秩序。他手里那套逻辑是冠冕堂皇的,他会说这是民间融资试点,而且咱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不抓到他们的核心账本,不查清金江集团那几个高管在国外的账户和汇款记录,这帮人只要跑出一个去,这笔钱就永远追不回来。” “那怎么查?”王振华问道。 “账账对比。” 楚天河指着桌上马德福的财务日志,“马德福这个混蛋怕被金江集团黑了,他在里面记了很多细节。比如,他为了拿到那个汇票抵押,总共给县里、市里发出了二十多张没名字的消费卡,每张面值都是五万,这种细节他居然都记下了。还有,他说有个刘秘书,专门负责帮他协调城投公司的贷款手续。” 楚天河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那几行杂乱的文字。 “刘秘书,刘国梁副市长的贴身秘书。他怎么会出现在安平县的一个小工地开工仪式之后,还亲自跑银行的流程?” 楚天河转头看向王振华,语速飞快:“振华,立刻带两个生面孔,去审计局查安平城投近一个月的担保台账。不要大的,专门查那种代偿补充协议。我怀疑宋志远和金江集团还签底下一份见不得人的补充合同,就是万一项目亏了,由县财政兜底的那种。” “如果是真的,那……那宋县长就是在拿安平的国库在给骗子做信用抵押?”王振华吓得烟都要掉了。 “对。” 楚天河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咔哒一声合上了公文包。 “这就是那个雷最核心引信。一旦查实,这就不是什么引资失误,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滥用职权。哪怕他以后官当得再大,这条红线只要他踩了,他就得给我滚进大牢里!” “我这就去查!”王振华把笔记合上,转头就要往门外冲。 “慢着。” 楚天河叫住了他,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意。 “别从大门走。现在县委门口肯定有宋志远的暗哨在盯着咱们纪委的动向。你走后门,坐那辆去拉生活用品的皮卡车出去。” “明白。”王振华重重点了下头。 看着王振华离去的背影,楚天河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根烟。 火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 这金江化工背后的网已经隐隐绰绰地露了出来。 化工污染只是前言,死人坍塌只是引子,而现在,这百亿大盘下的利益分赃才是真正的戏肉。 如果说之前的化工环境案还没法一棍子打死那些高层大佬,那么这个足以搞乱一地金融秩序的集资案,只要捅上去,绝对能捅穿天。 楚天河看着窗外安平县城已经亮起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老百姓可能正吃着晚饭,谈论着今天发的理财传单,幻想着用那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赚点高利息。 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场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洪流,就在那一张张红色的传单里酝酿着。 “吸血鬼……”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冷测测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年化20%收益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是秋后的冷雨,每一滴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长圆桌旁坐满了安平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烟灰缸已经堆了几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宋志远坐在长桌的一侧,县委书记彭卫国的左手边。虽然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但他今天依然刮净了胡子,甚至喷了一点淡雅的古龙水。只有他不断摩挲茶杯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同志们。” 宋志远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试图在这个崩盘的边缘力挽狂澜。 “昨天工地发生的事情,我很痛心。这是一次严重的安全责任事故。作为项目总指挥,我负有领导责任,我向县委检讨。” 他说着,甚至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会议室里几个原本准备发难的常委,互相看了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志远直起腰,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激昂起来。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施工单位的个人违规操作,就全盘否定金江化工园这个百年大计!据我了解,这次事故完全是承包商马德福违规转包、偷工减料造成的。金江集团作为投资方,他们也是受害者!刚才金江的李总给我打电话,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表示要严肃追责施工方。” 宋志远敲着桌子,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全场,“同志们,一百个亿的投资啊!如果我们现在因为这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甚至对投资商搞有罪推定,那我们就是把财神爷往门外推!安平的经济还要不要?几万个就业岗位还要不要?”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赶紧附和:“宋县长说得对。我们在现场看了,确实是马德福那个包工头乱搞。金江集团是大企业,这时候咱们得安抚,不能让投资商寒了心。” 组织部长也点了根烟:“是啊,如果金江集团撤资,咱们县今年的GDP任务可就悬了。” 宋志远看着舆论风向开始被自己带了回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赌的就是大家对政绩的渴望。只要咬死是马德福个人的问题,把金江集团摘干净,这盘棋就还能活。 “所以,我建议。” 宋志远趁热打铁,“县委立刻发个声明,严惩马德福,澄清事实,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同时,我也跟李总谈了,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愿意追加五千万投资,用于周边的环境治理……” “啪!” 一声巨响,像平地惊雷,打断了宋志远激情的演讲。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一下。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坐在末尾的楚天河,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那文件夹太厚了,里面的纸张因为撞击散落出来几页,滑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追加投资?维护声誉?” 楚天河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宋县长,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楚天河!”宋志远脸色一变,那股精英的傲气瞬间被激了上来,“这是常委会!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为了安平的发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发展?”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 他并没有跟宋志远对骂,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文件。 “这就是你要的发展。” 楚天河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彭书记,各位常委。我也想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但遗憾的是,这个声誉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利用政府信用背书的特大诈骗。” “你胡说八道!”宋志远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在哆嗦,“金江集团是省里重点推荐的企业,资产几百亿,怎么可能是诈骗?你这是恶意诽谤!你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那我就负给你看。” 楚天河这六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文件,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第一,关于资金。宋县长口口声声说金江带了一百个亿来。这是我昨天让审计局和经侦大队连夜查出来的金江集团账户流水。” 楚天河把那张纸拍在宋志远面前,“截止到昨天下午五点,这个所谓的百亿集团,在安平开设的基本账户里,余额只有四十五万三千二百元!连买你那辆奥迪车都不够!” “这……”宋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辩解,“大企业的资金都是流动的!他们用的是集团统筹,还没划拨过来而已!” “还没划拨?” 楚天河笑了,笑得让人心寒,“那他们给施工队的工程款呢?用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承兑能力的商业汇票!马德福为了这张废纸,不得不拿他自己的资产去银行抵押。也就是说,金江集团至今为止,没在安平花过一分钱,反而套走了我们的土地和政策!” 宋志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没等他缓过气,楚天河拿出了第二样东西,那张红红绿绿的理财宣传单。 “第二,关于动机。既然他们没钱,那钱从哪来?” 楚天河把那张印着宋志远剪彩照片的宣传单抖得哗哗作响,“宋县长,这个剪彩是你去的吧?政府推荐这四个字是你批的吧?年化20%的收益率,这你也敢信?” 常委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张传单。 “他们这是赤裸裸的非法集资!”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回荡在会议室里,“他们利用你宋志远这张脸,利用县政府的公信力,在全县骗大爷大妈的养老钱!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还有几百个老人正在排队给他们送钱!一旦雷暴了,宋志远,你是不是打算把你这点工资拿出来赔给老百姓?” 宋志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张宣传单他见过,当时李总跟他说这是“供应链金融”,是“民间资本盘活”。他急于求成,根本没多想其中的风险。 现在被楚天河这么赤裸裸地撕开,那几个刺眼的“20%”,就像是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彭卫国的愤怒 “这……这是企业行为,政府只是……只是支持创新……”宋志远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他开始有些慌了,眼神躲闪。 “创新?好一个创新!” 楚天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说前面这些只是为了骗老百姓,那你宋大县长,为了这个政绩,不惜把县财政的裤衩子都当出去,这又算什么?”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王振华抱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楚天河身边,把文件袋递给他,并在楚天河耳边低语了一句:“查实了,昨晚刚签的。” 楚天河点点头,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甚至有些粗暴地撕开了那个文件袋的封条。 哪怕是隔着几米远,宋志远在看到那个文件袋封面的颜色时,双腿就软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 那是城投公司的绝密档案袋。 “这是宋县长只是授意城投公司,私下与金江集团签署的《投资兜底补充协议》。” 楚天河把那份协议举高,一页一页地翻给所有人看。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化工园项目三年内无法盈利或因不可抗力烂尾,安平县财政将无条件回购所有金江集团的投入资产,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银行贷款本息!” 轰! 这下子,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县委书记彭卫国都坐不住了。 彭卫国猛地摘下老花镜,一把将协议抢了过去,颤抖着手看起来。越看,老书记的手抖得越厉害,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简直是胡闹!” 彭卫国把协议狠狠地摔在宋志远面前,纸张打在宋志远的脸上,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宋志远!谁给你的权力签这种卖身契?!”彭卫国的咆哮声震得茶杯盖都在响,“你这是要把安平未来二十年的财政收入都填进去吗?如果金江集团跑了,我们拿什么赔?拿全县干部的工资赔?拿老百姓的低保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常委看着宋志远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附和,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政绩观的问题了,这是要把大家所有人都绑在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一起淹死。 宋志远瘫坐在椅子上,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有几缕垂了下来,显得格外狼狈。他张着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精英光环,所有的海归傲气,所有的宏图大志,在楚天河这一套组合拳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想辩解,但他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完美的闭环。他就是那个被骗子利用、又急功近利想利用骗子的蠢货。 “宋县长。”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对手,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厌恶。 “你所谓的百亿凤凰,其实只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而你,就是那个亲手打开笼子的人。” 楚天河合上公文包,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彭书记,我汇报完了。鉴于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我建议县委立刻对金江化工项目进行全方位冻结,控制相关责任人。同时,向市委如实汇报,哪怕挨处分,这颗雷,我们也必须在今天把它排掉。” 彭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看都没看宋志远一眼,直接按下了桌上的表决器。 “我同意纪委的意见。保卫科,先把宋县长的手机收了,在市委调查组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屋子。” ....... “轰!” 一道闷雷在安平县委窗外炸响,似乎也预示着这场官场地震才刚刚开始。 常委会议室的大门被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外面拉开,县公安局局长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彭书记,楚书记,防暴队集合完毕,听候指示。” 彭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楚天河接管。此时的老书记,仿佛老了十岁,那份签了字的兜底协议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天河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二颗扣子,脸色冷峻如铁,“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金江集团下班,还有七个小时。这个时间,他们的财务人员都在岗,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公安局长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第一组,去金江集团驻安平办事处,财务室是重点,哪怕是一张发票也必须给我封存。第二组,去县中心广场那个理财大厅,控制现场,安抚好群众,绝不能引发踩踏和骚乱。还有……” 楚天河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第三组,直接去机场。我要你亲自带队。” “机场?”公安局长愣了一下,“抓谁?” “刘金水。”楚天河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刘金水,金江集团的董事长,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盘的大鳄。 “我们在机场的线人刚传回消息,刘金水在半小时前订了直飞香港的机票,就在下午一点。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准备跑路。” 楚天河看了一眼还瘫坐在椅子上的宋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的宋县长这边刚签字把安平的未来卖了,那边的财神爷就准备卷钱走人。这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公安局长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而坚决。 …… 上午十点一刻,安平县城中心广场。 雨还在下,但那座挂着红灯笼的“金江财富中心”门口,居然还排着长队。几十个穿着雨衣的大爷大妈,手里攥着红红绿绿的存折和现金,正在等着进门去抢购那个“回报社会”的原始股。 “别挤!都有份!”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喇叭喊着,“我们金江集团实力雄厚,限额发售,来晚了可就没了!” “我是为了这个理财,把我儿子的买房首付都取出来了!”一个大妈抹着脸上的雨水,脸上满是贪婪和期待,“听说隔壁李婶上个月投了一万,这个月真拿到了两百块利息!这比银行强多了!” 就在这时,几辆警车拉着警笛,打破了广场上的嘈杂。 第一百八十四章 能补一点是一点 “让开!都让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下车,直接冲进了大厅。 “啊!警察打人啦!”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骚动。 “安静!” 带队的经侦大队长拿起警用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闹,“我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刚刚接到通知,金江集团涉嫌特大非法集资诈骗!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你们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肉包子打狗!” “什么?骗子?” “不可能!昨天宋县长还来讲话了呢!” 人群瞬间炸锅了,有人不信,有人开始害怕,更有人直接哭了出来。 而大厅里面,那几个刚才还笑眯眯忽悠老人的业务经理,看到特警冲进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往桌子底下钻。但很快,他们就被一个个摁倒在地,刚才手里拿着的POS机和一叠叠还没入账的现金散落一地。 …… 与此同时,省城机场VIP候机室。 刘金水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戴着顶鸭舌帽,看似悠闲地看着报纸,但他的脚一直在不停地抖动。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船漏了,速撤。】 这是他在市里那个靠山发来的。 刘金水脸色微变,抓起手边的LV登机箱,直接走向了安检口。只要过了这道门,上了飞机,这两个亿的巨款就能跟着他去国外潇洒,至于安平那些傻老百姓死活,关他屁事? “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安检员礼貌地说道。 刘金水递过护照,心脏狂跳。 “滴。” 扫描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红灯闪烁。 “怎么回事?机器坏了?”刘金水心虚地大声嚷嚷,“快点!我要赶飞机!我有金卡!” “刘先生,机器没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刘金水猛地回头,三名便衣警察已经呈品字形把他围住了。为首的中年人正是安平县公安局长,他跑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刘金水,别去香港了。安平看守所的单人间给你留着呢。” “你们……你们是谁?我是市里的重点客商!我要给刘市长打电话!”刘金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却已经颤抖着伸向口袋。 “啪!” 公安局长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机,随后一副亮银色的手铐直接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刘市长?呵呵。”局长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你那个好姐夫要是知道你也进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忙着烧合同呢。带走!” 刘金水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架了出去,那只名贵的箱子掉在地上,摔开了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衣服,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金。 …… 下午两点,安平县委大院。 雨渐渐停了,空气被洗刷得异常清新,但县委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几辆挂着省纪委黑牌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老熟人,那些不苟言笑的黑衣人。 “天河,干得不错。” 带队的依然是上次那个跟楚天河合作过的副主任,他拍了拍早已等在楼下的楚天河的肩膀,“这次如果不是你反应快,这颗雷要是真炸了,整个江城的官场都得震三震。” 楚天河没有丝毫得色,只是递过去一个U盘,“主任,这是我们在金江集团安平办事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内账。里面有一本这半年来该集团用于公关的详细记录。其中,关于市里的那位……” 楚天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指了指天。 副主任接过U盘,神色凝重,“放心。书记已经批示了,不管涉及到谁,你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半个小时后,江城市政府,副市长刘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 他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丝毫不知道安平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机被秘书放在休息室,刚才那几十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着。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陌生面孔直接走了进来,那种特殊的气场让正在讲话的刘国梁声音戛然而止。 “刘国梁同志是被?” 领头的省纪委干部走到台前,亮出了工作证,“省纪委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全场哗然。 刘国梁愣了足足三秒,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面前那份刚才还在念的《廉洁自律承诺书》。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作为官场老油条,当看到省纪委的人直接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小舅子的工程、金江集团的干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终于还是变成了绞索。 …… 晚上八点,安平县纪委办公室。 灯火通明,所有纪检干部都在加班。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办案,更是一场特殊的“清算”行动。 会议桌上堆满了从理财大厅收缴回来的现金,以及银行连夜冻结并划拨回来的赃款。 楚天河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和银行行长核对最后一笔数额。他那件被雨淋湿了还没干透的夹克也没顾上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书记,核对完了!” 王振华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总表,“除了被他们挥霍掉的一部分公关费,这次追回了大概百分之九十二的资金!这已经是奇迹了!要知道这种案子,以前能追回两成都不错了!” “百分之九十二……” 楚天河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兴,“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呢?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有的老人可能就指着那几千块钱买药。” “这……”银行行长有些为难,“楚书记,这已经是极限了。刘金水买机票、住酒店、请客送礼花的那些钱,确实是追不回来了。”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工资卡,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我这几年的工资和奖金,大概也就几万块。先垫进去。能补一点是一点。” “书记!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钱!”王振华急了。 “我是纪委书记,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我有责任。”楚天河摆摆手,阻止了他,“而且,那几个特困户我知道,那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这钱不补上,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 “我也出点!” “算我一个!” 周围几个年轻的纪检干部也纷纷掏出了手机或者钱包。一时间,那个冷冰冰的办案室里,竟有了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午夜十二点。 当最后一位老人从公安局领回了自己的本金,虽然少了那么一点点利息,但他紧紧抓着那个装钱的塑料袋,非要给办案民警下跪磕头。 “青天啊!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俺以为这钱打水漂了,都不想活了……” 楚天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在闪烁。 宋志远的政治生命结束了,刘国梁倒台了,金江那个毒瘤被连根拔起了。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胜。 但他并不觉得轻松。 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制度的缺失,是人性的贪婪,是那些官员为了政绩可以出卖良知的心魔。只要这种土壤还在,下一个“金江集团”、下一个“宋县长”还会出现。 “路还很长啊……” 楚天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次,他不仅守住了安平的绿水青山,也守住了安平百姓活命的本钱,这比任何升迁都让他觉得踏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宋县长走了。” 王振华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一杯热茶放在楚天河的案头,“听说走得很匆忙,县委办安排送他的车都没坐,自己叫了个网约车,带着个行李箱就走了。连个送行宴都没办。”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文件,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安平县城,空气格外通透,远处那片被挖了一半又填平的工地,像一块难看的伤疤,静静地趴在河边。 “不送也好。” 楚天河淡淡地说道,“这种时候,大家见面都尴尬,市里怎么安排他的?” “去市志办当副主任,虽然还是正处级,但那是著名的养老院。”王振华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一个堂堂的博士县长,本来是当明星官员培养的,结果不到一年,就把自己的一辈子玩进去了。听说他那个头发,一晚上就白了一半。”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一步走错,万劫不复,宋志远虽然没有直接贪污,但那份渎职和急功近利,比贪污更可怕。 “对了书记,刚才宋县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你一面。就在老车站那个小面馆。”王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楚天河眉毛挑了一下,“见我?” “是!他说有些话,只想跟你一个人说!他说你要是不去,他就直接走了!”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见见!毕竟搭班子一场!” …… 老车站旁边的张记拉面,是安平县城最不起眼的小馆子。 宋志远坐在角落里,那身曾经笔挺的高定西装此时显得有些皱巴,领带也不见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面前放着一碗光溜溜的清汤面,热气腾腾,但他一口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看到楚天河进来,宋志远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没想到你会来送我这个败军之将。” 楚天河坐下,看了一眼宋志远。此时的宋志远,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的影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和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失业的中年男人。 “你是县长,我是纪委书记。”楚天河平静地说道,“抛开工作上的分歧,咱们还是同事。” “分歧?”宋志远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不是分歧,那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决绝地撕破脸,要是那个工程真建起来一半再雷暴,我现在可能就不在面馆,而是在监狱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天河,说实话,我其实挺恨你的。”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迷离,“我恨你毁了我的百亿梦,恨你让我在全县干部面前颜面扫地。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安平造一座工业新城,让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们看看,还是喝过洋墨水的能干成大事。” “你想干事的心是好的。”楚天河接过话茬,并不避讳,“但你想干事的那个地基,是歪的,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只要政绩不问代价,这就是赌徒心态。” “赌徒……” 宋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自嘲地笑了,“是啊,我就是个赌徒。我赌金江那帮人真的有实力,赌安平的环境能扛住那点小污染,赌只要有了GDP,所有的违规都能被发展掩盖。结果,我输了个精光。” 他从随身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楚天河面前。 “这是啥?”楚天河问。 “这是我本来准备作为二期规划的安平产业发展蓝图。”宋志远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u盘,“里面不仅有化工,其实还有我想象中的物流园、高新科技孵化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激进,但我对安平也是做过功课的。这里既然污染不能搞,那这剩下的几张图,也许你能用得上。” 楚天河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宋志远想的竟然还是这个。 “别误会。”宋志远摆摆手,“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让人觉得宋志远来安平这一趟,除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就什么都没干,哪怕有一张图纸能在你手里变成现实,也算我没白来。” 楚天河沉默地拿起那个U盘,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宋志远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份兜底协议虽然是你曝光的,但那其实并不全是我的主意,那是刘副市长让我签的,他当时跟我说,这是市里的意思,我太急着要那个项目了,就没多想。” 楚天河眼神一凝,“刘国梁?” “嗯。”宋志远点点头,“虽然他进去了,但你小心点。据我所知,刘国梁只是前台的唱戏的,那个真正把金江引荐进来的中间人,至今还没露面。那个饭局上,如果不止我们三个人呢?” “谢谢提醒。”楚天河真诚地说。 “走了。” 宋志远把那碗哪怕是一口没动的面推开,抓起行李箱,“安平这地方,水土不服。我还是适合去修志书。”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管好那块地。那是安平最后的家底了。” 看着宋志远钻进出租车的背影,楚天河在面馆里坐了很久。 官场就是个大熔炉,有人炼成了真金,有人烧成了灰烬。宋志远虽有才华,但心术不正,终究成了灰烬。 …… 下午,金江化工厂遗留的那片荒地。 雨后的泥土很松软,还有一些烂泥坑积着水。几台被查封的锈迹斑斑的挖掘机依然停在那。 楚天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县委书记彭卫国陪在他身边。 老书记背着手,看着这片差点毁了他晚节的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百亿项目没了,今年的招商引资成了负数。市里虽然没批评,但那个眼神啊……再加上还得给那些受害群众兜一部分底,咱们财政局长头发都愁秃了。” “这是阵痛,得忍。”楚天河看着远处清澈的河流,那是为了这片地特意保下来的水源,“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但这水要是黑了,一百年都洗不清。” “道理我懂。”彭卫国苦笑,“可是眼看年底考核了,隔壁几个县数据都蹭蹭涨。咱们安平要是垫底,大家都抬不起头啊。天河,你是这事的罪魁祸首,你得给我出个招啊。” “招就在这。” 楚天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宋志远虽然走了,但他选这块地的眼光确实没问题。这里地势平坦,紧邻省道,离高速口只有五公里,而且上风上水,如果不搞化工,搞别的,这里是块宝地。”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没人敢找麻烦 “搞别的?谁来啊?”彭卫国摇摇头,“现在投资商都精着呢,听说这块地刚出了事,都觉得晦气。” “我不信那个邪。” 楚天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彭书记,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电子厂吗?苏清瑶父亲牵的线。” “记得啊!就是那个华芯科技?”彭卫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人家是大企业,能看上咱们这穷乡僻壤?听说省会高新区都在抢他们。” “高新区有高新区的好,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 楚天河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第一,这块地已经完成了三通一平,只要改一下规划,拿地即刻开工,这能给他们省半年时间。对这种抢市场的电子企业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第二,我们虽然没钱给巨额补贴,但我们有宋志远留下的那个教训。”楚天河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可以承诺,给他们建立全省最高效的无打扰营商环境。我这个纪委书记亲自给他们当保姆及其看门狗,谁敢去吃拿卡要,我剁谁的手!” 彭卫国听得愣住了,这纪委书记当招商保姆,还是头一回听说。但他看着楚天河那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团火好像也被点燃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笑了,“华芯科技的老总是搞技术的,最烦那种酒桌文化和暗箱操作。我想,他会喜欢安平现在的清流。” “那……试试?”彭卫国试探着问。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为了这块地,我们得罪了权贵,得罪了领导,甚至得罪了部分想赚快钱的干部。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上面种出庄稼来,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拔草的事,在老百姓眼里就是瞎折腾。” “那就干!”彭卫国一拍大腿,“书记,这事儿我全权授权你去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哪怕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去给人家拎包都行!” 三天后,苏清瑶带着华芯科技的考察团低调抵达安平。 没有红地毯,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欢迎横幅,甚至连吃饭都在机关食堂吃的自助餐。 但在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楚天河没有像宋志远那样展示那些虚无缥缈的百亿PPT,而是拿出了一份详尽的《安平县营商环境负面清单》和一份《关于保障华芯科技项目落地全流程纪律监督方案》。 华芯科技那位本来只是抱着“看个面子”来的老总,捧着这两份文件看了足足半小时。 “楚书记,我在那么多地方投过资,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委书记跟我谈这些。”老总是位儒雅的中年人,摘下眼镜看着楚天河,“你不跟我谈税收返还,不跟我谈土地白送,却跟我谈只要不违法,没人敢找麻烦,这很有意思。” “因为我知道,对于真正做实业的人来说,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比那一两千万的补贴更值钱。”楚天河直视着对方,“那些补贴,如果不走正道,今天给你,明天就能通过各种检查、摊派拿回去。但在安平,我保证,您赚的每一分钱,只要合规,就是您的。” 老总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苏清瑶。 “苏记者,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 他又看回楚天河,伸出手,“我不需要地皮白送,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但你说的那个没人找麻烦,我买单了。这块晦气的地,我要了。” 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苏清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满是骄傲。她知道,楚天河不仅排了雷,更是在废墟上,亲手种下了一棵真正的大树。 这才是正道,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算数。 一个月后,华芯科技安平生产基地正式奠基。那天没有领导剪彩,只有十几台轰鸣的打桩机。 华芯科技的打桩机在城南工地上发出的轰鸣声,像是给整个安平县注入了一支强心剂。 老百姓路过那片地时,也不再背后戳脊梁骨骂那是害人坑,而是看着进进出出的工程车,讨论着明年厂子招工,自家的大小伙子能不能进去当个蓝领。 这种踏实感,是那些华而不实的PPT给不了的。 楚天河站在县委办公楼的三楼缓台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碎花的茶杯,看着远处的轻烟,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总算松了几分。 金江集团的那些受害农户,已经按照出资额领到了大部分退款。虽然还是有少部分利息没补回来,但看着他们领钱时那张笑脸,楚天河觉得一切都值了。 官场上的事,大浪淘沙。 有人在这场浪潮里成了中流砥柱,有人则成了被冲上岸风干的臭鱼烂虾。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了。 就在安平这边如火如荼搞建设的时候,不到两百公里外的江城市区,一座隐匿在半山腰的高档会所里,气氛却与安平的火热截然相反,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 这座会所叫观云居,没招牌,也没人公开宣传过,但在江城的顶级圈子里,能进这个门,那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几盏古色古香的落地宫灯透出昏黄的光,照在一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台上。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屋里那股肃杀的气氛。 坐在首位的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穿一件颜色很低调的灰色行政夹克。 他长相平平,扔在人堆里极不显眼,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精明。 他叫吴志刚。 江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也是那个传说中即将在下一届换届里跃一步、入常务序列的大热门。 在他对面,还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在市府办混迹多年的某处长,另一个则是这次安平事件中被切断了财路的某个地产大佬的代理人。 “刘国梁倒了。” 吴志刚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起一个白瓷茶碗,在指尖把玩着,并没喝,“带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狼狈样,哪里还有个副市长的体面。” “吴部,刘市长一倒,金江那条线上的几个项目全停了。”那个处长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市里已经有声音了,说要彻查跟金江集团有牵连的所有干部。这一查,保不齐得烧到咱们自家院子里啊。” 这才是他们担心的重点。 刘国梁只是个台面上的人,背后的网拉开,谁也逃不掉。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刻意的针对 “还不是那个楚天河弄出来的动静?”地产大佬的代理人眼神恨毒,咬牙切齿地说道,“吴部,这小子在安平简直是疯了。炸楼、抓人、连刘市长他都敢阴,这还是个正科级的纪委副书记吗?我看他简直是把自己当成按察使了!” 提到“楚天河”这三个字,吴志刚玩弄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楚天河,这名字我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吴志刚放下茶碗,嘴角带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从疫苗案到这次的金江案,这小家伙每次出的招都狠、硬、准,而且每次都能借到大势。不是周正明,就是林谦诚。这背后,没准还有更高层的影子。” “那咱们就让他这么闹下去?”处长急了,“吴部,市里的位子就那么多。明年一旦开始大规模调整,这楚天河这种成绩摆在那,提副处、入班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让他这种性格的人进了市局实权科室,或者是去了更核心的部门,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楚天河查案是不讲情面的,这种人越多,他们的操作空间就越小。 “不急。” 吴志刚往椅背上靠了靠,长叹出一口气,“在体制内,最怕的不是你能干活,而是你太完美。完美到没缺点的人,其实最容易毁掉。” 他看着那个处长,缓缓说道,“他楚天河在安平风头正劲,那是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刘国梁是因为贪财坏的事,这小子要是既不贪财,又不图名,那总有一样男人躲不过去的东西吧?” 地产商代理人眼睛一亮,“您是说……女人?” 吴志刚没直接回答,而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听说,他在江城的那个前女友,叫李萌的?现在过得并不是很好吧。” “那是。当初她嫌弃楚天河没背景,跟了一个二代,结果那二代是个吃软饭的,家里因为拆迁诈骗案进去了,她现在就在一家保险公司蹭工资呢。”处长作为组织部的,对这些八卦人事了如指掌。 “利用一下。” 吴志刚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楚天河这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又是重情重义的人设,最受不了女人的苦肉计,如果李萌怀念旧情,甚至是想要改邪归正,楚书记会不会大发慈悲帮一把?” 地产商代理人会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咱们在后面推一把,不管是安置、还是资金,只要这笔钱跟楚天河扯上关系,或者是他们同居的照片往省纪委举报箱里一投……” “不是咱们。” 吴志刚冷冷地纠正他,“是群众反映这种违反生活纪律的违纪行为。咱们只是负责按章办事。” 吴志刚端起凉透的半碗残茶,一饮而尽。 “明年换届,安平的蛋糕大得很。如果因为私德不检点,让一代反腐先锋陨落,也是件挺让人唏嘘的事。”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是阴谋家们在达成共识后的某种默契。 …… 两天后。 江城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刚忙完工作回市里汇报的楚天河,难得想买点土特产给远在省城的苏清瑶寄过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踏在青石砖上发出的声音很沉稳。最近的生活节奏放缓了,他甚至在考虑月底带清瑶去见见父母,正式把婚期定下来。 就在他转身路过一家商场门口时,一阵吵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有病啊!没钱还敢进来看?” 一个浓妆艳抹的导购正指着一个落魄女人的鼻子骂,“弄脏了我们的地砖,你赔得起吗?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外面洗碗的还是当保洁的?走远点!” 周遭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那个被骂的女人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过时的廉价皮包,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颤抖。 本不打算管这种闲事的楚天河,在人群散开的一条缝隙里,无意间瞟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 一股深藏在这一世和前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像是寒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李萌。 那个在楚天河最落魄的时候,毫不犹豫一脚踹掉他,甚至嘲笑他一辈子只能当个小科员的女人。 此时的她,比楚天河记忆中还要落魄十倍。 没有了骄傲,没有了那份伪装出来的精致,只剩下一种像是被生活榨干了的枯萎。 “李萌?” 楚天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人听到声音,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抬起头,先是下意识地想躲闪,但在看清楚天河那一身整洁的夹克和那张充满威严与正气的脸时,那个女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种哭声,充满了惊惧、后悔和一种扭曲的绝望。 远处的垃圾桶后面,一台挎着长焦相机的“路人”,迅速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楚天河,正好向前跨了一步,手似乎正准备扶住那个瘫软下去的女人。 而就在这一瞬间,楚天河的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苏清瑶的号码。 楚天河接起电话,眼睛却盯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李萌。 “天河。” 电话里,苏清瑶的声音很不平静,“有人去省报匿名爆信,说你在处理安平案件时,涉嫌官商纠缠,其私人生活极度混乱,不仅有固定女友,还在外养着被洗白过的前女友,虽然是捕风捉影,但省里已经有人在问这件事了。”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抽泣的李萌,以及人群中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阴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挂断电话,反而把手机按了扩音。 “这种套路,还是太老了。” 楚天河对着李萌,用整个步行街都能听清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李小姐,以前是因为你不堪相处,现在,是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种拙劣的短剧里,不管是你想求我,还是想毁我,麻烦换个高明点的方式。” “这台戏,我不仅不接,还要把它拆了。” 一语出,四座惊! 那个刚拍完照的狗仔,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生活作风问题 步行街那一场当街对质,因为有苏清瑶的暗中周旋,加上楚天河当时掷地有声的回应,江城市本地的主流媒体并没有跟风炒作。 晚报的都市版甚至连个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都没给。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像往常一样走进市纪委大楼。门口的警卫依旧只是敬了个礼,眼神却比往常多停留了那么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楚天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机关单位,风评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你是个英雄,大家看你的眼神是敬畏;你是个倒霉蛋,大家看你的眼神是躲闪;而如果你是个有问题的英雄,那种眼神就会变得极其复杂,带着探究、嘲讽,甚至一丝“看高楼塌”的快意。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茶叶,王振华就溜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书记,出事了。” 王振华平日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此刻跟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似的,煞白。 “慌什么?只要不是地震,天就塌不下来。”楚天河不紧不慢地坐下,打开了电脑。 “这回真跟地震差不多了。”王振华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下信访室的方向,“一大早,信访那边就炸了锅,案管室到现在为止,光是挂号信就接了三十几封,这还不算网上举报平台的匿名帖。” 楚天河眉毛一挑,“都冲我来的?” “全是。”王振华打开手机,调出几张相册里的截图,“我有个老乡在案管室,这是他偷偷发给我的,您看看这内容。” 楚天河扫了一眼。 截图是几封手写的举报信,字迹虽然刻意歪歪扭扭,但信里的那种语气却出奇地统一。 “举报安平县原纪委书记楚天河,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 “举报楚天河在安平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前女友李萌及其亲属谋利,甚至动用公款在市中心为了其租房……” “举报楚天河私生活混乱,道德败坏……” 除了文字,甚至还附带着几张照片。 虽然都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楚天河昨晚在步行街扶住李萌的那一瞬间。 只不过,那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 从侧后方看去,楚天河的手并没有扶着李萌的胳膊,而是更像搂着她的腰。 而李萌那个崩溃大哭的表情,在这张静态图里,竟被解读出几分“旧情难忘、依依不舍”的味道。 “这照片拍得不错。”楚天河冷哼一声,并没有生气:“没有几十年的偷窥功底,抓不住这种瞬间。” “书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王振华急得直跺脚:“这明显是有组织的抹黑啊!虽然没有实据,但纪委的规矩您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桃色新闻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那就是颗定时炸弹!” 楚天河当然知道。 年底换届在即。 对于一个即将提拔副处的年轻干部来说,“廉洁问题”虽然致命,但还好查清楚;只要账目没问题,很容易自证清白。 可“生活作风问题”,那就是个烂泥潭。 你说你没睡?谁信? 你说你是被陷害的?那人家女的就在街上哭了,还哭得那么惨,总不能也是装的吧? 哪怕最后纪委查无实据,给个“查否”的结论,那也得是个把月后的事了。 而这一个月,足以让换届的名单尘埃落定。 “吴志刚这一手,阴就阴在捕风捉影这四个字上。”楚天河关上手机屏幕,眼神变得深邃,“他不求这屎盆子真的扣死我,只要让我臭一阵子,哪怕只是臭那么几天,他就赢了。” “那咱们就干看着?”王振华不服气,“苏记者那边能不能发个声明?” “没用。”楚天河摆摆手,“官方辟谣只会把热度炒得更高!这种裤裆里的事,越描越黑。唯一的办法,是抓出写剧本的人!”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振华浑身一紧,看了一眼楚天河,悄悄退了出去。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周书记。” 电话那头,是周正明。 “来我办公室一趟。”周正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短短的一句话,比平时的长篇大论更让人心惊。 …… 市纪委三楼,周正明办公室。 周正明已经是市纪委常委了,虽然排名不靠前,但在这座大楼里,也是说话算数的人物。 楚天河进去的时候,周正明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 “坐。” 周正明没回头,指了指沙发。 楚天河没坐,只是笔直地站着,“给书记添麻烦了。” 周正明转过身,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天河啊,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省纪委转下来的函,虽然暂时还在我手里压着,但上面已经过问了。”周正明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内容你应该猜到了,群众反应强烈,这六个字,分量多重你也清楚。” “书记,那是陷害。”楚天河语气平静。 “我相信它是陷害。”周正明直视着楚天河的眼睛,“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贪财,不恋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道德洁癖。但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周正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组织部的换届考察组下周进驻,按照原则,涉及信访举报且未查结的干部,原则上…暂缓提拔。” 楚天河心里并不是很意外,但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这就是规则的残酷,规则本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公平,但在这个时刻,却成了被人利用的杀人刀。 “书记,我只需要一周。”楚天河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反而燃这一团火,“一周之内,我会让这个所谓的举报变成笑话。”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个臭脾气。” 周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楚天河,“一周!这是我能给你争取的极限!一周后,如果你拿不出把这盆脏水洗干净的铁证,我只能把你从名单上拿下来!哪怕是为了保护你,也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带病提拔!” “是。”楚天河接过烟,没点,直接装进了口袋,“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纪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打了个车,直奔城南的“观云居”附近。 他找了个正对着“观云居”大门的露天咖啡座,要了一杯怎么喝都像涮锅水的冰美式,静静地坐着。 他在看。 看进出的车,看那些车牌,看车里偶尔露出的人脸。 直到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大门。车牌是个很普通的民用牌照,但开车的司机楚天河认识。 那是组织部办公室的一个小车班司机。 而后座上那个虽然只露出半张侧脸、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正是吴志刚。 楚天河举起那杯冰美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着那辆远去的奥迪遥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吴部长,你这一手暗箭确实玩得漂亮。”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那杯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过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纪委的,这世界上只要有痕迹,就没有我也挖不出来的屎。”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立军的电话。 “老张,别闲着了!把我让你准备的那几套行头拿出来。咱们得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另外,让振华把那个李萌的资料再过一遍。我要知道她这半年每一笔超过五百块钱的消费记录,就算她是买卫生巾花的,我也要查出来是在哪个便利店买的。”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职业选手的反侦察与反猎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被人拿枪顶着脑袋 楚天河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城中村,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个地方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后手。 这里曾经是一个倒闭的棋牌室,后来被老张盘了下来,表面上是个茶楼,实际上是他们几个碰头的安全屋。 墙壁加了隔音棉,窗户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甚至连门口的监控视频线路都是独立的。 这年头,想要查案,尤其是查自家的案,办公室肯定不能待,你前脚刚制定个计划,后脚可能就在某个领导的茶桌上成了谈资。 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张立军和王振华已经在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书记,您来了。”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把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推到一边,顺手递过来一瓶早就拧开盖的矿泉水。 楚天河没客气,灌了一大口,把那个装着各种消费记录和资料的档案袋拍在桌上。 “先说说情况。” 老张从烟雾缭绕里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精光。他把烟头掐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声音有点沙哑,“书记,您这直觉,真是绝了。那李萌,还真不是单纯的落魄。” “哦?”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怎么说?” “我找以前刑警队的几个老兄弟查了查。”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U盘,插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李萌后来谈的那个前男友,就是那个据说很有背景的二代,叫什么刘浩的,半年前就因为诈骗进去了,但这并不是重点。” 屏幕亮起,几张有些模糊的监控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看守所的门口,一个女人正蹲在路边哭,虽然拍得不清楚,但从那一身过季的名牌风衣能认出来,正是李萌。 “刘浩这小子挺狠,进去之前借了一屁股高利贷,而且大部分担保人写的都是李萌的名字。”老张指着屏幕,“我查了征信,李萌名下至少有三百多万的债务!这对她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来说,基本上就是死刑!”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皱,三百多万,如果是以前的李萌,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现在的她,确实还不起。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 王振华把话接了过去,此时的他那股子机灵劲全冒了出来,一点不像是个只会搞接待的办公室主任:“书记,您让我查消费记录。我通过银行的朋友拉了她这半年的流水。就在步行街这事发生的前三天,她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两万块钱。” “转账人是谁?”楚天河问。 “是个空壳公司。”王振华撇了撇嘴,“叫什么江城宏达商贸,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公司法人是个农村老太太,明显就是个用来走账的皮包公司。但这两万块钱的入账时间太巧了,就像是……定金。” “定金。”楚天河点了点头,“演场戏给两万,这价格在群演里算是天价了。” 但他知道,仅仅为了钱,李萌未必敢冒这个险。毕竟她也知道楚天河现在的身份,敲诈公职人员是要坐牢的。 除非,她有更大的把柄被人攥着。 “老张,接着刚才的说。”楚天河看向老张,“除了债务,还有什么?” 老张吸了口气,脸色变得凝重,“我顺着那笔高利贷往下摸,发现这背后的债主是个叫刚哥的人。” “刚哥?” “真名周刚,外号疤瘌刚。以前是在南城菜市场收保护费的,后来不知道傍上了谁的大腿,搞了个小贷公司。这小子有个恶趣味,就是专搞那种套路贷。” 老张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厌恶:“对于那种还不起钱的女的,他不仅逼着人家以身抵债,还会强迫人家拍那种照片和视频,以此长期控制。” 听到这里,楚天河的拳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虽然他对李萌早就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有些厌恶她的势利,但听到这种手段,只要是个男人,心里那股火就咋也压不住。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也就是说,”楚天河的声音冷得像冰,“李萌不是来报复我的,她是被人拿枪顶着脑袋来的。” “十有八九是这样。”老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来这一趟,不按照那帮人的剧本把你搞臭,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和视频,估计就会发给她现在的单位,甚至发给她的父母。这对于咱们这种还要脸面的人来说,比坐牢还恐怖。”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吴志刚那种级别的人,不会亲自干这种脏活。他只需要暗示一下,甚至只是流露出一丝对我不满的意思,下面自然有无数个刚哥抢着去帮他把这事办了。而这个李萌,就是他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又软又毒。 你如果对付李萌,显得你无情无义;你如果不理会,那脏水就一直泼。 “书记,既然知道了是这个刚哥在搞鬼,咱们怎么办?”王振华有点沉不住气,“要不报警?” “报警?”老张苦笑一声,“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可能胁迫了李萌?咱们现在连证据都没有。光凭这几个推测,派出所顶多做个笔录。而且那周刚是老油条了,这种事他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纪委插手民事纠纷,滥用职权,这屎盆子扣得更结实。” “那难道就让他这么嚣张?”王振华一拳砸在沙发的扶手上。 “当然不。”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是黑的,那就得用黑的办法去破。”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吴志刚想玩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只要把李萌从这帮人手里救出来,这把本来刺向我的刀,就会反过来插进他们的心脏!” “救人?”王振华和老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对,救人。”楚天河语气坚定,“李萌现在是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只要她能亲口承认是被胁迫的,吴志刚那个所谓的举报信风暴就不攻自破。而且,我们要拿到的不仅仅是她的口供,更要拿到周刚那帮人手里握着的那些所谓把柄。” “这事……有点险。”老张毕竟是老警察,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周刚那帮人虽然是流氓,但也是亡命徒。如果咱们私下行动被他们发现了,或者动作慢了让他们把证据毁了,甚至是转移了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这次必须得快,而且得狠。”楚天河此时的表情完全不像个温文尔雅的纪委书记,倒更像个准备上阵的将军。 “老张,你那还有没有关系可靠的线人?”楚天河问。 “有倒是有……有个以前我抓过的小偷,现在改邪归正了,在南城那一带送外卖,消息挺灵通。”老张犹豫了一下,“您是想……” “让他去摸一摸周刚那个公司的底。”楚天河下令,“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搞清楚周刚平时在哪活动,李萌是不是被他们控制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记住,只看,不说,别打草惊蛇。” “明白。”老张点头。 “还有振华。”楚天河看向王振华,“你明天去一趟李萌原来的单位,找个借口,就说是纪委例行核查信访件,侧面打听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去骚扰过她。” “好,这个我擅长。”王振华应道。 “至于我……”楚天河嘴角微微上扬,“我得继续扮演那个焦头烂额被调查的倒霉蛋。明天我不上班了,请个病假。让吴志刚觉得我已经慌了神,开始躲着不敢见人了。只有让他放松警惕,那是他这条老狐狸才会露出尾巴。” 布局已定。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楚天河知道,天亮之前,总会是最黑的。 只要熬过这一阵,哪怕是一缕微光,也能刺破这漫天的阴霾。 “都散了吧,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 楚天河收拾起桌上的档案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李萌在派出所门口哭泣的照片。 “李萌啊李萌,这辈子我虽然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但这一次,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还得做一回战友。” 第一百九十章 李萌消失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办案子最操蛋也最常见的定律。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得厉害,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雪。路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往领子里钻,生怕灌进一丝冷风。 楚天河坐在那辆外表破旧、内里却换了大马力发动机的面包车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书记,就在前头那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402。”王振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老式居民楼。 这是安平县化肥厂的旧家属院,也没物业,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李萌就租住在这里。 “消息准吗?”楚天河问。 “准!这我是通过房管局查的备案信息。房东是个只会收房租的老太太,只知道租户是个年轻女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知道叫外卖。” 王振华很笃定:“而且我查了这附近几个外卖站点的单子,确实有好几个单子是送到这的,备注里还特意写了别敲门,放门口。” “别敲门。”楚天河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不想见人,又像是…不敢见人。” “行动。” 楚天河推开车门,把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快步走进那破旧的小区大门。老张和王振华紧随其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几个用红色油漆喷的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虽然不知道是还没擦掉的旧迹还是刚喷上去的新仇,但这股子戾气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到了四楼,402的防盗门是关着的,但门上居然并没有猫眼,而是被一个红色的“福”字倒着贴住了。 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闪也不闪在一边。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你好,美团外卖。”老张捏着嗓子,装得很像。 没动静。 “你好,外卖放门口了啊。”他又喊了一声。 依然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没人,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作为老刑警,老张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人走了,或者出事了。 楚天河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把手。 “吱呀。” 那扇看起来结实的防盗门,竟然只是虚掩着,随着这一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发霉的食物、廉价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不好。” 老张低喝一声,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破碎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沙发垫子被利器划开了几道口子,白色的棉絮像内脏一样翻露在外面。一个开了封的方便面桶倒在地上,红油汤洒了一半,已经干结成了暗红色的斑块。 “没人。” 王振华在卧室和卫生间快速转了一圈,脸色难看地走出来,“衣柜是空的,几件平时穿的衣服都没了,连洗漱台上的牙刷都没了。” “这是跑路了?”王振华猜测。 “不是跑路,是被带走了。”楚天河蹲在客厅中央,捡起一个被踩扁了的廉价口红管。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双拖鞋,“跑路的人会连鞋都不换吗?门口只有一双女式拖鞋,鞋头朝里,说明她进门换鞋后就没再穿出去过,她是被光着脚,或者被人硬套上鞋带走的。” 老张在门框边蹲下,指着地面上几道不起眼的黑印子,“这是皮鞋蹭地的痕迹,还是带那种防滑底的硬底鞋。而且这鞋码至少43号,男人的鞋。看这蹭痕的走向,是从里往外拖拽造成的。” “还有这。”楚天河走到那张被划烂的沙发前,“这不是普通的泄愤!这刀法很老练,专挑软的地方下刀,恐吓意味大于破坏,这是为了吓唬她,让她老实点!” “昨天邻居大妈说半夜听到哭声。”楚天河想起老张之前的汇报:“看来不是争吵,是求饶。” “妈了个巴子的。”王振华骂了一句脏话,“这帮人动作够快的。咱们刚查到这,他们就把人弄走了。这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是报信,是他们急了。”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边的调查虽然隐秘,但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李萌这颗棋子,现在成了他们的烫手山芋。既不能让她乱说话,又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我们找到。” “那他们会把人带哪去?”王振华问。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这窗子正对着小区的后巷,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老张,天网系统。”楚天河吐出四个字,“查昨天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这个小区所有出入口的车辆。” “这小区没门禁,监控也是坏的。”张立军摇摇头:“但我刚才看了,巷子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那个摄像头正好对着这条必经之路。” “走。” 三人下楼,直接奔向那个便利店。 亮着“营业中”灯牌的便利店老板是个带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那打瞌睡。 老张亮出了他的绝活,虽然不是警察了,但他那个退休警官证的气场还在,加上楚天河和王振华这身一看就是“单位人”的打扮,老板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调出了监控录像。 屏幕上,时间快进到昨晚零点四十五分。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巷子口。车窗贴着那种劣质的纯黑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 车停了大概五分钟。两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鬼鬼祟祟地进了小区。 过了不到十分钟,这两个人架着一个正在挣扎的女人出来了。女人的头上被套了个黑色的布袋,两条腿虽然还在乱蹬,但明显没什么力气,像是被下了药或者吓瘫了。 “停!”楚天河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女人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块廉价手表,楚天河记得。那是李萌大一时候他送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现在还戴着,或者是只能戴得起这个了。 “就是李萌。”楚天河语气肯定。 “这车牌…”老张眯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后车牌,“这车牌是被泥故意糊住了一半。不过这车型我很熟,这是经过改装的,后轮那里加了钢板,一般是用来拉重货或者是……走私的。” “能追踪吗?” “只要出了这个巷子,就没有盲区。”老张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他徒弟的电话。他徒弟现在是交警支队的指挥中心副主任,这种车找人的活儿是专业的。 “小吴,帮师傅个忙。查一辆灰色五菱宏光,昨天半夜一点从化肥厂宿舍出来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事儿急,私下查。” 不到五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师傅,查到了!这车挺贼,专门走没监控的小路。但它在过城南大桥的时候被卡口拍到了。最后消失在城郊结合部的红星汽修厂附近。” “红星汽修厂?”楚天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那地界是出了名的乱。”老张接话道,“早年是个国营厂的修车铺,后来倒闭了,就被一帮搞走私车和套牌车的占据了。那是真正的三教九流窝点,连派出所都不愿意去管。” “而且,”老张补充了一句,“那个什么刚哥,据说最早就是在那一片起家的。” “找到了。”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兔子终于回窝了。” “书记,这地方可不是好进的。”张立军语气凝重,“那里面搞不好有枪或者是管制刀具。咱们这三个人,两把老骨头,赤手空拳地进去,那是送菜。” “谁说我们要赤手空拳?”楚天河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号码。 那是秦峰。 安平县打黑除恶时的战友,现在已经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秦队。”电话接通,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有个大活儿。” “楚书记?您说。”秦峰正在开会,立刻走出了会议室,声音里还有点惊喜。他也知道最近楚天河的日子不好过。 “城南红星汽修厂,有人涉嫌非法拘禁,而且可能涉黑。这人是我的一个重要证人。但我现在没执法权。” “非法拘禁?还是重要证人?”秦峰立刻听出了这里的门道。他不需要问证人是谁,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要抓,他只需要知道,这是楚天河要的人。 “您放心。”秦峰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扫黑除恶是我的本职。不管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一套,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不过,书记,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人。我得调特警。手续上可能稍微……” “手续我来补。”楚天河打断他,“我以市纪委的名义请求协助办案。这不仅仅是刑事案件,还涉及到一个正在调查的重大违纪线索的关键突破口。” 有了这句话,秦峰彻底放了心。这就是尚方宝剑。 “明白!半小时内,特警突击队到位。您在哪?我来接您。” “不用接。我在化肥厂这,我自己过去。”楚天河挂断电话。 车内,气氛有些肃杀。 王振华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那个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哪怕是去闯龙潭虎穴,那也是提气。 “振华,老张。”楚天河看着这两个心腹,“待会儿秦峰的人负责突击,你们不要进去。你们的任务是守在外围,把所有可能逃出来的漏网之鱼都给我盯死了,尤其是那种看着不像流氓,反而像老板或者公职人员模样的人。”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红星汽修厂,可能不仅仅是关押李萌的地方,更可能是那个刚哥甚至其背后某些人交易肮脏勾当的大本营。 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鱼,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秦峰的帮助 红星汽修厂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片荒地中央,周围都是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厂区很大,被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围着,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用的玻璃碴子,大铁门紧闭,只有门岗室里透出一丁点微弱的灯光。 四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厂区侧后方的一片废墟阴影里。 车门无声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幽灵,迅速散开。 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头套,只有那一对对眼睛在微光中闪着摄人的寒光。 秦峰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楚天河的车旁。 “楚书记。”秦峰敬了个不太正规但干脆利落的礼,“都安排好了。两个狙击小组占领了制高点,突击组分三路进入,外围还有一组负责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楚天河点了点头,从车里钻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行动要快。对方可能持有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这玩意儿。” 楚天河比了个射击的手势,“安全第一,但是如果有人反抗,不用客气。” “明白。”秦峰眼中杀机一闪,“扫黑,我们是专业的。” 他转过身,并没有大声喊话,而是对着不远处的特警队长做了一个利落的切入手势。 “行动!” 低沉的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队员耳中。 “砰!” 正门方向,一声闷响。一辆加装了防撞杠的特警防暴车如同发疯的钢铁犀牛,瞬间撞开了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雪尘。 “警察!不许动!” “全部蹲下!谁动崩谁!”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将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警笛声并未拉响,只有那极具压迫感的喊话声和急促的战术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厂区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修理车间里那扇半开着的卷帘门被什么人慌乱地从里面拉下来一半,紧接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脚踹得变形。 楚天河并没有急着跟进去。他站在车旁,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场面上的把控,他全权交给秦峰。如果他一个纪委书记还要拿着枪冲在前面,那才是添乱。 五分钟。仅仅五分钟,里面的喧嚣声就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抱头求饶的嚎叫。 “报告!控制完毕!”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一号目标区域安全。发现地下室入口。” “走。”楚天河这才迈开步子。 走进修理车间,那股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混合着廉价香烟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地上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手全都抱着头,瑟瑟发抖。旁边扔着几把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砍刀和棒球棍。 秦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暗门,“书记,您看这儿。这帮孙子挺会藏。”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里面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色厉内荏的吼叫。 楚天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下去。” 地下室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阴暗潮湿,反而装修得很豪华。 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甚至还做了隔音处理。 只不过这本来应该用来享受的地方,现在却充斥着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间。 角落里摆着几张行军床,上面蜷缩着四五个衣衫不整的女孩,看到警察冲进来,她们先是惊恐地尖叫,然后发现是警察,转而互相抱头痛哭。 在大厅正中央的一把老板椅上,绑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丝,身上的羽绒服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 但即便如此狼狈,楚天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李萌。 而在她面前,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冷天还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正瘫坐在地上,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这个胖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刚哥。 “刚哥是吧?挺威风啊。”秦峰一脚踢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几张A4纸。 楚天河弯腰捡起一看,全是借条。 “借款人:李萌,借款金额:五十万。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三计算,逾期未还,自愿以……抵债。”后面那些字眼,不堪入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旁边还有一台架着的摄像机,正亮着红灯。 而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剧本。 楚天河拿起一张剧本。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 “明天早上去市委门口静坐。” “必须要哭,要喊楚天河的名字。” “如果保安来拉,就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衣服撕破点。” 好毒的计。 楚天河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河……” 一声微弱的呼喊从椅子上传来。 楚天河抬起头。李萌正努力睁开那只肿了一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高傲,没有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虚荣,甚至连羞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卑微。 “天河,救命!救救我……”她突然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不去闹,他们就要把我的那些……那些照片发给我爸妈,发到我单位……呜呜呜……” 楚天河走过去。特警很有眼色地掏出匕首,割断了绑在李萌身上的绳子。 李萌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瘫软在楚天河脚边,想伸手去抓他的裤腿,但又好像怕弄脏了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起来。”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伸手去那扶,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先穿上衣服。”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扔在李萌身上。 李萌裹紧了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秦队,我要的东西呢?”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对旁边还在按着刚哥的特警扬了扬下巴:“搜。”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给大领导开车的 “别……别搜了!我都招!我都招了警官!”那刚哥早就不行了。 别看他在李萌面前耀武扬威,真碰上这帮拿枪的特警,他瞬间就变成了怂包。 “手机在我裤兜里!密码六个8!” 特警掏出一个镶着水钻的土豪金iPhone,解锁之后递给秦峰。 秦峰熟练地翻找着,作为老刑警,他知道这类人都有留一手的习惯,尤其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为了将来保命或者要挟上家,他们往往会留下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果不其然。 “找到了。”秦峰点开一个名为“日常业务”的文件夹,里面有个一小时前的录音文件。 他按下播放键,调大音量。 “滋沙沙……”一阵电流声后,首先传出的是刚哥那种谄媚的声音。 “辉哥,那女的不老实,刚才又要跑,被手下抓回来了,我看是不是稍微给点教训?”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的声音,听起来怪异而尖锐,像是机器人的电子音,但语气里的阴狠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教训可以给,但别把脸弄花了,明天还要上镜呢,你告诉她,再忍忍,只要明天去市委门口闹完这一场,把事情闹大,她的五十万债全免,要是还不听话……哼,你就告诉她,她那得劲爆视频,下个礼拜就能在全城的洗浴中心看个够。” “还有,那个楚天河现在是众矢之的,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就彻底完了,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在这个道上也别混了。” 录音戛然而止。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萌压抑的抽泣声。 “辉哥?”楚天河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地上的那坨肥肉:“刚哥,这个辉哥,全名是不是叫刘辉?” 刚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楚天河冷笑:“江城做土方生意的辉哥,以前给某位大领导开车的辉哥,对吧?” 刚哥咽了口唾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是他!这事儿真不是我想干的啊!我也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就可以绑架?就可以逼良为娼?就可以敲诈勒索公职人员?”秦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少废话!带走!” 两个特警架起刚哥,像是拖一头死猪一样往外拖。 “那个……”走到门口,刚哥突然回过头,一脸哀求地看着楚天河:“领导,我要是全招了,能不能算立功?这事儿水太深,我想换个…安全点的号子。”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那得看你能吐出多少真东西!” 处理完主犯,楚天河把目光再次投向李萌。 几个女特警正在安抚其他受害女孩。 其中一个走过来,低声问:“楚书记,这个……当事人,怎么处理?要送医院验伤吗?” 李萌一听要送医院,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我不去医院!我不验伤!我不去了……” 她怕丢人,怕被人指指点点。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前女友,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往日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验伤是必须的,这是法律程序,也是保护你自己的证据。”楚天河语气公事公办:“你不用怕,会有女警全程陪同,保护你的隐私。”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李萌,这是你唯一自救的机会,如果你想彻底摆脱这帮吸血鬼,想让你父母不至于在大街上被人指戳脊梁骨,你就必须站出来,把你刚才说的、录音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这是交易,也是救赎。” 李萌抬起头,那张肿胀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干净、坚定却又有些遥远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个曾经会为了她皱眉而心疼的男人,已经彻底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公正的、不可撼动的纪委书记。 “好。”她哽咽着点头,“我说,我全都说。” “秦队,这里交给你了。”楚天河转身,不再看她,大步向楼梯口走去,“固定好证据,别让任何人插手。” “您去哪?”秦峰问。 “趁热打铁。”楚天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兔子抓了,也该把窝给端了。这把火,既然他们想烧,那就烧大点。” 外面的雪更大了。 楚天河钻进车里,给王振华打了个电话。 “振华,通知公安那边,对刘辉进行抓捕布控!哪怕没有直接证据抓那个大老虎,也要先把他的爪牙给剁了!” 今晚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李萌。 更是为了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江城官场,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吴志刚那只始终藏在幕后的黑手,这一次,必须疼一下了。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十分才停歇。 江城市公安局的审讯楼里,白炽灯从昨晚一直亮到了现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泡面味和烟味,几个刚从现场回来的刑警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刚哥,也就是那个胖子老板谢志刚,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轮番轰炸,早就没了最初那点江湖气。他瘫坐在专门的审讯椅上,像一摊化了的猪油,眼皮耷拉着,双下巴不住地颤抖。 秦峰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拿指头转着。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浓茶和那部水钻手机。楚天河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隔着一面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谢志刚,想清楚了再说。”秦峰突然把烟在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让谢志刚猛地一哆嗦,“非法拘禁、组织卖淫、敲诈勒索,再加上一条寻衅滋事,指使他人冲击国家机关。这几条加起来,你觉得你能判多少年?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别!别啊秦警官!”谢志刚带着哭腔,“我那是未遂!那是未遂啊!不是还没去闹吗?” “未遂?那是我们去得快。”秦峰冷笑一声,拿起那部手机晃了晃:“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剧本都写好了,人都绑好了!这叫犯罪预备阶段的既遂。而且,你对李萌造成的伤害,那是板上钉钉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如锥子般扎向谢志刚:“你想戴罪立功,唯一的路就是那个辉哥,他到底是谁?怎么联系你们的?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谢志刚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辉哥……辉哥就是刘辉啊!以前是给大领导开车的,现在自己搞土石方工程,手里有钱,路子野!”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弃车保帅 “哪位大领导?”秦峰追问。 谢志刚缩了缩脖子,像是怕隔墙有耳,“这…这我真不敢说,辉哥每次喝酒都吹牛逼,说他在市里谁都认识,还说现在组织部的那个,以前坐过他的车。”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挑,果然。 那个指的自然就是吴志刚。 秦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要谢志刚吐出刘辉这根线。 “他怎么指使你的?” “就是打电话。有时候微信语音。” 谢志刚竹筒倒豆子:“大概半个月前吧,他突然找到我,说有笔大生意!让我找个女的,最好是那种…有点姿色,又欠了一屁股烂债走投无路的!” “他给了你李萌的信息?” “没,是我那正好有这么个资源。”谢志刚支支吾吾:“李萌那个前男友不是进去了么,她替那男的背了三十万的高利贷,正好都在我手上,我就把这事儿跟辉哥提了一嘴,说这女的长得还行,还是…还是那个…” 他透过铁栏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峰:“还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辉哥一听就乐了,说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说只要能捏住楚天河这个软肋,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哪怕整不死他,恶心也能恶心死他,事成之后,不但李萌的债他给平了,还额外给我二十万劳务费。” “钱给了吗?” “给了定金。”谢志刚垂头丧气:“给了五万现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尾款。那钱还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呢,都没敢花。” “现金?”秦峰敏锐地抓住重点,“当面给的?” “不是!是…放在一个商场储物柜里,让我去拿的。” 秦峰叹了口气,这手段,够小心的。 不转账、不露面,全是物理隔绝。 “那是谁把李萌被绑架这事儿告诉他的?他还知道那女的要跑?”秦峰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凌厉:“别告诉我这也是他算的。” 谢志刚眼神更加躲闪,“是…是我手下一个马仔,那马仔以前跟辉哥混过两天。” “马仔叫什么?” “二驴,大名叫李二驴。” 秦峰立刻对旁边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马上去查这个李二驴,看看抓回来的人里有没有。” 不一会,记录员回来了,摇了摇头,“抓捕名单里没有李二驴!当时比较乱,可能有些人趁机从后门溜了!” “妈的。”秦峰淬了一口:“漏网之鱼。” 审讯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谢志刚提供的线索虽然指向刘辉,但大多是口头上的,缺乏直接的物证。尤其是那个可以作为关键证据的定金交易,因为是死档,没有监控的话很难证明是刘辉放进去的。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却并不失望。 他敲了敲玻璃,示意秦峰出来。 走廊里,秦峰点了一根烟,递给楚天河一根。 “书记,这胖子吐得差不多了,但这证据链不太硬啊。” 秦峰有些犯愁:“现金交易,电话变声,这刘辉反侦察能力挺强!那个大领导估计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咱们现在去抓刘辉,顶多也就是个寻衅滋事的共犯!” 楚天河接过烟,没抽,捏在手里把玩着:“不需要证据链有多硬能判那个大领导。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斩断这只手!只要刘辉倒了,吴志刚就会疼,就会乱,他一乱,破绽就出来了!” “而且,”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你注意到了吗?谢志刚说那个李二驴是刘辉以前的马仔。如果李二驴跑了,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秦峰猛地反应过来,“去给刘辉报信!”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刘辉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那个录音了。一旦他知道了,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自首,而是跑。” “一个准备跑路的人,特别是这种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的人,肯定会动钱,大额的取现,或者变卖资产。” “查刘辉的账户!”秦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窗台上:“还有,那个李二驴的社会关系,马上筛一遍!另外,申请对刘辉的手机进行定位和技侦监控,只要他一动,咱们就抓!” “不仅仅是抓。”楚天河补充道,“要光明正大地抓,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某些人看看,他的白手套是怎么被我们剥下来的。” 秦峰嘿嘿一笑,眼里透着兴奋,“明白!这就安排!”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区某高档洗浴中心的VIP包厢里。 刘辉正裹着浴袍躺在按摩床上,但这会儿他可没心思享受技师的手法。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 十分钟前,那个叫李二驴的马仔用公用电话给他打了个短促的电话。 “辉哥,刚哥栽了!那个姓楚的纪委书记带着特警把厂子端了!刚哥被按住了,那女的也被救走了!警察好像拿到什么录音了!” 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刘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录音?什么录音?难道谢志刚那个蠢猪把他打电话交代的录音给留着了? “废物!都是废物!”刘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按摩技师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老板……” “滚!都给我滚出去!”刘辉吼道。 技师们慌忙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刘辉的心脏却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是个老江湖了,以前跟着大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安逸,真的碰到这种可能要命的事儿,他还真有点慌。 那个录音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仅是坐牢的事儿了。 绑架、涉黑、构陷国家公职人员,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他在江城这席之地算是彻底完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这把火烧到了那位大领导身上…… 想到那位领导平时那种笑面虎背后藏着的狠辣手段,刘辉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位是绝对不会允许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到时候,弃车保帅就是必然的选择。 而他刘辉,就是那颗必须被舍弃的车。 “不行,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刘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纪委那边还好说,毕竟还要讲个程序。 但公安那边一旦动手,那是雷霆万钧,秦峰那个人他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条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不能指望大领导捞他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跑。 跑到国外去,先避避风头。或者哪怕是被抓,也要在外面被抓,那样还有跟大领导谈判的筹码。 他飞快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专门做地下钱庄的人。 “老六,我要用钱,现金,美金最好,人民币也行!我们要五十万…不,要两百万!” “这么急?辉哥,这大早上的……” “少废话!我在老地方等你,半小时不到,以前那笔烂账我就给抖搂出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家都得完蛋 挂了电话,刘辉也没心思再泡澡了。 他迅速换上衣服,想了想,又把平时用的那个手机卡抠出来,掰断了扔进马桶冲走,换上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黑卡。 他打开包厢门,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一路下楼,避开了大堂的监控,直接从后厨的小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刺骨。刘辉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后巷的一辆不起眼的二手捷达车。这是他专门买来备用的,不在任何公司名下。 刚坐进车里,他的新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刘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钟。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刘辉瞬间意识到,这是那位大领导打来的。 他只用这个特殊的线路联系过自己两次,每次都是要命的时候。 “辉子。”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但此刻这种威严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老、老板……”刘辉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 “听说谢志刚那边出事了。”对方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听说还有个录音。” “老板,那是谢志刚那个蠢货私自录的!我……我也不知道……”刘辉急忙解释。 “这都不重要了。”对方打断了他:“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正像疯狗一样要顺着这根线往上爬!我不希望被人爬上来咬一口,也不希望有人身上带着味道!” “老板,我这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去东南亚躲躲!” 刘辉赶紧表忠心:“您放心,就算我被抓了,我也绝对不会乱说半个字!哪怕死我也把事儿烂肚子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辉子,我很欣赏你的聪明,但有时候,活着的人,嘴总是不严的。” 刘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不过,”对方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既然你要走,那就走远点!家里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让人看着的!” 这是威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 意思是:你只要闭嘴滚蛋,你老婆孩子我养着;要是敢乱说,你全家都得完蛋。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刘辉的声音都变了调。 “嘟。”电话挂断了。 刘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接这个电话了。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 捷达车碾过地上的积雪,像一条受惊的野狗,冲出了巷子,汇入了清晨还是稀疏的车流中。 而此时,在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里,秦峰正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动了!目标手机信号消失了五分钟后,在城南老城区出现!正在向机场高速方向移动!”技侦民书大声报告。 “好!”秦峰一拍桌子,“这是要跑!通知二队、三队,立刻向机场高速路口汇合!哪怕他开的是火箭,也得给我把他截下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楚天河,“书记,这只也是惊弓之鸟,飞不远。” 楚天河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的红点,表情并没有太放松,“别大意。刘辉这种人,如果不死心,会做困兽之斗。告诉弟兄们,注意安全。” “放心,在江城这地界上,还没人能从我们手里跑第二次。”秦峰抓起对讲机,“出发!” 一场猫鼠游戏,在雪后的江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那个坐在幕后的操盘手吴志刚,恐怕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残雪,等待着那个“断尾”的结果。 雪后的机场高速,路面虽然清扫过,但仍泛着一层湿冷的光。 一辆黑色的老款捷达像头发疯的野猪,在车流中左突右冲。刘辉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变得惨白。 “妈的!妈的!” 他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咒骂。 后视镜里并没有警车追上来,但他那种多年混迹江湖的直觉告诉他,一张大网正在收紧。那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手机导航上,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公里。 “只要到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出境的机票……不,不能坐飞机。” 刘辉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坐飞机要身份证,肯定一刷就被那头知道了。得去高速路口,换长途大巴,去云州或者别的省,哪怕偷渡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猛打一把方向,准备从前面的匝道下高速,走国道。 然而,就在他的车头刚刚偏转的时候,前面的电子显示屏突然闪烁出一行红字: “前方路段事故封路,请所有车辆减速慢行,接受检查。” 检查?这时候检查? 刘辉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 他下意识地想倒车,但他妈的这是高速!后面一辆满载的大挂车正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压过来,刺耳的气喇叭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只能冲过去了。”刘辉咬了咬牙,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储物箱。那里放着一把他在工地上用来防身的自制弹簧刀。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警察没啥用,但捏在手里,心里多少踏实点。 …… 此时,距离匝道口五百米的临时检查站。 三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只留出一个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口子。七八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特警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辆过来的车。 秦峰站在一辆警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是一辆黑色老款捷达,车牌号江A·7X982,但他可能会套牌。注意观察驾驶员特征:男性,四十岁左右,平头,脖子上有道疤。” 楚天河坐在指挥车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检查站的情况。 “秦队,那辆车来了。”技侦民警突然指着屏幕,“就在匝道口,他想下国道!” 秦峰瞬间举起对讲机:“他在变道!二组,那是条死胡同,给我堵住他!” 屏幕上,那辆黑色捷达似乎也发现了前面的关卡,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了过来,差点撞上护栏。 刘辉看着前面严阵以待的警察,又看了看后面堵死的车流,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狰狞。 “想抓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停车,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车发出一声惨叫,竟然朝着两个特警中间的空隙撞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刘辉被抓 “停车!再不停车开枪了!”秦峰大吼一声,掏出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回荡。 这声枪响并没有吓住刘辉,反而让他彻底疯狂。捷达车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决绝的气势冲了过来。 “闪开!” 秦峰一把推开身边的年轻警察,自己这顺势向旁边一滚。 “吱!砰!” 捷达车虽然避开了警车,但最终还是失控了。车头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水泥墩子上,整个引擎盖瞬间像是被揉皱的废纸一样翘了起来。安全气囊弹开,瞬间把驾驶室填满。 所有的动作都在几秒钟内发生。 几个特警一拥而上,迅速用车窗击碎器砸破车窗,把满脸是血、还在剧烈挣扎的刘辉从车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我是合法公民!你们凭什么抓我!”刘辉还在那歇斯底里地吼叫,一边吼一边试图去摸裤兜里的什么东西。 “老实点!” 秦峰冲上去,直接一个擒拿手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亮银色的手铐给他戴了个结结实实。 “合法公民?你见过哪个合法公民在高速上撞警察的?”秦峰把刘辉的脸按在满是雪水的地上,从他裤兜里搜出了那把弹簧刀,还有两部手机。 其中一部是新的,另一部屏幕已经摔裂了。 楚天河从指挥车上走下来,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周围的特警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刘辉面前,蹲下身子。 “刘辉,咱们又见面了。哦不对,以前你是给领导开车的,我是坐车的,咱俩没正眼对过。” 刘辉费力地扭过头,看清了楚天河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网的老鼠。 “楚……楚书记……”刘辉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本能恐惧即使在绝境中也难以消除。 “跑得挺快啊。”楚天河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么急着去哪?东南亚?还是去见阎王爷?” “我……我就是想出去旅个游……”刘辉还在嘴硬。 “旅游带两百万现金?”秦峰刚才已经在车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成捆的红票子。 “那是我的工程款!我取出来发工资不行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刘辉,到现在你还指望有人能保你是吧?你觉得你后面那位大老板,现在是希望你被抓,还是希望你直接死在那场车祸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刘辉的心里。 他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个冷酷的、暗示威胁的电话。 如果刚才那一撞真的死了,也许对那位老板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刘辉的身体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而开始剧烈颤抖。 “带走。”楚天河没再废话,挥了挥手,“回去慢慢聊,我也想听听,以前那位大领导,平时都在车上跟你聊些什么。” …… 半小时后,市公安局审讯室。 刘辉被重新审讯。这次没有了那种侥幸心理,也没有了逃跑的可能。但他依然死死咬住“不知情”、“谢志刚诬陷我”。 因为他知道,承认了也是死,还不如博一把。他在赌,赌那位老板手眼通天,能把他捞出去,或者至少让他少判几年。 单向玻璃那一侧。 楚天河看着里面那块滚刀肉,转头问秦峰:“手机查得怎么样?” “那部新手机是昨天刚激活的,没有通过话记录,只有最后那个接听记录,但是号码是经过加密处理的网络电话,很难追踪来源。”技侦的民警汇报。 “老手机呢?” “那个老手机他在逃跑前恢复了出厂设置,数据还在尝试恢复,但很难。” 线索再次卡住。虽然抓到了刘辉,但如果没有他直接受吴志刚指使的证据,吴志刚依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他不开口,我们拿他也没办法。”秦峰有些焦躁,“现在证据链只到谢志刚指认这一步,刘辉一口咬死没这回事,顶多判个经济犯罪或者寻衅滋事,牵扯不到上面。”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机。 刚才在看守刘辉物品的时候,那个屏幕摔裂的老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显示号码,但这种震动本身就很反常。 “秦队,把刘辉的手机拿给我。”楚天河说。 秦峰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楚天河接过那个还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这是一款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这种机器最大的特点是:耐摔,而且很多设置都是本地存储的。 他尝试着按了一下侧面的音量键。没反应。 “没电了?” “还有电。” 楚天河又试了试,突然发现那条未接来电的震动提醒并不是来电,而是一个日程提醒。 他点进去看了看。日历上,今天这个日期,也就是前几分钟,设了一个闹钟,备注只有两个字:【转账】。 转账?给谁转账? 楚天河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准备跑路的人,为什么要在跑路这天设置转账闹钟? 除非,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定期的事情。 “去查刘辉名下的所有银行卡流水,尤其是那种每个月固定日期的转账记录!”楚天河立刻下令。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书记!查到了!”经侦民警兴奋地那个打印出来的单子跑过来,“刘辉的一张建设银行卡,每个月的今天,也就是15号,都会向一个户名转账五万块钱,已经持续了三年!” “收款人是谁?” “户名叫赵桂兰。” “查这人是谁!” “查到了……赵桂兰,女,68岁,江城本地人。她是……她是吴志刚的保姆!在他家干了十年的老保姆!”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每个月给领导家的保姆转五万块?这是什么?这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这就是包养式行贿!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意味着刘辉和吴志刚之间,有着长期、稳定且隐秘的经济往来,这就是那个切不断的脐带。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吴志刚主动出击 楚天河拿着那张打印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吴部长啊吴部长,你以为你把手套摘了就没事了?没想到吧,这手心里的汗渍,可是洗不掉的。” 他把单子递给秦峰,“拿着这个进去!告诉刘辉,这笔钱我们已经查实了,如果他还想硬扛,不仅是他,连他帮着遮掩的那位,还有那个收钱的保姆,全都得进去,到时候,他可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审讯室内。 当秦峰把那张打印着赵桂兰名字的单子拍在桌子上的时候,刘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双眼瞬间没了焦距,那是他最后的秘密底牌,也是他以为最安全的输送渠道。 完了,全完了。 “我说……”刘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沙哑:“我全说。” …… 观云居,吴志刚的私人茶室。 茶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但吴志刚却没有喝茶的心思。 他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拨了那个加密号码三次,全是无法接通。 刘辉失联了。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他的秘书小周,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刚才,市公安局那边的内线传来消息…” 吴志刚的手一抖,茶水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指。 “说。” “刘辉在高速路口被截住了,而且…”小周顿了顿,不敢看老板的脸色:“而且听说,他是因为要拿钱给赵姨转账,被查到了流水。” “哪个赵姨?”吴志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家的保姆,赵桂兰阿姨。” 啪! 吴志刚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些价值不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赵桂兰!那个他用了十年的、老实巴交的、这从来不过问他事的保姆!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刘辉可能会被抓,算到了录音可能会被搜到,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那一刀,竟然捅在了这么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是他为了规避直接受贿,专门设的一个防火墙。 让刘辉以“资助困难老人”的名义给保姆打钱,然后再由保姆用现金的方式给他,他以为天衣无缝。 “备车。”吴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市委。” “去市委找书记?”小周问。 “不。”吴志刚站起身,眼神变得阴狠而决绝:“去市纪委。去找周正明!有些事,既然盖不住了,那就得主动出击,把水搅得更混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拿起了那个备用的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那个计划…提前吧!” 挂了电话,吴志刚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茶室。 虽然是冬天,但这身西装依然笔挺,那一脸的从容,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楚天河,这一局算你运气好,抓住了我的尾巴。 但尾巴毕竟只是尾巴,壁虎断尾还能活,你想把整只壁虎都拍死,那得看你的巴掌够不够硬了。 ...... 距离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江城的官场表面平静如水,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市纪委的大会议室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会议桌上的深红色漆面上。 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坐在里面的几个人却没多少暖意。 今天的会议是个小范围通气会,主题只有一个:关于近期几起涉纪涉法案件的调查情况。 周正明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那個掉了漆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让人看不出喜怒。 楚天河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警方结案报告。 他对面,坐着的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吴志刚。 今天这种纪委内部的会,按理说吴志刚是不需要参加的。但他是不请自来,理由冠冕堂皇:“我是分管干部监督的,涉及到咱部里管的干部,我得来听听,也好回去自查自纠。” 楚天河心里冷笑,什么自查自纠,分明就是来探口风,顺便施加压力的。 “咱们开始吧。”周正明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天河,你把公安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说。” “好的,周书记。”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份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报告。 “根据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经侦支队的一周突击审讯和取证,关于1·15特大涉黑团伙案,事实已经全部查清。” 他没有看吴志刚,眼神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有力。 “犯罪嫌疑人谢志刚、刘辉等人,纠集社会闲散人员,长期从事非法放贷、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等犯罪活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楚天河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该团伙为了迫使受害人偿还高额利息,有组织地策划了针对我市个别领导干部的恶意抹黑行动。” “经查,此前在步行街发生的所谓当街下跪求复合事件,完全是犯罪嫌疑人谢志刚胁迫当事人李萌,按照事先编造的剧本进行的摆拍!其目的是利用网络舆论向被构陷的干部施压,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把目光转向了吴志刚,眼神锐利如刀。 吴志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目前,该犯罪团伙骨干成员已全部落网!警方虽然尚未查实刘辉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的指使者,毕竟那条线做得太干净,那个所谓的长辈资助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受贿,但对于步行街事件的定性,已经非常明确:这就是一起利用软暴力实施的敲诈勒索未遂案件。” 楚天河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一方面承认了目前动不了吴志刚,另一方面把步行街那件事彻底钉死在涉黑构陷耻辱柱上。 “啪。” 楚天河把报告合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关于前段时间那一堆匿名举报信里反映的生活作风问题,纯属捏造!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几个纪委的常委都在默默点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吴志刚没少在私底下推波助澜,甚至暗示楚天河生活不检点。 现在这份报告一出,等于是一个大巴掌狠狠抽了回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真相大白 “好。”周正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公安那边有了定论,那咱们纪委这边也要有个态度。那些匿名信,归档封存,不作为线索处理!天河同志的清白,必须在一定范围内予以澄清,不能让干事的人受委屈!” “我同意。”纪委副书记老陈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 几位常委纷纷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吴志刚身上。 吴志刚笑了。 他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好啊,真是大快人心。”吴志刚带头鼓了几下掌:“我就说嘛,天河同志是咱江城的反腐先锋,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那些犯罪分子真是太猖狂了,竟然敢算计到纪委干部头上,必须严惩!”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仿佛之前那些给楚天河上眼药的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不过…”吴志刚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虽然这事查清了是被构陷,但毕竟闹出了舆情,影响还是有的!作为领导干部,哪怕是被泼了脏水,也说明我们在社会交往、尤其是处理前任关系上,是不是还有不够谨慎的地方?” 这就叫“这种事”。 你洗干净了,他也得往你身上蹭点灰。 楚天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卑不亢地回应:“吴部长提醒得是!所以这次我也特别申请,除了内部澄清,我也请求组织允许市公安局对外发布一份详细的警情通报,把事情的原委彻底公之于众!只有阳光才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消毒水。” 吴志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公开发布?那就等于是把这事彻底闹大,万一有好事者顺藤摸瓜去查那个刘辉和他以前的关系…… 但他现在不仅不能反对,还得支持。 “当然,当然。支持天河同志。”吴志刚皮笑肉不笑地说。 …… 下午三点,江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 通报没有直接点名楚天河的名字,只是用了“某机关公职人员”的代称。但内容详实得可怕,详细披露了谢志刚团伙是如何利用裸贷控制女性,如何编写剧本,如何找角度偷拍的全过程。 甚至,通报里还附带了一张打码的“剧本手稿”图片,上面赫然写着:“见人就跪,大声哭,要把人引过来”。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还在网上骂“渣男”、“负心汉”的那些键盘侠,全都闭了嘴。 风向变成了对黑恶势力的声讨,和对那位被构陷公职人员的同情。 楚天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评论,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赢了一场局部战役。 刘辉虽然进去,但他只承认是自己为了能在工程上找楚天河要点方便,才出此下策,死活不咬吴志刚。那笔给保姆的钱,也被解释成了“感恩老领导照顾”,虽然牵强,但在没有直接利益交换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定性为受贿。 这就是吴志刚的高明之处。 防火墙设得太多,烧不穿。 这时,王振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书记,这是市看守所那边送来的。”王振华把文件递过来,“是李萌的会见申请,她想在移交起诉前,见你最后一面。” 楚天河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按规定,办案人员不应该私下见当事人。 但李萌这个案子,纪委只是配合,主办方是公安,只要公安同意,这种会见并不违规。 “去吗?”王振华小心翼翼地问。 “去,但我只去五分钟。” ……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楚天河看到了李萌。 才短短一周不见,那个曾經在步行街上浓妆艳抹、声嘶力竭的女人,此刻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穿着黄色的马甲,头发被剪短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拿起听筒,李萌的眼里才有了一点神采,但很快又蓄满了泪水。 “天河……”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对不起。” 楚天河看着她,心里没有恨,甚至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那是两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交集。 “不用说对不起。”楚天河平静地说,“你配合警方查清了事实,这算是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我是被逼的……那些照片……”李萌低下头,眼泪往下掉,“我以前太傻了,总觉得自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结果却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天河,你是个好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候我嫌弃你只会读书,不懂情调,没钱没势……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错过的最好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迟来的忏悔,就像是过期的船票,登不上任何一艘船。 “说这些没意义了。”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好好改造吧。敲诈勒索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再加上那个套路贷你是协助者,哪怕从轻,也得几年。” “我知道……”李萌抽泣着,“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不发生这一切,我们……” “没有如果。” 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李萌,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路口的选择,都要付出代价,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也是这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李萌趴在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那个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把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尘埃,彻底呼了出去。 李萌的事,翻篇了。 但吴志刚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车里,王振华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书记,回单位还是回家?” “去观云居附近转转。”楚天河突然说。 王振华一愣,“去那干嘛?那是吴部长的地盘。” “就是去看看。”楚天河系好安全带,眼神深邃:“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想看看,这位这折了一只手臂的吴部长,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老干部局副局长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半小时后,他们把车停在了观云居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是江城有名的高档住宅区,也是吴志刚那个私人茶室的所在地。 此时,茶室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楚天河降下一点车窗,点了一根烟。 透过望远镜,他能隐约看到茶室里坐着几个人。 除了那个模糊的吴志刚的背影,还有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那是市财政局的预算科长,赵伟。 赵伟正躬着身子,双手给吴志刚敬茶,那副姿态,比起下级对上级,更像是徒弟对师父,或者是家奴对主子。 “赵伟……”楚天河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管钱袋子的。” 以前他对这个赵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现在看来,这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原来根在这儿。 而且,更让楚天河在意的是,赵伟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看起来像是装书画用的锦盒。 赵伟把锦盒递给吴志刚,吴志刚没有打开,只是笑着接过来,随手放在了一边的博古架上。那个架子上,类似的盒子,已经堆了四五个。 “这就有意思了。”楚天河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振华,你说现在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喜欢舞文弄墨?” 王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看着像是字画啊,吴部长还是个文人雅士?” “文人雅士?”楚天河冷笑了一声,“我看是那个雅字前面,得加个大字。大俗即大雅,这字画里包着的,恐怕不是墨宝,而是前程。”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停在了茶室楼下。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手里同样提着一个类似的锦盒。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识,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是今年换届呼声很高的正处级候选人。 “送画换帽子?” 楚天河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某种线头。 刘辉的“保姆通道”只是吴志刚敛财的一个小渠道,主要是针对那些社会老板的。 而对于体制内的干部,直接送钱太俗,也太危险。 那么,“字画”这种高雅的、价格模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他们交易的硬通货? “老王,记下这两个人的车牌号。” 楚天河扔掉烟头,关上车窗。 这一趟没白来。吴志刚虽然谨慎,但他太贪了。 贪婪,就是最大的破绽。 “书记,咱们是不是要查查这个字画?”王振华兴奋地问。 “不急。”楚天河摆了摆手:“字画这种事,水很深。如果那是真迹,叫收藏交流;如果是赝品但卖出了天价,那就是洗钱。得找懂行的人,还得找机会。”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了观云居。 后视镜里,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越来越远。 但在楚天河眼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茶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味的黑洞。 那是江城官场最大的毒瘤,买官卖官的交易所。 吴志刚,既然你没被那点脏水淹死,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我也想看看,你这副“清正廉洁”的面具如果不小心撕开了,里面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 初冬的风干冷刺骨,把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刮得沙沙作响。 距离李萌事件平息、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江城的官场就像是这天气一样,表面上冷清肃杀,但每间办公室里都烧着几把暗火。 换届,那是每五年一次的大洗牌,对于任何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人彻夜难眠的大日子。 江城市委组织部的大会议室,今天下午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走廊里都被安排了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书记办公会之前的小范围通气会,也就是所谓的“碰头会”。 参会的人只有三个: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吴志刚,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书记周正明。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摞A4纸打印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职务。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名单”。 “老赵,你把这次处级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给大家过一遍。”吴志刚坐在主位左侧,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神态放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常务副部长老赵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名单念了起来。 “这次调整涉及正处级岗位12个,副处级岗位28个……经前期考察、谈话推荐、民主测评,组织部提出了以下建议名单……” 一个个名字从老赵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权力的更迭和一位官员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仕途沉浮。 周正明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做着记录,偶尔在某个名字后面画个圈,或者打个问号。 前一小时的流程都很顺畅。大部分岗位的人选都是各方平衡的结果,或者是真的政绩突出众望所归,没什么好争议的。 直到老赵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面是关于市纪委监委机关部分中层干部的调整建议。” 老赵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看了一眼周正明,然后才继续念道: “……建议任命原安平县纪委副书记、现借调回市纪委工作的楚天河同志,为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或市委老干部局副局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党史办?老干部局?”周正明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志刚:“吴部长,你们组织部是不是搞错了?天河是个搞纪检的好苗子,安平那一仗打得那么漂亮,回来你不给他安排个纪检监察室主任,或者去巡察办也行,怎么给发配到那种地方去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流放。 党史办和老干部局虽然级别是正处,也就是传说中的“提半级”,但那是养老的地方!那是给那种即将退休、或者犯了错需要冷处理的干部准备的! 楚天河才25岁不到,正是当打之年,去那种地方,不仅是浪费人才,根本就是政治自杀。 吴志刚似乎早就料到周正明会有此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那支签字笔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