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前男友的私人医生》
7. 无可救药
江律深的右眼皮跳了跳,他竭力按下心中的酸胀感,面上维持着体面的笑意。
沈序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
尽管江律深猜到了,可眼下沈序的话语像是一桶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三年前撕心裂肺的决绝,对方当作一件寻常事。
又为何在三年后来报复呢?江律深想不明白。
但这样也好,沈序对他的情感只剩下了恨意,江律深藏起来的不见光的爱意不至于无处躲藏,因为不会被发现。
至于报复,是他咎由自取。
“沈先生,我们还是来谈谈有关工作的事情吧。”
江律深并未回答,他知道自己若是回答了,开了道口子,沈序就会“不依不挠”,偏要扯出个窟窿。
沈序这下连嘴角敷衍的冷笑都不想维持了,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吐出:“等我收拾好再说吧。”
徒留给江律深一个背影。
江律深摘下眼镜揉捏泛酸的鼻梁,心头涌上一阵无力。
他总是惹沈序不开心。
对方这样的报复真的是有意义的吗?他看见沈序一次次做出冷漠的表情,吐出带着恨意的话语,却丝毫不见对方有任何的畅快。
自己选择照收对方的不满,或是逃避。却不料,沈序更为怨恨。
到底哪里查了出错呢?
江律深在原地想得出神,怔怔地望着沈序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
直到沈序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彼时沈序已褪下了睡衣,黑衬衫黑裤,就像经济杂志上的有钱霸总;有些长的细碎刘海还未打理,稍稍遮住眼睛,多了些阴湿味。
沈序目不斜视地路过江律深,优雅地落座,开始吃饭。
似乎是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沈序转过脑袋,恰好与江律深对上眼。
沈序嘴里嚼着吃食,腮帮子鼓起一块。
二人对上眼后,他又迅速转回去,埋头苦吃,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是与成熟霸道外表截然不同的孩子气。
江律深无可救药地觉得可爱。
那边吃饭的动静更大了些,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像是被刻意制造的。江律深也这才拉回意识,佯装看向电脑的笔记,掩耳盗铃。
这时陈管家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江医生,你去二楼的医疗室等待沈总便好。”
嗯,被嫌弃了,被赶走了。
这时江律深收拾好东西卷铺盖上楼又看了眼沈序吃饭背影的最后一个结论。
*
江律深在楼上等了好一阵子,沈序才姗姗来迟。
沈序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夹着烟,晃晃悠悠。
“不好意思啊,刚刚处理了些私事。”沈序抿了口烟,白烟吐出,“江医生等久了吧,不会生气吧。”
江律深并不觉得等得久,哪怕给他一天的时间给他制定沈序的日常健康计划表都可以。
“没有,我正好在看你的体检报告。可能还需一会儿。”
“你继续,你继续。”沈序善解人意,眼里泛着细碎的光,看着心情颇好。
他依旧那样好哄,吃个饭的时间火气都消了,尤其方才江律深呆呆望向自己的反应对沈序很受用。自恋如他,沈序觉得江律深一定是又被他吸引了。
心情瞬间阴转晴,这不能怪他变幻莫测,任谁刚被前男友气了一肚子火,转头却看到前男友任劳任怨地为自己打工,都不会不开心。
沈序当真给了江律深多余的时间,却没让他独自带着,而是也走进了屋子。
江律深可以感觉到,那人从他身后略过,隔着椅背他感受到对方的靠近,脚步啪嗒啪嗒,与地面的亲吻声越发大了,两人的距离也越发地近了。
台灯下的影子绰绰约约,一道不规则的影子不断拉扯变形,放大,诡谲,直到不动——沈序停在了他的身后。
——很近很近……
近得他可以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江律深觉得耳边热热的,像是烟气环绕,又像是沈序喷出的鼻息。他的耳朵烫得不成样子,一定是烟气蒸红了他的耳垂。
沈序这家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江律深这下再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的心思总是被那种若有若无的烟草味牵引,心思随着那抓不住的烟一样轻飘飘,捉摸不住。
它会绕啊绕,穿过冷冰冰的电脑屏幕,来到在沈序的指尖环绕,再顺着那细长的香烟,吻上沈序的唇……
越来越荒唐的想法出现在江律深的脑中,他陡然惊醒,然后唾弃自己的放荡邪恶。于是,他决定要打破这个恼人的处境。
江律深合上电脑,站起来转过身,恼怒地看向沈序——那人在数米之外,靠着窗,单支着脚,抱胸看着他。
……
虽说江律深没有太大的动静,那个人的情绪总是外露不了多少,唯一的就是他难得带些怒意的眼神,可沈序没看到。
但沈序依旧被江律深突然的动作感到一头雾水,他有些心虚,以为自己偷看江律深工作被发现了。
这能怪他吗,前男友带着金丝眼镜,认真得伏案为自己制定健康表,就算是付了钱的雇佣,他还是可以骗骗自己的。
亲不能亲,抱不能抱,看也不能看啊。
真是,江律深至于这么小气嘛。
沈序当然不敢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他站直身,贼喊捉贼:“你干嘛,看我干什么啊!”
江律深难得被噎住了,他脸上一热,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沈序压根没站他身后,人家隔着老远抽烟。
又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呢?沈序再看看椅子周围——一个挂衣架上水灵灵地挂着昨天的白大褂,距离他的椅背不到十厘米。
在洁白的灯光下投影黑色的人影。
……
江律深一脸震惊,瞳孔不自觉放大,这又是何时出现的,狐疑看向沈序。
沈序心虚:“现在是上班时间,也不懂得穿个白大褂啊,工作时间能不能自觉点。”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说道后面语气都有些冲——江律深实在太过分了!
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背对着江律深哼哧哼哧搬挂衣架的行为有多滑稽。
江律深不懂沈序为何对白大褂有着这样大的执念,也任命地穿上白大褂,自觉将挂衣架挪回原位。
背后又传来沈序幽怨的声音:“你方才看我干什么?”
沈序这人有一个优点,“谎话说多了就成了真话”的道理在他身上格外容易成立。
方才他只是为了“洗脱嫌疑”,反咬江律深偷看他,问了一次,他还真把自己说动了,信了这个说法——江律深一定是在偷看他。
江律深低头整理着袖口,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可以转移沈序的注意。
齐整的白大褂衬得身形颀长,宽肩长腿。江律深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捏着的烟上,轻声提醒:“医疗室不要抽烟。”
“哦。”
沈序听话地把烟掐了。
江律深没想到沈序那么好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平日里也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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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江律深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乖巧的摸样让他想起以前的沈序,在外人以前蛮狠得不可一世,在他面前又像个醉薄荷得小猫,很乖。
其实沈序只是看入迷了——前男友太帅了。
江律深看着电脑的计划表也填地差不多了,对沈序无声勾了勾指尖。青涩腕骨上佩戴的简约银色手表闪过一道莹润的光,衬得手指白皙。
沈序再次好脾气地一声不吭坐到江律深身边的椅子上,脸色绯红,离得近了,眼神越发飘忽,不再对视。
江律深眉峰一挑,不动声色地观察沈序的古怪反应。
但下一刻却又不解风情,拿着体检报告大致将沈序存在的问题说了——都是些年轻人容易沾染上的毛病,说大也不大,可若不加控制,等老了,再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律深职业病上来,没忍住开始说教,像诊所里的老中医,唠叨地规劝年轻人要爱护身体。
沈序一脸麻木地点头,前男友就算是前男友,但医生的形象深入他心,他习惯性地夹起尾巴做人,像是一位普通的病人在医生面前不敢造次。
都说病情是最隐私的东西,总能牵扯到一些不见人的往事。
江律深一边写药方,一边问着一些基础问题。
“肠胃怎么样。”
“经常不舒服。”
“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些失眠。”
“多久了?”
“几年吧,现在没那么严重了。”
几年二字,让人难免想起这模糊的三年光景。打碎这短暂的平和。
沈序去轻哼一声,回答里带着嘲讽。过去几年狼狈的光景像是照妖镜,把他最无赖最卑贱的模样悉数记录下。
最讽刺的是,沈序依旧共情过去的自己,真是更有为甚,否则,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总不能是自找苦吃。
这空缺的三年是密密匝匝的针,只要提起,总能准确无误地刺痛两人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江律深的钢笔顿了顿,在空白的病历本上留下晕出的墨,他迟迟没有下笔。
那黑墨像是神笔马良中的笔,渐渐在他的视线晕开,徐徐展现在眼前的是五年的时间,有和沈序在一起的,有思念沈序的。
但的的确确被沈序沾满。
江律深回过神,发现只是一场幻觉,手指在病历本上敲了敲,语气真诚:“抱歉沈序。”
那双平静的眼看向沈序。
沈序终于对上了那人的眸子,他贪婪的看着,急切在那双永远平淡的眼睛里看到他期盼的后悔和悲痛。
可惜,隔着冰冷的镜片,沈序还是没有看清。
他永远看不透江律深的心思。这个男人比谁都心思缜密,又都比谁没有心。
这句道歉沈序在三年前听了不下百遍,又有什么用,他留不住江律深。
“滴答……滴答……”墙上的时钟一刻不停地走,古老的声响像是从彼此空荡荡的胸腔里传来。
沈序别过脑袋,低笑一声,声音像是堵在嗓子眼,听得不真切,搭配上那有些狰狞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不说这个了,我不想听这句话。”
江律深捏着笔,由于太大力,笔身微微颤抖。他也明白自己的无耻。
他过了几秒,才缓过声,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非沈序:“你这失眠不算重度,先开点短效的助眠药,睡前半片就行,别多吃。”
江律深又添上谷维素的名字,笔尖顿了顿才继续:“这个每天三次,饭后吃,调节下神经。”
8. 少年心思
接下来的气氛莫名古怪,他们都心知肚明,两人之间再说什么话题都不合适了。
江律深开完药就想走,沈序编不出合理的理由让江律深留下来,心里的火气却越积越旺——明明是想让对方多待一会儿,话到嘴边却只剩刺人的刻薄。
“怎么,学校派的任务这么紧急啊,江医生也真是厉害,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当私人医生。全面发展,学业事业都有成。”沈序阴阳怪气。
江律深听得一愣,见沈序眉间的烦躁并不做假。
难道沈序还不知道他休学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轻声回答:“我已经不上学了。”
江律深说得轻松,仿佛休学的不是他自己。
可这句话在沈序心中引起惊涛骇浪。
沈序原本散漫靠在沙发坐上的脊背“咻”地挺直,他实在没听懂江律深的话,什么叫做“不上学了”。
“什么意思?你不应该还在A大上研三吗?”沈序对江律师上学的情况了如指掌,分手了三年都还记得对方应该是在上研三。
江律深休学后没跟旧友提过,对外只说gap一年。
沈序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三年,他竟还在默默关注对方。
江律深是什么人啊,学霸中的学霸,沈序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读了。
江律深听见沈序错愕的语气,才自觉失言,他不该和沈序说这些的。
但心头一转,对方迟早会知道的。
他依旧不停地收拾着东西,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怎么和沈序说。
江律深难得有些无措,少年的心思,在过于成熟的江律深身上终于有所显现:自己破烂的,难看的,拧巴的情况不愿意给心上人知道,这会挫了爱的锐气。
两人现在只是雇佣关系,江律深不该对雇主说自己的底细;或者说,他该死的自尊心在作祟,不允许他在前任面前细说自己的难堪处境。
“你说啊!”江律深还在埋头苦思,就听见某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就是这段时间休学了,先工作一阵时间。”江律深语气平静,乍一听好像有理有据,可仔细听能发觉说了等于没说,打太极一般将所有问题都回避。
沈序听完发现江律深在敷衍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把自己气死。他看着江律深从头至尾都不分给他一丝眼神,总是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自己因为对方休学的事情而大惊小怪。
他觉得委屈,现在自己不管对江律深有什么样的反应,对方都不领情,都是在烦他。
——自己不舒坦,那都别开心。
江律深敷衍自己,他就要用最恶劣的话来刺痛他。
“怎么江律深,离了我你就这么落魄了?是书读不起还是不会读啊。当年你说要读博,现在连研都休了,是被现实磨平了?短短三年,你竟然来给我打工。”沈序气得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落日光影里,更显得话语咄咄逼人。
实在是难听的话,沈序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最后面说的话都磕磕绊绊。但气头上了,难免口不择言。
他一向这样,发脾气就不顾一切。从前,江律深都可以接纳他的这个臭毛病。
沈序也知道,这也只是以前。
江律深听到他的话身型一顿,手中的器材没拿稳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大声,但吓了沈序一大跳。
沈序说的话迎面扇痛江律深的脸,对方口无遮拦说的随意话倒真是说中了。自己的狼狈处境对方应是想都想不到。
自己,竟比三年前的自己还要狼狈。
他不愿承认,他讨厌别人强加给他的怜悯。
江律深还是没回答。
沈序怔怔地看向江律深冷冽的身形,对方的清冽五官被稍长的细碎发丝遮住,他看不清。
此刻江律深弯着腰收拾,沈序这才细细观察,对方清瘦了许多——脊骨突出一片。
沈序方才说的都是气话,江律深虽然没他有钱,但也是个普通家庭,不至于没钱休学;后者更是不可能。
可他看着对方沉默沉默,再沉默。这停滞的数秒钟像是凌迟的钝刀,迟迟不落,令沈序心惊肉跳。
沈序用自己的不满掩盖慌乱——江律深还是不回答他。
“哑巴了啊,跟你说话呢。”
语气依旧很冲,说完后悔的还是沈序。
——不是这样的。
沈序懊悔自己的不依不饶。三年钱的抛弃让他的爱渐渐像恨意越过深情,爱与恨交织,他自己都要分不清。他像是个幼稚的小孩,执拗地等待江律深的回复,无论是怎样的回复。
要是那人不搭理,三年的沟壑还会加大,加深他的恨意,沈序控制不住自己,散发出更大的怨恨。
这句话或许真的有些激怒了江律深,他微微偏过头,一字一句认真说:“抱歉,沈先生。这是我的私人事情。”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像在警告沈序的刨根问底。
江律深攥紧拳头,拎起包,背包有些褪皮的细碎刺伤了江律深的眼。
他不再去看,一双冷冽的眼睛望向沈序。看到对方落寞的身影,他又放柔自己的声音:“沈先生放心,我虽然最近休学,但学业的内容已提前完成,也会在工作的同时继续学习。你放心,我有合格医师证书。”
江律深依旧挺直着自己的脊背,仿佛这样可以更好地维持自己的自尊。他深知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但在沈序面前,他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他答非所问,一脸平和,仿佛沈序带刺的话一点儿都中伤不了他。
“我……”
江律深见沈序又皱着眉要开口,先堵住了话头:“沈先生,我先走了。”他怕沈序会说出更刺耳的话,那样他会丧失理智,忍不住和沈序吵得面红耳赤。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守护他那小心翼翼的自尊。
江律深提着一口气闷头走了许久,紧绷着身体,无论怎么走,余光都是那方方正正的别墅,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线才豁然开朗。
——终于走出了那围别墅群。
沈序的那番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若是平常人他不会放在心上,大方承认或是避而不谈。全凭他心情,因为他觉得无所谓。可面对沈序——他的前男友,一切都乱了套。
以为自己可以保持一贯的平静冷漠,可他回头望向自己蒙头走的一大段路,完全见不着别墅的影子,他明白,自己很在意。
他会自卑,所以他们之间还存在着爱。
江律深在沈序面前有多自卑,对沈序就有多少成倍的爱意。
在意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呆楞在原地的沈序。
江律深奇怪的反应让他心中涌起了怪异的想法——或许他真的说中了。
这几日怪异的感觉都一一验证了——江律深为什么一听到三倍违约金就放弃解约,江律深为什么有着繁忙的学业还做磨人的私人医生工作,江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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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穿着面料粗糙的衣服,背包为何有些磨损。
难道对方真的经济出了问题?
酸涩几乎要讲沈序淹没,他赶紧拨打电话联系助理调查江律深的情况。
沈序站在落地窗前,往外望,外面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见江律深的影子。
他看向玻璃中反射的自己的脸,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生气地一圈砸向玻璃中自己的脸。低骂一声:
“艹……”
江律深冷不丁被人骂了一声,他走在路上,迎面撞上一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哪怕身处闹区,小吃摊的烟火熏得人眼酸,江律深还是清楚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酒味。
“抱歉。”江律深礼貌道歉。两个大男人,这样轻轻一撞,能碰出什么好歹。江律深没当回事,继续向前走,却不料那位酒鬼不依不饶。
他拔高音量,更多不入流的脏话像呕吐一般倾倒。那些垃圾话粗俗得听得江律深眉头一皱。
江律深原本就因沈序的话蹙着眉,此刻拧得更紧,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胸腔里积压的烦闷、委屈与自尊受挫的怒意,本就没处宣泄,被这突如其来的辱骂搅得愈发躁乱,像有团无名火在心底越烧越旺。
对方似乎觉得他看着像个白净书生,是个好欺负的。辱骂声越来越大,吸引了一些过路人。
江律深停下赶路的步伐,微微侧过身,抬眼扫过那名邋遢的男子,眼尾都没动一下。漆黑的瞳孔里没半分温暖,想在看脚边的垃圾——轻慢又嫌恶,连施舍点情绪都觉得浪费。
“滚。”
这轻慢的态度自然激怒了失去理智的酒鬼,宽胖的身躯冲到江律深面前,高举起手,想要动手。
酒鬼的拳头带着酒气扑面而来时,江律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高中时他练过几年散打,后来学业忙就停了,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用得上。
江律深不退反进,左脚精准卡在对方两腿之间,同时抬手扣住酒鬼的手腕——指尖发力的瞬间,指节因用力泛白,顺着对方手臂的力道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酒鬼的惨叫瞬间盖过了街边的喧闹。他高抬的手臂被硬生生扭到身后,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
江律深顺势松手,抬脚在他膝盖后弯处轻轻一磕,酒鬼便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全程不过两秒,江律深站在原地没动,垂眸看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人,眼神依旧冷得像冰。他掸了掸被对方碰到的衣袖,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灰尘,薄唇轻启,声音比刚才更冷:“闭嘴。”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围观的人下意识让开道路,没人再敢多看一眼这位看着白净,下手却极狠的男人。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架了。一方面是那名酒鬼自找苦吃,另一方面,也是那名男子倒霉,江律深本就心情不佳,主动撞上枪口子。
大家都以为他脾气好,实则不然。只是因为他冷静过头,太过无情,任何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有时候比暴脾气还令人恼火。
冷静皮套下的江律深的真实模样是这样的。今日在闹区打架只是一个小插曲,过路的人互不相识,没有人会记得他。
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里,某人划开手机,屏幕上正是江律深转身离去的背影。
9. 夜有所梦
今夜,江律深的思绪纷纷扰扰,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分成一小段一小段,零零碎碎。让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是迷糊。终于,他的视线豁然开朗,江律深又梦到了沈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是真理。
江律深梦到了沈序刚刚创业的时候,喝不完的应酬;而他正值大四,课业繁重——两人聚少离多。
沈序那时候常常去外地出差,江律深只能一个人住在两人租的小房子里。他根本不放心沈序,那人不会照顾好自己,江律深总怕对方有什么个闪失。
用沈序的话来说,就是:“你明明比我还小两岁,怎么还跟我爸一样。”说着像是抱怨,但沈序眼眸子亮晶晶的,显然对江律深的管教很受用。
江律深当时是怎么回的,大概也是用燥人的荤话堵住对方的嘴。他有些不记得了,但这个梦带他重温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昨夜小沈总就在床上喊我爸爸,你看起来很喜欢,咬得……”
沈序恼羞成怒,双手堵住江律深的嘴,准备谋杀亲夫。
……
江律深的忧虑无不道理,果然几天后的夜里,他就拨不通沈序的电话。两人只要异地,每天都是要煲电话煲的,这实在是反常。
他心里就隐隐约约腾升起不好的预感,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拨打沈序助理的电话。
再次接到回电时,才知道沈序一个人在房间发起了高烧,39度一度要升到40度。
江律深赶到隔壁市医院时,沈序已经躺在病床上,人似乎烧懵了,说着糊涂话,哼哼唧唧说着想他,耍赖皮说不想工作了,要江律深养他。
江律深自然满口应下。
心里涌上一阵后怕,若是自己没有留意,没有人知道沈序生病,沈序会怎么样?江律深不敢深想。
后来江律深一直把沈序看得很紧,照顾得很好,沈序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每日睡前的电话更是必不可少。
做梦是没有逻辑的,以上这段场景也是只梦的一小段。江律深今夜做的梦蛮不讲理,他似梦似醒,有着穿越时空的穿插式的切片往昔,有着他作为局外人或是第一视角的想法。
他在梦中恍恍惚惚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他一定睡了很久。
所以江律深比生物钟还要早醒。酸胀干涩的眼睛看向左边的窗帘,下面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些许白青色的光。
他的脑子还未完全开机,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醒太早了,这青色的光代表着太阳还未起来上班。
江律深整个人窝在被褥了,清凉的冷气触碰原先在棉被里捂热的赤裸的皮肤。舒服得他骨头都要酥了,本就混沌的脑袋当下就想接着睡觉。
“嗡嗡——”突然,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江律深眯着眼摸索到手机,没看来电号码,就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不自知的酥麻撩人。
他此刻脑袋还未开机,听到对方呼吸忽地急促也不怀疑。
良久,电话线那头悠悠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律深……”语气带着些委屈和悲伤。
与梦中的场景重合了。
——是沈序!
“宝宝你怎么了?”江律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梦里他也是这样哄着沈序。
江律深还未清醒的脑袋,加上昨夜占据他一整个梦境的男人,让他不假思索,带着先前的记忆,习惯。
一半怪梦,一半怪两年形成的习惯。
——自从那夜发高烧后,江律深便勒令沈序有什么特殊情况必须打他电话。他住宿舍,那人就以这样委屈巴巴的语气打他电话。有一次又半夜急性肠胃炎,把他吓得够呛。
于是,他再也不敢漏掉沈序的电话。
再后来,自然是一通都没接到……
江律深说出后听到对面沉默了几秒才自觉失言,尴尬不已。
他只听得到对面的呼吸声,好像比先前更大了一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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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没说话。
尴尬,暗流涌动。
“江律深……”对面的声音穿过电线像是带着电音的蛇信子,阴翳潮湿,江律深听到没忍住打了个冷哆嗦。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过于激动,直接掀起被子起身,赤/裸的身躯自此赤条条地暴露在冷气下,难怪觉得冷。
但更多冷意来源于沈序语气里的偏执。
江律深强迫自己的声线平稳,忘掉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自如地接话:“怎么了。”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再次躲避的样子意外地没有激起沈序的怒火。
要知道前两天,沈序一看到自己避而不谈就火冒三丈。
“没事。”对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软化,“……我有点不舒服。”
江律深觉得对方的声音格外黏糊。
眼下,他顾不得什么尴尬了,掀开被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冷静问道:“哪里不舒服,现在身边有人吗?”
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语速快了许多。
“感觉头疼,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最后一句话说得,仿佛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岁小孩,谁能想到这是叱诧风云的沈总。
江律深只觉得对方的声音闷闷的,声线还有些抖,呼吸声有些急促。他推测对方的病情也许有些严重,手上的动作也更加迅速:“我马上过去,陈叔不在家吗,或者其他人呢?”
江律深不知道,其实沈序是被这声“宝宝”喊爽了,在一种极度愉快兴奋的状态下,沈序的声音和气息都变态了。
“今天是周日,我让他们放假了。”管家和保姆哪儿有什么周末放假的道理啊,江律深当初和沈序在一起,也没见他家工人每周日放假。可江律深此刻没有心思去怀疑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江律深火速收拾好便出门了,简略交代沈序好好躺床上后便挂断电话,火速赶往沈序家。
若是电话挂断得再晚些,他就可以听到从电话里头传来的情难自禁的愉悦笑声。
10. 他愿意哄
沈序坐在小茶几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低声笑着,一只手还举着电话贴在耳畔,舍不得放下。
另一只手捂捂住面庞,从修长的指尖缝隙往里头瞧,可以窥探到一双猩红的眼睛、苍白的皮肤以及病态的笑容。
落地窗的窗帘没关上。今天是个阴天,沈序在客厅坐了一宿,他看着窗外从黑色的虚无变成青白色的昏暗,逐渐笼罩上一层灰白色。
昨夜,他才知道江律深近一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三年来,沈序总是暗里调查江律深的一切情况。他知道自己就是犯贱,哪怕被江律深抛弃,还是没骨气地忘不了对方。
三年前满到溢出来的爱并不会因为怨恨而减少。相反的,沈序变得更加偏执,因为爱所以亏欠,他甚至脑子中有了一定是自己还对江律深不够好,所有江律深才不喜欢他的念头。
但没关系,还来得及。他会带着比三年前还多的爱,让江律深满意。
既然想争取两人重新开始,沈序决定要把两人之间一切的障碍都清除。江律深不喜欢他控制欲太强,他改。
为避免后续的反感,沈序在一个月前就停止了对江律深的监视。
现在,这成为了沈序最后悔的决定。
若是他继续监视,怎会不知道江律深因为经济问题而休学,独自承担了暗无天日的一个月。
沈序早已把自己身份摆在了江律深妻子的位子上,江律深的母亲便是他的母亲,他应该第一时间就出手相助,而不是让这对母子处于水深火热中。
心疼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压在沈序身上,之前所积攒的悔恨怨念瞬间被这更浓郁的情绪遮盖。听着助理传来的江律深这一个月四处打零工的消息,他心如刀割。
沈序舍不得委屈,因为江律深已经替他把所有的委屈尝尽了。现在他所受的苦楚算什么,一看到江律深受委屈,沈序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沈序还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江律深身边。
他又开始怪罪江律深,怪怨江律深把他抛下。
所以两人才都像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沈序就这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一切事情理不清理还乱,像是这凌乱肮脏的烟灰缸一般。
直到天光乍破。
直到沈序再也忍不住,他有太多的情感需要宣泄,而那个对象只能是江律深。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拿起来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冷冰冰的。解锁屏保,聊天界面还留存着狐朋狗友发来的嬉笑话——“你前男友可真辣”。
上边赫然是江律深昨夜在街边打架的视频。昨夜沈序看到江律深大打出手的身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哪怕隔着屏幕:不太清晰的画质,嘈杂的环境,他依旧会被那位白衣翩翩的少年吸引。
这一刻,沈序突然很想听听江律深的声音。
很想很想。
“嘟……嘟……嘟……”沈序的心也随着手机的震动起起伏伏。
听到拨号的震动声停止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也倏然停了,连呼吸都忘记怎么做。
“喂,你好,哪位?”清润又带些慵懒微哑的男声响起。
听到江律深的声音后,沈序像是久逢甘霖的瘾君子。明明昨夜两人还见过面,他却觉得这个声音太久违了。
一瞬间,一股热意酸感涌上眼眶鼻腔。
沈序控制不住自己,所有搭建的铠甲城墙轰然崩塌。他像是许久未进水的可怜人,声音干涩可怜,虔诚地喊出了他最信赖的三个字,这是在沈序的世界里最高大的信仰。
“江律深……”
声音着哭腔,扑面而来的委屈劲。
下一刻,江律深的反应更是令他令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宝宝你怎么了?”
“宝宝?”
“宝宝……”
沈序只听得到这两个字了。
兴奋?委屈?感动?疑惑?无数的相斥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涌向他。
他想,他赌赢了。
*
江律深来的很快,门口很快传来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沈序被这突然的声响吓得一惊,转眼看看自己狼藉的屋内,刺鼻的烟味散都散不掉,自己还穿着外衣,怎么看都不是一位合格的病患。
草,这江律深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暗骂一声,胡乱换了睡衣,再抓瞎似地打开几扇窗通风散味,忙不迭跑去给江律深开门。
江律深在门口等待了一会儿,一直没人应。他害怕沈序一个人在屋内昏倒了,急急忙忙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口袋里的钥匙等物品乒呤乓啷掉满地。
刚打通,门板里就传来越来越大的来电音乐声。
——沈序开门了。
沈序身上的睡衣乱糟糟的,领子也没翻整齐,有损平日整洁爱美的形象。但要说最突兀的——那张煞白的脸色,眼下泛着乌青,眼尾又泛着红。
实实在在一副不舒服的模样。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江律深皱眉问道。他的声音也有些喘,出租车只能停在外面,他一路跑来的,额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汗,头发也被吹乱。
沈序被关心得眼热,怕自己丢人地哭出声来,急忙转过身往里走,别别扭扭地回答:“就身体不舒服呗。”
说了和没说一样,他还害怕江律深看穿他在装病。
江律深见沈序不愿多说,还避着自己自顾自往里走,只以为沈序在装强。他叹了口气,跟着人进了屋子。
沈序听见后面慢慢悠悠的脚步声避之如蛇蝎,脚步加快。明明是自己家,却一股脑落座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里,甚至微微转过头看向窗外,完完全全躲着江律深。
江律深换完鞋,刚抬头就看着两人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气笑了。明明电话里沈序说得可怜,现实见了,确实病怏怏的。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沈序态度急转直下,十分不待见他。
最重要的是以他对沈序脾气的了解,接下来,这位祖宗会很不配合。
江律深对上客厅那头人憔悴的面容,语气难免冲了些:“身体哪里不舒服?电话里不是难受得都要哭了,现在又怎么不听话。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谁要哭了,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脆弱的小孩子。
沈序刚要顶嘴,江律深就喝叱一声:“不许闹!想好了再回答。”
沈序瞬间噤声,不敢造次。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总裁如今像个鹌鹑,头面顺着脖颈都染上了薄粉,旁人见了或许以为是被气的。
但沈序其实是爽的,他喜欢江律深这样管教他。
每次江律深用着命令性的口吻来约束训斥自己,他都十分欢愉。
真是变态呐,小沈总在心里骂自己。
沈序都快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好不容易才收敛了神情,转过头来就瞥见沈序朴素的衣裳,嘴角的笑蓦地落下来。
差点得意忘形了。
沈序扣着沙发缝:“头很晕,直犯恶心,还有点想吐。”他老实本分回答。
“嗯。”江律深点了个头,对沈序的反应还算是满意。
他缓步走到沈序的沙发前,那双深情眼时刻注视着沈序。江律深站着,沈序坐着。于是在沈序眼中,江律深格外高大,他一阵腿软。
“你今天这么快就到了啊?前两天不还挺久的。”沈序挪开视线,咽了口水,故意岔开话题。
江律深在他跟前站定:“前两天做的公交和地铁,今天打车来的。”
沈序受宠若惊。
他果然是很关心我。
“所以车费可以报销吗,还蛮贵的。”江律深冷不丁接了下一句。
沈序:!
他气得站起身,眼睛瞪圆,江律深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了!
沈序比江律深矮个五公分左右,自然站立,不仰头的情况下,他能看见江律深的鼻尖。此刻他稍微仰头,轻松看到对方的眼睛——十分无辜。
无辜你的头,沈序破口大骂: “江律深,你竟然这么抠!给我打个车都不愿意,还得我报销啊!要不要干脆我直接给你买个车,方便通勤。”
两人三年前也是如此打嘴仗,沈序还想接着骂,却突然想起了江律深如今的处境。
打车是不是真的很贵啊,那岂不是真的让江律深破费了。
恋爱脑是这样,上一秒还在对簿公堂,据理力争;下一秒又战战兢兢反省,懊悔自己说错了话。
沈序便是如此,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刚到嘴边的话紧急刹车,一口气慢腾腾吐出来,和江律深干瞪眼。
江律深被沈序的表情逗笑,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没接话,对沈序的跳脚也不生气,反而柔化了语气:“所以你要听话,要配合。”
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意识到的温柔,像哄不听话的小朋友。
江律深不知道为什么沈序骂一半突然熄火,但还是顺着沈序的反应接着哄了。
他从开始就觉得今日的沈序有些不对,一副不愿意多交流的样子。是在抵触他吗?还是为今早的那通电话而不好意思呢?
但别无他法,只能耐心地等待沈序心情好转,愿意看病。
沈序被江律深温柔能掐出水撩地安静下来,没有回怼,低下头算是默许。
江律深盯着那黑色的乖巧的发璇,心底柔软了下来。
*
接下来的检查格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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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
“头还晕吗?”江律深手握听诊器一边问诊。
“还……还好。”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不记得了。”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应该没有……吧?”
江律深叹了一口气,沈序还是那么不令人省心。什么叫做无效对话,这就是。一名医生面对病人的一问三不知属实是束手无策。
昨夜的梦境,连着今早给江律深送来了沈序生病的消息的那一通电话,把他的理智尽数击散。江律深不关心其他,只关心沈序的身体。
沈序不配合,不乖,没关系,他可以哄。
哄一次不行,没关系,他还可以哄第二次。两次不行再哄三次,三次不行再接着哄,直到他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作为前男友的身份。
这声叹气不失因为沈序,而是被自己气到了。江律深说不上的感觉,虽然现在俩人已不是恋人关系,但沈序一有问题,他还是会自责。好像照顾好沈序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律深的心头涌上一阵无力感,他愿意哄,可惜道德感在迟滞他的一次次关心,他又能哄多少次呢?
“抱歉……昨天是我不对。”一道男声在耳边响起,将江律深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本就低沉的男声被说话人因委屈不好意思而有意压了再压,显得更加委屈。江律深错愕地抬起头,就见沈序涨红了脸,尴尬地向左微微扭开。
“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吧,你知道我这张嘴多爱胡说八道。”沈序破罐子破摔,他不知道要说怎样熨帖的道歉话,只好用自黑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毕竟沈大少爷,低头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别提这样诚恳的道歉了。
江律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沈旭指的是什么。他的那颗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掐住了一般,又酸又涩。
不可一世的沈序在他面前低头道歉,他只觉得苦涩不已。
江律深一点儿都不生气了,昨夜沈序说的话不无道理。他落荒而逃,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他的自卑与羞愧难当在沈序刻薄的话语前面暴露无遗。
他怎么会怨沈序呢?原先就只是淡淡的负面情绪经过一夜后自然荡然无存,更别提沈序现在还身体不适,孰轻孰重沈序还不懂得吗?
转念一想,现在沈序不懂得,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不怪作为学渣的沈序。
江律深又在心中自问自答。
他又感到丝丝甜蜜,大概是吾家幼儿初长成的欣慰,沈序小时候号称“阎王爷”,谁敢惹,大伙儿平日也是绕道走。
先前他就苦口婆心想让沈序的性子收一收。两年的教诲下,确实有效果。
阔别三年再重逢,原以为沈大猫又将利爪养好,但今日听着这低头的话,才发觉对方还是记着的。
沈序若是知道江律深此刻的想法,大概会恼羞成怒。可惜他无法知晓,他瞧着江律深此刻面无表情,原以为对方还在生气。
沈序实在没招了,笨拙的嘴不知道怎么哄,昨日口无遮拦是他不妥。
心疼悔恨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
沈序从心地,手轻轻扯住江律深的袖子,晃了晃:“喂,你听到没有。”
语气故意恶劣。
嗯,求人原谅还是拽得牛逼哄哄。
江律深所有的的感官知觉都传达到了袖子上的轻微牵动,那轻微的晃动是亲昵的表现。
他瞧着沈序冷峻英气的面容,满是上位者的霸气矜贵,落在他眼中,就成了娇气的撒娇精。
这无端让他想起从前家门前的一只流浪黑猫,看着冷冰冰的,可熟悉了后会翻肚皮求他摸。
只是后来,小黑猫不见了……或许是被人领养了,也可能是没了……
江律深一面对沈序,心思就变得极为细腻,他的联想通往无边无际,一切的欢愉抑或是痛苦,都来源于沈序。
此刻,他的衣袖像是要融化了,火逐渐燃遍他的全身。江医生掩饰般,低咳一声,眼神闪躲:“没事,我不生气了。”
“哦。”所以那就是之前生气了。
“我本来也没生气。”
“哦。”小沈总矜贵地应答一声。
两人都舍不得分开,沈序没松开,江律深也没挣脱。一种不可言说的气氛在密闭的屋内蔓延……沈序低着头,嘴角要压制不住地翘起,刚想得了便宜卖乖,下一秒就被劈头盖脸地骂。
“这些烟怎么回事?”沈序甩开江律深的手,锐利的眼看向烟灰缸满满的烟,又转回审视沈序,眉头拧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该死,把这茬给忘了。
11. 孔雀开屏
“就……抽了点呗。”沈序心虚。
江律深盯着烟灰缸里堆得半满的烟蒂,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再看向面前低着头、指尖抠着松垮睡衣扣的人,压了半晌的火气还是没忍住,音量陡然拔高:“沈序!”
话音落,他瞥见沈序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点刚冒头的怒意又瞬间被心软压下去,语气不自觉放缓,却仍带着质问:“所以你是身体不舒服还继续抽烟,还是抽了一晚上的烟才不舒服?”
根据那烟灰的量,江律深都可以推测出那人是抽了一晚上。不用沈序回答,他心里的指针已经偏向了第二种答案。
“都有点吧。”沈序嘟嘟嘟囔囔。
嗯,江律深知道沈序是抽了一晚上的烟才不舒服的,然后不舒服了接着抽。
纯作死。
但其实,沈序没有不舒服。
不过这件事必然不能叫江医生知道了,不然沈序怕他当场走人。
还没温馨几秒两人又剑拔弩张。沈序自知理亏,连忙解释:“其实我现在没那么难受了。”
江律深不信,臭着一张脸摁住不省心的小沈总来了套全面检查。
整个过程沈序乖得像个鹌鹑,江律深见那人一和自己对上视线就刻意错开的笨拙样子,深感无奈。但周遭的冷冽气息还是收敛了些,动作语气也刻意放缓。
“少抽点烟。”江律深忙碌中恰好转过脑袋,趁机抬眼看向沈序,漫不经心说道。
这些天来,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江律深的的确确不喜欢烟,对于沈序抽烟这件事更是深恶痛绝。
江律深在医院见过太多瘾君子,被毫不起眼的烟草压垮,身形日渐削瘦,日渐枯黄,终了成为一抔黄土。
江律深的这次对视本就有着表演成分的大大刻意性,本想简单劝劝诫就挪开视线。却不料机警的沈序在他说话的第一秒就即刻望向他。
两双含情的眼再次密不可分。
沈序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江律深不知不觉也被吸入了这个漩涡中。沈序没搭话,但江律深从对方温和的表情中读懂了对方这是听进去了,只是傲娇地不愿意回答。
最终还是江律深败下阵来,仓皇低下头,移开视线。他从余光中瞥见沈序落寞的身影,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又险些越过警戒线。
但今天沈序生病了,不算。
江医生在心里如是找补。
沈序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江律深的一切:他像个小偷,用装病的下流手段来窃取江律深视线的一点点施舍。
——尽管这是处出于医生对于病人义务性的关爱。
沈序在心里有了个荒唐的想法
——要是他能真的一直生病就好了。
这个想法只存留了几秒就被沈序抹杀,因为沈序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位温柔女人的脸——是江律深的母亲,他见过一次。
这位瞧着面善,性格温吞的文静女子,是江律深最爱的女人。
沈序很难做到不爱屋及乌,更何况这位女人待她不算差,对于他和江律深的恋情保持一个默认的态度。
沈序想起信息上所说的江母生病,他的脑海中就无端浮现出这位瘦弱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江律深为其忙其芒后的场景。
每每联想到这个场景,沈序的眼泪就忍不住要落下来。
沈序想,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他不能再让江律深再多费一份神来照顾生病的他。
他太爱江律深了。所以他从不怜悯,只是心疼。
他和江律深是平等的,怜悯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垂怜,他不要这样。
他要和江律深平等或者江律深垂怜给他的爱。
哪怕现在他是作为上位者的雇主,哪怕在感情中他是输家。
江律深错开视线了好一阵,还是可以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死死钉在身上。
转过身,果然看见沈序还盯着他。江律深无奈,伸出手在对方跟前晃了晃。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眼眶有些红,亮晶晶的。
沈序看着像是哭了,江律深心头一紧:“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呢,打了个哈欠。”沈序回神,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描淡写,可那泛红的眼尾骗不了人。
江律深张口欲说些什么,嘴巴也只是张了又合,最终还是作罢。
“陈叔呢?今天怎么就你一个在家?”
“周末放假了。”
江律深想起来了,他先前就问过这个,得到的是一样的回答。他能再问第二遍,说明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个回答就是荒谬。
江律深却没有质问,抬手看看腕表,现在也快十点了。沈序应该是还没吃饭,昨日说的按时吃饭的事项对方大概也是忘光了。
“饿吗?”江律深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啊?”
“你早饭也没吃吧,现在也挺晚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煮个饭。这里是郊区,点外卖不方便。”江律深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讲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如果可以忽略他泛红的耳尖的话。
他总是对沈序心软,在一次次妥帖中越界。
江律深见沈序还微张着嘴巴一脸呆愣,又补充解释:“正好吃完饭吃下药,病能好得更快一些。”
“合同里写了,我还要处理一些日常起居事项。”
沈序抿着嘴,矜贵地点点头,哼哼道:
“可以,我允许你了。”
不等江律深反应,沈序立马转身往厨房走去,步伐快得唯恐江律深追上他。
终于等到进入厨房,江律深看不到他的表情,沈序咧开嘴无声尖叫: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律深摸不着头脑,见沈序的态度淡淡的,以为对方不太乐意。但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步伐匆匆透露着期待,而且莫名地,他从对方的背影看见了美滋滋的粉红泡泡?
太诡异了,江律深晃了晃脑袋,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他跟上沈序进了厨房。
江律深进去时沈序已经恢复了平日端庄冷酷的形象,一本正经地给江律深介绍厨房。
“这是电饭锅,这是平底锅,这是菜板和刀,这是调味料台……”
净说些别人都知道的东西。
江律深忍着笑,看他装出一副精通料理的样子。他早知道沈序厨艺稀烂,当初还为了赶上他的水平特意去报过班,最后却连番茄炒蛋都能炒糊。
沈序像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迫不及待地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厨艺技能。
但其实只是一本浅显的厨具百科全书。
明明幼稚得要命,江律深却欣赏得津津有味。
很可爱。
江律深顺着沈序的一步步介绍看向调味料台,那里摆着同样瓶子的瓶瓶罐罐,酱油醋盐巴味精白糖都被收纳进同一款式的调料瓶。
盐巴味精白糖都是白白的,小小的,一粒粒,堆在瓶子里不好辨认。沈序沾沾自喜的小表情让江律深腾升起挑逗的心思。
江律深忽然求知若渴地提问:“你知道盐巴,味精,白糖分别是哪个吗?”这个问题问得很合理,因为这些都是做饭必需品。
沈序正上头呢,果然没发现江律深的坏心眼,支支吾吾地被问住了。
都是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这怎么区分啊!
妈的,烦得要死。
沈序拧起的眉毛像是要打结,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可对于沈序来说,天大地大,面子最大。他就是把这三个瓶子盯出个洞也绝不说:“我不知道!”
还好善解人意的江律深替沈序解了围,修长白净的手虚虚搭在素净的调味瓶上,指节分明的手逐个指过去“这是盐巴,这是味精,这是白糖。”
说得很轻巧。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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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的啊?”沈序随口问道,语气一点也不真诚,他可没江律深那么不耻下问。
只是难得看见江律深生动的表情,沈序便勉为其难地“宠幸”一次,大发慈悲地接话了,允许对方再装/逼一次。
江律深眉尾一挑,嘴角带着泰然自若的笑,不急不慢开口。
他没有说起专业话,比如仔细分辨三者的不同形状,光泽不同云云,而是从容不破地举起其中一个瓶子,侧过瓶身,凑到沈序跟前。
“这里贴了标签。”
原先被手指遮挡的地方赫然是写着“盐巴”的标签。
沈序:……
江律深: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沈序:气急败坏。
沈序看向江律深眼中精明的光,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故意跨坑,就等着自己跳进去。自己不但没发觉,还接对方的茬。
“江律深,你故意的是不是。”沈序眯了眯眼。
“故意什么?”江律深慢条斯理地将罐子放回原位。
“你明明自己知道,还来问我。你明知道……我不认得。”沈序委屈控诉,承认自己不会时声音一下子小了些。
“我也是看到这个标签才知道的。”江律深继续骗人,怕沈序不信,还再次真诚说道,“真的。”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后,听见自己爽朗的笑声才微微一愣。
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故意逗沈序吗?原来自己还可以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江律深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外人端起来的冷峻严肃无趣的形象,也忘了自己不断警告的雇佣关系界限。
可一和沈序相处,他就不自觉地放松,把一切死板的规矩,磨人的烦恼统统抛掉。
此刻,只有江律深和沈序。
只有沈序可以给他来着这样的惬意,自由和自我。
啧,又得意忘形,超越了警戒线。
江律深垂眸沉默两秒,下一秒便收起自己腹黑的一面,正色道:“好了,我要开始做饭了。喝点粥可以吗?”
他没等沈序回答,就自顾自地打开冰箱,拿出一些保姆买好的食材。
江律深心中早已拟好了食谱,喝粥暖胃,对沈序身体好。
“你自己决定。”沈序果然不挑,任凭江律深忙活,他只等吃便好。
江律深点点头,开始淘米,切菜,切肉。等到一切食材准备就绪,要下锅时,发现沈序还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冰箱,一会儿看看灶台。仿佛对于自己家的厨房十分陌生新奇。
当然视线停留最久的地方还是在江律深身上。
虽说厨房空间很大,但沈序杵在这也不是个事。江律深转身两人总是差点碰上,沈序在厨房好像格外呆,也不懂得躲或是站远点。
江律深总怕自己把沈序烫着了。
等把食材都倒进砂锅里,他才将疑惑的眼神投向沈序:“你在这干嘛?”
沈序冷哼一声,这是在赶自己走吗?搞得他很黏江律深一样。
哼,他偏不走。
沈序靠在一旁的柜台,睨着眼看向还未沸腾的砂锅:“我来监工。”
“监工什么?”
沈序没有回答,江律深也不一定非要听到他的回答。
今日江律深说的话格外多,很多俏皮的话都是脱口而出,这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开朗。
砂锅开始咕嘟冒泡,抽油烟机的轰鸣成了厨房唯一的背景音,雾气氤氲着漫开,将两人裹进一片安静里。
江律深搅动着锅里的粥,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恍惚间竟和三年前的画面重叠。
那时沈序也是这般 “生病” 赖床,他也是这样守在厨房熬粥,粥香混着窗外的晨雾,成了他藏了许久的念想。
正怔忡着,身后忽然传来沈序低哑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忪。
“江律深。”
“我记得,你以前也这样熬粥给我喝。”
12. 生活习惯
江律深被这酸涩不已的话吓得一激灵,手没防备贴上了滚烫的砂锅壁,烫红了一大片。
他看着沈序未聚焦的眼睛,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了三年前同样袅袅升起的灶火。明明站在原地的依旧是他和沈序,怎么情形就不一样了呢?
江律深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小石子堵塞住,一动便被划破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句追忆话也是沈序情难自禁就脱口而出了。起先,他连自己说了什么话都没发觉。
直到看到江律深突然慌乱而把手背烫伤,沈序才回过神——自己又说起了从前。
“你怎么样?痛不痛?快拿凉水冲一下!”
沈序大步上前,一把抓过江律深的手,声势浩大,但动作轻柔,一把将其塞到水龙头底下,凉水哗啦啦地冲洗。
江律深白皙手背上妖娆的红刺痛了沈序的眼,可更令他窒息的是江律深眼中闪过的慌乱和痛苦。
——江律深还是不喜欢他聊起从前。
此刻,沈序的手攥着江律深的手腕。
江律深觉得冰火两重天,一面是手腕处传来的属于沈序肌肤的温热,以及手背上灼烧的烫意。可另一方面,他被冰凉的自来水裹挟。
沈序带着他一面点火,一面降温。
冷和热这两份矛盾的感觉都是沈序带给他的。
江律深微微低下头观察沈序的表情,对方的眉眼轻微皱着,透露着担忧。因为专注,嘴唇微微张开——这是对方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
江律深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沈序大力往回扯,那人烦躁地吼道:“别动!”
嗯!自己都翘着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对方腕骨了,江律深还嫌弃!
沈序委屈且恼怒。
嗯?谁又把这炮仗点着了?
江律深疑惑且不解。
江律深不吱声了。静静的流水声与浅浅的呼吸声织成密密的网,把时间都暂停,把江律深和沈序困在名为“时间”的茧里。
不知冲洗了多久,或许也没多久。等到沈序觉得江律深会继续乖乖停在水龙头下后,他就松开了手。
沈序垂着脑袋,低声絮语:“你自己再冲一会儿,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烫伤。”
江律深看着沈序快步走到厨房口,左脚刚踏过门框,又停下,丢下一句:“刚刚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吧,别多想,我胡说的。”
沈序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叹息,亦像是一声耳鬓厮磨的情话。
这是沈序为数不多的一次温柔,而且温柔得过了头。
说完沈序便急匆匆地走了。
江律深在视线中已看不到沈序的背影,可眼前还依旧浮现着沈序停顿时优优越的侧脸,却透露着淡淡的忧伤。
阴晴不定的原因找出来了,因为沈序提起来过去——看来沈序也不喜欢过去。
有关的一切回忆难道都想要抹杀吗?
不怪江律深矫情,可他觉得心脏此刻随着哗哗的流水一并消逝了。
江律深也是每次在沈序面前,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可以有这么丰富的情绪。
江律深没有如沈序所叮嘱地乖乖听话继续降温,而是关掉水龙头——灼烧感的刺痛感能更让他谨记两人的距离。
砂锅弥漫的烟雾堵住了厨房通向客厅的门。
江律深在里头,沈序在外头。
*
粥煮好了,是沈序最喜欢的青菜瘦肉粥。沈序口味多变,麻辣火锅爱吃,但这样看似清淡实则鲜掉眉毛的砂锅粥也喜欢。
从前沈序经常应酬到深夜,江律深就提前煲好一盅热腾腾的粥。暖暖下肚,两人再交换一个甜滋滋的吻,忙碌的日子也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
江律深端着砂锅捧出去时,沈序已坐在餐桌上。他刚要放下,沈序就把一个隔热垫放在桌上,示意江律深放上去。
这个日常小知识也是江律深教他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大少爷哪里明白这个道理啊。
有一次江律深手忙不过来,叫沈序帮忙端个砂锅。等忙完出来吃饭,就见滚烫的砂锅就大剌剌地放在昂贵的餐桌上,可怜了这上好的实木餐桌。
沈序当然没发觉这有什么不对,正吃得天地不知为何物,见到江律深还催促快来一起吃饭,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江律深无奈一笑,后来随口一提,沈序也真的放在了心上。
之后无需江律深提醒,沈序在焦急等餐的过程中,就自觉先铺上一个隔热垫。
江律深总怕沈序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两人的经济情况家庭背景算是有着天壤之别。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他在意的细节或许沈序在二十年的日子里从未正眼看过。他恐惧沈序会嫌他事多。
实则相反,沈序喜欢这样日常的小细节,他觉得都充满了烟火味。
这让沈序觉得,他有在和江律深好好过日子……
*
江律深盛好一碗,放在沈序桌前。手边传来冰凉的触感,一戳一戳地触碰他的手背。江律深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管药膏,他抬头怔怔地看向沈序。
“看什么看!这是从你的医疗室拿的烫伤膏,也不懂得擦个药膏,在厨房里呆那么久。一会儿烫伤手出问题了别赖我,这不算工伤啊,不负责。”
说罢,沈序抛下药膏,拿起勺子,“埋头苦吃”——脸几乎要埋进碗里。
氤氲地的热气蒸红他的脸,不透明的碗壁遮挡他的表情。
他才没有不好意思呢!
“谢谢。”
江律深说得真诚,他的烫伤并不严重,其实他都没感觉了。可沈序一向善良心软,哪怕是旧相识的仇人,也会心软。
对于沈序的好意,江律深很感谢很开心。
沈序没搭话,只是抓着勺子的手更加紧了,下一口舀进嘴里的的粥似乎变得甜丝丝的。
江律深就站在一旁看沈序吃着。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序今天生病了,他想着再照看一些,而且雇主也没有发话要他走,拿着那么多的工资,江医生觉得自己还是要勤勉一些。
却不料,沈序正吃到一半,手机就叮咚地响了。他打开手机扫了眼信息,正色起来,放下勺子,正打算直接拨号过去。
却撇到江律深还在一旁,又停下了动作。
沈序合上手机,扣在桌面上,下一瞬开口下了逐客令:“江律深,我这儿没什么事情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江律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沈序方才一连串的动作有着掩耳盗铃的意味,仿佛背着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到底是看了什么信息,偷偷摸摸的,他在这儿是坏了沈序的好事吗?
江律深不知道,自己幽怨的眼神与猜忌的想法活像个哀怨丈夫出去花天酒地的小娘子。
好在沈序也没多在意,他满脑子都是朋友联系上肿国外专家的事情,江母治疗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
江律深见沈序一会儿蹙眉忧愁一会儿又喜上眉梢,仿佛思春的少年。
江律深的嘴角平平,无半点弧度。
“好,我先走了,有事情联系我。”江律深竭力遏制住阴暗的占有欲情绪。
沈序有自己的工作,生活,朋友圈,他无法面面窥探。
江律深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交代一句:“吃不完的就倒掉,不要隔夜吃。碗筷等阿姨回来了再洗。”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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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就是个生活白痴,现在还身体不舒服。
可沈序头也没太抬,左手划拉着手机,专注地看着:右手勾着调羹,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仿佛味同嚼蜡,所有吃的兴趣都被手机里的“狐狸精”吸引走了。
真是,饭喂到鼻孔里算了!反正也不会发现,头都埋到手机里去了。
江律深幼稚地愤愤“诅咒”,与内敛性子浑然相反的孩子气。
这可真是错怪了沈序,他几乎将这碗江律深亲手做的“爱心粥”奉为掌上明珠。
这不,等沈序稍后出门办事,还特意给家里的所有佣人留言:“不许倒掉这锅粥。”甚至到了晚上办完事情,许久没吃夜宵的小沈总美滋滋地给自己加热了冷却的粥,大快朵颐。
*
江律深离开沈序家后直接去了医院,沈序提前预付的工资解决了燃眉之需,医疗费是交上了,但母亲骨折的具体情况还要具体观察。
他算了算手头上的钱,有母亲的的一些积蓄,还有他这些年获得的一些奖学金钱,以及打工的钱,凑起来也就十来万。
前几日治疗,也差不多都花光了。若是还有接下来的一些疗程,这些钱还是万万不够的。
江律深来到走进医院大厅,迎面走来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看着面轻。沉闷的白大褂上顶着毛茸茸的卷毛,显得活泼些许。
这是江律深的学弟——叶书霖。
两人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面,江律深是gay的事情没有刻意瞒着,那时候他常常带着沈序像小情侣一样压操场,或是沈序在实验室门口等他放学。
可以说,江律深身边的人都是江律深是个gay,但专一得很,只谈过沈序一个男朋友。
“律深哥!”叶书霖大老远就看见江律深,狗狗眼噌一下就亮起来。跑到江律深旁边,仰起有些幼态的圆脸笑眯眯眯打招呼。
“我刚刚去看了宋阿姨,阿姨今天心情不错,你放心。”
叶书霖一边说着,一边绯红爬上脸颊,亮晶晶的眼睛原先还看着江律深,后又被对方清冷孤傲的气质镇住,眼神又看向一踮一踮的脚尖,不敢对视。
江律深是个天生的gay,虽然恋爱经验不多,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叶书霖对他的好感。没有哪个医学生会在苦命的、熬煞人的实习生涯里可以索罗半天医院实习的趣事,只为都笑一位不甚熟悉的学长,以及格外照顾不相熟的同事母亲。
江律深微微向后撤退了一步,他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叶书霖的心思他猜得出,他不会回应,甚至想拒绝,但碍着同窗情谊,先前一直没把话说破。
他不想这样平白无故接受他人的安慰,喜欢也好,仰慕也罢,期间参杂的一定有同情。
江律深不要别人强加的怜悯。
“书霖,谢谢。你平日也忙的,不用一直来看我妈。我照顾得过来,而且也请了阿姨。”
江律深抬了抬眼睛,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要把话直说,不然这不是耽误人家嘛。
大家都是高材生,都在社会摸爬滚打过,江律深话说的客气,可叶书霖哪儿能听不出期间的婉拒。顷刻血色尽褪,他咬着唇,垂下眼眸,苦涩地点点头,低头诺诺到:“好……律深哥,我先去忙了。”
江律深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对方这是明白了,也松了口气。
解决完一桩桃花,江律深又快步上了四楼。
还没到病房,就见母亲的并放大开着,门前熙熙攘攘挤着一堆人,哀嚎的哭声不断从里面出来。
江律深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抬脚快步跑上前,还未到病房门口
——一张盖着白布的床就从里推了出来。
13. 生离死别
那一刻,江律深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想法,心扑通剧烈狂跳像是要穿破胸膛。脑海里有一阵淹没世间所有声音的沉默向他排山倒海,搅得所有想法稀巴烂。
一股刺骨的冷意攀上头盖骨。
不会是母亲……
江律深挤过拥挤的人群,看向病房——02号床空荡荡的,被子被凌乱地掀开一半。
人不见了!
江律深瞬时出了一身冷汗,慌了神地跌跌撞撞跑向人群中,拨开看热闹的人墙,随手攥住一人的手臂,面色和语气冷静,但语速极快:“是谁?是宋安茹吗?她在哪里?02床病人呢?”
宋安茹是他母亲的名字,也是415病房的02床病人。
乍一听江医生说的话有条不紊,还能问一连四个问题。可谁知道宋安茹是谁啊,02床病人又是何方神圣。更何况一位过路的陌生人哪知这还是同一个人。
江律深已经慌不择路了。
那位过路人被江律深一把扯到跟前,他个子当然没逼近一米九的江律深高,此刻像个提起来的鸡仔,也被江律深眼底的猩红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我不知道。”
江律深的手掌上青筋暴起,陡然卸下力气,“抱歉。”
他目光沉沉,几乎要丧失理智地走向那张白床……
“律深哥。”他的后肩被人轻轻拍了下,将江律深破碎的理智唤醒些许。
——是叶书霖。
叶书霖还有些气喘吁吁,估计是跑上来的。
他接触到江律深肩膀的手指微微蜷缩,向后缩回,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神情还有些尴尬,方才挑明的话语一时半会儿让叶书霖的感情无法立即调整。
他绞着手指:“律深哥,你误会了。宋阿姨刚才被叫去院长办公室了,好像是病情的相关内容要再探讨一番。我方才本来要说的,结果……给忘了。不好意思啊。”
江律深心中的石头安然坠地,他松了一口气。
叶书霖尴尬地解释道。他越过江律深又看向那继续推向走廊的白布床,眼底满过一层悲伤与敬畏:“那是01床的病人,年纪大了。住院以来情绪也不好,昨夜突然生了情况,没挺过来。”
江律深顺着目光看向那逐渐远去的人群,只是那一抹白依旧刺眼旁边堆着几幅生面孔,这一个月来他从来没见过。听叶书霖解释,才知道都是老爷子膝下的子女,亲属或远或近,听说老爷子过世了,一个个都腆着脸来争遗产。
“方才在病房里就争执不休,也不嫌丢人,真叫老人寒心呐。依我看,就该每个人都一分不给。”叶书霖愤愤不平。
江律深心头涌上一阵唏嘘,对他人的家事他无权评头论足,但对于已故之人的敬畏与怜悯油然而生。
江律深还从叶书霖低落的话语中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
“院长为什么突然找我妈?什么时候去的?不是和他说了病情先瞒着吗?”
江律深皱眉问道,为照顾母亲的情绪。太多病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郁郁而终。忧愁烦闷的情绪无法排解而最终撒手人寰。
院长和他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找母亲去了。
叶书霖摇摇头,实话实说:“刚刚我看望阿姨的时候张医生就来了,不过至于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张医生是宋安茹的主治医生。
“谢了。”江律深回道。此刻,方才摆乱的眼镜架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架在了鼻梁上,他又恢复了清冷端庄的江律深模样,“我去看看情况。”
“好,律深哥,我也先走了。”
江律深与叶书霖道别,还没拐过转角,江母就回来了。
宋安茹这一个月来,被病魔和生活的压力困扰,脸上尽显疲态。今日,她阴霾的面容忽然洒下来一线阳光,温暖得皱起的眉眼都舒展开,可谓是容光焕发。
江律深忙小跑上前,却在间隔几尺的距离又停下:“妈!您方才去哪儿了?”
子女不该嫌弃父母的唠叨,他们幼稚时总是抱怨家长重复的啰嗦。
都说长大后都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江律深在这句话上也不免落俗。明明知道母亲去了哪儿,可见面第一句话,他还是问了一遍。
宋安茹满面红光:“律深啊,院长刚才和我说国外有个专家下周正好要来这家医院交流,他对我的病很有经验。还说啊,要给我免费做手术。”
“专家的号多难约啊,价钱更别提,国外的专家我们家庭更是担负不起……”
宋安茹一脸激动地和江律深说起方才院长和她商讨的事情,幸福地认为幸运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可江律深却皱着眉深思——这个事情太不符合逻辑了。
一个国外来的专家恰好来医院交流,并主动承诺治疗母亲。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呀。
他与这位传说的院长拢共就没见过几次面,究竟是为哪般?
“律深,律深。你有在听吗?”宋安茹叫住魂不守舍的江律深。
江律深收敛了表情,将疑惑和忧愁都隐藏,不希望母亲也为此分忧。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感谢他们。”
“是啊,而且他们帮助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该尽的礼貌还是要有。律深,一定要多多谢谢院长啊。他和我说起你,说他算是你的学长,听说你在学校……”
宋安茹一脸骄傲,江律深从小到大就不用他操心。
丈夫早亡,她一个女子拉扯儿子长大确实不易,但这个儿子像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她没有见过比他更听话省心聪明的孩子了。
“知道了妈,这些我都打点的,你放心吧。”
江律深心想:院长怎么会知道他的情况,他们根本不熟悉。但还是动作轻柔地扶着母亲躺回了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本来病房就不会多闹腾,今日却格外安静。平日里01号床总是拉上隔帘,今日不知怎得,掀开了一点儿,病床上也是空荡荡的。
宋安茹狐疑:“老伯去哪儿了,他又没人陪的,等会跑丢了怎么办。”
这个单身汉老伯孤苦伶仃,来住院却也没儿女陪护。宋安茹瞧着心疼,可自己也是病人,自然帮衬不了多少,但唠嗑解闷还是可以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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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因此熟悉不少。
平日老伯就只是躺在床上,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很少离开这狭小的病房。
江律深心想:确实是跑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一阵缄默,沉痛的消息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是放下手在江母手背上拍了拍,面对母亲疑惑不解且又有些震惊的眼神里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安茹眼眶颤抖,不可置信地又扫了眼隔壁的病床。
“方才的事吗?”
“嗯……”
江母手掌冰凉,怔怔地自言道:“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夜他是说不舒服,今早我见着感觉气色好了不少……”
宋安茹反应过来这是回光返照,哑住声,不再多说。
江律深低头静默几秒,中止这个悲伤的话题:“妈,睡一会儿吧。”
宋安茹怔怔地顺着江律深的话躺下了,望着洁白的天花板阖上了眼,但思绪万千……
江律深等母亲睡下后就来到院长办公室,卷起指腹轻轻扣扣门,无人响应。
他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去。
可内心的疑惑却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回病房的时候,江律深见三三两两的人拍着分诊台的玻璃叫嚷,非要医院赔钱,大声哭号 “没家属签字就不全力抢救,是草菅人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叶书霖与一众医护人员焦头烂额,努力安抚,却适得其反,那群人叫嚷地更大声了。
其中一位油光满面的男子突然暴起,抡起巴掌就要往叶书霖脸上招呼。叶书霖被人包围着,根本躲不开,也无法进行反击,认命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不落,叶书霖睁开眼,就见一道高瘦的身影站在了他面前,抬手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痛!”男子发出杀猪叫。
江律深没有松手,微微抬眼,带着一丝睥睨的神色扫过几人:“听我说几句话再闹也不迟。”他的气场很稳,家属的叫嚷竟下意识停了半拍。
“我在这急诊室实习过一年,比你们清楚这里的规矩。” 江律深目光扫过几人,“老人昨夜疾病突发,没家属签字,医院能做的基础急救全做了——要是贸然开胸手术,不仅违规,出了任何意外,你们现在闹得只会更凶。”
其中一个儿子伸手就要推他,江律深侧身轻巧避开,手腕顺势轻轻按住对方胳膊,力道克制却让对方动弹不得,语气依旧平静:“文明点,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这一下分寸刚好,既没伤人,又显露出底气,家属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你们从没来看过老人,现在人没了第一反应是要钱,不是奔着尽孝来的吧?” 江律深这话戳中要害,家属们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他斯文地推了推眼镜,又补了句,“真要讨说法,走医疗鉴定和法律途径,医闹不仅没用,还得担法律责任。”几句话条理清晰,既带着专业底气,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家属们面面相觑,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江律深见状,朝旁边的医务科主任点头示意,转身便默默退出了人群。
14. 天上馅饼
医院的病床没有空着的道理,第二天又有一个人入住,是位年迈的老奶奶。不过与上一任孤苦伶仃的老爷爷不同,这位老人家自打入住,就数不清的儿孙就来探望照顾。
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才一个上午,江律深就看花了脸,人都记不住。
有些许吵闹,江律深拉上了隔离帘,两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宋安茹躺在病床上,江律深躺在一旁的折叠床上。
折叠床自然睡得不舒服,硬邦邦的,面积还小。更何况江律深身高直逼190,大个子艰难地缩在一团,看着倒显得有些委屈。
江律深卧躺着,举着手机,洁白的光投射在高挺的鼻梁上,细长的睫毛与镜片的反光遮挡眼神,显得神秘莫测。
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屏幕一侧——他已经盯着与沈序的聊天框许久了。
界面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停留在两人昨日不到两分钟的语音通话,瞧着孤零零的。
昨夜沈序不舒服,他开了药就走了,虽说两人难得相处得不算糟糕,但结尾还是有些古怪。
也不知道今日沈序好点了没,一向马虎的沈序会不会连药都吃错了,今日会不会起来吃早饭,陈叔今天上班了吗。
今日沈序已经在江律深的头脑里跑了好几圈。
远处的沈序背后发凉,打了个喷嚏。
江律深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自己要尽一下工作义务,编辑好了分寸感十足的消息:“今日身体好些了吗,记得饭后按时吃药。”
他说服好自己,坦坦荡荡发送了。
“律深,你在和谁发信息啊,笑得这么开心。”
宋安茹冷不丁问道。
江律深慌乱地放下手机,撞上了母亲好奇的目光,一时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尖:“没啊,刚刚在看新闻。”
“哦,这样啊。”宋安茹一脸不信的神情,但语气温和。她是个开明的女人,不仅不掺和小辈们的儿女情长,甚至连江律深是个同性恋都不介意。
是的,江律深曾经和沈序谈恋爱,半点都没瞒着江母。宋安茹起初也是震惊到无法接受,自己的闷葫芦儿子竟然一谈恋爱就找了个小男友。
但她想着儿子已经跟着她受了太多苦,便也由着他去了。
那个小男友瞧着也是有钱人,身材高大。虽体格还是比江律深小一些,但和她脑海中涂脂抹粉的漂亮男孩不一样。
她搞不懂两个这样帅气的男孩子怎么都去搞同性恋了,但小孩子喜欢就好。
在宋安茹的印象中,两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然而三年前一段时间里,江律深情绪异常低迷,整天浑浑噩噩。
她一问,才知两人分手了。
虽然具体原因无从得知,但从江律深的反应来看,两人都还爱着,至少她儿子还很爱。
方才宋安茹观察着江律深的反应,起初还是皱着眉紧盯手机屏幕,半天瞧不出什么花来。纠结的情绪化作具象的网,交织在清冷的脸上。
后来手指又在打着什么字,冷冽的表情渐渐柔和,哪怕镜片也掩不住眼里隐藏的温柔。
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这和江律深当初和小男友谈恋爱的状态一模一样。
江母很难不多想。
一旁江律深却陷入了另一种的诧异:我笑了?
他熄屏,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的屏幕里。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沉闷,好在金色的眼镜能消融一些五官带来的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他的肤色很白,不笑的时候更显得高冷。
江律深又回想起母亲说他笑了。他记得自己昨日也是笑了,这几日笑得加起来都比前一阵子都多。
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呢?江律深尝试着挑起嘴角的两块软肉,可效果十分滑稽。
他明明是个优秀的医学生,对人体的肌肉再熟悉不过,他能操着精细的手术刀控制每一道细小的肌肉,却对唇边的肌肉无可奈何。
他笑不起一个弯弯的月牙弧度,那两摊肉像是死了一半,明明嘴角控制着向上挑,可却直愣愣地向两侧撇。
一点都不好看。
沈序笑起来就很好看。
“你干嘛啊?”宋安茹惊悚问道。
江律深反应过来自己幼稚的行为,懊恼地扣上手机。
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练习口轮匝肌,防止唇角下垂。”
又在乱讲。
单纯的宋安茹信以为真,深怕自己随着年龄增长肌肉松弛而黯然失色,凑近了些认真问道:“怎么锻炼的啊,我能不能练习。”
江律深:……
母子俩没有插科打诨太久,病房被人敲响,一道雄厚的男声传来:“宋安茹病人在吗?”
江律深按住着急下床的江母,拉开隔帘,就见主治医生站在门外。张医生和蔼地上下扫视了一眼江律深,眼里是大大的赞赏和青睐:“是律深吧。”
江律深点点头,微微躬下身并投向疑惑的眼神。
你认识我?
张医生注意到周围其他病人的围观:“宋女士的病情出了些状况,还需家属来商讨一番。”
这话说的,好像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不治之症,今日的病房本就蔓延着灰白色的悲伤死意,刚被一群热闹的家属冲淡了些,此刻,又急转直下。
宋安茹的脸一下子煞白,联想到昨日院长语重心长的一席话,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捡了便宜,没想到竟是病情加剧。连主治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才寻求国外专家的帮助吗。
江律深面上不显,镜片后依旧是一双理智的眼,但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扣着格子衬衫外套的边缘。
“好。”他朝张医生点点头,又转过身,温热的手掌贴上江母的肩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妈,你先躺着,我去去就来。”
宋安茹刚要出口,就被江律深“放心吧”的眼神压制回去。
江律深不容分说地把宋安茹塞回到床上,拉上隔离帘,隔绝外人探究的眼神。
江律深跟在张医生身后,今日尚早,廊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静悄悄的。
如果母亲的病真的难以医治,国外专业免费义诊也只是个幌子,需要更加高昂的医药费。他该怎么办?唯一的选择当然是还得接着治,可钱呢?钱去哪里拿?
张医生带他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吴,是位中年男子,鬓边已有些花白,带着细边眼镜,那双眼睛黑亮得很,说不出的庄重威严。
“都坐啊,站着干嘛?”
江律深不知道其间卖的是什么药,他没坐下,直接挑明:“吴院长,您叫我来是要说什么事情吗?我想应该也是有关母亲的。她的病情到底怎么了?您说吧,我都可以接受。”
院长也不生气,还是语气温和地叫江律深坐下。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嘴上说着“都可以接受”,可脸上尽显焦虑。
要是他继续卖关子,眼前这个年轻可能真的就要暴走。
可这真是错怪院长了,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只是小沈总嘱托的事项他实在不知怎么骗得过眼前看着就精明的年轻人,他实在难以启齿。
院长从书桌最内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昨日已经和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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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女士沟通过大致情况,想来你也有所耳闻。过段时间会有位国外顶尖专科医生来为她诊治,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全权承担。这是拟好的合同,你看看条款是否合适。”
江律深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条款,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甲方不仅全额包揽所有医疗相关开支,连日常补贴都细致列明,而乙方的义务栏里,只写着 “配合医院完成常规治疗流程” 这轻飘飘的一行字。
这样失衡的条款,哪里是什么资助合同,分明是一份毫无底线的馈赠。
天下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指尖捏着合同边缘,纤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更衬得那双眸子漆黑幽深,藏着难辨的疑虑。
“你是不满意条款?”吴院长见他神色凝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若是有哪里觉得不妥,我们可以联系律师修改。”
江律深摇摇头。不是不满意,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脊背发凉,就像有人精准掐住了他们母子的软肋,量身定制了这份无法拒绝的好意。
“是有人匿名资助吧?”他抬眼,“对方是谁?”
吴院长神色瞬间掠过一丝为难,语气也变得含糊:“资助人特意交代过,不便透露身份。他只委托医院,务必让宋女士得到最优治疗。这位匿名捐赠人愿意全额承担,合同条款都经过律师审核,医院也核实过对方的资金合法性,你完全可以放心。”
江律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医院接受匿名资助,总该核实过对方的身份背景和资助意图吧?是否有未写明的附加条件?”
吴院长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看人向来精准,初见江律深便知这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城府与稳重。更何况江律深曾是 A 大医学院的高材生,还在这所附属医院实习过,哪里是能被 “免费资助” 的话术轻易哄骗的?
昨日面对宋安茹时,那套说辞还能蒙混过关,可对着江律深,吴院长只觉得底气不足。
“律深,这些都不重要。” 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伸手想把合同再推过去,“你看看这合同,对你们母子俩百利而无一害,签字吧,这是你母亲最好的机会。”
“我不会签的。” 江律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 吴院长猛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语气急切又不解,“这份合同我仔细看过,没有任何陷阱,全是好处,你为什么不签?难道你不想让宋女士的病情好转吗?”
江律深怎么会不想?母亲的病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石头,多少个深夜,他都在为高昂的医疗费辗转难眠。可他更明白 “无功不受禄” 的道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抛出远超巨额财产的优待资源,这哪里是善意,更像一场裹着糖衣的赌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律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攥得发紧。他早已不是那个能对着陌生人的善意毫无防备、欣然接受的孩童了。社会这个大染缸,早已磨平了他的天真,让他习惯性地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推演。
他不敢赌。赌对方是纯粹的好心,赌这份馈赠没有隐藏的代价,赌自己和母亲能承受得起可能出现的后果。
吴院长还在耳边苦口婆心地劝说,江律深却没再听进去。
他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却坚定:“吴院长,多谢医院和这位好心人的好意,但我和母亲承受不起。母亲的病,我们会另想办法,先继续接受常规治疗。麻烦您帮我们转达谢意,也请代为回绝这份资助。”
15. 莫名恶意
江律深离开后没有立马回到病房,而是站在楼道末尾的窗户前站了许久。楼下草坪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大人,大多是陪同小孩子玩耍。
已是酷暑,玻璃窗没关严实,透着条小缝,一股股热浪还是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明明闷热难耐,小孩子却能在草坪上肆意奔跑,稚嫩的笑声悠悠飘荡上空。
这也是苦闷的住院楼中相对温馨的场景: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
若是他生病了,江律深不想委身于这样囚笼般的病房。
他觉得自己也是自私的,悲天悯人就是有一些自私,强加给别人不要的怜悯——自己也弃如敝履的怜悯……
江律深拿出手机,点进了和沈序的聊天界面——沈序还是没有回复。
一向冷漠的江医生,不得不承认,在冷冰冰的医院里,他有点想沈序了。
他的手指在聊天界面蠢蠢欲动,最终还是选择蜷缩,终了,江律深收起手机。
眼不见心不烦,他选择用看不见来替代欲望。
汗水一刻不停地滴答滴答,直到浸透后背的衣裳,江律深才离开。他走到病房门口,踌躇不愿进去。
他害怕看见母亲饱含期待的目光。
昨日母亲才刚收到生的希望,一个月以来,面色终于红润些许。可不到一天,这份可能性就被她的亲儿子斩断。
江律深还在门口徘徊,门从里面冷不丁打开了——是一位三白眼的中年男子,脸上堆叠着肥肉,面露凶光。
他看见江律深面露不悦,从第一次见到江律深,他就厌恶江律深身上散发的冷冰冰气质。
他听说这俩母子无依无靠,而且这位儿子大多数不在,病人基本都是护工陪着。
他瞧着江律深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肮脏的勾当,不然一个学生哪来的那么多钱付医药费。
有时候,陌生人的恶意就是来得这么简单。
江律深侧身从中年男子身边经过,瞥下的眼神还是注意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屑。
他不明所以,但他理解这份不明所以。
在这医院的一方土地,他领略了所有的世态炎凉。
江律深原想擦肩而过,却不料中年男子昂起头,他只到江律深的胸膛:“小子,医生说什么了吗?你母亲的病情很严重?”
江律深:?
他们很熟吗?询问病情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中年男子未发觉江律深的不悦,还在自顾自地说:“我看你应该年纪也不大吧,就一个人照顾母亲啊。还是得多找点护工,看你妈瘦的。你也是,说说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艰难生存。”
十足十的恶意,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身高上的,大概他很在意吧。
男人又话锋一转:“诶,你爸呢?”
空气寂静了一瞬。
江律深大手用力推开中年男子,长腿一迈,直接越过他,目不斜视:“让开。”
“你!”中年男子破口大骂,
江律深回头上下扫视一眼,掀起眼皮:“这里是医院,安静点。”
毕竟是做过医生的,这句“安静”带着震慑力,中年男子看到那冷冰冰的眼神,也打了个冷战,不敢造次。
宋安茹听到门口吵吵闹闹的,其间夹杂着江律深的声音,拉开帘子,就看见自己儿子脸色阴沉地走过来,见到自己才脸色稍霁。
江母又看向江律深身后,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依稀记得是今早刚搬来的病人亲属之一。见过几次面,只是江律深一直把隔帘紧闭着,她无法像之前那样和临床大伯聊天。
江律深虽是有些气愤,但表情大体还是平静,看不出两人存在什么不愉快的纠葛。反观那位男子,脸色涨红成猪肝色,煤气罐似的身材左摇右晃。
宋安茹不知是不是自己多虑,她总觉得那男子不好招惹。
等江律深进来,她皱眉忙不迭问道:“那位男人是谁啊?你和他吵架了吗?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江律深觉得好笑,自己都多大了,可在母亲眼里,自己依旧是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被欺负呢?
“不认识,没吵架,没欺负我。”
江律深依旧回答得淡淡的,宋安茹鲜少在自己的儿子的话里听到大起伏的语气,说话永远一板一眼,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了,江律深也只是客观陈述五个字:“天塌下来了。”
“人机儿子”还不知道自家母亲在心里 “吐槽”自己,他一向报喜不报忧,其实大得多时候连喜也不报。
可宋安茹多愁善感啊,两人在医院相扶持本就不易,要是还惹上了麻烦该怎么办?
她张张嘴,还想继续追问,“人机儿子”早已预判,剥好水果框里的橘子,温柔但迅速地塞进了江母的嘴里。
“妈,你吃。”
宋安茹:……差点没噎死。
感受母亲幽怨的目光,江律深到嘴边的话还是不知怎么说,母亲要是知道治疗无法继续一定会难过的。
宋安茹好像看出了他的纠结,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橘子,吞下肚,才不经意间问道:“那个治疗方案又不能用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从水果框里拿颗苹果,开始削皮,假装不在意。
江律深低低地“嗯”了一声,看见母亲了然的眼神,于心不忍,简单复述了方才的情况。
果然,宋安茹听得立马放下了苹果和水果刀:“这怎么行,来路不明的,我们可不能平白无故接受啊。”
江律深闻声轻抚:“放心吧,我都已经和他们说好了。其他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宋安茹这才放心,但眉间的忧愁还是消散不去。江律深没再多说,只是接过苹果和刀,闷头削皮。
*
另一头的沈序也不好过。
彼时他正在公司开会,这两天由于江母治疗的事情,他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不可一世、位高权重的沈总为了讨好心上人,在一个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放低了姿态求人,用尽一切资源和人脉。
当初沈序念着江律深是个医生,偷偷结交了一些医学界的大佬,并且有意识地努力经营着关系,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情沈序不敢让江律深知道,不然对方指不定要怎么作妖。高傲如江律深,自然对这些下三滥的事情深恶痛绝。
沈序是深刻了解江律深性格的。他一面骂着江律深“单纯白痴”,一面又深深地被江律深身上这股高傲干净的气质所吸引。
他从小就在复杂的关系网中长大,不仅要和那些豺狼虎豹般的亲戚周旋,还要费神收拾父亲在外零落的私生子,早就忘记了“纯白”二字如何书写。
是江律深,把他从那污浊的生活中逃离出来。
江律深喜欢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地搞研究;讨厌这错综复杂、污浊邪秽的人情世故。
没关系,那他来维系好了。
别人有的,江律深不能没有。肮脏的事情他来弄;江律深不喜欢的东西,沈序瞒着他弄。
而且,沈序也是有私心的,他也不喜欢江律深触碰这些肮脏的东西。他希望他的男孩永远干净洁白。
沈序只要江律深不染尘埃地坐在象牙塔上,他会为他的王子带来世间最好的一切事物,清洗干净,双手奉上。
当然,这些事情最后江律深都没有发现,因为沈序还没来得动用这些关系,江律深就不要他了。
但这三年来,沈序依旧在有意识地维持着关系。觥筹交错,每每有人看见这位恃才傲物的新贵小沈总面对几位医学界大佬态度谦和恭敬,不免深感好奇。
沈序和江律深恋爱之事也只有沈序身边亲近的好友才知道,但这些公子哥也都不是善茬,自然无人敢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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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便有传言四起:说是沈序金屋藏娇,小妻子是位医学生,沈序爱妻心切,正在为小妻子攒人脉。
这件事越传越广,但没有人真不怕死在沈序面前提起。小沈总位尊势重,可谓是只手遮天,比当初他的父亲还要心狠手辣。
这样的大佬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更何况还是翩翩公子样,没有对象的事情就更是奇怪。
后来一位海归公子也听说了这件事,他的父亲也是医学大拿。
一次聚会上,他正巧见到沈序,瞧着相貌凛凛,想不到也是死心塌地的主。他口无遮拦,忍不住问道:“沈总,我听说你的妻子也是位医生,这是真的吗?“
所有人屏息凝神,会场安静得连针的掉落声都可以听见。
沈序饮下酒的动作一顿,喉结滑动的动作忽然停顿,本想一口干掉,阖上的眼再次睁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华美吊灯反射的细碎光撞进他的眼睛,微微刺痛。
酸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
一旁的助理大惊失色,忙打圆场,那位老医生也是吓了一跳。江律深有心讨好他们,但他们也不敢造次。
老医生忙打圆场:“沈总抱歉,老夫教子无方,犬子在国外野惯了,说话不中听,还请沈总别介意。”
沈序觉得自己有些喝醉了,他干脆把剩下的酒也喝完,仰头喝尽。
他微微举起酒杯,笑着说:“无妨,我爱人确实是位医生,但还是位新人,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
沈序可以闻见自己说话时的嘴里飘出的淡淡酒气。他在这样的公众场合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恋情,相当于回绝了明里暗里各合作方递来的联姻邀请。
他们这样的人,如他父亲,哪什么爱情之谈,利益至上,门当户对就凑合在一起了。扯个证,还不是各玩各的。
但沈序不要这样,他的爱人只有一个,只能是江律深。
可惜,那位传说中的“沈序爱人”压根不知道,也不承认。
沈序坚信,自己给江律深做了两年的老婆,那就是一辈子的老婆。
江律深不愿意也得愿意,别无他法。
哪有老公不要老婆的道理。
这几日,沈序便又联系上了这些熟人,急得嘴角都长了痘痘。
沈序一大早在浴室精致地护肤,还没睡醒,闭着眼护肤的动作也十分娴熟。等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就见脸上冒了红色痘痘,按一下还死疼。
自己什么样子江律深没见过,但现在时期特殊,他不想江律深看见自己不好看的一面。
于是,哪怕他很想江律深,他还是没给江律深发信息说自己不舒服。
因为要是江律深非要来看他怎么办。
哎呀,真是苦恼。
沈序又在心里想美了,一如既往的好哄。
但从昨夜到今日下午,沈序没有收到江律深的消息。
嗯,他不开心了。
下午开会,沈序又被好吃懒做的废物堂兄气得头昏,手机又在旁滴滴响个不停,哪个天杀的一直给他发信息。
等等!信息!是江律深给他发信息吗?
沈序想到这嘴角忍不住上扬,余光瞥见安静不敢吱声的员工,假正经地咳嗽一声:“今天会议先到这,散会。”
属下们都暗暗松了口气,沈总今天跟吃了炸药一样。
沈序美滋滋地拿起手机,就见主屏幕上自己给江律深的备注弹了出来,点进聊天软件,置顶的账号给他发了信息。
“今天身体好些了吗,记得饭后按时吃药。”
冷冰冰的关心话,很符合江医生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
十分简短的一句话还带着两个标点符号:一个逗号,一个句号。
沈序心想:这多生疏啊,标点符号有什么可发的,反正也占两个格子,为什么不能换成“宝宝”呢?
16. 绿色苦橘
沈序美滋滋地一字一句输入:“今天我舒服多了。”
他觉得自己很乖。
刚要发送,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是张院长。
沈序连忙接通,听着听着嘴角的笑就落了下来——江律深拒绝了合同。
为什么?
沈序想不明白,他就是怕江律深不答应,所以才把自己的姓名隐去。如果江律深知道资助的人不是自己,或许有可能答应。
可到头来还是不接受,沈序感到一阵挫败。
这个男人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透,原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江律深了,但现实还是给他当头一棒。
“他有说为什么吗?”沈序一边踱步一边手指轻轻滑过办公桌角——他已经在烦躁边缘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院长的答复:“我和律深接触不多,但能感受到对方是个谨慎的人,估计是还不信任我们。你也知道,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一个月来,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或许是怕我们的资金来源和项目启动程序不够正规,不敢拿母亲的性命冒险。”
“不信任啊……”
沈序低声反复琢磨着这三个字。
也是,江律深为人慎重,自己才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安排各种事项,合同确实还不够完善,江律深不信任是理所当然的。
那又该如何呢?
短时间内获得更精细的证明是没可能了,人命关天,多拖一天江母就多一份危险。
沈序这下犯了难,他转着手机,半个屁股坐在实木办公桌上,大腿连带着小腿轻轻晃悠悠,在桌子边缘挤出一点软肉:
自己上哪儿给江律深找一位信任的人啊。
沈序不知道谁是江律深心中合适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自己。
思来想去,依旧毫无进展。沈序想得烦躁,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念头——去见江律深。
将近一天了,他们还一面都没见过。
他想江律深了,很想很想。
沈序想着便也去做了,火急火燎地收拾好东西就直奔医院。
驾车前,沈序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难道是有东西落在公司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算了,都再说。
沈序踩下油门,江律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
江律深等母亲睡下后回家了一趟,准备把临近截止的稿件处理掉。
工作前,他又看了眼手机——聊天界面上干干净净,沈序还是没回复他。
是还在睡觉吗?可这都下午了,能睡这么久吗?难道身体又不舒服了?
还是单纯不想回信息呢?毕竟昨天两人依旧算不上愉快,但江律深认为也不算不愉快,只是那场面让人怀念、尴尬、无措。
江律深紧紧握着手机,微微颤抖。
在江律深眼里,任何事情都无法和沈序的身体健康相抗衡。最终,还是忧虑占了上风,他拨通了陈管家的电话——先前他特意去要的,早已料到自己和沈序在后续工作上一定有不方便的地方,便索性要了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陈管家困惑的声音从电话里头传来:“喂,江医生,怎么了嘛?”
“没事,就是来问问沈总的情况,他今天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怎么了吗?方才还出去了,说是和朋友去玩。”陈管家无知无觉。
江律深听着沈序潇洒的行程皱了眉:“现在出门?饭是不是又在外面吃,那药带了吗?”
“药?什么药?沈总生病了吗?江医生,这什么情况啊?”陈管家急眼了,音量瞬间拔高。
江律深听完陈管家的话,心下了然:沈序又不听话了。非但不肯遵医嘱好好休养,还嘴严得跟捂紧了口袋似的,一个字都不肯透。连生病这事都瞒得滴水不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陈管家,竟也半点风声都没察觉。
江律深一阵无语,心头又蹿起几分急火,索性一股脑将沈序昨天生病作死、今天又不爱惜身子在外厮混的行径全抖落了出来。
据他这几日观察,沈序虽然倔得要命,好像谁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再加上陈管家素来对他溺爱纵容,沈序便越发无法无天。
但江律深知道,沈序看着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外表攻击性十足,内里却是软乎乎的一团。沈序其实是听陈叔的话的——因为他打心底里清楚,陈叔是真心待他好。
沈序这人,向来爱憎分明。只要是被他划进自己人圈子里的,他从不会摆脸色,反倒会乖乖听劝,言听计从。
沈序一直都这么心软。
江律深知道沈序并无大碍,甚至今日还生龙活虎地出去玩了,心才稍稍放回了肚子里。可告状完后,他还是有些不解气,索性幼稚地打开聊天框,发泄似的对着沈序的头像连点十几下,仿佛这样,就算是教训过这个不听话的小祖宗了。
却不料,“人机江律深”一时忘记了“拍一拍”功能,被手机传来的震动吓得手指赶忙按下撤回。
江律深暗自祈祷沈序没有看见他这个幼稚且莫名其妙的行为,忐忑不安地假装忙碌自己的事情,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手机上瞟,生怕错过那端的半点动静。
约莫十分钟过去,他没等到预想里那个带着疑惑的 “?”。
也是,玩得那般尽兴,哪里还会留意到手机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戳戳震动。
这个沈序真是让人恼火。
江律深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颗绿色的苦橘子,小小的,涩涩的。
说到底,他还是更盼着能收到沈序的消息。一面怕得要命,怕沈序看见那幼稚的连点后,两人相对无言的尴尬;可真等沈序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他向来就是这般别扭的性子,也不知道沈序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他甚至宁愿被沈序质问、被沈序嘲笑——至少这样,他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犯蠢,只展露给沈序一个人看;沈序眼里映着的,也只有他这点傻乎乎的迷糊,而不是旁人。
江律深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烫得面红耳赤,干脆利落地脱下衣服,冲了个冷水澡。冰凉的水浇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了。明明说着这次要守好两人之间的警戒线,可沈序什么都没做,他就先一步,忍不住越界了。
江医生在心里,对着自己狠狠批评了一顿。
可一头乱如麻的想法该置于何处呢?
江律深决定把目光投射到自己许久未登陆的短视频平台上——他在读书时期创建了一个医学知识科普账号,内容大多是常见的医学常识,涵盖药物科普、急救小技巧,还有一些实用的生活小妙招。
可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太在意这些知识,满屏的弹幕评论
——“哥哥好帅!”
——“哥哥手好好看,想牵。”
——“楼上在做什么白日梦,明明这样青筋的手抱我最好了”
……
诸如此类的留言层出不穷,江律深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连私信里,都夹杂着不少直白又露骨的告白与邀约。
他自然是一条都没理会,却也没关掉私信功能——只因里头还藏着不少正经的留言:有人认真询问医学知识,有人字里行间满是羡慕,说自己也盼着能考上 A 大医学院,踏入这座无数医学生梦寐以求的学府。
江律深看得心软,会回复一两条。他觉得读书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当然是只要埋头读书,不会被其他琐事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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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一件无忧无虑的圆满之事。
由于江律深出色的形象和专业的知识储备,他的账号越来越壮大,不知不觉积攒了十几万粉丝。只是后来学业加重,又遇上母亲生病,连轴转打工,这项爱好自然也就搁置了。
因此,江律深今日登上账号给吓一跳,竟然有那么多留言。
内容都是整齐划一的思念和催更。
江律深逐条阅览,嘴角难得浮现一抹浅笑,思量着等过段时间不那么忙了恢复更新。
“叮!”电脑旁的手机突然发出悠长的声音。江律深丢下鼠标,火速拿起手机,是不是沈序回信息了?
——一条无关的新闻报道。
他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轻薄的手机此刻拿在手中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头,无用到只想给他扔了。
江律深心里又想起了沈序的那张气得让人牙痒痒的脸。
他大手一挥,四个月无动静的动态赫然留下一个滚烫的更新:今晚更新,聊聊病后休养和按时吃药的重要性。
动态一发,就有粉丝在底下留言了:
——“失踪人口回归。”
——“这又是什么奇葩标题?学霸都是这样的吗?这句话我的医生和我的爸妈老说。“
——“鸽子精咕了这么久,可以用露脸来作为补偿嘛?“
——“我的第75位老公你终于记得回来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很想你。“
评论区越来越没个正形。
江律深看得脸红,经网友一讲,才知道自己刚刚发的预告有多么幼稚,与他先前一贯严肃古板的医学知识科普格格不入。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江律深硬着头皮去搜集了一些相关的知识。
准备完毕后,他坐在书桌后,昏黄的台灯投射出一阵黄色光圈,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白衬衫的v型领口上是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再是张清冷俊逸的脸,疏眉朗目,瞳色偏深,加上微湿的头发更显得皮肤白皙。
可惜脖子以上网友们都看不到——江律深从不露脸。
但少年气满满的精瘦如松竹的身形也是相当赏心悦目。
江律深面对着电脑漆黑的摄像头久违地打了声招呼。明明是枯燥的知识,或者说大家从小到大听得耳朵起茧的话语,可从江律深口中说出就显得动听了。
江律深的声音与长相也十分相配,声线也是清冷的青年音,既不尖细,也不过于低沉。像是春日涓涓消融的溪水,清冽又带着温暖。
下午没什么事情干,江律深赶在傍晚之前把视频都拍摄剪辑好,直接发表了。
果然评论区又开始不正经,也不知江律深滔滔不绝说出去的话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
——“好的老公,我以后生病一定会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老公,光说有什么用呀,人家要你也陪人家养病修养。“
江律深:“……”
他就姑且当作网友们都听进去了吧。
江律深抬头看看时钟,竟然都七点了。他热好中午的饭菜,装进保温桶里就急忙去了医院。
当然,再匆忙江律深离家之前还是抽空看了眼信息。
——嗯,沈序还是没回信息。
沈序此刻正被晚高峰的川流不息的车流量气得破口大骂,等待途中,他烦躁地点了支烟。
烟盒、打火机和手机都被他一股脑扔在了副驾位上,拿烟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一条短视频的推广就推送信息弹跳在屏幕上。
——病后休养和按时吃药的重要性。
沈序草草扫过这个智障般的标题,拧着眉吐了口烟:
什么玩意儿啊。
17. 飞来横祸
自打今日不幸的消息出现,宋安茹又被一层阴霾掩住。江律深给了母亲一下午独自消化的时间,晚上是怎么着也多陪母亲一会儿,生怕母亲胡思乱想。
毕竟他们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江律深到医院的时候,好死不死那位讨人厌的中年男子也在,那人看见江律深要进门,挺着肥胖的身体故意堵在门口不挪动,就是为了给江律深添堵。
江律深也不惯着,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掐在那人的腰上,找准穴位,用力一按。
男子顿时跳脚,发出杀猪音,身子一软就退开了。
“你……你!”
“麻烦让一下。”江律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风度翩翩地拨开挡路人。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中年男子憋着一肚子火把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咬牙切齿,压低了嗓音:“行,你能耐,你给我等着。”
江律深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不理睬,走进2号病床,不顾疑惑的宋安茹,就拉紧隔帘。
他压根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病房的门被人猛烈地摔上,把包括宋安茹在内的病人都惊了一跳。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位中年男子撒气,江律深额角的青筋浮现,他思量着下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男子一次。
假装没看见江母担忧的神情,江律深把饭菜往宋安茹跟前推了推:“妈,快吃吧,还是热的。”
宋安茹被堵住了话头,就没再问,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饭。
“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啊?”宋安茹问道,往江律深碗里夹了个鸡腿。
“挺好的。”
“……”
江律深疑惑的眼神看向宋安茹:“妈,你想说什么吗?”
江母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律深啊,如果下一个疗程还是没什么效果,你就回去上学吧。”
江律深吃饭的动作一顿,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夹了口青菜:“学校保留了我两年的学籍。”
所以上学的事情还不着急,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宋安茹叹了口气,不希望自己儿子光明的未来栽在自己深不见底的治疗上。
“妈真的想开了,治疗也很痛苦啊,那么多的针管往妈妈身上扎,我也不好受。这样,我们都回家好不好,你回学校读书,我去你学校附近租一个小房子,这样能多陪你一会儿,你每天放学回来,我就给你煮饭。好不好?”
宋安茹的语气努力平稳,可还是隐藏不住其间的哽咽,她有些沧桑的手轻轻抚平江律深有些翘起的发尾,也不知道还能摸几次:“你不是说好久没吃我做的饭菜了吗?我回去给你做。”
“好不好?”
“律深,妈妈真的想通了。”
“我想不通!”江律深撂下筷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狼狈地抬起头,无措的眼神直直看向宋安茹,抖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不通。”
他怎么会想得通,父亲早亡,病魔把父亲从他的身边带走。难道现在还要带走母亲吗?天地不该这么狠心。他不是大恶之人,父母也是老实本分,为什么连对平淡的生活都不愿意施舍。
江律深身为医生,医不好父亲,医不好母亲。
到头来,连他自己也医不好……
“我们接着治疗,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江律深看见母亲疲惫绝望的面孔,话咽在嘴边也说不出。最终还是拾起筷子,闷头留下了这一句话,埋头吃饭,掩盖自己的情绪。
宋安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无法左右儿子的想法。
江律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母亲对于死亡的妥协真的挫伤了他的锐气,母亲面如死灰的、自暴自弃的神情压得他头晕目眩,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父亲与世长辞的不眠夜,他被困在灵堂那飘渺的烛火光里,一切景象都变得失真,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身着丧服的白块身影。
为了喘口气,他离开病房到屋外通会儿气。那位招人厌的男子也不见踪影,江律深觉得心里痒痒的——他想沈序了。
沈序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回信。他只好另想办法来迟滞自己如野草般疯长的思念。江律深迟疑的目光看向了手机。
像是潘多拉的神秘盒子在招引着他,江律深打开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他打开相册的隐藏相簿,心一横,输入密码,打开了!
——密密麻麻的沈序照片。
有笑的,有哭的,有生气的,有睡着的。
每一张都很可爱,每一张都是他深爱的沈序。
江律深伸出手细细描摹沈序的眉眼,沈序其实长得偏英气,不苟言笑的时候还显得冷硬,明明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但因为眉骨压低而显得有些桀骜。
但江律深可以看见沈序的可爱、漂亮。
情动时他总会情不自禁地说些荒唐话:“宝宝你为什么这么可爱。”“老婆你好漂亮。”
回应他的自然是沈序更下流的一筐浑话。
江律深比不过沈序,被臊得慌,用亲吻堵住爱人的话语……
记忆里的缠绵终究是泡影,整整2000多张相片述说着两年的甜蜜光阴。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江律深心里莫名腾升起不安感。他只能把自己的心脏和照片贴近一些。
再贴近一些,更贴近一些,弥补现实的距离,三年空白的距离。
——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冷冰冰的触感。
夏天的衣物很薄,江律深的胸膛可以轻易感受到手机带来的金属薄凉。
江律深难得有些恐慌,他害怕自己是不是最终会众叛亲离,六亲浅薄,父亲亡,母亲死。
就像沈序也会离他而去。
明明他们都那么相爱。
——唯有死亡才能把他们分开。
江律深的心空荡荡的,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自己微弱跳动的心脏处。
“嗡嗡!”手机传来信息,震动了两下,带动他那颗快要凉透的心脏鲜活了不少。
他点开手机,看见陈管家给他留了言:“沈总方才是去公司,这会儿估计是在开车,江医生,你把要交代的注意事项辛苦发我一下,我稍后联系上沈总一定和他好好说。”
是关于沈序的信息,他稍微心情好转一些,可是只要没收到沈序的信息,他的心就是无法真正放心下来。为什么不回信息,电话也不接。
他只能自己胡思乱想。
简单和陈管家交代几句后,江律深恋恋不舍地又看一眼照片,关闭前,他下了天大的决心,干涩的唇青涩地落在了照片上——假装在亲吻他的爱人。
江律深这才收心回去。
他推开病房的门,母亲也吃完了,正在收拾小桌上的碗筷。
江律深快步上前,语气不满:“不是说了,我来弄吗?”
“只是收拾一下,又不累人,有什么不能做的。”宋安茹撇撇嘴。
“你休息会儿,我收拾完了带你去楼下散散步。傍晚没那么热。”
宋安茹笑着答应了:“好。”
后来母子俩一直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一个干活,一个休息。
于是乎,病房内其他人聊天的声音很清晰。
刚吃完不久,走廊外就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隔着门板,人声都像被迷糊处理过,音色根本听不出。
江律深一点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正好把碗筷放进保温袋里,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对着03床的妇女讲八卦,一脸激动:“刚刚医院门口出了场车祸,可吓人了,还是豪车呢,整个撞到大货车上。车主还是一位年轻的帅小伙,西装革履的,就算脸上都是血,也是挺俊的。可惜整个人都昏迷了,手机也报废了,联系谁都联系不上……”
江律深听见“车祸“二字手中的碗筷就”啪“地散落一地,心思都被那女人的话语牵动。他又紧接着听到那辆豪车的品牌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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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是沈序最喜欢的汽车牌子。
沈序在汽车方面很骚包,车库比别墅面积还大,尤其这款他最喜欢的车,每上新款,一定都带回去。
江律深心中腾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西装革履,帅气,豪车……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脑子绕来绕去的怪诞厄运,但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拿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陈管家新发来的讯息:“江医生,我这也联系不上沈总,你要是联系上他,一定要好好和他讲道理,他会听你的话的。”
江律深瞬间如坠冰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血液即刻凝固了……
“律深,律深,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宋安茹见到儿子一脸煞白,担忧问道。
江律深来不及回答,在手机上输入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一秒都不敢耽搁,即刻拨了过去。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江律深无暇听见,冲到03病床前,眼眶赤红:“那人在哪儿?”
女人被眼前狰狞的青年吓一大跳,“刚刚……在大厅,现在可能去抢救室了吧。”
他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本能,拔腿出门往抢救室跑。
他的脑中只剩下了
——车祸,血淋淋。
——沈序,车祸。
恐怖的词语,两不相干,此刻却可怕地在他脑海中联系在了一起。
江律深不顾一切地跑出门,刚左右张望寻找方向,就听见病房的右侧小角落里传来争执声,沙哑的求饶男声凄凄惨惨。
他们的这间病房有些偏僻,此刻正是医护人员交接班的时候,走廊有些静悄悄的。其他病房的人也不想惹上事端,都不出门。
江律深此刻也没有心思管,只是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钉住了原地——
“大声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吊儿郎当的,语气实在恶劣,但混在可怜的求声中也可以感受到其间的怒意和恐吓。
——像是沈序的声音。
于是江律深改变了方向,转身走到拐角,那是监控的死角处,果然看见两人扭打在一起,或者说是高个男子对中年男子的单方面斗殴。
江律深跑得急,没戴眼镜,看不清楚那男子的脸。
中年男子的双手被扭成剪刀样反拧在背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
那男子微微低下头,江律深可以窥见对方高挺的眉骨还有精瘦的腰身,薄唇一张一合。
江律深看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地上趴跪的男子一个劲地点头。
站着的人歪着头欣赏着地上如烂泥人的可怜状态,突然福至心灵地抬起头——撞进江律深的目光里。
江律深感受到对方微微停顿了一下,后来行迹变得慌乱,没有带着嚣张的游刃有余感,仓皇地掐住中年男子的手,往前一抛,不顾一切地——
逃走了?
江律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去。
是沈序吗?
江律深不知道,他头脑发昏,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追上去。
江律深追赶着人一起进入狭小灰暗的楼梯间,他大步向前,长臂一伸,抓住对方温热的小臂。
他使了有些大的劲,抓住对方的手臂轻轻一甩,就将人压在了墙壁上。
看着那乌黑的后脑勺,高挑的背影,一些画面都因为没戴眼镜而蒙上一层模糊的水雾。江律深在看清面前人面孔的前一秒,脑子闪过很多想法。
那张脸终于转过来,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他终于看清了……
——是沈序!
还好,是沈序。
还好还好……
江律深的心轰然落地,那股松快几乎抽走了他一半的魂。
沈序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
皮肤温热,表情生动。
江律深安心了,但也不正常了。
18. 不许说话
“江律深,你发什么疯?追我干嘛?” 沈序剧烈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嘘。”江律深的唇贴在沈序耳边,用气音轻轻哄劝。
宽大的手掌强硬地捂住沈序的下半张脸,指节用力挤压着他两颊的软肉。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粗鲁,可转瞬之间,又无端软了力道,变得轻柔。
江律深眼底的狠厉骤然褪去,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手掌缓缓下移,指尖擦过沈序饱满的唇瓣,食指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一点点、极轻地搭在他的唇上。
“嘘。”
他不许沈序再说话,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江律深的眼神已经彻底迷离,混沌目光带着疯戾。明明沈序没闻到他身上有半分酒味,江律深却偏偏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完完全全失了常性,疯魔一般。
沈序瞪大了眼睛,鼻腔充盈着江律深的味道。自从两人重逢后,这是他第一次和江律深靠的这么近。
沈序撞上对方涣散的眼神,心脏都乱了一拍,他有种错觉——江律深在怜惜他、珍视他。
江律深的动作那么轻柔,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唇上传来指尖的拍打,与自己错拍的心脏跳动都重合。
沈序不知道江律深怎么了,但他对江律深很了解:这位前男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动怒前表现得越温柔,后面就教训人越狠——温柔的表面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序有些心慌,现在的江律深有些不对劲。
他不害怕反常的江律深,而是担心。
“唔……唔!“沈序所有的话语都被手掌化成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只是想问问江律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声音落在江律深的耳朵里这更像是可怜的求饶,藏在血液里的施|虐因子在这一声声的呜咽下爆发,先前的温柔都顷刻不见。
方才,他用柔和触碰和呢喃安抚失而复得的宝贝,明明自己都克制动作了。他怕自己会发疯,所以咬着牙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为什么沈序还是害怕他,他要用什么样的行为才能阻止沈序的反抗。
江律深害怕看见沈序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会受不了的,自己一定会发疯。
于是,他干脆伸手一揽,将沈序反身按在了墙上。
这下就算沈序厌恶他,自己也看不见。
江律深选择自欺欺人。
“江律深你干什么!“沈序惊呼一声,嘴巴的桎梏才解除,又被江律深反身压到墙上。他的眼前灰扑扑的,只有粗糙的墙壁。他看不见江律深的脸,有些不安。
到底抽什么疯!沈序不解且憋屈,好看精致的眉眼发皱。江律深掐得他骨头疼,他不用去看,都知道手腕上一定又是青红一片。
沈序百思不得其解,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江律深,他还是鲜少见到江律深这样勃然大怒的样子。
方才自己正教训着中年男子,不料一抬头就见到江律深。不知这人是何时出现的,自己凶狠的样子是不是都被看光了。
沈序本就是思念得紧,才偷偷来医院。
他私下里调查江律深母亲住院的地址,甚至详细到病房号,这些行为江律深都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了,沈序害怕江律深生他的气——一个没感情的前男友,这样详尽自己的底细,江律深一定会心里不痛快。
于是沈序傻乎乎地掉头逃跑了,正巧看见一旁的昏暗楼梯通道,便一股脑地往里冲。
本想就这样灰溜溜的狼狈逃走,可也不知道今儿江律深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什么疯,也紧随其后冲他奔来。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启了追逐战。
沈序体力没有江律深好,而且被追逐的感觉让他的神经都紧绷,慌乱间他就被江律深按在了墙上。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江律深?
混乱的思绪下一瞬被粘稠的呼喊打断——
“沈序……”江律深低叹一声,双手擒住沈序的小臂,向上举过头顶。
他比沈序高,身子向下轻轻压着,几乎把沈序整个人笼罩。唯有这样,才能安抚他那个岌岌可危的心脏,证明沈序没有出意外。
现在后怕才涌上江律深的心头,一分钟前的温柔相待让他安心确认沈序安然无恙,可如今沈序背对着他,江律深眼深不见底的偏执阴翳再也不用隐藏,反正对方统统看不见。
“沈序。”江律深微微低下头,微凉的嘴唇往沈序后颈凑,相距咫尺之差时又停滞。他像个瘾君子在沈序颈窝周遭大口吸着气,汲取属于沈序的气味。
“沈序!”江律深突然加大手劲,抓得沈序手腕一阵刺痛,他俯下身子凑到沈序通红的耳朵旁,哑声喊道。
——他只会叫这两个字了。
用一遍一遍呼唤沈序的名字来换取此刻对方还在的心安。
江律深喘着粗气,一股无以言状的情绪弥漫了他的全身,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沸腾起来了。
幸好幸好,他脑海中那个危险的糟糕想法终究是泡影,沈序毫发无伤,死神也不能把他抢走。
江律深也气得牙痒痒,这人不是去外面潇洒了吗,连一条信息都不能抽空回,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究竟要怎么安抚。
明明出事的不是江律深,可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动与庆幸,他不知道如果沈序真的出车祸,他会怎么办。
还好还好……
江律深凝视着沈序的那一片洁白的后颈肌肤,多想一口咬上,留下血淋淋的咬痕,让他别无可去。
沈序感受到一阵危险的气息,他和江律深两人前胸贴后背,若即若离。他来不及害羞,脖颈处传来急躁的湿润气息,暖融融的热气漫过颈窝,痒意像羽毛似的轻轻搔着。
沈序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下颌蹭过身后人的下巴。
江律深被撞到了也不恼,沉声问道:“你来做什么?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为什么不回信息?”
沈序差点没被神经兮兮的江律深气过去——这人不由分说把他困在墙角,竟还反过头来质问他。
沈序抬起头,刚想怼回去,扭过头,就对上了江律深的脸
——离得太近了。
他的双手反扭在身后,只能费力地扭过身,侧着脸,眼睛半阖地看向江律深.
最先入眼的是江律深那直挺的鼻梁,这人的眉眼原先有些锐利,凑近看且更是显得薄凉。可今天江律深没戴眼镜,那双精明的眼平添几分迷茫无辜,无端有些弱化,有了怜悯之意。
其实在两人交往的日子里,沈序见江律深不戴眼镜的次数也不多,也不过在江律深沐浴前后或者做床上的那档事时才能难得一窥。
不带眼睛的江医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沈序痴痴地盯着,嘴巴微微张开,连话都忘记了要说什么。
“嗯?”江律深又凑近了些,膝盖顶开|对方的双腿,“说话。“
他控制不住地发问,语气加重,身躯追逐着沈序向下压:“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沈序听见自己不争气地咽口水。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江律深眼中的迷茫也减少,随之而来的是成年同性男子之间的排斥性与攻击感。
沈序被江律深的气味刺激地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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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画面让精|虫上脑的他想入非非,可江律深好像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出了差错。
沈序怕自己丢更大的人,嘴角下撇,软着声求饶:“江律深,你把我弄疼了。”
“江律深“这三个字喊得百转千回,雷厉风行的沈总在江律深面前一向很擅长撒娇。他虽然花样多,但对江律深的称呼还是很安分守己。除了”老公“,基本都是直呼大名,“江律深”三个字也能被他喊出花来。
江律深也受不住沈序这样喊他,每次对方一犯错,只要耍委屈扮可怜地喊他名字,自己就没脾气了。
三年后,这招依旧有效果。
江律深被这句话烫得一激灵,像是被当头一棒打醒,脱离了魇,那双眼陡然恢复清明。
沈序的语气软了再软,眼尾透着微微的红,可怜坏了。
两人近得不过一尺的距离,江律深还不自觉地往沈序身上压,彼此靠得很近。
沈序背对着他,宽肩腰细窄臀的背影很招人,因为压低了身躯,腰脊弯成一个优美的曲线。
沈序的脸侧着朝向他,江律深也攻击性极强地相对着。他们高挺的鼻子离得很近,仿佛可以数清彼此的眼睫毛数量,近视眼都不成问题。
若是江律深的脸也向前一寸,两人高耸的鼻梁就可以相触。倘若叫外人来瞧,与这耳鬓厮磨的情人并无不同。
江律深视线紧接向下,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股灼烧感顺着血管浇灌他的心脏,只见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沈序的小臂,勒出一层薄薄的肉,看着很疼。
江律深的手心像是被烫着了一半,跳着松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无措地向沈序伸出又向后撤,难得像个愣头青的浑头小子。
他也知道自己越界了。
沈序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背靠在白墙上,揉着被掐疼的手腕——果然已经有了红色的印记。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垂着头揉着自己的手腕,留给江律深黑色的头顶。
江律深于心不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沈序没回答,依旧垂着脑袋,揉搓他的手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一位叱咤风云的总裁,哪里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沈序只是皮薄,一碰就容易留下印子。从前两人翻云覆雨之时,江律深每每情难自禁,就失了分寸。第二天,沈序身上就是青红紫一大片,瞧着怪吓人,像受到了非人虐待。
江律深方才虽然情绪有些激动,但还不至于失了理智,手劲还是有些收敛的。
“你把我捏疼了。”沈序又重复了一遍。
江律深也心知肚明:沈序眼下给他摆谱甩脸色,不单单由于委屈疼痛,更是因为方才自己横冲直撞抓住他的行为。
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一定吓坏沈序了,他觉得面子过不去,一个堂堂大总裁被前男友在医院追逐。
小孩子过家家都没这样。
这下,沈序连他道歉都不接茬。
一定是气坏了。
可受气包沈序现在正低着头,嘴角漾起甜蜜的笑容,他不敢接话,怕荡漾的笑声溢出来。
江律深不知道,还在好脾气地道歉。
“刚才看见你,以为你和人起冲突了,怕你吃亏所以就追上来了。”
江医生不老实,实话都没说全。
他大学时期号称“高冷江”,因为二十米开外,不分男女。方才他又有多少的把握确信这人就是沈序呢,还不是脑袋一热,拔腿就追上去了。
但沈序不知道,还信了,心情美得冒泡。
前男友怎么这么关心我啊,真是的~
19. 霸气护夫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沈序站在阔别已久的医院门口,心中感慨万千。江律深曾在这里实习过,那时候他总是下班后就开车直奔医院,要么就偷偷溜进江律深的办公室,安静等着他。
他还记得冬日深夜,医院门口那位老伯卖的糖葫芦。他明明不爱吃甜,更因要保持身材极少碰甜食,可江律深总像哄小孩似的,时常买一串搁在办公室,等他来的时候递给他。
江律深也不吃,就笑眯眯地看他吃,还恶趣味地嘴上不停夸赞:“好乖。”
沈序恼羞成怒地举起糖葫芦塞进江律深嘴里,剩下的俩人一口一个,在唇齿间交融,他好像又喜欢上吃甜食了。
遇上起晚的早晨,两人往往昨夜胡闹到凌晨,第二天早上根本来不及做早饭。他驱车送江律深到医院门口,顺路打包了两份热乎的早饭,一份让江律深带去,另一份自己拎去公司。
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沈序陪伴江律深度过了最重要的大学两年时间——从学校过渡到社会的两年时间,江律深也陪着他度过了自己艰难的创业两年。
他们俩怎么可能分得开,他们是最亲密的恋人,是缠成结的两条丝线,紧密缠绕,怎么也分不开。可是江律深却先退缩了,想把这两根紧绕的线解开——一看是个死结。
于是江律深干脆直接狠心扯断了。
过于决绝……
沈序深吸一口气收起自己的情绪,根据助理发来的病房号上楼了。
才刚出电梯,走过走廊转角,沈序就见一位矮胖的男子行迹诡异地在病房门口转悠,一脸凶狠,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白沫飞溅。
不用凑近听,都可以猜出是一堆不入流的腌臜话。
沈序拧紧眉头,这是江母所住的病房,这男子又是谁。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
沈序看着对方不入流的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地痞流氓,想呵斥一声叫保安把这人拖走。可看着这四周蓝白的环境,才想起来他现在正处于医院,哪儿能事事都如他的愿,小沈总还是收敛了些,不敢滥用职权。
他忍着不适,继续向前走,想着直接经过那男的,可走进了才发现,这男子徘徊所在的就是江母所在的病房。
中年男子方才被江律深教训一番,觉得落了面子,再加上昨天闹的不愉快。
本身就是劣根,一身的负面臭毛病没地方撒。恰好看不顺眼江律深,就决定等会儿江律深来了故意激怒他,两人最好打一架。
他从别的地方听说江律深是A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将来是要从事体面的工作的,和他这样的社会蛀虫可谓天壤之别。
他更是红了眼,就说这一小白脸怎么敢耍威风,一个小孩哪儿付得起这么多的医药费,原来也是个关系户。
他作孽般地将别人的优秀与顺遂都归类为一句轻飘飘的“关系户”。
如果自己把两人起争执的视频发到网上,再添油加醋一番,江律深一定会身败名裂。他看过别的一些新闻,有的学子会因为舆论而被退学的。
他过的不顺意,那大家都别好。
病房里的老婆子也活不长了,他难得尽个孝心,想着老婆子能不能多发点钱,他忙里忙外,可“钱”字才刚刚说出口,就被那老婆子回怼:“你走吧,如果是为了钱,那我不欢迎你。你再赌博,谁也救不了你。”
他气急败坏,凭什么只有自己的生活不如意。
中年男子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手机支在一旁,就等着江律深出来故意挑事。若对方真的害怕了,他还可以敲诈一笔,此来又是一笔长期的饭票。
他接近痴迷地打着如意算盘,嘴中如恶魔低语:“看你还敢在我面前装,不就一位医学生,守着你那老母亲,能称多久,到时候书都念不下去,看你怎么办。”
“长得帅有什么用,不还是蠢货一个。”
沈序靠近听清了那人的话。
方才他看见这人在江母病房门口晃悠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江律深来的。这下听到了这一席话,尤其最后一句话是确定了。
哪儿还有比江律深还帅的人啊。
沈序环顾四周,房门斜对面的地板上支撑着一架手机,黑漆漆的摄像头正对着门口。
他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蠢货。”说罢走上前,像扫垃圾一般,硬挺的黑色皮鞋踢倒了手机。
那男子听到动静猛惊向后转:“谁!
他的目光落在了栽倒在一旁的可怜手机,瞬间暴虐,赤眼冲到沈序面前,拳头都要举起来。
沈序虽然力气比不过江律深,但击败一位小卡拉米还是绰绰有余,他闪身一躲,微微偏头,轻松化解了这个突然袭击。
等中年男子反应过来,沈序已经像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沈序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笑容,一身干净利落的衬衫西裤贴合地穿在身上,青涩腕骨上佩戴精致的昂贵名表。
中年男子不自觉后撤一步,眼前的男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完完全全是他招惹不起的。他再看向那个孤零零的手机,难免心虚,这件事情本就不光彩,若是被发现了,还是被一位大人物发现了,他岂不是偷鸡不成啄把米。
中年男子俯下身捡起手机,色厉内荏地警告:“我可没打到你啊,这个手机被你踢掉,我就不和计较了。”
沈序冷笑一声,那张薄唇轻启:“你是看不惯里面的那个02床家属吗?想教训他?我帮你。跟我来。”
沈序就这样轻飘飘地哄骗几句话,那个中年男子就信以为真跟他到了监控死角。结果就是被打的哀求连连。
“再敢打他的主意,我就把你腿打断。”如恶魔低语,冰冷的威胁语吓得男子双腿直抖。
他气得双目赤红,想法不比这中年男子极端。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到了别人嘴中就可以把充满恶意的诅咒话施加到他身上,甚至还打了他的注意,想让他身败名裂。
沈序自己都不舍得让江律深受委屈,扬言要把最多的爱,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江律深面前。
可沈序的“护夫”行为没有上演太久。
他前一秒还在恶狠狠地教训,下一瞬抬头就见到了江律深。
沈序本就是偷偷潜来医院,这件事情瞒着江律深。这下,又被撞见在医院斗殴,江律深会怎么想他。若是再问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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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回答。
江律深多精啊,从来就没有沈序在江律深说谎成功的案例,但他又不希望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给江律深添堵。
思量再三,沈序选择拔腿就跑。
于是乎,就出现了现在的局面,两人面对面站在楼梯间,一个低头不语,个高的那位也低头耐心哄着。
“是我不好,刚刚抓疼你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江律深微微蹲下,双手搭上沈序的双臂,清俊的脸凑上前,语气诚恳。
沈序忙将脸往旁边扭,偏不遂了他的意。自己的嘴角压都快压不下去了,要是被江律深发现他在装生气,指不定要狗血淋头地骂。
江律深对于沈序出现在医院这件事情就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对沈序自然是言听计从,本来就喜欢他还带着亏欠。这下任沈序怎么耍小性子,他都耐心地哄着。
要是让宋安茹看见这副场景,一定大跌眼镜,自己的“人机儿子”还会哄对象,多新奇。
噢,不对,是哄老板。
沈序也是蹬鼻子上脸了,心花怒放,江律深放下姿态哄了再哄。
这一弯下身子,他正巧看见了沈序脖子上的一抹红痕——是刚刚和人打架留下的。
……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般,江律深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点压在眉峰的火气,全沉进了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他看向垂头的沈序才幡然醒悟,冷笑一声。自己不该被沈序绕进去的,沈序的美人计在他面前真是屡试不爽。
他不该忘记对方生病了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还来医院打架。
江医生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掌,又轻轻十指贴合——这笔账还是要和沈序好好算一算。
眼下,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哄着对方。
“身体好些了吗?”
“药吃了吗?”
“你怎么突然来这了?”
“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过来找我的吗?”
沈序被问到这个问题才起了反应,抬起头,蹙眉冷哼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来找你了?正好我员工生病了也住这医院,我来看看。谁知道你也在这里啊。不然我就不过来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手上连果篮等慰问品都没有。再说,哪位员工如此德高望重,只要沈总一个人来探病。
江律深笑着不语,看着沈序睁眼说瞎话也不拆穿。
沈序开口回答他了,那这应该算是哄好了吧?
江律深不再仰望着沈序,直起身,锐利的眼在昏暗的楼梯间像隐隐发光的黑曜石。
嘴角挑起一抹清冷的笑,楼梯间很闷热,方才专注哄人都没注意,衬衫微微被汗浸湿。细长的手指慢悠解开顶端系得一丝不苟的纽扣,脖颈下方的衣物瞬间散涌一丝热气。
他像是猎手般盯着沈序:“好,既然愿意说话了。那这下你该说说为什么跑来医院打架了吗?”
江律深盯着沈序脖颈上沁血的指甲盖长度的划痕,他自己应该是没看到,可江律深只要微微低下头,就可以窥见那条红色伤痕。
沈序:?怎么回事,怎么又突然不哄了。
20. 一片湿润
沈序看着江律深解扣子的动作,腿瞬间软了,暗骂自己不争气,却还是逞强地靠在墙壁上,掩饰自己的慌乱。
江律深怎么会没看出沈序刚刚的小把戏——故意耍性子。但他有耐心,可以哄到沈序愿意张嘴,然后逼供。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那人欠揍呗。”
“还有,我打架关你什么事。江律深,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我是雇主,你只是给我打工的。”
颇为色厉内荏,江律深简直要气笑了。
他唯独对于沈序生病这件事情很在意。放在以前,沈序要是身体不舒服都出不了家门,如果实在有什么要紧事,他能陪同就陪同:如果不能,半小时也必须报备一声。
江律深看见沈序打架的时候,血液顷刻骤冷:沈序和那样大腹便便的男子扭打在一起,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他偏心得很,浑然没注意那男子被殴打得鬼哭狼嚎。
“所以为什么要打架?”江律深沉着声又问了一遍,未戴眼镜的眼眸此刻黑漆漆的,压迫感更深,像是紧盯猎物的猛兽。
“看他不爽。”
二十多岁的小沈总还在叛逆期。
“今天为什么没好好在家休息?”
“我说了呀。有个员工住院了。”沈序继续扯谎。
“为什么没吃药?”
“我吃了呀。你没看见就说我没吃啊?江律深,你真有意思。”沈序嗤笑一声。
江律深勾唇一笑,步步为营地挖好陷阱,就等着沈序跳下去。
“那……为什么不回信息?”
“我回了呀。我怎么没有回信息。”
江律深拔高音量,阴恻恻的目光审讯着沈序:“你再说一遍,想清楚再回答。真的吗?”
沈序完全是带着惯性下意识回答,可对上江律深凌厉的眼神就明白了“祸从口出”的道理。
江律深冷笑出声,他就知道沈序不老实,睁眼说瞎话——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压根没有传来对方的回复讯息。
看来吃药是假的,员工住院是假的,回消息更是假的。
原以为自己能克制,可江律深还是高估了自己。沈序于他,就像是一道罂粟,三年的阔别不见都无法真正戒掉。
如果第一天第二天他还能压抑自己的暗不见日的别样情绪,那这两天的分别真是撕了道口子。都说在医院会放大人的情绪,江律深对母亲的病情束手无策,苦难加深了他的柔软,他无与伦比地想念沈序。
江律深努力维持表情的稳定,可语气里的咬牙切齿骗不了人,那双平日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此刻正翻浆怒海。
沈序听见这句问句还愣了一下,先想起一早上的憋屈:江律深明明一早上都没给他发信息,怎么还先贼喊抓贼了。
后又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开会时江律深给自己发了条信息,只是给那通电话搅乱了,他烦躁得焦头烂额,自然把这件事情搁置在了一旁。
沈序错愕地仰头观察江律深的表情——要死。
他放软声音:“我真是忘记了,本来都要回信息了,结果一通电话打过来,我就给忙忘了。”
“不信你看!”沈序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聊天软件刚点开,映入眼帘的就是醒目的置顶位置——江律深。
沈序手忙脚乱地点开聊天框,生怕江律深发现他的这个秘密。好在江律深很有隐私保护意识,不但保护自己,还保护他人,自从沈序拿出手机,他就扭头看向别处。
沈序看见他的礼貌,怅然若失地松了口气,他的内心似乎也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你看!”沈序把手机怼到江律深眼前,聊天框赫然还保存着未发送出去的:“我今天好多了。”
——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
江律深的表情消融一些,直到沈序巴拉着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地催促:“你说句话啊!”
他这才屈尊降贵地“嗯”一声。
真是,到底谁是总裁,谁是打工人。
气氛好不容易才舒缓些。
“叮!”手机突然传来了讯息,上面是极致暧昧的话——“今晚我在603等你,房卡叫助理给你了。”
江律深眼底一沉,恶狠狠地看向手机,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他喉咙干涩,下一秒就要逼问沈序这人是谁,他们很亲密吗?有多亲密?上|过床吗?
江律深承认,一想到这三年里有人代替他的位子和沈序温存,他就嫉妒得发疯。
前面这几个问题他还能问的出,出于一位私人医生的身份,出于对雇主的负责,可这些问题该怎么问,以什么样的立场问呢?
余情未了的前男友吗?
沈序被他的表情吓一跳,由于手机向前举着,他没注意到这个消息,证明完自己的“清白”就把手机放进口袋:“你干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谁又惹你了?”
沈序有意找话题,脸蛋红扑扑的,柔化了冷峻锐利的五官,说出的话却酸溜溜的:“你刚刚吓我一跳,我说你今日怎么穿衬衫打领带,还做了发型。怎么医院里还有看上的小帅哥啊,你……”
“打电话为什么不接,陈叔给你打电话也不接。这么大个人了,还想着和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在外面玩,能不能有点正形。”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为什么不按时吃药?为什么生病了还打架?等病更严重了再找我过去吗?沈序,我是你的下属,但你不能也这样折腾我。”江律深仪态尽失,说的话很不中听。
没那么好糊弄,沈序这人就是会装乖,千万不能对他心软,也不能被他绕进去。回答了一个问题,剩下的更重要的问题也都还没回答,他们的话题又绕回了原地。
他的语气稍稍冷硬,毕竟也是藏着怒火。
可这样的咄咄逼人反倒让沈序呆楞几秒,下一刻,倾盆怒火把他点燃。
方才两人的亲密温存还让沈序错觉江律深好像喜欢他,动作的怜惜做不了假,江律深疯狂的态度和举动让他回想起以前,沈序察觉到方才江律深对他的情感里藏着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下一瞬他就会消失不见,这是比雇佣更亲密的关系。
他甚至都想冲动地问:“江律深,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担心什么,沈序不知道。
但沈序不敢问:江律深,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
但其实当他被江律深压在墙上,后颈泛起一阵酥麻感时他有过这样的妄想。
可一切的美好幻想都被江律深冷脸打破了。
明明这人上一瞬还在好脾气地哄自己,下一瞬就翻脸不认人地逼供。
面对江律深这样多变的情绪,他有时候也觉得很累。
他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冷冰冰的医生和病人。
江律深只是在尽着私人医生的职业责任,问自己为什么不安心养病,而给医生添麻烦。
他讨厌江律深。
沈序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自己低声下气哄人了这么久,还热脸贴冷屁股,他确实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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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放低姿态,眼中满是怒火:“江律深,你给我适可而止,别以为你是医生就可以给我不停说教。你以为你谁啊,我没有生病,可以了吧,我昨天是骗你的。你就是个傻|逼,老子都是装的病,就算我是真生病了,也不用你管,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死了你也管不着。别以为你是我前男友就可以作威作福了!……”
江律深听到沈序说自己装病的时候,脑中的一根弦直接崩了,这几日的忙碌担忧没有击垮他,但沈序的这句谎言足以击倒他。
他想起自己这一日的提心吊胆,他的视频拍摄,他的委婉询问陈叔,都像个笑话。可最令他难过的,沈序骗了他,用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来捉弄他。
沈序不知道,还在火上浇油:“我们俩现在没关系啦,还有,我爱和谁玩就和谁玩。我就是和别人尚|床了你也管不着。我告诉你……”
“和别人尚|床”彻底撕毁了江律深隐藏最深的阴暗面。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清晰的碎了。
他怒不可解,胸腔里的怒火要喷薄而出,沈序骗他的这句话在他的耳朵里不断重复,沈序带着怒气的脸在他的眼里不断扭曲。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可控了。
江律深大手一把按着沈序的细腰,将人反摁在墙壁上,腰被手劲刻意往下压,胸膛以上都紧贴墙壁,浑圆的臀|颤颤巍巍地挺向空中。
触碰到那片柔软的时刻,江律深的灵魂才归位。
接着,巴掌像风一样落了下来,一连打了三五下。
江律深尚存一些理智,力气还是收敛了些,但手指因拿手术刀而留下的茧打在肌肤上还是痛感明显。
空旷的楼梯间内,只有掌掴声此起彼伏。
被手掐住的精瘦腰身起先不停挣扎,等到巴掌落下后,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沈序先被这羞耻的动作搞得脸红,下一瞬害怕起来,因为太熟悉了,以前他不听话的时候就会被这样教训。
他的长腿扑腾着,却无法推开:“江律深,你别发疯,放开我!”
江律深手劲掐得更大了。
沈序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紧接着,就是连续的拍打:江律深竟然真的打他那儿!
意识到这件事情后,沈序所有的血液都一瞬涌上大脑,头面部一片通红。
拍打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很大声,不知是不是沈序的心理作用,似乎还回荡着回声.
若是此刻有人来到这昏暗的楼梯间,就会见到两个身形相似的男人,两位都西装革履,一位着装更精致些的,被那位更为高大的男人掌控住,细腰被掐住刻意下塌,浑圆向上翘起,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惩罚。
若是再凑近一些,就会发现那正受屈辱的就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新贵沈序。
沈序内心一阵麻木,在这个随时会有人过路的医院楼梯间,他被江律深如此轻贱地对待,他更为自己的反应失望。
他还是喜欢这样的烂人,哪怕江律深毫无征兆甩了他,哪怕三年对方杳无音讯,哪怕如今两人还未和好,对方就如此越界。
他甚至在这样的烂人所施加的折辱中获得快|感……
可最令沈序难过的是,江律深用这样难听的话刺痛他。他知道自己比较爱玩,但还算是洁身自好,尤其心被江律深拴牢后,更是不敢拈花带草,他不明白江律深为何突然这样恶语相向。
江律深打了数十下,发现身下的人没了动静,咒骂声也停息。
他伸手向前一探,在脸上触碰到一片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