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1. 冥府细雨(一)
三更时分,河堤上飘着细雨。
地府官舫内烛火幽暗。
“你怎生得这般好模样?”男人从座上起身,不断靠近中央站立的青年,“到不见天日的地府当什么判官,我都替你可惜。”
借着话音,男人将手搭上对方的肩膀,不停揉捏,逡巡不去。这实在是个标致人物。尤其在灯下看。
烛火映在青年脸上,犹如潋滟波光,尽收多情眼底,而眉宇间却气阔英飒,如见长风吹雪入松林,穿三搭花纹青罗服,荔枝玉腰带,腰线又窄又劲挺,背也直,头也昂,仿佛从未卑躬屈膝过。
男人暗自想:偏偏是这种人磕头求饶,才最有滋味。
而且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段景尘往后错了一小步,一本正经问道:“汤判,您夜半找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汤先突然喝道:“跪下!”
段景尘果然没跪,问道:“为何?”
汤先冷哼道:“日前你说忘川有水怪出没。阎王殿重视,我派人去水上查了几次,结果一无所获。再说,忘川里几十年不曾出现过异类。你是何目的,是何居心?”
段景尘道:“属下巡察期间确实亲眼看见。”
汤先道:“亲眼看什么看?忘川巡察不断,偏偏那怪物就出现在你轮值时间。让你报告细节,总说不真切。像你这种末流的小判官为了拿案升官,发了疯的不少,浪费了咱们的时间。所以报假案,处罚最重。油锅地狱,分尸地狱,你选一个吧。”
段景尘盯着汤先不答,眉目凛冽。汤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和善许多:“放松放松。都年轻过,犯过错。地狱也不是那么可怕,油锅下了,回来还是全乎人。不过你若是不想去,也有办法。”
段景尘眉间一动道:“什么办法?”
汤先将手划到了他的腰间:“也简单,陪我喝顿酒。案子我帮你圆。”
段景尘扫了一眼桌上早已摆好的酒盅,算是明白了。解释太多余,汤先早就备好了等着他。他道:“多谢大人,只是属下今晚轮值,暂不能饮酒。”
他微微低头,这一幕弄得汤先心旌荡漾,只觉得还不够低,不够卑微!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段景尘,迫不及待深吸着段景尘身上的气味:“轮值着什么急。酒喝了,暖身子。夜里不怕江风吹,你还得谢我。”
这味道太好闻。汤先又道:“你以后乖乖听话,跟了我。案子我给你,赏罚司随你出入。”
而被他抱住的人却犹如树桩一动不动。汤先邪恶地想:许是怕了,或是气了,太好了,只可惜看不到美人惊恐,抑或羞愤的神色!
然而,现实与他所想完全不符。
树桩子不仅不惊恐羞愤,还是一副……憋着笑的模样,嘴角正在抖抖抖抖抖个不停,眼里尽是兴奋的火苗,他开口道:“大人,只有这些好处吗?”
“你还要什么?”
段景尘转过身来,俯视着比他矮的汤先:“我要坐上阎王殿的璨金宝座,睥睨生灵。要十八层地狱,俯首称臣,更我姓氏。如何?”
汤先瞪起眼:“倒是会耍嘴皮子。我倒想看看,你这副骨头能硬到几时?”
他一把擒住段景尘的双手,猛然一抖,一副“银血手铐”瞬间扣住了段景尘的手腕,内环生出倒刺,刺向皮肤。段景尘佯装讶异:“玩得这么花?”
说完,胸口被一计重推,跌坐在椅上。汤先抓住他衣领,拿起酒壶道:“花样自然是多,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我特地给你备了好酒,来尝尝。让你春宵——唔——??”
汤先喉间猛然一紧,霎时说不出话来。低头,就见一股煞气从段景尘双手腾升而起,不知何时盘绕在自己身上,而对方双臂的肌肤也正在一点点溃烂。
酒瓶“当啷”掉在地上,汤先整个人被吊了起来。他将灵力注满双手,试图将勒着自己的煞气扯断,越用力挣脱,反而越勒越紧:“你……是…煞…………”
天下之道,众生万物皆修灵气,而煞气阴毒,人身不能修炼,除非,除非不是人!
汤先猛然间想起一则旧闻,两年前曾有位人间玄门弟子本是正派名门出身,却自断仙途,炼化天地最阴毒的煞气,渡凡身,化神煞,屠杀玄门,致天下大乱,而那几日地府人潮如海……
段景尘抖落衣袍,缓缓起身,煞气钻进锁眼,银血手铐喀地剥落。他站起身,声音不徐不疾道:“地府风气都被你这样的人败坏了,寡廉鲜耻。你也配当判官?”
汤先挣扎着:“来人,来………”
“我来伺候大人。”段景尘慢悠悠地捡起地上倒下的酒瓶,里面还有半瓶的量。他捏住汤先的肉脸,往上一抬,“如此好酒,还是大人多喝些。”
高处的酒水从汤先的口鼻灌入。喉咙被迫发出“嗬嗬”地声音,汤先双目暴突通红,死死瞪着段景尘——那张烛火下的面庞终于如何看也不再动人,反而是异样冷酷。
…
皎月西落,乌云低垂。段景尘走出官舫,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回头望去,地府的万盏灯火映入他狭长的眸中,荧荧如星。
地府三十六司以山为城,水为界,院落宅邸倚山而起,鳞次栉比;忘川水环城而过,悠长辽阔。最夺目的属纵穿整个地府之城的“昭雪长阶”,白石铺就,直通山巅高殿,两侧是各司府衙。
细雨吹拂这座掌管生死的山城,此刻却有几分人间落花流水的江南夜色之意。
段景尘欣赏片刻,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向岸边走去。
岸堤上,有一白衣人影站立。段景尘亲切唤道:“子湘!”
白衣人转过身来,眉间隐隐蹙着川字,略带愁容,两人模样五官并不相似,气度却有几分相同。白衣人快步迎上前,问道:“汤先找你何事?”
段景尘道:“无事,汤判官喝醉了。”
段子湘蹙了蹙眉,不解其深意,转而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晚我俩轮值,先去渡口等着。”
漆黑的江面上,一艘小船缓缓划来,船头系着两只白纸灯笼,就着月色,隐约能见清上面浓墨书着个“察”字。船上的两位同僚对他们招手,互相拜过后,双方交换了位置。四人刚刚站稳,官舫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喊。众人扭头,就见一道肉色的身影从中冲了出来。
段子湘努力辨了辨认道:“汤大人?”
同僚谨慎道:“貌似是。”
再细一看,是了,还是没穿衣服的汤大人。白白的肥肉在风里一颤又一颤。同僚瞠目结舌,下巴险些掉了:“他这是怎么了?干干干什么?疯了?”
汤先一丝不穿,风风火火地在光秃秃的河沿上奔跑,来来回回,足足三趟,像是在找东西,苦觅不得,他便又大喊一声,开始顺着长阶往爬上。这一路遇树蹭树,遇柱撞柱,地府三十六司的灯挨个亮起。
“咦呃——”
江岸上的几人有些不敢看了。那最上面可是阎王殿啊!
“地府人才辈出,此等景色真是百年难见,”段景尘拍了拍手,给汤大人助威,远喝了一声,“大人,精彩,着实精彩!”
爬着昭雪长阶的汤先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美人”,身体被那壶下了“猛料”的酒催发得灼热难耐,开始就地打滚儿,白身子滚成泥身子,街巷里来人来驻足观看。不多时就惊动了阎王殿,一群绯袍冥官配着长刀冲下来,当场拿住了甚不雅观的汤先,捆猪似的将人抬走。
闹剧收尾,观众尽散,二位同僚揉着眼睛与他们作别。段景尘则摇起船桨,悠哉悠哉,驶入忘川之中。
远离岸堤,段子湘冷冷道:“汤先,是你弄的?”
段景尘道:“是他自作自受,自己配药自己喝!”
段子湘蹙眉,大概明白了,嘱咐道:“下次别太冒失,回来与我商量。我们人在地府,要小心为上,这里的鬼神都不好惹,到时候我救不了你。”
他一边说,段景尘一边走神儿在段子湘这件白得发黄的衣衫上,下摆一条一条,宛如流苏,在夜里荡啊荡。段景尘忽然问道:“子湘,我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哈??”
段景尘道:“我们俩说是判官,破案却轮不到,薪资微薄,没有休假。还要听命那种猥琐的上级。人间不好吗?”
段子湘凌然道:“人间、地府没什么两样。人间生离死别,皆是修行,地狱或许还清净些。当初你执意留下,没人逼你。”
段景尘道:“是我自愿,师门有训,同甘苦,共患难,我特来和你患难与共。”
段子湘神色鄙夷:“胡扯,你小子定是在外惹是生非,到我这里躲祸。在河岸上捡到你时,瘦得像麻秆,见了馒头,两眼发蓝,还抱着我呜呜哇哇嚎啕大哭。”
“……………”
哭是哭了,但他真的不是来躲祸。
他是从21世纪新社会穿回来的。
一睁眼人就在地府城忘川岸,面前是面容年轻的段子湘,问他“为何来此”,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他和段子湘阔别千年,人世的最后一场见面,是他为垂垂老矣的子湘送终。于是他两眼泪汪汪,抱住了段子湘说:“你怎么还活着?!”
段子湘:“废话!你都活着,我凭什么死?”
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聊天后,他才发觉自己似乎莫名其妙重生了?!
当年,他的师门也是家门,因外敌强攻,内援袖手而覆灭,只剩他和段子湘两人幸存,他为本家少主,子湘为宗门弟子,两人蛰伏十三年,最终大仇得报,这之后,两人并没有再继续并肩前行,成功当日,分道扬镳。段子湘遁入地府打工,每日兢兢业业,百岁而终;段景尘为复仇成了不死非人,游荡人世间数千年。
千年间的人生非常干瘪无味。段景尘太清楚这漫长人世孤单寂寞,而年少挚友唯此一人。所以他一来,哪都没去,留在了段子湘身边。
江川阒寂,棹桨水声清清。段子湘叹了口气,温言道:“阿尘,往事已不可追。既来地府,我们要互为依靠,好好努力,修心修性,纵然玄离门只剩你我二人,也要为师门争光。”
段景尘痛快道:“没问题,找机会我就去讹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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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司一笔,重振山门指日可待。”
段子湘:“………”
说话间,船只已经向江心靠近。江心雾浓,船灯照不透,站在船头看不见船尾。
江心有几处小洲,作为巡查点位,上置木桩木牌,用来登记巡查班次,他们即将划近第一处点位。风打木牌响,远处仿若几十个人在暗处鬼祟地敲门,就听“嘎吱”一声,船撞木桩,这是到了。
细细的凉风从脚下吹来,段景尘敏锐道:“今儿江心怎么这么冷。”
段子湘道:“时间晚了,赶紧勾了轮值名。”
段景尘抓到牌子,刚要落笔,忽然,水里有什么闪进了眼角,他定睛一看,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咫尺的距离中,水里立着个“人”。
只有头颅和胸口浮在水上,从肌肉的纹理判断,应该是个男人。头部被乱布裹着,一只眼睛漏在外面。
又看见了,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段景尘嗅了嗅周遭空气,立马得出结论:这不是人。人魂有三魂六魄,发出一股腥甜气,水中邪物反而是一种古怪的木头味。
段子湘走过来催促,人却跟段景尘一齐,错愕望着水中:“这是你说的水怪?”
段景尘两眼放光:“是了,正巧了,这么快就来还我清白。汤先可管不了这案子,现在是我俩的了。”
段子湘谨慎道:“这川里的东西你以为是好玩的?我们先叫其他人……喂你又干什么?”
段景尘不听他说,率先甩出一张渔网,渔网下坠,水怪也不躲,兜头盖个正着。段景尘回首对段子湘摆出嘚瑟表情,段子湘无言以对。
水怪被段景尘拖到近侧,临提上船时,变得分外沉重,段景尘提了几下,额头出了汗,却提不起来,略崩溃道:“怎么回事?十只猪也没这么沉!”
段子湘抄起手来看戏,见他把网在手上又缠两圈,嘲讽加提醒道:“小心作茧自缚。”
话音刚落,水中之物突然发作,一个强劲狠狠将段景尘往下拖去,段景尘掌心霎时被渔网勒出血痕来,踉跄两步,人已至船边。
不好!
段子湘反应迅速,上前伸手去拉,脚下却被一绊,他低头去看,纸灯笼的薄光照亮水下,十几双惨白的鬼手正抓住了他的脚踝。这群幽魂平日在忘川里漂浮,人畜无害。一遇动乱,立刻趁人之危。就在这时,纸灯被风“噗”地被吹灭,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段子湘凌空一攥,一把刻满了符纹的打神鞭凌空乍现,滋啦啦冒着电光,段子湘毫不留情地向鬼手抽去,“啪啪”几声响,鬼手撤下去一波,可马上又扑上来一波。
这种情况完全不对,他的鞭子威力极大,至少会喝退他们,如今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怂恿了他们作祟。段子湘叫道:“快撤手!”
段景尘没有回应。
——船的另一边,段景尘和水怪交手,万分焦灼。水怪摸着黑已经拽住段景尘的手,由不得他撤不撤手。近在咫尺的距离,对方难闻的气味直冲面门,段景尘不能张嘴,进退不是,只得再次动煞。他抓住水怪,扯向自己,煞气顺着手臂攀缘而去,很快裹住对方的脸。
黑暗中纷飞起片片飞灰,这是湮灭的前兆。段景尘心道:奇怪。这东西明明力大无比,怎么一碰就要碎了?
就在这时,网眼里探出了邪物的另一只长手,一个冰冷金属质地的圆管轻轻触即段景尘的胸口。
段景尘愣了愣,脑中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像手指轻轻一扣。
“砰——”
一声巨响穿透幽夜,整座山城震动,天色为之一变。剧烈的灼烧在段景尘的心脏爆炸开来,瞳仁中映着对方燃烧着的余烬,邪物陨灭瞬间,段景尘栽入忘川。
“段景尘!”
段子湘听见落水声,呐喊一声,跟着天空出现异响,天幕乍亮,雷电转眼落而来,千浪卷起,水中千千万万张人脸“随波逐流”,表情痛苦扭曲到极致,如镜面开裂破碎。脚下鬼手开始四处逃窜。
段子湘不敢相信,那邪物竟然招来冥天劫!
他快速趴到船舷,就见段景尘的半张脸浮在水面,伴着雷电,晃晃荡荡。段子湘瞠目欲裂,甩出鞭子去勾段景尘的腰,终于勾住,拖人上船。
血混着雨水,段子湘将他背进船舱;段景尘面如金纸,长发披散。幸甚,还是全乎人。胸襟处衣裳全烂,右胸被炸开了一个洞,血液仍在汩汩而流。
段子湘一边为他疗伤,一边念叨着:“师父,师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阿尘……”
段景尘一片混乱,雨声雷动中,听见段子湘发魔怔,向他全家道歉。他安慰道:“子湘我没事,你自责…自责个六……”
段子湘:“哈???”
段景尘最后一字未吐,眼前一黑,人彻底昏了过去。段子湘向他的伤口输送灵气,扯开衣领的瞬间,蓦地一怔。段景尘脖颈上似乎隐隐浮现着字样。像是被极热的烙铁刚刚印上去的,水滴上去蒸腾消失,边缘散发着金红火光。
段子湘一字一字念道:“于?沨?”
2. 冥府细雨(二)
赏罚司“善恶分明”的门匾下围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恨不能钻进去一探究竟。
这几日忘川闹出来两场大动静,前者是汤大判官丑闻笑话,闲谈还没起头,百年不见的冥天劫也下来凑了热闹,事件主角正在院内寝房,人人都想采访。
议论声如蚊呐。里面来人通传道:“段景尘醒啦!”
人群立静,接着一队判官打扮的人拨开人群:“让一让!都让一让!”
“都别围着了,各回各衙门,我等同僚探望探望段兄弟!”
这群人手中各拎瓜果蔬菜,扑入门内。倒不是他人缘好,是段景尘手握了冥天劫案的第一线索。而等他们闯进去时,眼前却是非常可怖的一幕。
段景尘散发坐在榻上,浑身包扎得像个线筒,手拿一面铜镜,照着脖颈上妖红的文身,正疯狂大笑。见惯了恶鬼万相的判官们全部惊呆。
段景尘森然道:“这案子是我的,不需要谁帮忙,我要自己查,谁也别想抢!”
闻言,同僚抱着蔬菜瓜果一哄而散,怎么来的,怎么去。
段景尘:“我靠!走这么快?!”
段子湘在一旁长出一口气,指了指屋内另一个大夫打扮的人道:“成骨,这都怪你。”
成骨两眼一翻,双手一拍:“谁知道他是这么个货!”
一炷香之前。
段景尘清醒过来,担心许久的段子湘和阴医成骨终于松下一口气。
成骨欣慰道:“这回算是没事了。”
段景尘懵懂眨了眨眼。成骨道:“是不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嗯?”
“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魂魄差点去了千渡门,去孟二姐那里报道了,像你小子这样的真身,魂魄去投胎,下辈子肯定是个坏种,多亏我妙手回春。”
“不得不说,伤你的法器太厉害,我还从你体内剥离出来个金属碎片。”
成骨,地府唯一的大夫——此人话多且密,段景尘尚且神智不清,就听了一顿絮叨,讷讷片刻,才道:“什么法器?”
“引动冥天的法器啊,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么多年好第一次看到冥天劫,嚯,那叫一个壮观。我以为哪位阎君飞升了。”
记忆开始缓缓涌现,段景尘回想起昨晚。想起来了!狗屁法器!昨晚他娘的那邪物是拿枪崩的他!不是火枪鸟铳,是现代手枪。威力不大,不然那么近的距离,他就得对穿,窟窿里穿个链,就能当挂坠了。
段景尘坐起身来,摩擦间,脖颈又是一阵刺痛,伸手摸去,感觉肌肤有些异样。成骨道:“哎呀!别动呀!那不是伤,是忘川给你的——‘情咒’。”
打这开始,成骨要承担段景尘如此发疯的全部责任。成骨递给他一面铜镜,段景尘拿来一照,就见脖颈上朱红的两个大字:于沨。
段景尘道:“谁他娘趁我昏迷给我文身了?”
成骨啧道:“那是你前世恋人的姓名!”
“情咒是上辈子殉了情的恋人在对方身上留下的印记,大多是以名字为符文,来世重逢。符文即可生效。可人魂只要过了忘川,什么情爱怨恨烟消云散,一来记忆有损,二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项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与魅力。重逢几乎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个留念罢了。”
成骨对着段景尘一顿玄普,漏看了他逐渐癫狂兴奋的神情。他嘟嘟完,神清又气爽。段景尘重问一句:“为我?殉情?”
成骨掐腰点点头。段景尘旋即猛然拍床哈哈大笑:“不是吧不是吧,我、我有娘子!?我有娘子了!!!我有娘子了!!!!”
“我有娘子!娘子!子湘,子湘!宗门要添新人了!啊哈哈哈哈!”
成骨制止他:“等一下!我说是上辈子的!”
段景尘道:“上辈子和这辈子有甚区别。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
他就这么毛骨悚然地笑到了同僚进来。鸟雀求偶尚知筑巢,他煞神娶妻又怎能空手。当即决定:我要发财!我要升官!我要查案!
房间里段景尘神神叨叨念诵“娘子娘子”,好似淫蘑附体,大病痊愈。成骨不成想这一句前世恋人会是这么个疗效,大声劝道:“三思啊段老弟,为你而死,那是你欠下的人命债!上辈子你二人都未修善果,是命数相克,今生去找此人肯定没有好处。”
段景尘兴奋道:“殉情,你懂什么叫殉情吗?!那是对我用情至深,此情不报非君子!”
打了千年光棍的心谁懂?那夜晚简直太漫长!一想到有个人曾经这么爱过自己这样的灵魂,段景尘心窝都热了。
成骨:“那你也不想想,你都二十七八九,你那殉情娘子跟你一样,这个年纪早就成婚了。”
听了这话,段景尘呆了呆。这茬倒忘了,蹙眉片刻,他很快就想通了:“不怕,生了俩娃我都不怕,去拉帮套我也不怕。反正我活得久,我可以等她男人死,我及时出现,帮她养孩子,孩子都省着生了,有现成的,太好了!我要做她唯一接盘侠。”
段子湘捂着额头:“我的天啊……”
成骨气急败坏:“阎王爷牵红线!你以为是好事!?痴心的鬼!!没见过上赶子当人后爹的!!!”
段子湘双手合十,默默念道:“师尊师母太对不起了。”早知道早点给阿尘娶亲了。何至于此啊!
成骨彻底没招。对着段子湘抱抱老拳,表示“这小混蛋我没治”,提着药箱走了,背影仿佛老了十岁。段子湘扯下段景尘手中铜镜,道:“行了。你打算怎么查案?那邪物能引动天劫,是我们能查下去的案子吗?”
引动天劫的原因段景尘是知道的。天道会自动抹除不合理的事物,手枪根本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响起。而那把枪证实开枪人跟他应该是21世纪的“老乡”。最明显的一点,这个邪物很像是奔着他来的。
段子湘也想到这点,同在船上,他却全身而退。段子湘道:“说吧,你在外面到底闯什么祸了!”
段景尘道:“真的没有。”
21世纪他是个守法良民。千年来归隐山林,也从未与人结仇。此人跟他一起重生了,来到千百年前,带了把手枪特地来崩他?也太折腾,太麻烦了。还是一切都是巧合,邪物另有目的?
段景尘很多年不动脑,一动脑子就脑仁发疼,看看左右,突然道:“等一下,我的衣裳呢?”
段子湘扔给他,段景尘抖了抖,从中掉出个木傀儡,段子湘道:“什么东西?”
段景尘道:“邪物尸身。”
他没有灵气,用不了乾坤袋之类的正派法器,就给自己做了个夹兜,昨夜那鬼物灰飞烟灭之后变成了这木偶,掉进他手,被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揣起来了。
段子湘看着那木偶,惊异道:“竟然只是个木傀儡吗?”
傀儡不似真人,行动起来根本不像真人灵活,身体也易支离破碎,受傀儡师的直接操控。当时慌乱漆黑,并未发现附近有什么傀师。两人凑头在一起,反复观看,忽然在膝窝处,看到了一个符号。
段子湘道:“这应该是傀儡师的标记。”
段景尘刚想点头,一阵咳嗽,肺腑阵痛,他躺下道:“有线索,顺藤摸瓜,也能确定一二。明日再议,我现在要休息休息。在梦里和我娘子见一见。”
段子湘:“脸都不知道。见个啥?”
段景尘:“我就不能幻想?”
于是,段景尘让段子湘自助离开,收好傀儡,美美一躺,娘子还真就让他梦见了。
梦里头,自己仿佛是个半瘫,就见一高挑背影忙里忙外,来回背着他走,喂过他吃饭喝水,给他仔仔细细按过摩,实在是贤惠。而自己双腿残废,不能行人事,脾气不好,不仅让娘子一人守活寡,每日殴打自己。那滋味,段景尘在梦里也体会得明白:这男人当得窝囊!
而娘子竟然还跑过来安慰自己,暖声说“无事”,太心酸了。
清晨醒来,他眼角微湿,脖颈的字流淌着红光。
门外有喊声:“小段判官?醒了吗,醒了吗,醒了吗?阎王圣旨到啦!”
阎王殿本不欲把这案子派给新人,而忘川河水分食了当晚的所有痕迹。段景尘不肯透露线索,跟他牵连又深,很不容易从他手上抽出来,既要查,那就得赶紧麻溜的,没人管他伤好不好。
段子湘刚走至门外,正见催令小吏捧着阎王圣旨,大声道:“小段判官,速速查案,阎王殿限你十日完成,若是不能,还请——”
“砰”地一声,房门踹开,段景尘走出来,他换了装束,雪灰缎子面的长袍,窄袖铁胄,挺拔带劲,甚是打眼,像只趾高气扬的花孔雀。
段景尘面对小吏视若无睹,对着段子湘问道:“帅否?”
子湘评价道:“甚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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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怒刷存在感:“阎王殿有令,若是十日——”
段景尘一把抢下阎旨道:“知道了,知道了,啰里八嗦,我这就去万卷阁!”
…
万卷阁是赏罚司的“情报处”,足三层高,楼梯逶迤,四周墙壁皆置多宝架,书卷浩如烟海,装以木雕花瓶点缀,十分雅致。
书阁当中,悬着“天理昭昭”四字,匾额之下,一方小案桌,衙司崔毓一身素白长衣,席地而坐,发上插笔杆。见他们来,起身相迎。
段子湘、段景尘一齐拜见:“崔衙司。”
崔毓笑容宽厚:“二位,这就来了,我以为还要养几日的。”
段子湘道:“查案要紧,有些事还要麻烦崔司衙。”
段景尘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留意到了桌上铺着生死总簿,上面有着一个“密码本”一样的机栝。他心念一动,心道“好东西”。要找前世恋人,人海里去对对碰实在太难,生死簿记载着前世今生姓名,大为方便。直到崔毓宽袖拂在上面,才醒回了他的神。
崔毓道:“别客气,新判拿案,随意吩咐。”
两人交出木偶,崔毓拿起端详片刻,蹙眉道:“这是汶黎语,是数字:九。”
段子湘道:“可有傀师喜欢用此字做标记?或者名字带九?”
崔毓摇头:“汶黎族修傀儡之术的人太多了,用这样的情况去查,如大海捞针啊。”
段子湘道:“总共有多少?”
段景尘打断他道:“不用这么麻烦,知道是汶黎族人就够了。此人傀术已至臻境,与我交手的傀儡已经化相,可见人面五官,它还能进入忘川潜伏,与百鬼共处,制造者必然天赋异禀,这样的人不会多。”
闻言,崔毓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书壁前,手尖一荡,一层蓝色灵气流过每一本书,一本《异族年记》从二层飞落到他手中。他翻找两页,念念道:“有了。汶黎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天分不同寻常,是个傀师。”
崔毓轻挥广袖,整本书文字窜出,铺展在段景尘二人眼前。上面记载了,十几年前,在濕州发生的一场大动乱。
濕州地处西南,异族多聚。区别于门派,可由各方弟子拜入研修。异族只与亲族之人生活在一起,传承术法,对外人敌意强烈。
位于西南的绪莪族与汶黎族两大部族开启了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战争,这场动乱中,死伤数众,数十小部族被吞灭,最终以绪莪族大胜一统,汶黎族落败而告终。
灭族之祸降临,血与黑夜笼罩汶黎。他们的寨子被烧毁掠夺,秘术被抢,族人也尽数成为了绪莪的奴隶,就在汶黎族人几乎覆灭之时,旁支里长出一个顶级傀师,改变了这一局面。
此人天生灵感极强,致使五感皆不通,从小一直被当作是残疾,然而这样的人熬过某个固定的一个年岁之后,能力就会爆发式增长,此称“岁劫”。其灵力积攒速度十分惊人,旁人十年之力,他们一日就可达到。
那年这位傀师年仅十六,破除岁劫后,凭一己之力,协助汶黎王多绔辛夺回了云雒群山。
崔毓道:“此人品貌俱佳,风评也好,可姓氏无人知晓,只有一字名‘雪’,人称雪傀仙师。多绔辛给他族中长老位置,他却不要,隐居在蓝耆,做统管一小小村寨主人。他会与冥天劫有关?倒是不像。”
段景尘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品佳不佳,识过才知道。”
崔毓泰然点头道:“正是。”
他为二人打点去人间的行囊,分发下两张面具:“去人间,尽量不要以真容显示判官身份,要穿统一服装。”
崔毓递来一张牛头,一张马面。段景尘心说怪不得世人对判官有刻板印象,都从这来的。看着看着,他问出了最关心的话题:“敢问崔大人,可有出差补贴?”
崔毓:“有的,有的。分配坐骑两个,十天差旅费,两人共二两银子。”
段景尘不可置信:“什么?才二两银子?”
回头一看座骑,两头双眼无神的老驴。再看手里的牛头马面。驴都得气笑了。凭什么牛马高驴一等?
崔毓惭愧道:“日前司衙出了一桩丑闻,罚了不少钱去重修昭雪长街的路柱。日子有些紧巴。不过一旦破案,阎王殿的奖金会在三百六十天内发下来。”
段景尘倒吸一口冷气,三百六十天?怎么不下辈子发?这还怎么做个有钱的后爹?
3. 海棠花寨(一)
钱,钱没有,人,老哥俩。即使这案子冲着他来,破案也不是他第一发心和要紧事,有人想杀他也好,或者是什么阴谋诡计,这些事都让他倦腻,唯独前世娘子是他心肝里的真牵挂。正要打起退堂鼓,崔毓补充道:“不过此案重要,成功破案,或许有机会调入阎王殿。到时各位就是我的上级了,还祝二位马到成功。”
段景尘一瞬间又把话咽了下去,偷瞄一眼生死簿,到底动了心——钱给得晚就晚吧,升了官职,生死簿就好翻了。
于是乎他牵着老驴和子湘上了路。
这人间呢分南北两境和四州,段景尘是北境之人,此地如今已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四季皆是白茫茫一片,人口稀少。只有涵、濕、藿、贞四州存续着修真门派,人也多,他们抓住了天地间最后的灵气,修习道法,期以灵气济世。
地府通往人间的地方属涵州重陵,二人赶着驴车,踏小山,过长溪,三天后终于进入云雒群山。此地是一片近乎原始的森林,树木参天幽绿。再往前走,驴车就用不了了。二人找了个大树拴好驴,就开始徒步前行,又走半天,眼前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条烟卷小集,三三两两摆摊卖货,竹篓里放的是各种稀罕草药。段景尘和段子湘走进一家小酒肆歇脚。一进里面,竟挤压压坐满了人。
里头的店家笑得合不拢嘴,见他们二人道:“里面请,里面请。二位莫怪照顾不周,人太多。若不介意,坐在此处可好?”
他手指柜台下的一张小桌,段景尘倒也不拘坐在哪里,和段子湘挤在一处。四处看看里面的人,男女老少,打扮各异,不都是本地人。段景尘问道:“店家,最近云雒有是什么盛事,怎么如此热闹?”
店家道:“哦,他们都是来拜神的。每到初五、十五,还有二十五日,蓝耆寨才会开门,准许外人进入。”
段子湘和段景尘对看一眼。段子湘道:“敢问拜得是哪路神仙?”
店家道:“二位不知道?是化朱神啊。一个月前,化朱神降世啦,可以祛病救灾,灵验着呢,而且还是雪傀仙师亲自担任祭司!”
段景尘道:“能有多灵?”
他语气中带着不屑意味,世间有地府,也只是统管死人魂魄的,真神降世,千百年他都闻所未闻。
他说这话被旁桌的男人听见了,那男人中年模样,旁边女伴病容残损。男人认真道:“小哥不要不信,很灵的。我们那有人病重,去拜了化朱神,病就好了。”
段景尘问道:“得的什么病?是拜神之时就好了,还是过了几日才好?”
这一问,男人却答不上来,支支吾吾道:“……总之是好了!”
段景尘也不想泼他冷水,只能道:“但愿吧。”
他的不相信突然激起了不少人反驳。其他人听见了,凑过来道:“你就算不知道化朱神,也该信一信雪傀仙师。那可是传闻中的天才傀师,距成神也不过一步之遥,这样的神通人物,你敢不信?”
有人附和道:“是啊,当年汶黎那般惨,他的出现直接救下了所有族人,年少成名,却很谦和,人如其名,洁白如雪,冰清高节!”
吹吹吹,继续吹。段景尘不信这世上有完人,更不信他雪傀装神弄鬼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段子湘打圆场道:“对不住,我们从边远之地来,不懂这些,多有冒犯了。”
段景尘不服:“既然如此高洁,为何要以神之名开坛受香火?”
立刻有人反驳,那人书生模样,口齿果然伶俐清晰:“你胡说什么,雪傀仙师是帮助我与神沟通,而且化朱神也不是什么人都会赐福的,是有要求的,且要看你能否让化朱神满意……”
“哎呀,蒙正兄,跟他说得着吗?他这辈子怕是见都没见过大能是什么样子,蜉蝣不知朝暮也!”
书生听了这话之后,想想也是,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立刻坐下,再无人理段景尘。段景尘气得差点笑了,要还嘴,又被子湘斜了一眼,只能作罢。
酒足饭饱之后,时间也快到了,这群人一个赶着一个,准备往蓝耆寨去。段景尘付了酒钱,对子湘道:“我们也去看看这化朱神。”
段子湘不等回答。店家却道:“你们是去不了的!”
段景尘:“为何?”
店家:“没瞧他们都是一对一对去的?要拜化朱神,得是男女一双人才行。”
拜神求佛的事不少听说,对这男女有要求的他却头一次听说。店家又道:“化朱神是我们这的婚神,管的是姻缘,是生育。只有是那夫妻或是眷侣来求愿,蓝耆寨才让你进,化朱神才会赐福。回去带了娘子再来吧!”
段景尘心说:“这有什么难的?”
出了酒庐,俩人石头剪刀分了个胜负。段景尘三局两输,荣获女装资格。段子湘长出一口气道:“好险好险。其实阿尘你扮女装更像些,一定很有韵味。”
段景尘干巴巴道:“谢谢啊。”
他寻了一僻静临溪的地方,对溪贴花黄,段子湘用法术给他上了妆,只是初次尝试,力度不好,照着“韵味”画,却眼睛发紫,两颊腮红像媒婆,一张嘴巴又红又大。段景尘却自怜地评价道:“也还不错。”
段子湘一脸惨不忍睹。
总之一顿捯饬,段景尘矮着腿,摇曳生姿地跟着段子湘去到了蓝耆寨。正赶上了门开,方才在酒庐的一行人也正要进去,门里出来两个守卫打扮的人,负责检查,大声道:“排好队,男的一排,女的一排,自己配好对,谁跟谁是一起的。都站好!”
众人听话站排,总共二十多个人,段景尘则站在最后,前面的人陆陆续续进去,到了他这,守卫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想要开口,一下被段景尘骂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他细着嗓子,配上这妆面,泼辣又剽悍。没等守卫反应过来,他人已经飘了进去。被稀里糊涂喝了一脑袋的守卫再要叫,那人已经扎进了人堆里。他心想:那或许就是有那样的女人呢?
进去的人们此刻正围着一女子。女子样貌普通,身材却很好,又瘦又高,穿着汶黎族的服装,藏蓝色的鱼纹裙。她自我介绍道:“我叫荭丹。我是雪傀仙师派来给你们引路的,这寨内不准随意走动,一切请大家听我安排。今晚天色不早,我带大家去客栈休息,明日熟悉一下城中各处。晚间便可以先观看这一次的祭祀之礼,若有什么问题尽可对我说。”
众人连声应好。
她带着所有人往里走,过了桥,就见一座依水而筑的吊楼小寨逐渐显了样貌。白墙黛瓦,檐角尖锐飞天,檐下挂着灯笼。
人群从刚开始的热闹讨论,渐走渐静,也越来越慢。不知为何,溪街隐耀的幽幽烛光,乍看旖旎,细看却很是瘆人。最重要的是,这像是一座空城,街面上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太安静了!
有女子较为敏感道:“蒙正哥哥,我有些怕。”
那书生贺蒙正答道:“没事的,青青,我保护你。”
又一女子小声道:“这怎么像阴曹地府一样。”
另一个像是她的丈夫斥责道:“呸!怎么说话呢!!这灵山宝地,小心祸从口出!”
段景尘则心道:“地府可是比这里亮堂多了,也热闹多了。”
乌漆嘛黑,定然有鬼!又走一段路,拐入小巷,视线更加不好。段景尘走着,忽然发现原本并排的段子湘不知何时已经先他一个身位,走在了斜前方。
他忽然站住,听了听足音。段子湘似乎有所感,看身边人并不是段景尘,回过头,才发现他站在原地。段子湘也停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段景尘道:“——多了一个人。”
这么黑的巷子,前后左右换了人都不知道。段子湘回过头去看,不远处队伍中女子那一排的后面单出一个,他道:“或许是走得不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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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尘摇头:“脚步声不对,从刚才开始,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他在垫着脚走。你听。”
唼,唼,唼。像是鞋尖蹭地的声音。段子湘相信段景尘的判断,忽然不寒而栗:“是哪个?”
段景尘盯着最后那个落单的女子,方才在他前面。他当即冲过去道:“就是她!”
多数的女子因为害怕夜路,总就牢牢把住身边人。这女子自己走了半天,竟然和自己的伴侣说话,也不觉得害怕。
他抓住那女子的手,对方转过脸来,没有想象中的鬼脸或者什么可怕模样,竟然只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模样十分清淡大众,让人记不起第二眼,只有左耳垂缀着单只银圈绿松石耳坠,是汶黎族人的打扮。他竟然也被段景尘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的眼光就变成了嫌弃,仿佛在说“好丑”。
正在这时,队伍停住了,最前面的荭丹开口道:“客栈到了。今晚大家就在这里休息吧。”
段景尘走了下神,手中一滑,那少年脱开他手,段景尘再去抓,那少年像是往地上一躺,没有声响,影子一样,与夜色融为一体,一下子就不见了。段子湘震惊道:“汶黎族人?这法术我从未见过,他走队伍里干什么?”段景尘也不知道,摇摇头。前面队伍即将进入客栈,段景尘拉起段子湘跟上队伍,随着大流人群。
荭丹让众人自行挑选房间休息,吩咐好后就走了。段景尘等她走后才露脸,选了二楼的房间住。客栈里有了光亮,就有人看到他,尤其在酒庐见过的那几人,都有些惊愕。说是不眼熟、不吓一跳是不可能的。刚刚才见过,只是这时候段景尘被画得妖艳,人鬼难分,大家一时有些不敢得罪,也不敢多管他的闲事。而且化朱神自会分辨,神又不瞎。段景尘见大家目光落在身上,很想找补一句,自欺欺人道:“人家本来就是女儿身!男装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众人都和段子湘一个想法:就你这样,谁敢呢?
回了房间,段景尘洗了洗脸,和段子湘一起换了夜行衣。直到午夜时分,楼下再无声响,众人皆入睡后。段景尘才支开窗子,对子湘道:“老规矩,你南我北。”
段子湘道:“鸡鸣就回,万事不能耽误。”
段景尘道:“放心。”
客栈外墙,两道黑影从二楼窗子跳下。段子湘向城南而去。段景尘则纵身入街,在狭窄后巷里穿梭,一路往北。
初来乍到,一定要先踩盘子,何况这里诡异缤纷!
段景尘直到跑到了最北面,眼前出现了一座雅致别苑。其白墙黄瓦,规格甚大。看得出来,这是蓝耆寨最大最好的房子。不出意外,便是雪傀的住所。还有一队侍卫在门口巡逻。
院墙不高,段景尘静候侍卫走开,悄声绕到墙边,鹞子翻身,落入院内。甫一抬眼,段景尘就被院内景色惊艳住了。
满庭垂丝海棠正茂,粉白花瓣散落一地。假山、花墙,还有环抱水榭的清池,处处是景,处处是画,正中楼台搂月报星般宽阔,夜色下清丽又神秘,隐约还有丝竹声传来。段景尘慨叹:“居此地之人当有上上好的雅趣与品味才是。”
他沿着花篱墙走,美景贪看一晌,走至楼台下,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一个男音为主,不停调戏,一会儿一个“宝贝儿”,一会儿一个“别跑”。听得段景尘心中大骂无耻,白瞎了好地方,竟是这样的人在享乐。
正要走,突然,身边半人高的草丛有异动。段景尘眼神一凛,当机立断,一脚踹了下去!
草丛登时没了动静。这一脚重得要命,不论是什么大半都能晕过去,或者一时三刻也动弹不得,出不得声。
危机解除。他扒开草丛想看看是什么阿猫阿狗,这一看,蓦然一怔。
就见一人躺在碎绿叶与枝桠之间,身上落满海棠花瓣,通红的眸子带着一层浅浅泪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此人正是刚才那位汶黎族少年。
4. 海棠花寨(二)
就在段景尘惊讶片刻,对方的拳头冲上面门来,段景尘手急眼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小子躺着不动,原来是守株待兔,等着还手呢!
少年爬起身来,另一只手抓住段景尘衣领,力量大得几乎快把段景尘勒窒息。段景尘一边惊讶这孩子的竟然没被他踹废,一边就力一把将人揽在怀里,捂住他嘴巴:“嘘——!!!”
谢月楼台内的丝竹声忽然停了。
庭院悄悄,虫鸣声声。段景尘和少年均不敢呼吸,一动不动,片刻后,流水般的琴音倏然弹起。段景尘松下一口气。
少年道:“松开。”
段景尘依言撒开手。眼前少年的表情明显还有些余痛,然而他深吸两口,平复片刻,不再与段景尘动手,盯着段景尘的脸片刻,也认出了对方。段景尘眨了眨眼。说来奇怪,这少年虽然是汶黎族人,却跟段景尘一样是来偷听墙角的,又偷偷混进过他们的队伍,鬼鬼祟祟之感不比他少。正待盘问,突然有人喝道:“什么人?”
段景尘抬头,远远见一小队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来。段景尘拔足就跑,一回头,才看见那少年跟在后面,少年也想跑,却步履蹒跚,活像九十岁大爷。段景尘一想,完了,那腿八成是让他踹坏的。他又调转回来,跑回走到少年前面,差点要把对方撞倒,少年紧急一避道:“你又做什么?”
段景尘十万火急道:“上来上来!”他蹲下身,少年膝盖就势顶在他的背,他起身回手一揽,人已在背,或许是年纪不大的缘故,这孩子背起来比他想象得轻得多,就是骨头硬,很硌人。
他四下张望,背上少年伸出手,指道:“走月亮门,去后院。”
身后的侍卫紧追不舍,段景尘狂奔,带着他穿到后院,后院内一片竹林,月色冷清,映入竹林,将林子镀了一层蓝光。竹叶洒洒,飘落少年肩头,少年低下头去看,背着自己那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气,但这人又不像是病秧子,刚才那一脚孔武有力。
他透过衣领,看见了段景尘脖子上缠着的绷带,道:“你身上有伤?既有伤,放我下来。”
段景尘道:“我没事,伤好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那是哥的霸气文身。”
少年:“.......”
一直到了竹林深处。追兵已被甩开,段景尘才在一处假山后歇脚,好在小时候曾打下不错的长跑基础,耐力这一块,无人能敌。他将少年放下来:“跑得够远了,这院子也真大。他们想要搜到我们,怎么也得天亮。歇会儿,然后我带你出去。”
少年摇头:“我不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段景尘道:“你这腿脚,还能做什么?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少年反问道:“你呢?”
段景尘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我?我是来偷东西的!”
少年的圆眼睛瞪圆了,十分震惊他的坦诚。段景尘厚着脸皮说:“如何?雪傀有这么大个宅院,肯定有宝贝,我只是贪财的小偷而已。该你了。”
少年:“我来找我的猫。”
段景尘脸上大写着“不信”,嘴上却道:“那我帮你找。”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他,竟然点了点头,他伸出胳膊道:“好,背我吧。”
段景尘:“......”倒是从善如流。
他看了看少年,忽然叉起手道:“先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段景尘心说在这儿现想呢?少年才道:“家里人叫我阿沨。”
段景尘赞道:“好名字!”
少年:“怎么就好了?”
段景尘道:“和我娘子的名同音,当然好。”
阿沨诧异:“你有娘子?”
段景尘道:“当然有,娘子在家等我呢,赚了钱我就去娶她。只希望她男人死得早些。”
阿沨:“......”什么什么?
段景尘介绍了自己姓名,然后就开始说起娘子,滔滔不绝,大赞自己素未谋面的娘子要多贤惠就多温柔。
娘子,素未谋面,还有男人。阿沨立刻判断出,段景尘是个疯子。回想初见也是一样,哪个正常人会打扮成那样呢?被疯子踢了一脚也就没那么可生气了,反而多了几分同情,而且眼下疯子还要背他,倒是个不伤人、有良心的好疯子。
段景尘完全不知道阿沨如何想他,背起阿沨在竹林里转,一边警惕着不被人发现。一边指哪打哪,阿沨对这里好像十分熟悉,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走到了竹林边缘,阿沨忽然道:“停。放我下来。”
段景尘依言放下,就见阿沨站稳后从怀里拿出一根线,绑在面前的两根竹节上,抓了一把地上枯落的竹叶,纷纷扬扬洒在那根线上,雨幕似的落叶一过,那根线散出悠悠金光。
夜风微微凉,细线上散出无数金尘,犹如萤火飘舞,在半空中逐渐形成了几个人影。准确的说,是一个场景。几个仆从打扮的人正在抓猫。
这是大概汶黎秘术,金尘显像显的是过往之事,显像后最终凝为一缕尘芒。
段景尘惊讶道:“还真有猫?”
阿沨吩咐道:“跟着那光亮。”
段景尘背起阿沨去追。沙沙竹叶响,金芒在一处山洞前消散。
山洞又矮又阴,内壁狭窄,段景尘打了火折子,扶着阿沨缓缓进入,走没几步,极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段景尘心道:“这怕不是个尸洞。”正这么想,一深坑赫然出现在眼前,打起火折子,往下探头看——果不其然是层层叠叠、码山码海的尸体。
小嘴真是开光了。
段景尘看下去,这帮尸体穿着雷同,多是仆从打扮,周遭没有魂魄逗留,人已死去七天以上。
段景尘纵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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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生活,鬼魂见过不少,但腐烂的人身冲击力仍然不小。他忍着恶心道:“你们的寨主果然不是个好人,如此嗜杀。”
身边的少年看他一眼,也不吭声,段景尘这才想到,对方是个半大孩子,他心说不好,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可糟了。
段景尘想蒙住他眼睛,手一碰,竟然有些潮湿,转头去看,人一愣,那眼神太熟悉了。除了蕴着不掉的眼泪,还有分明的恨意——当年他见师门遭屠杀时,也是这样的一双眼。段景尘霎时了然:阿沨和下面一些尸身是相识的,是朋友,或家人。
他正打算开口安慰,忽然少年纵身一跃,跳下尸洞。段景尘骇然:“你干什么!”
少年落地平稳,站立尸坑中央,手脚麻利地将死尸一个个分开来。
死亡的模样对汶黎族是很重要的事。阿沨将他们摆放成端正舒服的姿势,为他们整理衣衫,系上扣子。抬手,掌纹间流动着不易察觉的微微金光,轻轻蒙上已经空洞的双眼。默然注视片刻,阿沨嘴唇轻启。
段景尘正在搓第二个火折子,就听见坑底穿来了幽幽沉沉的歌声:
蝴蝶阿妈吻额头
往前走不要留
天鹅给你送衣
鸟儿衔来花蒂
我带你闯过去
…
歌声带着异族神秘语调,并不让人感到恐惧,而是一种释然感,像是暖阳穿过树梢,落在身上,格外静谧安宁。
四周一片漆黑,段景尘有种被渡化了的错觉,上一个让他有这样如蒙大赦滋味的还是得知有了前世娘子。他愣在原地,静静聆听着。歌声结束,段景尘手中的火光一动,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白猫沿着石壁走下,跳进段景尘怀里,他抓起猫一看,是只灵猫,背上竟少了一块皮,血淋淋的。他面部一抽,只感觉提这猫疼了下。与此同时,阿沨从坑底上来,那尸臭味道仿佛不沾他身,迎面而来的仍旧是一股清甘气息。
阿沨抱起段景尘手中的猫,白猫极其亲昵的缠着阿沨,他心疼的抚摸着白猫。段景尘看着阿沨,阿沨抬起头,对他道:“猫找到了,走吧。”
两双玻璃珠似的黑眼睛,齐齐望着他,半晌,段景尘才反应过来,这是要他背。段景尘道:“好嘞。”
道完这句仍是不动,一直盯着阿沨的脸看。
阿沨:“怎么了?”
段景尘不声不响,他发现阿沨好像有些变化。微光照亮着彼此的鼻尖,他也说不清阿沨的样貌上哪里变化,只是一种感觉,片刻,段景尘摆摆手,笑道:“没什么。”
他连人带猫一起背,等出了竹林回到街上,天已经快亮了,段景尘相信昨晚他们惊动了雪傀,今天一天会有严查。而且段景尘和子湘约好了鸡鸣回去,耽误不得。他正要问阿沨回哪里,就听阿沨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吗?段景尘。”
5. 海棠花寨(三)
段景尘将阿沨放下,阿沨又道:“你若肯帮我,我可以赠你宝物。”
段景尘:“……”噗。
他随口胡说的,不想阿沨信以为真。他问道:“你没有地方去?”
阿沨点头,样子有些可怜。回想客栈门前,当时阿沨似乎就是要混入客栈,加上那山洞尸体。段景尘继续问道:“城里是不是有人在抓你?你把雪傀得罪了?”
阿沨沉默,看来猜对了。段景尘佯装为难:“哎呀,我这叫窝藏罪犯,很危险啊——你能给我什么宝物?”
阿沨真挚道:“你想要什么?”
段景尘看他还是个孩子,心中已动收留念头,却还想逗弄两句:“你现在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阿沨摸摸裤兜,摸摸衣兜,又摸了摸猫耳朵、猫肚子,看得段景尘眉头大皱,心说:“从那里是会掏出什么来给我啊?”
片刻,阿沨貌似在怀里摸到了什么,攥在拳中道:“有了。”
段景尘伸手去接,只觉掌心微凉,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痒痒的,段景尘定睛一看:“!!!”
一只食指长的蜈蚣沿着他手臂蜿蜒而上。他疯狂甩胳膊:“啊———唔——”
叫到一半发现身在敌营,立马住嘴,开始上窜下跳,阿沨见状立马把蜈蚣抓了下来。段景尘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的宝贝就是这个?!”
阿沨解释道:“这是媚蛊。使用它可以增加魅力,你那个有丈夫的娘子,或许就会移情别恋,爱上你。”他边说边随手抓了路边的韧草,编了个小笼,将蜈蚣装了进去。
段景尘呵呵两声道:“什么破东西,那为何不给我情蛊,直接叫她爱上我?”
阿沨道:“是谣传,世上没有这种蛊。”
段景尘“嘁”了一声道:“我不需要增加魅力,我如此英俊,娘子见了,自然爱上。”
“……”阿沨蹙起眉头,“那你还想要什么?”
段景尘懒得逗他了。都说汶黎族人一身都是毒,不知道他会再拿出什么来。他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就这个吧。”段景尘又重新背回阿沨和猫,跑回客栈。
二楼客房内,段子湘眉间川字更加明显了。
眼前是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段景尘,旁边是个孩子带只胖猫。让段景尘出去探查,竟然探回了这么些东西。
段景尘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绝不让他多留,等我摸清他的底,就让他滚蛋。”
段子湘长叹一口气:“……”上火。
两人走出客房,将床榻留给阿沨休息。走下楼去,落座一楼空无一人的大堂,段景尘和段子湘低声交流起昨晚彼此的情况。
段子湘所探查城南大部分是居民住所,民巷里一路走来,人影全无,只几盏烛火在外,到了子时尽数熄灭,他便探去了来时城门。
守城士兵只有两名,还在城墙上喝酒谈乐,相比如此大个蓝耆,居民的出现人数和守卫人数都明显有问题——太少了。段子湘走近城门,发现了一处古怪:门上刻有暗纹。段子湘当即判断出,这是一道施反了的古门禁咒。
为什么说是施反了,因通常情况下,这样的门禁咒一般用在战乱之时,为免敌方火力太猛,攻城而破,特地打在外城门,以御内城。如今情形,这城里怕的不是来人,而是出人。
段景尘当即联想到贺蒙正那群人。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祈福赐福,就到这样的地方来,要么这群人脑子不好,要么被什么蛊惑而来。
诱人来此,不准出去,这能是什么好事?而且谁家好人前院赐福,后院藏尸呢?
段子湘道:“此地不对,小心行事——嘶!你的妆!”
楼上已经响起人声。段景尘惊恐道:“忘了!快施快施!”
掩耳盗铃也是一种好态度!
段子湘极速施法,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乍一看还真有个女人样子。段景尘画了挑挑俊俊的丹凤眼,淡淡桃红的眼皮,长长细细的唇。
鸡鸣天亮,众人纷纷起床走下来。有人抱怨道:“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咳嗽了一夜,我都没睡好,烦死了!”
酒肆那位中年男子出面道歉:“对不住,内人病重,打扰大家休息了。”
贺蒙正道:“没事的没事的,马兄,我们这些人来到这里都各有难处。令夫人好好休息。”
马鸣衡再次道歉道谢。贺蒙正大哥模样的安慰着。这时,荭丹走了进来,人群一下子被她吸引过去。
荭丹道:“大家起得好早。”
一年轻男子热切道:“不早不早,荭姐姐更早。”
旁边他的女伴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走开。男子追道:“哎!梦儿——”
荭丹继续道:“今天由我带领大家熟悉蓝耆寨,晚间带领大家见证神的降临,不要随意乱走,惊扰居民。”
贺蒙正点头道:“多谢多谢,来到宝地,我等定然遵守蓝耆的规矩,绝不多添麻烦。”他借机拉起身边女伴的手,女子脸红起来,惹人怜爱。这二人似乎不大相熟,有着不能逾的礼数。
贺蒙正对她道:“含青,这样稳妥一些,你看大家不也都是这样,何况你我已有婚约,只差礼成而已,不必拘泥。”
楚含青看了看周围,羞涩点点头。
段景尘花枝招展地从他们面前飘过,心中叹息:好一个鲜花插在牛粪上。贺蒙正太过虚伪,明明就是想拉人小手,还找什么借口。
荭丹清点了人数,反复看了段景尘两眼,心有疑惑,却还是暂时放下,带着人群出了客栈。
白日里,村寨风貌渐清,不那么恐怖。且此地风俗独特,这里的门上不张贴门神而是一个个的戏水鸳鸯。贺蒙正拉着身边的楚含青道:“青青,你看,没来错,没来错,我们的愿望可以实现,再没人能阻挡你我相爱!”
段景尘斜了这对两眼,小声嘀咕:“果然是私奔。”
再向前走,街旁出现了小贩摊位,上面悬挂着一个个的“同心结”,作为纪念品,几乎人手购入一双。段景尘喜气洋洋:“买一个,我也买一个,送给我未来娘子!”
段子湘:“……”
他们一行人一直观览到最北面,见雪傀的苑所大门,士兵比昨夜多了两倍。荭丹不再引他们向前,而是停留在了一面外墙处,整个白璧外墙上面是一个巨大的壁画。
段景尘昨夜来时并未多留意,白天才见这画作篇幅很长,浮雕精美。荭丹不等开口介绍,贺蒙正已经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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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起解说,他两眼放光地看着壁画,慨叹道:“这就是神迹,画的就是化朱神的故事!”
荭丹微微一笑道:“正是。大家请从左侧观看。”
壁画上,画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故事:很久以前,少女与同村的男子在躲雨时相遇,两人萌生情愫,很快就相恋了。
这里的男子女子只要互相喜欢,不管对方身份家世,都可以结为眷侣。两人很快举行了汶黎族的婚礼,亲友祝贺,每日过得幸福快乐,男子每日出工换取银两为妻子买下首饰,躲在门框后给女子一个惊喜,女子会帮男子补好刮破的衣服,在破口处绣花。称得上是:夫妻恩爱两不疑。
然而有一天,天怒降临,山洪滚滚,一瞬间侵蚀了村庄,出工回家的男子发现山寨被冲塌,他不顾一切,攀爬泥泞的寨桥,用竹子做木筏,划到了家中。
女子正蹲在屋顶,见夫君来,喜极而泣,男子接下妻子,飞快地划着竹筏。却被第二次侵袭而来的洪水淹没。
两人纷纷坠入水中,男子死死地拉着女子的手,后来等女子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竹筏上,而身边的丈夫早已不见踪影。
女人获救了。等待一切安定,洪水退去,她找到了男人已经浮肿、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还穿着那件她绣着花的衣裳。女人痛苦不已,她抱着男人的尸身,来到了庙宇,来到化朱神面前。
化朱神面目柔美,有菩萨相,却又与中原不同,比之平和,多了几分悲怆。她俯瞰可怜的女人,女人向祂许下了愿望:希望能够与男子在一起,生死不离。
于是女子自缢而亡,殉了情。
再往后是有许多汶黎族的人名,贺蒙正轻轻抚摸着说:“这是殉情之人的名字。”
众人赞声不绝:“俗世婚缘,有哪几个这般,此女子深情如此,堪作女中英雄豪杰。”
段景尘的心却缓缓揪了起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娘子。前世娘子也为了自己这般如此,可他并不觉得圆满,只有一阵凄凉,娘子贡献了生命换取了爱情的尊严,众人视之为最高,可他心里最希望娘子余生快乐地活下去。而且自戕未免太痛太疼。他不希望娘子这样疼过。段景尘叹了口气,段子湘问道:“如何,有什么端倪?”
段景尘:“子湘,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找前世娘子?”
段子湘:“………”
段景尘:“我不应该要求她如何爱我,或许今生也不应该有所牵连,她是我亏欠之人,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不是一定要去爱她,或许我应该默默看她一眼就好,守她百岁终老。等她的灵魂来到地府,我再与她相认。或许我……哎?子湘别走啊!”
段子湘跟着众人移向下一个壁画场景,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竟然有转折。最后一幅壁画,是一张巨大的全景,展露了化朱神更为精细的面容,那悲怆的表情在某个角度下竟有一丝笑意。
而神像之下,那死去的、渺小的二人的尸体竟然站立着,低头垂面。
段景尘紧皱眉头。贺蒙却震声道:“他们活了!是化朱神显灵!让他们活了!这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楚含情却尖叫起来:“啊——!!!”
楚含青指着壁画道:“鬼!鬼!鬼——”
6. 海棠花寨(四)
人群循声一望却什么都没看见。青天白日之下,楚含青的惊叫倒不让人害怕,反而引人厌恶,嫌弃她大惊小怪。贺蒙正对此地人事物从来毕恭毕敬,这种晦气的话听了,脸皮挂不住:“含青,说什么呢,大白天哪里有什么鬼?”
楚含青仍然惊魂不定:“就在刚才,那石壁上浮现出一张……一张很像是人的脸。”很像是,但又不是。
贺蒙正道:“你看错了,这石壁凹凸,总有些角度会看出不一样的花纹。”
“不是的,蒙正哥哥,我真的看见了。我觉得这里好像……”楚含青还要说,贺蒙正却咳嗽两声,不再让她说下去,怕惹得荭丹不快。然而荭丹那边倒是没什么反应,仍然绷着张靓丽的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段景尘走到壁画前,鬼他是没看见,不过他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趁人不注意,扣了扣壁画上的浮雕,手感有些润黏。段景尘对子湘低声道:“这壁画是新的。”
化朱神在一个月前降世,这化朱神的“神迹”也不过是一个月前才修好的。雪傀为了众人能信奉化朱神,也是下了些功夫的。再细细一嗅,段景尘忽然眉头一皱:“子湘,有木头味。”
段子湘知道他在说什么——忘川水里,那怪物身上的味道。段景尘继续道:“又有些不一样,这个味道比之前的,更有血腥味道。”
段景尘笃定里面定然有东西,或许正是那东西吓到楚含青,可惜没法凿开看个究竟。
楚含青见贺蒙正不肯相信自己,有些置气,和另一女子梦儿站在了一起。昨日同行,他们内部已经相熟。贺蒙正上前哄道:“哎呀,别气,你放心不管有什么妖啊鬼啊,我都会保护你的……”
看完壁画,荭丹又带着他们一行人进入到一个小楼里,开门的是两个穿着红色斗篷的人,连着帽子,脸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再往里,红斗篷人更多了,有的做些打扫,有的在搬香台蜡烛之类的东西。逛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他人。
荭丹带他们进入堂内,介绍道:“此地是信徒所。所有信徒每日都在这里休息打坐。各位初次到来,是为‘初日信徒’,需着白衣,观摩祭礼。”
她指着桌上备好的白斗篷,意思让大家穿上。
贺蒙正却着急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拜神祈福?”
“祭礼每两日就有,各位第二次拜神,真心以对,便可得到神的赐福,可成为‘三日信徒’,可换上红色的衣袍。接下来一级是‘永日信徒’,侍奉越久,实现的愿望将越多,三日、七日,直至永日信徒,将在神之左右,与神同行。”
众人惊叹。这意味着是要在化朱神身边侍奉,有一天许下“我要成神”的愿望也无不可!
段景尘的重心却放在了“每两日”上。若每两日就有祭礼,他与傀儡相遇那日正好是祭礼。就算用传送符,雪傀这么短的时间也没办法来回,到底怎么回事?
段景尘道:“每次祭礼,雪傀仙师都会出现吗?”
荭丹道:“这是自然,凡信徒皆要忘却自己的出身,忘却父母家人,我们将共视化朱神为父母神,成为祂膝下忠诚的儿女,永不背弃,永不离开。”
闻言,大家小声议论:“啊?是要一直住在这里,不能再走了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要把父母也给忘了?”
荭丹道:“所以信徒都是自由的,不过,真正的信徒舍不得离开神。”
见众人不动,她笑道:“成为神的子女,你许下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难道不比有一对凡人父母要强上许多吗?”
她话说完,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楚含青第一个后退一步,险些踩到段景尘的脚,她对贺蒙正道:“蒙正哥哥,拜神不易,我们还是走吧,你我虽然与家中有些争吵,但我的娘亲,我放不下的,我若不回去,她一定会哭瞎了眼睛。你之前说,化朱神会帮助真心相爱之人,我只以为可以解解你的心结,或许神真的灵验,让你我顺遂,让爹爹同意我们......”
贺蒙正却不管那些:“含青!你没听到吗?她说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真的灵验!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吗,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生活不是一样的?我看这里也很好啊!”
楚含青一直摇头,对她来说,这里现在是个闹鬼的地方,不仅壁画有鬼,她的情郎也变得像鬼:“可我们不能就这样抛弃爹娘。”
贺蒙正逼近她道:“什么是抛弃?你那唯利是图的爹,是不会让你嫁给我这样的穷小子,见我家道中落,屡次三番前来悔婚,这才是抛弃!而且你已经跟我跑出来了,他们是不会原谅你的,你若回去,一定被打断腿!”
楚含青眼泪就要流出来,贺蒙正那迫不及待又凶狠的神情,她从未见过,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险些要站不稳,腿软之时,一双大手扶稳了她,回头一看,一张桃花一样的脸,嗓音又细又粗道:“没事儿,青青,咱不搭理这臭男人。”
楚含青:“......”
贺蒙正:“......”
这时,马鸣衡却一把抓起了白斗篷,给自己妻子披上,又给自己披好,自己默默道:“不管了,只要祂肯赐福给我跟我妻子,让我妻子的病好起来,我可以一直侍奉祂。”
其他人纷纷抓起白斗篷披在身上,贺蒙正对楚含青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含青,你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几分呢?”
楚含青哑口无言,浑身不知道因为恐惧还是难过而颤抖。段景尘心说:“倒打一耙!”他正准备滔滔不绝,对着贺蒙正这种教人背弃父母的小人喷一喷,楚含青却颤抖着拿起了白斗篷。段景尘张大嘴巴:“啊?”姑娘姑娘你瞎吗?
段景尘道:“青青,别怕,你若不想当信徒,我送你出城!”他狠狠夹了贺蒙正一眼,“我看谁能拦你。”
楚含青不知道该不该信眼前这个怪人,反复打量段景尘两遍,还是默默穿上了。贺蒙正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瞬间又回到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你想通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负你,我今生只你一人,你就是我的天地。”
段景尘:“......”
段子湘把白斗篷扔给他:“狗拿耗子。穿上!”
换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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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就可以各回各家了。段景尘在荭丹面前晃悠过几次,他知道自己模样拙劣,可荭丹却不计较,反而让他不大放心。等他们一行人回到客栈已经中午,段景尘想着给楼上的瘸腿小祖宗弄点什么吃,刚到楼下,就见一群士兵把阿沨从二楼押了下来。
领头的人是个面容粗粝的汉子,络腮胡子,灯大的牛眼,足有两米高,他见阿沨狼狈出来,立马露出笑容:“昨晚是你吧?”
阿沨不吭声。汉子继续道:“从哪个房间找到他的?”
士兵道:“发现他时,他在二楼的楼梯的窗户那里,正要逃跑。”
汉子哼笑一声,看了看刚回来的初日信徒,又看了看胆战心惊的老板娘,他无法确定昨晚的另一个人是谁,于是一把抓住阿沨道:“我都不知道你还能活着回来,你还敢回来,是不是嫌命太长啊?你找到帮手了?在哪?”
他指着人群:“告诉我,我让你少受点苦。”
阿沨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段景尘,却指着早上和荭丹嬉皮笑脸的年轻男子道:“是他!”
被指的男子惊慌失措:“什么?什么?梦儿,这什么情况?”
梦儿长叹一口气道:“祝云亭,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祝云亭一副纨绔轻浮样道:“我怎么就没有了?”他看向阿沨道,“你谁啊?什么就是我了?”
汉子瞪着阿沨,又问道:“是他?”
阿沨又指另一女子道:“是她!”
汉子知道阿沨在耍他,啪啪两个嘴巴抽在阿沨脸上。众人嘘声,汉子道:“好啊,你等着!”
他拎起阿沨,像是临起一个轻盈物件似的,照着地上就要一摔。突然,被荭丹出声制止了:“巴历安,主人需要他,别弄坏了。”
巴历安闻言高高举起,只能轻轻放下,大声道:“给他上镣铐,最重的那种,我看你还跑不跑得了!”
他盯着阿沨,眼神嘲讽道:“你会知道逃跑的下场的。”
阿沨被押出去,与段景尘擦肩而过。
从头至尾,阿沨甚至没向他投来一个求助眼神。
人尽散去,段景尘也上了楼,回到房间,那猫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也不叫,只在房内焦急转圈。段景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叹一气,一直叹到天黑。段子湘眼要被猫转晕了,心也快被他叹熟了。终于段景尘开口道:“他没供出我。”
段子湘:“所以呢?”
段景尘:“他是个好人。”
段子湘:“所以呢?”
段景尘:“我得去救他。”
段子湘:“……”
忽然一阵远远的锣鼓声响起。段景尘支开窗子,就见夜幕之下,大批红袍人从房子里涌出来,段景尘小小一震,他和段子湘飞身下楼,走至街上。
满城灯火此刻通明,人潮红海一般正向前涌去。街之尽头,一台几十人抬的大轿摇晃而来,所过之处,信徒跪拜。
轿子四周珠帘,影影绰绰见里面有个巨大的人影。
段景尘轻笑一声道:“这是化朱神?还是雪傀。”
7. 海棠花寨(五)
硕大的轿辇拂过人群的头顶,万众期待中,停在街巷中央。从人群中挤出几名红斗篷人,快手快脚,搭好了一个几十米长的香案供台。
轿下仆从高喊:“雪傀圣司至,化朱神亲临云雒。”
街面一下热闹起来了。
轿中的人近乎巨人之躯,他穿着华丽的金仙蟒绣服,脸上带着赤红色的儺面,意味着他与神为一体。拜化朱神,就是在拜雪傀,拜雪傀,就是在拜化朱神。
只是还以为千呼万唤、千期万盼的大仙师能有多拉风。段景尘不理解这帮人的审美,什么品貌俱佳,洁白如雪,是形容眼前这只巨人的?
几名同行者也有失望,实在是雪傀被赞得太高,未成想会是个白胖圆滚样。先前一直怒赞的贺蒙正有些尴尬:“凡躯承载神力,大抵雪傀仙师的模样也有些变化了。”
“额,也是也是。”有人附和。
街头传来一阵有节奏感的鼓点,风情别具的曲调,让段景尘响起了阿沨唱过的歌,汶黎族的音乐似乎都带着超脱感。随着乐声,几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蝴蝶裙,旋转起来,跃进街中央,跳起娱神之舞。
祭祀开始了。
荭丹领着他们这帮白衣的信徒站近。一舞毕,就见一群迫不及待的信徒冲到了香案前跪下。
其中一人指着自己折断了的手臂,头上冒着虚汗道:“今日不小心摔伤了,求、求神赐福,让我痊愈。”他一旁的女伴跟着揪心连命,好像痛得是她。
雪傀巨手一挥,手腕上的玉镯子叮当碰响,一缕灵光飘逸而出,落在那人手臂,他“啊!”了一声后,胳膊弯了弯,竟然行动自如了。于是夫妻两人齐齐叩头。
马鸣衡眼光发亮,紧紧抓着妻子的手。接着又有几人祈求,大多数为了治愈病痛,有的人想要学会“凌空步”、“姣颜术”等,也都全部实现。
段景尘揉了揉眼睛,愈伤的法术他倒是见过,但赐没有灵根的凡人法力,他还是头一次见,除非是雪傀有可以被任何人吸纳的法力原库,否则根本做不到。而且黎民万众,欲望繁多——他到底是怎样满足众人的?
祝云亭打着哈欠,袖口露出的一截内衬绣着水波纹,段景尘瞟了一眼,听他问道:“我可以许黄金万两的愿望吗?”
贺蒙不屑道:“祝兄,看你举止不俗,怎么想法却如此俗不可耐?向化朱神所求黄金有什么用,到了这谁还需要那些,真情,真心,与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什么金银财宝,没有身份地位,和挚爱的人共度余生,没有生老病死,岂不快乐?
祝云亭摸了摸头,看他的梦儿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祝云亭道:“黄金万两也很迷人啊,这些小法术有什么意思......”
贺蒙正问他道:“祝兄,你是来求什么的?”
祝云亭卡巴了:“我、我求我的梦儿可以给我生个娃娃!”
众人哄笑,把梦儿脸臊红了。
段景尘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天。
香火袅袅,熏染来蓝耆的上空,浓重的焚香味道让人脑内麻痹,有一秒,段景尘也错觉这里是个云雾缭绕的仙境。
低头平视。众人脸上满是幸福洋溢表情,开始一声声祝颂:“神泽黎民。”
贺蒙正跟着也叫喊道:“神、神泽黎民!”他一起头,这群人也跟着颅内热血沸腾,喊了起来。段景尘被吵得脑瓜子疼,回身,跟子湘钻进了客栈。
段子湘严肃道:“怎么解决?这都是雪傀的信众。”
段景尘也犯难。
且不论雪傀实力如何,化朱神力到底是捏造还是背后另有隐情,他们要抓雪傀必然有阻拦,就算从信众的身体上踏过去也要踏上两日。他们俩就像两个势单力薄的卧底。
段景尘一拍大腿道:“众志成城,他们人多,我们也找帮手。”
段子湘道:“城门关着,出不去。”
段景尘道:“找那个棒槌帮忙。”
段子湘:“?”
段景尘道:“就是那个姓祝的,他和他那梦儿一看就是四州哪个玄门的子弟。身上的味道很像是誉水宗的。他们不是来拜神的,应是听说这里有古怪,来探一探。”
段子湘震惊:“你鼻子有这么好用?!”
往事还得再提。段景尘道:“复仇蛰伏那几年,我在净山宗洗衣服,洗的好,附近宗门都来找我洗,后来干脆开了洗衣点,远近闻名。每个宗门的袍子上,都染着他们专属的灵气味道。”
段子湘:“......”
段子湘突然泪眼婆娑起来,段景尘预感不好道:“你可别犯病。”
段子湘老父亲心怀,一下就眼泪汪汪:“那些年苦了你了。”
段景尘叹了口气,到底没制止住,不知道是不是子湘岁数了的问题,一提以前他就哭。他回归正题继续道:“我俩分头行动,你尽量找外援。我去找找阿沨,他一定比我们更了解内情。我们争取来个里应外合!”
段子湘:“希望不是瓮中捉鳖。”
段景尘:“少晦气。出发!”
和子湘分开,段景尘混入街上,街上烟雾还没有消散,零星几个红斗篷人还在搬东西。段景尘走过去,等一人拐入小巷将对方叫住,段景尘拿着他那张似男非女的脸笑了笑,对方道:“你走错了。”
段景尘道:“没有没有。”他一步一步靠近对方,笑得明媚又灿烂。
人:“……………”
片刻后——
段景尘穿着红斗篷从小巷里拐出,他四下看了看,正准备走,突然被叫住了。回过头,一个老头,佝偻着背,道:“是你的香案吗?”
段景尘走过来道:“是。”
“哦,时间到了,快点吧。”
段景尘挑眉问道:“时间到了?”
老头道:“是啊,月亮都那么高了。要赶紧回去,重不重,我来帮你抬吧。”
段景尘本想找借口要走,见老人家如此热心,脚步一下绊住了。他抬起香案,道:“不必,我来。”
他与老人同行,老人步子慢,鱼目似的眼无比浑浊,段景尘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看见路,走走停停,两步一等,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耐烦,笑道:“还是年轻人好啊,走路快,不像我们。不必等我,你快回去吧。别被荭大人责罚了。”
段景尘心说:“不等你,我都不知道去哪。”
而且听老伯意思,他们红斗篷人晚间要回到什么地方。昨晚在街上,他确实没看见这样打扮的人,他担心抢了红斗篷是多行不义。
段景尘决定跟老伯走,看情况再定。他道:“没事老伯,不如我扶着你走吧。”
老头道:“哎呦,不用啦,我这身体一碰就要散了。”他伸出红斗篷下的胳膊,“你看,瘦得像木头。”
段景尘低头一看,汗毛乍立,何止像木头,老人的皮肤薄如纸皮,几近透明,而稀薄的皮肉破绽开来,露出一截木骨来。
段景尘咽了咽,道:“老伯,您是哪里人?”
老伯停顿了好久才道:“藿州,对,藿州的。”
段景尘又问:“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老伯道:“就是走着走着,忘记了忘记了,时间太久了。来拜神,对,拜神来。”
段景尘心说化朱神降世才一个月而已,哪里时间久。而若是外来客,这拜过神的躯体怎么变得像个木傀儡了。
从来听说傀儡长出血肉,这下竟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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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人走至信徒所门外。方才明明才经过盛大的典礼,可自雪傀归后,整个寨子就黯淡下来,好像这寨子是为了雪傀才有了一呼一吸。信徒所里一盏灯也没有点,段景尘走进去,将香案在早上见过的位置,甫一回头,想问老伯去何处,就见老伯站在了黑影中,一动不动。
段景尘叫道:“老伯?”
老伯眼珠僵硬地转了转,随后像是熄了火一般,摊软下来,跪坐在地。
整个院宅寂静了,不,整个城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寂静。
段景尘向里走,几乎所有人都静止了,跪坐在地,低头垂面,和壁画上的人一样!段景尘立刻明白了,那画上根本不是复活,他们是变成了一群悬丝傀儡。
祭礼上的那一幕也就有了解释,雪傀根本不需要什么法力原库。信徒的每一次的祈福,都是在是献祭自己的人身,成为雪傀的“傀儡”。而傀儡师拥有的法力能力,傀儡自然也可以效仿,也可以短暂的拥有。
正在这时,有人语声。段景尘左右无处可躲,当即跪地,低下头来。
是荭丹的声音:“都回来了?”
“肯定都回来了,”说话的是巴历安,“他们听话着呢。”
“……”荭丹道,“主人说怎么处置他?”
巴历安道:“主人宽容,这种叛徒也留着,说他是‘原版’,要留着比照比照,我把他关进下面的地牢了。”
段景尘浸在阴影中眨了眨眼,心想:“这个他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阿沨。原版是什么意思?”
脚步声逼到了段景尘面前,荭丹的衣裙扫入了他的眼帘。荭丹道:“昨晚另一个闯入者是谁?”
巴历安道:“他不招,不过我觉得他也找不到帮手。进来的人里头男男女女,都是一对的,一群贪心的凡夫。”
荭丹道:“我觉得是初日信徒里那个很高,很古怪的女子。不知道有什么图谋。”
段景尘的冷汗顺着额头慢慢慢地滑。
巴历安道:“丹,你太多疑了,这是主人给你的天赋吗?以主人现在的能力,那群人就好比蚂蚁!”
荭丹道:“你不觉得我们也是蚂蚁?”
巴历安道:“你这是什么话……”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段景尘才站起来,腿麻,险些一跌。他跳着腿,走到后院,沿着他们二人出来的路回走,尽头是一间小屋,打开门,就见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毫不遮掩。
段景尘摸了摸身上,火折子用光了。他摸着墙壁想往下走,隐约听到了一股沉重的喘息声,仿佛黑暗中蹲着一只巨兽。
段景尘停住,沉了沉呼吸,旋即,他脚下开始蔓延无边煞气,一注水浪似的沿楼梯翻滚而下。即使面前仍旧一片漆黑,但段景尘的视线却彻底清楚。
他走至底层,底层一排排狭窄如同箱子的监牢,密密麻麻,每个笼中困着的就是一个个没有容貌的人形木偶,它们正喘着粗气……
段景尘无法抑制道:“我靠……”
他一出声,立马有了回应:“段景尘?”
声音来着最深处的囚牢。段景尘疾步走过去,只见阿沨脚带镣铐,穿着的衣上全是脏印,脸上明显多了几处伤痕。
段景尘的眉头不自觉跟着紧起来:“你怎么样?”
阿沨道:“活着。”
段景尘苦笑,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牢门锁扯断开来。阿沨略震惊他的力气,又顾不及反应,段景尘已蹲在他面前。
阿沨向后躲了躲道:“做什么?”
段景尘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阿沨道:“什么?”
段景尘看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你,是什么。”
8. 海棠花寨(六)
黑暗里,阿沨茫然的双眼轻轻眨动。
段景尘嘴角擒着一抹期待的笑意。
他问得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满院子的信徒都变成了听话乖巧、定时沉睡的傀儡。而没有反应的,一是他们这群新来的,二是原本的城中居民。
可化朱神降世声名远扬,广纳信徒,赐福人间,如此福利,是血肉之躯即可供奉神灵,那原先的居民为什么不“拜神”呢?荭丹还告诫不让惊扰,也不见他们生活行动,原因只有一个,城中居民本就不是活人,雪傀不需要这样的信徒,
而原版,一个出现在物件上的词,段景尘分析,应指的是原版的傀儡。
见阿沨迟迟不语,段景尘忍耐不了,他道了一声“冒犯”,徒手将阿沨脚上的铐子掰开,然后去掀阿沨的裤腿。阿沨挣扎一下,却被段景尘抓得死死的。他将阿沨裤管撸到膝盖以上,一转少年的腿,将人翻到了个不甚雅观的姿势。
果然,在膝窝处,段景尘看到了汶黎族文字标记。他道:“你是雪傀制作的傀儡,对吧?”
阿沨被冒犯的脾气来不及发,更多是诧异,他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段景尘道:“偶然得知。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不需要傀儡师操纵,就可以行动,又可以说话?”
阿沨点头。
段景尘道:“那和活人岂不是一样?”
阿沨淡声道:“还是不一样的。”
段景尘道:“啊对,是我说得不严谨了。重说,近乎活人,但不是人。”
阿沨盯着他。段景尘琢磨自己刚才的话,似乎说得不好。傀儡有了意识,也算是半人非人,且少年人都敏感,万一他特想被当作人看,说他不是人,肯定要心里难受。段景尘脑袋一抽,自嘲道:“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是人。哈哈哈。”
阿沨:“……”
没人笑。
段景尘尴尬咳咳,只能一本正经聊正事,继续陈述他的推测道:“所以,你是雪傀做得最初的一版,然后你发现他在搞一些邪门歪道,于是逃了出去,想要找帮手。”
阿沨简单回答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不能离开蓝耆太久,雪傀在城里释放了维系我们行动的灵气。”
原来蓝耆寨其实就是个傀儡老窝。
大概就是阿沨转了一圈,结果毫无办法,不得不又跑回来躲在里面。段景尘终于舒坦地点了点头,通了,得劲。他暗赞自己,段大推理师就是这么牛x!
段景尘自我满足后,忽然道:“你不觉得雪傀很诡异吗?”
阿沨:“为什么?”
段景尘:“他造了一个村的傀儡陪他玩过家家啊。”
阿沨冷冷道:“他没玩过。”
段景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气,相信阿沨的情感也很复杂,那雪傀制造了他,可以说是他的爹娘了。想了想又道:“他也确实厉害,法术可以和当年的我比肩了。“
阿沨看他一眼,眼底的鄙夷几乎要守不住了,他道:“……问完了?”
段景尘没心没肺道:“差不多了。”
段景尘看了人家的腿,管掀不管盖,阿沨起身要走,先自己一点点抚平裤腿,刚一放好,段景尘又给他撸了上去。
阿沨:“…………?”
段景尘贴近他的腿,道:“我踹你那一脚,踢到你哪里了?让我看看。”
不等阿沨回答,段景尘毫不客气地翻人家的裤子,扒着对方的腿,反反复复,开开合合,里里外外地看,阿沨脚上的锁链跟着哗啦哗啦地响。
啪!
阿沨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段景尘的天灵盖。
段景尘:“………”头有点晕呢。
他晃晃脑袋,目光一定,终于看见了瞪着自己的阿沨。段景尘讪讪地笑:“抱歉啊……”
阿沨宽宏大度,偿还过便不大与他计较,很是成熟,站起来道:“不需要看了,伤已经好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腿脚俨然方便了。段景尘心说:“小木头人还怪有脾气的。”
阿沨走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傀儡面前,神情万分凝重道:“他们不是傀儡,是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段景尘心想就你还本地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主子,知道的还没我多。也许和自己这样诡异的非人身份有关,一看见这种异类,段景尘可以确信它的成因。他道:“我猜,他们应该是永日信徒。”
阿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段景尘道:“人们来求化朱神,从最开始的小愿望开始许,许到最后无非是,我要长生,我要不死。不就像现在这东西一样,活着,喘气,愿望实现了,不过也变成了个怪物。”
这是留给贪心的人最大的嘲讽:你想活着?好,让你用怪物的面貌活着,那不也是活着么,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不是很好吗?
段景尘继续道:“对于化朱神来说,我达成了你的愿望,功德越积越多,香火越烧越旺,雪傀的法力水涨船高,又或者通过这种使他人化为傀儡的法子,让他不日就能成神。老掉牙的手段了。”
顿了顿,段景尘突然想到了什么。雪傀从前隐居,突然自言化朱神降世,很像是他应突然得到了什么禁术,诱惑极大,走这么一条路。他问道:“化朱神,这个神有什么故事吗?”
阿沨答非所问,还停留在上一道,问:“雪傀是想成神吗?”
段景尘道:“不然呢?”
阿沨道:“太难了。”
他将手伸入笼中,摸了那怪物手腕上的脉搏,神色闪过一秒的痛楚。段景尘倒是看不懂了,想制止他:“摸什么?小心一会儿张嘴咬你!”
阿沨不吭声,手仍然放在傀儡身上。段景尘拍了拍他,道:“撤吧,伤感什么呢?”
他拉起阿沨,走上地牢。正在段景尘推开门出去的瞬间,数支箭迎面嗖地一下飞来,他闪身躲掉一个,反应的瞬间,第二支射来,直冲着阿沨而去。段景尘一脚踹倒向阿沨,帮他躲了过去。
虽是好心,但摔倒了的阿沨爬起来的瞬间,眼神像是要第一个杀了他。
门外站着一排士兵。巴历安领头,抬了下手,叫停了弓箭。他道:“荭丹说得没错啊。你这个奇怪女人,是他的帮手。”
段景尘:“………”
都这时候了,还认为他是女的呢?
巴历安继续道:“要不是发现了有倒在外面的信徒,荭丹推断你来了这里,差点就被你们跑掉了。我喜欢你这样高大聪明的女人,不如我们打一架?”
段景尘:“………”
也好。段景尘又细起他那把嗓子,难听道:“可以啊,让我三招。别说你这样的爷们欺负我们娘们。”
巴历安拍拍大掌道:“可以!”
段景尘走上前,攥紧拳头,巴历安兴冲冲等着他出手,段景尘一扬手,一把黑雾熏向他双眼,巴历安感觉眼球被火烧般的疼痛,他身后士兵搭弓欲射,就见段景尘浑身黑雾缭绕,看不真切,加之天黑,仿佛隐了身一样。
段景尘道:“跑!阿沨!”
阿沨未料到他出阴招,听令瞬间,腿刚一迈,又是一疼,段景尘回头看他不动,跑了半路又回来取他,把人夹在胳膊底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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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掠出信徒所。
一边夹着阿沨跑,段景尘一边道:“你们傀儡智商也不高啊。”
阿沨:“……”
身后传来巴历安撕心裂肺的大喊。段景尘噗哧一乐,但很快他就乐不出来了。长街上的各个方向钻出来许多士兵,将他们围住。段景尘逐渐刹住脚。
没路了。
巴历安还瞎着,需人搀扶,嘴里的叫骂却没听过,不过可能是因为异族的原因,叫骂的话听着不难听,反而有点文绉绉的:“我要撕碎你的脸!我要将你拆开,卸成八百块,将你的头,按在你的屁股上!”
他在身边士兵的指引下,终于走到了段景尘面前,不等下令,突然,一声极其惊恐尖锐的女声惊叫划破了夜空。
巴历安瞎着,很没安全感:“怎么了怎么了?”
小士兵摇头:“不知道啊。”
声音越来越近,段景尘看见了人影,楚含青疯狂奔跑,她身后跟着个庞大、且四脚着地的怪物。两条腿的哪跑得过四条腿的,楚含青拼劲全力,濒临绝望,一猛子扎入了包围圈中,在大脑麻木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双全力加速的腿立马软了,她撞入了段景尘的怀里,然而下一秒,段景尘就将她扔开到一边。
楚含青吃痛,细瘦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睁眼就见段景尘一人用双手顶住了她身后的怪物:一张近似野猪的脸,长着獠牙,口中垂着长涎,身体却像是熊,体型硕大,可以直立着。
段景尘略感崩溃,今晚需他保护的人也太多了,他再力大无比也不能跟什么鬼猪还是熊的对掌对力吧?
巴历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乖孩子,咬死他,咬死他!哈哈哈哈。”
段景尘的支撑胳膊在一点瓦解,没什么解药了,段景尘抽了个空道:“你俩,要不试着跑跑?”
楚含青被吓傻了,张着嘴一动不动。阿沨看了看逐渐包围的圈子。他扶起倒地的楚含青,拉住了段景尘的袖子,道:“我数到三,你松手。”
段景尘:“啊?”
只见阿沨用极大力量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力量大到段景尘以为他要自毙,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光阵,从阿沨脚下浮出。
阿沨:“一、二……”
段景尘看清脚下似乎是个法阵。他这边有异动,四周弓箭再次搭起瞄准。
于沨:“三!”
段景尘松开手。
三人瞬间消失,弓箭穿空而过,射中了怪物,怪物大声嚎叫。
段景尘感觉一阵眩晕,再睁开眼,人已在山中竹海之间,身边是阿沨和一脸茫然的楚含青。
段景尘刚想开口,阿沨终于抢在他前面说了话:“是后山,没有多远,往下就是海棠苑。”
段景尘赞道:“灯下黑,妙啊!”
楚含青总算惊醒过来,知道自己安全了,一直忘记流的眼泪一眨就下来了,连忙对着阿沨和段景尘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阿沨扯了扯嘴角,却好像没力气笑似的,唇色已然惨白。段景尘察觉到,手刚伸过去,人就已栽倒在他怀里。
段景尘道:“我靠,你不是要死?傀儡怎么死?”
阿沨:“………”
段景尘道:“你刚才干什么了?你不会使出什么你生命极限大招了吧?”
阿沨:“……段景尘。”
段景尘:“不至于吧,你不就是弄了个传送阵吗?”
阿沨:“段景尘!”
段景尘:“嗯?你有什么遗言,你说。”
阿沨:“闭嘴。”
说完,阿沨昏了过去。
9. 海棠花寨(七)
晴空朗星,竹声簌簌。段景尘背阿沨找到了一处背靠山屏的地方,才将阿沨放下,放平。一旁的楚含青好心问道:“他刚才有些站不稳,腿这里似乎有伤。他是不是被那群坏人虐待了?”
段景尘一阵心虚点头。
哪里是被坏人,是被他这个大大的好人虐待了,说实在的,他良心也有些过意不去了,一想阿沨遇见自己也是倒霉,一日平均踹他一脚,脚脚不轻。
他看着昏迷中的阿沨,长叹一口气,解开他的衣领,只见他心口处有一个圆形的灰黑痕迹,是法阵生效后留下的,当时阿沨猛拍此处,大抵是想激活法阵,是个十分自虐的开启方式。
楚含青对此二人感恩,也想帮上点忙,她抓起阿沨手腕,摸他的脉道:“我曾学过一点医术。”
段景尘刚想说没用的。楚含青就诊断出了脉道:“他的肺腑伤了。”
段景尘心道哪来的肺腑?他一上手,竟真摸到了脉搏,贴近心口还有心跳。段景尘震惊不已,难不成这就是原版的品质。雪傀制作的傀儡能这么像人,他干脆自封修真女娲,当什么化朱神!
楚含青见他愣神,又不知道怎么叫他,不知道叫了哪个称呼他更受用,犹豫道:“姑……公子,你也是修仙道人对吧?我在家时也曾见过的,他这样情况,向心脉注入一道灵气,多半就可以让他缓过来。很简单的。”
段景尘点头嘿嘿两声,笑得很苦。他心想,若真这样就好了。他可不是什么修仙道人,恰恰相反,他是专门勾魂夺魄的判官,满身的煞气,别说病了的人,好人碰了碰,说不定也要去地府报道。
楚含青睁着双楚楚大眼期待着他,段景尘咳了一声道:“我的法术不可见于人前,你需要回避一下。”
楚含青理解,火速起身:“好,我不多打扰,我为你俩把风。”于是向竹林那面走去。
段景尘捞起阿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放出一缕煞气,探查沉沨的伤口,这一探,段景尘探出了更古怪的东西:阿沨的身上有不止一处的法阵。
段景尘一一细数,有噬血阵、九方黄泉阵、苦乐阵,还有………段景尘所知的法阵几乎都在阿沨身上,不一而足。
虽不知一个小傀儡为何会中这么多的法阵,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阵法在他身上已经很久了,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阿沨如今的状况是其中一个法阵被破,导致阵法失衡发作,最快的解决办法不是清除法阵,而是要将被破坏的法阵修复。
段景尘大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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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办了!阵法阴毒,正与他相契合。
段景尘将沉沨抱坐起来,面对着面,脱下外衣。同是男子,不知为何,段景尘莫名不好意思起来。他举起手,尴尴尬尬,从指尖为发端,煞气犹如发丝试探着的,钻入阿沨心口位置,那道身圆形法阵的缺口被密集的杀气覆盖过去,片刻后,煞气将法阵修复。
段景尘拍拍手,准备放好阿沨起身,正这时,阿沨醒了。段景尘欣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没事了。感觉怎么样?”
阿沨眼神混沌。段景尘凑近了些,突然,阿沨一把抱住了他,用力向下一扯,半张脸埋在他的颈窝,紧接着,段景尘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漏风似的,煞气正源源不断的流逸出去,流向阿沨的嘴里!
这是段景尘平生第一次遇见有人可以吸他的煞气,震惊片刻,立马反应过来,用手去掰阿沨的头,却怎么都掰不开,煞气被阿沨吞噬,白纸似的人,唇角染得乌黑,像是贪吃墨汁的猫。
段景尘大骂:“吸两口得了!你拿我当十全大补丸啊!!!”
话音刚落,阿沨突然静止不动了,抬起头来。段景尘松下一口气,还来不及好好平复,阿沨又突然凑近,面对着面,鼻尖对着鼻尖。
已然咫尺之距。
10. 海棠花寨(八)
紧接着,段景尘感觉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靠近贴紧,他从未有这种体验,整个人怔住了,阿沨看着不言不语,沉静柔弱,亲起人来又冲又凶,绝无余地压制着他。
与此同时,他感觉肌肤开始刺痛,煞气损耗而出现的溃烂开始发作。段景尘此人极其爱美,爱臭美,容貌上不肯损失半点儿,煞气一次消耗太多,溃烂就会攀爬至面部。他当即便想一掌拍晕阿沨,可转念一想自己下手没轻没重,总是误伤,他强行侧过脸来,想叫楚含青:“楚……呜……”阿沨又夺回了他的唇,对着脸颊唇角,又是一阵亲吻。
楚含青走得不远,听见身后有声响,回头去看,就见阿沨将段景尘压倒,她立马转过头,心想怪不得不让看,这功法实在是让人羞羞,走得更远了些,防止打扰。
段景尘:“……………”
地上的草被揪断。
段景尘必须制止阿沨,再被吸下去,娘子该看不上他了。他伸出手来,照着他后颈一拍,阿沨登时不动了,头一歪,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段景尘站起身拍拍草籽道:“别怪我,是你耍流氓。”他将阿沨翻了过来,阿沨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紧皱,人应该是没事了。
他叫回了楚含青,让她看着阿沨,自己去找了草药,简单敷在胳膊上。等他回来时,阿沨已经醒了。段景尘很想骂他几句,斥责他刚才抽风,夺走自己准备献给娘子的初吻,却发现尽管脸皮厚如城墙的自己,到这事上竟然也不好开口了,嘴巴张了张,到底咽了下去。
阿沨泰然自若,显然不知道也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见他回来,关心道:“竹林里陷阱很多,要小心些的。”
段景尘:“……”判若两人!判若两人呐!
他们三人并排而坐,夜风习习,段景尘目光远眺,有些担忧道:“客栈那么多人,子湘还在客栈,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闹出这一场,怕是会给他们惹了麻烦。”
阿沨:“你的那个同伴能力如何?”
段景尘道:“我天下第一,他天下第二。”
阿沨:“………”
段景尘咳了咳正经道:“这城里除了雪傀,应该没人能伤到他。”
他看了看楚含青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含青姑娘,你是怎么回事?”
楚含青愣了愣,道:“我想离开贺蒙正,离开这个鬼地方,却被那怪物盯上了。”
楚含青很后悔。
起初,薛蒙正百般劝慰,只求她能从家中出来,说是一起去为他们那被她父母阻挠的姻缘祈福。从半天,拖延至一天,再到三天,离家越来越远,路上贺蒙正不断诉说降世的化朱神有多么神奇,楚含青几度也曾相信神真的会灵验。进入云雒之后,同路之人越来越多,她心中就越来越笃定,可到了才知道,这里的神,远没有那么“慈爱”。从小阿娘教,神灵良善,所以庇佑生灵。可化朱神却是在用极大的诱惑,要他们与家人断绝恩情。
发现和贺蒙正想法不同,楚含青一面想稳住贺蒙正,一面想逃出城。夜黑了才偷偷跑出来,可她不辨方向,走着走着,一直在原地打圈,知道又转回了白日里壁画的位置,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所以更加恐惧,楚含青扭头想走,就在那时,她听到了身后类似野兽喘息的声音……
楚含青道:“它就是我白日里看到的鬼脸,我可以确定,初见那鬼脸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异。那不是人……”
阿沨缓缓道:“是他新炼制新的,作为杀器的傀儡。只是还在试验阶段。”
段景尘喃喃道:“传言他天赋高,他造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危险。”
阿沨道:“不至于,他傀术不至圆满,制造出的异类撑不了太久。”
段景尘反驳道:“不到圆满能造出来你?!还撑不了太久,你看我呢?我猜猜,我活了多久?”
不必他自我介绍,他相信阿沨对他的身份有所判断,非人,即是人造。他比谁都清楚,非人的可怕。阿沨还要说什么,却被楚含青打断,她求道:“两位仙师不要吵,我们一起打开城门,逃出去,去找那些玄门长老,玄门大师,让他们来除掉这个邪神!”
段景尘肃声道:“不可,城门不能开,必须要在城内诛杀他们,有那样妖怪,放出去一个都是不可想象的祸害。”
楚含青错愕:“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段景尘深沉道:“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阿沨蹙眉道:“那妖怪目前不算凶猛,至少还能抗衡,速度也不算太快,应先开城门,先让这群活着的无辜人们出去。”
此事上,段景尘和阿沨的意见相左,段景尘觉得阿沨天真,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敢这样说。他哼笑一声:“你倒是慈悲心肠,若有变数呢,那外面的人怎么办?而且那门上有禁咒,你会开?你会开啊?”
阿沨道:“我会。我可以阻挡那些怪物。”
段景尘:“....…..”
段景尘差点忘了,阿沨是内部人,又是原版,懂得自然比他多。阿沨继续道:“我知晓你怕殃及其他人,可若他们不走,明晚的祭祀将会继续,以那怪物的情况判断,他很快要达到真的境界圆满。到时候他驱使的傀儡才是真的所向无敌,城门根本拦不住它们,我们要阻止他完成祭祀。”
段景尘听了阿沨的分析,也并非毫无道理,他看了看楚含青,亦是被蒙骗的可怜人,先做了道歉:“对不起。”
并非不想救人,只是他被炼制的怪物留下太深的阴影。
当年家门覆灭,也出现了一群不死怪物,他们杀不光,杀不败。最后的自己为了复仇,使用了禁术,将自己复刻成了当年那样的怪物,成了如今模样。
非人,邪魔。
他从回忆里抽离,叹了口气道:“好,你去救人,我让子湘配合你,我去会会雪傀。反正迟早要打一架,早打晚打都一样,我打的时候,你去开门,或许还能帮到你一二。”
段景尘站起身,清风吹动他的发稍。他听见阿沨道:“多谢。小心。”
段景尘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很难死。”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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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缓缓褪去,天空露出鱼肚白,晨星低垂。他们三人穿林而下,段景尘先去与子湘碰头,留他们在林中躲藏。
街面仍旧是空荡荡,偶有几个背着竹篓的人走过,也并不多看他一眼。等他潜伏到客栈附近时,终于见了人影。
他从指尖探出一丝煞气,捏成蜜蜂形状,一口气吹了过去。煞气小蜜蜂飞啊飞,在每个人面前萦萦绕绕,绕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段子湘。
段景尘心道不好,怕是昨晚闹得动静太大,子湘又是和自己一起进来的,肯定第一个被抓被盘问,他刚想换地方找人,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猛然回头,恰是子湘。
段子湘道:“你要坑死我是吧?”
段景尘:“绝无此意。我差点也掉坑里。”
段子湘道:“昨晚一群人来搜查,我听见动静躲起来了。另外,祝云亭,我打听过了。”
段景尘道:“什么情况?”
段子湘道:“如你所说,誉水宗的人,他们闻讯赶来探查,他们的人外面,祝云亭趁祭礼之时发动,可让信徒清醒,也可一举拿下他。”
段景尘摆摆手道:“再等,雪傀直接飞天当神仙了。祝云亭人呢?”
段子湘道:“刚才雪傀那边来人,要将所有人请入他的别苑。说要特为他们提前举办祭礼?
段景尘道:“什么?!”
被阿沨说着了。雪傀如此心急,定然嗅到了危险味道,担心有人搅局,夜长梦多。这说明他离成神真的不远了。
段景尘道:“不能让他们去,你和阿沨带着他们出去。”
他飞快交代事宜。段子湘听完却不放心道:“他可信吗?一个傀儡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段景尘顿了顿,阿沨身上的秘密固然很多,比如那么多的阵法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可傀儡拟人如此之真,他竟然能体察到此人真心实意,说救人之时,不像谎言。
段景尘道:“只信一次,他若有异……”
他话没说完,段子湘抬手带上了面具,浓重的阴气顺面具如流水般流淌而下,阴气散后,面前是近乎两米高的牛头人身,穿着地府特制的勾魂判官饕餮服。
子湘道:“他若有异,我来解决。”
段景尘笑叹道:“走之!”
二人分头行动,南北而去。段景尘也不多遮掩,口中哼着小调,大摇大摆走在长街之上。路过的士兵顿足,只觉眼熟。段景尘下山林之前洗了把脸,换回男装,众士兵更不成想正被通缉的人敢如此大胆,一个两个迟疑不前,喝声询问:“你是谁?去哪里?”
段景尘皆是不理,直到走至海棠苑门前,身后已尾随一列,他磊落无比地敲了敲苑门,大声道:“开门开门!”
来开门的正巧是巴历安,一见是段景尘,眼里立刻燃起两簇火苗:“你!你竟然送上门来!我要让你去地狱!”
段景尘道:“起开。”
他拿出面具,轻叩面上,那真正来自地狱的气味勃然焕发。他道:“雪傀,别躲在里面——地府来人,找你问话!”
11. 海棠花寨(九)
竹林边缘,阿沨远远看见了迎面走来的牛头判官,心中确定了段景尘的身份。楚含青见状直往后躲,阿沨宽慰道:“他是和段景尘一起的人。”
楚含青震惊又恐惧,这个寨子里的人太非寻常:“是、是鬼差?鬼差怎么会到这里来?”
阿沨道:“别怕,鬼差是半个神职,他不会伤害我们。”
段子湘与他二人碰头,他带走楚含青,阿沨则去解门禁,兵分两路。匆忙赶回客栈时,正碰上了荭丹引众人出去。
段子湘以判官身份现身,震慑力十足,青天白日,阳光炙热,可仍旧让整条街凉生脚底,正准备出走的人群惊住了,所有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段子湘从腰间抽出长鞭,向地一打,尘土飞扬,喝道:“判官查案,生人退却。出城!”
判官驱逐不得不惧,一群凡人更是吓得快要尿裤子,一股脑儿地向后退。楚含青从另一方向摸到人群中走,疾呼劝告道:“大家快走!化朱神是假的,我们都会死!”
听她号召,有人退却,祝云亭见有人清醒道破,自己的计划多半作废,再来他跟段子湘交过身份,眼下知道这是段子湘想要驱逐他们,保护这群人,于是顺水推舟,鼓动人群离开。
前有判官挡路,又经此一吓,众人一片混乱,踉跄奔向城门。始终保持优雅高贵的荭丹在此时大变模样,尖啸起来:“不许走!谁都不许走,拜神岂是儿戏,化朱神在等着你们!不诚心者,天地诛灭,厄运缠身!”
遭她一番诅咒,也无济于事,那牛头人身太过可怕,一个挤着一个犹如筐攒动的白萝卜,奔着城门而去。荭丹伸手去抓,她身体各处关节被无限拉伸拉长,眨眼间美人变成了长手长脚长脖子的伶仃怪物,指甲尖长的手马上触碰到最后一人的脖子。
段子湘甩鞭而出,若盘蛇游龙,紧紧束缚她的手臂,奋力一扯,段子湘用不到五成立,而荭丹却犹如倒塌的木架子七零八落,摊碎一地——也是傀儡。
地上洒落的块块骨架是一个又一个的木块,他们重新拼和,再次支出个人形来,花容月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拧歪曲的面孔,口中念念道:“回来,回来!”
她仰天长啸,一声更比一声凄厉,随之地面轰隆隆已声响起,各处住宅中,出来无数红斗篷信徒,奔涌而来,红似血海。更可怕的是,这群信徒或脸或手,漏出来的地方都已呈现木化。
原来傀儡化位置明显的信徒都藏了起来。他们走几步腿就打折,爬起来再走,一步趋着一步,早就没有了灵魂,像是被一群染了瘟疫的僵尸。
祝云亭叫道:“亲娘啊!快跑!!”
段子湘必须为他们争夺时间,她冲向荭丹,同时挥舞鞭子,击退信徒,鞭子几乎都要快抡出火星。牛头发出兽的低哼,散出阴气铸成一堵隔绝之墙,纵跨长街,直达城门,为生人开辟出一条活路。
荭丹飞扑而来,左手攥住长鞭,右手变化利刺,直奔段子湘心口。击中!待她拔出剑刺,上面竟没有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阴气——是幻影!
下一秒,一对牛角出现在她眼前,眼前被黑雾弥漫,细长的四分五裂开来。痛意是没有的,木偶,傀儡,不是人……她张开木纹的嘴巴:“……主人。”
段子湘摸了摸头上的牛角觉得甚是好用,再看那群人几乎快抵达了城门,可城门没开。
阿沨站立门下,双掌流溢无数金纹,他呆看掌心,像是在看一本书,不停的翻找。段子湘走了过来道:“门怎么不开?”
阿沨道:“禁咒被修改了。我在找新的破解方法。”
赶过来的祝云亭道:“我天,你是谁?你到底会不会?我不是说等祭祀再出手吗?怎么如此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众人哀嚎质问声此起彼伏:“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们得罪了化朱神!神会惩罚我们的!”
“不!我不想死!”
梦儿道:“大家别吵,让他专心解锁!”
段子湘催促道:“快!阴气墙支撑不了多久!”
话音才刚落,轰隆一声巨响。阴气墙裂开了,数十只猪头熊身的怪物用身躯撞击墙面,探出猪头,獠牙上垂着黏涎。
人群发出惊叫,拼了命地推动城门,段子湘走到最前面,手中鞭子瞬间延长数倍,挥舞扬鞭,金蛇狂舞一般将猪头挨个抽回。
轰隆一声,阴气墙终究裂开来,纷飞尘土让周遭骤然陷入一片迷尘之中,天光暗淡。段子湘道:“戒备!”
恰在此时,阿沨道:“门开了!”
城门开启一道一人缝隙。阿沨还未让出道路,身后便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出城外,他跌倒在地,人群鱼贯而出,险些踩在身上。
楚含青正准备出去时,突然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她回头一看,正是贺蒙正。贺蒙正双眼赤红,眼神极其可怕,质问道:“你要到哪里去?你竟然抛下我!跟我走!”
阿沨才爬起,就听门内段子湘喝道:“关门!”
众人惊慌,闻若未闻,阿沨只身再次钻进门内,段子湘一力抵挡,已经捉襟见肘。阿沨回身,双手抚动城门,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再次关闭。段子湘听动静,心知可以撤身,收敛气息,闪身躲避,掠到一旁屋顶。回首竟见阿沨站在街中央。段子湘错愕:“你怎么没走?!小心!”
怪物横冲直撞而来,然而冲到阿沨近前,竟然没有攻击,而是在嗅气味。段子湘眉头皱了皱。阿沨看向他,并未解释,只道:“去帮段景尘。”
城门外——
众人灰头土脸,城门没有异动,想来已经平安了。祝云亭则抖抖衣袍,也是一样吃了一嘴的土,口中咒骂:“判官了不起啊。”
祝梦儿则扶起摔倒的女伴道:“大家没事吧?”
寥寥几人回答,其余都惊魂未定。祝梦儿安抚着,忽然道:“不对,师兄。”
祝云亭:“啊?”
祝梦儿:“少了……少了四个人!”
祝云亭:“谁?谁?谁?谁?”
海棠苑,乳白假山秀劲挺拔,下一秒,巴历安重重的砸在上面,溅出无数碎片。段景尘身后的士兵跟着围过来,他带着马面,极高极壮,抓个小兵像是捡只玩偶,他夺了对方的长枪,削木头似的,将一众傀儡毫不费力地齐齐砍倒。
氤氲阴气的黑靴踏过海棠道,走进谢月楼中。
楼阁之中,香炉袅袅,肥硕的雪傀端坐楼阁主位,楼殿正中央放着一个小鼎炉。而鼎炉旁,坐着的正是马鸣衡夫妻,马鸣衡用刀割破了妻子掌心,正向炉内滴血。段景尘长枪飞过去,扎中鼎炉。马鸣衡惊得向后一倒,怀中娘子跟着倒地,软绵不起。
雪傀喝道:“放肆!什么人?敢到我的地界来?”
段景尘指了指自己的马面:“这你看不出来?”
雪傀早闻有人在城中作乱,原来是这么个角色。段景尘单刀直入道:“七日前子时,你在何处?”
雪傀喝道:“你也配审问我?”他抬手就是一把细丝傀线如蛛网一般向段景尘撒来。
段景尘闪身,在房内连跳几处,猴子一样上上下下,而傀丝触碰之处立刻腐蚀断裂。这么下去,这楼迟早会塌。他跳一边叫喊:“马兄,带着你夫人离开这里!”
马鸣衡愣着神,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毫无反应。段景尘一跃房梁之上,脚下正是雪傀怒瞪的眼。他将煞气凝结掌心,一击飞出,被傀丝格挡回去。下一刻,段景尘下跳,正骑在了雪傀的头顶。
段景尘沾染煞气的双手触即雪傀的天灵感,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人头很硬。煞气层层深入,层层浸染。他的煞气最为阴毒,专克这群修仙者。
雪傀一触果然不能承受,几次甩动或用手去抓,都被段景尘躲过,楼中木梁横格断裂下坠,段景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自己变这么大,是不是很后悔?笨手笨脚!”
雪傀怒极,立即催动体内某种气感,连段景尘都感受有什么东西在蒸腾,从下方吹来,头发丝都跟着飘起——是显圣的迹象。
他低头去看,雪傀那张白脸上正在化相,与那壁画上如出一辙的神相。皮肉在扭曲变形,从下巴向上延伸,直到左眼处,相竟然停了。大半的神佛面,偏偏剩那么一块诡异的人眼。
紧接着,刺眼的红光从雪傀身上发出,段景尘感觉到一股热浪,蒸得他五脏六腑燥热难安。
快受不了了!段景尘加大力量,并着马面面具给他的阴气,与煞气融合一体,朝着他头顶灌入,可收效甚微。段景尘心念电转:等等还有一处命门!
雪傀甩不掉段景尘,身上像是有一只跳蚤,惹人生厌,而那只“跳蚤”顺着他的头顶往下,在抠他尚未神面的左眼!雪傀吼道:“啊啊啊啊啊啊啊!信徒!我的信徒!”
段景尘道:“你都当了神仙,还叫凡人帮忙?难看!”
雪傀去抓他:“废话连篇!”
段景尘想再讽他几句,忽然心道不对,雪傀要找的不是红斗篷人们,而是下方,匍匐在地的马鸣衡竟然在一片纷乱中,爬起,拿着刀子,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马鸣衡的妻子病重,他担心妻子撑不过第二天,提早带着妻子请求能够拜见化朱神。像是悬崖上的救命稻草,马鸣衡牢牢抓住了化朱神带给他的最后希望。可现在那希望快破碎了!化朱神没有降世,有的只是贪心的修道之人想要踏上这条通天路。没关系!都可以!只要他的祭祀完成,只要他的血滴入鼎炉,只要雪傀成了真神,只要有人能救他的娘子,他什么都不管!雪傀必须是神!
段景尘制止他,喊道:“不要!”
马鸣衡念念道:“马上就好了!娘子你的病,为夫马上就要给你治好了!”
鲜红的血滴落鼎炉中。
马鸣衡颤抖着双手合十,血染红衣袖,牵起倒地娘子的手,叫道:“求化朱神!降福!求化朱神!降福!”
雪傀左眼人面被不动如山的金神之相覆盖,身体膨大数倍,直逼楼顶,他难掩兴奋,大笑道:“哈哈哈哈——嗯?”
他笑起的声音十分诡异,男女双声,笑到后面越发尖锐,吓坏了他自己。段景尘道:“哟?男女一体。”
雪傀崩溃:“为什么!为什么!”
段景尘没办法不冷嘲热讽道:“怎么?不舒服?你成神秘法需要男女共同祭祀时,你不就应知道,化朱神掌管阴阳,是男女同身!”
段景尘想起,他年少在家塾听课,其实曾听闻过化朱神的故事,并非是壁画上那些内容,而是化朱还没有成为万人敬仰之神时,他曾是一个名为华炷的少年,外表为男,实则男女同体,即是男也是女,非男也非女。这样的存在是异类,华炷糟父母嫌弃,村人厌恶,甚至被同龄幼童嘲笑,被当众脱下裤子,展示他的异样。华炷心生绝望,万念俱灰,离走家乡,他本是南境人,走至云雒的山林中等待死亡时,却被一群养蛊毒的人们救了,这其实就是汶黎族的祖先,汶黎族人喜好炼制各类奇异之物,见了华炷的真身非但不觉可笑可怕,反而认为这是神明之兆,将华炷救活,崇以尊重。
年少时听闻只当课前入睡小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却不曾想这么多年,自己还会碰上,作为杂闻,段景尘一个北境人都知道,没道理雪傀不知自家背景。
雪傀的精神涣散,在楼内跌跌撞撞,反复质问:“怎么会……我千辛万苦,怎么会,怎么会……你骗我!骗我!!!”他口中念叨,却不知在说谁,热泪竟然缓缓从雪傀眼角溢出。
——不历苦楚,怎能成神?妄想一举成功,不过是白日幻梦。
段景尘本欲趁着雪傀失神偷袭,刚要一动,却听雪傀大叫一声,双掌合十,段景尘被一股气浪冲震下来,摔在马鸣衡的面前。马鸣衡仍在念叨:“化朱神,我的娘子,您还没赐福,您还没赐福,请您——”
雪傀用巨手抓起段景尘:“不过掐死你倒简单,不过是捏死蝼蚁。”他一边用力,脚下却被马鸣衡扒住,重复那句“福福福!”。
雪傀对马鸣衡道:“信徒,你的娘子已经离世了。”
马鸣衡不肯面对道:“没有……没有……她还一点微薄的气息,她只是并重。”
雪傀似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已经是死人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不过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你,说吧。”
马鸣衡哽咽道:“我只希望我娘子的病能好!”
雪傀更加用力攥紧,道:“这位判官可以见证,凡人的灵魂一旦出了壳,谁也难救,是不是?”
段景尘被捏得胸腔几欲破裂。马鸣衡彻底崩溃发了疯:“你还我的娘子!是你杀了她!我要你的命!”
雪傀冷笑:“你想死,也好,去做一对鸳鸯野鬼吧。”
他一脚踢倒马鸣衡,重脚踩了上去。正这时,阿沨和段子湘赶到了!
段子湘用牛角猛撞雪傀的小腿,扎住两个眼儿来。雪傀险些失衡,手一震,段景尘跟着吃痛道:“要死要死,要吐了!”
痛叫之时,他一低头竟然看见阿沨,他竟然没走?
阿沨盯着高大的雪傀,眼神异样坚定,毫无畏惧,反而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悲悯,雪傀看见他,熟稔道:“都说你回来了,傀丝已断,你明明已经自由了,你却要逃,逃了又要回来。找不到你最信奉的人了?你本该信奉我!我们才是一家人!”
阿沨语气淡淡:“那你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了吗?”
雪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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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沉默了。
阿沨道:“你已误歧途。我不能再劝你回头,只有了断,将那些性命功德还给别人。”
少年掌间出现无数金色傀丝,比雪傀的还要细还要密,倏然延伸,满楼金光。雪傀微微一震,然后是一种释然的笑。傀线抓住了雪傀的拳头,显然是要解救段景尘。
段景尘忽感松动,试着从里面钻出来。雪傀和阿沨用较力,段子湘长鞭加入,制止雪傀的另一只手。段景尘窥得亮光,周遭松快,他从中跳出。
雪傀通体金红,长臂一挥,整个楼顶瞬间破开,无数瓦片房梁雨般坠落,阿沨道:“你们将他带走!”
他指马鸣衡,你们指段氏兄弟,段景尘不懂,阿沨竟然想留下来跟雪傀一对一?有种!
段景尘飞速拉起马鸣衡,交给子湘。正要站到阿沨身边,阿沨却看他一眼道:“出去!”
段景尘道:“你要跟他同归于尽?”
阿沨懒得废话,一掌将段景尘飞推门外,段景尘心中更加震惊,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他才逃脱到外面,整个楼轰然坍塌,里面站立着的雪傀正在挣扎,无数金丝将他束缚,任凭他催动法力,都无可奈何。
楼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法阵在阿沨脚下铺开,金光环绕,灵气纷然,龙卷风盘桓而升,照耀之下,雪傀竟然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段景尘心知是阿沨再次催动了身上某个法阵。直至雪傀缩小至常人身量,被金丝裹得像个茧,毫无反抗之力。而雪傀突然怪笑,越笑越大声:“你身上的法阵哈哈哈哈,我竟让你动了法阵哈哈哈,我若死,你很快也要陪我了吧?”
阿沨不答,反而道:“你怎知此化朱秘术?”对面一提此事瞬间闭嘴。段景尘心中常理已被颠覆,就这么被压制了?雪傀连自己傀儡都打不过?
段景尘走过去,不等开口,面前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直奔雪傀,就连阿沨也不待防备,人影冲到面前,竟然一刀刺中了雪傀。
定睛一看,竟然是贺蒙正!段景尘:“别杀他!”
贺蒙正却下手又黑又快,没有半点儿文弱书生样子,刀锋在雪傀心脏扎了又扎。雪傀也不笑了,倒地不动,两眼瞪得老大,死了。
贺蒙正回过头,竟然是一脸谄媚:“仙师,判官大人们,都辛苦了,这点小事就由我来代劳吧。”
贺蒙正抹了抹自己脸:“第一次杀人,不!杀妖怪,有些紧张。”
他冲着不远处道:“青青,快过来,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样子?……实在对不住各位,最开始被这妖怪迷惑了,信了什么鬼话,哎呀,和判官大人您还吵过几句,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段景尘最烦这幅冠冕堂皇,他毫不客气拎起他的衣领:“谁让你杀他的?!”
贺蒙正惊异:“这样的祸害不杀?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马家嫂子怎么办?”
段景尘道:“所以你一开始就躲在一旁,待到功成来收尾。你是想看到底是谁赢吧?”
贺蒙正挠头笑笑,谦卑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内心真的期盼各位能赢!如今杀了这雪傀,更是不像仙师们脏了自己的手。”
一路上他最为鼓吹,甚至是鼓动了不少人来,若是出去了,还不得叫人骂死,不如来一招将功补过。
段景尘有心给此人一嘴巴,不好出手,正这么想,“啪”地一声响,楚含青抽了他一嘴巴。
贺蒙正愣了愣。楚含青指着他,重重道:“无耻!”
啪!又一嘴巴。楚含青道:“小人!读圣贤书,你却没有半分真礼义、真廉耻!恶心!”
贺蒙正被删了两巴掌清醒过来,撕开了那张伪善的脸,怒而还手,被段景尘一把拽住。段景尘眼光都亮了:“你想打女人?”
贺蒙正:“我……”
段景尘模仿着他当时那番假心说辞,道:“她不是你最爱的人了?你就这么爱她?”
他狠踢他一脚,贺蒙正“嗷”一嗓子倒下,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段景尘挥一缕煞气入他口鼻,这一点煞气也足够阴天下雨之时,让他骨缝有蚂蚁啃噬之感:“滚开!”贺蒙正捂着嘴,哀嚎着,兀自滚远了。
留得段景尘看着雪傀的尸体,一阵苦恼。他还没来得及审问,就这么就完事了,不是大能么,化朱神么,就这么死了?!线索中断了。
阿沨盯着雪傀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言不发。好好的海棠苑也被砸了个稀巴烂,地上尽是散碎木片。而且整个城内还有那些怪物,正苦恼时,又一波人冲进了院子。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来的正是誉水宗的长老们。
他们身上有过厮杀痕迹,但都平安无事,看来城内已经平定,怪物也被解决。祝云亭叉着手走来,嫌弃地看了看雪傀尸身:“不过如此嘛,你们二位判官大人倒是心急,就这点功劳至于这么抢吗?把那群凡人交给我保护,都平安,放心了吧。”
段氏兄弟:“………”
阿沨收了傀丝,誉水宗来人上前检查雪傀的尸身,祝云亭还在唠叨:“原身长得也不怎么样嘛,雪之一字,人不如其名啊!对了,他到底属于汶黎族哪支啊?”
这群人善后,段景尘退开几步,看向身旁一直静默的阿沨,他道:“阿沨,我有个问题。”
阿沨终于转了头,看他,那漆黑的眼睛像是深渊。
段景尘道:“为什么他大批杀害自己身边的仆人?”
段景尘从头到尾回顾了一下这位“雪傀仙师”,发觉此处的不合逻辑。
起初以为雪傀喜怒无常,嗜杀滥杀,可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是傀师,他可以轻易操纵傀儡,他是化朱神,便可操纵活人。那仆人中或傀或人,都不应该被他尽数杀害,只留下巴历安和荭丹。为什么?
段景尘的眼睫打下眼下,又一抹挥不去的阴影在此刻显露深重。
忽然,检查雪傀身体的小道士道:“他这里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段景尘的心漏跳一拍。他死死盯着阿沨。
众人不明记号的意思。誉水宗长老叹息道:“蓝耆寨里凡人死伤数众,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忽然阿沨开口道:“我会负责。”
说着,少年的模样正在改变,他在长高,在长大,一瞬之间,那稚嫩单薄的少年骨骼尽数褪去,面前是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下颌棱角分明,格外明净的一张脸,浓睫如鸦羽,淡然神色若湖水,洁白如雪,温润君子。
他才是雪傀,海棠花寨真正的主人。
目睹这一张脸的段景尘如遭霹雳,心脏狂跳不已,好像活了过来,而一阵剧烈的灼烧之痛从颈间传来。情咒触发的痛感描摹着他的身体,一笔一画书写着。
“于、沨。”
12. 海棠花寨(十)
纤尘不染的冰蓝袍,肌肤纯白如玉,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冰清洁然的灵气,身后满树海棠摇缀,点点粉白飘零。
段景尘痛的几乎难以睁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不知是情咒发作,还是眼前人让他心悸。
他这一瞬间才真正地明白过来,这一次才真的全部通顺合理:想成为化朱神的“雪傀”是个冒牌货,顶替了真雪傀,鸠占鹊巢,杀了雪傀身边亲众,所以阿沨才会对他说,那些怪物还只是试验,因为阿沨作为主人有信心处理;然而段景尘也彻底陷入混乱,情咒发作,说明前世娘子近在眼前。
眼前,可眼前是个男人!
难不成娘子投胎的时候走错门了?
更重要的是,雪傀还是自己一直要抓捕审问的人,是冥天劫案最大的嫌疑人,是那个最有可能穿越而来要杀他的人!
正是一片费解,祝云亭走过来打量几番阿沨道:“你是哪位?”
誉水宗镜藤长老拍了他后脑一下道:“有眼不识泰山。这才是雪傀仙师!”
祝云亭瞪大双眼:“雪雪雪傀?那这个是?”他指着地上的“雪傀”。
阿沨解释道:“是我做得傀儡。这半年来,我在外云游,把这里交给了他们自行生活,不料他们起了异心。让这么多人因此受苦丧命,我愿一力承担。”
原以为雪傀的传闻都是假的,可眼见为实,真真是朗月清风的人物,而且网罗数百信徒,几近化神的只是他的一个傀儡,那他本人该多么强大?!
镜藤长老忌惮雪傀,换了张笑脸道:“哎呀呀,千万别误会,不是我们誉水宗要罚你,只是凡有伤亡作乱,谁的地界谁来管,这本是你雪傀的地界,又是顶你名号来做了些……”
事涉及的人太多,若死的就是真雪傀,自然别无二话,私自处理也可,可偏偏是雪傀手下的傀儡,而且等他们赶过来,又是被雪傀处理了,这一下他们便不好弄了。
镜藤长老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斟酌道:“我看不如此事上报有仙坛会,由他们做主。”
所谓“仙坛会”是管辖四州玄门各个事务的裁决处,由各家玄门地位高者出代表组建而成。
雪傀点头同意,镜藤长老松了口气,他自己愿意承担,倒不用他们来得罪人了。
站在两方中间的段景尘却没心情听什么罚与不罚的事。他情咒发作厉害,丢掉娘子变男人,丢掉案子,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想要确定,横插在说话的两方中间,凑到阿沨面前,抓住他手腕问道:“你叫于沨,你是于沨?”
段景尘满身煞气一触对方身上那层层灵感,竟然又凉又痛。段景尘看着对方漆黑明澈的眸子,想要迫切地寻找到答案,不住地询问:“于沨?!”
可清逸的仙师却摇头。段景尘愣住了:“不是……那你叫什么?”
雪傀姓名无人知晓,是从不对外宣布的秘密。誉水宗的人无不竖起耳朵来听。雪傀顿了一顿,看了誉水宗的人,目光落回段景尘的脸上,静静花落片刻,他温声道:“我叫,多绔雪。”
他竟然说了。众人窃窃私语立刻而起。段景尘怔了怔:“多绔……”
段子湘道:“应是汶黎王的嫡系。”
可年记上说,雪傀是旁支,嫡系为何生长在旁支,又为何将身份保密。
猜测、议论立即在人群里响起:“多绔辛没有兄弟,也只有一个儿子,从未听说有这么个人啊!”
“唉你知不知道,有传闻就说雪傀是汶黎王多绔辛的私生子。啧啧啧。”
“有可能,不然哪来的那么大能耐?”
段景尘听后却是彻底茫然,眉头蹙了蹙,想回头瞪一眼,骂一句,让他们都闭嘴,有心却已无力。越看多绔雪的脸,他越觉心痛难已,不得不撒开手,走到一旁坐下休息,呼吸越来越沉。段子湘不解:“你受伤了吗?捏你几下就不行了,你该锻炼了!”
多绔雪也察觉到:“你哪里不适?”
段景尘摇了摇头,指着多绔雪道:“子湘,你看他、你看他眼不眼熟?”
段子湘去看,皱了皱眉头道:“并不。”再回过头,段景尘已经昏迷,倒在地上。
段子湘:“!!!”
段景尘晕了过去,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梦。他梦见他回了北境,回了家,梦见归鸿山的长夏,绿野漫山。
他在炙热的阳光下与同门一起奔跑追逐。只是为何有个模糊的身影,他始终看不清楚,心里更是不解,为何此人会出现在归鸿,归鸿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段景尘想叫他,反复叫出的是自己的名字,叫了半天,那人也不曾回头。那背影……那背影和多绔雪太像了,玉立颀长,墨发至腰。
段景尘醒来浑身燥热,一睁眼是乌黑的木梁,他左右看看,是在蓝耆的客栈。一旁段子湘的头探进来:“醒了?”
段景尘将那些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回,猛然坐起来,道:“阿……多绔雪呢?”
段子湘还来不及答他,段景尘已经掀开被子,跻上靴子,夺门而出。一股脑冲到大街上,已经傍晚,落日熔金,街上竟全都是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段景尘沿着人群往前走,走到最前面,多绔雪在那里,站在被凿烂的壁画前,用灵气治愈那些被傀儡化的信徒们。
段景尘只觉眼前一幕分外熟悉,可他仍旧无法明白为何如此。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多绔雪的一举一动,抬手、落手间,璨金灵光点点在指尖散落,广袖轻扬,轻触来人眉心。
队伍将近,暮色四合,很快街面上只剩下段景尘一个人,他逆站在退散的人流中,目光不动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之时,多绔雪向他走开道:“你醒过来了。段子湘说,你没有大碍,说是从地下带上来一些问题,没事吗?”
段景尘才反应过来:“嗯?嗯。”
多绔雪对他笑笑,看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于是邀他进了海棠苑。地上已被傀儡重新打扫干净。谢月楼只剩个台子,光秃秃的,地上“化朱神”的尸身也已经没了。段景尘走到这里,脚步停下,盯着地面。多绔雪见他愣神,解释道:“我已将他埋葬了。”
段景尘叹了口气道:“真不知想成神的执念,会吞噬多少生命。”
多绔雪陪着他一起看着那地面,淡淡道:“其实他想变成人。”
段景尘抬眼。多绔雪向他从头道来。
很多年前,多绔雪制造出来一个胖胖的,圆圆的脸的傀儡。最开始,他只能在傀线的操控下行动,天长日久,吸收了灵气,变得行动自如,甚至可以学会多绔雪的傀术,它机灵可爱,头脑聪明,总是问多绔雪许多问题。
“花为什么在春天开?”“鸟儿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是人?”
它有很多很多困惑不解,直到:“我怎么才能当人?”
知觉麻木的傀儡太渴望人的一切,比之妖邪,比之鬼怪,它们更为低级,因为他们连灵魂都没有,只是制造者非凡灵力凝聚而成的“念”,它想爱,它想恨,它想要和那些人一样,结婚成家生子,如此平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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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这样难得。
傀儡,亦非男非女。
那怎么才能变成人呢?他学着人类的举止,让自己扭动的头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同伴会夸他,雪傀也会夸他,夸他最像个人,但他不要“像”,他要做个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多绔雪反复听过他的愿望,变成人,成为人。可就算是多绔雪想尽办法,他再在傀术上登峰造极,也终究不可能实现他的愿望。在多绔雪离开之后,他脱了线,拉拢了傀儡中和他一样的巴历安和荭丹,掌管了蓝耆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办法”。
段景尘啼笑皆非:“原来是这样,可惜,那法子太不对。”
本以为成神可高人一等,结果神却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人”。况且那化朱秘术本质上也并非是神,只是有了神体,形似而已。
因谢月楼荡然无存,多绔雪邀段景尘到水亭中少座。湖中树影飘摇,长柳垂水面,格外宁静。
多绔雪主动道:“你要察的案子,段子湘问我过了,傀儡确实很像是我做的,膝窝标记也是我的习惯,但我对它没有印象,我做的傀儡,剩下的也尽数都在城中了。”
“我云游半年来,其实是在外养病,城中变化如何尚不清楚,也更想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最开始不得不以傀儡模样与你结识,骗了你。那少年模样是我第一个傀儡,他偷跑出来,想告诉我发生的事,只是找到我时,他几近枯竭。”
那是他在骊南山养病,少年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倒在了他的面前。这些是多绔雪不曾对誉水宗解释的,却解释给了他。段景尘有些意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多绔雪道:“你帮过我,虽然……”虽然对雪傀其人几次嗤之以鼻,嘲讽他古怪。多绔雪笑笑,“君子之交,我应对你坦荡,消除你的疑虑。”
倒是认真负责,细心体贴。段景尘却心道:“我最最疑虑的是你到底是不是我前世老婆。”
片刻,他问道:“那你身上为何有那么多法阵?”
多绔雪:“小时候病重,家里人弄的,其实是治病的。紧迫之时,可以拿来用一用。不知为何,那晚在竹林过后,我体内法阵稳定许多,竟没有发作。”
段景尘抿嘴不言。他倒是知道,那制衡法阵的功力是从他身上吸过去的。回味起来,仍有些尴尬。
反复琢磨,还是放心不下,他道:“你娘姓什么?你家里人为什么会叫你阿沨呢?”
多绔雪的表情也不禁有些僵硬,段景尘猛然想起,白日誉水宗的人说他是私生子。他一不小心却揭开了多绔雪的秘密,他自觉自己问得太多了,刚要改口,多绔雪道:“我娘……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名字应是家人随口起的。”
段景尘缓缓点头,低下头又反复嘟囔:“怎么这么巧呢……怎么这么巧呢……名字又对不上,是不是呢……”
太纠结了。他摸了摸脖颈上的情咒,之前见了多绔雪发作,眼下倒是没什么情况。段景尘忽然起身走到水边,蹲下身来,拆下了脖颈上的布,临水而照。
水中倒映着树影,段景尘惨白的脸与鲜红的文身对比鲜明,他回头道:“感觉你更见多识广一点,帮我看看。”
多绔雪起身走过来。两人对立,段景尘扯开一些衣领,把颈肩露给他看:“我身上有个……有个………”
他正说着,多绔雪靠近了,那文身忽然像是死灰复燃,猩红忽明忽灭。多绔雪抬手指尖轻轻一触。
砰地一声,段景尘突然倒地,又昏了!
13.判官多情(一)
段景尘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蓝天,白云飘飘,低头看去,是黝黑的驴屁股在阳光下一左一右地扭动。
他蓦地起身,段子湘声音在一旁响起:“可算是醒了。”
段景尘惊慌失措道:“什么情况!去哪?”
段子湘用鼻子哼哼他:“回地府,你出来干什么的忘了?阎王殿那边催得正急,案子差不多,该回去了。”
段景尘感觉一阵头痛,昏倒前的最后一幕是他在海棠苑,正和多绔雪说着话,他道:“我不是……”
段子湘知道他要问什么,抢白道:“是,你跟多绔雪正聊着,给人家看情咒,袒胸露乳的,结果晕那了,我还以为他把你怎么着了——你最近营养不良?不会吧。”
段景尘默然不语。段子湘瞥他两眼,看他像是不甘心,频频回首,他道:“案子我审过了,多绔雪暂时没有嫌疑,真心锁都过了。”
所谓“真心锁”,是判官验话的法器,刚在手腕脉搏处,假话上锁惩罚,真话则毫无反应。段子湘继续道:“他自愿过了锁,而且我看他倒是磊落正派,不像是两面三刀的虚伪小人。地府来的傀儡可能是他冒牌货做的。”
“不过他说,他自己做的傀儡,在没有傀儡师的情况下都不一定能撑住那么久,还到忘川水里去,有些不大可能。他还说啊,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段景尘终于开口问道:“什么?”
段子湘道:“有妖邪气极重的人附在傀儡之身,去到了地府。这就不好查了,谁都有可能。去偷他的傀儡,把祸水引到他身上,所以我让他想想他的仇家,结果告诉我:没有。他还要到仙坛会去请罪,够轴的,确实不像是他。”
段景尘翻下驴车,追了两步黑驴,跨腿骑上:“……我得回去,我找他还有别的事!”说完,调驴就要走。
段子湘扯嗓子喊他道:“哎哎,回来!你不能见他!你见了他就晕,反反复复好几次了!”
段景尘挺住了:“啊?”
昨晚段景尘倒在海棠苑里,多绔雪给他抬回了客栈,和段子湘一齐守在他榻前。反复检查过,段景尘的身体毫无问题。一炷香的时间就醒,一醒,多绔雪凑上前来,段景尘见了一眼便又晕。弄得多绔雪自查自省许久,没找到是什么缘故。
段子湘用手遮着阳光,道:“我啊看你再晕下去,脑子就要晕坏了。带你出来了。你跟他犯什么病?不会是……不会是……”
后面的段子湘其实早想到了,只是愣不敢往那方向猜。他正犹豫,段景尘竟然也没反驳,他更慌了几分。段景尘直白白承认道:“是情咒,见了他就发作。”
段子湘拿缰绳的手一僵,表情开始四分五裂,难以言喻:“他……他是你……”
段景尘道:“尚不清楚。回去问问成骨。”
段子湘打了个激灵,偷眼看段景尘,那神色里有困惑,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忽然又道:“还是得回去,稍等我片刻。”于是驾驴轻去。段子湘叫不回他:“你……你……唉!”
段景尘回到蓝耆寨,正赶上城门再次大开,所有人正在陆续离去,先是誉水宗,他们是大门派,出门自然煊赫,几人御剑而飞,剑光刺眼,踩上瞬间消失不见,后面出来的是楚含青,她见了段景尘很是欣喜:“你回来了?刚刚你兄弟跟我告别,说你身体不适。我还正担心。”
段景尘笑了笑:“你还来担心我?你回去会怎么样?”
楚含青道:“少不了一顿责骂,不过也罢,我当罚。”
段景尘怕她一人上路,有些不安全,递给她一个小香囊:“这里面有我的一点法力,路遇危险,拿出来。”
楚含青唇角一弯道:“不必了,阿沨....不,是雪傀仙师已经给过我护身符了。”
段景尘听到了多绔雪,心中不忍一动:“那正好,他的会更灵验些,安心上路吧。”
楚含青见他仍是不走,问道:“你在等谁?”
段景尘目光盯着城门,看到了一瘸一拐走出来的马鸣衡。段景尘走到他面前,道:“你,跟我走。”
马鸣衡愣了愣,他知道那城里人物都非等闲,而自己一介凡人,其实毫无还手之力,而自己也确确实实坑了段景尘一把,报应迟早是会来的,他在蓝耆葬了妻,如今心已如死灰,丝毫没有反抗,低着头,默默跟他走了。
地府通明通达,忘川河水轻轻舔舐漆黑的岸边,见久了人间的鸟语花香,乍然回来,感到阴湿冰冷。马鸣衡被扔在赏罚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而偏偏那两人不知道去忙些什么。
段景尘和段子湘出了赏罚司各奔上下两个方向,他们在路上已经商量好。这案子麻烦,但头号嫌疑人被杀,次号嫌疑人又没有作案时间,要么当成悬案处理,要么就是——反正假雪傀闹出得事不小,这案子一并归给他,就说他修炼邪法,曾来到地府试验,结果被段景尘发现,假雪傀一出手,冥天感其祸害,降下雷劫。而假雪傀招供后,被人刺杀。
谎话是段景尘编得,为的是升官和发财,却要由段子湘来说,段子湘平日刚正不阿,一到了伙同段景尘干些亏心事时,每次都积极出征。他在庄严肃穆的阎王殿说了一通,座上三尊巍峨阎王像分别黄的、蓝的、红的,皆一语不发,片刻一旁文书道:“阎君说,雪傀有连坐之责,失察之罪,需将人带回地府。”
段子湘道:“雪傀已在人间领罚,他已有悔过……”
“去——”
一声如沉重般的指令自大殿上空而来,上面不知道是哪位阎王爷发了话,不容置喙。段子湘心中隐隐不安:段景尘若是知晓,怕是要不答应。
另一边,段景尘已端坐成骨面前,正绘声绘色跟成骨描述自己的症状。成骨拿着水晶镜照他情咒,道:“倒是奇怪。闻所未闻,这上面的名字就应该是他现在的名字才对。”
段景尘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妹妹或者姐姐之类的,血脉灵气相同,所以认错了。”
成骨道:“不大可能,你一见那人就晕,多半就是情咒效果,只不过咒法霸道,你遭不住。怎么样?娘子美不美?你见到她时,有没有心跳加快?”
“有。”段景尘避重就轻,并未告诉成骨对方的性别。成骨又话多,继续追问:“那有没有面红耳赤?”
“………”
“有没有感觉很想靠近对方,抱着对方,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忍不住靠近,把她搂在怀里,想好好呵护她,爱她的感觉?”
搂在怀里,呵护……段景尘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几个字和那个跟自己身量近乎相同,法力毫不逊色于他的多绔雪联系起来。段景尘闭口不言,成骨只好尴尬笑笑:“你既心意已决,我不拦你,有空把弟妹带来见见也好。”
段景尘揉了把脸,问道:“后话。先说有什么办法解决?让我见到他不晕。”
成骨:“让情咒失效,你就不晕了。”
段景尘道:“好!”他必须保持清醒地状态下和多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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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面,才能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段景尘:“怎么失效?”
成骨拿出小刀:“可曾听闻刮骨疗毒?”
段景尘:“啊???”
成骨的医馆内四面有白绣屏风,不时爆发出一声声喊叫。惊得周遭院落里的冥官们打哆嗦。
段景尘实在受不了,吼道:“成骨,你他娘的是仵作吧!我就算是非人,也不能这么祸祸吧,要把我肩膀卸下来当个标本?”成骨一个劲儿拿刀在他身上剜啊剜,好几次剜过后,再在原处从重新来过,谁能受得了?
成骨连啧几声道:“不对,不对,你这……你这情咒好像不对。”
段景尘道:“怎么不对?”
成骨道:“太深了!而且不仅仅有忘川河水的腥气,还有其他的气息。我说不上来,两遍了还没有去掉。”
段景尘低头看了看,“于沨”二字已在身上鲜血淋漓。就听成骨又道:“我再试一次!”
段景尘闭上眼:“…………”
成骨不懈努力,把他那小医箱拿出来“刀叉剑戟斧钺钩叉”给段景尘上了个遍,那情咒终于暗淡,敷上一层蔓草修复膏:“我只能说尽力了,你见他不会再晕,会不会有其他症状不好说,只能说你那前世娘子执念太深!”
段景尘:“………”
段景尘从医馆走出的时候,身上的汗都被冷风透干了,地府长夜,灯火寥落,顺昭雪长阶而下,他走到忘川岸边,没有异样的忘川格外平静,而静水流深,对岸明明不远,却永远模糊不清。忘川里的鬼魂,正是那些想要横穿忘川,回到河对岸的魂魄。而对岸,是再无法到达的前世人间。
夜冷清清,满江执念。
情咒带来的痛楚让他不得不去想娘子,想多绔雪。去了一遭人间,偏偏这么巧,那贤惠的前世娘子突然有了脸,竟也不违和,那人温和持正,定然对眷侣深情不移。
真的是他吗?
自己的前世是个断袖吗……
段景尘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走着回到赏罚司,他将马鸣衡带了出来。马鸣衡哆哆嗦嗦道:“我知道你是判官,你若想让我下地狱,我去就是!”
段景尘觉得他莫名其妙,领马鸣衡穿入地府山城背后,到了“转生司”。
转生司是地府占地最大的司衙,鬼魂来了,都要过转生司内转生门,入六道轮回。段景尘站在门口,里面熙熙攘攘,无数魂魄排队等候,段景尘道:“在前面,去找她吧。”
马鸣衡:“嗯?”
段景尘道:“你的娘子。好好地和她道个别吧。”
海棠苑里,他迫切地想要娘子能够痊愈,只是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的一场空而已,最后的最后,他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娘子死在纷扰之中,尸身不得不葬在异乡,他都没有听听她最后,究竟说了些什么。
马鸣衡对他道了声:“多谢!”直奔前去。
排着队的魂魄茫然无从,庸庸碌碌奔往下个人世间。马鸣衡一个个看,一个个找,偶尔被死相可怕的鬼魂惊吓到,道了句打扰继续寻找,直到前排,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妻。
还未等他张口,妻心有所感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眼泪奔涌。马鸣衡在轮回之界,抱住了此生最心爱的人,恸哭之中,他听她道:“勿来寻我。夫君要好好活,好好活......”
马鸣衡大哭如孩童。
人群之外,段景尘仰见明月,月色如水。
14.判官多情(二)
送走马鸣衡,段景尘独自走回赏罚司。长长的庭院寥阔寂然,夜风摆动他的衣袍,他负手站在院中,目光越过屋檐,落在了灯火阑珊的万卷阁。
万卷阁。最后一盏灯灭,崔毓一袭白衣,衣袖轻盈,从昏暗中缓缓走出,反手扣上门锁。
待他走后,墙根处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蠕动起来,贴着冰冷的墙面,纸片似的钻进了门缝。
段景尘轻手轻脚走到了崔毓的桌案旁,拿起心念已久的生死簿。生死簿上的机栝并不难解,他分拨出一段煞气,像细针在钥孔里钻了钻,拨了拨,“咔”一声,锁被打开了。
生死簿一开,微弱的白光从书页间溢出,数千个姓名如落叶漂浮于寒水之中。段景尘伸手去捞,在“水”里翻了个遍,却找不到“于沨”的名字,甚至连个重名之人都没有。他愣了一瞬,转而翻找多绔雪的姓名,终于被段景尘找到了,他指尖轻轻一触,多绔雪的生平犹如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段景尘飞速浏览。
多绔雪,汶黎王多绔辛长子,生于鸿元二年,其母名为曼妱,身份低微,是多绔辛的侍妾。
段景尘才看两行心中就冒起一大团疑云。多绔雪不是人们揣测的私生子。曼妱也不是不可见人的身份。按理说,侍妾所生,也是王族血脉,就算是庶子,也不至于被丢到旁支。
再往下看,段景尘发现了原因:多绔雪从小五感皆封,是个病儿。
出生后,多绔雪就被遗弃。遗弃至……
段景尘手指倏然收紧,生死簿被捏得起皱。
多绔雪被遗弃至石巷村,一户姓于的人家!
就是他!
段景尘咽了咽,盯着“于”字,压住胸口激动,继续下看。
鸿元四年,多绔雪养父母去世。
鸿元六年,多绔雪被多绔辛寻回。
这期间有两年时间,多绔雪无父无母无家,两岁孩童独自在人世挣扎,竟然都没死。他不是靠凡食活下来的,绝对是被灵气喂养的。
这哪里是病儿?分明是天赐仙儿。
多绔雪在四岁之时,突然家人接回,却始终不曾被认回,直到十六岁,他的岁劫过了。
段景尘心中不解:“多绔辛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抛弃,多绔雪养父母去世都两年了。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命簿翻到尽头。段景尘正要继续往前翻,探查前世。就在这时,“咚”的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模糊的人影在外一晃而过。段景尘心中一凛,猛地合上命簿,化作一缕阴冷的煞气,贴到窗缝上,屏息注视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门被推开,是崔毓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晃,金色的涟漪般荡过层层书架。他刚走到桌前,目光一下就落在了案上的命簿。
下一秒,崔毓猛地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段景尘藏身的那道窗缝上。一瞬间,段景尘浑身像被无数只蚂蚁同时爬过,寒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后颈。
就听崔毓嗤笑一声道:“看了簿子,是要背因果的。不仅是被看之人,连守命簿人的因果也要背。”
走走走,被发现就惨了。段景尘顺着窗缝,正一点点往外挤。
崔毓慢条斯理地收起命簿,瘦白的手指拿起遗落在案上的钥匙,他淡淡道:“被你看的人是什么样的因果我不知道,不过我的……你怕是要惹上许多麻烦。别再看了,看越多因果越重。”
在段景尘挤出之前,崔毓便一阵风似的又走了,也不捉他,甚至对他是谁也毫不关心。段景尘心中纳闷:“什么因果?……不管了,反正娘子确定了!”
他幻化回人形,悄然折回寝房。推开门,就见段子湘满地乱转,一见他回来,抬手扔来一把阎王圣旨。黄锦锻在半空划过,落到段景尘手上,他展开扫眼一遍,瞬间明晰,声音沉了下去:“要抓多绔雪?”
段子湘道:“假雪傀的事没能说服阎王殿。阎王殿认为多绔雪有连坐之罪。实话说,阎王殿应该对多绔雪的存在很敏感奇怪,原本这种人间事,他们本不会多管,这次却不知为何。”
段景尘道:“他们是怕了,怕多绔雪。区区手下小傀引动了冥天劫,本尊来了,掀翻了地府一城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段子湘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我方才向崔毓打听过了,这几日,多绔雪去仙坛会领罚,此事反而让他更得玄门、百姓爱戴,《南方仙门时报》上已经有了他的最新消息,隐居不出的雪傀仙师要竞仙尊之位,他是大热门的人选。”
人间这些年各玄门或争霸,或有联盟,也有与皇帝各稽查部门联合,统管一方土地祟乱。百姓尊奉皇帝为天下共主,玄门效仿其制,正要着手选拔一位仙尊,以此统御四州玄门,举办了一场“竞仙大会”。
段景尘想起自己曾幻想对前世娘子温柔照顾,眼下看来是不用了——娘子将问鼎仙尊之位!
段子湘道:“我听文书意思,如今抓他,是要看多绔雪肯不肯听令于地府。他若竞成仙尊,统霸四州,地府怕是非要除他不可。”
忌惮之心已起,对方势越高,杀心就越重。要救多绔雪,就得从阻挠他当仙尊开始。段景尘啧了一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竞选?”
段子湘犹豫道:“三日后,在北境福阳镇归鸿山。”
段景尘看他一眼,突然静默,房内落针可闻。
他们都心知肚明。归鸿山,是他们二人故乡,当年的玄离门就在归鸿山上。自被灭门,异族鬼兵侵占山门,他们离开了北境,后来北境灵气枯竭,天地冰封了入侵者。入侵者虽亡,但此地也不再宜人居住。
段子湘道:“如今,归鸿山上有一魔物,殃及整个北境,四州玄门意欲清除,将四面布了包围圈,将魔物困住,成了竞仙尊的猎物。”
这地方是他们最想也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可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去。段景尘嘴角抽了抽:“真是没想到。也好,回去正好给爹娘的牌位擦一擦灰。”
三日后,段景尘和段子湘重返人间,抵达北境。
北境大雪覆压百里,风霜刺脸。福阳镇有了竞仙大会这样的盛事,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嗅到商机的凡人来此开了客房住宿和饭馆茶铺,五湖四海的玄门道人奔赴而来,有的是参赛,有的是来看热闹。
段景尘裹了件厚实的鹤氅,与段子湘骑驴飘然而至,段子湘嫌他高调,段景尘嫌他丢人。
段子湘:“不是要偷偷阻挠多绔雪吗?你穿得像朵霸王花似的干什么?”
段景尘:“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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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说。”
段子湘:“我呸!”
两人骂架到福阳,越往里走,越踏回这片熟悉的土地,段子湘越没有了声音。
段景尘道:“好像什么都没变。”
冰封的城池保持着原貌,门窗、街巷、每一寸他们踏过的土地,都在雪层之下。段子湘摇头道:“什么都变了。”
段景尘拍了拍他肩膀,以作宽慰之态,段子湘搡开他道:“月底没钱,不许管我借。”
段景尘大笑,指着街面上人正扎堆儿的地方道:“去那看看。”
他所指之处,正是竞仙大会的报名点,上悬一张红榜,写着各个报名之人的门派与姓名,红榜前挤满了人,仰头对着红榜,高谈阔论:
“这次几乎所有大门派全都来了,誉水宗、藏岚派,还有落霞楼的人也来了……”
“要我说,还得是誉水宗拔得头筹,自打净山宗一蹶不振,谁能与誉水相比,他们的剑修已至上灵境的不少。”
“选仙尊,人多就能赢?还得是真正的大境界才可以!听说了吗?雪傀用自己的灵力治了一寨子的人。能疗愈,还能御傀儡,这样的人才太少见,依我看,他才是最后赢家。”
“话说回来,汶黎族也没有修真门派,很多汶黎族人都在别的门派修习。他雪傀算是哪个门派啊?”
“笨,他雪傀若当仙尊,是他们整个汶黎族崛起,那些纹黎族的门人都会去依附雪傀。”
“那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呀呀!这话可不敢说!”
“行了行了,还有一个时辰,报名截止,大会也就开始了,这次我们可以通过‘忘忧镜’,观看整场比拼!”
福阳镇不同地方都悬挂着的巨大的显像镜,连通了归鸿山。段景尘扫了一眼,忽然,街面上响起了厚重而低沉的声音:“竞仙大会即将开始。此次比拼由仙坛会主办。仙坛会向各玄门代表致以诚挚的欢迎。”
“现将本次竞仙大会相关线索公布:归鸿山所盘踞之魔物,名为九幽。该魔物于数年前首次现身于涵州边境,为修士所察觉,予以围剿。然其并未伏诛,辗转流窜至北境一带,盘踞多年,霸占一方土地,危害甚重。”
“望诸位在此次大会中各展所长,化解归鸿山之危,使北境冰雪消融,重归安宁。此次能成功消灭北境魔物者,将被尊为第一届四州玄门百家之尊,执掌北境事宜!”
段景尘面色一沉,眼神凛冽如刀锋。
人群再次议论起来:“看样子是要把北境都归给仙尊。还记得许多年前,北境是被一个叫……叫玄什么来着?”
“玄离门。”
“对!被玄离门执掌着,那归鸿山的宫殿楼宇还是他们门派的留下的。这个门派鼎盛之时,堪比皇室宗门。唉,如今是尘归尘,土归土。不知道仙尊即位,这里会是什么景象……哎?你怎么知道玄离门这个名字的?”
说话人转头想找刚才和他搭话的那位年轻公子,却已不见踪影。他扭回头继续看红榜,就在这时,红榜上最末端,似水波浮动,渐渐出现了一个三个大字——
玄离门。
方才的说话人猛然打了个激灵,人群在瞬间炸开锅:
“他们竟然回来了!!!”
15.烧灯续昼(一)
墨迹新鲜,玄离门在一众门派名中格外扎眼。紧接着,在“玄离门”三个字的下方,又有一行小字缓缓显形:段子湘。
所有人不寒而栗。这本应该是一个早就被世人遗忘的门派,被世人遗忘的姓名。可当年那两位幸存的玄灵门弟子曾横扫四州,复仇成功,是极其可怖的存在。
玄门百家都曾在他们面前败过。
没人记得他们的模样,参赛者之中,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个,穿着什么样的服装。他们就像一个幽灵般的存在,从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的踪迹。
事实也确实如此——玄灵门仅存的两人早已踏入阴曹地府。
就在这时,天空“嘭”地一声炸开了一道烟花——竞仙大会开始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忘忧镜。镜面波动,很快映出归鸿山的山门景象。
归鸿山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从上空俯瞰,门派界限分明。
誉水宗弟子穿纯白色长袍,衣摆绣着层层水纹,自是仙姿飘逸;藏岚派是藿州最大的门派,藿州地广草茂,他们则穿一身绯色劲装,男修女修皆皮肤黝黑,带着一股驰骋疆场的英野气;落霞楼是一门女修,着霞红色长裙,裙边金线绣晚霞,远远望去,像一束流动的暖光,个个容貌精致,却不像别个女孩子家言笑晏晏,一个赛一个的冷面冷眸,不苟言笑。还有些小门小派,为夺仙尊之位也都是打扮而来。
段子湘把段景尘的鹤氅披在身上,宽大的衣摆拖到脚踝。他低头扯了扯衣襟,很不情愿地道:“穿成这个样子,真的好看吗?我看你穿时就像个白色大狗熊!”
段景尘的声音在他袖中响起:“重振山门,我们不能看着太落魄!”
段子湘仍是费解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阻止多绔雪吗?我们干什么要参加大会?”他不知道段景尘又哪根筋没搭对,去报了名,报得还是他的名字!段景尘自己钻进他的乾坤袋,准备隐身溜进去。
段景尘道:“仙尊由你来当。我帮你搅局,多绔雪当不上仙尊,我们还可以拿回北境,一举多得!”
段子湘:“………”谁来管管这心血来潮、痴心妄想的混账?
正无语间,段子湘听见段景尘兀自嘟囔道:“只是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当上仙尊?”
段子湘皱眉:“胡言乱语什么呢?……要进去了,别出声。”
段景尘缩回袋底,心中暗忖,在他重生前的千年记忆里,根本没有人曾登临仙尊之位。就算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这种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的大事,他也应该有所耳闻才对。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思索间,一阵极熟悉的清冷之气淡淡飘来,段景尘立刻爬起,透过乾坤袋的网眼向外望去,就见一抹清清淡淡白色身影拂过,衣袂微动。他立刻认出,是多绔雪来了。
段景尘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段子湘与多绔雪擦肩而过,多绔雪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目光与段子湘一碰。他并不错愕,反而对着段子湘点头示意,转过头,又顺着人流朝归鸿山上行去。段景尘按耐不住:“追上他!”
段子湘:“………”
一边往上走,段子湘一边开导他:“我劝你别招惹他。稳重一点,暗中行事,别被他发现,而且人家是男子,就算与你前世有缘,你俩这辈子啊,也不大可能,你要是进了他们家,他还有个弟弟呢,他爹肯定不喜欢他才不对外宣布的,你要是去了……唉……”
他一副慈父心怀,像极了怕自己的傻猪拱了不该拱的白菜。而段景尘一声不吭,段子湘心里门儿清:这小子犟病又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群向上,如长龙蜿蜒,登临山巅,一座冰封的楼阙静立风雪中。段景尘从乾坤袋里探出,才吐出那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玄离门。
正面仍是那座朱弦殿,朱红大柱拔地而起。左侧则是校场。他与同门在每一根木桩上都练过、飞过。正殿之后,是一进幽静的院落,几间厢房分列两侧,正是门中弟子平日里起居之所。
段景尘觉得处处都好像有过曾经他们一起欢笑的影子。晃神的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弟子里最高挑的那一个,最惹眼的那一截身影,笑意淡淡,却不得不让人多看两眼。看不清脸啊,偏偏。
众人在山巅逛了一圈,最后涌进大殿,殿内被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然闲了下来。
大家心里都揣着点疑问。
——得怎么当仙尊?把九幽揪出来就行了?那这么多人抢起来,到底算谁的。
有人按捺不住,叉着腰,质问起来:“这竞仙大会办得怕是有些草率吧?我们这么多人杀一只妖怪?一人一刀那九幽也遭不住。而且妖怪在哪里呀?这要怎么找?要我等捉迷藏不成?岂不是谁先寻到,谁便算赢罢了。”
有人轻笑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当九幽是什么妖怪?仙坛会会选个一击即败的货色?”
这毛头小子,正是段景尘在蓝耆见过的祝云亭。他身后站着誉水宗各大长老,闻言脸色微变,瞪向说话之人,而那人正是藏岚派的。
这两方势均力敌,黑市摆开的赌局里,誉水宗与藏岚派的赔率不相上下,两方自然视对方为死敌。妖怪还没见着影子,两大门派先掐上了。
藏岚派的阴阳怪气地道:“你们誉水宗到底上来了多少人,还担心找不到妖怪?最该担心的,怕是我们才对。”
誉水宗众人被这么一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竟不知该如何回嘴,本来就是揣了私心。
誉水宗的小弟子忍耐不了,开口道:“人多又有什么用?比不过有人比我们都熟悉这里。我刚才听说了——不是有一位玄离门的人,也来了么?”
有人立刻急了:“万万不行!怎么能让他们参赛?太不公平了!”
段子湘和段景尘正在那听八卦,看玄门各家在那儿撕X大战,看得不亦乐乎。谁知道这火突然就烧到他们俩。
“是谁是谁!自己站出来!”
段子湘不动,就不站出来,好在人多,又没人知道谁是谁。只是,多绔雪把目光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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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挪,看着段子湘,在自己嘴巴上一划,表示他不多话。
人真是怪好的。
段子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怎么没人找多绔雪的茬?”
段景尘赞美道:“他体质好。”
这时候,祝云亭语气慢悠悠地问道:“哎,那玄离门的人叫什么来着?”
糟了。
很快就有人高声报出了段子湘的大名。段子湘一步一步往后。
祝云亭摸着下巴道:“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段子湘……好像在哪儿听过……”
祝云亭两眼一瞪,猛地一拍大腿,冲自己门人嚷道:“长老!是那个判官,就是在蓝耆见过的那个!两个!都姓段!”
他又看到人群里的多绔雪,急道:“哎哎哎,多绔雪,你不是也认识他吗?他在——”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已经在人群里一扫,精准地落在了段子湘身上。
段子湘黑着脸,死死瞪着他,周身阴气翻涌开来。段子湘声音压得极低:“要我如何?”
祝云亭被他这股阴气压得浑身一抖,闭上了嘴。藏岚宗的人将段子湘上下打量了,也不觉多么不寻常,段子湘看着很像是一个愁容满面的小侍卫,有股子阴气,但草原上见得死尸也不少,没多吓人,也没多威风,为了胜誉水的一筹,于是道:“你就是玄离门的?为了公平起见,你就哪儿都别去了,或者退赛出去。”
见有大门派撑腰,有人立刻附和:“对啊,你是判官,归了地府管,那就不该再插手人间的事了吧?”
段子湘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抬眼,语气冰冷:“这里是我家,没人可以逐我出去。”
闻言,誉水宗和藏岚派双方眼神一对,立刻达成了某种默契,脚步缓缓向段子湘逼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绝不允许,在这仙尊之争中,出现一个实力远超他们,“不公平”的存在。好就好在,来人势单力薄。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只要联手,就可以解决。
自古名剑出鞘,总得见点血才算开锋。大会之上,他们争斗在所难免,早打晚打,终究是要打的。
段子湘忽然一笑,围攻,再熟悉不过,他道,“一起来吧。”
段子湘这边上头了。而袖口里的段景尘急得“喂喂喂”直叫,扒拉他:“稳住稳住,周旋周旋!”
段子湘像是没听见,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细如长蛇,鞭身泛着鳞纹般的冷光,“啪”地一甩,抽在地上,脚下汉白玉砖应声炸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段景尘:“………”沉稳呢?
段景尘一缕烟似的钻出了乾坤袋,大殿忽然一黑。人群哄然一乱,段景尘却又惊又喜,心说谁跟他想一块去了?
殿中黑,伸手不见五指,谁也辨不清谁。这正是混水摸鱼、趁乱脱身的好时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他娘的明明是大白天,怎么会黑成这样?
人群中猛地炸开一片惊叫。
“有东西在咬我!”
“啊——我的腿!”
16.烧灯续昼(二)
这报应来得太快,段景尘尚不知发生什么,悬停在半空,却一个人影也看不清,看不见。
只有尖叫声在回荡。尖叫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藏岚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他们是堂堂名门,望族修士,被什么东西咬了并不可怕,如此丢人大声惊叫才最可怕,人群里立刻有人呵斥,明显比他地位更高:“吵什么吵?抓住它!”
被咬之人咽下满口血腥,忍着腿骨欲裂的剧痛,颤声道:“吴长老,求您……我看不见……摸不到……”
吴长老双掌一搓,用灵气凝成光球,清光流转,照亮大殿。只见被咬之人腿上血肉模糊,伤口处少了一块肉,仍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藏岚派受伤的弟子的喘息越来越轻。
瘆人的咀嚼声声音又近在咫尺。
“快找,就在我们中间!”
众人循声围拢,一个个排除,最终齐齐定在了一个小修士身上。那小修士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不、不是我!”
“这声音就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吴长老厉声道:“搜身!”
那小修士被人一把拎起,像剥竹笋似的,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落霞楼的女修们冷脸侧身回避。
然而扒干净也不见什么邪物。众人面面相觑,那小修士冻得直哆嗦,抱着衣服道:“真不是我……”
吴长老目光如炬,突然,盯住小修士脚下,沉声道:“在影子里。”
一语落地,众人低头,只见那小修士的影子边缘,正微微蠕动。祝云亭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斩那小修士脚下影子。
正这时,一缕黑烟从影子里窜出,飞升半空。众人跟着纷纷抬头,目光还不能锁定,而半空中,段景尘正与那缕黑烟大眼瞪小眼。
段景尘:“………”你好?
不知哪个眼力好的大聪明,突然往上一指,嚷道:“在那里!有两只!”
紧接着,一缕剑光如流星般直射而来,带着破风锐响。那缕小黑烟懵懵懂懂,闪得不快,段景尘一把将它揽过,带着它在房梁间飞速窜动,剑光紧追不舍。
段子湘看着那道黑气,越看越眼熟,伸手一摸乾坤袋,空空如也。
段子湘:“………”
所有人的法器,全朝那两个逃窜的黑影招呼过去,场面乱成一锅粥。混乱之中,多绔雪走到那受伤弟子身旁,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那弟子抽噎不止,见他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多绔雪蹲下身子,指尖微光一闪,开始为他疗伤。
大殿上空一片混乱,有人——段子湘误中吴长老的光球,大殿骤然一暗。段景尘松了口气,捏着小黑烟的“脖子”,低声盘问:“叫什么?吃人可不是好孩子,吐出来!”
段景尘把小黑烟倒过来,用力一颠。黑烟吐出一块肉,啪嗒掉在地上。
那块肉一落地,又激起下面人的一顿叫嚷。这一次,不止吴长老一个人祭出光球。誉水宗长老们抬手便是一枚水球,有这本事的全都把灵气凝成了光。一时间,整个大殿亮得犹如白昼。
段景尘带着小黑烟逃出朱弦殿。这一出不要紧,一头扎进黑暗中,四周什么也看不清。段景尘把小黑烟抓在手里,用力摇了摇,低声逼问:“又弄什么?说说说!不说把你打成麻花。”
那黑烟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
声音是又低又怯,这小黑烟明显是个山杂野怪而已,但段景尘带着它这么一跑,把整个大殿的人都被惊动了,跟着他追出去。
然而这群人却像是游鱼入渊,一进来都没了声响。段景尘想要折回段子湘身边,却半点气息也寻不着。段景尘化落人形,双脚落地,手中攥着那黑烟,问道:“九幽在哪里?”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你是什么东西?”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嘶了一声,顺手就把这黑烟捏了捏,揉了揉,弄成薄纱状,缠在腰间。
黑烟:“…………”
段景尘:“不知道就当我腰带吧。”
段景尘迈开大步,在黑暗中向前走着,行动自如,就连方向都一清二楚,黑烟诧异道:“你能看见?”
段景尘道:“当然看不见。这明显是有人下了瘴,故意叫人看不见。”
黑烟:“那你如何识路?”
段景尘笑而不答。
整个后院唤作拂音居,是弟子们的寝房所在。而拂音居之后,还孤零零立着一幢小楼,段景尘拾级而上,推门而入。
此处与外面不同,黑雾被挡在了外头。正中一张黑漆供桌,一排排牌位罗列而起,层层叠叠,正中间那一方,比两旁高出半截。桌案上两只小香炉静静立着,旁边是两根白蜡,蜡泪滴落,凝成一圈灰白的痕迹,亦是上了霜的。
小黑烟被扎实得捆在这人腰间,逃也逃不脱,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去看,怎么也看不透段景尘到底要干什么。段景尘也不点灯,也不燃烛,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一抖,灰屑纷飞。
段景尘咳嗽了两声,被灰尘呛着了。他将那块破抹布摊开,从牌位最上方的边角开始,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小黑烟道:“你难道是这家的人?”
段景尘手上的动作不停,轻轻点了点头。擦拭过后,牌位上的字迹清晰起来,段景尘直起身,退后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叩了三拜。
每一拜都磕得实实在在。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段景尘随即起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贴墙而立,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身型也隐匿起来。
门被再次推开,走进来的竟是多绔雪。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受伤的弟子,那弟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哭啼啼道:“仙师,救我救我!”
多绔雪语气温和:“这位兄台,你先起来。”
弟子却哭得更凶:“长老们都、都不见了!那九幽能布下这么大个瘴,我们都会被困死在里面,我不要死,我要退出!”他一把抓住多绔雪的衣袖,“求您送我到山门,求您了!”
多绔雪道:“我答应你。但我现在还出不去。外面一片漆黑,房间里倒还勉强能看清。灵气在外不能照明,得试试真火才行。”
他这才着眼看屋内陈设,发觉是祠堂,恭敬地鞠躬,看到桌角的蜡烛,道:“恳请与段尊主借光。”
他拿起蜡烛,用灵气将其打亮,烛光刚刚燃起,段景尘则偷偷靠近,“呼”地一口气,吹熄。
多绔雪:“………?”
藏岚弟子扒着脸瞪着眼:“………!”
多绔雪再次点燃。
“呼。”段景尘再次吹熄。
小黑烟心道:“干什么呢?”
反复两次,不知那多绔雪上了什么别扭劲,跟根蜡烛较上了劲,点了灭,灭了点。藏岚弟子实在受不了了,要疯了:“啊啊啊!段尊主不答应!别借啦!!”
多绔雪看他一眼,沉着道:“不会。”
藏岚弟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都傻了,不会?什么不会啊!他惊恐得发现多绔雪是个疯子。
不知道第多少次蜡烛被吹熄,多绔雪目光抬起,直直落在虚空,仿佛看见了段景尘。段景尘愣了一愣。
紧接着,多绔雪左掌蕴满灵气,朝虚空一挥。段景尘急忙闪身躲避。这一掌要是实打实地拍上,肯定火辣辣的疼。
就在他刚躲开的瞬间,多绔雪却突然抓起蜡烛,转身就走。蜡烛在门外重新点燃,身影一闪,迅速远去。
留段景尘愣在原地,心道他到底看没看见我?
小黑烟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较什么劲?
多绔雪护烛往外走,段景尘紧随其后。
火一亮,黑雾中竟真显出一条清晰的路来,周遭也涌现了声音,能听得见惊叫,却看不到房屋。藏岚弟子死死抱着多绔雪的衣袖,小声问:“可是送我出去?”
多绔雪迟疑道:“这不是来时的路。”
————
【结云楼说书实录】
有坊间传闻段大侠在路过石巷村时,救下一个孩子,踩着闪电下落,打跑一干穷山恶民,可谓威风凛凛。
然而此言不真,段大侠亲口说,那天是跟娘子吵架,段夫人一道闪电霹雳掌给他打飞百米,一不小心才进了石巷村。
两人吵架原因,涉及隐私,不可透露。
且说石巷村里的那个孩子,他们村里人管这种孩子叫“仙病儿”。
这名字里,“仙”不过是一种美化,因为奇妙难解,又不是妖祟,便取个仙字为表,而里面“病”字才为最真——这种孩子打一下生,身体就不好,五感皆废,大多长到七八岁就会夭折。唯有一点好处,这种孩子落地之处,收成会格外的好。
也没有恶民。只是石巷村的村民不懂法术,地又偏远,更无人与他们解释这种情况,有些怕这孩子罢了。
段大侠闻信去时,在一间小破瓦房里,看见了那个孩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炕上,两眼无神。
这孩子爹妈早死,无人接手,最开始村民只好隔三差五送去一些饭食和瓜果,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这里还有个“人”。
村民:“就是他啦,他爹妈在他两岁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外头,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在家里,等想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竟然呆了十多天。后来发现,他好像可以不吃东西也能活,他也不伤人,就在这里一坐。”
段大侠道:“不吃能活是因为,他是灵气喂养的。”
“啥?灵气还能喂养?”
段大侠:“他天生灵感,灵气不引自来,换句话说,有些人用半辈子追逐的辟谷之能,他出生就可以做到。”
不过,这种人引灵越多,无人开导,越成灵瘴,被灵气困死其中。
“至于不伤人嘛,”段大侠说,“心性至纯。否则啊,这村里早就让他祸害了。”
他走过去,那孩子眼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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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抖,有所察觉,段大侠道:“把灵气收一收。”
那孩子不动,也不懂。
段大侠伸手试探入灵气中,将自己的灵气慢慢挥洒下,带着山雪的凛冽。
孩童像是找到了同类,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一双厚实的手,那上面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的原因。
段大侠笑道:“跟我走吧。”
孩子点点头。
村民震惊:“他听懂了?此前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他不是看不见,也听不见么?”
段大侠一笑,将那孩子抱起来:“他不是听不懂,是听不清。至于看,谁说用眼才能看。”
他摸着孩子的头说:“叫我师父,我让你开窍!”
那孩子长至五岁,从未开口,第一句叫得便是这“师父”。
段大侠领回仙病儿之后,倒是把娘子哄好了。两人破冰时的话就因为这孩子。
段夫人问:“孩子叫什么?”
段大侠一拍大腿:“哎呀!忘了问他家人姓啥啦!跟我姓就好了嘛!”
段夫人:“人家也曾有父有母,凭什么跟你姓。回去问!”
段大侠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问了,回来说:“姓于!没名字!咱们给起个吧!就叫于福怎么样?余下福气!要不叫于多宝!”
段夫人:“………不会起名字就闭嘴。”
段大侠被没收起名权利,段夫人看着这稚的孩子,神态却似稳重,恍惚看见了他长成少年的模样。她道:“君子玉树临风,倜傥风流,取风字好。”
段大侠摇头:“与他气度不符,他灵气滋润温柔,合该为水。再加水——取一沨字。”
段夫人似乎也认可了,点点头,摸着孩童的头:“从今往后,我们有名字了。于沨。”
于沨有了名字,从此也有了家。段夫人悉心照料他多年,格外疼爱。且生动形象地诠释了“老大照书养,老二照猪养”。
老猪……不是,老二段景尘自打生下来,吃穿用度全是捡剩,难得的是这孩子是个乐天派,捡了一件,高兴一件,偶尔还要拿来炫耀。
过十五岁生日,师娘拿了个藤球给他,他也乐得不行,踢了一下午。
于沨看他那样子实在好笑,好像什么都可以让他满足:“你怎么就这么点要求?有没有其他想要的?师兄送给你。”
“师兄送?”段景尘冥思苦想半晌道,“眼下日子再无所求,只要师兄身岁康健,永远陪在我身边。”
“好,我答应你。永远陪着你。”
“是你们啊。”樊娘哄着孩子,向他们走来。
段景尘神色几变,又听她说:“上次劳你们送信了,军中繁务多,怕是我那一封信送了便似沉入大海,恐怕也捞不见,倒辛苦你们走一遭。”
段景尘惭愧摇头:“大哥可曾回来了?”
妇人笑着道:“还不曾,不过也快了,他还没有见过孩子呢,今年定是能团聚了,收过他差人送来的粮食,平安一冬,近春来还未送,我虽有些担心但凡事向好处想,他应是快回来了。”
她得了孩子,脸上虽劳累,却总有遮不住的喜气。
“为何居于这荒山僻野,”段景尘忽然开口问道,“去京中等着丈夫不好吗?”
妇人一愣,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去麻烦,不去麻烦。”
段景尘刚想进去,突然被多绔雪拽住,多绔雪敲了敲门框,打下一束金光来。
段景尘刹住脚,诧异道:“问灵咒?”
多绔雪点头,目光看向屋内的地面。
泥抹的屋地微有不整,却清晰的铺着这个灵光流转的护法阵。
段景尘这时才看见屋内各个地方都贴着符纸,符上图案各异,效用不同。
不知道虚境里的问灵咒有没有用,但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屋内瓶瓶罐罐倚着符纸,不断移动,像是在帮着樊娘——做家务?!
多绔雪道:“这是‘搬魂阵’,投用这种阵法的修士修为很高,符咒能够代替他做很多事。”
“这也算是个好东西啊,”段景尘道,
段景尘和多绔雪退出门,不再叨扰。
而顷刻间,头顶白天黑夜,四季更替,粮仓里的粮食最终不剩一碗,飞速的时间骤然停下,宣告今日“断粮”。
五更天,天色像是蓝麻布。
樊娘背着熟睡的孩子到山上砍柴,拾了些野果子回来充饥。
从当首饰,到开始煮树皮喝汤。
段景尘和多绔雪就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目睹了明目张胆的一切,看着樊娘一点一滴的破碎。
从半开的房门内偷看,再瞧不见翻飞的符咒,地上法阵灵光黯淡,从屋内跑出来个秀气的小儿郎,赤着脚丫,捻起土里的蚯蚓,喊道:“娘!虫,能吃么!”
樊娘消瘦的脸上不见光彩,眉目依然是笑的,摇头道:“不可,钧儿饿了?”
小男童郑重其事的点头。
樊娘理了理他的发鬓:“娘去给你找啊,别急。”
17.烧灯续昼(三)
段景尘配合道:“娘去剁肉馅,你找你爹玩去。”
阮儿道:“好!”
他主动跳下,又到多绔雪身边。段景尘走到蔡小弟面前,笑容依旧灿烂,蔡小弟却步步后退,撞到门上,道:“你要做什么?你是什么人?哪门哪派?你怎么能听这妖物的话?!”
段景尘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你们要逐出去的玄离门的人。”
蔡小弟嘴角一抽,面色一下灰白,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感到无比懊悔。段景尘又道:“你不是听到了,外面那些也都有你的同门师兄弟,他们受困其中,法力高的自不用说,或许能够战胜,那些不行的怎么办?黑雾散去,地上还不得都是大家的尸身?你想看到吗?”
蔡小弟道:“许是魔物制造的幻境,骗人的,我派长老能力超群,定可护门人周全!”
段景尘赞道:“正是这么回事,所以他们山上的魔物采用了逐个击破的方法,眼睛看不到,敌友不分,再强悍,再高超,不过是自相残杀。唯听从这孩子的话,才能救人。舍你一人,救百人,非常划算,非常公平。另外,放心,你死后宗门会为你立传立碑,流芳百世!”
蔡小弟被段景尘的话说得心神不安,好像自己为此献身才是正道。他摇了摇头,让自己醒回神道:“休想骗我性命!雪傀……雪傀仙……”
他发现多绔雪竟一直一言未发,眼色毫无波澜地看着这里。蔡小弟心想不好,他们相识,又爹又娘的,明显是一伙的!他仰天长笑,笑出驴叫,摆出一种赴死状道:“栽了栽了。我蔡小弟今生………”
段景尘一掌拍在了他的头上,蔡小弟直觉天旋地转,面前是段景尘鄙夷神色道:“废话真多!”
他将昏厥的蔡小弟提起,大步流星,朝着后厨房走,多绔雪目送着他,凭着在蓝耆的了解,他料段景尘不会杀他,陪着阮儿玩耍。
段景尘走进厨房,将蔡小弟扔在地上。厨房里四下结蛛网,破旧中的破旧,案板翻出来,刀带血迹,最后他检查灶上的大锅,一打开,他就“呕”了一声,立马关上。
一锅的人腿棒子大骨头。
段景尘骂了一句,眼下看来,屋内那个是个娃娃扮相的小食人魔。他本打算找个东西代替一下,又对锅里的东西实在难以下手。走到蔡小弟面前,段景尘思量道:“要不真把他剁了算了。”
他刚蹲下身,蔡小弟猛地一蹬,整个人乍醒,见他手里拿着刀,在他眼前晃啊晃,他立刻抱紧自己。不等开口,就听段景尘道:“放松,放松,别团起来,我不好下手,很快的。”
蔡小弟魂飞天外,尖叫道:“不要啊不要啊——”
多绔雪正在屋内,听到蔡小弟的嚎叫,想起身去看,但阮儿缠着他,脱不开身。“当当”几响,刀剁下菜板的声音。多绔雪眉头蹙起。阮儿见他走神,说道:“爹,你要当仙尊吗?”
多绔雪低头看着他。阮儿道:“爹爹不用瞒我,来这里的人都是来杀我们的,都想当仙尊,爹爹为什么要当仙尊?”
多绔雪道:“家中寄托,不得辜负。”
阮儿道:“看来爹爹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喜欢爹爹,爹和娘只要听话,我就让爹当仙尊。”
说着,他跳下身去,去床下拖出个樟木箱子,抱到身前。
正在这时,段景尘的声音响起,热闹欢腾,一人比八人,道:“来来!清桌子,清桌子,薄皮人肉大馅的饺子来啦!”
一盘那碗东西端上来时,多绔雪和阮儿愣了足足三息。黑乎乎一团,看不出原形,哪里有什么饺子样,表面还泛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多绔雪看向段景尘,不敢想这东西他从哪里弄来的。阮儿用筷子戳了戳,那团黑物发出“咕叽”一声。多绔雪保持冷静道:“是什么?”
段景尘道:“蔡小弟的肉馅啊。他们藿州太阳大,皮肤黑,肉也是黑的,来,我们阮儿来尝一口。”
多绔雪:“………”
段景尘拣起筷子,就要将那黝黑的东西往阮儿嘴里抵,阮儿笑着跑开,站在地中间,对着他们道:“爹娘先吃,爹娘吃了,阮儿就开第一道锁。”
段景尘道:“什么锁?”
阮儿举起箱子道:“箱子里有爹娘想要的东西。爹娘做一对好爹娘。阮儿就给开锁。”
段景尘扫了一眼那箱子,上面木刺横生,挂着个“三重锁”,三重锁除下锁之人的口令,否则刀劈斧凿也打不开。可吃自己刚刚弄得东西……那不如杀了他。段景尘犹如辛勤慈母,道:“娘胃口不好。宝宝吃吧。”
阮儿道:“那娘喂爹吃。”
段景尘:“………”
多绔雪:“…………”
段景尘小声道:“为了孩子,要不你忍忍?”
他夹起一块,递到多绔雪嘴边。阮儿又发话了:“不对不对,娘得说话!”
段景尘:“说什么?”
阮儿:“娘说:夫君,你尝一口我亲自做的。”
段景尘:“……夫……”
“夫……”
夫个屁!段景尘转念一想:我不是来阻挠多绔雪当仙尊的么?
其他人自恃道法高超,自不量力,他更是不关心。当即拽了筷子,插手道:“爱吃不吃。我不伺候。”
阮儿道:“娘不叫,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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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爹,你打他屁股!”
段景尘:“?这都在哪学的?”他本以为多绔雪不会配合,谁知道多绔雪起了身,就朝着他身后走去,道了声“冒犯”。
段景尘立刻跳上凳子,然而身后还是被多绔雪的袖子扫到。段景尘瞄到多绔雪嘴角压着的笑意,恍然明白,多绔雪是在故意捉弄他,报复他吹灯之仇。
本是明月君子,竟然还有爱捉弄人的一面。段景尘眯起眼睛,玩心大起,一不做二不休,一个转身,坐回桌前,大大方方叫道:“夫君,快来吃一口!”
这下轮到多绔雪愣住了。阮儿道:“爹爹,娘叫你,你要答:娘子,辛苦啦!”
多绔雪:“……………”
段景尘戏谑地看着他,然而下一秒他便一怔,肉眼可见,多绔雪的耳朵尖通红。
噗通,心又是一动。
段景尘眨了眨眼,转过脸。
折腾一番,再看餐盘,里面大饺子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阮儿压根没吃,嘻嘻笑起,小手朝着锁头一摸,嘴一咧,锁开一道,当真言而有信。他又道:“爹和娘是天下第一好,那就亲亲彼此吧。”
话音落,谁竟然也没有先开口反驳。阮儿裹起手指头,盯着他俩看来看去。阮儿催促道:“亲一亲。”
段景尘才开口道:“这你也要看?真不知羞。”
阮儿道:“我就要看!啊啊啊啊!”
说了两句不顺意,他就要吵。段景尘耐心告罄,上前拎起阮儿的领子。那双飞扬的狐狸眼看着他,带着不屑,又带着威胁,道:“差不多得了,把雾散了,不然,就跟我去地狱看一看风景了。”
阮儿似是不可置信的样子道:“你要杀我?你要杀我?!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娘亲?”
下一句,那孩童声音变成了一个低沉苍老的女音道:“你该死!你该死!你要向我赎罪!”
阮儿张大了嘴,像是又要喊,却什么声音也再发不出来,反而挣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同时,四周的墙壁,开始一缕一缕血线从墙缝里渗出来,汇成无数细流,顺着墙往下爬。眨眼的工夫,整间屋子被血色笼罩。
段景尘“啊哦”一声:“激怒他了。”
多绔雪这才说话:“放他下来。”
段景尘道:“什么意思?”
多绔雪道:“渡化妖魔,要解妖魔的情。不可操之过急。”
段景尘道:“那你刚才一言不发!”
多绔雪无从辩驳。说要亲的时候,这情也不好解了。段景尘带着嘲讽的音调,评价道:“无能的丈夫。”
多绔雪道:“你说什么?”
18.烧灯续昼(四)
段景尘心里是重复了一句,但嘴上没说出来。手上松开了血呼啦的阮儿,后退几步,摆出手势,意思“你行你上。”
自古妖邪魔物,尤其这种行为举止古怪,玩一些角色扮演的,都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心理疾病”。有的修士不管这些,直接剑斩妖魂,有的却愿意究其执念之源,将其超度一番,不过前提是有能力脱身,不然就会把自己给玩进去。
段景尘知道多绔雪有颗仁心,对人有,对妖也有。多绔雪径直走过,满身清香拂过,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快,上前安慰满面淌血的阮儿。
雪白洁净之气随着他的手铺满了阮儿全身,血泪瞬间被清洗干净。阮儿红着泪眼,抽噎道:“爹,我们换个娘亲。”
多绔雪为段景尘辩解,道:“娘亲逗你呢,他虽有时脾气不好,心里却是爱你的。”
阮儿穿过多绔雪的肩膀去看段景尘。段景尘笑着摇头,唇语轻吐:“假的。”
阮儿瞠目欲裂,指着段景尘嘶吼:“我要你死,我也要他们死,死人头不许笑,死人头!”
拿来做要挟的还是那群人。段景尘不管屋外是要尸横遍野,还是血流成河,对着阮儿仍旧又是白眼又是耸肩,越不让他笑,他便越要笑得灿烂。
多绔雪安慰了半天,阮儿反倒越哭越大声,他回过头。段景尘一秒收敛神色,眯着眼,笑容如慈母道:“怎么啦?”
阮儿呲牙咧嘴,浑身的妖气勃然而发,轰隆一声,外面响起雷声。多绔雪垂眸,就见屋内瞬间血水瞬间猛涨,转眼没至小腿。
“我靠!”段景尘见情况不妙,正要跑时,脚下忽然一麻,低头就见血肠子一样的触手顺着他裤腿往上爬。他抬脚恨踢,断了的触手血沫横飞,却越爬越多,越爬越密。段景尘顿住不动,自己的煞气能省一分是一分,勤俭才能长久。那谁是高风亮节、能救他于水火的仙师?
他笑眯眯地看向多绔雪,立刻一跟头跌在地:“救救我!”
多绔雪回头,见他狼狈,果然出手,傀儡丝从袖中射出,锋利如刀,将他腿边的东西齐齐切掉。
段景尘正要跑,阮儿越过多绔雪,嗖地一下飞到他身上,张开大嘴,照着他肩膀一咬。
段景尘一把拽下阮儿,随手往前一扔。恰好又扔进多绔雪怀里。段景尘见状拱手道:“好人有好报。”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冲到门口。
多绔雪单手抱着孩子,阮儿并不攻击他,不过却已“面目全非”,整个凶性被激发出来,想要柔和地解情是不可能的,只能强行渡化,而他渡妖魔的方式,先是吸干对方妖邪气,由自身净化后而归还。基本等同于让对方先死后活。
他才一动,吸取妖气,阮儿便惊恐地看着他:“爹,你也要害我吗?”
阮儿一声声叫着爹娘,多绔雪入戏道:“我想帮你。阮儿听话,只需片刻,我让你……”
阮儿道:“听话?爹爹,你说过,死的孩子最听话。你要我死吗?”
多绔雪一怔,他摇头:“不。”
另一边的段景尘在死命刨门:“这门怎么打不开啊!!!”
阮儿开口的声音哆嗦颤抖,甚至带着几分卑微,道:“你要阮儿死,阮儿也已经死过一次。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呢?”
“我不是,我是爱……”
多绔雪话未说完,怀里的阮儿一瞬变得伤痕累累、遍体鳞伤——无数细小的血痕遍布浑身皮肉,脸色惨白如纸。
多绔雪心头一震。
“爹……你真的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所有的爹娘都会爱他们的孩子吗?!”
多绔雪骤然僵住,漫屋血雨砸落在他雪白的衣肩,耳畔仿佛呼啸起狂风,记忆的漩涡将他拖回——
鸿元二年夏,于家村。那个篱笆圈大的山沟村庄,多绔雪也这样问过。
于家村全村不过百口人,多是面朝黄土的农民,土里刨食,全看老天赏赐,树皮、山菜常常煮在锅里。收养他的那对父母因病一齐死在了家中的土炕上,而他陪着爹娘的尸体,待了整整三日。
那时候的多绔雪才两岁,是懵懂记不住事的年纪,但那些画面与气息,却分毫不差地刻进了他脑海。
他天生五感混沌,全凭灵感感知周遭。死在身边的父母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死亡——夏日暑气里,爹娘的尸身加速腐烂,浓冽恶臭,萦萦绕绕。让嗅觉不灵的他吐了好几场。还好看不清,一定是很脏很脏的画面。
那时他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呆呆窝在炕角。他又想救活爹娘,就朝着爹娘的方向摸爬,用手抚摸着爹娘的尸身。直到村民们发觉异常闯进来,看到满屋、满屋的尸块、血肉……挂在了一颗从他手掌上长出的藤蔓上……
众人吓得落荒而逃,大喊有妖怪。村民们怕他出来祸害人,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去把门锁死,料他一个又瞎又聋又哑的残儿,连站都站不起来,还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不吃不喝肯定活不久。可一连过了好几天,那屋里没有动静,男人们扛着锄头,趴在窗户窥探,发现他又窝在炕角,还在眨眼睛,男人们也被吓得尖叫。然而他们这样的偏僻贫穷小村子没有什么修士来,除祟的钱也给不起,只能把他晾在那里,这一晾就是七天、半月、直至一年……
没人知道,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撑下去?时间长,也没人再敢去看,可于家村这一年收成甚好,人总喜欢把吉凶的天象和某不同寻常的东西的出现联系在一起,大家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个祥瑞了。
其实他不死的原因并不可怕神秘,不过是围困着自己五感的灵气饲养了他,又引来了些虫蚁鼠辈,他伸手抓了,囫囵咽下,当作晚饭。幼时懵懂,把这些当作吃食,倒也不觉得难咽。
这种日子,多绔雪熬了整整两年,与其说活得卑微下贱,他更觉得那两年的自己都不是人,一个不知痛痒、不知人世的麻木物件。慢慢地,随着年岁稍长,五感竟慢慢有了好转,能模糊看清些光影,听见些细碎声响,可他没人教,不会说话,常常独自在屋里张着嘴,咿咿呀呀,无人应答。
直到某天,有人来接他了。
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拿下他手中刚抓到的蚂蚱,将他抱起,走出那间破败的小屋,带他进入到富丽的宫殿。他治好盲眼,也复了听力,终于见清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自己的亲生父亲——多绔辛。
就像话本里那样,落魄贫子一朝发现自己竟是皇亲国戚。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汶黎王长子,他也有了他的名字:多绔雪。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一个痛苦的念头在心底反复拱起:为什么抛弃我,又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接我?
天下的父母真的都爱自己的孩子吗?
多绔雪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到耳侧有人在大声疾呼:“阿沨!呸!多绔雪!你在吗?在吗?你干啥呐!”
多绔雪被一阵呱噪声惊回神,怀中抱着的已然不是阮儿,而是一条巨蟒的尾巴,漆黑如铠甲的鳞片,冰冷刺骨,顺着蛇身向上看去,炫紫的蛇眼正与段景尘对峙,蛇口骤然张大,向段景尘咬去。多绔雪飞身掠过,一掌震飞蛇头,金光迸开,巨蟒在血水中疾窜。多绔雪道:“阮儿?”
段景尘胸口起伏喘动道:“废话!它露真身了。快跑!开门!再不走,不被它缠死也淹死了!”
屋内血水不知何时已漫至大腿。“雪傀仙……”一旁传来幽微的声音,正是蔡小弟,他果然没事,被一条黑带子吊着一只手,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吓的,人却没有其他外伤。
回头看向那被他打伤的蟒蛇,蛇身涨大,几乎快人高的宽度,不停地要试探攻击段景尘。见自己护在段景尘身前,迟迟未上前,蛇眼盯着他,多绔雪竟读出几分凄楚,一时心又软了。段景尘催促道:“开门啊!你老愣什么神!你中邪了啊!”
多绔雪一掌击开房门,血水向往奔涌,整个房子将要分崩离析。段景尘拉着他就跑,小黑烟牵着蔡小弟紧随其后。
外面照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儿里就算是开一百个幻镜迷象,他也能走出去。跑出去一段,都没有声音。他只能看到多绔雪的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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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袖子,正要靠近,确定没中什么其他幻术,想确定他拉着的到底是不是多绔雪本人,于是停下来,把脸凑上去,多绔雪微微低头,背后长发从他耳际滑下来一缕,恰好掉落在段景尘手中。他捻了捻这发,有多绔雪的灵气,没问题。忽然多绔雪道:“你干什么?”
“啊?”
多绔雪道:“你干什么……撅嘴。”
段景尘心道自己哪里撅嘴了,正要还口,多绔雪道:“你自己摸摸看。”
段景尘在自己脸上探了探,摸清了自己撅嘴索吻的模样。段景尘道:“什么鬼!?”一经发现,段景尘还立刻发作起来,下巴嘴角开始刺挠,他反应过来道:“是真吻咒??”真吻咒,顾名思义,靠亲吻才能缓解的咒。不亲人就会口舌奇痒无比。
小小阮儿,发力不强,咬他一口,却很是糟糕。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多道具玩意,一会儿是做饭,一会儿要亲嘴,还是不做不行,不亲不行的那种。
多绔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见段景尘撅嘴样子实在难说不大雅观,有些不大好意思看他,头直往雾后躲。段景尘却拉着他:“诶诶诶哪去?你得帮我。”
多绔雪:“…………”
比之刚才让人按头强亲,还有人注视的情况,段景尘下不了嘴去亲多绔雪。现在不一样了,不亲他刺挠啊!必须亲!蔡小弟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双脚浑然没有力气,还刚刚咬掉自己腿肉的人缠在一起,问道:“怎么不走?怎么不走了?它追上来怎么办?”
没人搭理蔡小弟。
多绔雪知段景尘难受,虽非男女,但男男也是有些授受不亲,可眼下此咒是阮儿下的,多半是要他来解。多绔雪仍旧犹豫,段景尘抓心挠肝:“你见死不救?!太没良心了!在蓝耆我可也帮过你!你……你吸我不少……对了!你把我亲了!还回来还回来!”
多绔雪涩声道:“你说什么?”
段景尘现在没时间跟他追究前尘往事,他急需解决,多绔雪见他难受,言辞恳切,一闭眼,吧唧亲了段景尘一口。
蔡小弟:“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
要说这吻也是有奇效,登时不痒了。耽搁这么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蛇爬行的声音。
段景尘又开始领路,拉着多绔雪摸着黑跑。逃命至一半,段景尘急刹车,道:“不行了不行了!”小黑烟一耿,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厚脸皮段景尘抓着多绔雪的手臂,臭不要脸地往前凑。
多绔雪:“为什么?!”
段景尘:“你没到时间,有时长!”
多绔雪:“什么?”
段景尘不跟他废话,谁刺挠谁知道,照着多绔雪的嘴唇,吻了上去,片刻没有,身后飞来乱七八糟的石球子、木桩子,他俩只得分开,闪身再逃。蔡小弟由小黑烟带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反复哀求加速。
可这一路上,还是停了五六回,吧唧吧唧之声不绝于耳,蔡小弟到底也没搞清楚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多绔雪人都快亲木了,感觉自己就好像段景尘的插嘴布,最后一次,等段景尘又凑上来,多绔雪抓牢了他,他用唇重吻,“啵”地一声,将真吻咒彻底解开了。
段景尘道了句:“多谢。”
又道:“走,它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这一拽,竟然没有拽动。多绔雪站在原地道:“你们走吧。我去找阮儿。”
段景尘:“啊?”
多绔雪:“他需要渡化。”
段景尘:“呵呵。你没事吧,他……”段景尘话没说完,多绔雪已经撒开他,反身往回走。
段景尘站在原地,嘶了一声,抬头向上看去。头顶漆黑浓雾中悬着的正是玄离的山门,段景尘自言自语道:“他能看见?”混乱之中他带着这群人往山门跑,就差一步,他就可以把多绔雪骗下山,算作弃权了。
蔡小弟:“快……快走,让我回家,让我出去……”
段景尘照着蔡小弟的屁股踢下一脚:“……慢走不送。”
19.烧灯续昼(五)
段景尘调转方向,伸手一抓,又将漂浮在半空的小黑烟抓回。段景尘问道:“那阮儿什么来头,你认不认识,跟九幽什么关系?”
小黑烟道:“我只是和他见过几面而已。”
段景尘心道:“废物一个。”又把它缠回腰间,反身往回走。按照方才来路,多绔雪离他应该不算远,他叫了几声,无人回应。段景尘忽然才想起,这黑雾吸音,又使人盲目,人离了远了,立刻就像针入大海,找寻不到。段景尘一拍大腿:“不撒手好了!”
他向前走,每走几步都会踩到两至三个修士,损伤十分惨重,可谁也发现不了,也帮不了,更有一命呜呼了的躺倒在地,不知死于谁手。
魑魅魍魉横行世界,谁不小心谁送命。段景尘慨叹几声,抄手继续走,腰间小黑烟馋得直淌口水,咽唾沫的声音咕嘟咕嘟响。段景尘听得烦,啧道:“你个小妖,妖样子都没用,胃口倒是大,从哪染了食人肉的恶习?”
小黑烟道:“玄离门里哪有吃素的?何止妖吃人,妖也吃妖。我活过来的第一天,就吃了……”
同伴。
小黑烟睁着圆眼看向段景尘,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冷峻尖锐的弧度,脖下鼓着青筋,很像是憋了一口气,它忙打住了。段景尘罕见地沉默寡言了,心里不是滋味。
在他记忆中,归鸿山是一处好得不能再好的宝地,山水清秀,夏冬分明,这里是他此生最最珍爱的地方——如果、如果爹娘和同门没有死在这里的话。
眼下,血气弥漫,这已经不再是他的归鸿了。
忽然,小黑烟道:“哎?我看见那个香喷喷的人,他就在你东南方,他正……正在救人?!”
段景尘叹了口气。不用说,不用看,肯定是多绔雪在正拼力施救这一地的伤员。他按照小黑烟指示的方向,走至多绔雪身后,那一袭洁白长袍铺地,长发如墨泼洒在素绢之上。段景尘咽了咽,张开嘴的声音竟有点哑,他叫他道:“……喂,多绔雪。”
多绔雪不应声,段景尘凑近去看,就见多绔雪的指尖缠绕无数细丝,熠熠发光的灵气沿着丝线一寸寸向上攀爬,通向伤者血淋淋的创口。
段景尘眉间不由自主地一紧,不知为什么,他很不喜欢这个画面,不喜欢多绔雪这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景象,心里涌出来的竟然是一种无力感。
他连着叫了几声,多绔雪都不应,对他理都不理,无可奈何,段景尘只好跟在他身后,帮他多多提防暗处。
片刻,多绔雪将几名伤员救治,每个清醒过来都道了一声“多谢”,三三两两贴在一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多绔雪起身往周遭走,目之所及,仍有很多的伤者。他挨个蹲下身来疗愈,蓝白袍裾落地,染尽尘埃。
段景尘的目光总忍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他见多绔雪出手伤人的次数不多,似乎他也不喜欢伤人,倒是很喜欢救人。一救就是七、八个、九个……越来越多。段景尘忍不住了,道:“差不多行了,上山来的百人,你要都救下?”
多绔雪还是不答。段景尘嘶了一声道:“喂!你是来当仙尊的还是来救人的?”
终于多绔雪回答了,声音冰冰凉凉:“人要救,仙尊也要当……”
段景尘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你听没听过?”他叉起腰来靠近,正要给多绔雪涨涨知识。忽然前方五米外,一个巨大的蛇影从黑雾后渐渐浮出。段景尘和多绔雪同时看去,眼前不是别人,正是“阮儿”,它满身是血,右眼被挖去,蛇头垂萎,受了很重的伤。
他一点点向多绔雪游弋,似乎在求救。多绔雪上步,段景尘一把攥住他的手:“别去,小心有诈。”
“血气是真的。”多绔雪再次推开他,走了过去。段景尘低头,质问小黑烟道:“你看见什么没有?”
小黑烟不答,段景尘把它拎起来,刚一提起,整个“烟”软条条的,顺着他的胳膊流淌下黑墨汁。段景尘心下一凛,他可以确定,一定有什么东西来了。而且绝对不是朋友。
一个比阮儿、比小黑烟强悍千万倍的东西,隔着距离,对他他们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们现出原形。
小黑烟“烟身”褪尽,只剩下一小块真身,竟是个“蛀书虫”,歪歪扭扭趴在他掌心。段景尘抬头看向多绔雪道:“有问题。”
多绔雪却已经将手抚摸在阮儿身上,道:“他心脉受损。快不行了。”
段景尘:“不是,我说……”不等他说完,多绔雪再次慷慨大方释放灵气以做修复,或许是消耗太多,脸色逐渐雪白。段景尘见状立刻上手去拽,这次多绔雪冷声道:“勿管我。”
段景尘急了,道:“你别狗——狗什么来着?啊狗不识好人心!”
多绔雪执意推开他,广袖一挥,无数灵气勃然而出,灵气太盛,盛到周遭全部都被熏亮了,而很多人见光闻迅,都开始慢慢向多绔雪匍匐而来。
“雪傀……雪傀仙师……也救救我……”
“多谢雪傀仙师,我宗门一定记得你的恩情。”
“多谢……”
“救救我救救我也救救我……”
佛经上有故事讲佛祖割肉喂鹰,舍己忍辱。段景尘如今算是得观——多绔雪低眸,寒霜眸色,尽是无尽悲悯,俯悯众生,身上无数灵光如银河落地。
段景尘傻站着片刻,涌来的人嫌他碍事,差点将他推了个跟头,他这才惊醒过来,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他毫不留情踩在他人身上,扒住多绔雪的肩膀,用煞气朝着多绔雪的身上覆去,像是要为他披一件外衣。
段景尘道:“你醒醒,再这么下去,你就成养料了!他们会把你吞掉!”
可惜邪不胜正,墨入水则无影踪。他那煞气根本无法阻挡这灵气“洪流” 多绔雪亦无法反应,在“万众一心”的祈求下,多绔雪几近枯竭。
段景尘直觉眼前一幕番外荒唐。如果说迷障是给那群修士设下的“自相残杀局”。那”救死扶伤”就是为多绔雪量身定做的死门。
他顿了一顿,思虑办法,忽然他想到了,要救他们需得到谷钟楼,随后二话不说,他扭头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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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方向发足狂奔。
朱弦殿到谷钟楼不过数百米,然而段景尘跑了许久,仍是不到。段景尘停下脚,心道不对。就算是方向错了,他这一路不可能什么都撞不到。他蹲下身,低下头看脚下的砖,青黄石,他在拂音居?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整个玄离门的地图。他再错乱,也绝无可能走回原地。他心道不好,自己也中招了!若不是这局细节做得不好,他估计要跑死在这没尽头的路上。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索,是从哪里开始,自己中了招,入了局。凭空出现的阮儿的屋子?
还是更早?祠堂,不——是朱弦殿的门前!
段景尘猛地睁开眼,再看,脚下赫然是汉白玉砖,他此刻正在朱弦殿门前,寸步未离!
而此刻,归鸿山下,忘忧镜内一片漆黑。座下观众老爷吵嚷道:“怎么黑啦?这镜子是不是坏啦?黑了这么久,啥也看不见!退钱!退钱!”
……
段景尘再挪步,只觉两腿酸痛,犹如灌了铅,这样是走不到谷钟楼的。于是他回过身,朝着朱弦殿里走,所有人都静止在黑雾的一处,而伤口、神色各异,有的哭有的笑,更有那同情心泛滥的多绔雪正在发光发亮,跟颗大灯泡似的。
段景尘忽然觉得好笑,笑出一声后又叹了口气,服了,这会儿没他还真不行。他走到多绔雪身边,又从身上摸出一张符咒来,接着多绔雪的灵气,将符咒催动,符咒燃起,至尽头,他人已出现在谷钟楼。
他抬手轻拍钟壁,从前晨课,他们轮番早起撞钟,一意为警醒,二则为修行,谷钟内蓄清心之音,正符合中眼下,可将黑雾驱散,将人唤醒。年少时他们谁都不愿意轮去撞钟。一来他家这钟比别家至少沉上百倍,钟厚声闷,他们想撞个“全天下皆知”的水平太难,而且钟身由“殊财”所制,用不了法力。每次都几人一起合力才能撞响。如今他倒比从前大了,也壮了,照样撞起来费劲。
他用肩膀抵住钟身,用着十足十的力,可谷钟纹丝不动,稳如泰山。他刚歇了口气,那钟竟然向他所站的方向微微抬起——另一边有人!
段景尘立刻绕过去,刚走近还未看见,突然一把冷剑直刺他喉咙而来。段景尘瞳孔骤缩,后退两步,叫道:“你一个人推不起这钟。”
说完那人果然停手。段景尘渐渐靠近,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子,渡云门派的装束,青色华锦服,富贵门派,可这张脸,却叫段景尘愣了又愣——他和多绔雪竟然有几分相似,可细一看,五官又完全不同,是神色有片刻的相似。
段景尘立刻想到了一人,道:“你是多绔……”
对方眼神原本警惕,听到他说话,忽然换了一副和蔼神色道:“你认识我?”
段景尘道:“认识你哥。”
对方眼角抽了抽,说不清他那眼底意味,面上倒是和气,他道:“在下多绔忧。”
段景尘微笑点点头,心道:“小叔子好。”
不对。
小舅子好。
也不对。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