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1. 冥府细雨(一)
三更时分,河堤上飘着细雨。
地府官舫内烛火幽暗。
“你怎生得这般好模样?”男人从座上起身,不断靠近中央站立的青年,“到不见天日的地府当什么判官,我都替你可惜。”
借着话音,男人将手搭上对方的肩膀,不停揉捏,逡巡不去。这实在是个标致人物。尤其在灯下看。
烛火映在青年脸上,犹如潋滟波光,尽收多情眼底,而眉宇间却气阔英飒,如见长风吹雪入松林,穿三搭花纹青罗服,荔枝玉腰带,腰线又窄又劲挺,背也直,头也昂,仿佛从未卑躬屈膝过。
男人暗自想:偏偏是这种人磕头求饶,才最有滋味。
而且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段景尘往后错了一小步,一本正经问道:“汤判,您夜半找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汤先突然喝道:“跪下!”
段景尘果然没跪,问道:“为何?”
汤先冷哼道:“日前你说忘川有水怪出没。阎王殿重视,我派人去水上查了几次,结果一无所获。再说,忘川里几十年不曾出现过异类。你是何目的,是何居心?”
段景尘道:“属下巡察期间确实亲眼看见。”
汤先道:“亲眼看什么看?忘川巡察不断,偏偏那怪物就出现在你轮值时间。让你报告细节,总说不真切。像你这种末流的小判官为了拿案升官,发了疯的不少,浪费了咱们的时间。所以报假案,处罚最重。油锅地狱,分尸地狱,你选一个吧。”
段景尘盯着汤先不答,眉目凛冽。汤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和善许多:“放松放松。都年轻过,犯过错。地狱也不是那么可怕,油锅下了,回来还是全乎人。不过你若是不想去,也有办法。”
段景尘眉间一动道:“什么办法?”
汤先将手划到了他的腰间:“也简单,陪我喝顿酒。案子我帮你圆。”
段景尘扫了一眼桌上早已摆好的酒盅,算是明白了。解释太多余,汤先早就备好了等着他。他道:“多谢大人,只是属下今晚轮值,暂不能饮酒。”
他微微低头,这一幕弄得汤先心旌荡漾,只觉得还不够低,不够卑微!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段景尘,迫不及待深吸着段景尘身上的气味:“轮值着什么急。酒喝了,暖身子。夜里不怕江风吹,你还得谢我。”
这味道太好闻。汤先又道:“你以后乖乖听话,跟了我。案子我给你,赏罚司随你出入。”
而被他抱住的人却犹如树桩一动不动。汤先邪恶地想:许是怕了,或是气了,太好了,只可惜看不到美人惊恐,抑或羞愤的神色!
然而,现实与他所想完全不符。
树桩子不仅不惊恐羞愤,还是一副……憋着笑的模样,嘴角正在抖抖抖抖抖个不停,眼里尽是兴奋的火苗,他开口道:“大人,只有这些好处吗?”
“你还要什么?”
段景尘转过身来,俯视着比他矮的汤先:“我要坐上阎王殿的璨金宝座,睥睨生灵。要十八层地狱,俯首称臣,更我姓氏。如何?”
汤先瞪起眼:“倒是会耍嘴皮子。我倒想看看,你这副骨头能硬到几时?”
他一把擒住段景尘的双手,猛然一抖,一副“银血手铐”瞬间扣住了段景尘的手腕,内环生出倒刺,刺向皮肤。段景尘佯装讶异:“玩得这么花?”
说完,胸口被一计重推,跌坐在椅上。汤先抓住他衣领,拿起酒壶道:“花样自然是多,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我特地给你备了好酒,来尝尝。让你春宵——唔——??”
汤先喉间猛然一紧,霎时说不出话来。低头,就见一股煞气从段景尘双手腾升而起,不知何时盘绕在自己身上,而对方双臂的肌肤也正在一点点溃烂。
酒瓶“当啷”掉在地上,汤先整个人被吊了起来。他将灵力注满双手,试图将勒着自己的煞气扯断,越用力挣脱,反而越勒越紧:“你……是…煞…………”
天下之道,众生万物皆修灵气,而煞气阴毒,人身不能修炼,除非,除非不是人!
汤先猛然间想起一则旧闻,两年前曾有位人间玄门弟子本是正派名门出身,却自断仙途,炼化天地最阴毒的煞气,渡凡身,化神煞,屠杀玄门,致天下大乱,而那几日地府人潮如海……
段景尘抖落衣袍,缓缓起身,煞气钻进锁眼,银血手铐喀地剥落。他站起身,声音不徐不疾道:“地府风气都被你这样的人败坏了,寡廉鲜耻。你也配当判官?”
汤先挣扎着:“来人,来………”
“我来伺候大人。”段景尘慢悠悠地捡起地上倒下的酒瓶,里面还有半瓶的量。他捏住汤先的肉脸,往上一抬,“如此好酒,还是大人多喝些。”
高处的酒水从汤先的口鼻灌入。喉咙被迫发出“嗬嗬”地声音,汤先双目暴突通红,死死瞪着段景尘——那张烛火下的面庞终于如何看也不再动人,反而是异样冷酷。
…
皎月西落,乌云低垂。段景尘走出官舫,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回头望去,地府的万盏灯火映入他狭长的眸中,荧荧如星。
地府三十六司以山为城,水为界,院落宅邸倚山而起,鳞次栉比;忘川水环城而过,悠长辽阔。最夺目的属纵穿整个地府之城的“昭雪长阶”,白石铺就,直通山巅高殿,两侧是各司府衙。
细雨吹拂这座掌管生死的山城,此刻却有几分人间落花流水的江南夜色之意。
段景尘欣赏片刻,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向岸边走去。
岸堤上,有一白衣人影站立。段景尘亲切唤道:“子湘!”
白衣人转过身来,眉间隐隐蹙着川字,略带愁容,两人模样五官并不相似,气度却有几分相同。白衣人快步迎上前,问道:“汤先找你何事?”
段景尘道:“无事,汤判官喝醉了。”
段子湘蹙了蹙眉,不解其深意,转而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晚我俩轮值,先去渡口等着。”
漆黑的江面上,一艘小船缓缓划来,船头系着两只白纸灯笼,就着月色,隐约能见清上面浓墨书着个“察”字。船上的两位同僚对他们招手,互相拜过后,双方交换了位置。四人刚刚站稳,官舫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喊。众人扭头,就见一道肉色的身影从中冲了出来。
段子湘努力辨了辨认道:“汤大人?”
同僚谨慎道:“貌似是。”
再细一看,是了,还是没穿衣服的汤大人。白白的肥肉在风里一颤又一颤。同僚瞠目结舌,下巴险些掉了:“他这是怎么了?干干干什么?疯了?”
汤先一丝不穿,风风火火地在光秃秃的河沿上奔跑,来来回回,足足三趟,像是在找东西,苦觅不得,他便又大喊一声,开始顺着长阶往爬上。这一路遇树蹭树,遇柱撞柱,地府三十六司的灯挨个亮起。
“咦呃——”
江岸上的几人有些不敢看了。那最上面可是阎王殿啊!
“地府人才辈出,此等景色真是百年难见,”段景尘拍了拍手,给汤大人助威,远喝了一声,“大人,精彩,着实精彩!”
爬着昭雪长阶的汤先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美人”,身体被那壶下了“猛料”的酒催发得灼热难耐,开始就地打滚儿,白身子滚成泥身子,街巷里来人来驻足观看。不多时就惊动了阎王殿,一群绯袍冥官配着长刀冲下来,当场拿住了甚不雅观的汤先,捆猪似的将人抬走。
闹剧收尾,观众尽散,二位同僚揉着眼睛与他们作别。段景尘则摇起船桨,悠哉悠哉,驶入忘川之中。
远离岸堤,段子湘冷冷道:“汤先,是你弄的?”
段景尘道:“是他自作自受,自己配药自己喝!”
段子湘蹙眉,大概明白了,嘱咐道:“下次别太冒失,回来与我商量。我们人在地府,要小心为上,这里的鬼神都不好惹,到时候我救不了你。”
他一边说,段景尘一边走神儿在段子湘这件白得发黄的衣衫上,下摆一条一条,宛如流苏,在夜里荡啊荡。段景尘忽然问道:“子湘,我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哈??”
段景尘道:“我们俩说是判官,破案却轮不到,薪资微薄,没有休假。还要听命那种猥琐的上级。人间不好吗?”
段子湘凌然道:“人间、地府没什么两样。人间生离死别,皆是修行,地狱或许还清净些。当初你执意留下,没人逼你。”
段景尘道:“是我自愿,师门有训,同甘苦,共患难,我特来和你患难与共。”
段子湘神色鄙夷:“胡扯,你小子定是在外惹是生非,到我这里躲祸。在河岸上捡到你时,瘦得像麻秆,见了馒头,两眼发蓝,还抱着我呜呜哇哇嚎啕大哭。”
“……………”
哭是哭了,但他真的不是来躲祸。
他是从21世纪新社会穿回来的。
一睁眼人就在地府城忘川岸,面前是面容年轻的段子湘,问他“为何来此”,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他和段子湘阔别千年,人世的最后一场见面,是他为垂垂老矣的子湘送终。于是他两眼泪汪汪,抱住了段子湘说:“你怎么还活着?!”
段子湘:“废话!你都活着,我凭什么死?”
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聊天后,他才发觉自己似乎莫名其妙重生了?!
当年,他的师门也是家门,因外敌强攻,内援袖手而覆灭,只剩他和段子湘两人幸存,他为本家少主,子湘为宗门弟子,两人蛰伏十三年,最终大仇得报,这之后,两人并没有再继续并肩前行,成功当日,分道扬镳。段子湘遁入地府打工,每日兢兢业业,百岁而终;段景尘为复仇成了不死非人,游荡人世间数千年。
千年间的人生非常干瘪无味。段景尘太清楚这漫长人世孤单寂寞,而年少挚友唯此一人。所以他一来,哪都没去,留在了段子湘身边。
江川阒寂,棹桨水声清清。段子湘叹了口气,温言道:“阿尘,往事已不可追。既来地府,我们要互为依靠,好好努力,修心修性,纵然玄离门只剩你我二人,也要为师门争光。”
段景尘痛快道:“没问题,找机会我就去讹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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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司一笔,重振山门指日可待。”
段子湘:“………”
说话间,船只已经向江心靠近。江心雾浓,船灯照不透,站在船头看不见船尾。
江心有几处小洲,作为巡查点位,上置木桩木牌,用来登记巡查班次,他们即将划近第一处点位。风打木牌响,远处仿若几十个人在暗处鬼祟地敲门,就听“嘎吱”一声,船撞木桩,这是到了。
细细的凉风从脚下吹来,段景尘敏锐道:“今儿江心怎么这么冷。”
段子湘道:“时间晚了,赶紧勾了轮值名。”
段景尘抓到牌子,刚要落笔,忽然,水里有什么闪进了眼角,他定睛一看,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咫尺的距离中,水里立着个“人”。
只有头颅和胸口浮在水上,从肌肉的纹理判断,应该是个男人。头部被乱布裹着,一只眼睛漏在外面。
又看见了,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段景尘嗅了嗅周遭空气,立马得出结论:这不是人。人魂有三魂六魄,发出一股腥甜气,水中邪物反而是一种古怪的木头味。
段子湘走过来催促,人却跟段景尘一齐,错愕望着水中:“这是你说的水怪?”
段景尘两眼放光:“是了,正巧了,这么快就来还我清白。汤先可管不了这案子,现在是我俩的了。”
段子湘谨慎道:“这川里的东西你以为是好玩的?我们先叫其他人……喂你又干什么?”
段景尘不听他说,率先甩出一张渔网,渔网下坠,水怪也不躲,兜头盖个正着。段景尘回首对段子湘摆出嘚瑟表情,段子湘无言以对。
水怪被段景尘拖到近侧,临提上船时,变得分外沉重,段景尘提了几下,额头出了汗,却提不起来,略崩溃道:“怎么回事?十只猪也没这么沉!”
段子湘抄起手来看戏,见他把网在手上又缠两圈,嘲讽加提醒道:“小心作茧自缚。”
话音刚落,水中之物突然发作,一个强劲狠狠将段景尘往下拖去,段景尘掌心霎时被渔网勒出血痕来,踉跄两步,人已至船边。
不好!
段子湘反应迅速,上前伸手去拉,脚下却被一绊,他低头去看,纸灯笼的薄光照亮水下,十几双惨白的鬼手正抓住了他的脚踝。这群幽魂平日在忘川里漂浮,人畜无害。一遇动乱,立刻趁人之危。就在这时,纸灯被风“噗”地被吹灭,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段子湘凌空一攥,一把刻满了符纹的打神鞭凌空乍现,滋啦啦冒着电光,段子湘毫不留情地向鬼手抽去,“啪啪”几声响,鬼手撤下去一波,可马上又扑上来一波。
这种情况完全不对,他的鞭子威力极大,至少会喝退他们,如今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怂恿了他们作祟。段子湘叫道:“快撤手!”
段景尘没有回应。
——船的另一边,段景尘和水怪交手,万分焦灼。水怪摸着黑已经拽住段景尘的手,由不得他撤不撤手。近在咫尺的距离,对方难闻的气味直冲面门,段景尘不能张嘴,进退不是,只得再次动煞。他抓住水怪,扯向自己,煞气顺着手臂攀缘而去,很快裹住对方的脸。
黑暗中纷飞起片片飞灰,这是湮灭的前兆。段景尘心道:奇怪。这东西明明力大无比,怎么一碰就要碎了?
就在这时,网眼里探出了邪物的另一只长手,一个冰冷金属质地的圆管轻轻触即段景尘的胸口。
段景尘愣了愣,脑中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像手指轻轻一扣。
“砰——”
一声巨响穿透幽夜,整座山城震动,天色为之一变。剧烈的灼烧在段景尘的心脏爆炸开来,瞳仁中映着对方燃烧着的余烬,邪物陨灭瞬间,段景尘栽入忘川。
“段景尘!”
段子湘听见落水声,呐喊一声,跟着天空出现异响,天幕乍亮,雷电转眼落而来,千浪卷起,水中千千万万张人脸“随波逐流”,表情痛苦扭曲到极致,如镜面开裂破碎。脚下鬼手开始四处逃窜。
段子湘不敢相信,那邪物竟然招来冥天劫!
他快速趴到船舷,就见段景尘的半张脸浮在水面,伴着雷电,晃晃荡荡。段子湘瞠目欲裂,甩出鞭子去勾段景尘的腰,终于勾住,拖人上船。
血混着雨水,段子湘将他背进船舱;段景尘面如金纸,长发披散。幸甚,还是全乎人。胸襟处衣裳全烂,右胸被炸开了一个洞,血液仍在汩汩而流。
段子湘一边为他疗伤,一边念叨着:“师父,师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阿尘……”
段景尘一片混乱,雨声雷动中,听见段子湘发魔怔,向他全家道歉。他安慰道:“子湘我没事,你自责…自责个六……”
段子湘:“哈???”
段景尘最后一字未吐,眼前一黑,人彻底昏了过去。段子湘向他的伤口输送灵气,扯开衣领的瞬间,蓦地一怔。段景尘脖颈上似乎隐隐浮现着字样。像是被极热的烙铁刚刚印上去的,水滴上去蒸腾消失,边缘散发着金红火光。
段子湘一字一字念道:“于?沨?”
2. 冥府细雨(二)
赏罚司“善恶分明”的门匾下围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恨不能钻进去一探究竟。
这几日忘川闹出来两场大动静,前者是汤大判官丑闻笑话,闲谈还没起头,百年不见的冥天劫也下来凑了热闹,事件主角正在院内寝房,人人都想采访。
议论声如蚊呐。里面来人通传道:“段景尘醒啦!”
人群立静,接着一队判官打扮的人拨开人群:“让一让!都让一让!”
“都别围着了,各回各衙门,我等同僚探望探望段兄弟!”
这群人手中各拎瓜果蔬菜,扑入门内。倒不是他人缘好,是段景尘手握了冥天劫案的第一线索。而等他们闯进去时,眼前却是非常可怖的一幕。
段景尘散发坐在榻上,浑身包扎得像个线筒,手拿一面铜镜,照着脖颈上妖红的文身,正疯狂大笑。见惯了恶鬼万相的判官们全部惊呆。
段景尘森然道:“这案子是我的,不需要谁帮忙,我要自己查,谁也别想抢!”
闻言,同僚抱着蔬菜瓜果一哄而散,怎么来的,怎么去。
段景尘:“我靠!走这么快?!”
段子湘在一旁长出一口气,指了指屋内另一个大夫打扮的人道:“成骨,这都怪你。”
成骨两眼一翻,双手一拍:“谁知道他是这么个货!”
一炷香之前。
段景尘清醒过来,担心许久的段子湘和阴医成骨终于松下一口气。
成骨欣慰道:“这回算是没事了。”
段景尘懵懂眨了眨眼。成骨道:“是不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嗯?”
“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魂魄差点去了千渡门,去孟二姐那里报道了,像你小子这样的真身,魂魄去投胎,下辈子肯定是个坏种,多亏我妙手回春。”
“不得不说,伤你的法器太厉害,我还从你体内剥离出来个金属碎片。”
成骨,地府唯一的大夫——此人话多且密,段景尘尚且神智不清,就听了一顿絮叨,讷讷片刻,才道:“什么法器?”
“引动冥天的法器啊,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么多年好第一次看到冥天劫,嚯,那叫一个壮观。我以为哪位阎君飞升了。”
记忆开始缓缓涌现,段景尘回想起昨晚。想起来了!狗屁法器!昨晚他娘的那邪物是拿枪崩的他!不是火枪鸟铳,是现代手枪。威力不大,不然那么近的距离,他就得对穿,窟窿里穿个链,就能当挂坠了。
段景尘坐起身来,摩擦间,脖颈又是一阵刺痛,伸手摸去,感觉肌肤有些异样。成骨道:“哎呀!别动呀!那不是伤,是忘川给你的——‘情咒’。”
打这开始,成骨要承担段景尘如此发疯的全部责任。成骨递给他一面铜镜,段景尘拿来一照,就见脖颈上朱红的两个大字:于沨。
段景尘道:“谁他娘趁我昏迷给我文身了?”
成骨啧道:“那是你前世恋人的姓名!”
“情咒是上辈子殉了情的恋人在对方身上留下的印记,大多是以名字为符文,来世重逢。符文即可生效。可人魂只要过了忘川,什么情爱怨恨烟消云散,一来记忆有损,二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项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与魅力。重逢几乎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个留念罢了。”
成骨对着段景尘一顿玄普,漏看了他逐渐癫狂兴奋的神情。他嘟嘟完,神清又气爽。段景尘重问一句:“为我?殉情?”
成骨掐腰点点头。段景尘旋即猛然拍床哈哈大笑:“不是吧不是吧,我、我有娘子!?我有娘子了!!!我有娘子了!!!!”
“我有娘子!娘子!子湘,子湘!宗门要添新人了!啊哈哈哈哈!”
成骨制止他:“等一下!我说是上辈子的!”
段景尘道:“上辈子和这辈子有甚区别。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
他就这么毛骨悚然地笑到了同僚进来。鸟雀求偶尚知筑巢,他煞神娶妻又怎能空手。当即决定:我要发财!我要升官!我要查案!
房间里段景尘神神叨叨念诵“娘子娘子”,好似淫蘑附体,大病痊愈。成骨不成想这一句前世恋人会是这么个疗效,大声劝道:“三思啊段老弟,为你而死,那是你欠下的人命债!上辈子你二人都未修善果,是命数相克,今生去找此人肯定没有好处。”
段景尘兴奋道:“殉情,你懂什么叫殉情吗?!那是对我用情至深,此情不报非君子!”
打了千年光棍的心谁懂?那夜晚简直太漫长!一想到有个人曾经这么爱过自己这样的灵魂,段景尘心窝都热了。
成骨:“那你也不想想,你都二十七八九,你那殉情娘子跟你一样,这个年纪早就成婚了。”
听了这话,段景尘呆了呆。这茬倒忘了,蹙眉片刻,他很快就想通了:“不怕,生了俩娃我都不怕,去拉帮套我也不怕。反正我活得久,我可以等她男人死,我及时出现,帮她养孩子,孩子都省着生了,有现成的,太好了!我要做她唯一接盘侠。”
段子湘捂着额头:“我的天啊……”
成骨气急败坏:“阎王爷牵红线!你以为是好事!?痴心的鬼!!没见过上赶子当人后爹的!!!”
段子湘双手合十,默默念道:“师尊师母太对不起了。”早知道早点给阿尘娶亲了。何至于此啊!
成骨彻底没招。对着段子湘抱抱老拳,表示“这小混蛋我没治”,提着药箱走了,背影仿佛老了十岁。段子湘扯下段景尘手中铜镜,道:“行了。你打算怎么查案?那邪物能引动天劫,是我们能查下去的案子吗?”
引动天劫的原因段景尘是知道的。天道会自动抹除不合理的事物,手枪根本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响起。而那把枪证实开枪人跟他应该是21世纪的“老乡”。最明显的一点,这个邪物很像是奔着他来的。
段子湘也想到这点,同在船上,他却全身而退。段子湘道:“说吧,你在外面到底闯什么祸了!”
段景尘道:“真的没有。”
21世纪他是个守法良民。千年来归隐山林,也从未与人结仇。此人跟他一起重生了,来到千百年前,带了把手枪特地来崩他?也太折腾,太麻烦了。还是一切都是巧合,邪物另有目的?
段景尘很多年不动脑,一动脑子就脑仁发疼,看看左右,突然道:“等一下,我的衣裳呢?”
段子湘扔给他,段景尘抖了抖,从中掉出个木傀儡,段子湘道:“什么东西?”
段景尘道:“邪物尸身。”
他没有灵气,用不了乾坤袋之类的正派法器,就给自己做了个夹兜,昨夜那鬼物灰飞烟灭之后变成了这木偶,掉进他手,被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揣起来了。
段子湘看着那木偶,惊异道:“竟然只是个木傀儡吗?”
傀儡不似真人,行动起来根本不像真人灵活,身体也易支离破碎,受傀儡师的直接操控。当时慌乱漆黑,并未发现附近有什么傀师。两人凑头在一起,反复观看,忽然在膝窝处,看到了一个符号。
段子湘道:“这应该是傀儡师的标记。”
段景尘刚想点头,一阵咳嗽,肺腑阵痛,他躺下道:“有线索,顺藤摸瓜,也能确定一二。明日再议,我现在要休息休息。在梦里和我娘子见一见。”
段子湘:“脸都不知道。见个啥?”
段景尘:“我就不能幻想?”
于是,段景尘让段子湘自助离开,收好傀儡,美美一躺,娘子还真就让他梦见了。
梦里头,自己仿佛是个半瘫,就见一高挑背影忙里忙外,来回背着他走,喂过他吃饭喝水,给他仔仔细细按过摩,实在是贤惠。而自己双腿残废,不能行人事,脾气不好,不仅让娘子一人守活寡,每日殴打自己。那滋味,段景尘在梦里也体会得明白:这男人当得窝囊!
而娘子竟然还跑过来安慰自己,暖声说“无事”,太心酸了。
清晨醒来,他眼角微湿,脖颈的字流淌着红光。
门外有喊声:“小段判官?醒了吗,醒了吗,醒了吗?阎王圣旨到啦!”
阎王殿本不欲把这案子派给新人,而忘川河水分食了当晚的所有痕迹。段景尘不肯透露线索,跟他牵连又深,很不容易从他手上抽出来,既要查,那就得赶紧麻溜的,没人管他伤好不好。
段子湘刚走至门外,正见催令小吏捧着阎王圣旨,大声道:“小段判官,速速查案,阎王殿限你十日完成,若是不能,还请——”
“砰”地一声,房门踹开,段景尘走出来,他换了装束,雪灰缎子面的长袍,窄袖铁胄,挺拔带劲,甚是打眼,像只趾高气扬的花孔雀。
段景尘面对小吏视若无睹,对着段子湘问道:“帅否?”
子湘评价道:“甚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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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怒刷存在感:“阎王殿有令,若是十日——”
段景尘一把抢下阎旨道:“知道了,知道了,啰里八嗦,我这就去万卷阁!”
…
万卷阁是赏罚司的“情报处”,足三层高,楼梯逶迤,四周墙壁皆置多宝架,书卷浩如烟海,装以木雕花瓶点缀,十分雅致。
书阁当中,悬着“天理昭昭”四字,匾额之下,一方小案桌,衙司崔毓一身素白长衣,席地而坐,发上插笔杆。见他们来,起身相迎。
段子湘、段景尘一齐拜见:“崔衙司。”
崔毓笑容宽厚:“二位,这就来了,我以为还要养几日的。”
段子湘道:“查案要紧,有些事还要麻烦崔司衙。”
段景尘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留意到了桌上铺着生死总簿,上面有着一个“密码本”一样的机栝。他心念一动,心道“好东西”。要找前世恋人,人海里去对对碰实在太难,生死簿记载着前世今生姓名,大为方便。直到崔毓宽袖拂在上面,才醒回了他的神。
崔毓道:“别客气,新判拿案,随意吩咐。”
两人交出木偶,崔毓拿起端详片刻,蹙眉道:“这是汶黎语,是数字:九。”
段子湘道:“可有傀师喜欢用此字做标记?或者名字带九?”
崔毓摇头:“汶黎族修傀儡之术的人太多了,用这样的情况去查,如大海捞针啊。”
段子湘道:“总共有多少?”
段景尘打断他道:“不用这么麻烦,知道是汶黎族人就够了。此人傀术已至臻境,与我交手的傀儡已经化相,可见人面五官,它还能进入忘川潜伏,与百鬼共处,制造者必然天赋异禀,这样的人不会多。”
闻言,崔毓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书壁前,手尖一荡,一层蓝色灵气流过每一本书,一本《异族年记》从二层飞落到他手中。他翻找两页,念念道:“有了。汶黎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天分不同寻常,是个傀师。”
崔毓轻挥广袖,整本书文字窜出,铺展在段景尘二人眼前。上面记载了,十几年前,在濕州发生的一场大动乱。
濕州地处西南,异族多聚。区别于门派,可由各方弟子拜入研修。异族只与亲族之人生活在一起,传承术法,对外人敌意强烈。
位于西南的绪莪族与汶黎族两大部族开启了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战争,这场动乱中,死伤数众,数十小部族被吞灭,最终以绪莪族大胜一统,汶黎族落败而告终。
灭族之祸降临,血与黑夜笼罩汶黎。他们的寨子被烧毁掠夺,秘术被抢,族人也尽数成为了绪莪的奴隶,就在汶黎族人几乎覆灭之时,旁支里长出一个顶级傀师,改变了这一局面。
此人天生灵感极强,致使五感皆不通,从小一直被当作是残疾,然而这样的人熬过某个固定的一个年岁之后,能力就会爆发式增长,此称“岁劫”。其灵力积攒速度十分惊人,旁人十年之力,他们一日就可达到。
那年这位傀师年仅十六,破除岁劫后,凭一己之力,协助汶黎王多绔辛夺回了云雒群山。
崔毓道:“此人品貌俱佳,风评也好,可姓氏无人知晓,只有一字名‘雪’,人称雪傀仙师。多绔辛给他族中长老位置,他却不要,隐居在蓝耆,做统管一小小村寨主人。他会与冥天劫有关?倒是不像。”
段景尘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品佳不佳,识过才知道。”
崔毓泰然点头道:“正是。”
他为二人打点去人间的行囊,分发下两张面具:“去人间,尽量不要以真容显示判官身份,要穿统一服装。”
崔毓递来一张牛头,一张马面。段景尘心说怪不得世人对判官有刻板印象,都从这来的。看着看着,他问出了最关心的话题:“敢问崔大人,可有出差补贴?”
崔毓:“有的,有的。分配坐骑两个,十天差旅费,两人共二两银子。”
段景尘不可置信:“什么?才二两银子?”
回头一看座骑,两头双眼无神的老驴。再看手里的牛头马面。驴都得气笑了。凭什么牛马高驴一等?
崔毓惭愧道:“日前司衙出了一桩丑闻,罚了不少钱去重修昭雪长街的路柱。日子有些紧巴。不过一旦破案,阎王殿的奖金会在三百六十天内发下来。”
段景尘倒吸一口冷气,三百六十天?怎么不下辈子发?这还怎么做个有钱的后爹?
3. 海棠花寨(一)
钱,钱没有,人,老哥俩。即使这案子冲着他来,破案也不是他第一发心和要紧事,有人想杀他也好,或者是什么阴谋诡计,这些事都让他倦腻,唯独前世娘子是他心肝里的真牵挂。正要打起退堂鼓,崔毓补充道:“不过此案重要,成功破案,或许有机会调入阎王殿。到时各位就是我的上级了,还祝二位马到成功。”
段景尘一瞬间又把话咽了下去,偷瞄一眼生死簿,到底动了心——钱给得晚就晚吧,升了官职,生死簿就好翻了。
于是乎他牵着老驴和子湘上了路。
这人间呢分南北两境和四州,段景尘是北境之人,此地如今已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四季皆是白茫茫一片,人口稀少。只有涵、濕、藿、贞四州存续着修真门派,人也多,他们抓住了天地间最后的灵气,修习道法,期以灵气济世。
地府通往人间的地方属涵州重陵,二人赶着驴车,踏小山,过长溪,三天后终于进入云雒群山。此地是一片近乎原始的森林,树木参天幽绿。再往前走,驴车就用不了了。二人找了个大树拴好驴,就开始徒步前行,又走半天,眼前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条烟卷小集,三三两两摆摊卖货,竹篓里放的是各种稀罕草药。段景尘和段子湘走进一家小酒肆歇脚。一进里面,竟挤压压坐满了人。
里头的店家笑得合不拢嘴,见他们二人道:“里面请,里面请。二位莫怪照顾不周,人太多。若不介意,坐在此处可好?”
他手指柜台下的一张小桌,段景尘倒也不拘坐在哪里,和段子湘挤在一处。四处看看里面的人,男女老少,打扮各异,不都是本地人。段景尘问道:“店家,最近云雒有是什么盛事,怎么如此热闹?”
店家道:“哦,他们都是来拜神的。每到初五、十五,还有二十五日,蓝耆寨才会开门,准许外人进入。”
段子湘和段景尘对看一眼。段子湘道:“敢问拜得是哪路神仙?”
店家道:“二位不知道?是化朱神啊。一个月前,化朱神降世啦,可以祛病救灾,灵验着呢,而且还是雪傀仙师亲自担任祭司!”
段景尘道:“能有多灵?”
他语气中带着不屑意味,世间有地府,也只是统管死人魂魄的,真神降世,千百年他都闻所未闻。
他说这话被旁桌的男人听见了,那男人中年模样,旁边女伴病容残损。男人认真道:“小哥不要不信,很灵的。我们那有人病重,去拜了化朱神,病就好了。”
段景尘问道:“得的什么病?是拜神之时就好了,还是过了几日才好?”
这一问,男人却答不上来,支支吾吾道:“……总之是好了!”
段景尘也不想泼他冷水,只能道:“但愿吧。”
他的不相信突然激起了不少人反驳。其他人听见了,凑过来道:“你就算不知道化朱神,也该信一信雪傀仙师。那可是传闻中的天才傀师,距成神也不过一步之遥,这样的神通人物,你敢不信?”
有人附和道:“是啊,当年汶黎那般惨,他的出现直接救下了所有族人,年少成名,却很谦和,人如其名,洁白如雪,冰清高节!”
吹吹吹,继续吹。段景尘不信这世上有完人,更不信他雪傀装神弄鬼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段子湘打圆场道:“对不住,我们从边远之地来,不懂这些,多有冒犯了。”
段景尘不服:“既然如此高洁,为何要以神之名开坛受香火?”
立刻有人反驳,那人书生模样,口齿果然伶俐清晰:“你胡说什么,雪傀仙师是帮助我与神沟通,而且化朱神也不是什么人都会赐福的,是有要求的,且要看你能否让化朱神满意……”
“哎呀,蒙正兄,跟他说得着吗?他这辈子怕是见都没见过大能是什么样子,蜉蝣不知朝暮也!”
书生听了这话之后,想想也是,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立刻坐下,再无人理段景尘。段景尘气得差点笑了,要还嘴,又被子湘斜了一眼,只能作罢。
酒足饭饱之后,时间也快到了,这群人一个赶着一个,准备往蓝耆寨去。段景尘付了酒钱,对子湘道:“我们也去看看这化朱神。”
段子湘不等回答。店家却道:“你们是去不了的!”
段景尘:“为何?”
店家:“没瞧他们都是一对一对去的?要拜化朱神,得是男女一双人才行。”
拜神求佛的事不少听说,对这男女有要求的他却头一次听说。店家又道:“化朱神是我们这的婚神,管的是姻缘,是生育。只有是那夫妻或是眷侣来求愿,蓝耆寨才让你进,化朱神才会赐福。回去带了娘子再来吧!”
段景尘心说:“这有什么难的?”
出了酒庐,俩人石头剪刀分了个胜负。段景尘三局两输,荣获女装资格。段子湘长出一口气道:“好险好险。其实阿尘你扮女装更像些,一定很有韵味。”
段景尘干巴巴道:“谢谢啊。”
他寻了一僻静临溪的地方,对溪贴花黄,段子湘用法术给他上了妆,只是初次尝试,力度不好,照着“韵味”画,却眼睛发紫,两颊腮红像媒婆,一张嘴巴又红又大。段景尘却自怜地评价道:“也还不错。”
段子湘一脸惨不忍睹。
总之一顿捯饬,段景尘矮着腿,摇曳生姿地跟着段子湘去到了蓝耆寨。正赶上了门开,方才在酒庐的一行人也正要进去,门里出来两个守卫打扮的人,负责检查,大声道:“排好队,男的一排,女的一排,自己配好对,谁跟谁是一起的。都站好!”
众人听话站排,总共二十多个人,段景尘则站在最后,前面的人陆陆续续进去,到了他这,守卫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想要开口,一下被段景尘骂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他细着嗓子,配上这妆面,泼辣又剽悍。没等守卫反应过来,他人已经飘了进去。被稀里糊涂喝了一脑袋的守卫再要叫,那人已经扎进了人堆里。他心想:那或许就是有那样的女人呢?
进去的人们此刻正围着一女子。女子样貌普通,身材却很好,又瘦又高,穿着汶黎族的服装,藏蓝色的鱼纹裙。她自我介绍道:“我叫荭丹。我是雪傀仙师派来给你们引路的,这寨内不准随意走动,一切请大家听我安排。今晚天色不早,我带大家去客栈休息,明日熟悉一下城中各处。晚间便可以先观看这一次的祭祀之礼,若有什么问题尽可对我说。”
众人连声应好。
她带着所有人往里走,过了桥,就见一座依水而筑的吊楼小寨逐渐显了样貌。白墙黛瓦,檐角尖锐飞天,檐下挂着灯笼。
人群从刚开始的热闹讨论,渐走渐静,也越来越慢。不知为何,溪街隐耀的幽幽烛光,乍看旖旎,细看却很是瘆人。最重要的是,这像是一座空城,街面上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太安静了!
有女子较为敏感道:“蒙正哥哥,我有些怕。”
那书生贺蒙正答道:“没事的,青青,我保护你。”
又一女子小声道:“这怎么像阴曹地府一样。”
另一个像是她的丈夫斥责道:“呸!怎么说话呢!!这灵山宝地,小心祸从口出!”
段景尘则心道:“地府可是比这里亮堂多了,也热闹多了。”
乌漆嘛黑,定然有鬼!又走一段路,拐入小巷,视线更加不好。段景尘走着,忽然发现原本并排的段子湘不知何时已经先他一个身位,走在了斜前方。
他忽然站住,听了听足音。段子湘似乎有所感,看身边人并不是段景尘,回过头,才发现他站在原地。段子湘也停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段景尘道:“——多了一个人。”
这么黑的巷子,前后左右换了人都不知道。段子湘回过头去看,不远处队伍中女子那一排的后面单出一个,他道:“或许是走得不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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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尘摇头:“脚步声不对,从刚才开始,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他在垫着脚走。你听。”
唼,唼,唼。像是鞋尖蹭地的声音。段子湘相信段景尘的判断,忽然不寒而栗:“是哪个?”
段景尘盯着最后那个落单的女子,方才在他前面。他当即冲过去道:“就是她!”
多数的女子因为害怕夜路,总就牢牢把住身边人。这女子自己走了半天,竟然和自己的伴侣说话,也不觉得害怕。
他抓住那女子的手,对方转过脸来,没有想象中的鬼脸或者什么可怕模样,竟然只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模样十分清淡大众,让人记不起第二眼,只有左耳垂缀着单只银圈绿松石耳坠,是汶黎族人的打扮。他竟然也被段景尘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的眼光就变成了嫌弃,仿佛在说“好丑”。
正在这时,队伍停住了,最前面的荭丹开口道:“客栈到了。今晚大家就在这里休息吧。”
段景尘走了下神,手中一滑,那少年脱开他手,段景尘再去抓,那少年像是往地上一躺,没有声响,影子一样,与夜色融为一体,一下子就不见了。段子湘震惊道:“汶黎族人?这法术我从未见过,他走队伍里干什么?”段景尘也不知道,摇摇头。前面队伍即将进入客栈,段景尘拉起段子湘跟上队伍,随着大流人群。
荭丹让众人自行挑选房间休息,吩咐好后就走了。段景尘等她走后才露脸,选了二楼的房间住。客栈里有了光亮,就有人看到他,尤其在酒庐见过的那几人,都有些惊愕。说是不眼熟、不吓一跳是不可能的。刚刚才见过,只是这时候段景尘被画得妖艳,人鬼难分,大家一时有些不敢得罪,也不敢多管他的闲事。而且化朱神自会分辨,神又不瞎。段景尘见大家目光落在身上,很想找补一句,自欺欺人道:“人家本来就是女儿身!男装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众人都和段子湘一个想法:就你这样,谁敢呢?
回了房间,段景尘洗了洗脸,和段子湘一起换了夜行衣。直到午夜时分,楼下再无声响,众人皆入睡后。段景尘才支开窗子,对子湘道:“老规矩,你南我北。”
段子湘道:“鸡鸣就回,万事不能耽误。”
段景尘道:“放心。”
客栈外墙,两道黑影从二楼窗子跳下。段子湘向城南而去。段景尘则纵身入街,在狭窄后巷里穿梭,一路往北。
初来乍到,一定要先踩盘子,何况这里诡异缤纷!
段景尘直到跑到了最北面,眼前出现了一座雅致别苑。其白墙黄瓦,规格甚大。看得出来,这是蓝耆寨最大最好的房子。不出意外,便是雪傀的住所。还有一队侍卫在门口巡逻。
院墙不高,段景尘静候侍卫走开,悄声绕到墙边,鹞子翻身,落入院内。甫一抬眼,段景尘就被院内景色惊艳住了。
满庭垂丝海棠正茂,粉白花瓣散落一地。假山、花墙,还有环抱水榭的清池,处处是景,处处是画,正中楼台搂月报星般宽阔,夜色下清丽又神秘,隐约还有丝竹声传来。段景尘慨叹:“居此地之人当有上上好的雅趣与品味才是。”
他沿着花篱墙走,美景贪看一晌,走至楼台下,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一个男音为主,不停调戏,一会儿一个“宝贝儿”,一会儿一个“别跑”。听得段景尘心中大骂无耻,白瞎了好地方,竟是这样的人在享乐。
正要走,突然,身边半人高的草丛有异动。段景尘眼神一凛,当机立断,一脚踹了下去!
草丛登时没了动静。这一脚重得要命,不论是什么大半都能晕过去,或者一时三刻也动弹不得,出不得声。
危机解除。他扒开草丛想看看是什么阿猫阿狗,这一看,蓦然一怔。
就见一人躺在碎绿叶与枝桠之间,身上落满海棠花瓣,通红的眸子带着一层浅浅泪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此人正是刚才那位汶黎族少年。
4. 海棠花寨(二)
就在段景尘惊讶片刻,对方的拳头冲上面门来,段景尘手急眼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小子躺着不动,原来是守株待兔,等着还手呢!
少年爬起身来,另一只手抓住段景尘衣领,力量大得几乎快把段景尘勒窒息。段景尘一边惊讶这孩子的竟然没被他踹废,一边就力一把将人揽在怀里,捂住他嘴巴:“嘘——!!!”
谢月楼台内的丝竹声忽然停了。
庭院悄悄,虫鸣声声。段景尘和少年均不敢呼吸,一动不动,片刻后,流水般的琴音倏然弹起。段景尘松下一口气。
少年道:“松开。”
段景尘依言撒开手。眼前少年的表情明显还有些余痛,然而他深吸两口,平复片刻,不再与段景尘动手,盯着段景尘的脸片刻,也认出了对方。段景尘眨了眨眼。说来奇怪,这少年虽然是汶黎族人,却跟段景尘一样是来偷听墙角的,又偷偷混进过他们的队伍,鬼鬼祟祟之感不比他少。正待盘问,突然有人喝道:“什么人?”
段景尘抬头,远远见一小队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来。段景尘拔足就跑,一回头,才看见那少年跟在后面,少年也想跑,却步履蹒跚,活像九十岁大爷。段景尘一想,完了,那腿八成是让他踹坏的。他又调转回来,跑回走到少年前面,差点要把对方撞倒,少年紧急一避道:“你又做什么?”
段景尘十万火急道:“上来上来!”他蹲下身,少年膝盖就势顶在他的背,他起身回手一揽,人已在背,或许是年纪不大的缘故,这孩子背起来比他想象得轻得多,就是骨头硬,很硌人。
他四下张望,背上少年伸出手,指道:“走月亮门,去后院。”
身后的侍卫紧追不舍,段景尘狂奔,带着他穿到后院,后院内一片竹林,月色冷清,映入竹林,将林子镀了一层蓝光。竹叶洒洒,飘落少年肩头,少年低下头去看,背着自己那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气,但这人又不像是病秧子,刚才那一脚孔武有力。
他透过衣领,看见了段景尘脖子上缠着的绷带,道:“你身上有伤?既有伤,放我下来。”
段景尘道:“我没事,伤好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那是哥的霸气文身。”
少年:“.......”
一直到了竹林深处。追兵已被甩开,段景尘才在一处假山后歇脚,好在小时候曾打下不错的长跑基础,耐力这一块,无人能敌。他将少年放下来:“跑得够远了,这院子也真大。他们想要搜到我们,怎么也得天亮。歇会儿,然后我带你出去。”
少年摇头:“我不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段景尘道:“你这腿脚,还能做什么?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少年反问道:“你呢?”
段景尘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我?我是来偷东西的!”
少年的圆眼睛瞪圆了,十分震惊他的坦诚。段景尘厚着脸皮说:“如何?雪傀有这么大个宅院,肯定有宝贝,我只是贪财的小偷而已。该你了。”
少年:“我来找我的猫。”
段景尘脸上大写着“不信”,嘴上却道:“那我帮你找。”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他,竟然点了点头,他伸出胳膊道:“好,背我吧。”
段景尘:“......”倒是从善如流。
他看了看少年,忽然叉起手道:“先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段景尘心说在这儿现想呢?少年才道:“家里人叫我阿沨。”
段景尘赞道:“好名字!”
少年:“怎么就好了?”
段景尘道:“和我娘子的名同音,当然好。”
阿沨诧异:“你有娘子?”
段景尘道:“当然有,娘子在家等我呢,赚了钱我就去娶她。只希望她男人死得早些。”
阿沨:“......”什么什么?
段景尘介绍了自己姓名,然后就开始说起娘子,滔滔不绝,大赞自己素未谋面的娘子要多贤惠就多温柔。
娘子,素未谋面,还有男人。阿沨立刻判断出,段景尘是个疯子。回想初见也是一样,哪个正常人会打扮成那样呢?被疯子踢了一脚也就没那么可生气了,反而多了几分同情,而且眼下疯子还要背他,倒是个不伤人、有良心的好疯子。
段景尘完全不知道阿沨如何想他,背起阿沨在竹林里转,一边警惕着不被人发现。一边指哪打哪,阿沨对这里好像十分熟悉,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走到了竹林边缘,阿沨忽然道:“停。放我下来。”
段景尘依言放下,就见阿沨站稳后从怀里拿出一根线,绑在面前的两根竹节上,抓了一把地上枯落的竹叶,纷纷扬扬洒在那根线上,雨幕似的落叶一过,那根线散出悠悠金光。
夜风微微凉,细线上散出无数金尘,犹如萤火飘舞,在半空中逐渐形成了几个人影。准确的说,是一个场景。几个仆从打扮的人正在抓猫。
这是大概汶黎秘术,金尘显像显的是过往之事,显像后最终凝为一缕尘芒。
段景尘惊讶道:“还真有猫?”
阿沨吩咐道:“跟着那光亮。”
段景尘背起阿沨去追。沙沙竹叶响,金芒在一处山洞前消散。
山洞又矮又阴,内壁狭窄,段景尘打了火折子,扶着阿沨缓缓进入,走没几步,极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段景尘心道:“这怕不是个尸洞。”正这么想,一深坑赫然出现在眼前,打起火折子,往下探头看——果不其然是层层叠叠、码山码海的尸体。
小嘴真是开光了。
段景尘看下去,这帮尸体穿着雷同,多是仆从打扮,周遭没有魂魄逗留,人已死去七天以上。
段景尘纵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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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生活,鬼魂见过不少,但腐烂的人身冲击力仍然不小。他忍着恶心道:“你们的寨主果然不是个好人,如此嗜杀。”
身边的少年看他一眼,也不吭声,段景尘这才想到,对方是个半大孩子,他心说不好,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可糟了。
段景尘想蒙住他眼睛,手一碰,竟然有些潮湿,转头去看,人一愣,那眼神太熟悉了。除了蕴着不掉的眼泪,还有分明的恨意——当年他见师门遭屠杀时,也是这样的一双眼。段景尘霎时了然:阿沨和下面一些尸身是相识的,是朋友,或家人。
他正打算开口安慰,忽然少年纵身一跃,跳下尸洞。段景尘骇然:“你干什么!”
少年落地平稳,站立尸坑中央,手脚麻利地将死尸一个个分开来。
死亡的模样对汶黎族是很重要的事。阿沨将他们摆放成端正舒服的姿势,为他们整理衣衫,系上扣子。抬手,掌纹间流动着不易察觉的微微金光,轻轻蒙上已经空洞的双眼。默然注视片刻,阿沨嘴唇轻启。
段景尘正在搓第二个火折子,就听见坑底穿来了幽幽沉沉的歌声:
蝴蝶阿妈吻额头
往前走不要留
天鹅给你送衣
鸟儿衔来花蒂
我带你闯过去
…
歌声带着异族神秘语调,并不让人感到恐惧,而是一种释然感,像是暖阳穿过树梢,落在身上,格外静谧安宁。
四周一片漆黑,段景尘有种被渡化了的错觉,上一个让他有这样如蒙大赦滋味的还是得知有了前世娘子。他愣在原地,静静聆听着。歌声结束,段景尘手中的火光一动,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白猫沿着石壁走下,跳进段景尘怀里,他抓起猫一看,是只灵猫,背上竟少了一块皮,血淋淋的。他面部一抽,只感觉提这猫疼了下。与此同时,阿沨从坑底上来,那尸臭味道仿佛不沾他身,迎面而来的仍旧是一股清甘气息。
阿沨抱起段景尘手中的猫,白猫极其亲昵的缠着阿沨,他心疼的抚摸着白猫。段景尘看着阿沨,阿沨抬起头,对他道:“猫找到了,走吧。”
两双玻璃珠似的黑眼睛,齐齐望着他,半晌,段景尘才反应过来,这是要他背。段景尘道:“好嘞。”
道完这句仍是不动,一直盯着阿沨的脸看。
阿沨:“怎么了?”
段景尘不声不响,他发现阿沨好像有些变化。微光照亮着彼此的鼻尖,他也说不清阿沨的样貌上哪里变化,只是一种感觉,片刻,段景尘摆摆手,笑道:“没什么。”
他连人带猫一起背,等出了竹林回到街上,天已经快亮了,段景尘相信昨晚他们惊动了雪傀,今天一天会有严查。而且段景尘和子湘约好了鸡鸣回去,耽误不得。他正要问阿沨回哪里,就听阿沨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吗?段景尘。”
5. 海棠花寨(三)
段景尘将阿沨放下,阿沨又道:“你若肯帮我,我可以赠你宝物。”
段景尘:“……”噗。
他随口胡说的,不想阿沨信以为真。他问道:“你没有地方去?”
阿沨点头,样子有些可怜。回想客栈门前,当时阿沨似乎就是要混入客栈,加上那山洞尸体。段景尘继续问道:“城里是不是有人在抓你?你把雪傀得罪了?”
阿沨沉默,看来猜对了。段景尘佯装为难:“哎呀,我这叫窝藏罪犯,很危险啊——你能给我什么宝物?”
阿沨真挚道:“你想要什么?”
段景尘看他还是个孩子,心中已动收留念头,却还想逗弄两句:“你现在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阿沨摸摸裤兜,摸摸衣兜,又摸了摸猫耳朵、猫肚子,看得段景尘眉头大皱,心说:“从那里是会掏出什么来给我啊?”
片刻,阿沨貌似在怀里摸到了什么,攥在拳中道:“有了。”
段景尘伸手去接,只觉掌心微凉,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痒痒的,段景尘定睛一看:“!!!”
一只食指长的蜈蚣沿着他手臂蜿蜒而上。他疯狂甩胳膊:“啊———唔——”
叫到一半发现身在敌营,立马住嘴,开始上窜下跳,阿沨见状立马把蜈蚣抓了下来。段景尘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的宝贝就是这个?!”
阿沨解释道:“这是媚蛊。使用它可以增加魅力,你那个有丈夫的娘子,或许就会移情别恋,爱上你。”他边说边随手抓了路边的韧草,编了个小笼,将蜈蚣装了进去。
段景尘呵呵两声道:“什么破东西,那为何不给我情蛊,直接叫她爱上我?”
阿沨道:“是谣传,世上没有这种蛊。”
段景尘“嘁”了一声道:“我不需要增加魅力,我如此英俊,娘子见了,自然爱上。”
“……”阿沨蹙起眉头,“那你还想要什么?”
段景尘懒得逗他了。都说汶黎族人一身都是毒,不知道他会再拿出什么来。他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就这个吧。”段景尘又重新背回阿沨和猫,跑回客栈。
二楼客房内,段子湘眉间川字更加明显了。
眼前是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段景尘,旁边是个孩子带只胖猫。让段景尘出去探查,竟然探回了这么些东西。
段景尘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绝不让他多留,等我摸清他的底,就让他滚蛋。”
段子湘长叹一口气:“……”上火。
两人走出客房,将床榻留给阿沨休息。走下楼去,落座一楼空无一人的大堂,段景尘和段子湘低声交流起昨晚彼此的情况。
段子湘所探查城南大部分是居民住所,民巷里一路走来,人影全无,只几盏烛火在外,到了子时尽数熄灭,他便探去了来时城门。
守城士兵只有两名,还在城墙上喝酒谈乐,相比如此大个蓝耆,居民的出现人数和守卫人数都明显有问题——太少了。段子湘走近城门,发现了一处古怪:门上刻有暗纹。段子湘当即判断出,这是一道施反了的古门禁咒。
为什么说是施反了,因通常情况下,这样的门禁咒一般用在战乱之时,为免敌方火力太猛,攻城而破,特地打在外城门,以御内城。如今情形,这城里怕的不是来人,而是出人。
段景尘当即联想到贺蒙正那群人。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祈福赐福,就到这样的地方来,要么这群人脑子不好,要么被什么蛊惑而来。
诱人来此,不准出去,这能是什么好事?而且谁家好人前院赐福,后院藏尸呢?
段子湘道:“此地不对,小心行事——嘶!你的妆!”
楼上已经响起人声。段景尘惊恐道:“忘了!快施快施!”
掩耳盗铃也是一种好态度!
段子湘极速施法,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乍一看还真有个女人样子。段景尘画了挑挑俊俊的丹凤眼,淡淡桃红的眼皮,长长细细的唇。
鸡鸣天亮,众人纷纷起床走下来。有人抱怨道:“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咳嗽了一夜,我都没睡好,烦死了!”
酒肆那位中年男子出面道歉:“对不住,内人病重,打扰大家休息了。”
贺蒙正道:“没事的没事的,马兄,我们这些人来到这里都各有难处。令夫人好好休息。”
马鸣衡再次道歉道谢。贺蒙正大哥模样的安慰着。这时,荭丹走了进来,人群一下子被她吸引过去。
荭丹道:“大家起得好早。”
一年轻男子热切道:“不早不早,荭姐姐更早。”
旁边他的女伴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走开。男子追道:“哎!梦儿——”
荭丹继续道:“今天由我带领大家熟悉蓝耆寨,晚间带领大家见证神的降临,不要随意乱走,惊扰居民。”
贺蒙正点头道:“多谢多谢,来到宝地,我等定然遵守蓝耆的规矩,绝不多添麻烦。”他借机拉起身边女伴的手,女子脸红起来,惹人怜爱。这二人似乎不大相熟,有着不能逾的礼数。
贺蒙正对她道:“含青,这样稳妥一些,你看大家不也都是这样,何况你我已有婚约,只差礼成而已,不必拘泥。”
楚含青看了看周围,羞涩点点头。
段景尘花枝招展地从他们面前飘过,心中叹息:好一个鲜花插在牛粪上。贺蒙正太过虚伪,明明就是想拉人小手,还找什么借口。
荭丹清点了人数,反复看了段景尘两眼,心有疑惑,却还是暂时放下,带着人群出了客栈。
白日里,村寨风貌渐清,不那么恐怖。且此地风俗独特,这里的门上不张贴门神而是一个个的戏水鸳鸯。贺蒙正拉着身边的楚含青道:“青青,你看,没来错,没来错,我们的愿望可以实现,再没人能阻挡你我相爱!”
段景尘斜了这对两眼,小声嘀咕:“果然是私奔。”
再向前走,街旁出现了小贩摊位,上面悬挂着一个个的“同心结”,作为纪念品,几乎人手购入一双。段景尘喜气洋洋:“买一个,我也买一个,送给我未来娘子!”
段子湘:“……”
他们一行人一直观览到最北面,见雪傀的苑所大门,士兵比昨夜多了两倍。荭丹不再引他们向前,而是停留在了一面外墙处,整个白璧外墙上面是一个巨大的壁画。
段景尘昨夜来时并未多留意,白天才见这画作篇幅很长,浮雕精美。荭丹不等开口介绍,贺蒙正已经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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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起解说,他两眼放光地看着壁画,慨叹道:“这就是神迹,画的就是化朱神的故事!”
荭丹微微一笑道:“正是。大家请从左侧观看。”
壁画上,画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故事:很久以前,少女与同村的男子在躲雨时相遇,两人萌生情愫,很快就相恋了。
这里的男子女子只要互相喜欢,不管对方身份家世,都可以结为眷侣。两人很快举行了汶黎族的婚礼,亲友祝贺,每日过得幸福快乐,男子每日出工换取银两为妻子买下首饰,躲在门框后给女子一个惊喜,女子会帮男子补好刮破的衣服,在破口处绣花。称得上是:夫妻恩爱两不疑。
然而有一天,天怒降临,山洪滚滚,一瞬间侵蚀了村庄,出工回家的男子发现山寨被冲塌,他不顾一切,攀爬泥泞的寨桥,用竹子做木筏,划到了家中。
女子正蹲在屋顶,见夫君来,喜极而泣,男子接下妻子,飞快地划着竹筏。却被第二次侵袭而来的洪水淹没。
两人纷纷坠入水中,男子死死地拉着女子的手,后来等女子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竹筏上,而身边的丈夫早已不见踪影。
女人获救了。等待一切安定,洪水退去,她找到了男人已经浮肿、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还穿着那件她绣着花的衣裳。女人痛苦不已,她抱着男人的尸身,来到了庙宇,来到化朱神面前。
化朱神面目柔美,有菩萨相,却又与中原不同,比之平和,多了几分悲怆。她俯瞰可怜的女人,女人向祂许下了愿望:希望能够与男子在一起,生死不离。
于是女子自缢而亡,殉了情。
再往后是有许多汶黎族的人名,贺蒙正轻轻抚摸着说:“这是殉情之人的名字。”
众人赞声不绝:“俗世婚缘,有哪几个这般,此女子深情如此,堪作女中英雄豪杰。”
段景尘的心却缓缓揪了起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娘子。前世娘子也为了自己这般如此,可他并不觉得圆满,只有一阵凄凉,娘子贡献了生命换取了爱情的尊严,众人视之为最高,可他心里最希望娘子余生快乐地活下去。而且自戕未免太痛太疼。他不希望娘子这样疼过。段景尘叹了口气,段子湘问道:“如何,有什么端倪?”
段景尘:“子湘,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找前世娘子?”
段子湘:“………”
段景尘:“我不应该要求她如何爱我,或许今生也不应该有所牵连,她是我亏欠之人,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不是一定要去爱她,或许我应该默默看她一眼就好,守她百岁终老。等她的灵魂来到地府,我再与她相认。或许我……哎?子湘别走啊!”
段子湘跟着众人移向下一个壁画场景,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竟然有转折。最后一幅壁画,是一张巨大的全景,展露了化朱神更为精细的面容,那悲怆的表情在某个角度下竟有一丝笑意。
而神像之下,那死去的、渺小的二人的尸体竟然站立着,低头垂面。
段景尘紧皱眉头。贺蒙却震声道:“他们活了!是化朱神显灵!让他们活了!这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楚含情却尖叫起来:“啊——!!!”
楚含青指着壁画道:“鬼!鬼!鬼——”
6. 海棠花寨(四)
人群循声一望却什么都没看见。青天白日之下,楚含青的惊叫倒不让人害怕,反而引人厌恶,嫌弃她大惊小怪。贺蒙正对此地人事物从来毕恭毕敬,这种晦气的话听了,脸皮挂不住:“含青,说什么呢,大白天哪里有什么鬼?”
楚含青仍然惊魂不定:“就在刚才,那石壁上浮现出一张……一张很像是人的脸。”很像是,但又不是。
贺蒙正道:“你看错了,这石壁凹凸,总有些角度会看出不一样的花纹。”
“不是的,蒙正哥哥,我真的看见了。我觉得这里好像……”楚含青还要说,贺蒙正却咳嗽两声,不再让她说下去,怕惹得荭丹不快。然而荭丹那边倒是没什么反应,仍然绷着张靓丽的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段景尘走到壁画前,鬼他是没看见,不过他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趁人不注意,扣了扣壁画上的浮雕,手感有些润黏。段景尘对子湘低声道:“这壁画是新的。”
化朱神在一个月前降世,这化朱神的“神迹”也不过是一个月前才修好的。雪傀为了众人能信奉化朱神,也是下了些功夫的。再细细一嗅,段景尘忽然眉头一皱:“子湘,有木头味。”
段子湘知道他在说什么——忘川水里,那怪物身上的味道。段景尘继续道:“又有些不一样,这个味道比之前的,更有血腥味道。”
段景尘笃定里面定然有东西,或许正是那东西吓到楚含青,可惜没法凿开看个究竟。
楚含青见贺蒙正不肯相信自己,有些置气,和另一女子梦儿站在了一起。昨日同行,他们内部已经相熟。贺蒙正上前哄道:“哎呀,别气,你放心不管有什么妖啊鬼啊,我都会保护你的……”
看完壁画,荭丹又带着他们一行人进入到一个小楼里,开门的是两个穿着红色斗篷的人,连着帽子,脸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再往里,红斗篷人更多了,有的做些打扫,有的在搬香台蜡烛之类的东西。逛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他人。
荭丹带他们进入堂内,介绍道:“此地是信徒所。所有信徒每日都在这里休息打坐。各位初次到来,是为‘初日信徒’,需着白衣,观摩祭礼。”
她指着桌上备好的白斗篷,意思让大家穿上。
贺蒙正却着急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拜神祈福?”
“祭礼每两日就有,各位第二次拜神,真心以对,便可得到神的赐福,可成为‘三日信徒’,可换上红色的衣袍。接下来一级是‘永日信徒’,侍奉越久,实现的愿望将越多,三日、七日,直至永日信徒,将在神之左右,与神同行。”
众人惊叹。这意味着是要在化朱神身边侍奉,有一天许下“我要成神”的愿望也无不可!
段景尘的重心却放在了“每两日”上。若每两日就有祭礼,他与傀儡相遇那日正好是祭礼。就算用传送符,雪傀这么短的时间也没办法来回,到底怎么回事?
段景尘道:“每次祭礼,雪傀仙师都会出现吗?”
荭丹道:“这是自然,凡信徒皆要忘却自己的出身,忘却父母家人,我们将共视化朱神为父母神,成为祂膝下忠诚的儿女,永不背弃,永不离开。”
闻言,大家小声议论:“啊?是要一直住在这里,不能再走了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要把父母也给忘了?”
荭丹道:“所以信徒都是自由的,不过,真正的信徒舍不得离开神。”
见众人不动,她笑道:“成为神的子女,你许下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难道不比有一对凡人父母要强上许多吗?”
她话说完,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楚含青第一个后退一步,险些踩到段景尘的脚,她对贺蒙正道:“蒙正哥哥,拜神不易,我们还是走吧,你我虽然与家中有些争吵,但我的娘亲,我放不下的,我若不回去,她一定会哭瞎了眼睛。你之前说,化朱神会帮助真心相爱之人,我只以为可以解解你的心结,或许神真的灵验,让你我顺遂,让爹爹同意我们......”
贺蒙正却不管那些:“含青!你没听到吗?她说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真的灵验!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吗,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生活不是一样的?我看这里也很好啊!”
楚含青一直摇头,对她来说,这里现在是个闹鬼的地方,不仅壁画有鬼,她的情郎也变得像鬼:“可我们不能就这样抛弃爹娘。”
贺蒙正逼近她道:“什么是抛弃?你那唯利是图的爹,是不会让你嫁给我这样的穷小子,见我家道中落,屡次三番前来悔婚,这才是抛弃!而且你已经跟我跑出来了,他们是不会原谅你的,你若回去,一定被打断腿!”
楚含青眼泪就要流出来,贺蒙正那迫不及待又凶狠的神情,她从未见过,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险些要站不稳,腿软之时,一双大手扶稳了她,回头一看,一张桃花一样的脸,嗓音又细又粗道:“没事儿,青青,咱不搭理这臭男人。”
楚含青:“......”
贺蒙正:“......”
这时,马鸣衡却一把抓起了白斗篷,给自己妻子披上,又给自己披好,自己默默道:“不管了,只要祂肯赐福给我跟我妻子,让我妻子的病好起来,我可以一直侍奉祂。”
其他人纷纷抓起白斗篷披在身上,贺蒙正对楚含青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含青,你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几分呢?”
楚含青哑口无言,浑身不知道因为恐惧还是难过而颤抖。段景尘心说:“倒打一耙!”他正准备滔滔不绝,对着贺蒙正这种教人背弃父母的小人喷一喷,楚含青却颤抖着拿起了白斗篷。段景尘张大嘴巴:“啊?”姑娘姑娘你瞎吗?
段景尘道:“青青,别怕,你若不想当信徒,我送你出城!”他狠狠夹了贺蒙正一眼,“我看谁能拦你。”
楚含青不知道该不该信眼前这个怪人,反复打量段景尘两遍,还是默默穿上了。贺蒙正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瞬间又回到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你想通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负你,我今生只你一人,你就是我的天地。”
段景尘:“......”
段子湘把白斗篷扔给他:“狗拿耗子。穿上!”
换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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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就可以各回各家了。段景尘在荭丹面前晃悠过几次,他知道自己模样拙劣,可荭丹却不计较,反而让他不大放心。等他们一行人回到客栈已经中午,段景尘想着给楼上的瘸腿小祖宗弄点什么吃,刚到楼下,就见一群士兵把阿沨从二楼押了下来。
领头的人是个面容粗粝的汉子,络腮胡子,灯大的牛眼,足有两米高,他见阿沨狼狈出来,立马露出笑容:“昨晚是你吧?”
阿沨不吭声。汉子继续道:“从哪个房间找到他的?”
士兵道:“发现他时,他在二楼的楼梯的窗户那里,正要逃跑。”
汉子哼笑一声,看了看刚回来的初日信徒,又看了看胆战心惊的老板娘,他无法确定昨晚的另一个人是谁,于是一把抓住阿沨道:“我都不知道你还能活着回来,你还敢回来,是不是嫌命太长啊?你找到帮手了?在哪?”
他指着人群:“告诉我,我让你少受点苦。”
阿沨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段景尘,却指着早上和荭丹嬉皮笑脸的年轻男子道:“是他!”
被指的男子惊慌失措:“什么?什么?梦儿,这什么情况?”
梦儿长叹一口气道:“祝云亭,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祝云亭一副纨绔轻浮样道:“我怎么就没有了?”他看向阿沨道,“你谁啊?什么就是我了?”
汉子瞪着阿沨,又问道:“是他?”
阿沨又指另一女子道:“是她!”
汉子知道阿沨在耍他,啪啪两个嘴巴抽在阿沨脸上。众人嘘声,汉子道:“好啊,你等着!”
他拎起阿沨,像是临起一个轻盈物件似的,照着地上就要一摔。突然,被荭丹出声制止了:“巴历安,主人需要他,别弄坏了。”
巴历安闻言高高举起,只能轻轻放下,大声道:“给他上镣铐,最重的那种,我看你还跑不跑得了!”
他盯着阿沨,眼神嘲讽道:“你会知道逃跑的下场的。”
阿沨被押出去,与段景尘擦肩而过。
从头至尾,阿沨甚至没向他投来一个求助眼神。
人尽散去,段景尘也上了楼,回到房间,那猫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也不叫,只在房内焦急转圈。段景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叹一气,一直叹到天黑。段子湘眼要被猫转晕了,心也快被他叹熟了。终于段景尘开口道:“他没供出我。”
段子湘:“所以呢?”
段景尘:“他是个好人。”
段子湘:“所以呢?”
段景尘:“我得去救他。”
段子湘:“……”
忽然一阵远远的锣鼓声响起。段景尘支开窗子,就见夜幕之下,大批红袍人从房子里涌出来,段景尘小小一震,他和段子湘飞身下楼,走至街上。
满城灯火此刻通明,人潮红海一般正向前涌去。街之尽头,一台几十人抬的大轿摇晃而来,所过之处,信徒跪拜。
轿子四周珠帘,影影绰绰见里面有个巨大的人影。
段景尘轻笑一声道:“这是化朱神?还是雪傀。”
7. 海棠花寨(五)
硕大的轿辇拂过人群的头顶,万众期待中,停在街巷中央。从人群中挤出几名红斗篷人,快手快脚,搭好了一个几十米长的香案供台。
轿下仆从高喊:“雪傀圣司至,化朱神亲临云雒。”
街面一下热闹起来了。
轿中的人近乎巨人之躯,他穿着华丽的金仙蟒绣服,脸上带着赤红色的儺面,意味着他与神为一体。拜化朱神,就是在拜雪傀,拜雪傀,就是在拜化朱神。
只是还以为千呼万唤、千期万盼的大仙师能有多拉风。段景尘不理解这帮人的审美,什么品貌俱佳,洁白如雪,是形容眼前这只巨人的?
几名同行者也有失望,实在是雪傀被赞得太高,未成想会是个白胖圆滚样。先前一直怒赞的贺蒙正有些尴尬:“凡躯承载神力,大抵雪傀仙师的模样也有些变化了。”
“额,也是也是。”有人附和。
街头传来一阵有节奏感的鼓点,风情别具的曲调,让段景尘响起了阿沨唱过的歌,汶黎族的音乐似乎都带着超脱感。随着乐声,几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蝴蝶裙,旋转起来,跃进街中央,跳起娱神之舞。
祭祀开始了。
荭丹领着他们这帮白衣的信徒站近。一舞毕,就见一群迫不及待的信徒冲到了香案前跪下。
其中一人指着自己折断了的手臂,头上冒着虚汗道:“今日不小心摔伤了,求、求神赐福,让我痊愈。”他一旁的女伴跟着揪心连命,好像痛得是她。
雪傀巨手一挥,手腕上的玉镯子叮当碰响,一缕灵光飘逸而出,落在那人手臂,他“啊!”了一声后,胳膊弯了弯,竟然行动自如了。于是夫妻两人齐齐叩头。
马鸣衡眼光发亮,紧紧抓着妻子的手。接着又有几人祈求,大多数为了治愈病痛,有的人想要学会“凌空步”、“姣颜术”等,也都全部实现。
段景尘揉了揉眼睛,愈伤的法术他倒是见过,但赐没有灵根的凡人法力,他还是头一次见,除非是雪傀有可以被任何人吸纳的法力原库,否则根本做不到。而且黎民万众,欲望繁多——他到底是怎样满足众人的?
祝云亭打着哈欠,袖口露出的一截内衬绣着水波纹,段景尘瞟了一眼,听他问道:“我可以许黄金万两的愿望吗?”
贺蒙不屑道:“祝兄,看你举止不俗,怎么想法却如此俗不可耐?向化朱神所求黄金有什么用,到了这谁还需要那些,真情,真心,与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什么金银财宝,没有身份地位,和挚爱的人共度余生,没有生老病死,岂不快乐?
祝云亭摸了摸头,看他的梦儿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祝云亭道:“黄金万两也很迷人啊,这些小法术有什么意思......”
贺蒙正问他道:“祝兄,你是来求什么的?”
祝云亭卡巴了:“我、我求我的梦儿可以给我生个娃娃!”
众人哄笑,把梦儿脸臊红了。
段景尘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天。
香火袅袅,熏染来蓝耆的上空,浓重的焚香味道让人脑内麻痹,有一秒,段景尘也错觉这里是个云雾缭绕的仙境。
低头平视。众人脸上满是幸福洋溢表情,开始一声声祝颂:“神泽黎民。”
贺蒙正跟着也叫喊道:“神、神泽黎民!”他一起头,这群人也跟着颅内热血沸腾,喊了起来。段景尘被吵得脑瓜子疼,回身,跟子湘钻进了客栈。
段子湘严肃道:“怎么解决?这都是雪傀的信众。”
段景尘也犯难。
且不论雪傀实力如何,化朱神力到底是捏造还是背后另有隐情,他们要抓雪傀必然有阻拦,就算从信众的身体上踏过去也要踏上两日。他们俩就像两个势单力薄的卧底。
段景尘一拍大腿道:“众志成城,他们人多,我们也找帮手。”
段子湘道:“城门关着,出不去。”
段景尘道:“找那个棒槌帮忙。”
段子湘:“?”
段景尘道:“就是那个姓祝的,他和他那梦儿一看就是四州哪个玄门的子弟。身上的味道很像是誉水宗的。他们不是来拜神的,应是听说这里有古怪,来探一探。”
段子湘震惊:“你鼻子有这么好用?!”
往事还得再提。段景尘道:“复仇蛰伏那几年,我在净山宗洗衣服,洗的好,附近宗门都来找我洗,后来干脆开了洗衣点,远近闻名。每个宗门的袍子上,都染着他们专属的灵气味道。”
段子湘:“......”
段子湘突然泪眼婆娑起来,段景尘预感不好道:“你可别犯病。”
段子湘老父亲心怀,一下就眼泪汪汪:“那些年苦了你了。”
段景尘叹了口气,到底没制止住,不知道是不是子湘岁数了的问题,一提以前他就哭。他回归正题继续道:“我俩分头行动,你尽量找外援。我去找找阿沨,他一定比我们更了解内情。我们争取来个里应外合!”
段子湘:“希望不是瓮中捉鳖。”
段景尘:“少晦气。出发!”
和子湘分开,段景尘混入街上,街上烟雾还没有消散,零星几个红斗篷人还在搬东西。段景尘走过去,等一人拐入小巷将对方叫住,段景尘拿着他那张似男非女的脸笑了笑,对方道:“你走错了。”
段景尘道:“没有没有。”他一步一步靠近对方,笑得明媚又灿烂。
人:“……………”
片刻后——
段景尘穿着红斗篷从小巷里拐出,他四下看了看,正准备走,突然被叫住了。回过头,一个老头,佝偻着背,道:“是你的香案吗?”
段景尘走过来道:“是。”
“哦,时间到了,快点吧。”
段景尘挑眉问道:“时间到了?”
老头道:“是啊,月亮都那么高了。要赶紧回去,重不重,我来帮你抬吧。”
段景尘本想找借口要走,见老人家如此热心,脚步一下绊住了。他抬起香案,道:“不必,我来。”
他与老人同行,老人步子慢,鱼目似的眼无比浑浊,段景尘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看见路,走走停停,两步一等,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耐烦,笑道:“还是年轻人好啊,走路快,不像我们。不必等我,你快回去吧。别被荭大人责罚了。”
段景尘心说:“不等你,我都不知道去哪。”
而且听老伯意思,他们红斗篷人晚间要回到什么地方。昨晚在街上,他确实没看见这样打扮的人,他担心抢了红斗篷是多行不义。
段景尘决定跟老伯走,看情况再定。他道:“没事老伯,不如我扶着你走吧。”
老头道:“哎呦,不用啦,我这身体一碰就要散了。”他伸出红斗篷下的胳膊,“你看,瘦得像木头。”
段景尘低头一看,汗毛乍立,何止像木头,老人的皮肤薄如纸皮,几近透明,而稀薄的皮肉破绽开来,露出一截木骨来。
段景尘咽了咽,道:“老伯,您是哪里人?”
老伯停顿了好久才道:“藿州,对,藿州的。”
段景尘又问:“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老伯道:“就是走着走着,忘记了忘记了,时间太久了。来拜神,对,拜神来。”
段景尘心说化朱神降世才一个月而已,哪里时间久。而若是外来客,这拜过神的躯体怎么变得像个木傀儡了。
从来听说傀儡长出血肉,这下竟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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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人走至信徒所门外。方才明明才经过盛大的典礼,可自雪傀归后,整个寨子就黯淡下来,好像这寨子是为了雪傀才有了一呼一吸。信徒所里一盏灯也没有点,段景尘走进去,将香案在早上见过的位置,甫一回头,想问老伯去何处,就见老伯站在了黑影中,一动不动。
段景尘叫道:“老伯?”
老伯眼珠僵硬地转了转,随后像是熄了火一般,摊软下来,跪坐在地。
整个院宅寂静了,不,整个城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寂静。
段景尘向里走,几乎所有人都静止了,跪坐在地,低头垂面,和壁画上的人一样!段景尘立刻明白了,那画上根本不是复活,他们是变成了一群悬丝傀儡。
祭礼上的那一幕也就有了解释,雪傀根本不需要什么法力原库。信徒的每一次的祈福,都是在是献祭自己的人身,成为雪傀的“傀儡”。而傀儡师拥有的法力能力,傀儡自然也可以效仿,也可以短暂的拥有。
正在这时,有人语声。段景尘左右无处可躲,当即跪地,低下头来。
是荭丹的声音:“都回来了?”
“肯定都回来了,”说话的是巴历安,“他们听话着呢。”
“……”荭丹道,“主人说怎么处置他?”
巴历安道:“主人宽容,这种叛徒也留着,说他是‘原版’,要留着比照比照,我把他关进下面的地牢了。”
段景尘浸在阴影中眨了眨眼,心想:“这个他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阿沨。原版是什么意思?”
脚步声逼到了段景尘面前,荭丹的衣裙扫入了他的眼帘。荭丹道:“昨晚另一个闯入者是谁?”
巴历安道:“他不招,不过我觉得他也找不到帮手。进来的人里头男男女女,都是一对的,一群贪心的凡夫。”
荭丹道:“我觉得是初日信徒里那个很高,很古怪的女子。不知道有什么图谋。”
段景尘的冷汗顺着额头慢慢慢地滑。
巴历安道:“丹,你太多疑了,这是主人给你的天赋吗?以主人现在的能力,那群人就好比蚂蚁!”
荭丹道:“你不觉得我们也是蚂蚁?”
巴历安道:“你这是什么话……”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段景尘才站起来,腿麻,险些一跌。他跳着腿,走到后院,沿着他们二人出来的路回走,尽头是一间小屋,打开门,就见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毫不遮掩。
段景尘摸了摸身上,火折子用光了。他摸着墙壁想往下走,隐约听到了一股沉重的喘息声,仿佛黑暗中蹲着一只巨兽。
段景尘停住,沉了沉呼吸,旋即,他脚下开始蔓延无边煞气,一注水浪似的沿楼梯翻滚而下。即使面前仍旧一片漆黑,但段景尘的视线却彻底清楚。
他走至底层,底层一排排狭窄如同箱子的监牢,密密麻麻,每个笼中困着的就是一个个没有容貌的人形木偶,它们正喘着粗气……
段景尘无法抑制道:“我靠……”
他一出声,立马有了回应:“段景尘?”
声音来着最深处的囚牢。段景尘疾步走过去,只见阿沨脚带镣铐,穿着的衣上全是脏印,脸上明显多了几处伤痕。
段景尘的眉头不自觉跟着紧起来:“你怎么样?”
阿沨道:“活着。”
段景尘苦笑,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牢门锁扯断开来。阿沨略震惊他的力气,又顾不及反应,段景尘已蹲在他面前。
阿沨向后躲了躲道:“做什么?”
段景尘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阿沨道:“什么?”
段景尘看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你,是什么。”
8. 海棠花寨(六)
黑暗里,阿沨茫然的双眼轻轻眨动。
段景尘嘴角擒着一抹期待的笑意。
他问得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满院子的信徒都变成了听话乖巧、定时沉睡的傀儡。而没有反应的,一是他们这群新来的,二是原本的城中居民。
可化朱神降世声名远扬,广纳信徒,赐福人间,如此福利,是血肉之躯即可供奉神灵,那原先的居民为什么不“拜神”呢?荭丹还告诫不让惊扰,也不见他们生活行动,原因只有一个,城中居民本就不是活人,雪傀不需要这样的信徒,
而原版,一个出现在物件上的词,段景尘分析,应指的是原版的傀儡。
见阿沨迟迟不语,段景尘忍耐不了,他道了一声“冒犯”,徒手将阿沨脚上的铐子掰开,然后去掀阿沨的裤腿。阿沨挣扎一下,却被段景尘抓得死死的。他将阿沨裤管撸到膝盖以上,一转少年的腿,将人翻到了个不甚雅观的姿势。
果然,在膝窝处,段景尘看到了汶黎族文字标记。他道:“你是雪傀制作的傀儡,对吧?”
阿沨被冒犯的脾气来不及发,更多是诧异,他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段景尘道:“偶然得知。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不需要傀儡师操纵,就可以行动,又可以说话?”
阿沨点头。
段景尘道:“那和活人岂不是一样?”
阿沨淡声道:“还是不一样的。”
段景尘道:“啊对,是我说得不严谨了。重说,近乎活人,但不是人。”
阿沨盯着他。段景尘琢磨自己刚才的话,似乎说得不好。傀儡有了意识,也算是半人非人,且少年人都敏感,万一他特想被当作人看,说他不是人,肯定要心里难受。段景尘脑袋一抽,自嘲道:“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是人。哈哈哈。”
阿沨:“……”
没人笑。
段景尘尴尬咳咳,只能一本正经聊正事,继续陈述他的推测道:“所以,你是雪傀做得最初的一版,然后你发现他在搞一些邪门歪道,于是逃了出去,想要找帮手。”
阿沨简单回答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不能离开蓝耆太久,雪傀在城里释放了维系我们行动的灵气。”
原来蓝耆寨其实就是个傀儡老窝。
大概就是阿沨转了一圈,结果毫无办法,不得不又跑回来躲在里面。段景尘终于舒坦地点了点头,通了,得劲。他暗赞自己,段大推理师就是这么牛x!
段景尘自我满足后,忽然道:“你不觉得雪傀很诡异吗?”
阿沨:“为什么?”
段景尘:“他造了一个村的傀儡陪他玩过家家啊。”
阿沨冷冷道:“他没玩过。”
段景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气,相信阿沨的情感也很复杂,那雪傀制造了他,可以说是他的爹娘了。想了想又道:“他也确实厉害,法术可以和当年的我比肩了。“
阿沨看他一眼,眼底的鄙夷几乎要守不住了,他道:“……问完了?”
段景尘没心没肺道:“差不多了。”
段景尘看了人家的腿,管掀不管盖,阿沨起身要走,先自己一点点抚平裤腿,刚一放好,段景尘又给他撸了上去。
阿沨:“…………?”
段景尘贴近他的腿,道:“我踹你那一脚,踢到你哪里了?让我看看。”
不等阿沨回答,段景尘毫不客气地翻人家的裤子,扒着对方的腿,反反复复,开开合合,里里外外地看,阿沨脚上的锁链跟着哗啦哗啦地响。
啪!
阿沨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段景尘的天灵盖。
段景尘:“………”头有点晕呢。
他晃晃脑袋,目光一定,终于看见了瞪着自己的阿沨。段景尘讪讪地笑:“抱歉啊……”
阿沨宽宏大度,偿还过便不大与他计较,很是成熟,站起来道:“不需要看了,伤已经好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腿脚俨然方便了。段景尘心说:“小木头人还怪有脾气的。”
阿沨走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傀儡面前,神情万分凝重道:“他们不是傀儡,是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段景尘心想就你还本地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主子,知道的还没我多。也许和自己这样诡异的非人身份有关,一看见这种异类,段景尘可以确信它的成因。他道:“我猜,他们应该是永日信徒。”
阿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段景尘道:“人们来求化朱神,从最开始的小愿望开始许,许到最后无非是,我要长生,我要不死。不就像现在这东西一样,活着,喘气,愿望实现了,不过也变成了个怪物。”
这是留给贪心的人最大的嘲讽:你想活着?好,让你用怪物的面貌活着,那不也是活着么,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不是很好吗?
段景尘继续道:“对于化朱神来说,我达成了你的愿望,功德越积越多,香火越烧越旺,雪傀的法力水涨船高,又或者通过这种使他人化为傀儡的法子,让他不日就能成神。老掉牙的手段了。”
顿了顿,段景尘突然想到了什么。雪傀从前隐居,突然自言化朱神降世,很像是他应突然得到了什么禁术,诱惑极大,走这么一条路。他问道:“化朱神,这个神有什么故事吗?”
阿沨答非所问,还停留在上一道,问:“雪傀是想成神吗?”
段景尘道:“不然呢?”
阿沨道:“太难了。”
他将手伸入笼中,摸了那怪物手腕上的脉搏,神色闪过一秒的痛楚。段景尘倒是看不懂了,想制止他:“摸什么?小心一会儿张嘴咬你!”
阿沨不吭声,手仍然放在傀儡身上。段景尘拍了拍他,道:“撤吧,伤感什么呢?”
他拉起阿沨,走上地牢。正在段景尘推开门出去的瞬间,数支箭迎面嗖地一下飞来,他闪身躲掉一个,反应的瞬间,第二支射来,直冲着阿沨而去。段景尘一脚踹倒向阿沨,帮他躲了过去。
虽是好心,但摔倒了的阿沨爬起来的瞬间,眼神像是要第一个杀了他。
门外站着一排士兵。巴历安领头,抬了下手,叫停了弓箭。他道:“荭丹说得没错啊。你这个奇怪女人,是他的帮手。”
段景尘:“………”
都这时候了,还认为他是女的呢?
巴历安继续道:“要不是发现了有倒在外面的信徒,荭丹推断你来了这里,差点就被你们跑掉了。我喜欢你这样高大聪明的女人,不如我们打一架?”
段景尘:“………”
也好。段景尘又细起他那把嗓子,难听道:“可以啊,让我三招。别说你这样的爷们欺负我们娘们。”
巴历安拍拍大掌道:“可以!”
段景尘走上前,攥紧拳头,巴历安兴冲冲等着他出手,段景尘一扬手,一把黑雾熏向他双眼,巴历安感觉眼球被火烧般的疼痛,他身后士兵搭弓欲射,就见段景尘浑身黑雾缭绕,看不真切,加之天黑,仿佛隐了身一样。
段景尘道:“跑!阿沨!”
阿沨未料到他出阴招,听令瞬间,腿刚一迈,又是一疼,段景尘回头看他不动,跑了半路又回来取他,把人夹在胳膊底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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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掠出信徒所。
一边夹着阿沨跑,段景尘一边道:“你们傀儡智商也不高啊。”
阿沨:“……”
身后传来巴历安撕心裂肺的大喊。段景尘噗哧一乐,但很快他就乐不出来了。长街上的各个方向钻出来许多士兵,将他们围住。段景尘逐渐刹住脚。
没路了。
巴历安还瞎着,需人搀扶,嘴里的叫骂却没听过,不过可能是因为异族的原因,叫骂的话听着不难听,反而有点文绉绉的:“我要撕碎你的脸!我要将你拆开,卸成八百块,将你的头,按在你的屁股上!”
他在身边士兵的指引下,终于走到了段景尘面前,不等下令,突然,一声极其惊恐尖锐的女声惊叫划破了夜空。
巴历安瞎着,很没安全感:“怎么了怎么了?”
小士兵摇头:“不知道啊。”
声音越来越近,段景尘看见了人影,楚含青疯狂奔跑,她身后跟着个庞大、且四脚着地的怪物。两条腿的哪跑得过四条腿的,楚含青拼劲全力,濒临绝望,一猛子扎入了包围圈中,在大脑麻木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双全力加速的腿立马软了,她撞入了段景尘的怀里,然而下一秒,段景尘就将她扔开到一边。
楚含青吃痛,细瘦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睁眼就见段景尘一人用双手顶住了她身后的怪物:一张近似野猪的脸,长着獠牙,口中垂着长涎,身体却像是熊,体型硕大,可以直立着。
段景尘略感崩溃,今晚需他保护的人也太多了,他再力大无比也不能跟什么鬼猪还是熊的对掌对力吧?
巴历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乖孩子,咬死他,咬死他!哈哈哈哈。”
段景尘的支撑胳膊在一点瓦解,没什么解药了,段景尘抽了个空道:“你俩,要不试着跑跑?”
楚含青被吓傻了,张着嘴一动不动。阿沨看了看逐渐包围的圈子。他扶起倒地的楚含青,拉住了段景尘的袖子,道:“我数到三,你松手。”
段景尘:“啊?”
只见阿沨用极大力量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力量大到段景尘以为他要自毙,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光阵,从阿沨脚下浮出。
阿沨:“一、二……”
段景尘看清脚下似乎是个法阵。他这边有异动,四周弓箭再次搭起瞄准。
于沨:“三!”
段景尘松开手。
三人瞬间消失,弓箭穿空而过,射中了怪物,怪物大声嚎叫。
段景尘感觉一阵眩晕,再睁开眼,人已在山中竹海之间,身边是阿沨和一脸茫然的楚含青。
段景尘刚想开口,阿沨终于抢在他前面说了话:“是后山,没有多远,往下就是海棠苑。”
段景尘赞道:“灯下黑,妙啊!”
楚含青总算惊醒过来,知道自己安全了,一直忘记流的眼泪一眨就下来了,连忙对着阿沨和段景尘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阿沨扯了扯嘴角,却好像没力气笑似的,唇色已然惨白。段景尘察觉到,手刚伸过去,人就已栽倒在他怀里。
段景尘道:“我靠,你不是要死?傀儡怎么死?”
阿沨:“………”
段景尘道:“你刚才干什么了?你不会使出什么你生命极限大招了吧?”
阿沨:“……段景尘。”
段景尘:“不至于吧,你不就是弄了个传送阵吗?”
阿沨:“段景尘!”
段景尘:“嗯?你有什么遗言,你说。”
阿沨:“闭嘴。”
说完,阿沨昏了过去。
9. 海棠花寨(七)
晴空朗星,竹声簌簌。段景尘背阿沨找到了一处背靠山屏的地方,才将阿沨放下,放平。一旁的楚含青好心问道:“他刚才有些站不稳,腿这里似乎有伤。他是不是被那群坏人虐待了?”
段景尘一阵心虚点头。
哪里是被坏人,是被他这个大大的好人虐待了,说实在的,他良心也有些过意不去了,一想阿沨遇见自己也是倒霉,一日平均踹他一脚,脚脚不轻。
他看着昏迷中的阿沨,长叹一口气,解开他的衣领,只见他心口处有一个圆形的灰黑痕迹,是法阵生效后留下的,当时阿沨猛拍此处,大抵是想激活法阵,是个十分自虐的开启方式。
楚含青对此二人感恩,也想帮上点忙,她抓起阿沨手腕,摸他的脉道:“我曾学过一点医术。”
段景尘刚想说没用的。楚含青就诊断出了脉道:“他的肺腑伤了。”
段景尘心道哪来的肺腑?他一上手,竟真摸到了脉搏,贴近心口还有心跳。段景尘震惊不已,难不成这就是原版的品质。雪傀制作的傀儡能这么像人,他干脆自封修真女娲,当什么化朱神!
楚含青见他愣神,又不知道怎么叫他,不知道叫了哪个称呼他更受用,犹豫道:“姑……公子,你也是修仙道人对吧?我在家时也曾见过的,他这样情况,向心脉注入一道灵气,多半就可以让他缓过来。很简单的。”
段景尘点头嘿嘿两声,笑得很苦。他心想,若真这样就好了。他可不是什么修仙道人,恰恰相反,他是专门勾魂夺魄的判官,满身的煞气,别说病了的人,好人碰了碰,说不定也要去地府报道。
楚含青睁着双楚楚大眼期待着他,段景尘咳了一声道:“我的法术不可见于人前,你需要回避一下。”
楚含青理解,火速起身:“好,我不多打扰,我为你俩把风。”于是向竹林那面走去。
段景尘捞起阿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放出一缕煞气,探查沉沨的伤口,这一探,段景尘探出了更古怪的东西:阿沨的身上有不止一处的法阵。
段景尘一一细数,有噬血阵、九方黄泉阵、苦乐阵,还有………段景尘所知的法阵几乎都在阿沨身上,不一而足。
虽不知一个小傀儡为何会中这么多的法阵,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阵法在他身上已经很久了,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阿沨如今的状况是其中一个法阵被破,导致阵法失衡发作,最快的解决办法不是清除法阵,而是要将被破坏的法阵修复。
段景尘大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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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办了!阵法阴毒,正与他相契合。
段景尘将沉沨抱坐起来,面对着面,脱下外衣。同是男子,不知为何,段景尘莫名不好意思起来。他举起手,尴尴尬尬,从指尖为发端,煞气犹如发丝试探着的,钻入阿沨心口位置,那道身圆形法阵的缺口被密集的杀气覆盖过去,片刻后,煞气将法阵修复。
段景尘拍拍手,准备放好阿沨起身,正这时,阿沨醒了。段景尘欣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没事了。感觉怎么样?”
阿沨眼神混沌。段景尘凑近了些,突然,阿沨一把抱住了他,用力向下一扯,半张脸埋在他的颈窝,紧接着,段景尘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漏风似的,煞气正源源不断的流逸出去,流向阿沨的嘴里!
这是段景尘平生第一次遇见有人可以吸他的煞气,震惊片刻,立马反应过来,用手去掰阿沨的头,却怎么都掰不开,煞气被阿沨吞噬,白纸似的人,唇角染得乌黑,像是贪吃墨汁的猫。
段景尘大骂:“吸两口得了!你拿我当十全大补丸啊!!!”
话音刚落,阿沨突然静止不动了,抬起头来。段景尘松下一口气,还来不及好好平复,阿沨又突然凑近,面对着面,鼻尖对着鼻尖。
已然咫尺之距。
10. 海棠花寨(八)
紧接着,段景尘感觉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靠近贴紧,他从未有这种体验,整个人怔住了,阿沨看着不言不语,沉静柔弱,亲起人来又冲又凶,绝无余地压制着他。
与此同时,他感觉肌肤开始刺痛,煞气损耗而出现的溃烂开始发作。段景尘此人极其爱美,爱臭美,容貌上不肯损失半点儿,煞气一次消耗太多,溃烂就会攀爬至面部。他当即便想一掌拍晕阿沨,可转念一想自己下手没轻没重,总是误伤,他强行侧过脸来,想叫楚含青:“楚……呜……”阿沨又夺回了他的唇,对着脸颊唇角,又是一阵亲吻。
楚含青走得不远,听见身后有声响,回头去看,就见阿沨将段景尘压倒,她立马转过头,心想怪不得不让看,这功法实在是让人羞羞,走得更远了些,防止打扰。
段景尘:“……………”
地上的草被揪断。
段景尘必须制止阿沨,再被吸下去,娘子该看不上他了。他伸出手来,照着他后颈一拍,阿沨登时不动了,头一歪,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段景尘站起身拍拍草籽道:“别怪我,是你耍流氓。”他将阿沨翻了过来,阿沨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紧皱,人应该是没事了。
他叫回了楚含青,让她看着阿沨,自己去找了草药,简单敷在胳膊上。等他回来时,阿沨已经醒了。段景尘很想骂他几句,斥责他刚才抽风,夺走自己准备献给娘子的初吻,却发现尽管脸皮厚如城墙的自己,到这事上竟然也不好开口了,嘴巴张了张,到底咽了下去。
阿沨泰然自若,显然不知道也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见他回来,关心道:“竹林里陷阱很多,要小心些的。”
段景尘:“……”判若两人!判若两人呐!
他们三人并排而坐,夜风习习,段景尘目光远眺,有些担忧道:“客栈那么多人,子湘还在客栈,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闹出这一场,怕是会给他们惹了麻烦。”
阿沨:“你的那个同伴能力如何?”
段景尘道:“我天下第一,他天下第二。”
阿沨:“………”
段景尘咳了咳正经道:“这城里除了雪傀,应该没人能伤到他。”
他看了看楚含青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含青姑娘,你是怎么回事?”
楚含青愣了愣,道:“我想离开贺蒙正,离开这个鬼地方,却被那怪物盯上了。”
楚含青很后悔。
起初,薛蒙正百般劝慰,只求她能从家中出来,说是一起去为他们那被她父母阻挠的姻缘祈福。从半天,拖延至一天,再到三天,离家越来越远,路上贺蒙正不断诉说降世的化朱神有多么神奇,楚含青几度也曾相信神真的会灵验。进入云雒之后,同路之人越来越多,她心中就越来越笃定,可到了才知道,这里的神,远没有那么“慈爱”。从小阿娘教,神灵良善,所以庇佑生灵。可化朱神却是在用极大的诱惑,要他们与家人断绝恩情。
发现和贺蒙正想法不同,楚含青一面想稳住贺蒙正,一面想逃出城。夜黑了才偷偷跑出来,可她不辨方向,走着走着,一直在原地打圈,知道又转回了白日里壁画的位置,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所以更加恐惧,楚含青扭头想走,就在那时,她听到了身后类似野兽喘息的声音……
楚含青道:“它就是我白日里看到的鬼脸,我可以确定,初见那鬼脸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异。那不是人……”
阿沨缓缓道:“是他新炼制新的,作为杀器的傀儡。只是还在试验阶段。”
段景尘喃喃道:“传言他天赋高,他造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危险。”
阿沨道:“不至于,他傀术不至圆满,制造出的异类撑不了太久。”
段景尘反驳道:“不到圆满能造出来你?!还撑不了太久,你看我呢?我猜猜,我活了多久?”
不必他自我介绍,他相信阿沨对他的身份有所判断,非人,即是人造。他比谁都清楚,非人的可怕。阿沨还要说什么,却被楚含青打断,她求道:“两位仙师不要吵,我们一起打开城门,逃出去,去找那些玄门长老,玄门大师,让他们来除掉这个邪神!”
段景尘肃声道:“不可,城门不能开,必须要在城内诛杀他们,有那样妖怪,放出去一个都是不可想象的祸害。”
楚含青错愕:“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段景尘深沉道:“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阿沨蹙眉道:“那妖怪目前不算凶猛,至少还能抗衡,速度也不算太快,应先开城门,先让这群活着的无辜人们出去。”
此事上,段景尘和阿沨的意见相左,段景尘觉得阿沨天真,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敢这样说。他哼笑一声:“你倒是慈悲心肠,若有变数呢,那外面的人怎么办?而且那门上有禁咒,你会开?你会开啊?”
阿沨道:“我会。我可以阻挡那些怪物。”
段景尘:“....…..”
段景尘差点忘了,阿沨是内部人,又是原版,懂得自然比他多。阿沨继续道:“我知晓你怕殃及其他人,可若他们不走,明晚的祭祀将会继续,以那怪物的情况判断,他很快要达到真的境界圆满。到时候他驱使的傀儡才是真的所向无敌,城门根本拦不住它们,我们要阻止他完成祭祀。”
段景尘听了阿沨的分析,也并非毫无道理,他看了看楚含青,亦是被蒙骗的可怜人,先做了道歉:“对不起。”
并非不想救人,只是他被炼制的怪物留下太深的阴影。
当年家门覆灭,也出现了一群不死怪物,他们杀不光,杀不败。最后的自己为了复仇,使用了禁术,将自己复刻成了当年那样的怪物,成了如今模样。
非人,邪魔。
他从回忆里抽离,叹了口气道:“好,你去救人,我让子湘配合你,我去会会雪傀。反正迟早要打一架,早打晚打都一样,我打的时候,你去开门,或许还能帮到你一二。”
段景尘站起身,清风吹动他的发稍。他听见阿沨道:“多谢。小心。”
段景尘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很难死。”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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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缓缓褪去,天空露出鱼肚白,晨星低垂。他们三人穿林而下,段景尘先去与子湘碰头,留他们在林中躲藏。
街面仍旧是空荡荡,偶有几个背着竹篓的人走过,也并不多看他一眼。等他潜伏到客栈附近时,终于见了人影。
他从指尖探出一丝煞气,捏成蜜蜂形状,一口气吹了过去。煞气小蜜蜂飞啊飞,在每个人面前萦萦绕绕,绕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段子湘。
段景尘心道不好,怕是昨晚闹得动静太大,子湘又是和自己一起进来的,肯定第一个被抓被盘问,他刚想换地方找人,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猛然回头,恰是子湘。
段子湘道:“你要坑死我是吧?”
段景尘:“绝无此意。我差点也掉坑里。”
段子湘道:“昨晚一群人来搜查,我听见动静躲起来了。另外,祝云亭,我打听过了。”
段景尘道:“什么情况?”
段子湘道:“如你所说,誉水宗的人,他们闻讯赶来探查,他们的人外面,祝云亭趁祭礼之时发动,可让信徒清醒,也可一举拿下他。”
段景尘摆摆手道:“再等,雪傀直接飞天当神仙了。祝云亭人呢?”
段子湘道:“刚才雪傀那边来人,要将所有人请入他的别苑。说要特为他们提前举办祭礼?
段景尘道:“什么?!”
被阿沨说着了。雪傀如此心急,定然嗅到了危险味道,担心有人搅局,夜长梦多。这说明他离成神真的不远了。
段景尘道:“不能让他们去,你和阿沨带着他们出去。”
他飞快交代事宜。段子湘听完却不放心道:“他可信吗?一个傀儡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段景尘顿了顿,阿沨身上的秘密固然很多,比如那么多的阵法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可傀儡拟人如此之真,他竟然能体察到此人真心实意,说救人之时,不像谎言。
段景尘道:“只信一次,他若有异……”
他话没说完,段子湘抬手带上了面具,浓重的阴气顺面具如流水般流淌而下,阴气散后,面前是近乎两米高的牛头人身,穿着地府特制的勾魂判官饕餮服。
子湘道:“他若有异,我来解决。”
段景尘笑叹道:“走之!”
二人分头行动,南北而去。段景尘也不多遮掩,口中哼着小调,大摇大摆走在长街之上。路过的士兵顿足,只觉眼熟。段景尘下山林之前洗了把脸,换回男装,众士兵更不成想正被通缉的人敢如此大胆,一个两个迟疑不前,喝声询问:“你是谁?去哪里?”
段景尘皆是不理,直到走至海棠苑门前,身后已尾随一列,他磊落无比地敲了敲苑门,大声道:“开门开门!”
来开门的正巧是巴历安,一见是段景尘,眼里立刻燃起两簇火苗:“你!你竟然送上门来!我要让你去地狱!”
段景尘道:“起开。”
他拿出面具,轻叩面上,那真正来自地狱的气味勃然焕发。他道:“雪傀,别躲在里面——地府来人,找你问话!”
11. 海棠花寨(九)
竹林边缘,阿沨远远看见了迎面走来的牛头判官,心中确定了段景尘的身份。楚含青见状直往后躲,阿沨宽慰道:“他是和段景尘一起的人。”
楚含青震惊又恐惧,这个寨子里的人太非寻常:“是、是鬼差?鬼差怎么会到这里来?”
阿沨道:“别怕,鬼差是半个神职,他不会伤害我们。”
段子湘与他二人碰头,他带走楚含青,阿沨则去解门禁,兵分两路。匆忙赶回客栈时,正碰上了荭丹引众人出去。
段子湘以判官身份现身,震慑力十足,青天白日,阳光炙热,可仍旧让整条街凉生脚底,正准备出走的人群惊住了,所有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段子湘从腰间抽出长鞭,向地一打,尘土飞扬,喝道:“判官查案,生人退却。出城!”
判官驱逐不得不惧,一群凡人更是吓得快要尿裤子,一股脑儿地向后退。楚含青从另一方向摸到人群中走,疾呼劝告道:“大家快走!化朱神是假的,我们都会死!”
听她号召,有人退却,祝云亭见有人清醒道破,自己的计划多半作废,再来他跟段子湘交过身份,眼下知道这是段子湘想要驱逐他们,保护这群人,于是顺水推舟,鼓动人群离开。
前有判官挡路,又经此一吓,众人一片混乱,踉跄奔向城门。始终保持优雅高贵的荭丹在此时大变模样,尖啸起来:“不许走!谁都不许走,拜神岂是儿戏,化朱神在等着你们!不诚心者,天地诛灭,厄运缠身!”
遭她一番诅咒,也无济于事,那牛头人身太过可怕,一个挤着一个犹如筐攒动的白萝卜,奔着城门而去。荭丹伸手去抓,她身体各处关节被无限拉伸拉长,眨眼间美人变成了长手长脚长脖子的伶仃怪物,指甲尖长的手马上触碰到最后一人的脖子。
段子湘甩鞭而出,若盘蛇游龙,紧紧束缚她的手臂,奋力一扯,段子湘用不到五成立,而荭丹却犹如倒塌的木架子七零八落,摊碎一地——也是傀儡。
地上洒落的块块骨架是一个又一个的木块,他们重新拼和,再次支出个人形来,花容月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拧歪曲的面孔,口中念念道:“回来,回来!”
她仰天长啸,一声更比一声凄厉,随之地面轰隆隆已声响起,各处住宅中,出来无数红斗篷信徒,奔涌而来,红似血海。更可怕的是,这群信徒或脸或手,漏出来的地方都已呈现木化。
原来傀儡化位置明显的信徒都藏了起来。他们走几步腿就打折,爬起来再走,一步趋着一步,早就没有了灵魂,像是被一群染了瘟疫的僵尸。
祝云亭叫道:“亲娘啊!快跑!!”
段子湘必须为他们争夺时间,她冲向荭丹,同时挥舞鞭子,击退信徒,鞭子几乎都要快抡出火星。牛头发出兽的低哼,散出阴气铸成一堵隔绝之墙,纵跨长街,直达城门,为生人开辟出一条活路。
荭丹飞扑而来,左手攥住长鞭,右手变化利刺,直奔段子湘心口。击中!待她拔出剑刺,上面竟没有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阴气——是幻影!
下一秒,一对牛角出现在她眼前,眼前被黑雾弥漫,细长的四分五裂开来。痛意是没有的,木偶,傀儡,不是人……她张开木纹的嘴巴:“……主人。”
段子湘摸了摸头上的牛角觉得甚是好用,再看那群人几乎快抵达了城门,可城门没开。
阿沨站立门下,双掌流溢无数金纹,他呆看掌心,像是在看一本书,不停的翻找。段子湘走了过来道:“门怎么不开?”
阿沨道:“禁咒被修改了。我在找新的破解方法。”
赶过来的祝云亭道:“我天,你是谁?你到底会不会?我不是说等祭祀再出手吗?怎么如此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众人哀嚎质问声此起彼伏:“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们得罪了化朱神!神会惩罚我们的!”
“不!我不想死!”
梦儿道:“大家别吵,让他专心解锁!”
段子湘催促道:“快!阴气墙支撑不了多久!”
话音才刚落,轰隆一声巨响。阴气墙裂开了,数十只猪头熊身的怪物用身躯撞击墙面,探出猪头,獠牙上垂着黏涎。
人群发出惊叫,拼了命地推动城门,段子湘走到最前面,手中鞭子瞬间延长数倍,挥舞扬鞭,金蛇狂舞一般将猪头挨个抽回。
轰隆一声,阴气墙终究裂开来,纷飞尘土让周遭骤然陷入一片迷尘之中,天光暗淡。段子湘道:“戒备!”
恰在此时,阿沨道:“门开了!”
城门开启一道一人缝隙。阿沨还未让出道路,身后便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出城外,他跌倒在地,人群鱼贯而出,险些踩在身上。
楚含青正准备出去时,突然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她回头一看,正是贺蒙正。贺蒙正双眼赤红,眼神极其可怕,质问道:“你要到哪里去?你竟然抛下我!跟我走!”
阿沨才爬起,就听门内段子湘喝道:“关门!”
众人惊慌,闻若未闻,阿沨只身再次钻进门内,段子湘一力抵挡,已经捉襟见肘。阿沨回身,双手抚动城门,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再次关闭。段子湘听动静,心知可以撤身,收敛气息,闪身躲避,掠到一旁屋顶。回首竟见阿沨站在街中央。段子湘错愕:“你怎么没走?!小心!”
怪物横冲直撞而来,然而冲到阿沨近前,竟然没有攻击,而是在嗅气味。段子湘眉头皱了皱。阿沨看向他,并未解释,只道:“去帮段景尘。”
城门外——
众人灰头土脸,城门没有异动,想来已经平安了。祝云亭则抖抖衣袍,也是一样吃了一嘴的土,口中咒骂:“判官了不起啊。”
祝梦儿则扶起摔倒的女伴道:“大家没事吧?”
寥寥几人回答,其余都惊魂未定。祝梦儿安抚着,忽然道:“不对,师兄。”
祝云亭:“啊?”
祝梦儿:“少了……少了四个人!”
祝云亭:“谁?谁?谁?谁?”
海棠苑,乳白假山秀劲挺拔,下一秒,巴历安重重的砸在上面,溅出无数碎片。段景尘身后的士兵跟着围过来,他带着马面,极高极壮,抓个小兵像是捡只玩偶,他夺了对方的长枪,削木头似的,将一众傀儡毫不费力地齐齐砍倒。
氤氲阴气的黑靴踏过海棠道,走进谢月楼中。
楼阁之中,香炉袅袅,肥硕的雪傀端坐楼阁主位,楼殿正中央放着一个小鼎炉。而鼎炉旁,坐着的正是马鸣衡夫妻,马鸣衡用刀割破了妻子掌心,正向炉内滴血。段景尘长枪飞过去,扎中鼎炉。马鸣衡惊得向后一倒,怀中娘子跟着倒地,软绵不起。
雪傀喝道:“放肆!什么人?敢到我的地界来?”
段景尘指了指自己的马面:“这你看不出来?”
雪傀早闻有人在城中作乱,原来是这么个角色。段景尘单刀直入道:“七日前子时,你在何处?”
雪傀喝道:“你也配审问我?”他抬手就是一把细丝傀线如蛛网一般向段景尘撒来。
段景尘闪身,在房内连跳几处,猴子一样上上下下,而傀丝触碰之处立刻腐蚀断裂。这么下去,这楼迟早会塌。他跳一边叫喊:“马兄,带着你夫人离开这里!”
马鸣衡愣着神,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毫无反应。段景尘一跃房梁之上,脚下正是雪傀怒瞪的眼。他将煞气凝结掌心,一击飞出,被傀丝格挡回去。下一刻,段景尘下跳,正骑在了雪傀的头顶。
段景尘沾染煞气的双手触即雪傀的天灵感,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人头很硬。煞气层层深入,层层浸染。他的煞气最为阴毒,专克这群修仙者。
雪傀一触果然不能承受,几次甩动或用手去抓,都被段景尘躲过,楼中木梁横格断裂下坠,段景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自己变这么大,是不是很后悔?笨手笨脚!”
雪傀怒极,立即催动体内某种气感,连段景尘都感受有什么东西在蒸腾,从下方吹来,头发丝都跟着飘起——是显圣的迹象。
他低头去看,雪傀那张白脸上正在化相,与那壁画上如出一辙的神相。皮肉在扭曲变形,从下巴向上延伸,直到左眼处,相竟然停了。大半的神佛面,偏偏剩那么一块诡异的人眼。
紧接着,刺眼的红光从雪傀身上发出,段景尘感觉到一股热浪,蒸得他五脏六腑燥热难安。
快受不了了!段景尘加大力量,并着马面面具给他的阴气,与煞气融合一体,朝着他头顶灌入,可收效甚微。段景尘心念电转:等等还有一处命门!
雪傀甩不掉段景尘,身上像是有一只跳蚤,惹人生厌,而那只“跳蚤”顺着他的头顶往下,在抠他尚未神面的左眼!雪傀吼道:“啊啊啊啊啊啊啊!信徒!我的信徒!”
段景尘道:“你都当了神仙,还叫凡人帮忙?难看!”
雪傀去抓他:“废话连篇!”
段景尘想再讽他几句,忽然心道不对,雪傀要找的不是红斗篷人们,而是下方,匍匐在地的马鸣衡竟然在一片纷乱中,爬起,拿着刀子,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马鸣衡的妻子病重,他担心妻子撑不过第二天,提早带着妻子请求能够拜见化朱神。像是悬崖上的救命稻草,马鸣衡牢牢抓住了化朱神带给他的最后希望。可现在那希望快破碎了!化朱神没有降世,有的只是贪心的修道之人想要踏上这条通天路。没关系!都可以!只要他的祭祀完成,只要他的血滴入鼎炉,只要雪傀成了真神,只要有人能救他的娘子,他什么都不管!雪傀必须是神!
段景尘制止他,喊道:“不要!”
马鸣衡念念道:“马上就好了!娘子你的病,为夫马上就要给你治好了!”
鲜红的血滴落鼎炉中。
马鸣衡颤抖着双手合十,血染红衣袖,牵起倒地娘子的手,叫道:“求化朱神!降福!求化朱神!降福!”
雪傀左眼人面被不动如山的金神之相覆盖,身体膨大数倍,直逼楼顶,他难掩兴奋,大笑道:“哈哈哈哈——嗯?”
他笑起的声音十分诡异,男女双声,笑到后面越发尖锐,吓坏了他自己。段景尘道:“哟?男女一体。”
雪傀崩溃:“为什么!为什么!”
段景尘没办法不冷嘲热讽道:“怎么?不舒服?你成神秘法需要男女共同祭祀时,你不就应知道,化朱神掌管阴阳,是男女同身!”
段景尘想起,他年少在家塾听课,其实曾听闻过化朱神的故事,并非是壁画上那些内容,而是化朱还没有成为万人敬仰之神时,他曾是一个名为华炷的少年,外表为男,实则男女同体,即是男也是女,非男也非女。这样的存在是异类,华炷糟父母嫌弃,村人厌恶,甚至被同龄幼童嘲笑,被当众脱下裤子,展示他的异样。华炷心生绝望,万念俱灰,离走家乡,他本是南境人,走至云雒的山林中等待死亡时,却被一群养蛊毒的人们救了,这其实就是汶黎族的祖先,汶黎族人喜好炼制各类奇异之物,见了华炷的真身非但不觉可笑可怕,反而认为这是神明之兆,将华炷救活,崇以尊重。
年少时听闻只当课前入睡小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却不曾想这么多年,自己还会碰上,作为杂闻,段景尘一个北境人都知道,没道理雪傀不知自家背景。
雪傀的精神涣散,在楼内跌跌撞撞,反复质问:“怎么会……我千辛万苦,怎么会,怎么会……你骗我!骗我!!!”他口中念叨,却不知在说谁,热泪竟然缓缓从雪傀眼角溢出。
——不历苦楚,怎能成神?妄想一举成功,不过是白日幻梦。
段景尘本欲趁着雪傀失神偷袭,刚要一动,却听雪傀大叫一声,双掌合十,段景尘被一股气浪冲震下来,摔在马鸣衡的面前。马鸣衡仍在念叨:“化朱神,我的娘子,您还没赐福,您还没赐福,请您——”
雪傀用巨手抓起段景尘:“不过掐死你倒简单,不过是捏死蝼蚁。”他一边用力,脚下却被马鸣衡扒住,重复那句“福福福!”。
雪傀对马鸣衡道:“信徒,你的娘子已经离世了。”
马鸣衡不肯面对道:“没有……没有……她还一点微薄的气息,她只是并重。”
雪傀似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已经是死人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不过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你,说吧。”
马鸣衡哽咽道:“我只希望我娘子的病能好!”
雪傀更加用力攥紧,道:“这位判官可以见证,凡人的灵魂一旦出了壳,谁也难救,是不是?”
段景尘被捏得胸腔几欲破裂。马鸣衡彻底崩溃发了疯:“你还我的娘子!是你杀了她!我要你的命!”
雪傀冷笑:“你想死,也好,去做一对鸳鸯野鬼吧。”
他一脚踢倒马鸣衡,重脚踩了上去。正这时,阿沨和段子湘赶到了!
段子湘用牛角猛撞雪傀的小腿,扎住两个眼儿来。雪傀险些失衡,手一震,段景尘跟着吃痛道:“要死要死,要吐了!”
痛叫之时,他一低头竟然看见阿沨,他竟然没走?
阿沨盯着高大的雪傀,眼神异样坚定,毫无畏惧,反而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悲悯,雪傀看见他,熟稔道:“都说你回来了,傀丝已断,你明明已经自由了,你却要逃,逃了又要回来。找不到你最信奉的人了?你本该信奉我!我们才是一家人!”
阿沨语气淡淡:“那你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了吗?”
雪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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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沉默了。
阿沨道:“你已误歧途。我不能再劝你回头,只有了断,将那些性命功德还给别人。”
少年掌间出现无数金色傀丝,比雪傀的还要细还要密,倏然延伸,满楼金光。雪傀微微一震,然后是一种释然的笑。傀线抓住了雪傀的拳头,显然是要解救段景尘。
段景尘忽感松动,试着从里面钻出来。雪傀和阿沨用较力,段子湘长鞭加入,制止雪傀的另一只手。段景尘窥得亮光,周遭松快,他从中跳出。
雪傀通体金红,长臂一挥,整个楼顶瞬间破开,无数瓦片房梁雨般坠落,阿沨道:“你们将他带走!”
他指马鸣衡,你们指段氏兄弟,段景尘不懂,阿沨竟然想留下来跟雪傀一对一?有种!
段景尘飞速拉起马鸣衡,交给子湘。正要站到阿沨身边,阿沨却看他一眼道:“出去!”
段景尘道:“你要跟他同归于尽?”
阿沨懒得废话,一掌将段景尘飞推门外,段景尘心中更加震惊,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他才逃脱到外面,整个楼轰然坍塌,里面站立着的雪傀正在挣扎,无数金丝将他束缚,任凭他催动法力,都无可奈何。
楼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法阵在阿沨脚下铺开,金光环绕,灵气纷然,龙卷风盘桓而升,照耀之下,雪傀竟然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段景尘心知是阿沨再次催动了身上某个法阵。直至雪傀缩小至常人身量,被金丝裹得像个茧,毫无反抗之力。而雪傀突然怪笑,越笑越大声:“你身上的法阵哈哈哈哈,我竟让你动了法阵哈哈哈,我若死,你很快也要陪我了吧?”
阿沨不答,反而道:“你怎知此化朱秘术?”对面一提此事瞬间闭嘴。段景尘心中常理已被颠覆,就这么被压制了?雪傀连自己傀儡都打不过?
段景尘走过去,不等开口,面前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直奔雪傀,就连阿沨也不待防备,人影冲到面前,竟然一刀刺中了雪傀。
定睛一看,竟然是贺蒙正!段景尘:“别杀他!”
贺蒙正却下手又黑又快,没有半点儿文弱书生样子,刀锋在雪傀心脏扎了又扎。雪傀也不笑了,倒地不动,两眼瞪得老大,死了。
贺蒙正回过头,竟然是一脸谄媚:“仙师,判官大人们,都辛苦了,这点小事就由我来代劳吧。”
贺蒙正抹了抹自己脸:“第一次杀人,不!杀妖怪,有些紧张。”
他冲着不远处道:“青青,快过来,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样子?……实在对不住各位,最开始被这妖怪迷惑了,信了什么鬼话,哎呀,和判官大人您还吵过几句,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段景尘最烦这幅冠冕堂皇,他毫不客气拎起他的衣领:“谁让你杀他的?!”
贺蒙正惊异:“这样的祸害不杀?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马家嫂子怎么办?”
段景尘道:“所以你一开始就躲在一旁,待到功成来收尾。你是想看到底是谁赢吧?”
贺蒙正挠头笑笑,谦卑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内心真的期盼各位能赢!如今杀了这雪傀,更是不像仙师们脏了自己的手。”
一路上他最为鼓吹,甚至是鼓动了不少人来,若是出去了,还不得叫人骂死,不如来一招将功补过。
段景尘有心给此人一嘴巴,不好出手,正这么想,“啪”地一声响,楚含青抽了他一嘴巴。
贺蒙正愣了愣。楚含青指着他,重重道:“无耻!”
啪!又一嘴巴。楚含青道:“小人!读圣贤书,你却没有半分真礼义、真廉耻!恶心!”
贺蒙正被删了两巴掌清醒过来,撕开了那张伪善的脸,怒而还手,被段景尘一把拽住。段景尘眼光都亮了:“你想打女人?”
贺蒙正:“我……”
段景尘模仿着他当时那番假心说辞,道:“她不是你最爱的人了?你就这么爱她?”
他狠踢他一脚,贺蒙正“嗷”一嗓子倒下,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段景尘挥一缕煞气入他口鼻,这一点煞气也足够阴天下雨之时,让他骨缝有蚂蚁啃噬之感:“滚开!”贺蒙正捂着嘴,哀嚎着,兀自滚远了。
留得段景尘看着雪傀的尸体,一阵苦恼。他还没来得及审问,就这么就完事了,不是大能么,化朱神么,就这么死了?!线索中断了。
阿沨盯着雪傀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言不发。好好的海棠苑也被砸了个稀巴烂,地上尽是散碎木片。而且整个城内还有那些怪物,正苦恼时,又一波人冲进了院子。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来的正是誉水宗的长老们。
他们身上有过厮杀痕迹,但都平安无事,看来城内已经平定,怪物也被解决。祝云亭叉着手走来,嫌弃地看了看雪傀尸身:“不过如此嘛,你们二位判官大人倒是心急,就这点功劳至于这么抢吗?把那群凡人交给我保护,都平安,放心了吧。”
段氏兄弟:“………”
阿沨收了傀丝,誉水宗来人上前检查雪傀的尸身,祝云亭还在唠叨:“原身长得也不怎么样嘛,雪之一字,人不如其名啊!对了,他到底属于汶黎族哪支啊?”
这群人善后,段景尘退开几步,看向身旁一直静默的阿沨,他道:“阿沨,我有个问题。”
阿沨终于转了头,看他,那漆黑的眼睛像是深渊。
段景尘道:“为什么他大批杀害自己身边的仆人?”
段景尘从头到尾回顾了一下这位“雪傀仙师”,发觉此处的不合逻辑。
起初以为雪傀喜怒无常,嗜杀滥杀,可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是傀师,他可以轻易操纵傀儡,他是化朱神,便可操纵活人。那仆人中或傀或人,都不应该被他尽数杀害,只留下巴历安和荭丹。为什么?
段景尘的眼睫打下眼下,又一抹挥不去的阴影在此刻显露深重。
忽然,检查雪傀身体的小道士道:“他这里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段景尘的心漏跳一拍。他死死盯着阿沨。
众人不明记号的意思。誉水宗长老叹息道:“蓝耆寨里凡人死伤数众,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忽然阿沨开口道:“我会负责。”
说着,少年的模样正在改变,他在长高,在长大,一瞬之间,那稚嫩单薄的少年骨骼尽数褪去,面前是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下颌棱角分明,格外明净的一张脸,浓睫如鸦羽,淡然神色若湖水,洁白如雪,温润君子。
他才是雪傀,海棠花寨真正的主人。
目睹这一张脸的段景尘如遭霹雳,心脏狂跳不已,好像活了过来,而一阵剧烈的灼烧之痛从颈间传来。情咒触发的痛感描摹着他的身体,一笔一画书写着。
“于、沨。”
12. 海棠花寨(十)
纤尘不染的冰蓝袍,肌肤纯白如玉,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冰清洁然的灵气,身后满树海棠摇缀,点点粉白飘零。
段景尘痛的几乎难以睁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不知是情咒发作,还是眼前人让他心悸。
他这一瞬间才真正地明白过来,这一次才真的全部通顺合理:想成为化朱神的“雪傀”是个冒牌货,顶替了真雪傀,鸠占鹊巢,杀了雪傀身边亲众,所以阿沨才会对他说,那些怪物还只是试验,因为阿沨作为主人有信心处理;然而段景尘也彻底陷入混乱,情咒发作,说明前世娘子近在眼前。
眼前,可眼前是个男人!
难不成娘子投胎的时候走错门了?
更重要的是,雪傀还是自己一直要抓捕审问的人,是冥天劫案最大的嫌疑人,是那个最有可能穿越而来要杀他的人!
正是一片费解,祝云亭走过来打量几番阿沨道:“你是哪位?”
誉水宗镜藤长老拍了他后脑一下道:“有眼不识泰山。这才是雪傀仙师!”
祝云亭瞪大双眼:“雪雪雪傀?那这个是?”他指着地上的“雪傀”。
阿沨解释道:“是我做得傀儡。这半年来,我在外云游,把这里交给了他们自行生活,不料他们起了异心。让这么多人因此受苦丧命,我愿一力承担。”
原以为雪傀的传闻都是假的,可眼见为实,真真是朗月清风的人物,而且网罗数百信徒,几近化神的只是他的一个傀儡,那他本人该多么强大?!
镜藤长老忌惮雪傀,换了张笑脸道:“哎呀呀,千万别误会,不是我们誉水宗要罚你,只是凡有伤亡作乱,谁的地界谁来管,这本是你雪傀的地界,又是顶你名号来做了些……”
事涉及的人太多,若死的就是真雪傀,自然别无二话,私自处理也可,可偏偏是雪傀手下的傀儡,而且等他们赶过来,又是被雪傀处理了,这一下他们便不好弄了。
镜藤长老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斟酌道:“我看不如此事上报有仙坛会,由他们做主。”
所谓“仙坛会”是管辖四州玄门各个事务的裁决处,由各家玄门地位高者出代表组建而成。
雪傀点头同意,镜藤长老松了口气,他自己愿意承担,倒不用他们来得罪人了。
站在两方中间的段景尘却没心情听什么罚与不罚的事。他情咒发作厉害,丢掉娘子变男人,丢掉案子,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想要确定,横插在说话的两方中间,凑到阿沨面前,抓住他手腕问道:“你叫于沨,你是于沨?”
段景尘满身煞气一触对方身上那层层灵感,竟然又凉又痛。段景尘看着对方漆黑明澈的眸子,想要迫切地寻找到答案,不住地询问:“于沨?!”
可清逸的仙师却摇头。段景尘愣住了:“不是……那你叫什么?”
雪傀姓名无人知晓,是从不对外宣布的秘密。誉水宗的人无不竖起耳朵来听。雪傀顿了一顿,看了誉水宗的人,目光落回段景尘的脸上,静静花落片刻,他温声道:“我叫,多绔雪。”
他竟然说了。众人窃窃私语立刻而起。段景尘怔了怔:“多绔……”
段子湘道:“应是汶黎王的嫡系。”
可年记上说,雪傀是旁支,嫡系为何生长在旁支,又为何将身份保密。
猜测、议论立即在人群里响起:“多绔辛没有兄弟,也只有一个儿子,从未听说有这么个人啊!”
“唉你知不知道,有传闻就说雪傀是汶黎王多绔辛的私生子。啧啧啧。”
“有可能,不然哪来的那么大能耐?”
段景尘听后却是彻底茫然,眉头蹙了蹙,想回头瞪一眼,骂一句,让他们都闭嘴,有心却已无力。越看多绔雪的脸,他越觉心痛难已,不得不撒开手,走到一旁坐下休息,呼吸越来越沉。段子湘不解:“你受伤了吗?捏你几下就不行了,你该锻炼了!”
多绔雪也察觉到:“你哪里不适?”
段景尘摇了摇头,指着多绔雪道:“子湘,你看他、你看他眼不眼熟?”
段子湘去看,皱了皱眉头道:“并不。”再回过头,段景尘已经昏迷,倒在地上。
段子湘:“!!!”
段景尘晕了过去,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梦。他梦见他回了北境,回了家,梦见归鸿山的长夏,绿野漫山。
他在炙热的阳光下与同门一起奔跑追逐。只是为何有个模糊的身影,他始终看不清楚,心里更是不解,为何此人会出现在归鸿,归鸿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段景尘想叫他,反复叫出的是自己的名字,叫了半天,那人也不曾回头。那背影……那背影和多绔雪太像了,玉立颀长,墨发至腰。
段景尘醒来浑身燥热,一睁眼是乌黑的木梁,他左右看看,是在蓝耆的客栈。一旁段子湘的头探进来:“醒了?”
段景尘将那些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回,猛然坐起来,道:“阿……多绔雪呢?”
段子湘还来不及答他,段景尘已经掀开被子,跻上靴子,夺门而出。一股脑冲到大街上,已经傍晚,落日熔金,街上竟全都是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段景尘沿着人群往前走,走到最前面,多绔雪在那里,站在被凿烂的壁画前,用灵气治愈那些被傀儡化的信徒们。
段景尘只觉眼前一幕分外熟悉,可他仍旧无法明白为何如此。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多绔雪的一举一动,抬手、落手间,璨金灵光点点在指尖散落,广袖轻扬,轻触来人眉心。
队伍将近,暮色四合,很快街面上只剩下段景尘一个人,他逆站在退散的人流中,目光不动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之时,多绔雪向他走开道:“你醒过来了。段子湘说,你没有大碍,说是从地下带上来一些问题,没事吗?”
段景尘才反应过来:“嗯?嗯。”
多绔雪对他笑笑,看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于是邀他进了海棠苑。地上已被傀儡重新打扫干净。谢月楼只剩个台子,光秃秃的,地上“化朱神”的尸身也已经没了。段景尘走到这里,脚步停下,盯着地面。多绔雪见他愣神,解释道:“我已将他埋葬了。”
段景尘叹了口气道:“真不知想成神的执念,会吞噬多少生命。”
多绔雪陪着他一起看着那地面,淡淡道:“其实他想变成人。”
段景尘抬眼。多绔雪向他从头道来。
很多年前,多绔雪制造出来一个胖胖的,圆圆的脸的傀儡。最开始,他只能在傀线的操控下行动,天长日久,吸收了灵气,变得行动自如,甚至可以学会多绔雪的傀术,它机灵可爱,头脑聪明,总是问多绔雪许多问题。
“花为什么在春天开?”“鸟儿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是人?”
它有很多很多困惑不解,直到:“我怎么才能当人?”
知觉麻木的傀儡太渴望人的一切,比之妖邪,比之鬼怪,它们更为低级,因为他们连灵魂都没有,只是制造者非凡灵力凝聚而成的“念”,它想爱,它想恨,它想要和那些人一样,结婚成家生子,如此平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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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这样难得。
傀儡,亦非男非女。
那怎么才能变成人呢?他学着人类的举止,让自己扭动的头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同伴会夸他,雪傀也会夸他,夸他最像个人,但他不要“像”,他要做个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多绔雪反复听过他的愿望,变成人,成为人。可就算是多绔雪想尽办法,他再在傀术上登峰造极,也终究不可能实现他的愿望。在多绔雪离开之后,他脱了线,拉拢了傀儡中和他一样的巴历安和荭丹,掌管了蓝耆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办法”。
段景尘啼笑皆非:“原来是这样,可惜,那法子太不对。”
本以为成神可高人一等,结果神却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人”。况且那化朱秘术本质上也并非是神,只是有了神体,形似而已。
因谢月楼荡然无存,多绔雪邀段景尘到水亭中少座。湖中树影飘摇,长柳垂水面,格外宁静。
多绔雪主动道:“你要察的案子,段子湘问我过了,傀儡确实很像是我做的,膝窝标记也是我的习惯,但我对它没有印象,我做的傀儡,剩下的也尽数都在城中了。”
“我云游半年来,其实是在外养病,城中变化如何尚不清楚,也更想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最开始不得不以傀儡模样与你结识,骗了你。那少年模样是我第一个傀儡,他偷跑出来,想告诉我发生的事,只是找到我时,他几近枯竭。”
那是他在骊南山养病,少年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倒在了他的面前。这些是多绔雪不曾对誉水宗解释的,却解释给了他。段景尘有些意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多绔雪道:“你帮过我,虽然……”虽然对雪傀其人几次嗤之以鼻,嘲讽他古怪。多绔雪笑笑,“君子之交,我应对你坦荡,消除你的疑虑。”
倒是认真负责,细心体贴。段景尘却心道:“我最最疑虑的是你到底是不是我前世老婆。”
片刻,他问道:“那你身上为何有那么多法阵?”
多绔雪:“小时候病重,家里人弄的,其实是治病的。紧迫之时,可以拿来用一用。不知为何,那晚在竹林过后,我体内法阵稳定许多,竟没有发作。”
段景尘抿嘴不言。他倒是知道,那制衡法阵的功力是从他身上吸过去的。回味起来,仍有些尴尬。
反复琢磨,还是放心不下,他道:“你娘姓什么?你家里人为什么会叫你阿沨呢?”
多绔雪的表情也不禁有些僵硬,段景尘猛然想起,白日誉水宗的人说他是私生子。他一不小心却揭开了多绔雪的秘密,他自觉自己问得太多了,刚要改口,多绔雪道:“我娘……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名字应是家人随口起的。”
段景尘缓缓点头,低下头又反复嘟囔:“怎么这么巧呢……怎么这么巧呢……名字又对不上,是不是呢……”
太纠结了。他摸了摸脖颈上的情咒,之前见了多绔雪发作,眼下倒是没什么情况。段景尘忽然起身走到水边,蹲下身来,拆下了脖颈上的布,临水而照。
水中倒映着树影,段景尘惨白的脸与鲜红的文身对比鲜明,他回头道:“感觉你更见多识广一点,帮我看看。”
多绔雪起身走过来。两人对立,段景尘扯开一些衣领,把颈肩露给他看:“我身上有个……有个………”
他正说着,多绔雪靠近了,那文身忽然像是死灰复燃,猩红忽明忽灭。多绔雪抬手指尖轻轻一触。
砰地一声,段景尘突然倒地,又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