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王》
1. 逐星号
黎川登船的时候,翡港的灯光秀才刚刚开始。
幽蓝的光将浓沉的夜色点亮,在天幕交织成一片栩栩如生的鲸群,一尾一尾地浮着,游着,傍着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的光,一路蜿蜒跌宕地没入深海。
码头上人潮涌动,喧嚣声中,无数只手高举着拍照设备,对着海上无限拉近镜头。
不是为了拍摄海上的灯光,而是为了看清停泊在夜色深处的一艘船。
“看到那艘白色的邮轮了吗?”
“那就是逐星号。”
众所周知,这场深海主题的灯光秀不过是“逐星号”启程前的一个小仪式,真正的主角是那艘隐没在夜色里的船。
那艘船,可以带着凡胎□□的人类穿过超自然的磁场和风暴,窥见那座悬浮于深海之上的永夜之城,繁都。
两年前,逐星文旅的项目启动,开发了【翡港】到【繁都】的海上路线,观光邮轮“逐星号”的诞生,意味着繁都于人类而言终于不再遥不可及。
那里本是人类的禁区,如今却成了上流人士趋之若鹜的天堂。
繁都远远领先于人类世界,拥有更先进的科技,医疗,康体项目,更高规格的餐饮和娱乐设施,人类幻想的极致都能在这里一一应验。
可剥开先进文明的外衣,内里涌动的却是最为野蛮的原始法则,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在繁都,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只要有钱,便可以购置到自己想要的任何物品,任何服务,解锁前所未有的新体验。
人是自由的,可以选择在纸醉金迷中无限沉沦,不用被任何事物束缚干扰。
逐星号每隔半年启动一次,一百个名额,两百万一张的船票,不包吃也不包住。
可即便如此,船票一经开售,还是在两秒钟内就被一抢而空。
黎川是这批船客里最后一个上船的。
斑斓的灯光晃过净白的一张脸,将他瞳孔深处的淡漠衬得愈加清晰。他的长相并不惊艳,但举手投足间无意流露出的气质,让他注定在人群中与众不同。
立在喧嚣的人群中,静静的,像一截清凌凌的冰,被暖色的光笼罩着,却依旧泛着冷。
黎川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不可待地参观拍照,而是兀自走到甲板的栏杆前,他避开熙攘聒噪的人群,默默点了支烟。
一缕烟雾绕着指尖升起,模糊了那双清隽鲜明的眉眼,船上的音响里,正在播放繁都的传说故事。
“百年前,一颗不明行星撞击地球海域,巨浪吞没航船,幸存者却奇异般的拥有了异能。他们团结互助,勤劳勇敢,在逆境中不断发掘异能,共同建造出了一方悬浮于深海之上的生存之地…”
黎川侧过脸,巨幕上的宣传片画面磅礴,盘旋的公路循着波涛的轨迹蜿蜒起伏,车辆疾速驶过,像流星般划过夜幕下的海。
公路上是嘶吼咆哮的引擎声,公路下是低沉悠远的鲸鸣,在狂风和巨浪中与鲸同行,那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震撼。
黎川静静地观望,心跳却不知怎的乱了节拍,画面里的景象,在他灵魂深处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座名为繁都的海上都市,似乎与他丢失的记忆有关。
两年前,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浑身冷如冰霜,僵硬得动弹不得,全然忘记自己是谁,不清楚年龄,也忘却了过往。
是一个叫黎宇植的中年男人救下了他,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照料,并带着他加入了反抗异能者的人类组织—RB。
黎川也是加入RB后,才了解到了异能者的恶行。
异能者恃强凌弱,为了极致享乐、建造趋近完美的繁华都市,强掳各行各业的匠人前往繁都,并蛮横地消除他们全部的记忆,让他们像人偶一样为繁都服务。
厨师、画家、歌手、设计师、科学院士、医生、舞者…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消失,像人间蒸发一样无迹可寻,而这些人的家属和朋友也会忘记有这个人的存在。
黎宇植说,黎川曾经就是繁都的“人偶”。
而且,他似乎更悲惨一些,他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偶。
遍体鳞伤后再度回到人间,放眼辽阔天地,却再没有一个记得他的人。
黎宇植告诉黎川,异能者的能量并非与生俱来,那些能量的源头是一个叫做“异能星核”的东西。
只有找到异能星核,摧毁它,笼罩繁都的能量场才会消失,异能者将会和人类无异,再也无法剥夺人类生存的尊严,而他丢失的记忆,也将恢复如初。
黎川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寻找星核,但他隐隐地感知到,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暗中无声地发酵…
逐星号驶离翡港,融入黑沉静寂的夜色之中,喧嚣褪去,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在船体上的声音。
烟草味在鼻腔里弥漫开,混杂着海风淡淡的湿咸。
黎川的心头忽然涌动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碾灭在身旁垃圾桶上的烟缸里。
烟缸是水晶制成的,不规则的切棱设计让它看起来像一块冰,烟灰缸的底部,是由塔菲石和红钻拼凑而成的玫瑰花。
黎川的目光在上面凝了一瞬,只觉得繁都人暴殄天物,上千万的宝石,居然被他们用来盛装烟头?
不过转念一想,在宝石被人类赋予价值之前,它们也许只是一种稀缺一些、漂亮一些的石头。被做成任何东西,好像都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邮轮行驶没超过十分钟,船上的工作人员便用广播通知大家到一楼的公共大堂集合,领取他们进入繁都的身份卡。
黎川一进去,便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身份卡?我们花了几百万出来玩,你让我戴这么个丑东西在脖子上吗!?”
那女人妆容精致,穿着一身性感的修身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皮草外套,半露香肩。她娇嗔地推开面前正哄着她的男人,置气一般的把什么东西甩在地上,“我不戴!我不戴嘛!”
黎川垂下眼,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发光的红色项圈。
那男人急忙安抚,宠溺着搂了女人一把,“好好好,宝贝儿,咱们不戴,我去跟他们说。”
男人一副不差钱的架势,他翻出自己的黑卡,找到一旁分发项圈的工作人员,“我们加钱,能不能给我们换个手持的,或者不戴行不行?”
工作人员皱了下眉,礼貌地推开了他递过来的卡,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先生,进入繁都必须佩戴,这是规定。”
“不戴这个玩意儿就进不去了吗?”
“是的。”工作人员耿直道。
男人被折了面子,刚要发火,却被室内忽然涌入的一股冷空气震慑住,怔怔地回过了头。
一个戴着金丝链条眼镜、身着灰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看着四十出头,衣料质感上乘,在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男人步伐缓慢沉稳,一身气场压得满室霎时间安静下来。
他走上台,没有麦克风,但磁性的声音清晰异常,带着很强的穿透力。
“大家静一静。”
他说: “我是陈舵,是逐星文旅的总负责人。”
陈舵,异能者,新闻上有记载,他是逐星文旅的创始人,是他开发出了这条海上路线,也是他创造了这艘名为“逐星号”的邮轮。
“我知道大家对于这一次的新规定有许多不满,所以我在这里郑重地给诸位一个解释。”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红环,徐徐道: “这个项圈,不只是你们的通行证、身份卡,更是诸位的保命符。”
他笑盈盈的,眼尾的皱纹弯起来,说的话却令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繁都没有秩序,只有阶级,人类嘛,就是最底层的生物,如果你们不想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掉,就戴好这个红色项圈。”
此前就有多名旅客在繁都境内失踪,为了保障大家的人身安全,我们才定制了这个醒目的项圈。红色项圈者是受【文爵商会】保护的,会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异能者退避,帮助你们远离危险。”
直白的话语下,是弱肉强食的狰狞的法则,大家都听懂了。
在繁都,天是黑的,人心也未必清白。
霸凌无处不在,只要足够强,便能胜过所有的道理,藐视所有规则,然后顺理成章的把那些弱小的生命视作草芥、碾作尘土。
陈舵的一番话说完,大家再无异议,乖乖戴上了项圈。
在场的大多都是上流圈层的人士,一身华服珠宝,配上这条项圈,显出屈辱又违和。
戴上后,项圈便会自动收缩,直到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箍得呼吸都不顺畅。
台上,陈舵继续道:“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加重要,在繁都,即便戴着红色项圈,也不要招惹脖子上星星图样的人。”
他说这解开衬衫领口,露出一颗血红的星纹,“这是繁星会的标志,星星越多,职位越高,在繁都,繁星会凌驾于一切之上。”
“见到三颗星以上的人,能远离就远离。”
台下气氛骤然凝滞。
陈舵环视过众人,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对大家这副忌惮的神色感到满意。他清了清嗓,转而又安抚道:“不过大家也不必过于紧张,三颗星的异能者很难遇到,而且就算遇到了,不主动招惹就好。”
他看了眼腕表,微笑着抬起头,“逐星号会在一小时后抵达繁都,在这之前,我给大家准备了丰盛的邮轮晚宴,请各位移步三楼。”
“祝大家旅途愉快。”
他的言行举止都很端庄,笑着的模样很亲善祥和,可黎川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只觉得他那弯着的眼睛很深很暗,笑意浮在表面,并未有半分触及眼底。
就在黎川将视线移开之时,陈舵的眼神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短短地对视一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川看见陈舵的瞳孔转瞬即逝的收缩了一下,待他想窥探清楚其中的情绪时,后者已经波澜不惊地从他身上移开了目光,慢悠悠的下了台。
“陈先生,陈先生等一等!”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拦住了陈舵的路,她满眼血丝乎,悲戚的眼角下垂,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女儿,他叫林小微,在繁都的星海岸打工,我找不到她了…您帮帮我吧!”
陈舵望着她,微笑道:“你说。”
女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抑制不住哭腔,哽咽着,“小微到繁都的第一天还给我打电话,可第二天开始就失联了,她…她已经半年没有音信了。”
“我们倾家荡产才凑齐了一张船票的钱,我可以没有房子住,可以慢慢打工还债,但我不能没有女儿啊,求求你帮帮我…”
女人卑躬屈膝,几乎是要跪下哀求,“新闻报道上说您是爵文商会的,是跟着大老板做事的人,您一定有办法帮我找到女儿对不对…”
“您先起来。”陈舵的体恤地扶住她,“林小微是吧,好,我记下了,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女人眼含热泪地点着头,“对,林小微,18岁,微笑的微…”
说话间,陈舵已经经过她往外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敷衍了事,他甚至都没有问女人的联系方式。只有那女人感激涕零,一边道谢一边笨拙地倒着碎步跟上他,追在身后补充,“我家小微是一头黑色披肩发,特别苗条,个子高高的…”
“大眼睛…”
“左眼角有一颗痣…”
…
声音一点点飘远,现场再次陷入安静,大家都在低声交流,隔了许久久才有人大声讲话。
“哈,这年头还有贷款上船找人的,真稀奇。”说话的是一个蓝色鸭舌帽,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口香糖,一副二代的纨绔相。
“你们说,她女儿会不会是得罪了繁星会,所以才失联了?”有人接茬。
“狗屁星星会,听着像个邪教组织似的,让我们注意这儿注意那儿的,也不看看他们是在赚谁的钱?”蓝帽男说完,似乎是被自己帅到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袖扣,得意地露出腕间的劳士力手表。
“不是星星会,是繁星会。”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认真青涩的声音。
黎川微微偏过头,看见自己的斜后方的沙发上靠着一个寸头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高中生的模样。
少年穿着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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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埋在衣领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利落,在一众穿金戴银游客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干净清爽。
“如果下了船,就不要把繁星会的挂在嘴边了。”他看着刚才口嗨的蓝帽男子,缓慢地嚼着口香糖,哂笑道:“繁都开设旅游线路不是为了创收,不要花了两百万就把自己当金主爸爸,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蓝帽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别跟我在这瞎嚷嚷,刚刚那个宣讲,也就吓唬吓唬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老子管他是一颗星还是两颗星。”
少年并未理会,他面无表情地从蓝帽男子身上移开了视线,背起自己的双肩包从容地往楼梯处走。
黎川坐在一边,抬眼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看着他走到休息区,娴熟地操作着机器,倒了一杯冰水,一个人坐下。
失去记忆后,黎川的情感就变得非常匮乏,他很难生气,很难开心,也很难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也包括交朋友这件事。
但此刻他还是佯装出几分兴趣,仿佛不经意地经过少年,脚步缓下来,“一个人?”
少年抬起眼,打量了一下黎川,黑漆漆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他们都去三楼就餐了,这里清静。”黎川很是自然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抬了下眉,“你怎么不去吃?”
少年望着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去?”
“我晕船,没胃口。”黎川答。
这倒是没说谎。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但是只要一靠近大海,不适的症状就会接连发生。
胃里已经翻涌过一遍又一遍,他抑制着想吐的感觉,饶有兴致地望着那男孩的眼睛,伸出只手去,“我叫黎川。”
这双眼睛深邃幽沉,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少年看了他两秒,忽然起身。
黎川没动,只见他再次走向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回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圆桌上。
“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吧。”
黎川接过来,但没有立刻喝,他双手捧着水杯,用杯壁暖着湿冷的掌心,淡色的唇微动,“谢谢。”
“不客气。”少年眨了眨眼,“如果我没猜错,你去繁都是为了找人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川,小小年纪就已然懂得了窥探人心,“被我猜中了?”
黎川弯了弯唇角,从包里掏出一台专业的相机,“猜错了,我是摄影博主,是去拍摄的。”
他说着找出一些拍摄的风景作品,一张一张拿给少年看。
少年不感兴趣,草草地瞥了两眼,“好吧。”
他猜错了也不恼,反倒来了兴致,“那你猜猜我去繁都做什么吧。”
“我猜,你去探望亲人。”黎川说。
少年诧异地挑了下眉,“你怎么猜的?”
很准。
黎川看着他,“你这么小,没有家长陪同,却能负担得起高昂的船票,还对繁都的事情很了解,所以我猜你的家人就在繁都。”
少年显然对这个解释不认可,“就这?”
黎川点头,“嗯,我也是瞎猜的。”
少年名叫祁睿,哥哥祁月半年进入繁都,在最大的娱乐会所【星海岸】打工,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不仅成了繁星会组织里唯一入会的人类,还被破格晋升为三星。
这些都是上船之前,黎川就通过RB情报库掌握的消息。
“猜对了,我的确是去看家人,看我哥。”少年说,“他在星海岸打工,星海岸你应该知道的,是繁都最大的娱乐会所。”
黎川“嗯”了一声,露出几分担忧,“刚刚我听见那个阿姨在找女儿,说她的女儿就是在星海岸打工失踪的,你哥哥在那里的工作,环境怎么样,会不会很危险?”
这是一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关心,少年盯了黎川许久,久到黎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环境,呵…”
少年冷冷地笑出一声,脸色沉下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天堂,对更多人来说,不过是一个牢笼。”
“牢笼?”
“我哥哥是人类,却进入了繁星会,获得了三星职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川呼吸平稳,迎上少年的目光,眼底清澈而无知。
他从RB的情报库里看过,繁星会有一个铁打的规矩,那就是无论什么情况,人类都不具备入会资格。
能入会,并且能做到三星职位,那他的哥哥一定是个难得一遇的传奇人物。
黎川顺着他的话锋,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你的哥哥,必定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了?”
“我哥他,其实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半年前星海岸面向外界招工,招二十岁以下模样周正的年轻人,把我哥选中了。”
“招聘广告上写的光鲜,说是高薪去繁都做酒水销售,还有希望获得永居,把家人也接过去,可谁不清楚,去了就是做伺候人的活,陪繁都上流圈层那些异能者喝酒,供他们玩乐。”
少年说着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远处的黑夜,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可外人不知道的是,那些异能者骨子里嫌人类脏,大多都有病态的洁癖,被玩完的人类,都被处理了。”
“处理?”黎川一时间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少年叹了口气,垂下眸,说道: “刚刚那个阿姨的女儿,多半是就是被处理掉了,被扔到海里喂鱼,要么就是被活剖了肝脏,加工成兽粮,去喂养异能者家养的猛兽。”
见黎川一时无言,少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吓到了?没事的,我们戴着红环,还算安全。”
黎川适时地从那片震惊中回过神,追问道: “那你哥哥,他呢,是怎么成为三星的?”
“陪酒。”
少年的手肘支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倾,凑到离黎川很近的位置,才压低声音说道:“不过不是陪普通人喝酒,是陪繁星会的会长喝酒。”
“我哥有幸见过会长一面,只一面,会长买了他一瓶酒,他说,我哥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
“会长喜欢画画,我哥成了他的模特。”
2. 会长
谈话间,逐星号已缓缓靠岸。
透过窗,那座传说中悬浮于深海的繁华都市,终于赫然撞入眼帘,目之所及,都是近乎癫狂的奢靡和璀璨。
百米的摩天大楼拔海而起,通身流淌着幻彩的灯光,全息影像复刻着海底的鱼群,在建筑间缓慢地游弋。
这里没有白昼,却比白昼更加耀眼喧嚣,像是把全世界的欲望与光华都浓缩于此,才成就了这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呜—
汽笛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从海底深处涌起的,一阵更为浑厚和低沉的声音。
呜——
与此同时,原本泛着人工荧光的深蓝海面,骤然间变成了一片不详的暗红。
黎川跟着众人来到甲板,游轮正在剧烈晃动,惊呼的人群中,他看见陈舵正双手扶着栏杆,脸上满是困惑,目光疑惑地扫视四周,看上去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海水泛着赤红色的光,庞然大物在船底游过,它们并没有触碰到船底,可游动时带动的暗流和摩擦,却几乎要掀翻这条船。
大片的暗红色阴影,在船的周围漂浮起来。
第一头破开海面时,巨浪激起了二十几米高,那是一条鲸,却绝不是人间应有的鲸。
身长近百米,通体暗红,和在海洋馆里见过的温驯鲸类不同,它的体表满是粗糙的裂纹,缝隙间流淌着岩浆般的火光,不像是深海中的鱼,更像是从火山熔岩下冲出来的怪物,脊背是一排狰狞锋利的尖刺,在夜色下闪烁着寒光。
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两侧竟然分布着四双眼睛,凶光毕露地对着这一船的人群。
这场面太过于惊悚,游客们尖叫出声,甚至有人被吓得当场昏厥。
“是赤渊鲸…”陈舵面如死灰,声音干涩,“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赤渊,黎川知道这个名字。
RB资料库里记载,繁都有一处名为仙玉岛的禁区,下方的海域名为天刃海,拥有异常的能量磁场,并探测出水下含有大量的高阶能量体。
而赤渊鲸,正是那片死亡海域里的霸主级掠食者。成年体长上百米,攻击性极强,咬合力惊人,甚至咬碎过异能者驾驶的大型潜艇。
但是这种生物习性孤僻,喜欢独居深海,极少上浮,更不会离开天刃海的范围。
可此时此刻,不止一头。
第二头,第三头,五头,十头,二十头!
赤红色带刺的脊背接连破开海面,将逐星号团团围住。
它们静静地沉浮,却没有发起攻击,可这种死寂的包围却更让人感到窒息。
鲸鸣声和游轮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船上的警报响起,“栈桥已完成连接!所有乘客立即下船!”
船体仍然在剧烈颠簸,人群尖叫着推搡着涌向出口,黎川被人流裹挟着移动,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鲸群中最大的一头赤渊缓缓地抬起了头颅,它那八只燃烧的眼睛,竟是有灵性般地穿过了人群,笔直而精准地望向了黎川。
对视仅仅一瞬。
它将头颅沉入血红色的海水,掀起的巨浪还未落下,其余所有的赤渊鲸同时下潜,再次浮出海面时已在百米之外。
它们开始有节奏地盘巡在繁都之下的海域里。
黎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尖锐的疼痛钻进脑袋里,某些破碎的画面极速而过。
鲜血,尸海,鲸群围绕着哀鸣。
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跟着人群冲向了栈桥。
踏上码头地面的瞬间,黎川回过头。
海面上,赤渊鲸已经停止了巡游,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之上,那些燃烧的眼睛缓缓黯淡下去,然后缓缓下沉。
红光消失,海面再度恢复平静。
…
…
星海岸,贵宾包厢。
巨大的水晶灯吊在穹顶,灯光流经墙壁上繁复奢华的金色雕花,沦陷在壁画深邃的色彩里,每一道光影间都流淌着纸醉金迷的馥郁。
大理石茶几上摆着名贵的酒,旁边是一个五层的时令水果拼盘,水果已然氧化泛黄,却依旧无人问津。
十余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镖在房间内站成两排,他们身高均在一米九以上,单耳挂着银色的通讯设备,腰间佩戴清一色的皮质枪套,里面装着繁都最新研制出的光弹手枪。
就是这样的排场之下,一个画架很突兀地立在了房间中央。
解寒声坐在画架前,看着不远处的模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揣摩着落下一点笔触。
但随即便摇了摇头,很惋惜地擦了下去。
如果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位颇有艺术审美、对作品要求严苛的画家。
但实际情况是,解寒声的画技糟糕得令人发指,和他专注的神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没有半分美感可言,是任谁看了都会笑到发狂的程度。
但在场的没人敢笑,碍于他的身份,甚至没有人敢将目光落在那张画纸之上。
周围的保镖神色冷峻地望向正前方,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
灯光聚焦下的模特身上未着寸缕,僵硬地保持着一个持枪的姿势,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对着解寒声的心脏。
模特的手腕早已经酸痛到极致,但仍然噤若寒蝉,除了上下滚动的喉结,身上的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不敢乱动。
房间的气氛凝固着,安静得仿佛时间都趋于静止一般,只能偶尔听见铅笔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模特的手机铃声就是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手机在裤兜里,裤子在解寒声身后的沙发上。
解寒声无动于衷地低头画画,时不时地抬头观察模特一眼。模特哪里敢打断他,一颗心悬着,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在他脸侧泛起一道又一道发亮的水痕。
旁边的手机响个不停,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解寒声终于停了下来,眼底也跟着冷了几分。
“接吧。”
他声音冷淡,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说着往椅背靠了靠,握着画笔的手垂下来。
那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手腕的皮肤细腻白皙,像是上了釉的白瓷,挑不出半点儿瑕疵,无意识间透出几分不染尘埃的矜贵。
身旁服侍的仆从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双手将他的画笔接过来,再将画架移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视野。另一个相貌较好的男子半跪下身,仔细地为他擦拭手指上的铅痕。
那模特没有立刻去接电话,而是先来到解寒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对不起,会长,我,我忘记静音了。”
他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眼眸氤氲着一层水汽,浑身都在惊恐地战栗,“我弟弟今天来看我,应该,应该是他…”
解寒声看他一眼,盯着他眼底的恐惧和这副懦弱卑微的姿态,只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无名的火。
“祁月。”
解寒声低下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虎口精准地卡在他的下颌,就这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认识半年了,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不要用这种忌惮的眼神看着我,你可以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趾高气昂,你学不会吗?”解寒声问。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生出厌恶,明明有着相似的轮廓,为什么偏就装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那个消失了七年,从解寒声18岁到25岁,每一夜都出现在他噩梦中的人,一次次将黑洞洞的枪口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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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左胸,一遍遍扣动扳机,冷笑着看子弹穿膛而过的人,不该是这副窝囊样子。
那个人的脸已经逐渐在他记忆里消匿了轮廓,只剩下梦境中虚幻的剪影,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真切。
解寒声对那个人的记忆,就像他的画作一样抽象,是由无数个碎片和意识流的感知拼凑而成的。
是那个人陪伴他长大,但偏偏脾气差的要命,说好了要教他画画,却没有半点耐心地把他从画室驱赶出去,还不忘冷言冷语,“别画了,你没天赋,别浪费了我的纸。”
是那个人为了保护他,即便满脸血污,被人踩在脚底下也绝不低头,高傲得像是山巅上的冷雪,也像是开在悬崖上宁折不弯的花。
但就是同一个人,给了他最多的陪伴,最深刻的回忆,却以致命的一枪毫无预兆地终结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罪人跌落万丈深海,至今下落不明,而幸存者却跃居上位者高台,转瞬七年,解寒声仍旧无法释怀。
微微歪下头,解寒声示意他去接电话。
模特见状连忙又鞠了几躬,“谢谢会长,谢谢会长理解!”
外面,传来汽笛声,解寒声猛然一滞。
他听见了熟悉的鲸鸣。
包厢的整面墙都是透明的深海观景窗,全息投影实时映照着海底斑斓的鱼群,而此刻,鱼群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扰,骤然间四散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庞大到令人屏息的暗红色阴影,缓慢威严地游过他的视线,一头一头占据了星海岸的上空。
赤渊鲸。
解寒声的身子僵了一下,搭在画架边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身体似乎在一瞬之间被抽空了,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僵硬感。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外面泛红的天,瞳孔颤了颤,半晌后,才极其迟缓地将目光移回面前的画纸上。
画纸上,那个被他反复涂抹,早已不成形的“枪口”黑漆漆的。铅笔的痕迹一道覆过一道,混乱又失控的笔触层层叠加,甚至戳破了画纸。
留下那道狰狞肮脏的孔洞,如同一道真实腐烂的疮疤。
他的呼吸变了。
先是陷入停滞,喘不过气,然后慢慢地加深,加重。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着胸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不动声色地忍了一会儿,然而下一秒,一阵剧痛突然毫无预兆地袭上了他的心口。
“呃…”
压抑的痛吟从齿缝中溢出,那疼痛尖锐难忍,从他心窝最柔软的地方一捅而入,狠狠地在血肉神经中搅动一下!
解寒声的身体触电般痉挛,优雅挺直的脊背猛地弓下去,他抬起手,青白的指骨凸起,死死地按住心脏。
“会长!”
“会长!!!”
站在两侧的仆从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一人扶住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制度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药瓶。
解寒声却猛一挥手,将药推开。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和颈侧瞬间迸出大片的冷汗,将他额前的黑发打湿,顺着冰白无色的一张脸往下淌。
极致的疼痛之中的,他的眼尾泛红,呼吸破碎,唇角却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牵扯,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来。
那笑容并非愉悦,而是一种疯魔和病态扭曲,越来越深,让他整张脸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近乎糜烂的美感。
“哈…”
他张了张嘴唇,试图发声,却先溢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息。
心脏里,有锐利的东西在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更加强烈的剧痛,可他的声音却从这片痛苦中挣扎出来,带着一丝颤栗的快意。
“终于出现了。”
3. 对视
星海岸是观光团的第一站。
黎川和船上认识的男孩并着排,走在观光团的后面,抬眼打量起面前这座都市。
这座完全悬浮于深海之上的城,没有地基,也不依托于任何支撑,完完全全地摆脱了地心引力,被一片幽蓝色的神光托举着。
繁都是没有太阳的,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城市上空笼罩的人造光幕穹顶,有时是星图,有时是极光,有时候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冷白色。
他们脚下的这条街,名为星街。
这里没有白昼和夜晚的区别,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光线不是从上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饱满得快要溢出来,恨不得把人的影子都全然吞没。
街两侧的建筑都蛮横地亮着,摩天大楼形状奇异,一栋栋,像是从深海里直接生长出来的水晶簇。
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和土壤,是一种能自主发光的暗灰色板材,上面流淌着星河的纹路,慢吞吞地变幻着。
踩上去,落脚的地方会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涟漪,那图案竟然还可以花钱定制。
黎川看了眼价格,30繁星币,也就是…3000元。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黎川摇摇头,看着船上的富豪带着女朋友前去挑选脚印炫光,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少年。
男孩名叫祁睿,他们刚在船上交换了姓名,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同行的旅友。
“我刚刚给我哥打过电话了,他说逐星之旅的第一站就是星海岸,让我们先在一楼的游客区玩,等他忙完了就来找我们。”祁睿对黎川道。
提及哥哥,祁睿的含着笑意,看得出两兄弟的感情很好。
黎川扬了扬唇角,眼底显露出柔和,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曾有过一个弟弟。
他们跟着观光团走到星海岸正门,却见大门封闭着,一排持枪的安保沉默地把守在那里。
路旁停着几辆黑沉的车子,款式是外界从未见过的,线条流畅锋利,看上去更高级也更加别致,前排的游客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车牌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排星星徽记,冷冰冰地泛着光。
祁睿往前看了一眼,对黎川说:“是繁星会的车,看样子是被包场了。”
黎川撇过头,“你来过?怎么这么了解?”
“没来过,不过我哥会每天给我发信息,跟我分享这里的事,听的多了,也就熟了。”
谈话间,观光团的导游挥着手里的小旗,“各位!收到特殊情况影响,我们的第一站由星海岸更改为【夜鹿港】,请大家听我指挥往后退。”
人群中,抱怨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是星海岸不能参观的意思吗?”
“我们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来星海岸的□□!”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游客的吗?”
…
上一秒众人还在抗议,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砰。
一声闷响。
一团模糊的黑影从高空加速坠落,结结实实地砸在所有人的面前。
是一个□□的男人,皮肤很白,肢体摔得已然变形,深红的鲜血很快从身下漫出来。
在他苍白细弱的脖颈上,印着三颗血红色的星星。
黎川呼吸一窒,目光凝了片刻,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哥!!!”
他看见祁睿扑过去,整个背影都在剧烈颤抖,慌慌张张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去掩盖住尸体不体面的下身。
坠楼者当场死亡,一双眼睛还未闭上,连瞳孔里的绝望和恐惧保留得一清二楚。
黎川在恸哭和唏嘘声中抬起头,看见星海岸顶楼的房间,一截的白色纱帘被风吹得高高荡起,又无力垂下。
像是懦弱的灵魂被捆绑住手脚,即便宣泄,也只能落得一片寂然无声。
安保们围了过来,看清死者的容貌后只是惊讶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为首的安保队长拨了拨耳麦,言简意赅地差使手下人,“半分钟,清理掉。”
他大步走到观光团的导游面前,满脸的不耐烦,语气冲得很,眼底掠过一丝焦躁,“立刻带你的人走!马上!”
导游是个低阶异能者,但天生不是吃瘪受气的性子,即便对方身上散发的异能磁场等级远远在他之上,他还是梗着脖子顶了回去,“洛队,你看不到我在疏散吗?我已经更换观光路线了,我正在跟他们沟通呢,是你们星海岸又在闹事情,你们吓到我的游客了!”
他说着指了一下地上裸露着大半身子的尸体,“怎么玩不好,偏偏要玩完了从楼上扔下来,这又是哪个变态…”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
小导游的头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对方揪着领子提起来,掼到路边的柱子上,压低声音警告他,“季言,你他妈不要命了是吗,谁给你的胆子议论,你看清楚他是谁!”
叫季言的小导游这才懵懵地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被人拉着四肢抬起来,脖颈软着歪下去,脖子上的三颗星星昭示着他的身份。
是那个被破格升职三星的人类。
季言慌忙捂住嘴,“是会长…”
安保队长只觉得头疼,他看着季言脸上的巴掌印,更觉得心烦,连忙挥手,“滚,带着你的人,快点儿滚。”
季言一向能屈能伸,挥了挥手里的逐星之旅旗帜,组织大家有秩序地滚了。
只有祁睿不肯走,他抱着哥哥的尸体不松手,可下一秒,幽蓝色的火苗毫无预兆地从尸体里窜起,瞬间将其吞噬。
“哥,不要,哥!!!”他哭喊着,摇着头掉眼泪,眼睛被火燎得剧痛,火焰将他手臂的皮烧得发焦,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直到被一只手生生从火焰里拉了出来。
祁睿回过头,望见黎川沉冷的眼睛。
黎川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声音里不带情绪,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哥一定希望你活下去。”
说完,他拽着祁睿撤出人群。
黎川的臂力大得令人心惊,祁睿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几乎是被他提在手里带到了相对安全的一片空地。
远远的,他们看见数名安保人员同时翻动手掌,火光跃动后聚集成一团,只片刻便将那具尸体焚烧成灰。
风将灰烬吹入旁侧的海,地面随即又涌出洁净的细流,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操纵风火雷电等元素,让围观的人类望而生畏,但对异能者而言,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几分钟后,星海岸的大门缓缓拉开,连同安保队长在内的所有制服男子已经自觉地在门外站成了两排。他们将中间的路让出来,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会长。”
繁星会会长,解寒声。
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车道,黎川眼眸轻眯,视线掠过车流和闪烁的霓虹,定定地落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众星捧月的男人出奇的年轻,穿着一身气质斐然的黑色条纹西装,不平凡的剪裁和面料,勾衬得他的身形轮廓优越到极致。
都说西装乏味古板,但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产生半分束缚,反倒成了低调的背景板,显露出极为出众的一副皮囊来。
漂亮鲜明的五官在灯照下泛出光色,好看到几近失真,却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攻击性和压迫感。
解寒声本人,比RB资料库照片上更加引人注视。
但黎川知道,在神祇的面孔之下,藏着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黎川想起黎宇植给他看的录像片段,十八岁的解寒声浑身是血,独自一人坐在悬崖边。
悬崖下是万丈深海,在解寒声的身后,是一片由死人堆积而成的血海。
RB资料库中记载,解寒声出生于繁都顶豪世家【解家】,是异能强者解南之的独生子。他从出生起就被检测出恐怖的异能天赋【未知?】,伴随对异能磁场敏感应激,危险系数极高,因此被送到了一座名为“仙玉”的岛上压制心性。
仙玉岛是繁都的一片净土,在岛上,住着三千口优质人类,不同于外界异能者们的厮杀,这里的人一团和气,秩序井然。没有异能磁场的波动,解寒声就这样在这座岛生根,长大,像普通人一样长到十八岁。
黎宇植:“解寒声十八岁那年,异能封印破除,他离开了仙玉岛。”
“离开岛之前,他杀光了所有人。”
“三千多人,无一人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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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玉回到繁都,解寒声通过不断杀人,踩着血路,一步一步找到了他在食物链的位置。
顶级上位者,七年来,染了无数肮脏的血,又怎么会在意眼下这个渺小的人类。
解寒声脸上的神色极淡,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一个矮小男人的引领下走到停好的车前。
那矮小男人穿着西装马甲,戴着一个格纹的贝雷帽,正是星海岸的老板,祝见明。
祝见明躬着身子,替解寒声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头顶,“会长,您千万保重,今天的事,您多担待,属下一定尽快为您物色更乖、更合适的。”
解寒声心脏的疼痛并未得到缓解,他没耐心听这些,微一俯身,正准备坐到车里,却忽然被一股莫名的东西吸引。
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很微妙,极诡异,超越了五感,猝然攫住了他全部感官。
明明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声音,任何画面都更加清晰,不容抗拒。
解寒声缓缓直起身,手扶着车门框,抬眼,望了过去。
霓虹流淌成河,光影迷离交错。
黎川恍然一颤,隔着灯红酒绿的繁华街道,看见一双可以用浓墨重彩来形容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穿过所有的浮华和喧嚣,仍然锋芒毕露,沉沉地压过来,缠绕着审视和探究,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远处伸过来,精准扼住了他的咽喉。
黎川告诉自己不要怕,他的脸在被黎宇植收留之前就受过伤,被海上的礁石划破,通过手术修复后,容貌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按理来说,不会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担心被任何人认出来。可黎川到底还是先低下头,主动结束了这段压迫的对视。
窒息许久,黎川才勉勉强强地呼出一口气来,再次抬头,车队已经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转角。
祝见明站在星海岸正门,看见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视线里,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脸上恭维的笑意散开,老练的狠劲儿出现在他的眼角眉梢,他挥手示意手下解除封禁,恢复营业,然后板着脸走进大门。
星街又恢复了先前的繁华,人来车往,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刚刚在这里死过一个叫祁月的人。
车上。
解寒声坐在后排,闭着眼,眉心轻轻地皱着,呼吸落得很轻。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唯一一个和他还算亲近,活得也还算长久的朋友,齐奕。
车子行驶了一段,齐奕悠然开口,“你杀了祁月,为什么?”
也正因为算是朋友,齐奕才敢这样问他,“你不是跟他玩的很开心吗。”
解寒声对自己的失控只字不提,阖着眼眸,“玩够了。”
“是不想自欺欺人了吧。”齐奕歪头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下,“说吧,你把他当成谁了。”
解寒声不语,半晌后睁开眼望向齐奕,“你来做什么?”
齐奕说: “赤渊鲸出现在了近海,不是一个好兆头,我检测到星核不稳定,怕你身体出事。”
解寒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空气一寸一寸结成了冰,危险的异能磁场从他周身散开,充斥在密闭的空间内。
“解寒声,解寒声?”
齐奕察叫了他两声,发觉有点不对劲儿,一把拽过他的手,扣住手腕,脉象微弱发沉。
“你…你又发作了。”
解寒声抽回自己的手,仰起脖子,有些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齐奕瞬间警觉,他赶忙找来抱枕,垫到解寒声的腰后,“你别动,慢慢呼吸,控制一下异能的流动频率,不要去对抗星核之力。”
解寒声的手指僵硬得像一块冰,掌心沾着一片湿冷的汗,他掀开眼,“齐奕,我的身体有感应,他好像回来了…”
他话说一半,手按着胸口咳了两声,一股血腥味涌上来。
今天的繁都不对劲,空气不对劲,温度不对劲,一切一切都不对劲。
齐奕迅速抽出纸巾,给他擦去唇角的血迹,眉头锁得死紧,“谁?谁回来了?”
解寒声无端地想起星海岸楼下的那双眼睛。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顿。
“那个、杀我的人。”
4. 检查
解寒声直接被齐奕带去了研究站。
研究站远离市区,私密性很强,处于一片茂密的针叶林间,灰突突孤零零的,像一座坟墓,是齐奕为了研究解寒声的病情特意设立的秘密基地。
这里有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实验室,便于齐奕做病理研究,还有天然的异能源温,能帮助病人快速恢复折损的元气。
平日,解寒声的身体出现状况,都是来这里诊治疗养。
解寒声下车,跟在齐奕身后,冷眼看着他一道门一道门地扫脸、输密码、验证指纹。
“你的医院,设计得跟你这个人一样麻烦。”解寒声淡声点评了一句。
“你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要埋怨一遍。”齐奕微笑回应,打开最后一道锁,引领解寒声进入一间玻璃房,“请进吧,会长。”
玻璃房的面积并不算大,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不带任何的温度,有些逼仄压人。
数不清的医疗设备和实验器械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四面的墙壁都悬挂着光屏,光屏连接着电脑,上面跳动着变幻的数据,和极为复杂的几何图像。
一张检查床被围在正中央。
齐奕走到电脑前,盯着那波动的线图,神色略显凝重,他看了眼解寒声,“把上衣脱了,俯卧。”
解寒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解衬衫纽扣,动作和神色间满是倦怠。
眼看那数据越发地趋近于危险值,齐奕忍不住催促道:“会长,快一点。”
衬衫应声滑落在地,解寒声不耐地轻叹一声,俯下身趴到检查床上,露出了整片的背脊。
他抻了下腰,流畅而性感的背部线条就那样在光线下舒展开来。
冷白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幅巨大而妖异的红枫图腾。
那不是寻常的纹身,墨色勾骨,朱砂点染,细致的笔触将每一片枫叶的脉络都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红枫在他的皮肤上肆意生长,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没有丝毫唯美可言,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从左肩胛骨开始,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起的火舌,狂野地向下蔓延,越过脊柱的凹陷,一直烧到到他右侧的腰窝,没入裤腰边缘。
绮丽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残酷感。
齐奕眉头拧得死紧。
他欣赏不来解寒声的纹身,每次见都忍不住恼火。
他曾问过一次,为什么是枫叶。
换来的只是瞬间降至冰点的气氛,和解寒声长久的沉默,在这片沉默中,齐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浓重杀意,从此,便没再问过。
“趴好别动。”他戴上手套,按住解寒声的一侧肩膀。
这纹身的存在,让他没办法无创对心脏进行检查,不得已使用眼下这种最原始、也最痛苦的方式。
用一根异能磁石打磨的钢针,从背后精准地刺入心脏腔室,然后去摸索那个隐秘的能量核心。
星核。
解寒声的体质特殊,他对麻醉类药物有免疫,每次做星核检查,就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冰凉的消毒触感稍纵即逝,尖锐的刺痛毫无缓冲地在他后心炸开。
探测的钢针穿破皮肤和肌肉,向着心脏的方向缓慢地向前推进,不只是简单的疼痛,还有异物入侵带来的生理性的恐惧和濒死感。
“呃…”
穿刺针从背后刺入,穿过胸腔的一瞬,解寒声脸色惨白地抓紧了床单。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埋着头,漏出一声极小的呻吟。
“疼是吧。”齐奕嘴上这么问,手上的动作没停,按住解寒声痉挛的肌肉,针头深入后沿着腔室转了一圈,“疼也没辙,忍着吧,已经穿过胸膜定位到星核边缘了。”
齐奕歪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加载的进度条,语气平静道: “还有半分钟,别乱动,肌肉痉挛会影响读取。”
屏幕上终于显示出了具体位置,钢针抵住星核的瞬间,解寒声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被雷电顷刻间贯穿全身。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飙升,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咬紧牙关,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剧烈颤抖的肩膀。
时间被疼痛拉得近乎静止。
数据加载完毕,齐奕干脆利落地将针头抽出来,眨眼间,穿刺孔已经愈合了。
解寒声脱力般伏在床上,说不出话,偌大的房间只能听见沉重的喘息声。
缓了许久,他才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未干的虚汗沿着他的腰腹线条往下淌。他伸手拿衬衫,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抬起下巴问道:怎么说?”
“不好。”齐奕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有些忧心地望着他,“星核异动,已经出现了反噬迹象,很严重,解寒声,它在试图覆盖你的意识。”
“说点新鲜的。”解寒声不以为意,说话间已经走下检查床,他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每次都是这套说辞,永远都不好,一直在反噬?”
“这次不一样!”齐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抬头盯住解寒声的眼睛道:“之前的异动是星核的排异反应,但是今天不一样,你看看这段波形。”
解寒声顺着他的指尖看向屏幕那团杂乱无章的红线,半分耐心都没有,“看不懂,直接说。”
“是你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情绪,刺激了星核。”齐奕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解寒声的眼睛,“你并不想杀祁月,你当时,是失控了,对吗?”
解寒声顿了顿,“齐奕。”
他的声音沉下去,表情消失,有警告的意味。
“失控,说明你和星核的位置已经对调了,不是你在驾驭星核,而是它在操纵你。”齐奕的视线缓缓转向他,一字一顿对他说,“如果你持续性失控,不再具备压制星核的能量,终有一日它会腐蚀掉你的整个身体,你会死得很难看。”
空气中沉寂了几秒,齐奕垂头发出一声叹息,“你当初,不该吞噬星核。”
星核是整片异能大陆的能量之源,它决定着繁都数十万人的生死存亡,从不该成为一个人的所有物。
解寒声:“如果不吞噬星核,我根本离不开仙玉。”
他被封印在仙玉岛十八年,在充满恶意的肮脏地狱里折磨了十八年,直至被一枪打碎心脏。
是星核,拼凑出了他的第二颗心脏。
“在仙玉,所有人都想要杀了我,我还不是活到了今天。”解寒声的眸子染上一抹狠戾的红,笑了笑,“他们说,我是杀不死的怪物。”
因为杀不死,所以可以没有底线地去蹂躏践踏,解寒声就是在无休止的凌辱中长大的。
“如今你说星核可以杀了我,那就让它来吧。”
苍凉一片的眼底,如同黑沉的深渊,解寒声唇角病态地扬起道浅弧,“看是它杀了我,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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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毁了它。”
“你毁了星核,就是让整个繁都的人陪你一起下地狱。”齐奕脸色难看。
“怎么,怕了?”解寒声的神情含着一丝兴奋,“是怕下地狱,还是怕我毁了星核,让你没办法完成你爸的夙愿?”
齐家作为拥有顶级【疗愈】异能的大家族,世世代代守护星核,把星核看得比命都重要。解寒声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一大家子的正派作风,什么守护繁都、守护安宁,个个都自视甚高,想要成为光辉伟岸的救世主。
再看齐奕,大好青春年华,全都献给了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星核在自己身上,他会这样?
“不会的。”
解寒声展开漂亮的眉宇, 明明是柔软的语气,却说着最有攻击性的话,“你不会下地狱的,齐医生救死扶伤这么多年,就算是死,也会上天堂。”
“解寒声。”齐奕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你的敌人,就算星核不在你的心脏里,我作为朋友,也希望你可以没事。”
解寒声点一下头,但齐奕知道他不信。
他跟了解寒声这么多年,没见他信任过谁,解寒声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朋友”这个词。
齐奕不想和他探讨别的,只想解决当下的问题,“我现在需要找到你失控的原因,对于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
见解寒声不说话,齐奕又问他,“认识祁月之后,你心脏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你说他像你的一个仇人,你的失控是不是和这个仇人有关?”
“是你在仙玉岛上结识的人?”
“你说他杀过你,如今感应到他回来了,他是谁?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
问题太他妈多了。
解寒声被问的有点烦躁,身居高位久了,听到别人用这般平淡至极的语气揣度他的心思,都觉得是一种忤逆。
他压着火,听齐奕没完没了地在旁边碎碎念,“作为星核的容器,你需要稳定,不能有太多强烈的情感,但仇恨,也是情感的一种。”
“目前的技术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我能帮助你清除仙玉这段不好的记忆,或者…”
齐奕是真的在为他想办法,然而解寒声硬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的思维一向跳跃,忽然歪过头问齐奕道:“脖子上戴着红环的,是什么人?”
“红环?”齐奕愣了一下,回答他,“哦,是逐星号带来的游客。”
“人类?”
“是。”
那双疏离深邃的眼睛,又一次明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长得不像,但那眼神,太像了。
解寒声的眸光微亮,若有所思地抿了下唇,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你要去哪,你现在的心脏情况很不稳定。”齐奕叫住他,“你必须静养一周,等星核稳定下来…”
解寒声不是听劝的人,他行事作风一向随心所欲,雷厉风行,当即便返回星海岸,向祝见明要了一份游客档案。
指尖快速划过光屏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解寒声的眸光微动,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张清隽却略显平凡的脸,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温驯。
解寒声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许久,伸出食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哈着腰的祝见明。
“我需要一个新的模特。”
5. 模特
夜鹿港的观景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本地人没几个,挤在那儿探头探脑的,多半是跟着观光团来的游客。
台子整个悬在海面上,脚下是一整块的透明玻璃,低头就能看见几十米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来,拍在玻璃上轰隆作响,看得人腿肚子发颤。
巨浪虽然骇人,但仍有一帮人举起手机相机,噼里啪啦地拍个不停。
面前是夜鹿港的出圈景点,荧光鹿林。
海面上泛着一层冰蓝色的荧光,海浪间,一群荧光小鹿,正成群结队地穿梭其中。
“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夜鹿港!这里是导游季言为您讲解~”
“眼前每一只小鹿,可都是由海水幻化而成的,我们通过操纵水元素和光异能,模拟出小鹿形态和动作,这就是异能和自然结合的奇迹!”
...
游客堆里响起哇哇的惊叹声,早已将星海岸门口的惨案忘了个精光。
越有钱的人心越硬,这话一点不假。
黎川借口恐高,没跟着往上挤,就坐在观景台底下的休息椅上,他抬眼瞅着上面那帮玩得忘乎所以的游客,又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
祁睿正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胳膊上全是火烧火燎的伤,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我就...就是想要个说法...我哥他之前在电话里还好好的,怎么就掉下来了?”
“他们直接把他给烧了...凭什么!”
祁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牙根咬得死紧,“他是个大活人啊!他是我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此时的祁睿,跟之前在船上那个冷静睿智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可偏偏就是这副狼狈又脆弱的样子,让黎川心口没由来地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怜惜和心软,里头还掺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感觉,不在他现有的记忆里,好像早就刻在了他的生命之中。
他遗失的记忆里,似乎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所有怜爱、心软、愧疚,全都来自于这个人。
糟糕的是,黎川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叮。
脖子上的红环发出一声低鸣,红光在夜色里闪动起来,还不等黎川反应,就传来一股蛮横拉扯的力道。
他眼前骤然一黑,窒息了两三秒钟。
再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象全都变了。
他站在一个铺着名贵地毯的走廊里,两边各站着一个持枪的壮汉,目测接近两米,死死地把他夹在中间,旁边还站着个矮小的男人,有点儿面熟,正是星海岸的老板祝见明。
祝见明皱了皱眉,冲着两个壮汉低斥道:“收起来,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黎川,露出一个称得上慈祥的微笑,眼里含着一丝微妙的示好和拉拢,说道: “会长亲自点的名,要见你,是福是祸,都看你的造化了。”
黎川怔了下,一时间大脑飞速运转。
解寒声为什么要见他,难道是他露出了什么疑点?还是有人出卖了他的身份信息?
“见我?为什么?”黎川一脸茫然问道。
祝见明背着手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道:“算你小子运气好,会长喜欢画画,正缺一个人类模特,也不知道怎么的,在游客档案里看中了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黎川,眉眼间藏着的那点狠劲隐隐透了出来,“听着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会进去了,会长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的不要说,也不要做。”
“星海岸门前的那具坠楼的裸尸见过了吧?”祝见明朝黎川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如果你不想像他一样,就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黎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敛去眼底泛起的冷意,再抬眼时,已是一副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惧的普通人模样。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明…明白。”
他确实没想到,也不敢相信,机会竟然会以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砸到自己面前。
一个接近解寒声的的绝佳入口,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向他敞开了。
...
“会长,黎川到了。”
黎川抬起头,面前,是一间画室。
室内光线昏沉,高耸的穹顶垂下一条条细长的金属链,悬吊着几盏可调节的射灯。光线被聚拢在一起,倾泻在房间中央一个低矮的台面上,那里铺着一张酒红色天鹅绒毯。
不远处,宽大的画架后方,一个几乎融进黑暗中的身影微微一动。
沙发无声地转了过来。
头顶的射灯恰好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优越的眉骨和鼻梁上染上冷白的光色,冰冷的光和艳冶的五官交织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而淬炼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让黎川的呼吸本能的一滞。
上一次见,是隔着一条马路,这一次,中间仅仅隔了一张岛台。
解寒声穿着一身黑色丝质衬衫,慵懒地倚靠在沙发里,昂贵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冰白的腕骨,线条流畅漂亮,虚虚地搭在扶手边。
四目相对。
解寒声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过黎川,从略显凌乱的黑发,到平静的眼眸,沿着鼻梁,落在那两片紧抿的嘴唇上。
然后,再一寸寸继续向下。
明明只是隔着距离的打量,黎川却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他的脖颈,勒紧他凸起的喉结,然后钻进他的衣服里,丈量他的胸膛和腰腹,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拘谨而并拢的双腿上。
黎川在那道目光的笼罩下,浑身都绷紧了,但很快就在心里强迫自己放松。
他微微低下头,做出温顺不安的姿态,眼睫抬起一道缝隙,目光并未完全躲闪,而是带着适当的困惑,承接了部分的审视。
空气中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解寒声动了动嘴唇,声音不高,却带足了威压,“转过去。”
黎川闻言,慢慢转过身,很快便感觉到一道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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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牢牢地钉在自己的背上。
“衣服脱了。”
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一些,解寒声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走近了几步,停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黎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要求超出了普通面试的范畴,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但他没有迟疑太久,沉默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僵硬的身姿和动作下,带着一点儿在这种情境下应有的颤抖。
纽扣一颗颗松开,衬衫从肩头滑落,显露出这具身体截然不同的反差。
穿着衣服时那点文弱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展现在解寒声眼前的,是挺拔宽厚的背脊,肌肉匀称而结实,腰身充满力量。
解寒声的目光落在那片光裸的背上,无心欣赏,眼底掠过一瞬的空茫。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印记,没有旧疤,没有标记,空空荡荡的,只是一片陌生的人类皮肤。
认错人了么...
这个念头带着刺,不动声色地划过心底。
解寒声的眉心蹙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头痛,从颅脑深处碾上来。他闭了闭眼,脚步虚浮地向后撤了两步,沉沉地坐回沙发里。
“会长!”
祝见明见状连忙躬身上前,紧张查看他的状态,“您这偏头痛又犯了?属下最近最近跟朔冰学了一点儿按摩的手艺,要不让属下来给您…”
“出去。”
解寒声目光冷淡地撇过去,甚至没有完全抬眼,便将祝见明未说出口的奉承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头。
祝见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不敢再多言,连忙带着两个手下退向门口。
就在最后一个人长靴迈过门槛的刹那,解寒声垂在沙发臂托上的手指轻轻一抬。
砰!
一股无形而强劲的气流猛盘旋起,裹挟起一阵冷风,将沉重的双开木门狠狠掼上。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解寒声用手撑着头,指节用力地抵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没有对黎川的背部做出评价,只是冷淡地又吩咐一句,“转过来。”
黎川转回身子,上半身赤.裸着,他将手臂垂在身侧,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强自镇定里混杂着一丝隐忍的屈辱,又夹杂了些许的恐惧和哀怨。
他远远站着,不太敢与解寒声对视。
解寒声盯着他,半晌后忽然很轻地从鼻子里哼处一声,“怕我?”
黎川吞咽了一下,“怕。”
“怕什么?”
黎川的目光垂下去,怯生生的模样,回答得耿直,“怕和那个人一样,被从楼上扔下去,死得不体面…”
解寒声看着面前人懦弱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的那道狠戾决绝的身影重叠到一起,但他的身高,眉眼,举手投足散发的那种特殊的气息,却是那么熟悉。
指尖又一次按上太阳穴,这一次力道更重了些,缓了许久,解寒声才将面前的画板摆正,握住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指向不远处铺着红色绒毯的桌台。
“躺上去。”
6. 试探
解寒声压根就不喜欢画画。
曾经有个人对他讲过,说他没天赋,往画架后面一座,纯粹是浪费纸墨,更糟践光阴。可他还是佯装喜欢,一笔一划地坚持了许多年。
起初是画给那个人看的。
解寒声不在乎画的好不好,乐此不疲地证明着自己和他有同样的喜好,喜欢被握着手腕改画,听那人用带着笑腔的声音点评他拙劣的画技…
直到那个人不在了,这伪装却早已渗入骨子里,成了停不下来的习惯。
如今,解寒声宁可咬定自己是真心喜欢画画,也绝不肯承认,他曾在一个人身上付诸过那么深重和卑微的情感。
他索性画下去。
反正他的画技是蹩脚的,画的东西是阴郁的,既然从里到外都是一团糟,那这种糟糕反倒成了最情真意切的表达。
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看那些线条在纸上无意义地游走、纠缠、覆盖,七年了,这重复的动作,竟然成了他与往事之间唯一的联结。
不远处的桌台上,黎川光裸着上身侧躺着,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自己尽量不显得僵硬,也不显得过分低俗。
他一只手屈起枕在头下,双腿微微蜷起,让身体线条自然舒展,目光则是不太自在地低垂着,耳根和脖颈爬上一抹羞赧的薄红。
这个姿势,实在太像了。
解寒声的目光凝在红色绒毯与肌肤的交界处,笔尖停在纸面上,手腕不动声色地抖了一抖,半截炭灰跌落。
他终于开始动笔。
抬头看黎川的时间,远比低头作画的时间长,目光里有探寻,也有回望,像是要把那些被强行掩盖的陈年旧伤再度戳破。
果真疼得不轻。
头痛像刀子般剐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额角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密,在本就苍白的脸上微微反光。
“祝见明给我的档案资料上说,你是一个摄影师,有三百多万的粉丝。”
解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你都喜欢拍什么?”
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黎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风景,人文,看到什么,就拍什么。”
解寒声在纸上画着,眼皮也不抬,“拍了多少年了?”
黎川侧躺着,说话的声音有点闷,“我是从高三开始喜欢上摄影,在社媒上发一些作品,已经十年了。”
“十年…”解寒声停下来,一眼望过去,连带着一道空气都是冷的,“你确定吗?”
黎川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确定,到今年正好第十年,如果会长不信可以看我的媒体账号,上面有日期标注。”
解寒声将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漫不经心抬起眼眸,“七年前,你在哪里?”
“七年前…翡港。”黎川回答,并补充了一句,“正常都要去外地旅行拍摄的,但是那一年流感爆发,就躲在家里,哪也没去。”
黎宇植在他的身份上花了很多功夫,所有的证据链都已经准备齐全,根本查不出纰漏。
“整过容吗。”解寒声盯着他蜷曲的身体,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没有。”
“一直都是这张脸?”
“是。”
解寒声不再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在白纸上一笔一笔地画,一笔比一笔狠,把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人形戳了个稀巴烂。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成为画室里唯一的声音,听得黎川窒息,连解寒声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
黎川一动不动地躺着,维持着一个不变的姿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意识到,这场面试根本不是寻找一个模特那么简单。解寒声在测试,在确认,在透过他寻找某个影子。
他不能露出破绽,但也不能完全被动。
在解寒声又一次因为剧烈头痛而闭眼蹙眉,用手指抵住额角时,黎川忽然主动开口,“会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声音温和,“需要我帮您叫人吗?”
这句话问得冒险,但也算是合情合理,一个尚有基本同理心的年轻人,看到雇主明显不适,出言询问是本能。
解寒声抵着额角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黎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撇下一句,“我没问你话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
红绒毯上的模特彻底安静了。
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解寒声终于放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时,躺在桌台上的人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这居然还能够睡得着?
解寒声垂着眸,立在原地,观察了许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一点点凑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毛孔和微小的绒毛,能看清皮肤在冷空气下细微的战栗。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触碰到黎川的下颌,在他脖颈间轻轻地嗅了嗅。
气味是陌生的。
一种偏向于冷冽的茶香,盖住了他身体原有的气味,闻不出个什么来。
脸也是陌生的,可那眉眼闭合时的神态,身体动作的弧度,简直太熟悉了。
心脏深处那枚不常异动的星核,悄无声息地躁动起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压抑了数年的恨意在顷刻之间翻涌而上,解寒声的指尖不知不觉地抬起,带着一丝颤抖,迟疑着,试探着抚上黎川的脸颊。
“…”
皮肤的触感温热,是活人的温度,然而记忆却被瞬间拖拽回那个冰冷深渊。
枪口抵在自己的心脏,抬眼看进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
“祸害就该去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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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吧。”
去死。
去死。
去死。
从最信任的人嘴里说出的这些伤人的话语,比子弹先一步穿透他的心脏。
解寒声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牙关不受控制地咬死,手腕上检测生命体征的手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他猛地扯下来,来丢到一旁。
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愈发急促紊乱,等解寒声从回忆中挣扎出一丝清明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已经扼在了黎川的脖颈上。
他五指发颤,被仇恨和恐惧驱使着收紧。
“唔…”
身下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眼底迷茫又惊恐,很快便被生理性的窒息所覆盖,几乎就要翻起白眼。
他蹬了一下腿,也是同一时间,解寒声松开了手。
咔哒一声脆响,黎川脖颈上那个游客专属的红环应声而断。
变故来的太快,还不等黎川把这一系列事情捋清,眼前光影陡然一晃。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他脸上,力道不轻,当即便炸开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解寒声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眼尾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用眼角扫过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谁准你睡的?”
黎川立刻撑着手臂坐起身,他脸颊红肿,呼吸仍未平复,抬眼望向解寒声,后者却早已从他身上挪开视线,头也不回地朝着画室门口走去。
解寒声背对他丢下一句:“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星海岸半步。”
黎川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推门而出。
门外走廊,两排持枪的守卫肃立在两侧,齐刷刷鞠躬,异口同声,“会长。”
解寒声没理会,抬手死死地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脚步起初还算稳,沿着地毯向前走,胸口却传来一阵越发剧烈的压榨性疼痛。
他越走越慢,脚步逐渐虚浮踉跄,额角渗出的汗顺着脸颊淌进脖颈,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就在此时,走廊另一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接到了监测警报的齐奕循着定位匆匆赶来。
“解寒声,你发作了,怎么还敢四处乱走!”
“药呢,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说来也奇怪,在看清齐奕那张焦急的面容时,解寒声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蓦然松了一下。
他看见齐奕冲上来的动作被无限拉长、放缓,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强撑的那口气突然散了,解寒声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千斤重,眼前一黑,便不受控制往前栽。
“解寒声!”
“会长!”
一股腥甜在四周的惊呼声中急剧冲上喉头,解寒声被搀扶的身体一颤,弯身呛出一口血。
7.噩梦
无影灯下,手术刀哐当一声砸进金属托盘,震得里面几截沾着血污的导管震了震。
齐奕摘下手套,偏过头看向手术台。
解寒声还昏迷着,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像是从身体里面点了把火,由内而外地烧得正旺。
床头的监测屏上,体温数字已经飙升到了65℃,没有半点下降的趋势,仍在不断地攀升。
异能者就这点儿最麻烦,披着个人形,却活得和机器无异。正常的时候体温低得吓人,常年在20℃左右徘徊,可一旦体内的异能紊乱暴走,温度就会直线上升,五脏六腑都能当成柴火烧。
高温是明晃晃的警告,说明星核给解寒声带来的能量反噬,已经远超身体的阈值。
再这么烧下去,用不着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和杀手组织动手,解寒声自己就能把自己烧成一把灰。
齐奕侧身从药箱里摸出一支针剂,晶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轻晃,是最高浓度的能量稳定剂。
他握着注射器,俯下身,针尖悬在解寒声的颈侧。那里的皮肤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像张光滑的、半透明的纸膜,底下清晰可见一条淡金色的脉络,正随着呼吸微弱地搏动着。
每个异能者都拥有这样一条,能量腺。
能量腺是异能者的命门,是能量汇流的源泉,也是全身上下最脆弱和敏感的部位,神经末梢密集得惊人。
针尖抵上去的瞬间,齐奕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酸,在这地方注射,简直比用钝刀生磨骨头还要疼。
针头刺进去,没入纸白的皮肤。
“呃…”
即便人是昏迷的,解寒声的身体还是在这样的疼痛下有了些反应,他蹙紧眉峰,淡色的唇微微张开,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齐奕眼神沉静,一只手压着解寒声汗湿而滚烫的前额,迫使那截脖颈完全地抻开暴露在自己眼前,然后用另一只手缓慢推动活塞。
“…”
晶蓝色的药剂化作一道光流,强行注入能量腺,没过半刻,解寒声的身体便开始小幅度地抽搐颤抖。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鼓起来,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整个人很快便汗涔涔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这种高浓度药剂注射的疼痛,是常人无法承受的,齐奕甚至有点儿庆幸解寒声昏过去了,不然以他这种麻药免疫的体质,必定能痛得把牙都咬碎。
他抄起块冷毛巾,擦了擦解寒声脸上的汗,象征高热的红晕褪去,底下那张脸白得瘆人。眼睫死死闭着,眉间拧起的疙瘩却慢慢地舒展开了。
体温终于开始往下降…
解寒声安静地躺着,看上去还沉在梦里。
梦里没有无影灯,没有手术台,只有一方悬在海上的断崖,他跪在崖边,身前是墨黑色的深海,翻涌着滔天的巨浪,身后是一片无声燃烧的废墟和尸海。
他摊开两只手,掌心黏糊糊的,全都是血。
解寒声抬起头,往前方的雾气里看,面前站着个人,那张脸不能再熟悉,可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块冰,眼神带着锋芒扎过来,刀子般落到身上,让他无处遁逃。
“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没害过谁,一个都没有。”
“哥,你相信我…我是想不起来了,但是我…”
砰。
胸口突然一热,接着就是空荡荡的凉。
子弹的威力极大,钻进血肉里便自己炸开,碎成无数片。血和碎肉在面前飞溅起来,解寒声却愣是没眨眼,只是直直地注视着那个开枪的人。
枪口冒出来的烟和海上的雾气扯成一片,白茫茫的,把那人眉眼间的神情都模糊得看不清了。
解寒声没觉得疼,只是懵,他艰难地确认了许久,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肉,骨头,包括那里先前塞得满满当当的心脏,都被炸了个粉碎,只剩下了一个碗口大的,黑乎乎,乱糟糟的窟窿。
仙玉岛的风穿过了他,是切切实实地穿过了他。
解寒声再也抬不起头,彻底跪倒在地,垂着眼睛怔怔地盯着胸前那个洞。
从前他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把他装进心里,捂严实了,占得满满的,妥帖地安放好。
可直到心都没了,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他依然还会难过。
这种难过没有了来源,反倒愈加痛苦难耐,弥漫得到处都是,钻进骨子里。
解寒声往后一仰,彻底瘫倒成一摊烂泥,一点形状都没有。
就这么烂掉算了。
他想被人踩在脚下,被碾作尘土,永远不见天日,这样就可以彻底逃避了。
作为顶级天赋的异能者,解寒声的身体里拥有一套强大的自愈系统,在他受伤后本能地试图将胸前那团碎肉烂骨往回收拢。
触手般的能量神经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无力地蠕动着,最终光芒殆尽,沉寂下去,不再动了。
那是解寒声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在难过到极点的时候,连身体都会放弃自救。
昏迷中,干涩的喉咙里忽然极其轻微地哽咽了一声。
齐奕正在调试设备的参数,闻声动作一顿,偏过头看向解寒声。
一抹水光顺着他绯红的眼尾缓缓流下,眼泪滚出来,断了线的珠子般,一发不可收拾。
解寒声,居然会哭?
齐奕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眼角,果真是潮湿温热的。
他像是被梦困住了,脑袋不安地在枕头上蹭动着,呼吸急促而紊乱,上气不接下气,床头的仪器“滴滴”地发出警报。
解寒声: “我没有…”
“别走…别走啊…”
梦里的背影越来越淡,在海上的大雾里拖出一条细长模糊的影子。
“哥!”
解寒声发着颤,挂着留置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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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右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扣住了齐奕给他擦泪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把齐奕的腕骨折断。
“会长…会长!?”
解寒声喉咙里哽着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濒临窒息的那一刻,终于惊恐地睁开了眼。
那副惊惶失措的脆弱神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两秒,很快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解寒声立刻甩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飞快地将脸扭开,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傲慢和冷淡。
“哥?”
齐奕没理会手腕上迅速泛起的红痕,慢慢直起腰,目光在解寒声僵硬的侧脸上停留许久,才开口问,“你哪来的哥?”
解寒声这一身的破毛病,除去星核反噬这个最致命的问题,偏头痛和应激障碍症也时常发作,没日没夜地折腾他。
说到底,大多是那点陈年旧账烂在心里,沤出来的病。
这么多年,齐奕一直在研究他的病,不是没想过根治,可总要知道这个“根”在哪。
仙玉岛是繁都的禁区,齐奕只知道解寒声在那儿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却不知道那岛屿上究竟有什么,发生过什么事。
解寒声陆陆续续地同他说过一些仙玉岛上的事,但从未提及过他有一个哥哥。
“你听错了。”解寒声说。
齐奕看着他,声音缓慢,“当年在仙玉岛,那个冲你开枪的人,就是你哥,对不对?”
“是仇人。”解寒声纠正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柔软。
“你面试的那个模特,那个黎川,他很像吗?”齐奕问。
“可能吧。”解寒声闭上眼,皱了下眉,声音里已经透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可心底里,却尤为认真地思考了一遍这个问题。
那个人,像吗?
明明脸不一样,气味也不同,可有一些瞬间,有一些地方,太像了,像到心脏会痛。
解寒声回想起黎川的那双眼睛,一无所知,甚至带了一点儿清澈的愚蠢,毫不愧疚地同他对视。
“呵…”
解寒声心口又是一疼,抬手按了按左胸。
如果黎川真的是那个人…
如果时隔七年,他靠着刻骨的恨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结果重逢时,对方却一脸无辜,拍拍脑袋,轻飘飘说一句忘了?
解寒声无法接受,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会把他留在身边。”
解寒声睁开眼,眼底不再有情绪,声音也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如果黎川真的是那个人,我要他一点一点,把忘掉的事都记起来,然后给他一个比死了还难受万倍的结局。”
“如果他不是呢?”齐奕问,“如果他只是一个长得有点儿像的普通人呢?”
“那就让他成为最像的那一个。”
解寒声偏过头,看向玻璃窗外的永夜。
“直到我玩够了为止。”
8.囚禁
黎川被独自留在了画室。
屋子里没有钟表,也没有声音,他在无尽的死寂之中逐渐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游客红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金属的项圈,紧紧地扣在喉结下沿。一条细链从项圈延申出去,锁死在房间中央的柱子上。
链子的长短是计算好的,只够他瘫坐在地上,勉强转个身,或者跪着,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自由走动。
解寒声手底下这群异能者,折腾起人来一点儿也不讲究体面,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将傲慢和狂妄都彰显在明面上,把他当条狗一样栓在这里就不管了。
柱子上好死不死地贴着一层镜面,黎川稍一偏头,就能看见自己那副狼狈样子。
身上就只给他剩下一条短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也白得没什么血色。他的目光垂了垂,看见腰侧隐隐泛出一片青紫。
黎川吸了口气,忍着牵动伤处的疼痛,艰难地转过身子。镜子里,在他侧颈的皮肤下,不知何时嵌上了三颗血红色的星星印记,和祁月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是解寒声给他的新身份。
让他成为下一个祁月。
既当模特,也做狗。
把他摁在这儿锁起来的,是个挺扎眼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魁梧,一头银色板寸,皮肤是那种常年没晒过太阳,病态阴湿的冷白,没有眉毛,只有两道狰狞的眉骨压着眼,凶戾丁点儿也掩盖不住。
那人身上西装的料子明显和普通人不同,看起来更高级。身手也利索,三两下便把他锁住,退后半步,上下扫一眼,毫无预兆地抬腿就踹。
三脚,全都闷在黎川腰侧,刻意避开肋骨,专挑最疼的软肉处踢。
一边踢一边骂,“死废物!当个木头模特都当不明白吗?把会长气得犯了病,留你有什么用!?”
这脾气,这脚力,加上这一头银色板寸,黎川很快便对上了号。
罗戮,解寒声手底下最忠心的那条疯狗。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吧。”
罗戮边上,一个长发男子倚着柱子冷眼旁观,声音慢悠悠的,透着股阴柔劲儿,“会长看上他什么了?”
头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深邃狭长,他居高临下瞥着地上的黎川,“这种货色,星海岸一抓一大把,什么东西,也配拿三星?”
他说完转过身,朝着后面道:“你说是吧,方助理。”
两人的身后,还沉默地站着个少年。
白净,瘦高,看上去二十岁都不到,身上的书卷气挺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安静无声地透过两个人的缝隙,观察着地上蜷缩的人。
黎川虽然没有看他,却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生出了戒备。
有时候,不叫的狗才是最危险的。
如果没猜错,他应该就是解寒声的贴身助理方朔冰。十九岁的年纪,别人还在吃喝玩乐,虚度光阴,他就已经跻身繁星会高层,成为了解寒声的一半大脑。
据说异能天赋一流,城府极深,最会洞悉人心,是黎宇植重点提醒黎川要小心的人物。
黎川缩起身子,抱住头,做出标准的防御姿势,也将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死死地压在臂弯的阴影里。
腰上的那几脚钻心的疼,但是黎川心里清楚,这帮人也就只敢到这儿了,真要动他,恐怕还得等解寒声发话。
罗戮踹够了,又骂了句脏的,转身招呼人离开。
画室门哐当一声关上,屋子里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黎川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地把疼得发僵的身子抻开,一点一点的,从地上撑坐起来。
刚一抬头,正对上一双近在迟尺的眼睛,正隔着一层镜片平静地注视着他。
方朔冰居然没走。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蹲在了黎川身前,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那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种置身事外的寡淡,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冰冷的注视,冷静专注,又带了一点儿让人心底发毛的兴味。
那根本不像是十九岁该有的眼睛。
黎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方朔冰轻轻推推眼镜,问得直接,“你和会长,是旧相识吧?”
黎川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会长家里挂了一张画像,那人的眉眼,很像你。”
“很像我?”黎川的心脏重重一跳,“请问,画上的,是会长的什么人?”
“呵。”方朔冰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很短,没任何温度。他伸出手,冷冰冰的指节卡住黎川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更完整地暴露在审视之下,“别套我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缓慢而清晰,“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都警告你,别在会长面前耍花招。”
他松开手,站起身,垂眸投来最后一瞥,“我,会一直盯着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画室的门再度合拢。
黎川直起身,赤裸的背贴在冰凉的镜面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蓦地有些想笑。
耍花招?
他干什么了?
他不就老老实实地照着解寒声的吩咐,躺在那红布上挺尸吗?顶多就是闭上眼睛装睡,试探对方反应,没想到惹恼了对方,还挨了一巴掌。
解寒声这人喜怒无常,一举一动完全不在预料之内,明明前一秒还有力气掐他脖子扇他巴掌,怎么紧接着就犯病了?
黎川的将手撑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在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解寒声的眼神。
非常的…
熟悉。
那样一双赤红,漂亮,写满情绪的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这不合理,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上位者,不该有这样脆弱的情绪,更不该对着一个普通的人类流露出来。
也许他和解寒声过去有过一段交集?
可黎宇植说,他也曾和那些可怜人类一样,被解寒声抽取了记忆,做成了人偶。
如果是这样,那解寒声看向他的眼神应该是轻蔑、玩弄,或者是彻底的漠视才对,可他分明地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极力掩盖,却依旧泄露出的恐惧。
繁星会的会长,为什么会怕他?
吱嘎。
画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推着餐车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男人,正是祝见明。
祝见明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圆滑笑容,目光在黎川身上溜了一圈,侧身从餐车上拿过一份盒饭,放到黎川脚边的地上。
“哦,对了,通知你一件事,逐星号船体故障,修复时间待定。”
黎川抬起眼睛,自嘲道:“会长想困住我,不用找这种理由的。”
祝见明闻言笑容深了一些,他没接话,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
铁链哗啦一声响,黎川伸出手,拽住了祝见明的胳膊。
他仰起脸,声音沙哑,“您能救我,对吧?”
祝见明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子,又抬眼看向黎川。
他不着痕迹地将黎川的手拂去,笑容不变,说话滴水不漏,“话可不能乱说,我是给会长办事的人,如今会长看中你,把你安置在这星海岸,我又能做些什么?”
“会长为人,阴晴不定。”黎川声音发颤,一脸走投无路的绝望,“我不了解他,但您一定比我懂得多,必要的时候,也能在会长面前帮我美言几句,让我...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像条狗。”
祝见明眉毛一挑,来了商人的那股精明劲儿,“我凭什么帮你?你是逐星号上来的人,按理说,受爵文商会罩着的。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和宋爵文是死对头,他没罩住的人,我没有帮忙扶持的道理。”
“我只是一个游客,对你们的纷争不感兴趣。”黎川摇头,慌忙的眼底只有求生欲,“我只想找一条路,能让我活下去。我不想这么没尊严地被囚禁在这,我也不想像祁月那样死的不明不白。”
祝见明“哦”了一声,还是一副虚假的笑面,“那你…有什么筹码?”
黎川眼神躲闪,仿佛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我不知道,但是在船上的时候,我听见了老船员们议论,说繁都的水深,繁星会最大,可下面好几股势力在暗中较劲。爵爷的商会和武装,祝老板的星街情报网,还有暗处的杀手组织,叫什么玻璃…玻璃…”
“玻璃巷。”祝见明淡声补上。
“对,玻璃巷。”黎川眼底亮了亮,抓住救命稻草般,加快了语速,“像我这种人,对爵文商会和玻璃巷都是没用的,但如果您偶尔也需要了解一些会长身边的消息,我或许可以有机会帮您留意。”
祝见明的目光落在黎川身上停了半晌,似是在权衡,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黎川沉默一会儿,抬头迎上他的注视,缓慢道:“我能做你的眼睛,在会长身边,帮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作为回报,你用你的方法保住我,如果有一天会长腻了,厌烦了我这枚棋子,您想办法让我回到翡港。”
祝见明唇角弯了弯,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下命令把你栓在这儿,是会长的意思,吃喝拉撒,都得在这儿。会长在养病,也不一定多久才能想起你。”
“那我不如死了算了。”黎川顺着话头接道。
祝见明点点头,“好主意,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正好可以测试一下,你是不是有这样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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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立刻懂了。
祝见明想要测试的,是解寒声对他的态度,这和他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不谋而合。
黎川转了转脖子,金属项圈的棱角硌着皮肤,他猛地一扯,脖颈上顿时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缓慢地涌了出来。
祝见明的瞳孔微缩,面上露出些微的震惊,看着那血顺着脖子淌到胸前,满意地点点头,才慢条斯理掏出电话。
“喂,会长,你的那个新模特黎川,他不堪其辱,自杀了。”
电话那边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过了好一会儿,话筒里才冷冰冰地传来几个字。
解寒声:“死了吗?”
祝见明瞥了一眼,脸色有些发青,“还没有。”
“那你在等什么?”解寒声的声音听着虚弱,但其中的凌厉却让祝见明脊背发紧,“我是医生?还是等着他死了,让我去给他收尸?”
“不是不是,会长,您误会了。”祝见明的语气明显慌了,明明只是通电话,膝盖却不由自主弯了弯,“您走之前命令把他栓起来,他现在伤了脖子,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解开啊。”
“对了。”祝见明像是忽然想起,不经意似地提起,“会长,刚才方助理带着罗戮和青双来过一次,我们这地方小,也不敢拦着...几个人应该是招待过黎川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类,被打成这样,我看着脏器说不定都伤个够呛。”
黎川诧异地抬了抬眼,这真是在夸大其词,明晃晃地挑拨。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像是妥协,又像是嫌麻烦,最终解寒声叹了口气。“联系齐奕,把人送过来吧。”
电话挂断,祝见明恭维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冷下脸,沉声道:“我可以跟你做这个交易,你帮我找一样东西,如果找到了,我有办法帮你顺利回到翡港。”
“什么东西?”黎川问。
祝见明:“一块会发光的,蓝色石头。”
黎川不语,内心已经了然,祝见明说的这东西,和他要找的完全一致。
是星核。
“这块石头一定在会长的身边,你找到它,把它带回来给我。”祝见明说着,手一挥,黎川脖颈的锁链便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烟雾,钻进了他脖子上的伤口里。
“这是雾蛊,整个繁都,只有我能解。到了会长那边,管好自己的嘴,不然,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黎川瑟缩着点头,心里却毫无波澜。
他有一个秘密,是黎宇植告诉他的,他至今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体质很特殊,算不上百毒不侵,却能与所有的异质相融,共存。他的血,可以用来平息任何肆虐的剧毒。
从雾蛊钻进他脖颈伤口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疯狂缠绕上去,像是捕食猎物那样,将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悄然埋葬在身体深处。
太轻松了。
轻松到他看着面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祝见明,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可悲。
黎川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一下,随便换了身衣服,便被押着从星海岸后门离开。
途中路过两间黑黢黢的房子,他透过模糊的玻璃飞快地瞥了一眼,隐约看见了铁笼。离窗户最近的,是一个女人的脸,惨白,带着血痕,左眼角有一颗模糊的痣。
身后持枪押送的人推了黎川一把,“别乱看!快走!”
走在前面带路的祝见明闻声回过头,摆摆手,低声斥责手下,“对黎先生客气点。”
后门口的路边停了台黑色轿车。
黎川被安置在了车子的后座,车子宽敞,和他同排的,正是踹他最狠的罗戮。
罗戮抬了抬下巴,语气强硬道:“身上的伤,要是会长问起来,就说是自己磕的,听到了没?”
副驾上坐着方朔冰,微微回过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黎川脖子上渗血的纱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车厢内气压低得吓人。
车子开了十分钟,方朔冰才再次回过头,警告道:“会长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如果到了那边再寻死觅活的,我会让你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黎川没理会,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极速倒退的繁都夜景。
他闭上眼,唇角轻轻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成功地给自己挣来一个新身份,做祝见明的“暗线”。
一旦事发败露,他完全可以将动机推给祝见明的指使,而祝见明在他身上种下的雾蛊,就是最好的证据。
此外,祝见明的星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报中心,依附于他,反倒是可以拥有一个更广阔的视角。
车窗外风声呼啸,黎川的手不由得握得紧了紧。
他有感觉,某些记忆深处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的浮上海面。
9.伤疤
治疗中的病人是没有什么体面而言的,哪怕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繁星会会长,手术后也只能在床上躺着。
异能者的手术格外麻烦,能力越强,肉身自愈的速度就越快。手术刀刚一划开皮肉,还不等用器械撑开创口,新鲜的肉芽和神经就开始噗呲噗呲地往外冒,因此,高阶的异能者在手术前都要注射大量的异能抑制剂。
像是解寒声这种级别的,抑制剂是普通人的十倍,后遗症是难免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四肢虚软下不了地。这种苦日子,居然还要持续一星期。
解寒声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他半倚在床头,身上得病号服要系不系地敞着,左胸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敷料,能清晰看见底下压着细管,一根根排列有序地扎进左侧心口的皮肉里。
金色的荧光液体在管子里缓缓地循环流动,散发出一小片暖色的微光,给那片过分苍白的胸膛添了丝温度。
齐奕站在床侧,汇报着黎川的情况,手指凌空划了划,幽蓝色的全息投影便悬浮在空气里。
“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另外,我采了他的血样做了检测。”齐奕顿了顿,说道: “他的血样,很特殊。”
解寒声原本垂着眼,没什么精神,两只手交叠,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上输液留下的胶布,闻言,他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
屏幕上,黎川的检验数据正无声滚动,一眼望去,尽然是大片的空白和红色乱码。
“他的血液离心后,澄澈度异常,缺乏人类血清蛋白应有的形态特征。”齐奕说。
“我把他的血滴入了全套用于鉴别人类疾病的试剂里,正常人无论是否患病,血液遇到试剂都会发生变化,但他的血,对一切试剂都毫无反应。”
解寒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齐奕点头,“不像人类的血。”
解寒声眨了眨眼,道: “那就是异能者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齐奕的表情凝重起来,投影上的报告随之下滑,“我给他做了异能者的基因谱系比对,以及血液元素分析,结果是一样的,既没有反应,也找不到匹配的数据。”
他转过脸,目光直直看向解寒声,“会长,他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异能者。”
房间里蓦然一静,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声。
解寒声沉默了。
齐奕侧过身,抬起手,指尖将全息屏幕一分为二,形成两幅错综复杂的网状图,一深一浅,结构截然不同。
“这是他的记忆元网的对比。”
“近两年的结构、密度、信息走向,和两年前的都完全对不上,这说明他获取和储存记忆的方式,在两年前的这个时间点上,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解寒声: “…你的意思是,他失忆了。”
“没错,而且失去得非常彻底。”
齐奕用手指出图中一个不自然的连接点,讲解道: “这是彻底挖除,并非自然的遗忘或者损伤造成的,而是被一种未知的能量连根挖走了,在这里留下了一片空白。虽然后续通过一些别的方式对这片空白做了填补,但是在我的特殊异能天赋加持下,还是可以看到他们的区别。”
解寒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心脏插管的位置传来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两张记忆元网的图象。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底漫上了一圈血色的红。
“那你觉得,他会是个什么东西?”解寒声偏过头,声音哑得厉害。
齐奕关掉了投影,语气和神色一并沉下去,“他乘坐逐星号抵达繁都的时候,赤渊鲸出现在了近海。昨天他脖子受伤被罗戮带回,赤渊鲸再次出现了异常聚集,我不认为是巧合。我也不认为,这个人可以留。”
赤渊鲸是独居生物,领地意识极强,同一区域若出现两只,必定会争的不死不休。
在此之前,解寒声见到赤渊鲸群,是七年前。
他从一片粘稠的血泊中醒来,胸口的窟窿已经在星核的能量下愈合。
他环顾四周,堆积如山的尸骸消失了,周遭空无一人,也包括他最在意的那抹身影,也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爬到悬崖边,往下望。
数不清的赤渊鲸环绕着仙玉岛,一同仰起头颅,朝着天空发出连绵不绝,又凄厉悲壮的嘶鸣。
有时候,解寒声觉得自己这七年活得像个笑话,活得毫无长进,整整七年,时间于他而言仿佛是静止了。
七年前的一草一木,甚至是海风里那股湿咸裹着血腥的恶心味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更包括那份被钉在了七年前悬崖边上的绝望和痛苦。他忘不掉,也渡不过。
解寒声怔怔地靠在床头,眼眸有些失焦,胸口插管的地方,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往外汩汩渗血,暗红色在透明的敷料下晕开,他缺像是失去了痛觉,丝毫没有感到疼。
直到齐奕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用纱布死死按住,他才迟缓地低下头,看见病号服的前襟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是他…”解寒声握住齐奕的手腕,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一双眼睛越发赤红,看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没错,是他回来了,齐奕…”
“他回来了…”
“我等了七年,七年,七年了。”
“哈…哈哈…”
“你冷静点儿,会长!”齐奕扣住他发着抖的肩膀,被烫得一激灵。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对方的体温竟然又飙了上来。
“解寒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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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声!?”
眼看着面前人的呼吸越来越急,脸侧涌上不正常的红,齐奕不敢疏忽,迅速从床头托盘抽出一支强效稳定剂,对着解寒声颈侧搏动的能量腺就注射下去。
!!!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解寒声的脊背剧烈痉挛一下,然后卸了力气,身子斜着床头在齐奕的臂弯里软绵绵瘫倒下去。
他的冷汗顺着额侧落下,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雪白的墙壁,瞳孔缩了缩。
身上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解寒声动不了,连动动嘴唇都显得费力,可唇瓣还是翕动两下,执拗着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我要留着他。”
齐奕眉心拧了一拧,“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忘了…这很好…”解寒声眼底的恍惚逐渐被阴冷取代,他看上去异常清醒,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我想让他记住什么,他就得记住什么。”
“解寒声,作为你的医生,我必须提醒你,篡改他人记忆是禁术,只会更严重、更快地透支你的身体。”
齐奕苦口婆心地劝说,“而且,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现在外面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又有多少人惦记着你心脏里的这块石头,我们不能在埋一颗这样的雷在身边了。”
他一口气说完,低头去看解寒声的表情,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定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有一句话悬在嘴边许久,齐奕思来想去,也没胆子问出来。
他想问解寒声,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所以七年了,才对昔日的伤害这么耿耿于怀。
他想告诉解寒声,爱与恨的根源,本就别无二致。
但依照他对解寒声的了解,若是听见这话,怕是又要气得吐血。解寒声现在的身体处于敏感期,跟脆皮儿似的,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为好。
“嗬…”
解寒声的头在枕头上蹭了又蹭,难耐地仰起脖子,重重地喘了口气。
“难受是不是?”齐奕俯下身,碰了碰他的胳膊,邦邦硬。
此时,稳定剂和异能抑制剂两种高强度的药剂在他身体里同时作用着,解寒声感觉身体像是灌了铅,肌肉和神经都在无声地僵化,越来愈麻木酸胀,一时间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齐奕将他的身子摆正,将他的裤腿往上挽,小腿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分明,大腿股四头肌的位置,几条主静脉异常贲张,血管已然鼓胀得发紫,扭曲地凸起在紧绷的皮肤之下,是抑制剂压迫了身体血液循环所致。
齐奕带上手套,掌心蘸取了药油,刚准备覆上去给他揉开瘀堵。
“停。”解寒声忽然开口打断,声音因为身体的僵化显得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出去。”
解寒声闭了闭眼,淡声道: “让黎川来做。”
10.瘀堵
齐奕的手僵在半空,透明的药油泛着光,顺着手套侧边往下淌。
他望着解寒声,面露难色,“会长,这次的血管瘀堵得很厉害,你需要的是专业的护理,不是...”
“我说。”解寒声打断他,没多余的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让黎川来做。”
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漫开一阵压迫感,齐奕喉结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被逼着咽了回去。
“好。”他低头摘下手套,擦了擦手腕蹭上的药油,说道:“不过,黎川的体力透支严重,之前被绑在星海岸也没怎么休息,我们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就睡过去了...”
齐奕说着抬起眼,悄悄瞥了一下解寒声,后者的脸上毫无波澜,依旧紧皱着眉,忍耐着血液瘀堵带来的酸胀和疼痛。
“我现在就去把人带过来。”
齐奕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解寒声躺在床上不能动,只微仰着视线,有些恍惚地望向床尾,想象不久后将有一道身影立在那儿。
他眨了眨眼,不由得放轻呼吸,揣测着那人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些什么话。
大概又是一脸的无辜和茫然…
只是想想,他的心脏就涌上一阵窒闷的疼,喘气儿都堵得慌。
解寒声自认为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七年来,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做过无数次的假设。
假如有一天,让他找到当年那个狠心朝他心口开枪的人,他要怎么做?
他要用枪在那人身上开无数个窟窿,让他也尝尝被子弹贯穿的滋味。要用刀把他的肉一寸寸剔下来,再往他的骨头上钻上密密麻麻的孔。
那个被他想象得千疮百孔的身影晃了晃,竟真在眼前站定了。
“会长。”
磁性低沉的声音响起,解寒声涣散的目光这才缓慢聚焦,看清楚站在床尾的人。
黎川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身上穿着从星海岸离开时,祝简明给他换上的衣服,平日里都是陪酒的男模穿的,修身露背,怎么看都不太正经,却被他穿得一身正气。
在看清黎川的装扮之前,解寒声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眼里的诧异。
黎川确确实实愣住了。
解寒声现在的样子,和他之前在画室见到的那个掐着他脖子的掌权者形象出入极大。他躺在床上,胸前连着一堆透明的导管,渗着血,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半阖着,眨动得很缓,看上去虚弱得连看人都费劲。
齐奕没给黎川愣神的时间,一进门就给他全身消毒,戴上无菌手套,然后在他的手掌心挤了一团药油,命令道:“把它搓热。”
黎川也没问原因,听话照做,利落地将药油搓开揉热,捧在手里,“这样?”
“嗯。”齐奕应了一声,带着他走到床边,把解寒声的裤腿再度卷起来,越过膝盖。
室内灯光明亮,将露出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包括解寒声大腿内外狰狞鼓胀的血管。有几根暴凸得吓人,像是要把皮肤撑破一样,在冷白色的皮肤底下显出触目惊心的深紫色。
齐奕偏过头,嘱咐黎川,“从脚踝开始,顺着血管往上推,力道要均匀一些,太轻了没用,太重了,血管可能会破。”
他说完,看了看解寒声,“我就在外面,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望着齐奕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黎川才回过身,掌心的药油凉了,于是他又双手合十又搓了一会儿,感受药油在手中逐渐升温。
他抬起眼看向解寒声,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微红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即便身体虚弱至此,即便人平躺着,眼睛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是一成未变。
黎川移开视线,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脚踝。
触感传来的瞬间,两个人的身子都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黎川的手因为揉搓药油而温热,而解寒声的身体冷硬得像块寒冰,特别是脚踝部位,骨骼轮廓分明,干净又漂亮,皮肤薄得有些过分,握在手里甚至可以感受到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
黎川的动作下意识的一顿,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忽然漫上了心口。
从解寒声的角度,能看见黎川的耳根泛起了红。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从脚踝开始,将大拇指压在自己的皮肤上,顺着小腿内侧那条最鼓的静脉缓慢地向上推,边推边问,“...会长,是这样吗?”
解寒声没回答,沉默一会儿后低声道了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揶揄,“你倒是什么活都能干。”
黎川垂着眼专注地揉推,语气沉静,不卑也不亢道:“他们说,会长吩咐什么就要做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活命。”
“你这么怕死。”
“会长不怕吗?”黎川小声反问一句,声音很轻,倒像是他们相识了许久。
他的手法生涩,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和齐奕以往的按摩简直没得比。但这种笨拙的,带着体温的触碰,却意外地穿透了药物带来地感知屏障。
温热的掌心揉过膝盖后覆上大腿,解寒声一直紧绷僵硬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闭上眼睛,喉咙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吐息,良久才回答黎川的问题。
解寒声: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了。”
“嗯?”黎川的声调透出些许讶异,随口嘟囔一句,“早在翡港时,就听说繁都的医疗领先我们上百年,人死了,居然还可以复生吗?”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死的?”解寒声始终盯着他,声音淡淡的,可眼底积攒的情绪却越来越浓,“是被谁杀的?”
黎川弯唇笑了笑,“我不问,知道太多没好处。”
说话间,黎川的按摩的手已经到了靠近腹股沟的位置,这里血管最粗,瘀堵得也最为严重,黎川不得不并拢两根拇指,顺着往上推。
一阵混合着痒意,酸麻和痛楚的感觉急剧窜了上来,解寒声的身体骤然痉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会长...”黎川的手抖了一下,立刻停住,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知道自己的力度下得有些重了。
解寒声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几下,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黎川偏过头看他。
解寒声已经闭上了眼,眉间轻轻蹙着,额侧暴起的青筋还没消退,明晃晃的一片都是冷汗。他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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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嘴唇,那副独自吞咽痛苦的脆弱神态,让黎川的心底蓦然一颤。
他惊住了。
自从失去记忆,他似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又或者说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
他始终认为没有记忆的自己是不完整的,因此没办法对任何人、任何事生出什么感情来。哪怕是从海上救下他,收留他两年的黎宇植,他也只有感恩,从来没有滋生过其他的心绪。
可此时此刻,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面对着这样危险暴戾的繁星会会长…
他竟然感受到了一丝...
心、疼?
黎川: “会长,有句话可能说出来会很冒昧,但还是想问您。”
解寒声没睁眼,“问。”
黎川有条不紊地摘下手套,将解寒声的裤腿服帖地放下来,再盖好被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会长,我们以前认识吗?”
解寒声终于掀开眼,目光在黎川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抬了抬眉,冷白的灯光正好照进眼底,映出一种轻佻玩味的神情,“黎川,你希望我们认识吗?”
黎川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低声说道: “我只是听您的手下说,您在家里挂了一张画像,我和那画像上的人长得很像,会长,我能看一眼那张画像吗?”
…
五分钟后,解寒声坐在轮椅上,被黎川推着来到走廊深处,那是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年轻男子的半身画像。
神态真是像,五官却有不同。
画像是灰白色的。那是一张遗像。
解寒声靠坐在轮椅里,身子绵软得撑不住,气息也有些不稳,为了咬字清晰,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他,就是那个杀过我一次的人。”
“所以,您把他杀死了?”黎川问。
“不,他没死。”解寒声抬起头,盯着那张清晰得残忍的脸,苍白地笑了笑,“他只是让自己死了,然后成为了另一个人。一个隔绝了所有过去、一身清白的…”
他顿了顿,扶着轮椅臂托的五指逐渐收拢,终于强撑着回过头,目光缠住黎川的表情,重重地吐出三个字,“无辜者。”
走廊陷入漫长的死寂。
许久过后,黎川才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上次遇见我,才那么激动,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迁怒与我?”
迁怒?
这话听得解寒声想杀人,他握了握拳,到底还是忍下了。
“我解寒声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仇恨不会凭空消失,总归是需要发泄的,既然你像他,那从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地做好我的发泄工具。”
“伺候我。”
解寒声的语气平淡,“我痛的时候你要守在我身边,我烦的时候你要立刻消失,我要画画,你就脱光了躺到桌子上给我摆好。”
“再苦,再累,再屈辱,都给我受着。”
“直到我彻底释怀。”
解寒声转过半圈轮椅,灯光从遗像上方打下来,将他冰白.精致的一张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微微仰起脸,望向低头的黎川,“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11.恋痛
黎川住进家里的第一晚,解寒声失眠了。
房间没开灯,黑得实实在在,裹在身上像层衣服,很有安全感。
他侧身躺着,脚踝蹭着床单来回地磨,丝绸床单滑溜溜,微微凉,贴着皮肤能降下些许燥火,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阵烦躁却始终挥之不去。
窗户开了道缝,夜风嗖嗖地吹进来,带着深海永夜特有的湿寒,掺杂了一丝腥冷的味道,噗噗地往脸上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窗边那忽而起落的窗帘,越盯越清醒,越清醒,心里面就越是堵得慌。
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天当着外人的面,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装作不在乎,把这说成一件好事。失忆了好,失忆了更听话,更省心,更好拿捏。
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夜晚蒙不了人。
解寒声抬起手,五指缓缓按上左胸,皮肉底下是靠星核拼起来的心。他颤抖着弓起脊背,将脸低埋进被子里,一丝光都不想看见。
恨了七年,恨出一张白纸,恨出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攥着那把复仇讨伐的刀,攥得自己满手是血,到头来发现要砍的人竟然是一具空壳,刀子往哪里捅,怎么捅,他都不知道,一颗心空落落地悬着,没着没落的。
解寒声一夜没合眼,第二日一早,齐奕敲门进来检查身体数据时,他才把眼皮耷拉下来。
“没睡吗?”齐奕抽着血,瞥他一眼,想说他脸白得跟停尸房拉出来的一个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寒声没吭声。
齐奕抽完血,眼尾不经意扫过垃圾桶,动作顿了顿。他伸出手,将解寒声的领子往肩头一扯,见他脖颈侧边果然有两个新鲜的针孔,周围红肿了一圈。
“一晚上两支稳定剂。”齐奕压着声音,火气却顺着牙缝滋滋往外冒,“你是真不想活了?这么大剂量搞不好要出事的知道吗?”
齐奕直叹气,不知道他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怎么就凭空出现在这了。
稳定剂这东西,本身是用于压制异能失控的,十分钟就能起效,可没几个人敢打。
太疼了,钻骨子的疼,还得疼上好几天,有时候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现在能动吗?”齐奕看着他,语气软了一些。
“不太能。”解寒声一张口,声音哑得彻底,调子却懒懒散散的,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反正,我也不想动。”
“你昨晚到底折腾什么了?”齐奕低头掀开他胸口的敷料,眼前一黑又一黑。
底下的导管里堵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的皮肤组织溃烂发白,血肉组织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勉强在愈合。
自愈能力大幅度下降,齐奕心中了然,这人多半是伤心了。
本着医生的职业操守,他没过多追问,蹙着眉,动作麻利地将旧管扯掉换成新的,嘴里忍不住纳闷,“这地方堵成这样,你不疼?”
解寒声没回应他,只是仰脸望着天花板,脸上浮出些许兴致,自顾自说:“我会让他想起一些东西,一天想起来一点。”
他琢磨了一宿,总算想明白了。
倘若黎川没有失忆,他想要的无非就是对方的亏欠。他要黎川欠他的,欠他一辈子,也用一辈子来还,到死都还不清,也别指望他能给半分好脸色。
他要黎川做他的一条狗,一条活在愧疚里,只会摇着尾巴凑上来,拼命赎罪的狗。
“我会把我受到过的所有伤害,都安在他的头上,让他成为我悲惨过去的唯一施暴者。”
“我要让他知道,我现在有多么不堪,手上有多少血债,不是因为别人,都是因为他。”
解寒声回想起当年在仙玉岛,黎川开枪时的那副样子,浑身散发着一股神性,高高在上,一点儿尘埃都不沾,非要为那死去的三千名居民讨一个公道。枪口直指他,半分情面都不留,一句解释也不听…
想着想着,他忽然很轻地扯了扯唇角,笑不像笑,倒像是肌肉抽筋。
“齐奕,你说…”解寒声的目光抬起来,透着亮,语气带着轻飘飘的戏谑,“一个自视清高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畜生,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坏事,把一个人祸害得不成人样,他会不会痛恨自己?”
“他会不会对那个人感到亏欠?”
“他会怎么做?”
齐奕猛地掀开被子。
解寒声的手腕虚软地平放在身侧,苍白得扎眼,五指无力地朝上摊开,指节蜷起又舒开,正病态地发着颤。
在他腕心,是一道血线,还没有完全凝住,那是强行篡改他人记忆的代价。
齐奕被气得不轻,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度,“你就这么急吗解寒声?身体还没好就使用禁术,你这样,根本就是在作贱你自己的身体。”
“谁在乎?”解寒声转过脸,眼神沉冷如刀,“你是医生,只管治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滚出去,别在我面前散发任何多余的同情。”
一句话,让齐奕闭了嘴。
他沉默地处理完解寒声胸前的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固定好导管,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出门之前,解寒声的声音从背后不冷不热传来,“对了,让黎川进来,早饭我想喝粥。”
“是。”齐奕低应一声。
他是想不通的,一个人怎么能活成这样,对每个人的善意都戒备提防,仿佛那些关心的背后都藏着刀子。
齐奕不知道,解寒声的冷并非天生的。
是仙玉岛上的十八年,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他。
仙玉岛上死去的三千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外人眼中的世外桃源,在解寒声看不过是人间炼狱。整整三千个居民,无一人肯包容下他这个所谓的“异类”。
他是岛上唯一的异能者。
一个拥有顶级天赋属性和强大自愈系统的异能者。
…
“你们看,他的伤口一秒钟就愈合了,他是怪物!”
“真的是怪物!”
“怪物!怪物!!!”
那时的解寒声才六岁,一次偶然的受伤,彻底改变了他与周围人的关系。
仙玉岛上的人类,压根就不害怕什么怪物,相反,他们要靠着伤害,来确认他们是否可以把这怪物拿捏在手里。或者说,他们觉得怪物不算人,借此机会发泄他们骨子里的恶意和戾气。
解寒声是在伤害和背叛中长大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这么坏,为什么只对他这么坏、这么狠。
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多人,会把虐杀他当作是一场游戏。
陌生人的伤害不算什么,但直到有一天,他的同学、老师、朋友、父母,也相继加入到这场血腥的游戏之中。
“他是死不了的,不信你们一人一刀,他要是死了算我输。”
“给他放放血,说不定怪物的血能延年益寿。”
“听说他父母都不要他了,他现在没有家可以回,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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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岁数不大的男的收养了。”
…
脑海里那些残忍痛苦的记忆便再也掩盖不住,就像是夜里漫过的湿雾,一遍遍浮在他的脑海里…
被撬开嘴,把滚烫的热油灌进咽喉。
被倒吊着浸入水池,在濒临窒息的时候拉起,再继续浸入,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被几十条恶犬一起撕咬皮肉,皮肉脱落,鲜血横流,便有更多恶犬嗅着血腥围上来,跳得和人一样高,牙上沾着骇人的红色。
被禁锢在实验室里做人体实验,不打麻药,一刀一刀拉开皮肤,剥皮,抽骨…
解寒声靠在床头,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幻痛,疼得他把嘴唇咬烂,都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仙玉岛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
让他明白,所有温暖的情感都是可以表演的工具,目的是为了更狠地去伤他,往死里伤。
解寒声一遍遍告诉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受伤害,就不要相信任何情分。
哪怕心里空落落的,哪怕他清楚,自己心底里其实也盼着得到一点爱,他也会立刻用极致的痛苦提醒自己,这东西,不能要。
不能再重蹈覆辙。
解寒声拉开床头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是一只娃娃。
布面软乎乎的,那是他自己的共感娃娃,也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解寒声将他抱在怀里,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那种被抱紧的感觉,大概是他孤单和伤心时唯一的慰藉。
然后他从娃娃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根针,对着心口的位置,狠狠扎进去。
他疼得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不给自己缓和的时间,很快地拔出来,再次插入。
密密麻麻的针孔早已遍布娃娃全身,每每对感情抱有一丝期待,或者产生一丝动容时,都会给自己这样的惩罚…
仙玉岛的悲惨经历,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哭喊着沉浸于过去的受害者。
他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成了今天的解寒声,也让他学会了将所有的人际关系彻底物化。
都是工具而已,什么感情,都是扯淡。
不能有感情,不能,不能,不能。
齐奕不是朋友,是他随叫随到的医疗设备。
还有跟在他身边的罗戮,是随时能给他挡枪子的盾,也是他杀人的刀。
方朔冰,是能替他思考的大脑。
这么多年,他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用途,黎川也不例外。
他告诉自己,黎川是玩具,是他发泄仇恨的靶子,可真到了面对面对视的那一刻,心底还是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解寒声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失控地攥着那娃娃的脖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窒息的前一刻,他松开手,然后再次握紧。
反复几次后,一股剧烈的呛咳瞬间冲破喉咙,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直淌。
一番折腾后,解寒声竟然觉得舒畅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虚脱般地往床头一靠,手臂绵绵软软地,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他想把那娃娃收回暗格里,手腕却一颤,娃娃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同一时间,身下传来一阵沉重的闷痛,后脑勺磕了一下,让他眼前骤然一黑。
昏去的前一秒,他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然后是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会长,我进来了?”
12.活靶
解寒声醒来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房间没人,只有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腻乎乎的膜。
两小时前,黎川按照齐奕的吩咐,端着这碗粥进来过,却见解寒声还睡着。他没敢打扰,把粥放在床头柜子上就离开了。
啪嚓。
瓷碗碎裂声响起。
随后,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骂。
守在走廊的罗戮眼神一凛,连忙带着两人冲了进去。
卧室地面一片狼藉,白粥混合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解寒声靠坐在床头,一双眼睛赤红,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
罗戮上前一步,“会长?”
“东西丢了。”解寒声脸色难看,抬起眼,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谁进过我房间?”
“早上齐医生来过,给您换了药,出来时说您想喝粥,点名让黎川来送。”罗戮从旁边桌子上倒一杯水,恭敬递到解寒声面前,“黎川进去后很快出来了,他说您还没醒,之后,没别人进来过。”
罗戮: “什么东西丢了?您跟我说,我来找。”
解寒声深吸口气,没去接那杯水,只是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把黎川给我带过来。”
不过半分钟,黎川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手下一左一右押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床上盛怒的解寒声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解寒声抬头看他,语气并不友善,“我的东西呢?”
黎川微微蹙眉,像是没听懂,挑起眉道: “什么东西?”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反问,却让房间里气压骤降,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
在这个地方,被解寒声问话时不低头已经算是一种僭越。眼前这个新来的,不仅平视会长,还敢理直气壮地反问,简直是把“不知死活”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众人噤若寒蝉,盯着解寒声额角暴起的青筋,只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动手杀人。
解寒声沉默良久,半晌后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娃娃。”
“哦,你说那个。”黎川恍然,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从容,解释道: “会长,刚才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它在床底下,那娃娃有些特别,上面还带着针,我怕是对您不好的东西,把它交给领班了。”
解寒声这家极尽奢华,三层贯通的大平层,家里的侍者就有几十个,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每一层都有一个领班,这一层的领班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张。
一句话落下,解寒声脸色铁青地望了一眼罗戮,后者顿时会意,转身便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那个姓张的领班就被罗戮拖了进来,甩在解寒声面前。
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腿肚子直打颤,站都站不稳,额头上全都是冷汗,结结巴巴解释道:“会…会长,黎川说在您床底下发现这个娃娃,我看着那娃娃古怪,又插着针,怕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送来的诅咒玩意儿,一时糊涂,就随手扔掉了…”
他话未说完,解寒声搁在被子上的手轻轻一抬。
嘭!
一道强劲的气浪迎面抽在领班的胸前,让他的身体瞬间腾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门框上,重重地滑落外地。
领班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脸憋得紫红,一时间喘不上气。
“一时糊涂?”解寒声冷着声音,一字一顿,“现在,去把他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
“咳咳…能找回来!会长饶命,属下这就去找,这就去找!!!”领班闻言连滚带爬地嗑着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黎川作势搀扶,也转身跟上了他。
他故意将那个明显异常的娃娃交给领班处置,一来是为了试探,想看看除了解寒声本人,这房子里的其他人是否知晓这娃娃的存在和意义。
二来,是为了试探这座房子的布控。
当解寒声的私人物品丢失,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找回来。
比方说,这偌大的房子里,有多少藏在暗处的探头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人员如何调度,效率又如何?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就算出了事,还有领班替他背这个黑锅。
张领班只记得自己将那娃娃丢进了自动移动的垃圾车,却忘了车的去向。
罗戮走进监控室,不过一分钟,便从监控房里探出头,对黎川等人道:“在二楼,左侧数第二个分类箱。”
黎川自然是离得最近,直接从垃圾车里将那娃娃捡起来。
娃娃的下身沾上了一串灰尘,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用指尖掸了掸。
同一时间,楼上的解寒声身体突然一僵,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间,呼吸刹那间乱了节奏。
方朔冰站在身边,见着会长冷不丁地抖了一下,连忙托住他的背。
“会长?没事吧?”
解寒声强忍着身上那阵怪异的感觉,摇摇头,“扶我下楼…”
丢失的娃娃就这样被寻回。
张领班一见黎川,连忙从他手里夺过那娃娃,非要亲自将东西交还给会长。
此时解寒声已经下了楼。
他坐在客厅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一身银灰色的缎面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段凛秀的锁骨,姿态慵懒,周身却笼罩着慑人的上位者威压。
方朔冰站在他身后,用手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肩颈。
解寒声从张领班手里接过娃娃,低头看了又看,再抬起眼时,黑眸凌厉起来。
“刚才,”他的声音不高,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都有谁,碰过它?”
侍者领班老张,黎川,还有当时在场的两名侍者,面如土色地从人群中挪出来。
一共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解寒声对面,隔着一张茶几,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解寒声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个人,不久后,朝着一旁的罗戮伸出手。
罗戮立刻从腰间解下枪套,弯身递上前,看着解寒声目不斜视地抽出枪,修长白皙的指节划过漆黑的枪身,干净利落地推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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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手。”他抬枪,枪口朝上轻轻一划,示意几人抬手。
几个人颤抖着将双手举过头顶,身后立刻有人上前,将他们的手掌摆正,掌心朝前。
解寒声举起枪,枪口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对准了第一个人的手掌心,他眯了眯眼,微微比量。
“退后一些。”他命令道。
除了黎川,其他三个人都慌了神,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慌忙地缩回了手,却被身后的壮汉强行按住,将他们的手掌重新展开、举高。
不远处,方朔冰的眼瞳不知何时化作成冰蓝色,一股彻骨的寒意蔓延开,只一瞬,场上几个人的手脚竟然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只有嘴里还在不断地叫喊。
“会长!饶命会长!是黎川!是他说这个东西不吉利!”张领班嘶声哭喊,万没想到自己谨小慎微这么多年,到头来能折在这么一桩小事上面。
“会长!是黎川啊!是他建议我把这个扔了的…”
砰。
“啊!!!”
第一颗子弹穿膛而出,精准地穿透第一名侍者的掌心中央,血肉瞬间炸开一个洞,鲜血喷涌而出,客厅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
解寒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口微移,对准了第二只手。
砰。
砰砰砰砰。
一连六枪,枪枪命中手掌正中心,血腥味在哀嚎声中弥漫了整个客厅。
方朔冰弯唇称赞一句,“会长好枪法。”
三个被废了手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黎川一个人,依旧僵硬地举着手,笔直地站在满是鲜血的瓷砖上。
解寒声的枪口,缓缓对准了他。
黎川的呼吸无声屏住,望着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解寒声的目光透过枪的准星,定定地锁在他的身上,枪口开始至上而下缓缓移动。
划过他故作镇静的眉眼,掠过起伏的胸口,顺着腰腹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某处。
极致的威胁和羞辱。
时间仿佛凝固,死一样的静寂里,黎川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疯狂向下腹涌去。
他闭上眼。
解寒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下压。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黎川的心冷了半截。
然而,子弹并没有击中他的身体,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他的两腿之间斜穿而过。擦破他的裤料和大腿内侧的皮肤后,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小坑。
黎川僵硬地站在原地,牙关紧咬,一声没吭,只有额角无声地沁出一层层冷汗。
解寒声望着他,很冷淡地笑了笑,垂下手腕,优雅地将手枪递给旁边的罗戮。
“这只是警告。”
他神色疏淡,说完便不再看黎川,带着人从他身侧走过,错肩的瞬间,他停了一停。
几乎是贴着黎川的耳朵,解寒声轻声说, “下一次,再敢随便动我的东西,就不是擦破点皮这么简单了。”
13.烧伤
侍者宿舍统一安排在一楼。
黎川回到宿舍时,大腿内侧的两道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但子弹擦过皮肉的那道灼痕还是火辣辣的疼,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有些狼狈。
门一推开,一股混着血腥味和药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下眉。
宿舍不大,四张床,住着他和三个异能侍者,其中一个正是被娃娃事件波及的倒霉蛋,此时正呲牙咧嘴地躺在床上,一张脸惨白,全是冷汗。
他的两只手被简易地包扎起来,纱布底下洇着血迹,另外两个异能者分别坐在他床两侧,各自伸出一只手,悬在他的伤处上方。
他们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非常淡,如果不仔细瞧甚至看不出光泽。
黎川瞄了一眼,知道那是低阶异能者在催动自愈异能,替同伴加速愈合伤口。
“嘶…轻点…轻一点啊…”
那受伤的异能者咬着牙,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疼得整个人直抖,“这他妈真是比中枪的时候还疼。”
“忍着点吧。”左边年纪稍长些的异能者皱着眉,手下的光摇晃着亮了几分,语重心长道:“你又不是头一回挨罚,自愈就是这样啊,伤口长得越快疼得越狠。”
右边年轻些的异能者见黎川进来,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腿,又低下头去,嘴里嘀咕一声,“回来了?你那伤没事吧?”
“没事。”黎川摇摇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再吭声。
“呵,他能有什么事,他又没有吃枪子!”床上的异能者瘫在床上,浑身汗透,却还是撑着口气责骂道:“要不是他把那个娃娃从会长房间拿出来,我们谁又会去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刚来第一天就拉我们下水!”
黎川抬起头看他,不躲不闪,也没辩驳。
“抱歉,这事怪我。”
他承认,这个异能者的确无辜,但他也不至于愧疚,缓缓道:“我帮不上什么别的,这两天你的工作我都可以帮你做。”
说完,黎川低下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他将那沾着血、破烂不堪的裤子脱下,露出两条腿,短裤遮不住什么,那两道口子就那么明晃晃晾在空气里。比他预想的要深,也比他预想的还要耻辱。
他没有药,只是用纸巾沾着水,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点擦拭那已经凝固的血痕,样子有些可怜。
几个异能者看他一眼,没再跟他说话,但也消了消气。
毕竟是凡人,没异能,没背景,脆的跟纸糊的一样,再骂下去倒是显得他们欺负人。
床上的异能者还在断断续续地哼哼,过了好一阵,两个帮忙的异能者才停下来。
年长异能者呼出一口气,“行了,今晚别乱动,明天估计能好个七七八八,会长这次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是啊。”另一个也跟着附和,“只是两枪穿透伤,还都不是致命的地方,这要是换做别的…”
黎川擦伤的动作停下来,他抬起头,好奇地插了一句,“别的什么?”
“别的罚法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一个人类,来到这地方,还这么无知,也挺可怜的。毕竟做了室友,万一他什么都不知道,哪天再给他们惹出什么祸端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会长收拾人的手段那可多了去了,今天这样,算轻的。”年长异能者靠在床头,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黎川扬起眉,诧异道:“这还算轻,那什么算是重的?”
“烧伤。”另一个人说。
“我们异能者都是有自愈能力的,什么刀砍的,枪打的,断胳膊断腿的,只要命还在,能量腺不受损,都能恢复。”
“高阶异能者有的当场就能长好,比如说会长,方助理他们那类的天赋型的。像我们这种低阶的,熬一熬也能愈合。但如果遇到烧伤,愈合速度极慢,而且异常痛苦。”
黎川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片刻后追问一句,“烧伤有什么不同吗?”
“烧伤伤的是根本,皮肉焦了,神经坏了,自愈起来得从头开始长,一层层往外拱,那个疼不是伤口的疼,是骨子里往外钻的疼,能疼得你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了,而且我们低阶异能者根本愈合不了严重的烧伤,烧坏了就是烧坏了,能留一辈子疤。”
黎川没说话,面色有些凝重。他在RB组织的时候了解过,在繁都,火元素操控力强的异能者,地位都格外高。
那时他只是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多想为什么,如今也算是明白了。
异能者怕火。
几个人声音低下去,两个异能者埋怨那年长侍者,“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他终究是外人。”
“就是,说这么多干嘛,他又不是咱们的人。”
他们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终变成听不真切的窃窃私语。
黎川没有再听,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火。
这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勾起了他昨天忽然冒出来的一段回忆。
原本他还有点恍惚,觉得那记忆陌生得像是一场梦,几乎要记不真切了,而此时此刻,那些模糊的画面却骤然清晰。
他闭上眼。
黑暗里,一根火把亮起来,被人举着,缓缓向前。
画面逐渐拉近,火把下方,是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火把凑近,将少年的脸照亮,一双湿润的漂亮眼眸蓦然抬起,清澈的眼底晃动着火光。
少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火焰点燃了,火舌顺着他的后背向上爬,在他偏白的皮肤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他拼命扭动着被束缚的身体,绳子磨破手腕,却挣脱不了分毫,只能抬起头,用那双流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人。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少年声音嘶哑,含满了绝望,“你怎么…也这么对我?”
画面里的视角微晃,黎川低下头,发现火把握在自己手中。
他摇摇头,声音冷静而温柔,“不会的,声声,我不会不要你的。”
话音落下,他又将火把往前递了递,点燃了少年肩头的衣料。
“不会死的。”
“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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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看看,你的自愈能力,进化到哪个阶段了。”
少年的眼睛红了,不是流泪带来的红,而是从最深处萌生出的恨意,经过压抑后浅浅地流露出来。
他疼得几近昏厥,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我也会疼啊…”
“可是我也会疼啊…”
“哥哥,我也是会疼的…”
…
一直到少年疼得昏死过去,四下无声,只有他后背的皮肤还在滋滋地燃烧。
发皱、焦黑、翻卷、渗液,却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黎川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心跳早已过速,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那画面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回忆到手握着火把的温度,能听见火烧皮肤的细微声响,最清晰的,是那张流着泪看向自己的脸。目光从希望到绝望,声音从委屈到嘶哑。
“哥哥,我也会疼啊。”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胸口,让他心脏一阵发紧。
黎川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干净的五指和修剪整洁的指甲,无法想象这双手竟然对一个人施加过这么残暴的伤害。
记忆里,他叫那个人“声声”。
声声。
黎川喉咙往下滚了滚,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会是解寒声吗?
可是以解寒声的异能等级,怎么可能愈合不了烧伤。
这时候,宿舍门开了。
“罗哥!”
三个异能者同时起身,包括手伤了的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动作间带着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罗戮带着两个手下站在门口,没进门,倚靠着门框,将手里拎着的小瓶子往黎川床上一扔,“会长给你的药,愈合伤口用的。”
黎川接过瓶子看了眼,里面是白色细小颗粒,他点点头,放到一边,“替我谢谢会长。”
罗戮没走,抱着手臂看着他,满脸不情愿,“会长说了,让我看着你擦完,好回去复命。”
黎川顿了顿,拔开药瓶塞子,两手指探进瓶口,沾了些白色颗粒,垂下眼,按上大腿的那道口子。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疼得他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白色的颗粒融化进破损的皮肉里,黎川收回手指,缓缓送到唇边,用舌尖轻轻点一下。
是盐。
他没皱眉,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表情,继续低下头,用手指又沾了一些,继续往伤口上抹。
一下。
又一下。
他动作很稳,直到把颗粒涂满自己两侧伤口。
罗戮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黎川靠在床头,两条长腿在床上支起来,垂眼正能看到那两道被盐反复腌过的伤口。
疼是疼的,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记忆中的画面始终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少年,那根火把,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以及燃烧后惨不忍睹的皮肤。
黎川忽然很想看一看解寒声的背。
14.自毁
按理来说,想看解寒声的背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黎川运气好,还不等他筹谋着如何让解寒声露出后背,就有一个顶好的机会抛到了他眼前。
他那个伤了手的室友,正好负责解寒声浴室的服侍工作。平时递衣服,揉肩按腿都是他,如今他手受了伤,这活自然干不利索。
黎川主动提出替他。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传到解寒声那,竟然被批准了。
一时间上下都在传,说会长对这个新加入的人类侍者尤其偏爱,刚来没两天,就连洗澡都要带着他。
解寒声早晚各洗一次澡,晚上的这一次洗得格外久。
浴室极其宽敞,内设天然温泉池,被屏风隔着。黎川站在屏风后,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袍,等候着。
解寒声晚间需要药浴,温泉里泡的都是齐奕送来的名贵药材,据说都是些不可再生资源,极其珍贵,就这么泡一次,烧掉的钱就够普通人活上几辈子。
浴室内水汽氤氲,热腾腾地裹着黎川周身,视线不免有些朦胧。
隔着屏风,偶尔激起的水声里夹着一丝隐忍的闷哼和喘息,似有若无飘出来,很轻,缠着股诡异的暧昧,说不清也道不明。
“…会长,您没事吧?”
黎川干巴巴地问了句。
解寒声靠在池边,闭着眼,头微微仰着,大半个人都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锁骨以上的位置。
名贵药材漂浮在水面上,药力一点点渗入他的身体里。
解寒声自然知道黎川想干什么。
…
哗啦。
大概半小时后,里面传来一阵水声。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骨节分明,透着刚泡完热水澡的粉。
黎川立刻把睡衣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解寒声走出来,身上穿着裤子,上身赤裸着,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湿发。动作之随意,好像根本没把黎川当外人。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滑过脖颈微微泛光的能量腺,流过胸口的皮肤,缓慢消失在腰际。
黎川眼眸颤了颤,立刻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解寒声的身材比例和他的脸一样,优越得挑不出瑕疵,宽肩,窄腰,没有显壮夸张的胸肌和腹肌,只有薄薄一层,线条是恰到好处的紧致,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就连身材,都透着股矜贵。
黎川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小腿和脚踝,以及白得晃眼的脚一步步踩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解寒声走到不远处的矮床前,背对着身后那道目光停了停,非要黎川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将他脑海中那段记忆狠狠坐实。
他懒洋洋地在床上趴了下来,后背整个都暴露在灯光之下,“按摩,会吗?”
黎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解寒声的背上。
那上面有纹身,是一大片红枫,被他偏白的肤色衬得格外妖艳。
黎川走过去。
“会。”
他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片通红的纹身,好一阵,才缓慢伸出手去,一点点落在那片枫叶上。触摸的瞬间,他的手腕抖了抖。
肉眼看不出,但是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凹凸不平的纹理。
那好像是烧伤留下的疤,被枫叶纹身严严实实地盖着。
黎川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空白了许久,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少年绝望的脸,一遍遍跟他说,“哥,我也会疼啊…”
黎川的喉咙微微滚动,轻轻按着解寒声凸起的背骨,一下下抚摸过那些纹理,“会长,您背后的这些纹身底下,是烧伤吗?”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棚顶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解寒声没动,他趴在床上,侧着脸,眼睛半阖着,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将目光斜过来,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没问你话,就不要张嘴。”
黎川低垂下眼睛,避开解寒声的目光,抿了抿唇。
解寒声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头埋回去,带点轻蔑地笑了一声,“算了,今晚我心情不错,可以陪你聊聊天。”
“是烧伤。”他说。
“很多年前的伤,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孩子,异能不太行,愈合不了。”
解寒声刻意将“孩子”两个字说得很重。
黎川没说话,只是面色变得愈加凝重。他的手此时还放在解寒声的后腰上,那片微微粗糙的枫叶就在他的手掌下,随着解寒声的呼吸一起一伏。
“疼吗?”黎川忽然问。
解寒声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弛下来,他低低笑出一声,“你猜。”
黎川的呼吸重了重,脑海里的画面又涌了上来,焦黑的皮肤,渗液的伤口,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和眼前这片后背重叠在一起,让他的眼眶蓦然酸了酸。
他的手不自觉地发颤,指尖生出一阵柔软,下意识想去抚摸,而即刻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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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反手握住了。
解寒声坐起来。
异能者一向低温的掌心忽然火热起来,带着能量波动的红光在解寒声指缝间跃动,他只是加大了一些力气,黎川的指尖就陡然冒出了一团火。
!!!
火光映在两张脸之间。
“嗯…”
与此同时,黎川感受到一阵被烧伤的剧痛从指尖炸开,一瞬之间蔓延全身。
烧伤的疼,原来是这样的,黎川疼得僵住了。
解寒声看了看他的脸,眼睛里露出一丝兴奋来,与其说是愉悦,更像是一种带着戾气的畅快。
他攥着黎川的手腕,把那只燃着火的手缓缓拉近自己的脸。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会长!!!”
黎川瞳孔骤缩,奋力地往回拽自己的手,却挣脱不得分毫。
他眼见着那火舌舔上了解寒声的侧脸。
白瓷般的肌肤被烧破,融化,焦黑的痕迹从颧骨向下脱落,露出底下血红色的皮肉和骨骼,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解寒声面不改色,连皱眉都没有皱一下,他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黎川的眼睛,品味着那眼底的挣扎。
“你干什么?你…你疯了吗!?”
黎川还在拼命挣扎,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手腕,但那只手就是不动。
就这么烧了有半分钟。
解寒声终于停下来,玩腻了般将他手腕一丢。
黎川踉跄一步,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刚才的疼痛是真,可如今已经愈合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头,解寒声的脸也和他的手指一样,就这么眨眼功夫就全然愈合,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解寒声抬起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一道火苗便从他指间窜得老高。
他把那火光再度凑近自己的脸,忽远又忽近,火焰一次次覆上皮肤。
烧穿,愈合。
再烧穿,再愈合。
变幻得失真。
“疼痛不一定是坏事。”
火光在解寒声脸上摇晃,将他的双眸映照得更加深不见底。
解寒声偏过头看向黎川,声音沉静,“我经常用这种疼痛来提醒我自己,永远不要做一个弱者。”
“疼痛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尊严地承受痛苦。”
他将那团火捻灭在指间,低下头,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15.中毒
越接触,越会发觉解寒声这人喜怒无常。
黎川一只手压在他脚踝上,另一只手按揉着他那白生生的腿肚子,才揉没两下,底下的人忽然不耐地动了动。
解寒声: “出去。”
黎川愣了愣,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不声不响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时,他远远看见解寒声背对他侧过身子,脊背上的红枫流畅铺开,长腿在毯子底下蜷了蜷,喘息声愈发的重。
黎川迟疑一会儿,又折返回去,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会长,您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地方飘过来,扭曲又缥缈,落进耳朵里模模糊糊的,解寒声只觉得一股异样的热顺着他的经络遍布全身。
刚洗完澡是会有些燥热,但此时此刻身体的这种热,绝对和之前不一样。
恍恍惚惚中,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下了什么毒,也许是药池的水里,也许正是现在触碰在自己肩头的这只手。
毒效的催动下,解寒声的身体起了反应。
“…”
他将那盖在身上的浴巾攥紧,不自在地挺了下腰,依旧背对着黎川闭着眼,“不想死,就赶紧滚。”
黎川垂着眼,看向他通红的脖颈,上面的能量腺正在一下一下重重地起伏,像是超负荷后即将爆开。
“会长,你是不是…”
他试探着询问一句,“您,需要帮忙吗?”
“滚出去。”解寒声握紧拳头。
“那…那我去找齐医生。”
黎川放下句话,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解寒声这才艰难地翻过身,仰躺在床上,泛着水光的眼眸,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微黄的灯光。
光晕隔着水汽在他眼前弥漫开,腾腾的热气染上光,像水波纹,也像是火焰。
他抬起手,握紧,再松开,一下一下动起来,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和黎川说话时微微露出的半截牙齿。
解寒声的手停住,五指慢慢收紧。
既然他把人留在身边做奴仆,当成一个发泄玩弄的工具,那便什么事都可以交给他来做。
可他还是觉得恶心。
从前萌生过那些难以启齿的欲念,那些可望不可及、暗戳戳藏在心底里的期盼,都已经被他的恨意浸透了。
早早就变了质了。
解寒声不想要了。
…
齐奕赶到时,解寒声已经平复了下来,身上的红潮褪去,换了身舒适柔软的睡衣靠在沙发上,指间优雅地垂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齐奕带着一行人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会长,我刚刚检查过药浴的温泉水,药材的配比不对,腺果的比例少了三成,这会导致源晶草的功效得不到控制,引起激素和异能紊乱。”
齐奕说完沉默一会儿,语气沉下去,看向一旁的罗戮,“我的药物配比绝不可能出错,只可能是运输途中被人做了手脚。”
罗戮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从运输车上卸货那会儿他没留意,把装药的袋子交给黎川时,黎川指着袋子的一个角说,“这怎么漏了?”
罗戮压根没想到药材还有配比这一说,只是说不碍事,直接让黎川倒进池子里,不曾想只是泡澡的药材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
他和黎川交谈的地方正好对着一个监控,如果查起来,他必然是全责。
罗戮的性子直,也没打算往黎川身上推,向前一步就要承认下来,却不料旁边的黎川先他一步迈出去。
“会长,是我不小心弄坏了装药的袋子,洒出来一些,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就没有上报,您罚我吧。”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那袋子的确是他偷偷弄坏的,再由他亲自捅到罗戮面前,当着监控设备大声问,“罗哥,这个袋子怎么有一个窟窿啊?”
借此机会卖个人情给罗戮,是黎川一早就盘算好的。
繁星会水太深,解寒声身边人太多,他总要和一些人熟络起来才方便调查。罗戮头脑简单,又重情义,从他入手最为简单。
另一方面,黎川也想看看,在解寒声情欲高涨时,会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他需要思考和判断,过去的他和解寒声,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段关系。
解寒声抬起眼,将那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含着笑意望向他。
“黎川,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罚你?”
回想起从前,解寒声一直都想看看这张淡漠的脸染上情欲时是什么样子,只是那时候,那个人站得太高,在他心里如同神祇一般,不可玷污触碰。
如今不同了。
解寒声遣开手下人,只抬抬手指,一股巨大的吸力便缠上了黎川的脖颈,蛮横地将他整个人拖到沙发里。
黎川的身体动弹不得,不知道解寒声使用了什么异能,只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整个后身的皮肤便暴露在了冷空气中。
解寒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袖珍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枪管很长,却算不上细,被他握着在黎川微微张开的嘴里搅了搅后抽出来。
枪管整个没入,只留下一截枪柄。
“这是真枪。”
黎川的身子剧烈一抽。
解寒声垂着眼,不知从哪来的耐心,竟然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让他趴在沙发上,手掌抚过他紧绷的后背,隔着裤料,不轻不重地抵了抵那枪柄。
“别乱动,走了火就不好了。”
黎川低下头,浑身发颤,万没想到解寒声能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事,几乎是恶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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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吐出几个字,“解、寒、声。”
解寒声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在那枪柄上,悠然地介绍着,“这是我们繁星会最新研制出的KS11手枪,别看他小,但冲击力可是能把一面墙都轰出一个窟窿。”
黎川闭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虚汗淋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解寒声站起身,冷笑一声,“三小时后你能恢复行动,这三小时,你就给我在这好好受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
轰隆。
外面一声惊雷,闪电划过黑暗,像是要把整个繁都的天都给撕开。
天空开始下起暗红色的雨,密集的雨幕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轮血月。
血月的光穿过屋顶,穿过厚重的墙壁和砖瓦,笔直地照在黎川脸上,渗入他微微睁开的眼缝。
瞳孔赤红一瞬,连带着身上的血管都在顷刻间根根分明,泛着隐约的光,下一秒又恢复如常。
没人看到,就连黎川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一阵奇异的波动,从身体最深处传来。
也是同一时间,解寒声的胸口骤然一痛。
他按住左胸,脚步顿住。
“会长?”方朔冰赶紧扶住他。
解寒声将他的手挥开,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缓慢地往前走,越走越彷徨。
当他发现折磨黎川也无法给他带来真正的快感,更大的空虚随之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他把自己关进暗室,挽起袖口,露出那旧伤未愈的手腕,闭眼凝神,又一次给黎川植入了一段篡改后的记忆。
度日如年的三小时里。
黎川对那把枪的感知忽然轻了许多,脑海里,逐渐浮出了一幕幕崭新的画面。
他又一次看见了解寒声。
这一次,他裸着身子躺在手术床上,只有下身盖着一张无菌布。
手腕,脚踝,脖颈,腰际,全都被泛着冷光的铁铐死死锁住,将他禁锢在手术台之上。
这一幕的解寒声比上一段记忆中更大些,十五六岁的青涩模样,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肚子瘦得没有肉,骨骼清晰可见。
他挣扎着喊着“哥”,可转眼就被一根粗长的管子从嘴里捅了进去,声音顿时嘶哑到无法分辨。
仪器声中,黎川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从两胸间一刀划下。
皮肉切开,鲜血飞速溢出来。
“让我来看看,这个怪物的身体构造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黎川闭着眼,浑身收紧,五指紧紧抓着身下被汗透的沙发垫。
脑海中的记忆里,他就那么一刀一刀,将年少时的解寒声活活地剖开。
“呕。”
黎川偏过头,吐出一口酸水。
16.罗戮
房间里很暗,解寒声走后灯也跟着一并熄了,只留下几盏壁灯幽幽亮着。光线昏黄暧昧,落在沙发边缘那具汗透的身体上,湿漉漉的脊背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外面还在下雨。
暗红色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客厅的落地玻璃上,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流,血色透过玻璃渗进来,把屋子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里。
黎川趴在沙发边上,衣服裤子早已被汗透,黏糊糊贴在身上。
他偏过头,盯着地板上自己刚刚吐出来的那一摊东西,还有角落里那把沾着水光的袖珍手枪。
枪口还堵着没干透的不明水渍,在微光下更显得暧昧不明。
黎川有些力竭地叹了口气。
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
被他烧伤的解寒声、被他剖开的解寒声,以及那个睁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哭喊着叫他“哥哥”的解寒声。
怎么都不像刚才那个飞扬跋扈,拿把上了膛的枪往他身体里硬塞的解寒声。
黎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愧疚,那多多少少有一点,那种画面,不可能毫无感觉。那些东西有分量,但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了。准确说,是他对那个施暴的自己感到陌生。
那个向解寒声施暴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黎川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这两段记忆太过于独立和完整,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没有边界和轮廓,就像是被剪辑好的画面,生生塞进脑子里一样。
作为一个卧底,他知道解寒声有操纵别人记忆的能力,黎宇植说过,他能通过清空别人的记忆,把别人变成自己听话的人偶。
那么也就是说,任何突如其来的记忆,都有可能是陷阱。
如果这是解寒声设计的,那他想要的是什么呢?是想要他愧疚,成为赎罪的机器?
如果不是设计的,是他的真实记忆,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解寒声?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解寒声自己清楚。
他必须找机会弄清楚。
啪。
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黎川眯了眯眼,看清远处走来的高大男人,罗戮。
“你怎么样?”
声音不冷不热的,罗戮走到沙发前,把外套皮夹克外套脱下来甩到人身上,皱眉问道: “现在能动弹吗?”
黎川尝试动一下,没动起来,自嘲笑了笑,“腿还没知觉。”
罗戮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
说实在的,他看不上这个凡人。但今天出这事儿,确实是黎川替自己背了锅,受了罚。
他蹲下来,抬起手,掌心靠近黎川的小腿,用异能清除解寒声在黎川身体里种下的残余能量。
解寒声的异能元素霸道得很,哪怕是这一丝残存,都让罗戮流了满头的汗。
他一边催动异能,一边低下头,别别扭扭吐出两个字,“谢了。”
黎川的腿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浑身酸软得要命,接过罗戮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早知道是这种罚,我就不替你顶包了。”
“你这种罚…”罗戮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不自在,他顿了顿,“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黎川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吹那杯算不上烫的茶。
罗戮在他旁边沙发坐下来,沉默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上次娃娃的事,感觉会长罚你们很重,同样的错,你们就要被打穿手掌,我只是擦破点皮。”黎川眉尖轻轻动了一下,抬起眼,“可能念及我是人类,罚的比较轻?”
罗戮默然,他说的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会长对凡人,确实比对异能者更宽松些。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我打过你,还不轻。”罗戮目光上下扫过他,露出几分怀疑,“你就这么以德报怨?”
黎川迎向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不过是一个人类罢了,被解寒声禁锢在这里,短短几天就惹出这么多祸事,说实话,我也想有个朋友,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有个照应,比什么都强。”
罗戮看他的眼神这才柔和了些,放下警惕后叹了口气,道: “会长就是这样,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容不下一星半点的错,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偏差,也要被罚。五花八门的罚法,只要他开心。”
“他一直这样吗?”黎川问。
“嗯。”罗戮点头,“有时候很小的事情,就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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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自己都不觉得这是大事,也会罚的。”
“就是小题大做呗?”黎川一笑。
“你可别乱说话!”
罗戮吓得连忙上来捂他的嘴,眼睛往门口瞄了一眼,生怕被谁听到。
黎川任由他捂着,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情绪。
他大概懂了。
解寒声的罚,很多时候无关乎错误本身,而是他需要从惩罚一个人的过程里,更加确认自己掌控者的地位。
换句话说,是不间断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他需要所有人,都对他绝对服从。
黎川能感受到,解寒声在通过惩罚发泄一些病态的情绪,这些情绪一定和他的往事有关,而解寒声的往事,一定和自己有关。
“像是会长这样情绪不大稳定的人,你为什么跟着他?”黎川问。
罗戮愣了一下,“会长对我有恩。”
“什么恩?”
“问那么多干嘛?”罗戮愣了脸上浮出一丝不耐,“在这地方,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罗戮站起身,低头看着黎川,“会长说,让你恢复后洗个澡,换一身衣服,跟他去看拳赛。”
黎川抬起眼,“拳赛?”
“嗯,是爵爷的场子,专门给繁星会筛选打手的,想当初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罗戮的眼神暗了暗,斜向他,“你看过拳赛吗?”
黎川懵懂地点点头,“体育频道的那种算吗?”
“呵。”罗戮嗤笑一声,“在爵爷的场子里,没有那么和平的规则。”
“两个拳手走进铁笼,只能有一个人出来。没有平局,没有投降,也不准认输。”
“输的人会被胜者处理掉,不是杀死,而是吃掉。”
爵爷拳场的规则就是,让败者成为胜者的养料,这是最快的提升方式,也是最残酷的。
胜者为王,败者就要在那铁笼里,活活地被同类吃掉。
“所以…”黎川艰难消化着这些信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罗戮。
既然罗戮当初能从那里出来,就意味着,他也吃过人。
罗戮轻轻一笑,转过头道:“快点收拾吧,别让会长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