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占有》
1. 01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或许不能称为遇见,而是人海中的惊鸿一瞥。
有些人注定只有这错身而过的缘分,有些人,缘分深一些,便能短暂并肩。
我想,应该是我又想起你了——」
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李时一放下笔,指尖划过接听键:“罗莎?”
“Shane,晚上有个好工作,时薪一百刀,接不接?”电话那端的人语速很快。
“地址发我。”李时一说完挂断了电话,视线落在才写了一半的日记本上。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其中大多数篇章,都被一个人的名字占据。
写日记这个习惯,是出国以后才有的。
李时一总觉得,时间久了,大脑或许会忘记,自己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某一个人。
但文字不会。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李时一合上才写了一半的日记,看了眼罗莎发来的兼职地点,是几条街区外的酒吧。
想来也是,只有在远离这片贫民区的繁华地段,才找得到报酬如此丰厚的兼职。
她换下家居服,将钥匙揣进口袋,拎起那辆饱经风霜的公路车,穿过乱糟糟的楼道下楼。
每次扛着自行车下楼的时候,李时一都很想叹气,要是在国内,哪里需要这么宝贝一辆经了不知多少手的破自行车。
这辆车还是她初到曼哈顿那年,从已经毕业的学姐手中接过的传家宝。
据说学姐也是从上任学姐那里继承来的,交易时,学姐一脸郑重地嘱咐:“好好待它,睡觉也要带着它!千万别停在公寓楼下,不然你第二天一定见不到它了。”
李时一谨记学姐的话,从此开启了和山地车的同居生活,一人一车一住就是四年,感情极其稳定,从来没有闹过分手,除了车子偶尔掉个链子。
到了楼下,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李时一扫了眼街边停靠的汽车,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这几日总能看到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夜空中飘着的细雨逐渐变大,她不再耽误时间,蹬上自行车,朝着兼职的酒吧赶去。
......
酒吧侧门,先一步到达的罗莎朝巷口招手,“Shane,这边!”
李时一锁好车,小跑着迎上前。
罗莎从背包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时一接过三明治,和罗莎一起蹲在酒吧侧门的台阶上,刚咬下一口就顿住了。
烤得酥脆的恰巴塔面包,搭配着新鲜的芝麻菜,慢炖的安格斯牛肉透出香浓肉汁,这味道,绝对不是便利店能买到的口味。
“你做的?”她举着三明治看向身旁的拉丁裔女孩。
罗莎摇头:“我妈妈做的,听说我来找你,特地多准备了一份。”
“昂,幸好。”李时一松了一口气,继续大口享用这难得的美味。
罗莎是她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若对方真存了别样心思,那这朋友就不太好做了。
“喂!”罗莎突然反应过来,用手肘撞她,“别以为自己受女孩子欢迎,全世界的女人就都会为你心动啊!”
话虽这么说,但罗莎心底很清楚,Shane这个家伙,在学校里有多招女生喜欢。她只带着这家伙去参加了一次姐妹会的派对,当晚就有许多女生抢着要跟她一起回家。
就像现在,同样的台阶,同样的三明治,自己像个街边流浪的姑娘,李时一却像在拍时尚大片。
破旧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头紧身的黑色背心,铂金项链垂落在平直的锁骨,平添几分不羁的性感。
几缕被雨点打湿的碎发懒懒地搭在额前,被三明治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带着些孩子气的可爱。
罗莎用力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吃两个三明治才对,就该让她饿肚子。
填饱肚子,两人从侧门进入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瞬间将她们淹没。
酒吧负责人快步迎上前来与罗莎热情拥抱:“亲爱的罗莎,你可算来了!今晚真是帮大忙了!”
罗莎笑着侧身,将身后的李时一推到灯光下:“这是Shane,我的老同学,她刚一出生就开始打鼓,绝对的专业级。”
李时一还是没能习惯好友的夸张说辞,但也没有露怯,站在那任由负责人打量。
负责人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眼底闪过满意之色:“很好,一看就是会炸场子的,先去后台准备,二十分钟后上场。”
罗莎带着李时一熟门熟路地去往更衣室,刚一推开门,屋里便冲出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香味。
李时一不太舒服地捏了捏鼻子,对于这种过于浓烈的香味,她会有些喘不上气。
“忍一忍,我动作快些。”罗莎知晓好友的毛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抓起定型喷雾对着她那头湿发猛喷。
“等等。”
李时一偏头躲开,“随便弄弄就行了。”
“别动!”罗莎地将她的碎发全部抓到脑后,用一根黑色发绳松松束起发尾。
罗莎收拾完头发,抓起眼线笔还要继续之时,李时一再次抬手挡住:“亲爱的,我只是一个鼓手,没人会注意我的脸。”
“好吧好吧。”罗莎放过了李时一,转头开始折腾自己。
李时一快步出了更衣室,站在门口呼吸着不算太清新的空气,看着好友把自己的眼睛画得越来越黑。
罗莎化好妆,负责人再次来到更衣室通知:“女孩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罗莎扯下外套,露出内搭的粉色露腰背心,与那一头蓬松的金棕色波浪长发极其相衬,活力四射。
她挎着电吉他,快步走出更衣室。
负责人很满意两人的外形,笑着击掌:“去吧,今晚让这里沸腾起来。”
灯光暗下,两人在黑暗中登上了舞台,她们站定的那一刻,灯光开启,整个酒吧的射灯全部落在舞台中心。
罗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指尖在电吉他上用力一刮。
一段高亢的吉他riff,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明快带劲的旋律像野火般蔓延,瞬间点燃全场。
李时一踩着节奏进拍。
鼓声如闷雷般响起,她甩动鼓锤的节奏又快又狠,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
台下,原本姿态放松,与友人喝酒闲聊的女孩们,全都被这鼓声吸引,抬头望向了那个藏在舞台光影角落里的身影。
那鼓手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强劲的节奏中,随着音乐晃动。
年轻女孩们迅速集结到舞台下,随着节拍摇晃身体,目光锁定在那鼓手身上。每当她偶尔抬起眼,漫不经心扫过台下,便会激起一片兴奋的尖叫。
一曲终了,李时一握着鼓槌的手臂划过头顶,罗莎同样张开双臂,享受着众人的欢呼。
两人上场,仅仅一首曲子而已,便将这场子的气氛完全热了起来。
罗莎站在立麦前,和台下闹腾的顾客互动。
李时一藏在灯光阴影处,胸膛微微起伏,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酒吧里温度有些高,她觉得有些热,脸颊上出了薄汗。
但台下那些人的目光有些炽热,她不是很想脱衣服,只能用手背抹去下颌处那颗晶莹的汗珠。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口哨声,其中夹着女孩们的起哄声,都在叫着让她脱掉外套。
在这狂热的气氛中,酒吧一处不太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位与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其贴合身形的黑色长裙,双腿交叠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高跟鞋尖微微翘起,将人的视线抓向她纤细的脚踝。
她的面前没有酒,只放着一杯鲜榨橙汁,她静静望着舞台上那个被女孩们调戏的鼓手,眼神平静,彷佛只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李时一却像是有所察觉,抬起头,直直望向女人所在的昏暗角落。
视线彷佛穿透了晃动的人影与迷离灯光,实则什么都看不到。
快节奏的吉他声再起,李时一收回目光,和罗莎配合着,继续今晚的演出。
那片昏暗角落里,黑裙女人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橙汁,抿了一口,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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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酒吧。
......
表演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
负责人将两个信封塞进罗莎手里,脸上堆满了笑容:“女孩们,太精彩了。今晚的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十,下次演出日,一定要再来。”
“放心,老伙计,我们随叫随到。”罗莎收起酬劳,和李时一走出酒吧。
夜雨暂歇,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罗莎望着弯腰解自行车锁的李时一:“这么晚了,要不今晚去我家?”
李时一摇摇头,长腿一抬跨上自行车,朝罗莎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知道罗莎顾虑什么,自己居住的那片贫民区治安堪忧,入夜后更是混乱无比。
不过她在那片街区已经住了好几年,街头游荡的混混都认识她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华裔,很少有人找她麻烦。
但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离公寓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街道旁的暗巷中飘出了两副大白牙,李时一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滑出一长段距离才停下。
她迅速调转车头,发现退路也被拦住了。
“嘿,伙计!”李时一举起双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住在这片街区的穷光蛋。”
为首的黑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工装裤的口袋上:“钱交出来,你可以走。”
李时一瞟了眼对方手中握着的折叠匕首,想起苏念青曾经的叮嘱,没有选择动手。
哪怕今晚赚的三百美刀,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她掏出信封扔给了那黑人。
“手机。”对方得寸进尺。
李时一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这手机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你们拿去也卖不上价钱。”
为首的黑人一把抢走她的手机。手机和钱都被抢走了,这几人还围着不让她走。
李时一只得将裤子口袋全都翻出来:“我身上一个硬币都没有了。”
那名黑人的目光落在她的颈间,那是一条款式简单的铂金项链,坠着两个素圈戒指:“项链,拿来。”
李时一眼神冷了下来:“这个不行。”
“少废话。”黑人挥舞着折叠刀逼近,伸手要去拽李时一脖子上的项链。
“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啊?”
李时一怒喝一声,迅疾出手,反握住黑人持刀的手,脚下步子重重往前一踏,抬肘砸在对方的鼻梁上,那名身形高大的黑人瞬间倒地。
不等另外俩人反应,李时一再次向前踏出一步,提膝猛击另一个黑人的下颌。
“嘎嘣”一声脆响,那人捂着下颌,软软倒下。
最后那名年轻黑人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响彻长街。
空中细雨如丝,似银线般坠落。李时一重重倒地,恍惚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原来是又下雨了啊。
“Fuck,你这疯子!”被击碎鼻梁的黑人挣扎着爬起,惊恐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三人再顾不上其他,慌乱冲进小巷深处。
刚下过一场夜雨的地面湿漉漉的,李时一的意识渐渐模糊,心中只想苦笑,有真理,早点拿出来啊...她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鲜血在她身下蔓延,夜空中的雨丝逐渐绵密,暗红的血迹晕开一地。
都说将死之人脑海中会有走马灯闪现,她这一生虽然不算长,但应当也足够精彩。
此刻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却只有苏念青的模样。
她披散的黑发,她在床上难耐时,蹙眉轻喘的模样,她生气时嗔怒的模样......
还有她冷脸让自己滚的模样。
急促的刹车声响起,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慌乱又急促。
李时一的意识随着这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彻底陷入黑暗。
相识的开场是她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进自己的世界,结局也是她踏着急促的脚步声奔赴而来。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2. 02
「十八岁那一年,我遇见了一个人,她比整个盛夏更为炽烈——李时一。」
————————————
李时一步入高三的这个夏天,格外漫长,也格外的热。
明明已是夏末,正午过后,毒辣的阳光落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依旧蒸腾起一阵阵热浪。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带着霜白雾气的凉风顺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漫进教室,驱散一室暑气。凉风舒适,最是催眠。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李时一侧趴在手臂上,睡得正沉。她修长手指松松搭在课桌边缘,清瘦的腕骨上套着根黑色皮筋。
“时一,待会的网球课,我们搭档好不好?”温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李时一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埋进臂弯里,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温淼看着她纹丝不动的背影,抿了抿唇,放轻动作起身,跟着同学们一起往体育馆走去。
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没了那些嘈杂的声音,趴在课桌上的人反而睡得没那么安稳了。
藏在桌肚里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李时一眉头拧紧,从臂弯里抬起头,眼底带着一层刚睡醒的迷蒙,睫毛上沾着点倦意。
她摸索着抓起藏在桌肚里的手机,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指尖划开接听键,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哑着嗓音问:“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着急,是温淼的同桌赵玥:“李时一你快来体育馆,温淼被王大头欺负了。”
李时一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被欺负了就叫老师啊,我又不是警察,找我有什么用。”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赵玥挂断了电话。
李时一放下手机,搓了搓脸,醒了会神才站起身。
她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又从桌肚里摸出一顶鸭舌帽扣在脑袋上。
做好全副防晒准备,她才迈着步子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阳光还在室外蒸腾着热浪,晒得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蔫头耷脑的,走出教室的李时一也被晒得蔫耷耷的。
......
江城中学的多功能体育馆,外观像是一艘巨舰,位置离教学楼不远,走路过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
这座体育馆据说是江城几大企业合力捐建,内部囊括了恒温游泳池、标准篮球场馆、网球馆等专业场地,用于给这些高中生上体育课用,绰绰有余。
李时一想了想,似乎自家集团也出了钱来着,不过那个时候她还没上高中。
此刻,网球馆内人声鼎沸,空气中蒸腾着躁动的荷尔蒙,年轻学子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其中大部分人都围在了网球馆中央的主场上,神情紧张地盯着场中两人。
对阵双方是校花温淼,和在江城高中名号很是响亮的富二代王子昂。
温淼穿一身粉白相间的网球裙,在球场上有些狼狈地奔跑扭身,粉色裙摆随之翻飞。
“温淼,动作挺标准的嘛。”王子昂吹了声口哨,言语轻挑,引得他身后那群跟班发出一阵低笑。
温淼紧抿着唇,白皙的脸颊因运动和羞恼透出薄红,汗水沾湿了额前的碎发。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里,压着明显的怒气。
王子昂继续嬉皮笑脸:“打不动了就认输呗,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你想都别想!我不打了。”温淼气愤地扔下球拍,转身就要下场。
“砰!”
网球如炮弹般,直直砸在温淼的小腿上,她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栽去。
她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摆动,做好了摔倒的防护准备。
结果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带着熟悉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温淼心底的恐慌。
她惊喜抬头,撞入一双沉静的眼眸,“李时一,你睡醒啦?”
“没事吧?”李时一扶她站稳,收回了手。
“没事。”温淼小声说,“就是小腿有点痛。”
“帮我拿着,去场下休息。”李时一脱下校服外套,丢进她怀里。
温淼愣愣地点了下头,紧紧抱住那件外套,快步退到了场边。
围观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温淼的同桌赵玥更是快步跑到她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目光担忧地看向球场上的人。
球网对面,王子昂的脸色阴沉下来。
在这个班里,乃至整个学校,谁不忌惮他王家的背景?即便是校花被欺负,不也没人敢站出来触他霉头。
可这个李时一,不仅三番两次与他作对,整天和校花黏在一块,现在更是众目睽睽之下,将温淼护在了身后,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李时一,你阴魂不散是不是?整天纠缠老子,暗恋我啊?”王子昂扯着嗓子喊道。
李时一连余光都懒得给那个狗叫的人,她弯腰,拾起温淼掉在地上的那把粉色球拍。
握住拍柄,随意地在手中掂了掂,彷佛在适应它的重量。
扣在脑袋上的鸭舌帽遮住了李时一的大半眉眼,周围的同学只能看到她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微抿的嘴唇。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是让得王子昂火大,他最恨的,就是李时一这副看似平静,实则什么都不入她眼的模样。
“李时一!”王子昂嗤笑嘲讽,“你算个什么东西,整天跟老子对着干,早晚弄死你。”
李时一抬眸,目光望向王子昂因愤怒而略微扭曲的脸上。
“王大头...”她开口,声音不大,让得本就安静的场馆,更是寂静了几分,“你在狗叫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对峙的两人,眼中写满了吃瓜二字。
在王大头狗叫之前,李时一又补了一句:“生你,真不如生只泰迪,毕竟狗还占了个可爱,而你,活着就是对地球最大的污染。”
“你个没妈的东西,有种给老子再说一句。”王子昂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得几乎失了少年人的模样。
李时一没有回骂,只是从球筐里勾起一颗网球,握在手中,轻拍了两下。
“啪!”
“啪!”
然后,她抛球,引拍,身体舒展,挥拍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咻——砰!”
网球破空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直击王大头面门。
王子昂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面颊一痛,整个人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眼前金星乱冒,左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李时一打了。
“你......!”他从口袋里摸出球来试图反击。
李时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勾球,挥拍。
“咻——砰!”
又是一记凌厉的抽击,王子昂咬牙,挥拍格挡,但那球上蕴含的力量太大了,球拍被震开,网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砸在他的肩头,整条手臂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陷入了短暂的麻痹。
李时一根本不看对面,只是不断地引拍挥击,不过短短几球,王子昂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已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猪头。
最后一球,李时一挥拍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力道太猛,球拍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拍柄与拍面连接处断裂了开来。
拍头带着那颗网球,如同脱缰的野马,拖着一道残影,直直飞向王子昂的面门!
“砰!”
碳纤维球拍砸在颅骨上,发出的声响要比网球清脆许多。
球场陷入了一瞬的寂静,随后才响起王大头杀猪般的惨嚎声。
“血,流血了,好多血!!!”
鲜红的液体从那破开的伤口中涌出,迅速染红了整张脸,滴落在他那套价格不菲的运动服上,也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
“怎么回事?!打个球怎么把脑袋打破了?”被王大头的惨嚎声引来的网球老师,看到这血腥一幕,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师,是李时一。”王大头的跟班指着李时一说,“她故意的,故意用球拍砸王少的头。”
网球老师瞥了眼李时一,指着那男生说:“你和我一起,先把王子昂送去医务室止血,李时一,你去教务处等着,我会打电话给你家长。”
老师说完,就扶着王子昂离开了体育馆。
直到这时,围观的学生们才围到了李时一身边,大声夸赞。
温淼对着起哄同学们大声喊道:“大家刚才都看见了吧,时一不是故意的,如果教务处问起来,大家要替她作证啊。”
“知道了,她们只是在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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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拍自己断的。”
“就是就是。”
人群中传来七嘴八舌的回应,班级里,除了王大头的跟班,没几个人喜欢那种作威作福的富二代。
李时一沉默着往外走。
“时一,等等我。”温淼抱着她的外套追了上来,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时一,“你不会有事吧?”
“小事,别跟着我了,东西帮我放回教室。”李时一摘下帽子一起递给她,自己快步离开了体育馆。
......
“给我站好!”
教务处办公室,地中海发型的教导主任气得脸色发青,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文具哗啦作响。
“现在是什么时候?高三,人生最关键的时刻。体育课是让你们放松身心,锻炼身体的,不是让你们打架斗殴的!”
李时一沉默地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在教导主任的持续输出中,悄悄转了个方向,将脸颊对准空调出风口,享受着这扑面而来的凉意。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单调而焦躁,与教导主任的怒吼声,倒是莫名契合。
“你这是什么态度!”教导主任骂骂咧咧地抓起空调遥控器,关掉了李时一面前的空调,继续着火力输出。
就在李时一被训得有些犯困,忍不住想打哈欠时,虚掩着的办公室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沉重的实木门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颤了几颤。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引得办公室内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窗外的蝉鸣都被惊得噤了声。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紧紧包裹着犹如怀胎八月的肚腩,没剩几根的头发梳得油亮。
一张富态的脸上,横肉堆积。他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立时就锁定了靠在墙边,一脸漫不经心的李时一。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男人冷哼,“年纪轻轻就敢下这样的狠手,这种学生留在这里,我们家长怎么能放心得下?”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两边都不是善茬,他谁也不想得罪,还是让两方家长去斗吧。
这时,班主任急匆匆领着脑袋缠满纱布的王子昂走进来,她连忙打圆场:“王先生您先消消气,我们都已经调查过了,李时一同学不是故意的,是打球时球拍意外断裂才......”
“不是故意的?”王父一把拽过儿子,指着那缠满纱布的脑袋说,“那就让她也挨这么一下,这事就算扯平。”
“王先生,不能这样的,您这样动手就是故意伤害了。”班主任急得直冒汗。
“王子昂,给我打回去!”王父胖手一挥,站在门口的保镖立即上前要按住李时一。
恰在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敲击在瓷砖上,又像是敲在众人心底,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一道纤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逆光站着,倾泻而入的阳光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抱歉,我来晚了。”
女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酒浆,质地醇厚又丝滑,听得人耳朵有些发痒。
李时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发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因着女人的出现而缓解了许多。
“您是,李时一的家长?”班主任最先回过神来,出声询问。
女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办公室。
没了门口那片近乎刺眼的强光,李时一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与她那微哑的嗓音不同,女人看起来极为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面容精致得带着几分不染尘埃的疏离。
一身裁剪考究的珍珠白西装套裙,双腿笔直修长,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微微凌乱的发丝,为她增添几分随性的风情。
她似乎来得十分匆忙,挂在胸口的工牌都没来得及摘下,随着她迈步而晃动。光洁的鼻尖上,沁着一层晶莹的汗珠,在吸顶灯下泛着微光。
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估计是他爸新交的女朋友。高中三年,李时一最起码见过十几个自称是她后妈的女人了。
或许是李时一的目光过于专注,女人若有所觉,倏地抬眸望来。
3. 03
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李时一心头一跳,微微偏头,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那人的注视。
女人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时一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小老板。
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裹在略显宽松的校服衬衫里。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解了开来,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是线条分明、带着几分薄削感的锁骨。
几缕墨黑色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薄透的肌肤上,有些狼狈又有些不羁。像一只刚经历了恶斗,尚未完全收起利爪的幼豹。
女人微微蹙眉,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教导主任:“贵校,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吗?”
“哎,开的开的,马上开!”教导主任如梦初醒,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忙不迭打开了办公室内的空调。
做完这些,他才解释道:“我们学校从不会苛待这些孩子的,刚才......刚才不是正在处理问题嘛,这孩子光顾着吹空调,我就暂时关了一会。”
凉风重新从出口涌出,驱散了室内的闷热。李时一感觉浑身一阵清爽,心底那份莫名的燥热也随之平息了几分。
女人向前几步,走到办公桌边,放下手包:“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两个孩子在学校球场上的争执,本质上是一场意外。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会有摩擦。”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师长,语气平和地问:“既然双方都有责任,为何唯独将她一人拘在办公室?莫非是瞧着她没家长前来,无人可依?”
“李时一家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教导主任连忙摆手解释,“我们对待所有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既然如此。”女人转首,转而望向大腹便便的王父,“不如让孩子们先离开,有什么问题,我们大人之间来解决,您看如何?”
王总脸上横肉抖动,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说,好说。王子昂,你先出去,我和这位家长好好商量,该怎么给你讨回公道。”
班主任见状,立刻上前对两个学生挥手:“你们先回教室等着。”
李时一懒洋洋地直起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王子昂见状,也急忙跟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将办公室内的对话隔绝在内。
走廊上阳光明媚,带着夏日特有的刺目灼热。李时一靠在墙边,目光掠过窗外葱郁的树影,专注地寻找那叫个没停的夏蝉。
王子昂跟在她身后出来,盯着李时一的身影,眼神阴鸷。
“你等着把牢底坐穿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爸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律师,这次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李时一抬眸,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眼睫根根分明,似染上了碎金。
她比王子昂稍矮,此刻微微抬着下巴,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眉眼,盛满了夏日的光,带着灼人的锋芒。
“呵!就凭你们王家那个屡战屡败的法务部?”
“你——”王子昂气急,转头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两名黑衣保镖,“你们过来,替我揍她!”
两名黑衣保镖朝走廊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眼观鼻鼻观心,彷佛什么都没听见。他们不过是个打工人,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在学校里对一名高中生动手。
“操。不听话明天就让我爸把你们全开了。”王子昂低声咒骂,挥舞着拳头朝李时一冲去。
李时一在他出拳的瞬间稍稍偏头,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抬脚,猛踹在王子昂腹部。
“砰!”
王子昂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摔在走廊的地砖上,砸出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拉开,教导主任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气得直拍大腿:“无法无天,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气得捋了把头发,看着掌心三根有名有姓的发丝,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还愣着干什么?”随后出来的王父厉声喝道,那两名保镖才上前去,将躺在地上哀嚎的王子昂扶了起来。
“这事没完。”王父愤怒地瞪了眼刚走出办公室的女人,又瞟了眼靠在墙边的李时一,带着人愤然离去。
“李时一,你先跟家长回去。”班主任无奈摆手,“记得写八百字检讨。”
李时一点头转身,高跟鞋声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飘了过来,似将她拽入了一片旖旎的花海。
她顿住脚步,转头望去:“你跟着我干什么?”
女人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来:“苏念青,李想集团总裁办秘书。”
李时一眸光落在那烫金的名片上,没接,只是淡淡瞟了一眼:“谢谢你来处理事情,没事我就先走了。”
“为什么要打人?”苏念青在她身后追问。
“你不是说已经了解清楚了吗?”
“我是问,在走廊上,为什么又打他?”
“正当防卫。”
两人一问一答进行得极快,但苏念青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她快步上前拦住李时一的去路。
两人相对而立,视线齐平。苏念青这才察觉,眼前这个高中生小老板,与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相仿,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两人的身影交错投射在地板上,似紧密相拥。
“你父亲临时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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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由我来处理,他很担心你。”苏念青轻声说。
李时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苏念青的目光在她微微起皮的唇上停留一瞬:“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短暂远去又折返,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瓶带着凉气的运动饮料。
“喝点水。”苏念青将冰凉的瓶身递到她面前,“你下午打了球,又打了人,身体需要补水。”
李时一看了眼她手中的饮料,冰镇的铝罐将苏念青白皙的指尖冻得微微泛红,那抹粉晕在阳光下,让人无端想起初夏的水蜜桃。
极浅极淡的粉白相互交融,勾得人莫名干渴。
李时一确实渴得厉害,从午睡醒来就没喝过水,更别说在球场上耗尽体力地挥拍。
不过她没接那瓶饮料,语气疏离地说:“在学校买水,可不在总裁办的报销范围。”
“放心!”苏念青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浅笑来,她将饮料塞进李时一手里,“姐姐不报销,私人请你。”
冰凉的触感落入掌心,李时一沉默着打开瓶盖,仰起头,往嘴里灌着饮料。
苏念青的眸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线条纤细流畅,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能看到喉间细微的滚动,咕咚咕咚的饮水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刺头,其实也不过是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孩子,只需要一点点关心,她就会变得乖顺许多。
叛逆期的孩子是难搞了些,但她想,自家小老板或许只是个更加笨拙的,连渴了也不知道自己去找水喝的...嘴硬小孩。
“谢谢你请我喝水。”
冰凉的饮料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李时一沙哑的嗓音恢复了几分清亮,像是山涧冷泉敲击青石,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
“不用那么客气。”苏念青被她这么正经的道谢逗得低笑,抬手轻揉了揉少女毛茸茸的发顶。
发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个超出界限的亲昵举动,让得两人同时怔住,目光在空中交汇。
斜阳恰好,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淌进楼道,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起舞。
李时一感受着头顶上传来的轻柔触感,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莽撞的飞虫,落进了一片温暖的琥珀里。
粘稠的树脂包裹着她,将她定格在这陌生的温柔里,逃脱不得。
苏念青眼底有一丝浅淡的笑意,明媚得如同乍现的昙花。
李时一屏住了呼吸,率先败下阵来,垂下眼睫说:“你为什么,要摸我脑袋。”
4. 04
苏念青轻咳一声,收回手背在身后:“我刚才,看你头发上有片落叶。”
“哦。”李时一应了一声,眸光在这密闭的走廊里扫了一圈。
两人都没再开口,气氛忽地有些怪异起来。周围寂静,只余远处教学楼隐隐传来的喧闹,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走吧,我送你回家。”苏念青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她说完转过身,朝楼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迈得不疾不徐。
李时一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前方那道身影。
精心打理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晃,纤细的脚踝在夕阳下白得晃眼,只手可握。
此时的李时一还不太懂,何为风情,也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连发丝都这么好看。
她只是心头有些发堵,觉得那四处留情种马般的男人,根本配不上眼前这个连发梢都很好看的女人。
想着想着,手里用了些力气,方才还完整的饮料罐在她掌中变成了一团扁扁的铝皮。
走在前头的苏念青闻声回头,目光落在李时一手中,“这饮料罐也招你了?”
“没,没看到垃圾桶。”李时一生硬地解释了一句,随手将废瓶子塞进校服裤兜。
苏念青点点头,脚下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那小孩的声音:“等等。”
她驻足回眸,对上了李时一的视线。
“我爸是个凤凰男。”李时一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人听到般,“李想集团是我外婆一手创办的,集团都是以我妈的名字命名的,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别在他身上浪费青春。”
苏念青眼中有几分诧异。
“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李时一看出了她脸色的转变,话音又低了几分,“他在外面女朋友从来没断过,我只是好心提醒。我根本不在乎他娶谁,我只有一个妈妈。”
苏念青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用那种倔强的语气说,自己只有一个妈妈,像是在证明,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她红唇微勾,笑着反问:“你觉得,我想当你后妈?”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被穷男人骗了。”李时一小声咕哝。
苏念青点点头:“不需要妈妈关心的孩子,肯定可以自己回家,你自己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之先前快了几分,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
李时一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有些忿忿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草丛,转眼不见了踪影,就像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女人。
“哼,不听好人言,吃亏的时候可不要后悔。”她在心底自语,语气里有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那个女人明明说送她回家的,果然,大人都是很会骗人的,等她成年了,也要很会骗人。
李时一双手插进裤兜,将口袋里已经很瘪的饮料罐捏得嘎吱作响,耷拉着脑袋出了校门,汇入熙攘的人流。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挤满学生家长的街道上,这道背对着人群默默离开的修长身影便显得有些孤寂。
从小,李时一就是同学们最羡慕的小孩。
她有花不完的零用钱,有穿得酷酷的司机阿姨开车送她上下学,也不会有人管她吃不吃路边的小摊。但她其实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了。
......
李时一住的临江苑小区距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这是江城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高端楼盘。
高一那年,李时一带着集团的律师,揣着外婆留下的一小部分遗产,来到售楼中心,在销售惊讶的目光中,签下了近一个亿的购房合同。
回到家,玄关感应灯亮起,李时一坐在换鞋凳上发了会呆,才踹掉脚上的运动鞋,穿上了居家拖鞋。
“想想同学,把窗帘拉开。”李时一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喊道。
智能管家的声音立刻响起:【好的,小主人。】
遮光窗帘拉开,漫天晚霞透过全景落地窗淌进屋内,落得一地金黄,稍稍驱散了几分屋里的冷清。
望着满室金黄的光晕,李时一突然觉得今天那瓶运动饮料的甜味,还固执地残留在舌尖,挥之不去。
真讨厌,她一点都不喜欢喝甜腻腻的饮料。
她踱步到冰箱前,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本该冲刷掉一切残留的滋味,可那股莫名的甜腻彷佛钻进了味蕾深处,顽固地盘踞在她舌尖。
“买的什么劣质饮料嘛。”李时一低声咕哝,带着几分迁怒的意味,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捏得不成形状的饮料罐,放在眼前仔细瞅了瞅。
瓶身上隐隐约约的粉,像极了先前苏念青被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
这个联想让她更加烦躁,手腕一扬,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铝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入了垃圾桶。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思绪彷佛随着饮料罐一并被扔进了垃圾桶,李时一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慢慢解着校服衬衫的扣子,往主卧走去。
“想想同学,我饿了,点个外卖。”
【小主人,今天想吃点什么?】
“点个披萨吧,口味你看着选。”
【好的,小主人,已为您下单,预计三十分钟内送达,您有充足的时间洗澡。】
......
李时一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外卖刚好送到。
她从外卖员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披萨,回到餐桌边坐下,湿发贴在颈侧,不吹干也不擦,由着发梢的水珠一滴滴落下,顺着清瘦的锁骨流淌,戴上手套拿起一块披萨就啃。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浓郁的咸香以及榴莲的甜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李时一机械地咀嚼着,目光不聚焦地落在窗外。
夜色已深,整座城市被霓虹点亮,远处的江面倒映着璀璨灯火,似漫天繁星坠入人间。
这般美景未能入她的眼,李时一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张被自己拒绝的烫金名片。
早知道就不装酷了,要是收下了那张名片,不就能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了,也能多提醒那女人一句,不要被渣男骗了。
“叮铃铃……”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时一扯下一次性手套,指尖划过接听键,按下免提:“秦姨。”
“时一,吃饭了吗?”听筒里传出温和的女声。
“正在吃。”
“吃的什么呀?”
“披萨。”
“你这孩子...”手机那边的声音有几分无奈,“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总吃这些没营养的?周末来阿姨家吃饭好不好,给你炖汤补补。”
李时一没有接话,只是反问:“秦姨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方才再次开口:“是这样的,我听念青说...你今天在学校和人打架了是吗?”
听到她的名字,李时一握可乐杯的手微顿。
“没有打架。”是单方面殴打,她在心底补充。
“有什么事要和阿姨说,你外婆去世前,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学校里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也要告诉我,秦姨都能摆平。”
李时一默默点头,点完头又想起对面的人看不见,才开口说:“我知道的,秦姨,没人能欺负我。”
“行,那阿姨不打扰你吃饭了,周末阿姨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李时一端起手中的可乐抿了一口,那一直顽固萦绕在舌尖的,令人心烦的甜腻,终于被披萨的咸香和可乐的气泡给掩盖了下去。
剩下的披萨她没再吃,起身回房吹干头发,收拾妥当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扯过一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准备写那八百字检讨。
笔尖在纸上轻点,李时一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想到夹在家长与教导主任中间的老班,笔尖还是动了起来。
老班带了她们三年,从不会因为学生的家庭背景而区别对待,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就算偶尔被气得跳脚,也不会真的放弃哪个学生,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这位班主任。
思绪虽然不知跑到了哪里,李时一笔下的检讨却已是写满了整页纸,洋洋洒洒八百字,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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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早读课的铃声刚落,不等教室里的学生冲出教室奔向食堂,讲台上的班主任先一步抬手拦下。
“同学们稍等。”班主任目光落在后排,“李时一,上来吧。”
此话一出,学生们心领神会,几十号人的目光都投向窗边那个身影。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时一走上讲台,从校服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稿纸。
她张开纸张,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始朗诵:
“关于昨日在网球馆发生的不愉快事件,我已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并真切认识到自身的不足。”
她的声音清亮,语气诚恳。老班脸上刚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又在接下来的内容中凝固了。
“首先,在参与体育活动时,我应当提前检查器材是否完好,确保不会因为意外对同学造成伤害。”
台下有同学忍不住偷笑,又被老班的死亡凝视止住。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的王子昂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拳头在课桌下握得死紧,他带伤来学校,可不是想听李时一胡说八道的。
李时一无视了同学们的挤眉弄眼,继续声情并茂地念道:“其次,在面临冲突时,我应该更加冷静,优先采取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比如在对方挥拳相向时,可以采取录视频的方式,向对方再三确认攻击意图后,再采取适当的防卫措施......”
她念得一脸正气,台下的学生们个个憋得面色涨红。就连班主任都悄悄背过身去,嘴角微微抽搐。
待检讨念完,班主任迫不及待地挥手:“下课!”
饥肠辘辘的学生们顿时如出笼的鸟儿般冲向食堂,其间还夹杂着众人交谈声,讨论的无疑是校花和李时一以及王大头的恩怨情仇。
食堂里,温淼端着餐盘在李时一对面坐下。
“时一,昨天的事情谢谢你了。”她轻声道谢,眼底满是感激。
“小事。”李时一头也不抬地喝着粥,“你的球拍,周末我去商场给你买支新的。”
“那我们一起去吧?”温淼眼睛微亮,“你肯定不清楚我用拍子的习惯。”
李时一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等温淼也用完餐,两人一起回到了教室。
......
到了周六这日,李时一早早便醒了。她先去武馆练了两个小时拳,直到满身大汗才停下,在武馆冲了个澡,神清气爽地前往中心广场。
练武这件事,小时候的李时一是抗拒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总要她在别的孩子玩耍时,要求她锻炼身体。
直到妈妈意外离世,外婆接受不了打击,身体每况愈下。
小小的李时一彷佛一夜长大,不再需要老人督促,也努力锻炼身体,想要快些长大。
外婆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掌紧紧握着李时一的小手,不厌其烦地叮嘱:“时一,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老人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外婆让你练武,不是要你逞凶斗狠......”
“而是要你明白,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手中握有足够多的力量时......才能让那些想要欺负你的人...连动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小同学,到了。”
出租车司机提醒的声音将李时一从回忆中惊醒,她轻声道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末的商场热闹非凡,人流如织,孩童的欢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李时一扫了眼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喷泉旁的温淼。
少女穿着纯白连衣裙,长发编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从青春电影里走出的女主角。
“时一,这里。”温淼笑着挥手,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李时一的目光却越过了温淼,落在了商场入口处。
苏念青陪着一位女士正往商场里走,她今天穿了件红色丝质长裙,衬得肌肤胜雪,长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比起上次见面穿正装的干练,此刻的她,更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苏念青似乎听到了李时一的名字,转头望了过来。
5. 05
温淼见李时一站在原地出神,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李时一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今天太阳有点刺眼。”
“对啊,我都快被晒晕了。”温淼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
不远处的苏念青原本要上前招呼,见到那两人的亲密模样,脚步不由一顿。
“遇到熟人了?”身旁的女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苏念青轻摇了摇头,温声说:“看错了,走吧。”
等到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李时一像是才回过神来般,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走吧,去买球拍。”
她说完便径自朝前走去。
“李时一你等等我呀!”温淼小跑着追上去。
两人一起进了商场,李时一目标明确,直奔运动品牌区去,身后的温淼又一次拽住了她的胳膊,“我们先从一楼开始逛嘛!赵玥下周过生日,你陪我挑个礼物好不好?”
拗不过温淼的软磨硬泡,李时一被她拖着在各个专柜前徘徊。
“你觉得送什么合适?”温淼举着口红和香水在她眼前比较。
“高中生不可以化妆。”李时一干巴巴地回。
“周末可以稍微打扮一下的嘛!”温淼自顾自做了决定,“还是送香水吧,口红太明显容易被老师发现。”
“嗯。”李时一心不在焉地应着,心底已经开始后悔出门这个决定。
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转账让温淼自己来买球拍,也好过陪她在这里瞎逛。
也不知道苏念青身边那人是谁?或许是同事也说不定,还是......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走吧,我们去买球拍。”温淼买完单回到李时一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往二楼运动专区去。
在运动专区,李时一陪着温淼试了几支球拍,等她终于选中心仪的球拍后,温淼又抢先一步扫码付款了。
“不是说好我赔你吗?”李时一纳闷地问。
温淼歪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很是可爱:“你是为了帮我,才把球拍打断的,我怎么可能让你替我买球拍。”
她踮起脚尖凑到李时一耳边,低声说:“我就是想找个借口约你出来逛街,笨蛋!”
少女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带来一阵清甜的香气,李时一不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与温淼拉开了些距离,“那街也逛了,我回家了。”
“等等啊,李时一,午饭时间到啦!我们先去吃午饭嘛,吃完饭再去楼上看电影好不好?”温淼边说边拉着她往餐厅走。
李时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身影,恰好走进温淼要去的那家餐厅。
“那...吃个饭也行。”李时一装作被温淼说服的模样。
两人走进餐厅,时间尚早,不用等号排队。温淼掏出手机扫码点餐,选了几样招牌菜和两杯果茶。
李时一摆弄着桌上的餐具,眸光落在了靠窗的角落处。
苏念青和那位女士相对而坐,先前在商场门口距离太远,又隔着刺眼的阳光,李时一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
此刻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她得以看清,那位女士看上去应当要比苏念青年长几岁,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
穿一身浅灰色亚麻西装,内搭白色背心,身材凹凸有致,李时一低头瞥了眼温淼和自己,是和她们这种还未完全长成的...不一样的女性魅力。
李时一不得不承认,西装女士是个样貌气质都很出众的女人。
这家店上菜很快,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桌。李时一收回偷看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夹着菜,吃了没几口,她的视线又飘向了靠窗那处。
那位西装女士给苏念青夹了好几次菜,苏念青也帮对方夹了一次菜。
!!!
李时一握筷子的手紧了又紧,碗里的米饭几乎要被她打成糍粑。
她要收回前面那句评价!!!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的大人,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夹菜呢?
“李时一,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直发呆?”温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终于唤回了她的神魂。
“嗯?你说什么?”
“我问你想看什么电影?”温淼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几部正在热映的影片简介,“还有,你嘴里早就没菜了,一直在空嚼什么啊?”
“你等等,我去个洗手间。”李时一瞥见苏念青起身离座,立刻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一路小跑着穿过餐厅,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稍稍平复了下呼吸,李时一才一脸平静地走进去。
苏念青刚从隔间出来,抬眼便看见了那嘴硬小孩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
小孩微微俯身,任由清冽的水流穿过指尖。那双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冷水浸润下,每一个指节都泛起浅浅的粉,如同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浪费水,可不是个好习惯哦。”苏念青走近,轻声提醒。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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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默默收回手,感应水龙头停歇下来。她没有转身,目光透过镜面与苏念青相遇。
镜中的苏念青一身红裙,凑近了才看清,她锁骨上缀着一条极细的锁骨链,碎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没有浪费。”李时一对着镜子说,“在洗手。”
苏念青抬眸,与镜中的少女对视。方才远远一瞥,那个与她同行的女孩子明显精心打扮过。
而眼前这个嘴硬小孩,随意得有些近乎任性了。宽松的T恤,运动短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个小揪揪,碎发凌乱地翘着。
这模样,说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她也信。
“这样可不行。”苏念青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过来人的经验,“和女孩子约会,总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对方才会更开心呀。”
“女孩子是很敏感的,你有没有用心,见你第一眼,她就能看出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少女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上,即便这样随意的打扮,也掩不住那份出众的骨相。
不过想来也正常,她的母亲长得便极为漂亮,陈总虽说为人不行,但样貌也是极其出众的。这样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怎么会不漂亮呢。
李时一快速否认:“不是约会。”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苏念青被她这急于否认的模样逗笑,抽出纸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水珠,“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脸皮薄,姐姐就不打扰你约会了。”
看她要走,李时一急忙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真的不是约会,我把她的球拍打断了,今天是来赔她新球拍的。”
苏念青脚步微顿,回眸看来:“小孩,别这么紧张,我不是你们的教导主任,不抓早恋,可以放开姐姐了吗?”
李时一默默松开了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让眼前这个人误会。不想让她以为,自己和温淼是那种可以约会的关系。
苏念青没再多言,转身欲走。
高跟鞋刚踏出一步,身后又一次传来那道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那你呢?”
苏念青回眸,对上那双微微抬起的眉眼,走廊的灯光落在少女清澈的眼底,映出了她心底的紧张。
“我什么?”
满腹疑惑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李时一浅浅呼吸着,终是将那个在心头盘桓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你和她......是在约会吗?”
“嗯?不觉得我要当你后妈了?”苏念青笑着反问。
6. 06
李时一被她问得愣了一瞬,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面对这个女人,她总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苏念青注视着小孩紧绷的下颌线,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这笑意不似温淼那般明媚天真,而是带着成年女性才有的慵懒风姿,眼尾略微一挑,便是藏也藏不住的风情。
“小朋友,大人的事情不要打听太多。”
李时一被这个笑容晃得失神了片刻,苏念青的笑像陈年的酒,初尝清冽,后劲却让人晕眩。
待她回过神时,苏念青已转身离去。
“我才不是小朋友,很快就满十八了。”李时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反驳。
......
回到座位时,温淼关心道:“你怎么去那么久?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洗手间挺好看,多待了一会。”李时一随口搪塞。
落座后她端着果茶猛吸了好几口,目光再次往角落里飘。
苏念青已经回到座位,依旧是和那位西装女士相谈甚欢,不知对方说了什么趣事,逗得她掩唇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李时一叼着吸管,心中腹诽,“和我说话时,怎么不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温淼碰了碰她的手臂:“你不吃了吗?”
“饱了。”李时一收回视线,看饱了,吃不下。
“那我们先去看电影吧?”温淼抓起手机说,“刚才等你的时候,我已经买好票了。”
李时一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人家已经买好票了,再说不去就有些难看了。
不过是同学间看场电影,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完账,两人一起乘坐电梯上楼。
温淼选的是一部时下热门的爱情片,放映厅里人不多,没有谁会愿意把周末浪费在无聊的爱情片上,除了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情侣。
李时一抱着爆米花和可乐找到座位,影厅里灯光渐暗,银幕上是长得让人有些心烦的广告,许久之后,广告终于结束,绿底龙标出现在银幕上。
明暗交替之间,她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眼的红。
心脏开始不受控地跳动。
李时一抿了抿唇,在立体环绕的背景音中,轻声低语:“好巧,又遇到了呢。”
苏念青和同伴沿着影院台阶往上走,昏暗的光线下,她并未注意到后排的李时一和温淼。
她手中捏着电影票,在昏暗的影厅里找着座位,她们的座位较为靠前,和李时一隔了几排。
两人坐下后,小声交谈了几句,就一起望向了银幕。
故事从女主的梦境开始,怪诞离奇的梦境中藏着她对生活的厌倦。
李时一看似在看电影,实则余光一直瞥向苏念青。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苏念青精致的侧脸,以及垂在颊边的几缕碎发。
影院里的凉气开得很足,西装女士很体贴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肩头,偶尔还将手中的爆米花递给苏念青。
整场电影放了什么,李时一半点都没看进去,她的视线全被前方那抹身影占据,只在苏念青偶尔拈起爆米花时,才跟着抓起一把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有些大,温淼不时侧头看她,用气音关切地问:“午饭是不是没吃饱?你中午好像没怎么动筷子。”
李时一含糊地应了一声,满嘴的爆米花甜得发腻,糖浆像是糊住了喉咙,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端起手边的冰镇可乐猛灌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冲散了那股黏腻的甜。
可不知是不是爆米花的甜味太过霸道,连可乐都尝不出该有的滋味,只剩下细密的气泡在舌尖噼啪作响,刺得她微微蹙眉。
就像那抹霸道占据她视线的红,夺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直到电影结束,灯光大亮,李时一看着苏念青和那位西装女士相偕离去的背影,恍惚觉得舌尖的麻意似乎还未消散一般。
“这部电影真好看,女主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温淼还沉浸在剧情里,絮絮说着观后感。
“嗯,好。”李时一根本不知道剧情讲了什么,只能随口应和。
两人顺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出了影院,温淼透过玻璃幕墙望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现在回去太阳正烈,要不我们去电玩城再玩会儿?”
不等李时一回绝,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示意:“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角落接起电话:“秦姨?”
“时一啊,晚上来阿姨家吃饭。我一早就煲上靓汤了,用的还是你柚子姐前阵子寄回来的老山参,特意给你补补身子。”
比起继续陪温淼消磨时光,李时一更愿意去秦姨家,她应下邀约,回到温淼身边说:“抱歉,下午还有别的事。”
温淼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扬起笑容:“没关系,那我也回家写作业了。”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啦。”温淼甜甜一笑,“你能陪我吃饭看电影,我已经很开心了,你有事就去忙吧。”
李时一点头作别,出了商场径直打车前往秦姨家。
秦姨家坐落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这里与李家老宅隔得不算太远,只是半个山头的距离。不过李时一已经许久没回过老宅了,那里承载着太多她不愿触碰的回忆。
山道幽静,两旁古木参天,蝉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多年前,这片山区就被划为生态保护区,禁止任何新的开发。
早年建在这里的宅院,如今反倒成了稀缺资源,江城有头有脸的富豪大多在此地有房产,此处便也成了许多年轻人拍照打卡的热门景点之一。
出租车在半山腰一栋白墙青瓦的仿古宅院前停下。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的少女,一身衣衫看起来很普通,应当也是来这网景点打卡的年轻人。
“小同学,这里拍照确实出片,不过这个点不太好叫车,需要我等你吗?”司机好心提醒。
李时一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司机原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大下午的,在这处不容易拉到客人,不如稍等片刻。
结果就见她直接走向那扇气派的大门,更让他惊讶的是,门禁的人脸识别系统应声开启,厚重的黄铜包边木门向内打开,隐约露出了院内一角。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出租车司机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踩下油门驶离。
......
李时一踩着青石板小径往主屋走去,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
这处院落堪称李家老宅的翻版,也不知秦姨当初装修的时候,是不是就拿着外婆家的图纸照着做的。
翠绿的草地上,种着几株姿态古拙的罗汉松,最小的那棵已有碗口粗细,墨绿的针叶在阳光下泛着碧玉般的光泽,大的更是足有一人合抱。
小径尽头是一方锦鲤池,池水清澈见底,数十尾锦鲤悠然游弋,一尾丹顶三色锦鲤浮上水面,大口吞吐着池边人投下的鱼食。
池边错落点缀着几方太湖石,石缝间生长着些兰草,淡雅的花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站在池边的女人穿一身碧青色绣花旗袍,身形窈窕,长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
她原本垂眸望着池中游鱼,听到李时一的脚步声,笑着抬眸朝她望去,招手道:“快过来看看,这些家伙长得可比你还要壮实了。”
李时一快步走到秦淑仪身旁,从她手中接过鱼食,往水面洒:“秦姨这话可不对,我总归比它们是要结实些的。”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秦姨家吗?”秦淑仪又抓了把鱼食递给她,目光温柔,“那时候你还没这池沿高,蹲在池边玩水,一个不留神就栽了进去。幸好那时这些鱼还小,不然非把你这个小不点当鱼食吃了不可。”
李时一望着池子里争食的鱼群,摇头道:“不记得了。”
儿时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使然。年少时接连失去至亲的痛苦,让她的记忆选择性地封存了那些太过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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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往事。
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已经褪色的老照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瞧秦姨这记性,小孩子家那个年纪本来就不记事。”秦淑仪笑着拍掉手上的鱼食碎屑,“走,喝汤去。今天这汤你可得多喝两碗。”
李时一跟着秦淑仪走进主屋。
与外观的刻意仿古不同,室内的装修风格现代而舒适,客厅左侧摆着一整套米白色布艺沙发,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
浓郁的鸡汤香气飘散在整个客厅,秦淑仪进厨房盛了一碗鸡汤,汤里还躺着一只表皮金黄,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腿。
“快尝尝,这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高三学习辛苦,得好好补补。”
李时一接过汤碗,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执起汤匙,轻轻搅动碗里清亮的汤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浓郁的鲜香在舌尖绽开,小火慢炖的鸡汤醇厚鲜香,不见一丝油星。
“秦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李时一笑着夸了一句,放下汤匙,才想起回答先前的问题。
“其实也不算太辛苦,班里没几个同学要参加高考,氛围挺轻松的。”
“出国留学也要用功准备啊。”秦淑仪不赞同地摇头,“高三就是高三,学习哪有不辛苦的?”
她的视线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抬手捏了捏。指尖触到的尽是硌手的骨头,几乎摸不到什么肉。
秦淑仪心底不由一阵发酸,这孩子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身边也没个长辈关心。
“哈哈哈,秦姨,有点痒啊。”李时一笑着侧身躲开。
“别给我打马虎眼。”秦淑仪故意板起脸,“是不是整天不好好吃饭,光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呢?”
“没,我就上次吃了一顿,还被你逮到了。”
秦淑仪轻哼一声:“我早说从老宅安排一个阿姨去照顾你,你非不同意。以后每个周末,都到秦姨家来吃饭,我得亲自盯着你才行。”
“好,我有空一定来。”李时一乖乖应下。
“这还差不多。”秦淑仪神色稍霁,“先把这汤喝完,我让阿姨再给你炒几个菜。”
李时一依言埋头喝汤,一碗汤刚喝完,阿姨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望了眼窗外还亮着的天色,有些迟疑地问:“秦姨,这个时间吃晚饭,是不是早了点?”
“早什么早?饭做熟了就吃,哪有早晚之分。”秦淑仪端着一碗米饭搁到她面前,“快吃。”
“好,我这就吃。”李时一认命地端起碗,小口小口扒起饭来。
其实她每日三餐都按时吃,食量也不算小,只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代谢最快的时候,即便一顿吃上个四五碗米饭,那些热量也很快就被消耗殆尽,半点不往身上长。
用完晚餐,李时一又被秦淑仪看着吃了不少水果,才被允许放下筷子。
秦淑仪沏了一壶普洱给她消食,李时一安静陪着喝了会儿茶,等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才起身告辞。
“等着,我叫司机来送你。”秦淑仪说着已经拿起手机。
“别麻烦司机了。”李时一摆手拒绝,“您就让我自己走走,消消食吧,我撑得都快吐了。”
她说着还揉了揉肚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吃撑了。
秦淑仪拗不过她,只得跟着起身送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到家了记得给秦姨打个电话啊。”
“知道了。”
李时一挥了挥手,沿着山道往回走。
山间夜雾渐渐弥漫开来,路灯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李时一捡了根笔直笔直的木棍握在手中,脑海中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劫道的,她这根木棍就派上用场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便传来一阵刹车声。
明亮的车灯穿透了薄雾,将前路照得一片通明。
李时一回眸,看见了驾驶室里一身红裙的女人。
7. 07
夜色如墨,山间薄雾氤氲。
周遭的虫鸣与风声正在渐渐远离,世界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李时一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时发出的巨响。
强光之下,她其实看不太清楚车内人的面容。唯有那抹鲜艳的红裙,以及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即便隐在车厢的暗影里,依旧明亮无比。
咔哒一声,车门推开。
苏念青迈步下车,走向被光柱笼罩的小孩,鞋跟叩击路面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李时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黑暗的背景中剥离,轮廓从模糊到渐渐清晰。
这一幕,像是宿命一般,那人从黑暗中走来,步履坚定,跨过明与暗的交界,一步步走向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苏念青在她面前站定,视线扫过她手中紧握的长棍。
李时一悄悄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如实说:“刚在一个长辈家吃完饭,正要回去。”
苏念青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上车,我送你。这个时间在山里,叫不到车的。”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散步下山就行。苏秘书怎么会来这边?”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刚处理完。”苏念青随口回道。
李时一有些诧异:“今天不是周末吗?”
“打工人哪有什么周末可言。”苏念青轻笑,牵起李时一的手腕往车边带,“走吧,小老板,车是你家的,油也是你家的,不用替我省钱。”
李时一被她牵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敢稍稍垂下视线,望向两人相触的手腕。
苏念青的手有些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李时一猜,那上面一定涂了层透明的指甲油,才会在夜色里也这么亮。
走到车边,苏念青松开手,转身去拉车门。
腕间微凉的触感消失,李时一再次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凉意,以及苏念青身上的香气。
“别发愣,上车吧。”苏念青出声提醒。
李时一侧身坐进了车内,连带着那根笔直笔直的木棍,也拖进了车厢,棍子太长,后半截还露在车门外。
苏念青心中好笑,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都带着点中二,路边捡到一根木棍都当宝贝似的舍不得丢。
“你笑什么?”李时一不明所以地问。
苏念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在想,该怎么把你这个宝贝完整无缺地运下山。”
李时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棍子,耳根不由有些发烫,她连忙钻出车厢,将那根木棍倚在路边,又飞快坐回副驾驶座。
苏念青替她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偏过头看她,语气似哄小孩一般:“你要实在喜欢,等我回去换一辆车来接你也行。”
“没有,我不喜欢。”李时一绷着下颌摇头否认。
她一点都不希望,在苏念青眼里自己是个会抱着棍子当宝贝的幼稚小孩。
“行,不喜欢就不喜欢,把安全带系上。”苏念青提醒她。
李时一去抓身侧的安全带,摸索着往卡扣里送,试了几次都对不准位置。
“等一下,我来。”
苏念青解开了自己身侧的安全带,侧身靠了过来,半趴在李时一上方。
“我想起来了,周五的时候,车队的人说过,这辆副驾的安全带有些问题,还没来得及送修。”
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拂过李时一的脸颊,带着清甜的香气,像某种热带水果的味道。
李时一屏住呼吸,纤长的睫毛低垂,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苏念青接过她手中的安全带,尝试着对准卡扣,几次未果后,她不得不俯身凑得更近,柔软的发丝随之垂落,滑过李时一的脖颈,带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痒意。
李时一拼命忽视那股痒意,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两人之间贴得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肌肤散发的温度,也能嗅到对方的气息。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这样近的距离,难免显得有些过于暧昧。
李时一恍惚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人拥抱的错觉,她只要抬起手,便能将这份温香软玉拥入怀中。
她拼命克制着这种奇怪的念头,自己和苏念青根本不熟,这样去抱人家,肯定会被当成变态的。
苏念青并未察觉到身下的小孩在想些什么,仍在专注对付那个不听话的卡扣。
“咔哒!”
于李时一而言堪称天籁般的声响传出,安全带终于顺从滑入了卡槽。
“搞定!”
苏念青轻呼一口气,直起身时,她才察觉到两人的距离实在过于近了。
她的眸光在李时一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退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向山下驶去,李时一悄悄将汗湿的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抱歉。”苏念青轻声开口。
李时一擦手的动作一顿,偏头望去,车窗外的路灯飞速掠过,在苏念青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刚才靠得太近了。”她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虚握在方向盘上,话音很轻,“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李时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不会,想说其实很舒服,甚至有些贪恋那份靠近的温度。
但这样的回答太过逾矩,苏念青一定会觉得她很奇怪。
李时一的沉默,让得车厢里也安静了下来。
苏念青不再开口,专注地驾驶着车辆穿梭在夜色中。
晚高峰已经过去,道路畅通无阻,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临江苑那堪称豪华的大门前。
“你在车里等我一会,我下去登记一下。”苏念青交代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不用麻烦了,我走进去就行,谢谢你送我回家,苏秘书。”李时一礼貌道谢。
“那我陪你走到楼下。”苏念青说着,将车子驶入小区门口的临时停车位。
李时一没有拒绝,能有人陪着回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车子停稳,李时一伸手去解安全带。方才怎么都扣不上的卡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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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又像是焊死了般纹丝不动。
试了几次无果,她只得抬眼望向苏念青,满脸无辜:“......我打不开。”
苏念青鼻间逸出一声轻笑,她解开安全带,俯身靠了过来。
清雅的香气再次将李时一笼罩,苏念青伏在她身上,伸手拨弄着卡扣,这一次的救援比之先前还要漫长,李时一险些被长时间的屏息憋死。
良久之后,安全带终于弹开,被束缚许久的身体重获自由。
苏念青刚直起身,就见李时一靠在椅背上用很急促的频率小口呼吸。
更重要的是,一缕鲜红的液体从她鼻间缓缓流出。
李时一也察觉到了异样,伸手要去碰。
苏念青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的动作,“别碰,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鼻血涌得更急了些。鲜红的血珠接连滴落在雪白的T恤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没事......”李时一本能想要仰头。
“别动!”苏念青固定住她的后脑,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放轻动作为她擦拭,“仰头会让血液倒流,很危险。”
她的手很稳,一点也不因见血而慌张:“你鼻子有受伤吗?流这么多血不是小事,要不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李时一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可能是今天喝的鸡汤。”
“鸡汤?”
李时一刚要点头,又被苏念青按住脑袋。
她只好开口解释:“今天在秦姨家,她炖了老山参鸡汤,非要我喝了两大碗。”
苏念青闻言,提起的心落下了许多,看了眼已经止住的鼻血说:“没事就好,走吧,回去洗,擦不干净了。”
两人下车往小区里走,幸好夜色已深,路灯只开了半数,昏黄的光线掩盖了李时一的狼狈。
不过一进电梯,明亮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光可鉴人的轿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鼻尖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T恤上更是血迹斑斑。李时一尴尬地捂住鼻子,另一手揪着衣襟上的血渍,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血渍揪下来了一般。
“别揪了。”苏念青拍开她的手,“回去用冷水泡一泡就好了。”
“哦。”
电梯在顶层停下,李时一抢先迈出,解开门锁后,她又侧身让开:“请进。”
苏念青踏入玄关,目光掠过空旷的客厅,极简的装修风格让这个家显得格外冷清。
“拖鞋。”李时一从鞋柜里取出双崭新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别乱动,小心一会又流鼻血。”苏念青扶住李时一的胳膊,将人拉起,自己俯身换上了拖鞋。
换好鞋,她又问道:“卫生间在哪?”
“那边。”李时一指向走廊尽头。
苏念青拉起小孩的手,将人往卫生间里带。
进了卫生间,她抽出几张湿巾,一手握着李时一的下颌,仔细替她擦着脸上的血迹。
擦干净后,她的眸光落在李时一的衣服上,“把衣服脱了,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8. 08
“啊?”
李时一瞪大了双眼,双手攥紧了T恤下摆,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苏念青鼻间又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
她伸手,安抚般轻拍了拍李时一的肩头:“小朋友,别紧张。没让你在我眼前换衣服。”
“......哦。”
李时一迟钝地应了声,虽然仍有些发懵,但也听话地回了卧室,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抱着那件染血的T恤回到卫生间。
“给我。”苏念青朝她摊摊手,接过那衣服,放在水龙头下打湿,搓揉着。
李时一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一身红裙的女人站在洗手台前,微弯着纤腰,白皙的指节抓着打湿的衣衫,搓出满手雪白的泡沫。
这画面很家常,很温馨,就像是她想像中的妈妈一样,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对孩子说,怎么把衣服搞这么脏,脱下来我给你洗。
这是李时一贫瘠的回忆里,不曾有过的风景。她怔在门口,放轻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碎这场美妙的幻梦。
等到苏念青拧干衣衫上的水,转过头问她要衣架时,李时一才恍然回神。
她走上前,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件已经洗净的T恤:“麻烦你了,苏秘书。你去客厅休息吧,我自己来晾就好。”
晾好衣服后,她又小跑着折返,走到冰箱前问苏念青:“你想喝什么?”
苏念青捏着一张纸巾,擦着手中的水珠,摇头道:“谢谢,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苏秘书。”李时一又喊了一声。
苏念青脚下步子一顿,回眸望去,看见那小孩双手扒着冰箱门,半个身子藏在冰箱后,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门口。
“怎么了?”
“谢谢你。”李时一说得很认真。
苏念青展颜一笑,似百花齐绽:“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李时一眼底有一丝困惑,“你...苏秘书的工作内容,也包括帮老板的小孩洗衣服吗?”
“那倒没有,帮你洗衣服不是因为你是老板的小孩。”苏念青面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只因为,是你。”
话落,她朝李时一挥了挥手,转身拉开房门。
李时一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只留下玄关感应灯孤独地亮着。
她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冰凉的触感与那日苏念青给她的饮料有些相似。
“因为是你......?”李时一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什么意思,难不成,苏秘书真的想给她当后妈?
客厅很安静,李时一站在冰箱前喝光了一瓶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掏出手机给秦姨报了个平安,便回房冲澡,换上睡衣,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本。
高三生的习题就像个无底洞,永远也写不完。
周日,李时一在家里写了一整天的作业。周一回到学校,又是周而复始的枯燥课程。
一连几天过去,她再没机会遇到苏念青。
想来也是,对方要上班,她要上学。两人就像是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有着各自的轨迹,又哪来那么多巧合可以一直遇见。
转眼又到了周五,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如泄洪般涌向门口。
温淼和她的同桌赵玥没急着离开,两人手拉着手来到李时一的座位旁。
赵玥在好友的眼神鼓励下,开口邀请:“李时一,明天我生日,你想一起来玩吗?”
李时一收拾书包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邀请她的女孩。
赵玥被她看得有些紧张,悄悄往温淼身后躲了躲,用更小的声音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时一,一起去嘛。”温淼出声帮好友解围,“赵玥家在江边有家度假酒店,她妈妈特地预留了场地给我们,班里很多女生都会去的。”
李时一轻轻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赵玥双眼一亮,说完便拉着温淼快步离开了教室,像是生怕李时一会反悔一般。
李时一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单肩背起,离开已经空下来的教室。
校门口早已被各色豪车挤得水泄不通,家长们或保姆阿姨们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孩子的身影。
李时一绕过那些光鲜亮丽的车流,背着书包独自走上人行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家中,李时一将书包扔在玄关,坐在换鞋凳上,脚下的鞋子脱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上周陪温淼给赵玥挑的生日礼物。
自己,似乎也该准备一份。
可送什么好呢?
她扭头望向空荡荡的客厅,对着空气问:“想想同学,我同学明天生日,该送什么礼物?”
智能家居温和的女声很快响起:【在的,小主人。请问是送给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呢?】
“女同学。”
【女同学呀,十八岁的女孩,礼物可以选择非常多呢。像是裙子、高跟鞋、口红,都是非常受欢迎的选项。】
李时一想了想,摇头道:“我和她没那么熟,送这些不太合适。”
智能管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运算搜索,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嗯......那就送她习题集吧,高中生肯定会喜欢的。】
“......谢谢你的建议。”
李时一摇了摇头,重新套上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一路下行到地下车库,李时一来到自家车位前,推出那辆落了些灰尘的山地车。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车子上积攒的薄尘。
这辆车是高二时买的,刚买来时新鲜了一阵,经常骑着去上学,最近倒是很少碰了。
“抱歉呀,原来我也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李时一跨上车,对着自行车小声道歉。
“叮铃铃~!”白皙的指节拨弄着车铃,就像是车子在说没关系一般。
“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生气,那我们出去放风吧!”她说着,脚尖轻点,骑着山地车出了地下车库。
驶出小区,拐上滨江主路。李时一调整着呼吸节奏,逐渐加快速度,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江水微腥的湿润感,吹起她的校服衬衫,猎猎作响。
晚霞落满江面,波光粼粼,似无数碎金洒落。对岸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中,泛起一层金色光晕,像极了珍藏多年,被岁月侵蚀得昏黄的明信片。
快骑一阵后李时一渐渐放慢了骑行速度,任由单车沿着江岸滑行,她并不着急赶往目的地。
这场骑行,本就是一场与黄昏、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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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与自己的约会。
等到天边的霞光被深蓝吞没,城市接连亮起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化作另一条流动的星河。
李时一才调转车头,朝着远处那家大型超市骑去。在超市门口放好车,迈步走进超市。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买什么,只是觉得空手赴约总归失礼,于是便随着周末采购的人潮,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游荡。
一楼都是些生鲜食物,赵玥家开酒店的,自然不缺这些。李时一直接乘坐扶梯上了二楼,来到儿童玩具区。
货架上琳琅满目,乐高专区尤其显眼。李时一的目光很快被霍克沃茨城堡吸引,她推着购物车靠近,从货架上拿起一盒放进了车里。
停顿两秒,又伸手拿了第二盒。
这个系列她都没有收藏,一盒送给赵玥,另一盒留给自己,正好。
“一模一样的乐高,买两盒做什么?”
微哑的女声带着隐约笑意,从身后传来。
李时一闻声回头,看见苏念青就站在几步之外,含笑望着她。她手边也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已经堆了些生活用品。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时一有一瞬的愣怔,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片刻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秘书,好巧。”
苏念青推着购物车走近,目光在她购物车里的两盒乐高上掠过:“这么喜欢哈利波特吗?”
李时一轻摇了摇头:“不是,同学生日,来挑礼物。”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苏念青了然一笑:“是上回跟你约会的那个小姑娘?”
“不是约会。”李时一立刻否认,“是她同桌。”
“嗯......”苏念青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在那两盒乐高上,“送乐高啊,拼起来还挺需要耐心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哦。”
李时一沉默片刻,如实说:“我不知道该送什么。”
“所以你就选了自己喜欢的乐高?”
“嗯。”
“那姐姐帮你出个主意。”苏念青说着,目光在货架上逡巡。
很快,她伸手取下一个印着丑萌丑萌玩偶的盒子,“这个怎么样?”
李时一看向她手中的盲盒,表情有些复杂:“你不觉得......这种娃娃有点幼稚吗?”
“这可是现在最受欢迎的系列,拆盲盒的快乐,你同学一定会喜欢。”
“你也喜欢吗?”李时一小声追问。
“当然不!”苏念青下巴微扬,话音含笑,“姐姐可是成熟的大人,怎么会喜欢小孩子玩的东西。”
李时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再多说什么。
她接过苏念青手中的盲盒,放进购物车,然后拿起其中一盒霍格沃茨城堡,转身将它放回货架。
在转身的瞬间,她动作极快地从货架上取下另一边同系列的盲盒中,单独摆放的小盒子,将它悄悄藏在了霍格沃茨城堡的盒子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若无其事地看向苏念青:“你还有东西要买吗?”
“嗯,还得去补充点口粮。你要是买完了,我就先......”
“没有,我没买完。”李时一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不止。
她顿了顿,才接着问:“一起逛超市的话,会打扰你吗?”
9. 09
“当然不会。”苏念青的笑颜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明艳得有些晃眼,“一起逛有个伴,挺好。”
李时一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地向上扬起,她推着购物车,脚步轻快地跟上苏念青,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苏念青偶尔会停下,拿起货架上的东西查看配料表,有的被她放入购物车,有的则被放回原位。
李时一就像个小尾巴,苏念青拿什么,她也跟着拿什么,放东西回货架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苏念青很快发现她的小动作,轻笑着说:“你怎么像个跟屁虫似的,我买什么你就买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挑的东西,应该会很好吃。”李时一回答得一本正经。
“你平时自己都不买零食吗?”
“买的。”李时一的目光落在苏念青手中那包果蔬麦片上,“但我想知道,你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苏念青手上动作一滞,眼眸微抬,对上了李时一的视线。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一身宽松的浅灰色休闲服,长发随意披着,比起平日的干练,更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柔软,也比李时一,稍稍矮了几公分。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黏糊糊的?”她笑着抬手,揉了揉李时一的发顶,“难怪你们学校的小姑娘被你迷得团团转。”
李时一又一次被人揉了脑袋,她怔在原地,眸光定定落在苏念青含笑的面颊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李时一才小声咕哝:“你好像,很喜欢摸别人脑袋。”
苏念青收回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我啊,只喜欢摸可爱孩子的脑袋。”
“可爱孩子?”李时一喃喃低语,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评价。
“快跟上,不然不等你了。”苏念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时一连忙推着购物车,加快脚步跟上。
两人走到冷藏区,苏念青俯身挑选,拿了几盒低卡低脂的酸奶放进购物车。
李时一犹豫了片刻,也跟着伸手,拿了几盒同样的酸奶放进自己的购物车里。
苏念青瞥见她的动作,俯身,从她的车里取出那几盒酸奶放回货架,转而拿起一排旺仔牛奶放了进去。
“不喜欢喝,就不要勉强。”她的话音中带着浓浓的笑意,“喏,这才是小孩喝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喝酸奶?”
李时一确实不喜欢喝酸奶,她从小就不喜欢那种又酸又黏糊的口感。
苏念青手肘搭在购物车上,另一手抬起,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笑意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溢出:“我们当秘书的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眼力要好。”
“你眼力这么好,工资应该很高吧?”李时一接话。
苏念青红唇微抿,嗔她一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这破小孩怎么专挑人痛处问呢?”
话虽如此,她的眼底倒是不见半分恼意。
李想集团的薪酬在业内已算是相当优厚,作为总裁办的秘书,苏念青的收入绝对算得上可观。
只是她的开支同样不小,每个月能存下的工资,也就不算太多了。
“所以你工资不高是不是?”李时一执着地追问。
“好啦,别操心姐姐的工资了,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苏念青笑着岔开话题。
“没了。”
“那去结账吧。”苏念青说完,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去。
李时一跟在她身后,两人分开,排在不同的队伍后等待结账。
买完单,李时一提着个大大的购物袋走出超市,裤兜也塞得鼓鼓囊囊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苏念青也提着袋子出来了。
超市里冷气开得足,乍一踏入夏夜的暖风中,皮肤上立刻浮起一层薄汗。
夜风带着微燥的热意,吹乱李时一额前的碎发,她望向苏念青:“你开车来的吗?”
苏念青摇头:“那天送你回家的车是公司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时一心中一喜,斟酌着开口:“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你开车?”苏念青有些意外。
“嗯,我开车来的。”李时一扬起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你住哪里?我可以送你。”
这笑容太明亮,是少年人才有的不设防的灿烂。苏念青被这笑晃了下眼,数次见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露出这样符合年龄的笑。
“那就多谢小李总送我回家了?”苏念青顺着她的话开了个玩笑,压低声音报出了自家地址。
“礼尚往来。”李时一脚步轻快地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等苏念青看到那辆停靠在超市门口的山地车时,还是忍不住失笑:“这就是你‘开’来的车?”
李时一点点头,理很直气很壮:“我还没满十八岁,不能考驾照。”
“挺好,还是敞篷的呢,正适合夜间兜风。”苏念青笑着朝李时一伸手,“把你手里的袋子给我,我一起拎着。”
“不用,太重了,挂前面。”李时一将两个购物袋一左一右挂在车把手上,调整好平衡,然后长腿一跨坐上座椅,回头示意,“上车吧。”
苏念青侧身坐了上去,腰背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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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直,双手矜持地扶着后座铁架,整个人绷得很紧。
“你这样,会摔跤的。”李时一提醒道,“你可以拉着我的衣服,也可以揽着我的腰,我不介意。”
“你不怕痒吧?”苏念青不放心地问。
“不怕,你抱吧。”
夜风送来了李时一带着笑意的声音,苏念青终于放松下来,手臂环上她的腰。
夏日衣衫单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腰腹紧实的线条,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年轻人的体温,比她的略高一些,掌心渐渐开始发烫,她不自觉动了动手指。
平稳行驶在路上的自行车忽地晃了一晃。
“啊!”
苏念青轻呼出声,本能地收紧手臂,整个人更加贴近了李时一的后背。
这一下,掌下的肌肉轮廓更加分明了。苏念青在心中轻叹,难怪这小孩能把男同学揍成那样,看来确实不是花架子。
“抱歉。”李时一的声音带着些颤音,“刚才手滑了一下。”
“没事,我胆子没那么小。”苏念青调整了一下姿势,搭在她腰上的手松了一些,但还是抱得很紧。
李时一放慢了骑行速度,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腰间那只手存在感十足,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让她心跳微乱。
“你以前也这样载女同学回家吗?”苏念青闲聊似的问。
“你是第一个。”李时一乖乖回答,“以前都是一个人骑车出来放风。”
“那我很荣幸哦~”
“嗯。”李时一低应了一声。
她埋头继续骑行,苏念青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微微张开,任由晚风从指尖流淌而过。
自大学毕业后投身职场,整日忙于会议、文件和应酬,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下来,体会这种简单而真实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温柔了。
山地车宽厚的轮胎碾过斑驳的树影,穿过亮着各色霓虹的街巷,在一处略显年代感的小区门前停下。
小区外墙看着已经略显斑驳,所幸门口还有个老保安在岗亭里打着盹。
李时一单脚撑地稳住车身,伸手去解挂在车把手上的购物袋。
苏念青顺势接过,唇角弯起:“辛苦小李总专程送我回来,回去路上小心些。”
李时一撑着把手的手掌紧了紧,望着被路灯笼罩的苏念青,灯光下的她侧脸柔和,垂在肩头的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在发光。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伸手探进口袋,摸出那个被体温捂了一路的盲盒,递到苏念青面前。
“...这个给你。”
10. 10
苏念青没有伸手去接,眸光落在那个盲盒上,面上带着几分惊讶:“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李时一低声说,“还有就是,谢谢你上次帮我止住鼻血,谢谢你。”
“所以,这是谢礼吗?”苏念青含笑问道。
李时一点点头。
苏念青伸手,接过了那个盲盒,眼底似有星光在绽放:“谢谢,我很喜欢。”
“那我回去了。”李时一说着重新跨上车座。
“等等。”苏念青叫住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这个给你。”
李时一眸光落在棒棒糖上,愣了愣,伸手接过。
“晚安,小朋友。”苏念青朝她挥手,“路上小心。”
李时一握着棒棒糖挥了挥:“晚安,苏秘书。”
话落,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念青。”
李时一转头,看见上次见过的那位西装女士正迈步而来。
“学姐,你怎么来了?”苏念青的声音有些惊讶。
那女人已经走到近前,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跨在自行车上的李时一,待看清她身上的校服后,视线又重新回到苏念青脸上,“来看看你。”
语调轻松熟稔,彷佛这样的深夜探访再平常不过。
苏念青:“那你也该先打个电话给我啊。万一我不在家,你不是白跑一趟。”
“那我就等等你嘛。”西装女士说话时,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苏念青手中的购物袋。
李时一眼眸幽深,一直盯着那突然出现的女人,等她们打完招呼才开口道:“苏秘书,你有朋友来了,我就先不打扰了。”
“等下。”苏念青叫住她,转向身旁的女人介绍道,“这是我大学时的学姐,俞薇。”
她又看向李时一,“这是李时一。”
李时一抬起头,对上俞薇含笑的目光,礼节性地露出个笑脸:“你好。”
“你好,小同学。”俞薇笑着说,“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李时一摇头拒绝,蹬上自行车离开了。
骑出十几米后,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青和俞薇已经转身朝着小区里走去,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亲密得似一家人一般。
不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李时一收回视线,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车子很快转过街角。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已瞧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举起那根棒棒糖,对着路灯仔细端详。
双色拼接的棒棒糖,明黄的百香果与桑葚的深紫纠缠在一起,看起来酸甜交织,就像此刻她心里翻涌的滋味。
明明是讨厌的酸味糖,但因为是她给的,又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李时一小心将糖果揣进口袋,乘着夜色往家赶去。
......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李时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猜测着,现在的苏念青在做什么,那位学姐女士离开了没有?
她不会在苏念青家过夜吧?应该不会吧?
李时一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报平安,看着亮起来的屏幕,后知后觉想起,她根本没有苏念青的联系方式。
其实想得到对方的联系方式,再简单不过。只需要给秦淑仪打个电话,自然能轻易得到总裁办秘书的联络方式。
可她不想那么做。
李时一颓丧地丢开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心底憋着股莫名的烦躁,找不到出口发泄出来。
她气呼呼地捶了两下枕头,柔软的枕头承接了她所有的闷气。
被丢在一旁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
李时一不想理睬,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可电话那头的人极有耐心,一个不接,便紧接着打来第二个,第三个......
她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指尖划过接听键:“柚子姐。”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电话那头传来秦柚活力十足的声音,“姐姐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接,忙什么呢?”
“刚在洗澡,没听到。”李时一随口扯了个谎。
“我就知道你不会故意不接姐姐的电话。”秦柚笑嘻嘻地转入正题,“听我妈说,你前些时日在学校和人打架了?”
“嗯。”
“好家伙,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秦柚带出来的兵。”秦柚的语气里满是赞许,“不过你的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生病了吗?”
“没有。”李时一趴累了,重新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说出来让柚子姐乐呵乐呵......啊不是,是帮你分析分析。”
李时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柚子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电话那头的秦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们小时一,这是情窦初开了啊。”
“来和姐姐说说,你看上谁了,是你的同学吗?”
“不是同学,不是喜欢。”李时一下意识否认,她不觉得自己喜欢苏念青。
两人只见过几次面,她也就是请自己喝了一次饮料,摸了两次脑袋,还给她洗了一次衣服,送了她一根棒棒糖而已,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人家呢?
“哦,不喜欢人家啊,不喜欢人家你烦什么?”秦柚纳闷地问。
李时一:“不知道,就是有些烦,老是会想到她。”
秦柚又问:“她欠你钱了?”
“没有。”
“人家又不欠你钱,你又不喜欢她,你老惦记人家干什么?你这不就是看上人家了吗?”
李时一嘴硬道:“我不喜欢她。”
“行行行,你不喜欢她,你要是老想她,就去找她嘛,女孩子都是要追的,知道吧。”
李时一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打扰人家了?”
“傻孩子,长得丑的挫男去追求美女,才叫打扰。像你这样的小漂亮去找她,那叫赏心悦目,叫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怎么能算打扰呢?”
“可是,她好像有约会对象了。”李时一闷声说。
电话那头的秦柚继续胡说八道:“你不喜欢她,管人家有没有对象,你又不跟她谈恋爱。”
“算了,柚子姐,你忙吧,我都听到有人喊你了。”李时一说完,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李时一放下手机,趴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连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清楚。
......
次日,上午九点。
李时一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她皱着眉头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眯着眼睛接起了电话:“喂?”
“时一,是我,你起来了没有?”温淼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起了。”李时一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骗人!”温淼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没睡醒的样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发去赵玥家的酒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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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正好顺路送我。”
李时一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几分,“不了,别麻烦阿姨了,我自己过去就好。”
“那好吧......”温淼的语气有些失望,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别又睡着了啊。”
“知道了,马上就起。”
挂断电话,李时一把手机丢在一边,坐在床上发了几分钟的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
看起来,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呢。
李时一起身下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洗漱完毕,她趿着拖鞋走进衣帽间,拎了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换上衣服后,李时一站到镜子前,梳理着翘起的发尾。
犹豫片刻,她将长发全部拢起,在脑后扎成马尾,然后从架子上拿了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遮住了眼底那丝并未完全褪去的倦意,也挡住了不够整齐的头发。
周末上午的交通并不拥堵,李时一打车不到半小时就抵达了坐落在江畔的度假酒店。
赵玥的生日派对布置在了宴会厅,各色气球与鲜花将整个空间装点得很活泼,墙上挂着大大的粉色十八气球,叫人一看便知,小寿星今日将要成年。
班上大半同学都来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嬉笑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首名为青春的乐章。
“时一,这里。”温淼远远地朝她挥手。
李时一走过去,将包了礼物纸的盲盒递给今天的小寿星:“生日快乐。”
赵玥今天穿了条及膝的淡粉色长裙,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比平日更显几分娇俏。
她双手接过礼物,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绽开明媚的笑:“谢谢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别这么客气啦,我们都是同学嘛。”温淼接过话头,拉着李时一的手腕问,“你吃早餐了吗?没吃的话先去垫垫肚子,不然待会儿玩游戏该没力气了。”
说完也不等李时一回话,直接拉着她走向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区。
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和热食。空气中飘散着烤肉的香气和奶油蛋糕的甜香。
“这个小泡芙很好吃,脆脆的,咖啡焦糖味,不会太甜,你应该会喜欢,还有这个三明治也不错...”温淼边介绍边夹,很快夹了满满一盘子食物。
李时一端着盘子,在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温淼端着两杯饮品在她对面落座,双手托腮,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她吃东西。
等李时一吃饱,温淼又拉着她加入同学们游戏阵营。有温淼带着,李时一可以和同学们玩到一处。
从击鼓传花开始,后来又是真心话大冒险,你画我猜,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一群高中生从上午开始,一直玩到黄昏,丝毫不见疲惫。
直到天色渐晚,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玩闹了一整日的年轻人们才渐渐歇下,真正的生日晚宴即将开始。
晚宴的宾客不止这群高中生,还有许多赵家的生意伙伴与亲友。
李时一不喜欢这种场合,与温淼低声交代了一句,便溜出了喧嚣的宴会厅。
她本想去江畔吹吹风,然而刚走出宴会厅,就瞥见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昨夜才见过的那位俞薇女士,陪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两人低头私语,姿态亲昵地往酒店里走来。
李时一顿住脚步,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闪入大堂一侧的绿植景观后。
11. 11
宽大的龟背竹叶片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够李时一看清外界的动静。
俞薇并未察觉有人偷看,她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地听身边女人说话。
那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香槟色缎面长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皮肤雪白,有一张极其艳丽的脸,是与苏念青完全不同风格的美。
她和俞薇贴得很近,几乎是肩并着肩。两人穿过酒店大堂,走向电梯间,不知是不是要前往楼上的客房。
李时一屏住呼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绿植缝隙外的两人。
手机摄像头捕捉到了她们的身影,食指悬在拍摄键上,半天未能按下去。
李时一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自己这样躲在暗处偷拍,和那些断章取义搬弄是非的网络喷子有什么区别?
中央空调送来徐徐凉风,拂过她发热的脸颊。
李时一闭了闭眼,还是收起了手机,悄悄从酒店大堂溜了出去。
她在江边吹了很久的风,直到估摸着切蛋糕的时间快到了,才重新回到宴会厅,和同学们一起,陪着赵玥唱生日歌,吹蜡烛,分蛋糕。
完成这些必要的社交礼仪后,李时一便告辞离开了。
......
次日清晨,李时一醒来之后,去武馆练了两个小时拳。
那些理不清的思绪,随着每一次的挥拳,也一并挥了出去。
在武馆冲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她背着包,骑上山地车,朝着苏念青居住的小区骑去。
到了后,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填了填肚子,然后就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掏出作业本写了起来,同时盯着小区出入口。
便利店的自动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进出的人换了不知多少拨,李时一始终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天色由明转暗,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窗上倒映着少女孤单的身影。
一直守到便利店夜班店员都来交班了,李时一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骑上自行车,迎着夜色回到家中。
......
一觉醒来,又是让人绝望的周一。
李时一耷拉着眉眼,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到学校。进教室时,她瞥见请假许久的王大头,居然又来学校上课了,额头上的纱布换成了更小一些的创可贴,看起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情搭理对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昨天没写完的作业,埋头补了起来。
整个上午的课,李时一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琢磨的,还是苏念青和俞薇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酒店里撞见的那一幕。
午休时,温淼凑到了李时一的座位边,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时一,你有没有觉得,王子昂一上午都在偷看你?他会不会又想找你麻烦呀?”
“嗯?有吗?”李时一茫然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她确实没注意到。
温淼环顾四周一圈,压低声音说:“有,他一直阴恻恻地盯着你。”
李时一随口应着:“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温淼见她兴致不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上课的时候,李时一眼角余光偶尔瞥向王子昂那边,果然瞧见那狗东西一直在偷偷盯着她。
她猜对方大概是上次吃了亏,憋着火想找回场子。
如果是一个多星期前,李时一大概还有兴致陪对方玩玩,但现在的她,对这种幼稚的挑衅已经没兴趣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苏念青。
于是她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不再搭理。
等到放学铃响,李时一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书包,原地弹射起步,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三步并做两步地穿过走廊下楼,跑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一般。
其实倒也没有狗追她,李时一只是想快些赶到苏念青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去,如果运气好,就能遇到下班归来的苏念青。
或许,还能装作路过,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心中有期待,脚下的步伐更是快了几分。
校门口依旧挤满了各色豪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李时一灵活地在车流与人潮中穿行,埋头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然而还没走出去多远,刚拐进一条相对人流不那么密集的岔路,前方突然闪出几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李时一脚步微顿,抬眸打量这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个个身材壮硕,满脸不善。
“李时一!”
带着些咬牙切齿意味的低喝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回头,就见一块红砖破空而来。
李时一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便是抬手护住了脑袋。
“砰!”
一声闷响,红砖砸在她的手肘上碎成两半,手臂有一瞬的酥麻,随后才是蔓延开来的剧痛,整条手臂几乎立刻无法动弹了。
李时一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勉强站稳身形。
“操你大爷的,反应还挺快。”跑得气喘吁吁的王子昂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一块红砖。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李时一忍着左臂的剧痛,将书包甩到地上,冷眼看向拎着板砖逼近的王子昂,“还是上次那一拍子,真把你打成智障了?”
“嘴硬,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脑袋硬。”王子昂怒吼一声,朝那几人一挥手,“给我按住她!老子今天非要她脑袋开花不可!”
拦在李时一身后的几个外校高中生闻言,立刻缩小了包围圈。
李时一转头,冷眼看向那几个男高中生,“我劝你们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别稀里糊涂掺和进这种事,不然最后倒大霉的,一定是你们。”
那几个男高中生明显被她的气势唬住了,脚步微顿,互相交换着眼神,眼中有着犹豫。
“干!怕个毛!”王子昂怒吼着冲了上来,“出什么事我王家给你们担着,给我按住她,一人一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几个男高中生眼神一狠,不再犹豫,朝着李时一合围扑来。
高中生打架自然没有什么路数,只知道挥拳或是捡根木棍乱挥。
最先冲到前头的男生抡圆了拳头,直捶李时一脸颊而来。
李时一拧腰侧身,拳风擦着她鼻尖掠过。
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脚一记侧踢蹬在对方腰腹处。
“呃啊!”那男高中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捂着腰子踉跄后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几乎是同时,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王子昂抡圆了板砖,朝着李时一脑门拍来,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她估计真得交代在这。
李时一眼神一凛,矮身避开了板砖,同时借势前扑,用未受伤的右肩撞进王子昂大开的中门。
“砰!”
两人的身体结实撞在一起。
李时一右手迅速探出,五指成爪扣住王子昂握砖的手腕,指尖扣住脉门,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和王子昂杀猪般的惨嚎同时响起。
砖块从他手中脱落,李时一脚尖轻巧一勾,下落的砖块在空中翻滚半圈,落入她的右手。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板砖入手的瞬间,她腰身回旋,借着拧身的力道,握着砖块反手一拍。
“砰!”
砖块结结实实砸在王子昂的额头,红砖断裂成两半,碎屑纷飞。
王子昂眼神瞬间涣散,鲜血顺着眉骨淌下。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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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软,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雇主倒下了,打手们还在继续。李时一痛殴王大头的时候,另外两名男高中生的攻击已经到了。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木棍,对准了李时一受伤的左臂,狠狠砸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李时一的左臂当即弯成了扭曲的形状,很明显的骨折了。
剧痛让李时一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溢出一层冷汗,血性也在剧痛之下彻底激发。
她不再理会身后袭来的拳脚,只盯着瘫软在地的王大头猛锤。
几名高中生当街血腥斗殴,尤其是其中两人还穿着江城中学的校服,早已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赶去学校通知了。
直到此时,校园里的保安才气喘吁吁赶到现场。其实几名保安来得已经极快,从收到消息到冲出校门,也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
但这场少年人之间的生死决斗,爆发得更为迅猛。
短短几分钟内,两名江城高中的学生都已经倒在地上,一个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另一个手臂弯折,满脸是血。
至于那几个外校的学生,早在保安还未靠近之前,就丢下武器逃走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现场。
......
江城中心医院,住院部。
李时一躺在移动病床上,手臂缠着绷带和夹板,额角贴着一小块方形纱布,隐约透出一丝红色血迹。
她闭着眼,浓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耳畔传来各种嘈杂声响,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的声响,还有病人的哀嚎声。
在这些声浪中,她捕捉到了一串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
病房门被推开,秦淑仪和苏念青放轻脚步走进,两人走到床边站定。
李时一嗅到空气中多出了一股清雅的香水味,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瞄,恰好撞进苏念青幽深的眸子里,也看见了站在她身侧,脸色铁青的秦淑仪。
她吓了一个激灵,立时又紧紧闭上双眼,选择装睡。
“不许装睡!!”秦淑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李时一,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还敢跟人当街斗殴?”
“看来秦姨这些年真是让你过得太自由了,我决定了,等你出院就搬过去和你住,直到你高中毕业。”
李时一眼睫颤了几颤,认命地睁开了眼睛,小声咕哝:“秦姨...不是我主动惹事的......”
“不管是谁主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能跟那种混账东西拼命吗?”
“秦姨,您还要忙公司的事情呢,别为了我操心,我以后会注意的。”李时一试图挣扎。
“这事没得商量,我必须看着你,不然不放心。”
“可是我不想您太辛苦呀!”
秦淑仪说:“那就让阿姨去照顾你。”
李时一再次拒绝:“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谁?”秦淑仪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李时一瞄了眼苏念青,向她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苏念青开口缓解气氛:“秦总,您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李时一连声附和:“对对对,秦姨您别生气。”
“哼,早晚被你气死。”秦淑仪顺势在床边坐下。
苏念青见她们不吵了,接着提议道:“秦总,我有个提议,您看是否合适。”
秦淑仪看向她。
“时一现在手臂骨折,生活上确实需要人照顾,您手中的项目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我这边工作相对规律一些,如果您放心,可以由我搬过去照顾她一段时间。”
苏念青的话音刚落下,李时一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地乱跳。
耳畔只回荡着一句话:苏念青,要搬来和她同居。
12. 12
秦淑仪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苏念青身上:“念青,这样安排......会不会太占用你的私人时间了?你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那秦姨,你给苏秘书涨点工资嘛!”李时一迫不及待地插话,她还记得先前苏念青说,自己的工资很少。
“或者......从我名下的分红里拨出一部分给苏秘书做酬劳,再不然,转一点集团的股权给她也可以的嘛!”
秦淑仪被她这财大气粗的模样气笑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呀,就这么不愿意跟秦姨住?是不是嫌我老了,管你管得太多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时一立刻举起插着输液针的右手,表情很是认真诚恳,“秦姨你年轻又漂亮,看着跟我姐姐似的。我是真心觉得,公司那么多事指着您呢。您每天够操心的了,我怎么忍心再让您为我分心受累嘛。”
秦淑仪无奈摇头,把她举起的右手按回床上:“平时跟我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了这么多话,为了不让我住过去,倒是伶牙俐齿起来了。”
苏念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好笑。
认识李时一以来,确实很少见到这孩子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看来她是真的很抗拒和长辈同住。
“好吧好吧。”秦淑仪松了口,“就让念青过去陪你一段时间,但是你要听话,不许再惹是生非,知道吗?也不许让念青为难,她没有义务照顾你。”
“嗯嗯嗯,我知道的。”李时一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秦淑仪还想再叮嘱几句,病房外已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青眉梢微蹙,低声提醒:“秦总,应当是王家的人来了。”
“念青,你留在这里陪着她。”秦淑仪脸色一沉,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瞬间恢复了商界女强人的干练,“我出去处理。”
她迈步走向门口,向着气势汹汹而来的王家人走去。
病房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喧嚣纷争隔绝在外。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苏念青身上好闻的香气占满了这一片空间。
李时一望了眼站在床边的苏念青:“苏秘书,你随便坐。”
苏念青顺势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关心道:“伤口痛不痛?”
“还好,有一点点痛。”李时一伸出手指,小小地比划了一下,示意只有这么一点点痛。
“王大头肯定比我痛多了。”
苏念青闻言,唇角微弯:“他确实比你痛,额骨骨裂,脑震荡,现在还在昏迷观察。”
“活该!”李时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敢带着人拿砖头堵我,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苏念青看着她气鼓鼓又有些苍白的侧脸,轻摇了摇头:“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和人动手绝对是下下策。无论输赢,把自己置于险境,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了。”
李时一说完沉默了片刻,偷偷抬眼望向苏念青,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仗着家世背景,在学校里不好好读书,整天惹是生非的坏学生?”
“当然不会。”
苏念青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们小李总,明明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孩子,上次动手是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女同学,这次,也是正当防卫,迫不得已。”
“我也觉得自己没错。”李时一十分赞成地点了点头。
病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苏念青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女警察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严肃,男警察则年轻些,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实习生,手里拿着记录本,胸口挂着执法记录仪。
“您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我姓宋,这位是小张。”女警察出示了证件,“关于今天下午发生在江城中学附近的斗殴事件,需要向当事人李时一同学了解情况,做个笔录。”
苏念青侧身让她们进来,压低了声音说:“请进,我是李时一的临时监护人,她手臂骨折,刚打了麻药做完固定,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我们理解,会尽量简单的。”宋警官点头,迈步走到病床前站定。
苏念青跟着走到床边,把病床摇高了些:“不用紧张,你只要将事情经过说清楚就行。”
“对的,李时一同学,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了解事情经过。”宋警官接过话头,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和李时一视线齐平,尽量减少压迫感。
那名男警员则站在一旁,打开了记录本。
李时一点头道:“我知道的,你们随便问。”
“请你详细描述一下,今天下午放学后,事发前后的全过程。”宋警官声音平稳地问道。
李时一看了眼苏念青,对上了她无声鼓励的目光,她思索了几秒,开始叙述:“今天放学后,我走的比较快,是最先出学校的,跑出去大概几百米,就被几个外校的男高中生堵住了......”
“后来打起来就有些混乱了,他们四五个人围攻我一个,王子昂还用砖头要砸我脑袋,我就抢过砖头砸他的脑袋了。”
宋警官:“砸了几下?大概在什么部位?”
“一下吧,好像一下砖头就碎了。应该是砸在了额头上。”
“你还记得是谁用木棍打你手臂的吗?”宋警官又问。
“记得,是个寸头男生,个子很高,皮肤有些黑,脸上有很多痘痘。”李时一详细描述了那人的样貌。
宋警官点了点头,“现场发现了断裂的红砖和木棍,与你描述的一致。那几个参与的外校学生,我们已经根据目击者和学校监控追查了。”
“另外,我想再确认一下,关于王子昂同学所说的,每人一万这个事情,属实吗?”
李时一:“属实,当时那几个人本来已经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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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了,但是在王子昂喊出一人一万后,他们就冲上来了。”
询问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宋警官询问了一些细节,以及是谁先动手等问题。
李时一都一一回答了。
宋警官总结道:“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等你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后,也会作为重要的证据之一。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宋警官,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苏念青递上一张名片。
宋警官接过名片,带着那名男警察离开了病房。
警察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时一靠在枕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在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
苏念青在她身边坐下:“困了吗?要不要把床摇下来,睡一会?”
“那个,我想等秦姨回来再睡。”李时一垂下眼睫,低声咕哝。
“秦总和王氏那边估计还有得吵,可能没那么快回来。”苏念青说着凑近了些,看着她问,“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伤口疼,还是想......去卫生间?”
“......”
一抹红晕从李时一的脖颈蔓延上来,很快她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苏念青了然一笑:“是想去卫生间?”
李时一点了点头。
“你现在还不适宜下床。”苏念青看了她手上还挂着的输液针,目光在病房内逡巡一圈,打开病床边的柜子,果然,里面备有崭新的便盆。
她取出那个白色塑料容器:“用这个吧,在床上解决,我帮你可以吗?”
李时一看着她手中拎着的那个东西,她僵着脖子,双眼圆瞪,“不......不,不要用这个。”
苏念青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她压下。
她轻晃了晃手上的便盆:“你看,这就是随便和人动手,把自己弄伤的附加后果之一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你自己选择了。”
李时一声音闷闷地认错:“我知道了,苏秘书,以后不会随便和人动手的。”
“知道就好。”苏念青不再逗她,将便盆放回柜子,俯身扶住李时一的肩膀和后背,帮她坐起身。
等李时一坐稳了,她才去取挂在输液架上的药水瓶。
“来,用你右手扶着我的胳膊,我扶你去卫生间。”苏念青将药水举高,另一手伸到李时一跟前。
李时一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这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匀亭,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如果是平时,在别的场合,苏念青主动向她伸出手,她大概会很愉快地握上去。
可现在......现在的情况是,她要被这只过分漂亮的手搀扶着,去卫生间解决生理需求。
这哪里还能开心得起来?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13. 13
李时一盯着那只手,内心天人交战,迟迟没有动作。
“嗯?不想去了吗?”苏念青歪头看她。
“苏秘书,我只是手断了,脚...脚又没断。”李时一没去握那只手,直接一脚踩在了地上。
结果刚一落地,左臂传来的疼痛就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更别提身上那些在混战中留下的擦伤和钝痛了,此刻都随着她的起身一起袭来。
李时一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苏念青及时伸手,环住她的腰肢,手臂略微用力,将人半揽入怀中。
“疼了吧?还逞强吗?”微哑的嗓音贴着李时一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李时一僵着身子,被她半抱在怀中,鼻尖满是苏念青身上好闻的香气。比香味存在感更强的,是紧贴着她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
“苏、苏秘书,我可以自己走的。”
“确定吗?那我松开一点?”苏念青说完果然稍稍松了些手。
李时一稳住身形,站在原地缓了一会,才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卫生间的方向挪去。
病房并不算大,从病床到卫生间,不过短短十来米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一步步挪也很快挪到了门口。
李时一扶着门框,刚想抬手关上卫生间的门,一转头,瞧见苏念青也跟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你你你,你也要进来?”李时一惊得声音都快劈叉了。
苏念青抬眸瞥她一眼:“你还有手,能自己脱裤子吗?”
李时一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一只手被绷带和夹板裹得像是粽子一般,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软管蜿蜒向上,延伸向苏念青手中握着的药水瓶。
看起来,似乎,好像,大概......真的有些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这也不能让苏念青来脱吧?
如果真让她做了这种事,自己岂不是就要被她看光了?
“小朋友,别想太多。”苏念青似乎看穿了她的羞赧与挣扎,轻轻笑了一声,“姐姐年龄要是再大一些,都快能当你妈妈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才不是。”李时一小声反驳,“你看起来明明就很年轻。”
她才不想让苏念青当妈妈,亲妈后妈都不行。
苏念青将药水瓶挂好,脚步轻移,走到了李时一跟前,“放心,我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我还有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妹妹,她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真的不用太紧张。”
李时一闭了闭眼,内心一阵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生理需求战胜了羞涩,“那你不许偷看啊。”
“好,我不看。”苏念青鼻间逸出一声纵容的低笑,当真偏过头,目光投向一侧贴着瓷砖的墙壁,只将双手伸向李时一的腰间。
李时一穿的是校服长裤,裤子上规整地系着皮带。要脱下来,就得先解开金属扣的皮带,再解开裤扣,最后拉开拉链......
步骤繁琐,苏念青还必须目不斜视,半俯着身子操作,于是,这脱裤子的动作,被无形地拉长了许多。
李时一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下颌绷紧,努力忽视小腹上偶尔传来的微凉触感。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腰带金属扣被解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衣料细微的摩挲声。
两人的姿势有些怪,若有不知情的外人从门缝窥见这一幕,恐怕会以为她们在干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
李时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腰间倏地一松,那条顽强的裤子,总算是顺从地滑了下去。
微凉的冷气触及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颤栗。李时一紧紧闭着眼,心跳如擂鼓般响起,她能感受到对方微凉的指尖勾住了内裤的边缘,要脱不脱地悬在那。
“我脱了啊。”苏念青的声音响起,试图给她一点心理准备。
“......嗯。”李时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音节,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纤长的指节勾着那圈柔软的布料边缘,轻轻向下一拉,更多的肌肤暴露在室内冷气中,瞬间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苏念青收回手,迅速转身,不过眼角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小孩光裸的下.半.身。
校服衬衫下摆盖住了隐私部位,只瞧见笔直纤长的双腿,白得近乎发光的肌肤,以及那有些可爱的纯棉内裤,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挂在膝弯。
“好了,快解决吧。”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异常,也没让李时一发现她方才不小心瞥见的画面,不然这小孩怕是要炸毛。
李时一瞟了眼那穿着职业套裙身姿纤窈的背影,努力了许久,试图放松自己。
可是,一想到苏念青就站在自己跟前,听着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强烈的紧张感就将她完全淹没。
她有些痛苦地说:“苏秘书......你,你站在这里,我真的尿不出来。”
苏念青背对着她说:“那我出去?你好了之后,再喊我进来帮你穿裤子,这样可以吗?”
“可以!谢谢苏秘书,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李时一如蒙大赦,话音中满是迫不及待。
苏念青没有停留,踩着细高跟出了卫生间,将门虚掩,给李时一留足了隐私空间。
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李时一才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才开始解决迫在眉睫的生理需求。
释放过后,身体轻松了。李时一开始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脱裤子的时候,苏念青的指尖,似乎好几次都碰到了她的小腹。
她...是不是还挺喜欢自己的身材的?
李时一垂眸看了眼自己平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的细腰,这样的身材,应该还算拿得出手吧?
门外的苏念青一直留意着时间,眼看好几分钟过去,卫生间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转身轻扣了扣房门。
“我好了,你稍等一下,我冲一下厕所。”李时一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哗哗”冲水的声音。
苏念青站在门外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温声询问:“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可以了。”
李时一的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
苏念青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李时一身上。小孩靠在洗手台边,挂着输液针的右手湿漉漉的,显然是自己洗过手了。
“我先帮你把裤子穿上,医院里冷气有些低。”苏念青收回目光,俯身帮她把裤子提起,拉上拉链,扣好纽扣。
指尖落在皮带卡扣时,她停顿了一下,抬眼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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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腰带,帮你摘下来可以吗?穿着这个睡觉,夜里翻身容易硌到肚子,不舒服。”
“好......”
苏念青放轻动作,将那条皮质腰带抽出,随意地卷了卷,握在掌心。
接着才拿下高处的药水瓶,伸出胳膊给李时一借力,将她从卫生间带了出来,慢慢挪回病床。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李时一早已身心俱疲,躺回床上,不过片刻功夫,便陷入了昏睡当中。
苏念青将病房里的主灯关了,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眸光不聚焦地落在病床上,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悬挂的药水见了底。苏念青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值班护士进入病房,拔掉了输液管,收走了药瓶。
又过了一阵,秦淑仪处理完与王家的交涉,也回到了病房,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李时一,替她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她转向苏念青,放低声音说:“念青,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还得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这边......”
“我明白。”苏念青会意地点点头,同样用气音回,“明天早上我会早点过来,她睡前上过厕所了,药水也打完了,晚上应该不会醒,您可以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休息,不用担心。”
“好,辛苦你了。”秦淑仪温声说。
苏念青又望了病床一眼,昏暗的夜灯光线下,李时一的脸颊上泛着一抹淡红,浓睫低垂,睡颜恬静,不似醒着时那般让人难以接近。
她静静看了几秒,才拎起手包,放轻脚步出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秦淑仪陪护床坐下,解开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床头,转身靠在床头,闭眼休息。
......
次日清晨,时间刚过七点,苏念青便拎着一堆东西赶到了医院。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的秦淑仪循声朝门口望去,眼底带着些血丝。
“秦总,早。”苏念青的声音放得极轻,“接您的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秦淑仪没有多客套,略显疲惫地站起身,朝苏念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辛苦你了,念青,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秦总放心。”
秦淑仪放轻脚步出门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隐约传来些声响。
苏念青将手中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晨光顺着这条缝隙淌进屋内,驱散了一室昏暗。
不知是生物钟作祟,还是光线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病床上,李时一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望向站在晨光中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只能瞧出纤窈的身形,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似在发光,美得恍如幻影。
李时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醒了?”微哑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那人朝着病床靠近,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李时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目光本能地追着眼前这张脸,看着她从虚幻走入现实。
她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地说:“苏秘书,我刚刚......好像梦到你了。”
14. 14
苏念青微微一怔,眼底漾开浅笑,她伸出手,理了理李时一睡得有些翘的发尾。
“梦到我什么了?”她轻声问,话音中带着几分好奇。
李时一很诚实地说:“梦到你变成了仙女,浑身都在发光,然后,没穿衣服......”
“嗯?”苏念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
原本替她梳理发尾的指尖顺势下滑,落在了李时一温热嫩滑的小脸上,轻轻一拧,“我一个仙女......为什么不穿衣服?”
脸颊上传来的触感很清晰,带着微微凉意。李时一终于恢复了清醒,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定格在眼前这张俯身靠近,放大的容颜上。
苏念青今天没穿正装,穿着简单的白色v领T恤,露出些锁骨,搭配浅色休闲阔腿裤,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很温柔,温柔得让先前的李时一以为自己在做梦。
此刻,这张放大贴近的脸就在眼前,带着熟悉的香气。
苏念青。
真的是苏念青。
她,她刚才说了些什么?苏秘书应该不会觉得她是个变态吧?
李时一默默垂下眼睫,藏在被子下的脚趾悄悄蜷起,原地盖了一座魔仙堡。
“既然醒了,就起来洗漱一下,我给你带了新的洗漱用品。”苏念青略过了那个关于不穿衣服的话题,从袋子里取出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床头柜上。
“好。”李时一应了一声,自己掀开被子下床。
现在时间还早,还没开始输液,右手可以行动自如,暂时还不需要苏念青帮她洗漱。
她一手抓起洗漱用品,逃也似的快步进了卫生间。
结果她刚准备刷牙,苏念青就也跟着走了进来。
李时一见她跟着进来,连忙开口:“我自己可以。”
苏念青瞟了眼她打着绷带和夹板的左手,以及握着牙刷的右手,“你自己......怎么挤牙膏?”
说着,她已经伸手拿起那支新牙膏,拆开塑封和纸盒,拧开牙膏盖,挤出一段淡蓝色膏体铺在李时一手中的牙刷上。
“喏,刷吧。”苏念青将牙膏放回台面上。
李时一默默把牙刷塞进嘴里,机械地上下刷动。苏念青则打开水龙头,拿起漱口杯仔细冲洗了一遍,然后才接了大半杯清水放在台面上。
做完这些,苏念青就退出了卫生间,体贴地带上门,但没完全合拢,只是虚掩着,给李时一留了些私人空间。
卫生间里传来规律的刷牙声和水流声,苏念青刚好来了个工作来电,她看了眼认真漱口的李时一,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简短交代了几句。
等她挂断电话,重新回到卫生间门口时,发现里面的水声似乎过于大了些。
她推开门看了眼,李时一单手捧水洗脸,因为动作不便显得有些笨拙,水花四溅。
不仅搞得一地的水花,她的头发和前襟也湿了一大片,连额头上贴着的那块纱布边缘,也已经被水浸湿,隐约透出了些淡红色的血水痕迹。
苏念青无奈地上前一步,替她关了水龙头,“我说你怎么老是不要我帮忙呢,原来是想趁我不在,偷偷给自己洗澡是吧?”
“啊?”李时一停下扑水的动作,带着满脸亮晶晶的水珠,茫然地转过头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滚落,滑过下颌线,没入了衣领深处。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被水汽浸润得愈发鲜嫩透亮,彷佛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轻轻一碰就能沁出水来。
只是额头那块被浸湿的纱布,看起来有些刺眼。
“啊什么啊!”苏念青快步上前,一手拧住李时一的后脖颈,把人从洗手台前拎直了些,另一手迅速抽了几张纸巾,小心地按压在她伤口周围,吸走了多余的水分。
“伤口都被你打湿了,到时候伤口感染恶化,脑门上留下一道疤,看你怎么办。”她嘴里念叨着,目光仔细扫过伤口周围。
李时一被固定住,动弹不得,只能半弯着腰,又微微仰起头,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感受着对方指尖传来的力道。
“苏秘书......”
“不许说话。”苏念青眼也不眨地说,“再乱动乱说话,我就立刻打电话给秦总告状,说你不听话。”
“你不用和她告状,我不怕秦姨的。”李时一小声嘀咕。
苏念青擦拭的动作一顿,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脸庞,水洗过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你怕谁?”
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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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谁值得我害怕。”
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真正爱我、在乎我的人了,所以,我谁都不怕。”
这话很平静,也很孤单,似一根看不见的小刺,不小心扎进了肉里,看不到的时候不痛,唯有触碰之时,才能察觉那刺已经刺进了皮肉深处。
“小小年纪,歪理倒是一大堆,爱你的人多着呢,秦总昨晚守了你一整夜,今早带着满眼血丝去公司上班了,她要是听到你这话,指不定多难过。”
苏念青没有就着这个话题深谈下去,拧着她的后脖颈,将她彻底拉直站好,“站好了,你这衣服......”
李时一身上的校服衬衫,已经被她自己折腾得湿了大半,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几乎呈半透明状,显出了里面白色打底背心的轮廓,以及少女青涩但已初具线条的身形。
苏念青的目光在那片湿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眉头微微蹙起,“是我疏忽了,忘记给你带换洗的衣服。算了,先脱下来吧,穿着湿衣服更容易着凉,对伤口恢复也不好。”
她不再征求李时一的意见,伸手探向衬衫上的纽扣。
刚碰过水的指尖有些凉,擦过李时一锁骨下方的肌肤时,激得她轻颤了颤。
她想后退,后腰抵在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退无可退。
“苏秘书...”李时一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清凉。
“嗯?”苏念青抬起眼,手上动作没停,已经解开了几颗扣子。
湿透的衬衫领口随之敞开,露出更多被水汽浸润的细腻肌肤,以及底下那件纯白色的打底背心。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一号。”李时一没头没脑地说。
苏念青解完最后几颗扣子,笑着问:“怎么?小李总这是在提醒我,别忘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这么早告诉我,万一到时候我忘记了呢。”
“不。”李时一摇了摇头,目光直直望进苏念青含笑的眼底,很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还有不到三个月,我就满十八岁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苏念青停留在自己衣衫下摆的手,“你现在,是在脱一个即将成年的成年人的衣服。”
15. 15
苏念青低笑着点点头,抬起李时一的胳膊:“我知道了,下回再脱即将成年的成年人衣服,一定先回公司写一份申请报告,走完所有审批流程,盖上公章,然后才来脱我们小李总的衣服。”
“你一点都不尊重人。”李时一小声咕哝,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顺着她的力道,先将右手从衬衫里退了出来。
轮到受伤的左手时,过程就艰难了许多。衬衫的袖口几乎和裹着厚厚夹板绷带的手臂一样粗,布料湿漉漉地紧贴着,卡在夹板边缘,进退两难。
苏念青动作变得小心了许多,指尖捏着衬衫布料,一点点往外拉,不敢用太大力气,生怕不小心牵扯到伤处。
她不时停下,仰头询问:“疼吗?”
李时一默默摇头,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模样,其实她想说,可以直接把衬衫剪开的,但她又挺享受和苏念青这样亲密相处,到了嘴边的话就悄悄咽了回去。
两人在这小小的卫生间里,为了一件衬衫折腾了好半晌,那只顽强的袖子才总算是脱离了夹板的束缚,整件衬衫都落入了苏念青的手中。
没了衣衫的遮挡,李时一身上只剩下一件被水汽浸得有些透的白色紧身背心,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颈锁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背心勾勒出少女纤窈的身体曲线,腰肢纤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与活力。
也显出了那一身青青紫紫的伤痕,昨天有衣衫挡着,苏念青没发现,李时一的肩头和后背有那么多的淤青。
此刻,这些伤痕全都暴露在了空气中。苏念青抬手,轻点了点她背后上那一大片淤青,“疼不疼?”
李时一倒没觉得疼,反而有些后知后觉地害羞,落在背上的手指触感明显,她抬起右手揪了揪衣衫下摆,遮住了那一小截不知何时露出的腰线。
苏念青看她害羞,收回落在李时一肩头的手,拉开卫生间的门,夸奖道:“小朋友,身材很好,很健康,穿这样的背心,很好看,不必害羞。”
她夸完之后话锋一转:“不过,好看归好看,现在可不能着凉,快回床上躺好,盖好被子。我要叫护士进来替你重新处理一下沾了水的伤口,还得要些化淤的药。”
李时一被她推回病床边,躺下不过一会,护士就端着药盘走进病房,来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揭开湿润的旧纱布,观察了一眼伤口情况后,消毒上药,换上新的纱布。
等到护士换完药走出了病房,苏念青在她身边坐下。
“饿了吧?”她打开了带来的保温盒盖子,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先把早餐吃了,待会就该打针了,等打完针,再替你涂药。”
李时一转头看向苏念青手中的保温盒,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旁边的格子里分别装着切好的小黄瓜,还有一个水煮蛋,以及配稀饭的小咸菜。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她有些惊讶地问。
“嗯哼。”苏念青抬了抬下巴,“为了给你做这顿早餐,我早上五点多就爬起来准备了,比上班时起得还早呢。”
她盛出一小碗小米粥,轻轻搅动散热,感觉温度应该不烫了,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了李时一唇边。
“我自己...我自己可以的,苏秘书。”李时一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抿着嘴唇拒绝,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投喂。
“就这样吃。”苏念青果断拒绝,“你现在就一只手能动,平衡不好,万一自己吃洒了一床,我可就要帮你洗澡了。”
她的威胁很有效,李时一乖乖张开了嘴,接受了投喂。毕竟帮忙洗澡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太让人害羞了,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一连喝了几口,李时一才想起来夸赞:“苏秘书真棒,熬的小米粥很好喝。”
“真的吗?”苏念青狐疑地问,早上时间有些赶,粥熬到最后,火候稍微大了些,盛的时候锅底还沾了点微焦的锅巴,她自己尝了一口,总觉得隐约有股糊味儿。
“真的,特别好喝。”李时一用力点头,眼神极其真诚,“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早餐都要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的。”
苏念青说着,又往她嘴里喂了一勺粥。她喂得很是耐心,一勺粥,一筷子小菜,交替喂着,每次都等李时一完全咽下去,才会递来下一口。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睫上,显得格外温柔。
李时一一边小口吞咽,一边悄悄观察着她。
她有些相信苏念青之前说的,家里有个妹妹的话了。当时只当她是为了让自己不紧张随口胡诌的,现在看来,她照顾起人来,确实很体贴,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两人一个专注投喂,一个安静地吃,谁都没再开口,气氛很是和谐。
不知不觉,保温盒里的小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都被一扫而空。
等到苏念青放下碗勺,拿起湿纸巾替她擦拭嘴角,李时一才察觉到胃里传来的饱胀感。
“好撑...吃太多了。”她靠在枕头上,小声咕哝。
“我看你一直没喊停,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特别能吃呢。”苏念青笑着接话,顺手将用过的纸巾丢进床头的垃圾桶。
她记忆里的高中生,似乎总有着填不满的胃和用不完的精力。
“因为苏秘书煮的粥太好喝了,所以就没忍住多喝了一些。”
“拍马屁?”苏念青笑着调侃。
她发现这孩子和她的话变多了,聊起天来也就轻松了许多,“是想让我以后天天早起,给你当专属厨师吗?”
“不是不是。”李时一摇头,“不要了,明天就在外面的餐厅订餐好了,很方便的,我......我很有钱的。”
“行行行,知道了,我们小李总最有钱了。”苏念青面上带笑,拎起空了的保温盒,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李时一躺在床上,听着苏念青清洗餐盒的动静,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只是不想让苏念青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早餐。
可是,对方会不会以为她是在嫌弃,不知好歹,不喜欢吃她做的早餐?
李时一懊恼地闭了闭眼,用右手轻捶了捶身下的被子。
片刻后,水流声停了。
苏念青拎着洗干净的保温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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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瞧见李时一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以为她睡了,便放轻脚步走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睡着了?”
“没。”李时一立刻睁开眼看向她,“苏秘书,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苏念青的反应很平静,她将保温盒放好,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语气如常,“要不要先去上个厕所,差不多到输液时间了,等会打上针又不方便了。”
李时一想到昨天卫生间里的尴尬场面,连忙点头,“要的,我自己去就行。”
苏念青没有坚持,陪着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帮她解开裤扣,就任由李时一自己进去了。
片刻之后,厕所里响起了冲水声,李时一举着湿漉漉的右手出来。
苏念青见状,扯了几张纸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擦拭。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只有指尖带着些微凉意,对于李时一来说,这样一冷一热的触感,过于分明了些。
白色的纸巾贴在李时一的手背上,吸走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纸巾很快被濡湿,变得半透明,薄薄的一层几乎起不到什么阻隔作用。
苏念青的手指隔着这层湿漉漉的屏障,若有似无地摩擦着李时一的肌肤。
体温交融,指尖勾缠。苏念青擦拭的动作很细致,从指缝到手背,再到手腕内侧,指尖偶尔会划过掌心,带来一丝丝酥麻的痒意。
李时一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感觉那股痒从掌心一路蔓延到了心底,心跳开始不受控地乱了节奏。
“好了。”苏念青松开了手,将那团濡湿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去躺着吧,护士应该快来了。”
李时一愣愣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挪到病床边。
刚躺好,护士便拿着药水进来了,为她挂上了今天的药水。
等护士离开,查房的医生又进来了,简单问了问李时一头晕不晕,伤口痛不痛之类的。
李时一都乖乖回答了。
苏念青提了一嘴李时一身上的淤青,医生凑近看了眼伤痕说:“待会替你开点活血化淤的药油,如果想洗澡的话也可以,晚上洗完澡之后,再揉药油就行。”
“好的,谢谢医生。”苏念青起身,将医生送出病房,关好房门后,重新回到病床边坐下。
李时一看了眼坐在病床边的苏念青,说:“苏秘书,你可以在陪护床上眯一会,我现在不困,药水我会自己看着的,快打完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没事,我不困。”苏念青眼睛看着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处理一些工作。”
“好吧。”李时一低应了一声,没再出声打扰。
她就这样靠在床头,不时偷看几眼专注工作的苏念青,看她在晨光中微蹙的眉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轻点,偶尔会因为棘手的问题而轻抿一下唇。
一上午很快过去。
临近午饭时间,苏念青终于放下平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抬眼看向李时一:“中午想吃什么,我出去买点。”
“苏秘书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李时一笑着说。
“油嘴滑舌。”苏念青嗔了她一句。
16. 16
“那我看着买了,你现在也吃不了什么重口味的东西,还是吃清淡点吧。”
苏念青说完起身,看了眼悬挂的药水,还剩下大半,时间足够,便转身出了病房。
她离开不过十来分钟,病房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李时一听见动静,以为是苏念青回来了,立刻扬起笑脸看向门口,结果就瞧见门外探进来两颗小脑袋。
温淼和赵玥趴在门口,脑袋叠脑袋地往病房里探,见到病床上笑呵呵的李时一,两人才推开房门,快步进入。
赵玥将抱在怀中的鲜花放在柜子上,好奇地问:“李时一,你是...被人打傻了吗?”
温淼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李时一额头上的纱布,嘴里嘀咕着:“脑袋受伤了,可能真被打傻了。”
李时一偏头躲开她的手,无奈地撇撇嘴:“你们两个才傻呢,刚才趴门口的样子,傻死了...”
“没傻你笑那么开心。”赵玥话接得飞快,“哪有人受伤住院,还满脸笑容的。”
李时一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肯定不能说自己是在等别人,只好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进医院了?”
“学校里大家都知道了,你和王子昂打架进医院这事,我们随便一打听就打听到了。”温淼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受伤的胳膊。
李时一:“没事,骨头已经接起来了,现在不怎么痛了,而且,王大头比我惨多了,算起来还是我赚的。”
“骨头都断了,怎么可能会没事。”赵玥气得小脸圆鼓鼓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王大头真是太讨厌了,诅咒他们家早点破产,然后让王大头去街头要饭,我一定每天给他送个馒头,馒头里加满芥末。”
“这样会不会太狠了点?”温淼小声说,“我觉得可以再加点魔鬼辣,还要吐口水进去。”
“哇,温三水你怎么这么恶心?不对,你吐口水奖励他干嘛?”赵玥大声怪叫起来。
看着两人为自己义愤填膺的模样,李时一心底有些感动,她开口道谢:“谢谢你们来看我。”
“那么客气干什么,我们是同学又是朋友,关心朋友不是应该的吗?你把我们当朋友的吧?”赵玥说着,拍了拍李时一的胳膊,一脸你要说不是我就一巴掌拍断你胳膊的架势。
“女侠饶命,当的当的。”李时一配合地讨饶。
“算你识相。”
三人没聊几句,出去打包饭菜的人就回来了。
苏念青推开病房门,看到屋里多了两个高中生,围在李时一床边,三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一直用余光盯着门口的李时一立刻转过脑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苏秘书。”
温淼和赵玥闻声回头,一时间都看愣了神。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件简单的白棉T恤,料子软而薄,隐隐透出肩胛清瘦的轮廓。浅灰色的阔腿裤垂顺落下,身形颀长,立在那儿,好似一竿挺拔的竹。
走廊上的白炽灯投下冷白光线落在她身上,似一层清辉薄釉,更衬得她眉目清朗,明净无暇。像林间冷月,山谷晚风,月白,风清,大抵如此。
“两位小同学好。”苏念青走进来,将打包好的餐盒放在床头柜,看向俩人时,眉眼柔和唇角带笑,“我是时一的......临时监护人,姓苏。”
“苏姐姐好。”温淼和赵玥连忙招呼。
“一起吃点午饭吧?正好我多买了一些。”苏念青边说边打开餐盒盖子,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她买的饭菜很丰盛,有蔬菜粥,清蒸鱼,蒸蛋,白灼菜心,还有单独给李时一准备的猪蹄汤,明显是起到一个以形补形的作用。
赵玥小声嘀咕:“这,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啊,我们吃完了,时一会不会不够吃了。”
“够的。”苏念青将两份打包好的米饭递过去,声音温温和和,“你们来看她,她肯定很开心。”
李时一懒洋洋开口:“吃吧,吃完了赶紧回学校上课。”
“那好吧,我们就不客气了。”温淼甜甜一笑,帮着苏念青一起将饭桌摆好。
小小的病房因着她们的到来,倒是有了几分热闹的感觉。
苏念青没急着用饭,她先盛了一小碗猪蹄汤,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很自然地喂到李时一嘴边。
当着两个同学的面被这样喂饭,李时一实在有些尴尬,她抿了抿唇,用很低的声音说:“苏秘书,我自己喝吧。”
坐在桌边的温淼见状,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苏姐姐,您吃饭吧,我来喂时一好了。”
苏念青抬眸,目光不经意在温淼脸上掠过,她记得这女孩,上次和李时一在商场约会,穿一身白裙子,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呢。
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李时一,眼底征询的意思很明显。
苏念青觉得自己是个很开明的大人,小孩子要谈恋爱,她肯定不能做那棒打鸯鸯之人。
病床上的李时一悄悄摆了摆手,无声的拒绝。
温淼看不到李时一手上的小动作,只能瞧见苏念青面上闪过一丝很浅很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地对她说:“没关系,你们趁热吃,下午还要上课。”
“那...好吧。”温淼重新坐下,和赵玥一起埋头吃饭。
苏念青重新执起汤勺递到李时一唇边,她乖乖张嘴,含住了勺子。
赵玥扒着饭,眼风忍不住一下一下往那边扫。
学校里那个不爱搭理人,独来独往的李时一,在这位苏姐姐面前,乖顺得不像话。
苏姐姐递来勺子,她就张嘴,汤喂完了,她就安静等着下一勺。
赵玥悄悄扯了扯温淼的袖口,凑过去用气音说:“哎,你家时一......和苏姐姐待一块儿,怎么感觉......”
她没说完,但温淼懂了。
那个她靠近不了的李时一,在苏念青面前,乖顺得像是家养的小狗,还会翻出肚皮任由主人随意揉弄。
温淼垂下眼,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米饭蒸得很好,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
她嚼得很慢,喉间有些发紧,心底有些发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用饭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吃完饭,温淼和赵玥一起动手收拾了餐盒,两人丢了垃圾回到病房,温淼开口道:“时一,功课别担心,等周末的时候我把笔记和作业给你送来。”
“......”
李时一抬了抬眼皮,没好气地说:“我谢谢你啊。”
苏念青注意到她的表情,低笑了一声,跟着站起身:“我送你们到门口,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很抱歉不能送你们回学校。”
“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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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己能回去。”温淼接话道。
“谢谢苏姐姐。”赵玥跟着小声道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念青,“苏姐姐你是时一的姐姐吗?你好漂亮啊。”
苏念青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李时一抢了先,她凶巴巴地说:“不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赵玥吐了吐舌头,挽起温淼的胳膊往外走,一脸傲娇模样:“哼,姐姐懒得跟你这种未成年计较,你就好好当你的独臂侠吧,最好再养只鸟。”
温淼被她拖着走出几步,才扭头说:“时一,我先回学校了。”
苏念青送两人下楼,留下李时一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
......
送完人,苏念青回到病房,在病床边坐了一会,等药水输完了,按铃叫来护士换了药,这才放松身体靠在陪护床上,一手撑在额头,轻揉着太阳穴。
李时一偏头看着她问:“苏秘书,你要不...躺下休息一会儿?”
苏念青低应了一声,“是得眯一会儿,不然晚上没精力帮你洗澡换药。”
她说完,身体往后靠了靠,头微微仰起,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路过,薄薄的窗帘被掀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李时一看着那一丝偷闯进病房的阳光在她脸上浮动,额角,眉骨,鼻梁,最后停在那片微抿的红唇上,久久未动。
病房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空中回荡。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苏念青醒了。
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眼神有些不聚焦地望着输液袋,静坐了片刻,方才彻底醒过神来,看向了病床上那人。
李时一不知何时也睡着了,脑袋歪向一侧,脸正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一丝晶亮的口水挂在嘴角,要滴不滴的。
苏念青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床边,扯了张纸巾,替流口水的小孩擦掉了嘴角的口水,然后才托住李时一的下巴,扶正了她的脑袋,又俯身将病床摇平了些。
做这些之时,她的动作放得很轻,没将睡着的人吵醒。
李时一再醒来时,天已近黄昏。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苏念青手中的平板屏幕亮着一小片白光。那光映着她的侧脸,下颌线条清瘦分明,长睫低垂,盯着屏幕的神情很专注。
李时一动了下,哑着嗓子喊了声:“苏秘书......”
“嗯?”苏念青立刻抬眼,放下平板走到床边,“醒了?要喝点水吗,嗓音有点哑了。”
李时一点点头,苏念青伸手探了探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温度,水温正合适,她端过杯子,杯沿细心地插着一根吸管。
她微微俯身,将吸管递到李时一唇边。两人靠得很近,苏念青垂落的发丝落在李时一的肩头,带来些微痒意。
李时一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香气,她垂下眼,叼住吸管,小口啜饮起来。
温水滑过喉间,带来些许舒缓。
苏念青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手托着杯子,另一手虚虚护在李时一后颈。
她的目光落在李时一因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骨上。
昏暗的光线里,那截脖颈显得愈发清瘦纤长。薄薄的肌肤下,骨骼的轮廓很是清晰,随着每一次吞咽,那截雪白的颈线绷紧又放松,显出一种青涩的性感。
17. 17
一杯温水下去小半,苏念青移开了手,低声说:“马上就吃饭了,别喝太多水,不然一会儿该吃不下东西了。”
李时一顺从地点点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问:“天怎么就黑了,我一觉睡了这么久吗,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了,秦总应该差不多到了。”苏念青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淑仪身后跟着一个阿姨,拎着两个保温饭盒推门而入,带进一缕走廊里的灯光。
“怎么不开灯,乌漆嘛黑的。”她问话的同时,顺手就按下了灯光开关。
突然亮起的光线有些刺眼,李时一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眼前,适应了片刻才放下手,对着秦淑仪招呼:“秦姨,晚上好。”
“好。”
秦淑仪走到病床边,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这伤也是打架时伤的?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上药了吗?”
苏念青接话道:“今早医生查房的时候,已经开了活血化瘀的药物,等晚上洗完澡,我再给她涂。”
秦淑仪点点头,又问:“胳膊怎么样,会痛得厉害吗?”
“还好,不怎么痛了。”李时一乖乖回答。
“那就好。”秦淑仪脸上的神色松快了许多,她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对身后跟来的阿姨说,“刘姐,把汤盛一些出来。”
刘姐动作很麻利,很快将带来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的香气溢满了整个病房。
“这筒骨汤,刘姐从早上就开始熬了,汤头都熬白了,待会儿多喝点,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别落下什么病根了。”秦淑仪交代道。
“谢谢秦姨。”李时一轻声道谢。
“傻孩子,跟秦姨客气什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打你的那几个高中生,都已经抓起来了,一个也跑不了。”
秦淑仪说着眼神冷了下来:“还有王家那个小子......这次,我也不会放过,时一,你放心,秦姨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委屈。”
李时一想了想,问道:“那些人,会坐牢吗?”
“自然。把你胳膊打折的那个,已经年满十八周岁,该负的法律责任,一分都少不了。”
李时一听完沉默了下来,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软了?”
秦淑仪瞥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呀,还是太年轻了些。打蛇不死,反遭蛇咬,既然已经结下梁子,就不要手下留情。”
“优柔寡断,伤的是自己,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你将来接了集团这副担子,更要记住这一点,商场虽不见硝烟,可处处都是战场,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更可能是失了先机,回头就是被人痛打落水狗。”
“我知道了,秦姨。”李时一蔫蔫地应了一句。
她不是心软,只是在想,高中生之间的打架斗殴,落得这个后果,是不是严重了些。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没觉得自己吃了多少亏。毕竟一打四,还把王大头给打进医院里了,这战绩说出去,绝对不丢人。
眼看气氛不似刚才那般轻快,苏念青适时开口:“秦总,汤再不喝就要凉了,不如先吃饭吧。”
“对,先吃饭吧。”秦淑仪笑着说道,“这人呀,年纪一大,话就多,时一你别嫌秦姨烦,你现在只要好好养伤,好好学习就行了,秦姨还能帮你顶几年,将来等你大学毕业了,秦姨也就可以好好享享福了。”
李时一不太想聊关于继承公司的事情,便没接这个话茬。话题就此打住,她起身走到饭桌边坐下。
“先把汤喝了。”秦淑仪将骨头汤推到李时一手边。
李时一捏着汤匙,小口小口地喝。骨头汤刚喝完,满满一碗米饭又递了过来。
“......秦姨,您这是喂猪呢?”李时一单手握着勺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胡说。”秦淑仪故意板起脸训道,“受伤了就要多吃,营养跟上了,伤口才好得快,快吃。”
“秦总说得对。”苏念青笑着接话,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肋排,放到她碗里,“快吃,这肉已经炖得脱骨了,你用勺子也能吃。”
“光吃肉可不行,青菜也得吃,维生素要跟上。”秦淑仪跟着夹了一筷子嫩绿的菜心,放在她碗里。
“菌菇也新鲜,吃点这个。”
“虾肉蛋白质含量高,也吃点。”
两人趁着李时一只有一只手,连端着碗跑都做不到,你一筷子我一言语的,往她碗里堆着菜。
李时一眼看自己吃了半天,碗里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好了好了,别夹了,再夹下去,我找不到饭在哪了。”
秦淑仪和苏念青相视一笑,暂时停了手,给了这死小孩一个喘息之机。
一顿饭吃完,李时一感觉被喂到了嗓子眼,靠在病床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才算缓过来。
秦淑仪洗完手回到病房,对着苏念青说:“念青,晚上还是我留在这儿守着,你回去休息吧。”
苏念青瞟了眼秦淑仪眼下的青黑:“秦总,您白天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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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公司,夜里在医院也睡不好,还是我在这里陪着吧。”
李时一闻言,跟着帮腔:“秦姨,你回去睡觉吧,这里不用你陪,我晚上不住医院,我也回家。”
“回家?”秦淑仪挑眉瞪她,“你回哪门子家,医院就是你的家,伤没好全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想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李时一小声嘟囔,“今天输液都结束了,回去待一晚,明早再来医院不就行了。”
“医生同意了吗?你别给我自作主张偷偷溜走啊。”秦淑仪不放心地问。
李时一抬眸,眼巴巴地望着苏念青。
苏念青有些受不住那湿漉漉的小狗眼神,率先败下阵来:“我出去问问值班医生。”
没一会,苏念青就回来了:“医生说可以回去,就是注意不要磕碰到伤处就行。”
秦淑仪沉吟道:“这样啊,那我晚上也不回去了,去你那凑合一晚。”
李时一急忙抗议:“哎哟,秦姨,您就回去休息吧,一把年纪的人了,别学年轻人熬夜了,回头去十次美容院都补不回来那些黑眼圈......”
“嘿!”秦淑仪被她气笑了,作势要拍她脑袋,“你这兔崽子,手要是好好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姨,我这是关心您呢。”李时一缩了缩脖子。
秦淑仪懒得跟她掰扯,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递给苏念青,“念青,车子就停在住院部楼下,你先用着,带着她进出,打车也不方便。”
苏念青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您放心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那我走了。”秦淑仪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不放心地叮嘱,“要听苏秘书的话,听见没?别瞎折腾。”
“知道了,您快走吧。”李时一朝她挥了挥手。
秦淑仪的脚步声还未彻底远去,李时一立刻扭头看向苏念青,双眼晶亮:“苏秘书,我们也回家吧。”
苏念青走到窗边,取下晾了一整天的衬衫,抖开衣服披在李时一肩头,“把衣服穿好再走。”
李时一左臂还吊在胸前,只将右胳膊伸进袖子,另一边就任由布料松松地搭在肩头,“就这样吧,穿太整齐,回去好难脱。”
苏念青目光扫过她敞开的领口,薄削的锁骨以及胸前大片肌肤都露在外头。
她伸手,捏住衬衫领口,替李时一仔细理了理,接着,一颗一颗,耐心十足地系着。
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难脱就慢慢脱,衣服还是要穿整齐的。”
18. 18
李时一只得仰起脑袋,任由她俯身在自己身前,揪着衣襟肆意妄为。
把所有扣子都扣上后,苏念青起身退开,走到床头柜边,将早上带来的保温盒,手提包和平板等物一一收起。
“走吧。”她一手拎着杂物,朝李时一招呼了一声,带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灯光通明,许多病人被家属搀扶着下床溜达,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电梯前往停车场。
......
停车场里几乎停满了车,苏念青捏着钥匙,略费了些功夫,才找到秦淑仪留下的那辆黑色轿车。
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手撑在车顶,对跟在身后的李时一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干嘛要坐后面?”李时一皱眉,抗拒道,“这样显得你好像司机。”
“我本来就是你司机。”
“不要,我要坐前面。”
苏念青解释了一句:“后座更宽敞,你坐起来更舒服。”
李时一站着没动。
苏念青静静看了她两秒,“刚才秦总是不是说了——要听话,别折腾?不坐后座,就回病房里待着吧。”
“......”李时一耷拉下眉眼,弯腰坐进了车里。
等她坐稳,苏念青俯身探进车内,拉过安全带替她系上。
李时一在她要退开的间隙,伸手揪住她T恤下摆,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不是听她的话,是听你的。”
“你想让我坐后座,我才坐后座的。”
腰间传来的细微拉扯力道,阻住了苏念青撤身的动作,她垂眸望去,看见自己衣服下摆被人紧紧攥在手里。
身下的女孩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嘀咕着什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苏念青不退反进,侧耳靠近,想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这一下俩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熟悉的香气笼罩而来,李时一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松开了手,小声嘟囔:“......没什么,让你开车小心些,别伤到你未来老板。”
“知道了。”苏念青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小老板,保证安全给你送到家。”
她说完退了出去,那股将李时一整个笼罩的淡香,也随之一同离去。
苏念青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刚坐稳,还没来得及启动车子,放在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苏念青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对李时一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她没有在车里接听,而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李时一透过车窗,看着她纤长的身影慢慢走远,一直走到停车场深处,一根粗大的承重立柱旁,才停下脚步。
苏念青背对着车子,稀疏的顶灯从高处洒落,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环抱着自己,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很是单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今天一整天,苏念青的手机响了很多次。有公事,有私事,她大多当着李时一的面接起,没有一次背着她。
李时一靠在椅背上,目光定格在远处那道身影上。心里掐着个小秒表,在一下下默数着,她和那俞薇学姐的通话时长。
不多时,那身影动了,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快步朝车子这边走来。
车门打开,又关上。
苏念青坐回驾驶座,拉过安全带系上,手刚按在启动键上,后座就飘来一句有些幽怨的声音。
“你和她,打了两分四十六秒的电话。”李时一声音不大,但怨气十足。
苏念青侧过脸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昏暗的光线里,勉强能看清女孩抿着的嘴唇。
她忍不住唇角微弯,解锁手机屏幕,指尖轻划,然后举起手机,朝后方晃了晃。
“错了哦,是两分三十秒。”
“那也很久了。”李时一嘴硬道,“一个电话,要讲那么久哦。”
“抱歉。”苏念青真诚道歉,“工作时间处理私人电话,确实不该,要不......小老板你扣我半个小时工资?”
说笑间她按下手刹,脚下轻点油门,黑色轿车平稳驶出医院。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哦?”李时一望向专注开车的女人,“我真的会让秦姨扣你工资的,我可是会打小报告的。”
上了主路,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滑过。
苏念青一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扣吧,半个小时的工资而已,就当给流浪猫买罐罐了,姐姐不在乎。”
“啧。”
李时一对着她撇了撇嘴,声音拖得长长的:“真有钱哦,财大气粗呢。”
“听起来好像有点阴阳怪气呢。”苏念青笑着接话,“比起我们小李总的身家,还是差得有些远。”
“那你还让我扣你工资。”
“我总不能跟未来老板犟嘴吧?万一未来老板记仇,过几年去公司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犟嘴的,我又不想当你老板,毕业了,我也不想去公司上班。”
苏念青抬眸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靠在车窗边的小孩:“哦?那未来的小李总,有什么伟大志向?”
说起这个,李时一瞬间来了精神,她拽了拽安全带,身体前倾,凑到苏念青身后说:“赛车手怎么样?是不是很酷,摩托车,或者F1方程式赛车手!拉力赛车手也可以,或者成为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
“嗯。”苏念青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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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非常符合......中二少年的想法。”
“什么中二少年,我一点都不中二,我很成熟的。”李时一立刻反驳。
“好,你是一个成熟的中二少年。”苏念青顺从地改口,又问,“那,你家那么大一个集团怎么办?不要了?”
“有柚子姐啊。柚子姐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到时候让她去管理公司,秦姨也可以退休了,多好。”
苏念青想了下集团里错综复杂的派系,摇摇头:“估计有点困难,陈总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谁管他同不同意,我想把公司给谁就给谁,我李家的东西,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苏念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感兴趣,这段时间,我可以给你讲讲公司里的事情。”
“我不感兴趣。”李时一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
“嗯。”苏念青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将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些,舒缓的旋律填满了整个车厢。
很快,临江苑气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等我一下,我去登记一下。”苏念青交代了一句,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门禁处,同保安交谈了几句,做好了出入登记。
她很快返回,重新启动车子,往地下车库开去。
黑色轿车停在李时一的山地车旁边,苏念青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俯身进去帮李时一解开安全带。
“小心别撞到头。”她低声提醒,扶着李时一下了车。
“你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子。”李时一下车后,看着弯腰拿包的苏念青小声嘀咕。
苏念青拿上保温盒和手包,转头看她:“那倒也没有。”
李时一朝她伸手:“我帮你拿保温盒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苏念青拒绝道,“走吧,先上去。”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间,擦得锃亮的金属门映出她们的身影,相差不大的身高,同样纤细修长的身影,并肩而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很快来到了顶层。
到家门口,李时一在门锁的触摸屏上轻点几下,然后侧身,眼睛望着天花板,若无其事地说:“反正......马上要同居了,你还是录个指纹吧,出入方便。”
苏念青走上前,将拇指按在识别区。
“滴”的一声,指纹录入成功。她顺手打开了门,转头望着那个研究天花板的家伙,“你这小孩,知不知道什么叫同居?就知道乱用词。”
李时一没看她,侧身进了门:“差不多意思嘛,快进来,外面冷。”
苏念青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二度。”
19. 19
“我冷就行了。”
李时一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打开鞋柜,从里面拎出那双苏念青穿过一次的拖鞋,放在她脚边,“你穿这个,我去洗澡了。客房柜子里有床上用品,你自己铺一下,可以吗?”
“等等。”苏念青换好拖鞋,拽住了她。
“干嘛?”李时一回头,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生怕苏念青说出要帮她洗澡这种话,那她是同意呢还是同意呢?
苏念青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藏在衬衫里,鼓鼓囊囊的左手,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样去洗澡。”
“昂!”
“手不想要了?保鲜膜放哪里了?”
李时一被问住了,不太确定地望向厨房:“厨房里应该有吧?”
她平时不开火,厨房对她而言几乎就是个摆设,有没有保鲜膜这种东西,她真没印象。
苏念青松开她,往那锃光瓦亮的厨房走去,打开橱柜,翻找了一遍,调料瓶寥寥无几,锅具倒是齐全,就是连包装都没拆。
可惜,没找到保鲜膜的踪影。
她合上柜门,走回客厅,掏出手机说:“算了,你先别动,我叫个跑腿,很快。”
李时一等她下完单,忽然开口:“要不,一起参观下我们家吧?”
苏念青收起手机,挑了挑眉:“走啊,正好长长见识,未来一年的朋友圈素材都有了。”
“我发现你还挺能开玩笑的。”李时一领着她往里走。
“这说明,我的工作能力极其出色,总不能冷场让领导尴尬吧。”苏念青一脸轻松,侧身看了眼李时一推开的房门。
布满整个房间的灯条渐次亮起,桌面上摆着造型极其炫酷的主机,以及几台并排摆放的曲面屏。
她忍不住咋舌,“你平时,该不会就窝在这儿打游戏吧?”
“偶尔玩玩,你也可以玩。”李时一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腼腆地笑,“家里还有健身房,再过去是琴房,还有阳光房,我一般都不怎么去,只有阿姨定期打扫卫生的时候,会去开开门。”
房子确实很空,七八百平的大平层,除了客厅生活痕迹多一些之外,其余房间都没什么人气,阳光房里的绿植倒是很茂盛。
两人慢悠悠晃了十几分钟才走完一圈,苏念青停在客厅的全景落地窗前,环抱手臂,轻啧了一声。
“怎么了?”李时一疑惑地问。
苏念青转头看她,眼底满是笑意,“站在这里看江城,感觉自己格外成功呢。”
“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哦?”李时一有些开心,“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房子很空的,你喜欢的话,想住多久都行。”
苏念青话音幽幽:“不愧是小资本家,白天替你工作,晚上下班回来还要照顾你是吧?在你这住,姐姐的工作时长不得从一天八小时变成十六个小时?”
“啊?”李时一被她说得有些傻眼,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解读方式。
“啊什么啊,你自己看吧,我先去铺床。”苏念青睨她一眼,转身往客房走去。
“我和你一起。”李时一连忙跟上她的脚步,抢在她前头进了房间,拉开衣柜门说,“床上用品都在这里,阿姨有洗过的,应该能直接用,你看看,要是不喜欢这边的。就去我房间拿,我房间里也有新的。”
“不用,就这个吧。”苏念青将床单被罩等物取出放在床上。
“我帮你一起吧?”
“你就在门口看着,别添乱。”苏念青将她推到门口,自己重新回到屋内,开始忙碌起来。
李时一倚在门框上,目光随着苏念青的身影移动。
这个房子很大很空,很豪华,光洁到能映出人影的地板,一切都很完美,唯独少了那么一丝家的气息。
此刻,不过是多了一个苏念青在这里铺床,多了一个人走动的动静,这个家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李时一忽然有些明白,那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原来是这个。是有一个具体的人,在你的空间里,做着最寻常的事情,与你呼吸着同一片空间的空气。
这种感觉让她心安,就像是漂泊无依的帆船,终于遇到了属于她的港湾。
虽然这个港湾看起来,外面还有很多人,不过没关系,她还年轻,总能活过外头那些人。
苏念青铺好床,回头瞧见李时一傻呆呆地杵在门口,眼神空茫地望着她,不知神游到了哪里去。
她靠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走吧,先去客厅,跑腿应该差不多要到了。”
“哦。”李时一回过神,跟着她往客厅走。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刚坐下一会,门铃就响了。
苏念青起身去开门,很快提回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走回沙发边,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取出需要用到的保鲜膜。
李时一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各种生活用品,纳闷地问:“你买这些干什么,我家里都有的。”
苏念青先是将保鲜膜的外包装拆了,然后才抬起头,指尖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你看看姐姐的脸。”
李时一眼神飘忽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飞快移开,不太自在地说:“......很好看啊。”
苏念青低笑出声,话音有些宠溺:“我是说,我脸上化了妆。”
她的声音有些低,听得李时一耳根发痒,她伸手揉了揉耳朵,低着头“哦”了一声。
“好啦,我先帮你把胳膊包起来。”苏念青说完,伸手落在李时一胸前的纽扣上。
李时一身体微僵了一下,垂下眼,看着那双灵活纤长的手指,将一排扣子全部解开。
衣衫敞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李时一缩了缩肩膀。
苏念青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拿起那卷保鲜膜,开始往李时一受伤的左臂上缠,一圈又一圈,裹了厚厚一层后,她又取出一个宽大的保鲜袋,将整条胳膊都套了进去,然后用橡皮筋扎紧,确保万无一失。
接着又取出防水创口贴,将她额头上的伤口整个贴住,以免洗澡之时打湿伤口。
“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她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我去买点专用的防水保护套,就不用这么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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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了。”
李时一站起身说:“苏秘书,你可以用客卧的卫生间。”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主卧,进淋浴间前,又想起没有给苏念青拿睡衣,便折返回衣帽间,找了一套自己没穿过的新睡衣,回到客厅交给苏念青。
“睡衣,新的,我没穿过。”
苏念青接过睡衣,询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不用!!!”李时一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快步跑回了卧室。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了几秒,才开始想,自己回答的是不是太僵硬了些,苏念青会不会多想?
算了,不想那么多,洗澡要紧,李时一开始和身上的衣物搏斗。
好在伤到的是左手,右手尚能灵活使用,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总算是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干净了。
等李时一裹着宽大的浴袍走出主卧时,瞧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念青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一身白色蜡笔小新睡衣,轻薄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成熟的曲线。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妆容的痕迹,皮肤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莹润的白,眉眼柔和,少了些带妆时的精致疏离,整个人看起来,突然年轻了十岁。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身边放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手机里传出平稳的女声:“取适量药油,于掌心搓热,沿肌肉纹理方向,由轻到重均匀推按......”
李时一顿住脚步,愣愣地看了她几秒,才开口道:“苏秘书,你现在看起来好像......高中生。”
苏念青闻声抬头,放下手机朝她招了招手:“少来这套,说好听话也没用,过来。”
李时一慢慢朝她挪了过去,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浴袍宽大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肌肤。
“浴袍脱下来一些。”苏念青拿起那瓶药油,提醒道,“肩膀和后背都要露出来。”
李时一小声喊道:“想想同学,把灯关了。”
【好的,小主人。】
客厅的灯渐次熄灭,屋里逐渐黑了下来,只余下窗外泄进来的一丝光线,堪堪照亮屋内,能瞧见朦胧人影,但看不太真切。
“小老板,你这样,待会药油要是糊你脸上去了,你可不许生气啊!”苏念青的话音中满是无奈。
李时一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想想同学,开一盏灯。”
立在沙发边缘的落地灯开启,亮起暖黄的光晕,足够照亮沙发一角。
有了光亮,李时一抬手拉开浴袍带子。
绵软的浴袍从肩头滑落,受伤的肩颈和后背都暴露在苏念青眼前,皮肤上带着热水冲洗过的淡粉色,肩胛骨线条透着些少年人的单薄。
苏念青将药油倒在手心,双手合十轻轻搓揉,温热的液体很快在她掌心发烫。
下手前,她提醒了一句:“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淤血不推开,好得慢,痛的时间更久。”
话落,温热的手掌便贴上了李时一肩颈连接处那片青紫色伤痕。
“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