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冬仍有雪》 第001章就是任性 初秋,微凉。银杏叶,新点黄。栾城染秋光。 栾城最贵商务中心大楼,26楼的高级会议室,紫檀木方形会议桌正围坐着27个人。他们是邻卫医药的精英,平均30岁,最年长也不过35。 “颐园散季度销售总结会”开了三个小时,正中央主位欧式真皮沙发上的男子一语不发。他的脸轮廓分明,像阿波罗雕塑,剑眉黝黑,鼻翼高挺,尤其一双凤眼光芒璀璨,如浩繁星际的万丈星辰,散发着睿智和神秘。 男子冷漠不语,盯着眼前3厘米厚的A4纸,公司本季度的销售报表。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冰冷雕像,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冷肃非常。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每个人的心却悬在空中。 “哗”。 3小时的沉默后,会议室终于发出声响。男子把销售报表用力一扔,白色纸片散乱空中,被空调冷气一吹,毫无规律地飘动。 众人心尖一颤,僵硬地坐在原位,不敢妄动一分。 “上季度,我们卖出了两百万盒‘颐园散’。这个季度,还是两百万盒。除去北美区和非洲区的销售数据,国内市场不增反降。这就是邻卫医药市场部的水平,这就是市场部的精英?”男子的声音仿佛在喉头挤压许久,偌大会议室响起冰冷回声,“邻卫医药只要精英,不养闲人!” 他叫亦源,邻卫医药的主人,这幢写字楼唯一的主人。 栾城中心商务大楼售价奇高,因为是栾城最高的商务写字楼,站在楼顶,能俯瞰整座城市。39层楼高的长方体建筑,蓝色玻璃幕墙。这栋楼曾被三家巨头占据,楼层一分为三,就像栾城的经济格局。而今,这栋楼只属于一个公司:栾城邻卫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更确切地说,这栋楼只属于一个人:亦源。 四年前,名不见经传的亦源带领团队强势入驻大厦26楼,不到半年时间发售“颐园散”。半月后,“颐园散”占据栾城医药市场,一年内成为华夏最畅销的医用品。 一剂良方,供不应求! 从最初的一层楼,到如今的一幢楼。不过四年,亦源书写了一个神话,缔造了一段传奇。神坛位置高若苍穹,冷若寒冰。亦源一直未启用大厦39层的超豪华会议室,反而一直使用26楼的会议室,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自高,更不能自大。 “你们以为两百万的销量就顶天了,一年利润几十亿美金就天下无敌?”亦源凤眼半眯,寒光闪动。凤眸瞥过右下手的青年男子,冷声道,“你是市场部经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报表?游族商城的单子,我亲自带你去谈妥的,你跟了足足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你非但没拿下来,还直接跟丢了,你,真的厉害!” 亦源忽然停声,神色愈冷,在会议室掀起浓重低压。众人面面相觑,屏声息气地看着真皮沙发椅上的俊逸男子,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尤其后面那句极度讽刺的话,让他们颇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作为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亦源是邻卫医药董事长,美国哈佛大学医学学士,“颐园散”配方的唯一拥有者,华夏商界冉冉上升的明星。他平素虽然冷情冷脸,对下属却无谩骂,也没有不留情面的先例,如今失态,实属罕见。 市场部经理刘文川此时才敢动一下,不过是推一下眼镜,怯怯张口,然后转动了眼眸。 “有话就说。”亦源依然冷声,让人望而生寒。 “董事长,这季度……,主要是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国内医药市场的竞争也白热化……”刘文川声如蚊蚋,不自觉低下头。 全球经济之类的是托词,国内医药市场的状况也是实情。邻卫医药成立至今,已引起了传统医药公司的注意,有针对性的压价和抢单,时刻都在发生。 亦源的话,有些过了。 “刘经理,你也知道全球经济在放缓啊?全球经济在放缓,非洲区和北美区的销售额还增长了呢!国内竞争激烈,哼,要是把你调到外贸部,你会不会说国外竞争激烈啊?”亦源凤眼不耐烦地扫了刘文川一眼,见刘文川面红耳赤,像受了委屈,火气更甚。 刘文川脸色发白,更不敢开口说话。额头已有薄薄的细汗,却不敢擦拭。 众人为刘文川捏了把汗。市场部是仅次于财务部和外贸部的“油水”部门,他今天当众和亦源“叫板”,日子怕不好过。偷偷打量亦源,那张雕塑般冷漠的俊颜寒气逼人,定是气急,于是求救地望着亦源左手边的总监聂重华,邻卫医药特聘总监兼外贸部经理,亦源最信任的人。但聂重华面无表情,正仔细翻阅策划书,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布满血丝,也是疲累。 忽然,会议室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明媚光束倾洒入室,混合秋日和暖的香氛,竟将会议室内浓浊的迷雾慢慢消融。 众人悬浮的心像被谁拽在手里,齐刷刷抬头看着门外。 一个模糊的身影被光晕包裹,步态慵懒,纤瘦身形宛若清莲,姗姗移动,摇曳生姿。 那模糊光影从初秋的余晖慢慢走近,一个寻常打扮的女孩,装扮非常家居,脚下竟是可爱的夹板拖鞋。她突如其来的闯入,毫无征兆出现在严肃的地方,让人诧异。 她是谁? 少女慢慢走出仅剩的夕阳余光,终露出脸。那张脸清丽干净,如雨后百合,清透精美。只一身白色棉布裙,头发散漫慵懒,毫无珠宝配饰。但她天生丽质,额头饱满,峨眉浅淡,杏眼浑圆,樱唇红润,明明素面朝天,却比那旖旎晚霞更为出尘。 “对不起各位,打扰一下。亦源,还没下班啊?我饿了。” 清凉女声打破会议室沉闷,众人一呆,微微张嘴,不可置信。他们将目光转到亦源身上,暧昧而探究地望着对视的一男一女。 “临渭,先到外面,等等我。”亦源温声轻语,毫无半点方才的冰冷霸气,语气里的温柔宠溺,让众人再度惊愕。 这是邻卫医药雷厉风行的老板吗?他一贯冰冷强硬,竟然会说出这么温柔的话?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个女人。栾城众人探究而不可得的神秘女人。这是邻卫医药高层们第一次见到她,听说她家世显赫,听说亦源为她弃医从商,听说“邻卫”是“临渭”的谐音…… 临渭,墨临渭。 刘文川暗松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 “还要等多久啊?”墨临渭略有不耐,或许还有些气恼,但天生的优雅和良好的教养让她看不出一点粗野。 亦源不说话,凤眸温柔如水,深情地看着她,宠溺满溢,迟迟没有发话。 即或如此,也让众人惊惑不解。 谁想,墨临渭再次语出惊人:“让大家散会吧。都到饭点了,他们还没吃饭呢?”她杏眼睁大,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随即快步走出会议室,全不顾方才的话引起的反应。 亦源无奈扶额。这个折磨人的会开得,确实已经到饭点了。 众人一窒,齐齐望向平时在工作上最为苛刻和冷傲的亦董事长。刘文川更是目瞪口呆,张大的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今天先到这里。散会。”亦源冷冷地瞟了众人一眼。 众人还来不及搪塞,亦董事长宛如飓风,站起身直奔大门,追了出去。 唯独至始至终保持一副冷眼旁观表情的聂重华唇角轻抿,露出了一个欣慰却戏谑的微笑。 高级会议室外的20米玻璃走廊,蔚蓝色防弹玻璃干净透明,像一条纯洁的水晶长桥。 墨临渭踏着夹板拖鞋缓慢行走,峨眉微蹙,有淡淡的伤。玻璃外斜阳温热,煦风和暖,她却抱着手臂,只因冷。 1.85米的亦源很快追上墨临渭。冰封的脸部线条早已柔和,眸子渐染暖色。他站在她面前,见她眉间愁闷,心下愁闷,却神情道:“怎么亲自来了?打电话就行。” 墨临渭抬眸,愤愤道:“我打好多电话了,你却不回来。我快饿死了。”气呼呼踩他一脚,并不用力,虽气闷,却着实让亦源错愕。见他一僵,面颊瞬然绯红,羞赧地越过他,走了出去。 今天贸然闯入会议室,已是突兀。她却不会对他说抱歉。如果亦源早点下班,绝不会做这不讲理的事。但不对在先,只故作骄纵。许是掩饰尴尬,抑或想任性一次。 从来都是信任的,只因那人是他。为她甘愿倾尽所有的那个人。 亦源掏出手机,还不忘拉着她的胳膊。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因开会出神,他竟没发现。懊恼地点开短信,仔细上面的字,眼圈一红。 “排骨炖好了,什么时候回来?我饿!”简洁明了的字,霸道的语气,像一根根细针,刺得他酸痛自责,更多的,却是欢喜。心房不知何时已胀满欣慰,脑海全是她站在厨房仔细煲汤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弧形。她在意他,哪怕就这一分,也是满足。 但,笑容很浅,像湖心微波,转瞬不见。幸福和满足再被郁结冲散,眉心也微微蹙起。想着濪城大学寄到公司的红色邀请卡,心中就是惊寒。也只有他知道,会议上的失态,和那邀请卡密切相关。 若平时,即使彻底损失游族商城这类的巨额订单,他也不可能在众人前斥责刘文川。刘文川也是市场部的高级精英,当众训斥,不利保留核心人才。但他被那张卡片折磨得寝食难安,情绪早就不稳。 趁亦源失神,墨临渭挣脱他宽厚的大掌,快步朝电梯走去。也不知是走太急,还是心绪波动大,小巧的脸颊红霞漫布,娇羞异常。 “临渭,等等我。”亦源大步追了去,与和她共进晚餐比起来,会议根本不值一提。 第002章她关心他 墨临渭唇角勾笑,不自觉欢喜。走上亦源的专属电梯,直达车库。地下一层停着亦源的豪车,她走向那辆价值800万的蓝色豪车,经车熟路地坐到第二排。 保镖站在车外,她忽然绷起脸,目光疏离,似在走神。 亦源长腿紧跟,向保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尾随。殷勤地坐在驾驶座,唇间满是笑意。偷瞄后排愠怒的女子,把气温调到适宜温度,无比贴心。 “亦太,您准备去哪儿啊?”俏皮的声音,连语气都轻快不少。看她赌气,心情莫名好转,忍不住逗弄一番。见墨临渭眉头松动,自嘲道,“亦源子,你真该打。我辛辛苦苦炖汤,你迟迟不归。说,是不是鬼混去了?” “噗。”忍不住笑出声,墨临渭立马又绷脸,严肃道,“再不开车,回家我就把排骨倒了。”郁闷少了很多,等待的焦躁也渐渐消失。 回家。缺乏安全感的她竟然说了“家”,她低着头,只觉不自在。寻常夫妻,理应互相照拂体谅。她不过尽了妻子的一点点责任,他却若获珍宝。想到此,墨临渭眉头一皱,难得检讨自我。 “得令。”亦源油门一踩,向栾城最贵楼盘飞奔。管他什么邀请卡,只要她在身边,何必杞人忧天? 将车安全停到车库,亦源牵着墨临渭的手走向电梯。他固执地捏着她的手,用力环抱她,生怕她会溜掉。他对她从来小心翼翼,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夜风拂过,见她肩膀一抖,心疼道:“穿这么少就出门。”心疼她,更自责。霸道搂着她瘦削的肩膀,用力搓了搓。 “无事献殷勤。”墨临渭觉得别扭,忍不住刺他一句。见他坚持,也不抵抗。自嫁给他,一直被他呵护照顾。他体贴万分,即使工作繁忙,却耐心料理她的起居。她几乎不下厨,被他护在手心里。但他最近郁郁寡欢,以为他工作压力大。于是心血来潮,花三小时炖了排骨汤,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但他迟迟不回家,难得的好心情异常糟糕,几乎怒火中烧,不受控制地就穿了家居服冲进邻卫医药办公楼。前台小姐阻止她,她冷冷瞥了一眼。何时起,墨临渭也会对陌生人使小性子,为难别人。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径自走进董事长专用电梯,任性地撞开会议室大门。 墨临渭从没来过邻卫医药,公司几乎没人认得她。但公司的安保系统认得她,只能用指纹开启的专用电梯,对她敞开了大门。 看亦源依旧无条件地宠她怜她,她方解气。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嘴角那抹自嘲从何而来。结婚这么久,一直是亦源在照顾她。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却不对等。曾经,他们明明可以…… 然,一想到过往,这份心思就被狠狠压了下去。 终究,造化弄人。 “到了,开门。”墨临渭故意颐指气使,更不看亦源的脸。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五味杂陈。 她语带娇嗔,脸颊酡红,让亦源心花怒放。他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豪华别墅,一把抱起她,引来她一阵惊呼。 “放我下来。”墨临渭娇呼,俏脸滴血,见他满脸陶醉,到嘴的讽刺忽然忍了下去,软声求饶,“阿源,放我下来。真的饿了。” 温软细语,娇哝软香。亦源心情越发地好,她在关心他呀。哪怕就是这一瞬,他也觉满足。把头埋在她颈窝,用力呼吸一口,见她小脸绯红,宝贝地把她抱到餐桌前,终于才肯放过她。 墨临渭许久才回过神,夹板拖鞋不知所踪,洁白脚丫暴露在空气中。亦源忽然的亲昵,她竟有些执迷。回眸寻他,他已去厨房忙碌,不自觉轻叹一声。 她已经26岁,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和天真,皮肤更是吹弹可破,丝毫不被年龄影响。尤其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和稚子无异。这一切,都是亦源的照料和呵护啊。 亦源走进厨房,看着清洗好的配菜,迅速挽着袖子,套上围裙开始炒菜。墨临渭一向挑食,却对他做的菜情有独钟。想到此,亦源心里又是甜蜜。现在,她离了他几乎无法入睡。总有一天,她会对他彻底敞开心扉,回到他们青梅竹马的模样,他再不用为濪城的讯息草木皆兵。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亦源若有若无的哼唱。她嘲笑他是煮夫,他欣然接受,丝毫不恼。 墨临渭不自觉笑了,唇间微漾,杏眸迷离。他的背宽阔挺直,背部线条优美,结实肌肉撑起白色衬衣。他有条不紊,乐在其中,丝毫不觉会损了自尊。 他待她如珍似宝,换作任何女子,都该满足吧。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触不可及?她是他最亲的人,她明明已经很幸福了,她的心却像上着大锁的囚笼,始终不觉得暖。 她眼眶一润,扯出一丝苦笑。 他们,始终不能回到过去。两个人相处,只要有过裂缝,就难圆全。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可能消失。 白色陶釉瓷碗盛放着香气腾腾的排骨汤,轻烟阵阵,暖香扑鼻。墨临渭拿起汤勺,给亦源盛了一碗汤,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他怜她,她感恩。或许,他们可以像亲人一样永远过下去。但,真的可以吗?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或许都是对彼此的纠缠。那绵亘长久的距离,不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贴近的吧。 黄昏,斜阳,佳人相伴,时光静好。 清炒时蔬、凉拌油耳、清蒸鲈鱼、麻辣牛肉和蒜泥白肉,餐桌被各色菜品填满。 亦源得意一笑,开一瓶红酒,给墨临渭倒了半杯。她浅眠,清瘦,只能小酌。她的所有,他都珍视。 “亦太太,你辛苦了,我敬你。”端起红酒长抿一口,甘醇酒味唇齿飘香,亦源满足地放下酒杯,轻啜了一口排骨汤。甘甜浓稠的汤汁溢满口腔,甘美沁入肺腑,他只觉全身温热,心头滚烫。 “慢慢喝,还有很多。”墨临渭小口抿着红酒,看他欣喜满足,贴心地递上餐布。 ?细水流长,软玉温香。四年相伴,他逐渐成为生活的不可或缺,她或许自己早就沦陷在温柔相伴间。可是,心底那根刺,始终还在。每一个甜蜜的时刻,都会戳出心底的疼怵。她,未曾好过。 “好久没喝这样鲜美的汤了。”亦源接过餐布,轻轻擦嘴,又盛了碗汤。 墨临渭淡笑,目光疏离。不过花费了时间清炖,他却赞不绝口,仿佛人间珍馐。这不过寻常饮食,说得她很不好意思。为人妻,她从不称职。 “你最近回来得晚,还经常走神,是不是公司出事了?”夹了块蒜泥白肉,贝齿咬着雪白蒜瓣,杏眼看着亦源,假装云淡风轻。 “没什么。”亦源声音一僵,迅速咽下口中汤汁,凤眸渐渐黯淡。仿佛她的温柔,都为这句。 他说谎了。 怎么可能没什么?这话拿来骗骗她还行。一周前,他收到一封邀请函,“濪城大学百年校庆”邀请帖。墨临渭是濪城大学毕业生,收到邀请函理所当然。 但,那看似寻常的帖子,是一把锋利并锈钝的刀,割得他痛不欲生。他的心涓涓滴血,寝食难安。 “是吗?”见他表情僵硬,墨临渭敏感一望。却不深问,害怕破坏掉此刻宁静。 亦源抬眸,有些心虚。难道她得知濪城大学校庆的事,所以才主动,目的是诱惑他说出实情?她就那么希望回去,希望见那个人? 所有关爱,都是一场密谋?七年已过,她的心还会为那个人跳动? 亦源的脸白了,手握着餐布,竭力隐忍。 “会议开到这么晚,莫非公司出了事?”墨临渭抬眸,抑制了担忧。亦源骄傲,她顾全他的自尊,尽可能平静。商场如战场,他又弃医从商,一路走来,定有不顺。既然给不了完整爱情,关心一下,还是应该的吧。 亦源的手一松,一颗心落到原处,脸色也正常许多。但转瞬间,又是绵密浓稠的感动。看来她并不知道校庆的事,只是关心他。伸出手碰触她的手背,安抚一笑:“公司最近跟丢了一个单子,今天就说这事。” “邻卫医药不缺单子,不值得你心焦。”墨临渭性子冷,时常沉默,现在却是关心了。 亦源放松许多,也来了兴致:“合作方是游族商城。华夏目前虽有电商,运营成熟的不多。游族商城集结了其中的佼佼者,配备成熟的物流仓储和快递派送。” “邻卫的销售渠道很成熟了吧。和电商合作,怕有风险。”墨临渭轻描淡写,她相信亦源实力,算是安慰。见他凤眼里全是自信,却兀自思量。 “这也是刘文川跟丢单子的原因。大多数人都感觉实体销售渠道成熟,电销有很多不足。但随着互联网和支付通的普及,电商绝对是一匹黑马,甚至可能取代现在的销售模式。如果邻卫医药和游族商城合作,起码能深入控制十家电商。”亦源自信地耸了耸肩,端起酒杯喝了口红酒,凤眼闪烁着睿智的光。 墨临渭心间计量,不再纠缠。见亦源神色雀跃,定然做了许多工作:“这笔单子,涉及的金额大概是多少?” 她只关心钱,就像这些年坊间盛传的那样。她奢侈无度,拜金贪物。她所有的爱好,只有数不尽的滚滚财源。敛过懊恼,故意顿了顿。 “一亿美金。”亦源伸出食指,对临渭比了比,“这一笔单子如果谈成了,邻卫医药就能利用游族的仓储中心和物流优势抢占市场。可惜刘文川太保守,谈判失败了。” 好不容易挤出这话,为估计她的情绪,亦源时刻警惕万分。见她脸色如常,才更和缓地说出实情。 第003章惊天大骗 “应该还有机会吧。”墨临渭反手握了握亦源,冲他眨眨眼。她多么希望亦源的事业一帆风顺,他就不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她身上。她也不需要歉疚,还能洒脱些。 “临渭,这是男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亦源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情地望了她一眼。 墨临渭缩回手,眼神一黯。原本酝酿好的问题,被堵了回去。她喝一口汤,兴致索然。 亦源总把她放置在安稳的地方,默默付出。他给予她无限物质享受,这样真的好吗?他在商海里不断接收最新资讯,她却像被圈养的金丝雀,一直原地踏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远很远。她永远跟不上他的脚步,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 这样,或许很好吧! 亦源收起笑意,伸手摸着她的脸颊。他愿意为她遮风避雨,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可她,不喜欢吗?俊颜一僵,又强作欢笑:“栾城新开了一家慢时光咖啡厅,听说taste不错,环境安静优雅,比较适合你。” 亦源唇角漾起笑意,心中又是一苦。他不自觉地皱眉,虽转瞬则逝,还是被墨临渭瞥见。 她不动声色,端着红酒杯抿了一口,把目光投到窗外的空气中。 慢时光咖啡厅VIP包房里,深红色真丝窗帘随风轻扬,褐色方竹藤椅斜靠窗边。浓郁咖啡香氛馥郁弥散,空气里浸染着暧昧的绮靡香气。 墨临渭窝在黄褐色藤椅上,光洁肩头暴露在斜阳中。一袭黑色真丝吊带抹胸裙,恰好包裹瘦削身姿,修长小腿紧贴斜靠,脚踝绽放在空气里。她慵懒散漫,黑色小牛皮高跟皮鞋安静躺在藤椅下面,玉手支着额头,格外漫不经心。 黑裙修身剪裁,皮靴量身定制,单品定价超过百万,因世间仅此一件。她衣橱里的时装,全由世界顶尖设计师量身设计,纯手工制作,每件单品价值连城。华服美靴,任她挑选。 不菲价值的衣饰,全是亦源馈赠。因为爱她,他愿意给予她天下最美的物事。可她呢?她配拥有亦源的全心全意吗? 墨临渭扪心自问:她不配。 面对亦源,墨临渭无所适从,只因从不正确,只因她不配。 拥有千疮百孔的人生,遗传性抑郁症患者,记事起就呆在医院实验室,被举世闻名的鬼医研究了十个年头。她是个不被接受的存在。 她爱上过不该爱的人。痴心错付,那人却弃如敝履,伤得体无完肤。这样的她,怎配? 她试图逃跑,逃到谁也不认识的城市自生自灭。可亦源不愿放弃,就算她穷奢极欲,他依旧不离不弃。 墨临渭恨自己。 她的人生无可救赎,却无法割舍亦源的好。尽管试图逃避,尽管至今无法安宁,她还是抱着各种复杂情愫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爱情…… 墨临渭,也可以很自私。不是吗? 抬手,扶额。她收回神思,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碧绿的药瓶。晶莹如糖果的药丸,澄碧清透,就像童话里诱人的花朵,一次次蛊惑人心。 颐园散,医药市场最神奇的药剂,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良方,最初和最终的目的,皆只是她。这项被称为人类医药里程碑的药物发明,不过是亦源为彻底根治墨临渭抑郁症专门研发的药剂。 她是他的命,他必须救她的命。他们的命运缠绕绵亘,密不可分。 盯着那澄碧糖果半响,她痴傻一笑,半月前,她把药停了。她瞒着亦源,从最开始的分量减半,然后次数递减。就在昨天,她彻底戒掉她的救命药丸。 亦源若知道,会不会捶足顿胸,恨不得打她一顿。她知他舍不得,他只会恼恨自己。 她费力挪动了身子,右手轻托脸颊,倚靠着紫色檀木方桌,身体重心全部落在藤椅上。杏眼睁得很大,瞳孔空旷深远。 秋天的栾城,像迟暮美人,美丽、静谧、苍老。生命漫长无期,但娇颜倾颓,仿佛鲜嫩的花在凋谢之际残喘,不想妥协,却无力抗争。 落地窗外,黄昏微醺。秋日光晕一圈圈暧昧扩散,勾勒出城市边缘落寞的繁华弧线。林密高楼两旁,扇形银杏叶随风起舞,缠绵辗转,仿佛与树干告别。来回走动的人群毫不留情地践踏,踩在脚下,嵌入泥土中,彻底摧毁。 人们步履匆匆,在微凉的街道来回奔逐。生存、挣扎、庸碌,每个人脸上挂着繁忙和清冷。生活的压迫让他们沉默,对命运不甘却顺受,游离在城市边缘。每个生命都在命运里辗转,执拗、不甘,但终究被驯服,被生活磨平棱角,灵魂绑着枷锁,无力挣脱。 墨临渭拢拢耳发,眼皮费力一动。 玻璃窗外的世界似乎凭空升腾一阵雾气,她的视线也慢慢模糊。高大的银杏树转换成低矮乔木,泛黄枝叶越渐泛绿。流动的街景逐渐消失,眼前全是新的世界。 秋阳高照,碧叶滴翠。明媚光线包裹她的瞳孔,不知名的物体撑开她的眼皮。温暖光点照射瞳仁,干涩、光明、驯服。 “临渭。”温柔如天鹅绒的嗓音,像温暖丝绸,包裹墨临渭的大脑。她终于看清撑开眼皮的物事,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指甲光滑柔软,让她无法抵抗。她跟随那个声音,顺从无比,全身神经开始松软。 微凉的触感传遍全身,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的瞳仁终于聚焦,哪里有浮华城市?四周绿意盎然,鸟啁虫鸣,分明是另外一个天地。 小木屋。乔木林。墨家。南临。 这是? 儿时的房子,专为她设立的“金丝笼”。 五个白大褂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病历卡和注射器,面无表情地注视她。他们面如表情,平静一如既往,不会厌恶,刻板冷静。 “墨渊?”干涩的童声,嘶哑稚拙。墨临渭不信那是自己。但,那真的是自己。 清瘦男子纤瘦颀长,相貌平凡。只一双小眼光芒凝聚,像黑暗中的明光,直指人心。 他是墨渊,墨临渭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举世闻名的鬼医。抑郁症患者墨临渭唯一的主治医生。他不过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笔直,轮廓分明的脸平静祥和,正坐在她对面。 “临渭,今天感觉怎么样?”天鹅绒温润的嗓音从墨渊喉咙吐出。例行公事的检查,就像小时候。 墨临渭神经紧绷,久久不曾回神。过了一分钟,她粲然一笑,俏皮道:“墨渊,你又叫来白色胶囊给我检查?我很健康,我很好。”声音极轻,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看着父亲,可墨渊脸部肌肉颤动着,并不信她。 墨临渭不悦。她蹙着眉头,脸色极不好。她很久没见过墨渊,也不知道是几年。好像亦源把她带到栾城后,她再也没见过墨渊。 她都嫁人了,他还是板着脸,一如小时候。 她不喜欢公式化的墨渊,面无表情,是冷冰冰的蜡像。认真工作的他,平静、遥远,与她对立,从不妥协。他们不是父女,而是对手,在一盘棋上长久对弈,不能一决高低。 曾经的她只适应刻板平静的脸,遗传性抑郁症让她对一切敏感,些微情绪起伏就会引发忧虑。现在,她想撕掉墨渊的面具,很想。 于是,墨临渭猛然站起身,光脚踩着木质地板,大步走到墨渊面前,伸出手对准他的眼镜。 可现实中,墨临渭不过对着一团空气胡乱扑腾。她非常焦躁,像发狂的孩子一般。 “病人情绪波动强烈,立刻注射一剂镇定剂,马上送到手术室。快!”墨渊反应敏捷,让她扑了个空。白大褂大步走到她面前,拿着注射器对准她的胳膊。 “不。不要这样!我的抑郁症已经好了,我不要镇定剂。”墨临渭大声嘶吼,却被白大褂按在凳子上,他们动作娴熟,根本不会弄痛她,就像演练了无数次。 “不要反抗,临渭,听话,相信我,你会没事。”温柔的声音仿佛糖浆,蛊惑、引诱还带着哄骗。 墨临渭不可置信地盯着靠近胳膊的注射器针头,大吼道:“不!” 她讨厌镇定剂,她会昏昏欲睡,像残废木偶,被白大褂们观察研究。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小白鼠。她害怕被观察和探究。白色液体还是流进血管,她睁大双眼,面如死灰地看着墨渊的脸颊,全身抽搐。 果然逃不出宿命吗?她不再挣扎,无力地瘫软在凳子上。 多少年了,她还是墨渊的小白鼠,她从来没有获得自由。 “墨渊,你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颤,几乎祈求。心内全是悲怆,就像经历一场惊天大骗。 “我是什么样的?”空气中墨渊的脸不断靠近,声音低沉,唇角勾起微妙弧度。小眼睛阴冷恐怖,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和残忍。 墨渊是什么样的?高兴会和她斗嘴,在餐桌上争一盘菜。生气会吹胡子,眼睛瞪得很大。鲜活而顽固,对她关爱有加。 但墨临渭说不出话,她眼皮越来越沉,双臂缓缓垂下,几乎就要昏睡。墨渊的脸却越来越近,对她露出笑容,甚是诡异。 “你不是墨渊,你是谁?你为什么给我注射镇定剂?你到底想干什么?”墨临渭陡然心惊,眼球逐渐充红,几欲滴血。 “我当然是墨渊。只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到底是谁?” 一面光洁的镜子,精致的外框,昂贵非常。他有洁癖,总爱美好事物,完美主义的典型。依然是他,却又不是他。 墨临渭心中大恸,只觉被命运再次玩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镜面,脸色巨变。 第004章幻觉残留 镜子里的少女约摸十二、三岁,墨发齐肩,脸色惨白,杏眼睁得很大,眼眶全是泪水。白色棉布裙遮住锁骨,露出干瘪的肌肉,就像枯槁僵尸。 镜子的人是墨临渭,十三岁的她。 墨临渭惊惧恐怖,眼泪瞬间滴落。她惊恐地望着镜子,发出呜咽低鸣。费力咬着唇瓣,眼皮越来越沉,终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蔓延心脏,身体全部僵硬,冰冷,孤独,她像海面上漂浮的腐烂木头,顺着海水孤独漂泊,孤苦无依,只因天地间只她一人。 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做梦。 她要醒过来,必须回到现实!她已经离开那些暗黑潮汐,她不能再停留在那片黑暗的沼泽,她不是那个抑郁症病人,不是被墨渊测试的疯子! 黑暗就像未知,神秘、遥远、无措。隐秘的过往,无法复制的惊怖和想象,在生命体的感知中,变幻成真实的感觉。残留在记忆的细胞,逐渐复苏,仿佛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时会把墨临渭吞噬。 身体被千万斤的重物压迫,疼怵不堪。墨临渭终于醒了过来。她大口呼吸,惊慌地看着四周。没有墨渊,没有白大褂,没有乔木林。她还呆在栾城慢时光咖啡厅里,手边是冰冷的咖啡。 她摸了摸额头的汗水,使劲揉了揉眼睛。空旷的房间只有她一人,一直只她一人。 连着喝了几口咖啡,冰冷的苦味弥漫唇齿,比黄莲苦,比碱水涩。她是抑郁症患者,吃的药比饭还多。药物作用下,本能欲念大幅降低,精神萎靡。 药物可以控制病情,也抑制了情绪。自从减少颐园散用量,她便开始做梦。梦境像残留的记忆碎片,不断拼凑起来。她知道,只要吃上一粒药,这些噩梦就会消失。但她不愿意,她不想活在虚幻中。她的人生被墨渊掌控,被亦源掌握,她不想成为谁的附庸。不想。 颐园散会让人兴奋,让人觉得快乐,却是假的。 “放过自己吧。临渭,放过自己。”墨临渭喃喃,把药瓶塞进手包里,强迫自己雀跃起来。她光着脚朝窗边走去。玻璃折射着她的脸,黑色洋裙仿佛绸缎,剪裁修身,细腰盈盈一握,衬得她越发消瘦。 她伸出手指,抚摸倒映在玻璃上瘦削的脸,消瘦、苍白、清冷。她尽力让自己露出一丝笑,可笑容惨白无力,还不由生出一股怒意。她焦躁地锤了锤冰冷的玻璃,发出一声低咒。 “咚咚。”VIP包房忽然传来敲门声,墨临渭心中焦灼,懊恼转身。 雕花紫檀木大门精致华丽,繁复的牡丹雕花一圈圈氤氲开。她来不及开口,那扇门被缓缓推开。墨临渭屏住呼吸,羞恼地回到藤椅上,右手不自觉捏着桌布,手指骨节也泛着白色。 本想询问来人,但她不曾开口。莫名的烦躁席卷了她,她理了理衣服和碎发,优雅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心不淡定,很不淡定。 一个美艳贵妇推门而入,金黄色大波浪卷发芳香优雅,高挑峨眉微蹙,丹凤眼狭长婉转,眸光深沉,仿佛冰山深处寒凉的古井,散发高冷凌厉的光晕。深红色套裙洋装勾勒出颀长的身形,10厘米黑色高跟鞋让原本1.68米傲人身高更加挺拔。 贵妇面无表情,高跟鞋稳稳踩着意大利罗马纯手工地毯上,一步一顿走近向墨临渭,毫不犹豫地坐在她对面。就像,她们熟识已久。 “墨临渭。”温婉的女声,像流淌的六月溪水,浸透墨临渭每个毛孔,全身一冷。 墨临渭小脸一白,牙齿也开始打颤,浑身一冷:“你……”樱唇轻启,仿佛牙缝中吐出的字,轻到不可置闻。惨白和慌乱一闪而过,她抬着下巴,露出性感的脖颈曲线,和那优雅贵妇对视。 虞姜。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濪城,和那个人双宿双栖?如果他们有孩子,应该都不小了吧。这时候,怎么会来栾城? 虞姜落座,丝毫不惧,优雅地端着面前的咖啡,淡然浅尝。 “不能乱,冷静,墨临渭。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别慌。”心中安慰,却欲盖弥彰。墨临渭面上不显,慢慢靠着藤椅,轻呼一口气。 “不对。我应该叫你亦夫人,或者董事长夫人。你,还记得我吧?”虞姜晃动白色玻璃杯,纯净的液体像她无辜的眼眸,涤荡着微茫的气泡。墨临渭虽觉得冷,却强迫自己对上她的眼神。 “虞姜。”终于能镇定地拿起调羹搅动咖啡,保持与虞姜对视,眼神早无波澜。七年过去,她不再是无知少女,面对咄咄逼人的虞姜,她本该坦然。哪怕,虞姜成了那个人的伴侣,哪怕虞姜曾伤她害她,哪怕她承担了太多名不正言不顺。 “墨临渭,七年过去了,你还是让我惊艳。岁月几乎没给你带来任何影响,你年轻,漂亮,比在濪大更高贵美丽。瞧我,每天坚持保养,还是有鱼尾纹。”虞姜语气平淡,好像秋夜的山林,波澜无惊。 “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虞姜低叹,“上帝对你明显比我丰厚。邻卫医药董事长亦源对你一往情深,为博你一笑,恨不得掏出心来。你们的爱情,就连濪城,也在传颂。他听到了,夜不能寐,时时叹你念你。临渭,你是不是很开心?”虞姜微微一笑,把水杯放在桌子边缘,玻璃杯圆形边角在檀木咖啡桌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墨临渭不接话。虞姜这是故意,比从前更狠辣,空口白话,却戳着她的心。虞姜恨她入骨,千里迢迢来栾城,不会是叙旧。 “天下女人,都在嫉妒你呢。临渭,你真是上帝宠儿。真真让我羡慕。”虞姜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完美笑容开始撕裂,几乎狰狞。 “你那么幸福了,为什么还拽着别人不放?”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溅在墨临渭手臂上。 终于忍不住了。 墨临渭不为所动,瞪大眼睛望着虞姜的脸。那张脸愤怒难堪,再无美感。因为气愤,虞姜的胸脯不断起伏,就像久居深宫的哀怨妇人,倾颓苍老。 原来,都过去七年了。虞姜,也老了。他,恐怕也…… “七年前,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如今,你又卷土重来,是想我万劫不复么?!”虞姜眼神突然狠戾,她迅速站起身来,把玻璃杯的水全数泼在墨临渭脸上。 墨临渭冰冷一笑,发出自嘲的低吟,七年了,该还的,不是早就还完了吗? 何况当年,她才是受害者。那个人和虞姜联手,让她声败名裂,难道还不够? “万劫不复?你一直在他身边,年年岁岁,暮暮朝朝。我对你并无亏欠。”墨临渭平静地盯着虞姜,杏眼清澈一片。虞姜已经得到了他,还不满足吗? 虞姜愤恨地将玻璃杯放在檀木桌上,右手掌扬在半空。作势要打。 墨临渭奋然起身,对虞姜尖锐道:“七年了,还不够你抓不住他吗?” 虞姜愣住。她眼神冰冷,甚至带着绝望。 “如果抓住了他,何必向我挑衅?七年还不够?何苦对我发难?”墨临渭反唇相讥,勾起讽刺的笑意。面颊上水滴并未使她狼狈,反而生出一种清丽。 “如果你不出现,我就可以,我就可以。”虞姜声音陡增,凤眼轻挑,信誓宣布主权,“你都走了七年,为什么不走一辈子?” 虞姜的右手终于是落了下来,重重打在墨临渭脸上,白净面颊顿时一片潮红。 “啪”。 清脆的掌声惊愕了两人。虞姜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瘦弱的女子:“你竟不躲?你居然甘愿受这一巴掌。”虞姜并未释怀,难以相信地看着泛红的手掌,上面还有一丝鲜红。 墨临渭唇角滴血,带着一丝妖冶。她也学会了刻薄残忍,虞姜打她一掌又能如何,还不是输给她?她唇角一冷,继续刺激虞姜:“这一巴掌,七年前我就该受。虞姜,我们都是失败品。对他来说,我们都不重要。” 墨临渭站了起来,盯着虞姜灰暗的眼睛,唇角再度勾起讽刺,“虞姜,你还看不清楚他?他爱谁,你竟不知。他爱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他爱的,是谁?”虞姜错愕地后退着,她未战先败吗? “你和他夜夜共枕,难道不知?那个人是理性经济人,他心里爱的,从来只有自己。”墨临渭呵呵一笑,这真相多么残忍,能伤到虞姜,也伤到她。她的心开始滴血,恍惚地坐回藤椅,双手掩住了脸颊。 “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虞姜的声音虚弱,墨临渭却感觉到彻骨的悲戚。她用手遮住脸,强忍着泪意,一语不发。 虞姜似乎很快就离开了,墨临渭也不在意,唇角依然带着嘲讽。 当她再次仰起脸,房间里空无一人。她自嘲地摸着疼痛的脸颊,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来回流动的人群,一滴眼泪从杏眼眼角滑落。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七年过去,她终于敢承认,那人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墨临渭的心,忽然冷了许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想了整整七年? 可咖啡桌对面,并没有多余的水杯,更没有被人拉开坐过的椅子,反倒是墨临渭自己手边的水杯空了。 这一切,就像一场虚妄的幻觉,明明发生着,又像从未发生。 第005章她在说谎? 墨临渭掸掉眼角泪水,恹恹看着窗外。流动人群像电影胶片,一幕幕从她眼前飘过。她动了动嘴角,唇角红肿疼痛,散发出浓稠腥味。 君生我未生,爱情和缘分从来要分先来后到。虞姜先于她和那人相遇,这就是命。哪怕他曾说他并不幸福,她能如何?就连那人也说,即便对她是爱,对虞姜却是责任。而责任,是一个男子对女子永生的承诺,永远大于爱情。 因为责任,他必须和她分开。 墨临渭现在再回忆那些“肺腑之言”,终于明白那是他编织的华丽借口。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没有比较,更没有如果。那显而易见的道理,她付出了比寻常人更苦痛的折磨才明白。 虞姜傻,她比虞姜更傻。 亦源走进慢时光,就看到墨临渭蜷缩成一团。这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刺得亦源心酸,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满眼的痛。 他好不容易才救回她,她不能自暴自弃。他不允许她有任何闪失,因为他不能承担失去她。哪怕一分闪失,都不能。 “临渭。”小心翼翼出声,想冲到她身边,却不敢妄动。隐隐的不安刺到他心底深藏的恐惧,唯恐苦苦痴恋守护的女子就此离开。 墨临渭似乎并未听到他呼唤,依然保持着蜷缩的脆弱姿势,让亦源无比惊慌。 “临渭。”亦源再唤一声,不见她回应,他的心沉入谷底,再顾不得她难过,大步走到她身边。 墨临渭脸上挂着水珠,不施粉黛却精致异常的脸蛋微微涨红,如同被欺凌的小兽,周身散发着忧郁和无助。尤其唇角的猩红,让亦源一痛。 心底油然升起慌乱,一结束邻卫医药研发部门会议就来接她。可一进门,就看到她脆弱的狼狈模样。他眼里全是自责,还有涌动的愤怒。 谁伤了她?保镖24小时守在门口,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栾城几乎在他的监控之下,谁能伤得了她? 能伤她的,只有她自己罢…… 轻轻晃着墨临渭的胳膊,见她终于抬起头来才敢呼吸。她唇角高高肿起,红色伤口似一把尖刀,直直戳着他的心。 谁在叫她?好像是亦源,她的丈夫。对,她结婚了,和亦源一起呆在栾城,陌生的城市。斩断与南临、濪城的联系,把自己放置在陌生里。栾城清幽僻静,渺远安宁,是逃避的最佳场所。 亦源,果然是她的知己,懂她所有哀思悲戚。 恐怕只有陌生,才能带来无限安全感。或者,再不敢奢望安全。 “临渭,临渭。”亦源焦急呼唤,宛若世间珍宝,“走,我们回家。” 她张开双眸,眼前一层水雾。亦源俊颜虚浮,美似镜花水月,毫不真实。她忽然乐了,即或是梦,亦源依然完美。遂露出纯真笑靥,唇角猩红,脸颊浮肿,透着病态凄美,让亦源好不心酸。 “阿源。”嗫喏声音,伸出手臂环着他,像无辜稚儿,竟是索抱。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让他在乎。墨临渭,你真的够了。 亦源心中稍定,用力圈着她,敛去悸动思潮,反客为主,环抱纤腰。 “虞姜呢?走了吗?”杏眼微睁,满眸无辜。她望着亦源俊逸的脸颊,伸出手想去碰触。 方才噩梦,被虞姜掌掴,痛觉依然清刻,也快分不清眼前人,是真的,还是幻想。直到亦源反握她的手,掌心传来暖人温度,她才放心轻呼着气。 这一切幻象,都怕是强行停药的后遗症了。既然亦源不知,就烂在心里,免得让他怀疑。 “虞姜?”剑眉挑起,语带惊惑,亦源讳莫如深地看着她,心惊肉跳。 “嗯。她刚刚还扇了我一巴掌,现在还疼。阿源,吹吹……”自知理亏,墨临渭故意撒娇。指指唇间红肿,露出雀跃欢笑。不甚用力,却是痛。就像心,已然千疮百孔。 再傻的人,也该知晓方才是梦。虞姜来了,也走了。意识恢复清明,像醉酒人忽然转醒,凝望他完美侧脸,想蒙混过关。 亦源怔忡一阵,悲喜交加。她还在这里,信任他,需要他。可虞姜怎么来了栾城?栾城全在掌控中,才放心她独自出行。虞姜若在栾城,他定会知晓。可她脸颊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嫣红,他心如刀绞,怒不可遏。 “走,回家。”干涩的字,如他的心。 墨临渭错愕,美眸蒙上水雾,心中难过。他在凶她吗? 亦源只看一眼,已知她心中猜测,暖声道:“坐多久了?还能走吗?”拿起泛冷的高跟鞋,慢慢穿在她脚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痛一分。 “一个下午了吧。记不清了。”声音娇弱,发出一丝低叹。他关心她,一如既往,是她多心罢。于是用手支撑全身力量,双腿早已发麻,几乎无法站立。无辜看着他,可怜兮兮道:“腿麻了。抱我,好不好?” 语气娇嗔,像撒娇的幼儿,手也不自觉搭在他宽厚肩膀上。 亦源顺势抱起她,眉宇一蹙,压住数落的话。她是他唯一软肋,总知道讨他欢心。她很轻,像窗外飘落的银杏叶,被他抱在怀里。 墨临渭狡黠浅笑,扯痛唇角也不在意,箍得更紧。怀抱很暖,他胸前肌肉结实紧绷,心脏规则跳动。把头贴在他心脏边,听着鼓点一样的心跳。 她喜欢他的心跳,平稳、规则、健康。这怀抱太温暖,她不舍得放掉。在他怀里,就像入港的孤舟,有了安全感。 亦源始终保持着健康昂扬的姿态,对生活充满自信,不论遇到任何波折,都会去解决。她满足地把头靠在他怀里,如释负重地舒了一口气,闭上沉重的眼皮。 全身似乎被阳光包裹,她又回到十二岁。一身白色棉布裙,光脚站在小木窗边,百无聊赖地仰望天空漂浮的流云。窗外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枝叶繁茂,向着天空延展。树下白色木椅有一个红色小点,遥远、模糊。 她静静望着那红色斑点,试探性地推开小木屋的大门。 温暖秋风迎面吹来,心被温热包裹,身体放松延展。光着脚踩在草地上,10厘米深的小草像毛绒绒的地毯,挠拭脚心。脚步很轻,像漂浮在半空。 那个红色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慢慢朝红点靠近。 近了,近了。黄桷树木椅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背对着她,头埋得很低。 她屏住呼吸,像轻灵的猫,一步步靠近。 终于,走到木椅后,红色影子却像模糊的光团,可望而不可及。眼前是一片红色,她伸出手指,慢慢靠近,那竟然是虚空的空气,一无所有。 墨临渭惊怖地望着那团红色,几乎目瞪口呆。 红团开始扩散,像浓稠烟雾,消融在空气里。所有景象变成红色丝线,像人体器官中的血丝,彻底消散了。就剩虚无,彻底的虚无。 惊愕地看着忽然发生的变故,不知所措地站在黄桷树下。所有一切,似乎冥冥注定的触不可及。她竭力追逐,却体无完肤。一切美好,终究要离了她。 木椅开始模糊,化作白色丝线,升腾上空。她惊慌地转身,希望能看到实处。但,连黄桷树也逐渐枯萎,硕大枝干变成黑色雾气,随后就消失了。小木屋也开始消融,就像被融化的冰山。 呆呆看着凭空消散的实物,脚下触感全无,青草和泥土也开始不见,她的脚包裹在红色烟雾中,身体器官在开始消融。她的身体从下至上变得透明,她无法走动,眼睁睁看着身体被红色吞噬。那红色忽然又变成水,慢慢上升,已没过她的腰部,接着是腹部、胸腔。 心脏受到巨大压迫,水会立马淹没头部,她会溺死在红色的水流里。 “不”! 墨临渭大叫一声,惊骇醒来。惊慌看着四周,没有红色,没有水渍,她的身体完好无缺,又是噩梦。 一只手拂过她的脸颊,她本能后退,惊慌大叫。声音凄惨,像被梦魇惊骇,神情恍惚。 “临渭,你怎么了?全身是汗。”温柔的声音从耳际传来,是亦源,她的丈夫。亦源担忧地看着她,手扬在空中,一脸惊诧。 墨临渭打量四周,她坐在副驾车位,这是车库。她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拢了拢耳发,对亦源用力摆了摆手:“没什么。咖啡喝多了,累。” “咖啡,不是提神的吗?”亦源手里拿着毛巾,准备帮她擦汗水。墨临渭再次一缩,兀自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慌乱地擦拭额头。 “就是累了。你没必要大惊小怪。”声音极高,甚至尖锐。她不耐烦地别过头,忽略掉他眼中的关切和担忧。 亦源错愕。她小脸煞白,虽娇俏,却惊惶。他把车窗摇了下来,想让她更好过一些。 清新的空气吹散车内的沉闷,墨临渭大口呼吸,透过反射镜看自己的脸。苍白、惊恐、诡异。 “我还没结账,你乖乖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回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声线,见她丝毫不动,不放心地补充道,“保镖在车外,你别害怕,我马上回来。” “嗯。”墨临渭点了点头,对方才的羞怒抱歉,干涩地补充着,“早去早回。”声音已经温和文静,她终于是恢复平静,挤出一个浅笑,看着他离开。 亦源走了。 墨临渭不断用毛巾擦拭额头,干脆把头埋进毛巾里。为什么会见到那片红色?停药了,却不断回忆往昔。那些过往一次次涌入头皮,似乎某种预兆。她难受至极,却死撑不说。她绝不再碰颐园散,即使是唯一的解药,也不要碰。 “小姐,你好。请问,VIP包房里除了我太太,还有其他客人吗?”极力掩饰慌乱,亦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只有亦太太一人在包房,没有客人找她。”客服莞尔一笑,礼貌回答。 第006章残忍真相 亦源错愕,饶是在商场几年,也被客服的话吓了一跳。 “亦董,您?”客服关切溢于言表。眼前的商界新贵,邻卫医药董事长亦源,栾城传奇一般的存在。栾城记者几乎每天扛着放大镜抓捕他的新闻。前几天,任性的亦太太到会议室的八卦情节自然登上娱乐头条,几乎满城皆知。 亦墨夫妇情比金坚,尤其亦源痴情怜宠的形象深入人心。栾城每个女子都奢望能有亦源这样的丈夫,可他爱妻如命,几乎不和女性多说一句话,今天破天荒地询问,让客服经理心花怒放。 亦源并未注意客服经理,已经隐隐猜到事实。他眉头一皱,在心里长叹一声,许久后才对客服继续说道:“这是我的名片,烦请你把今天VIP包房的监控调出来,复制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若不是几年商海浮沉,他的心脏此刻恐怕分离解析。也不顾客服经理的恋慕声歌,大步向车库走去。 眼前全是墨临渭的苍白小脸,他长叹口气,心中不虞。 “临渭,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吧?是旧病复发,还是又想逃跑?”哈佛医学学士毕业的亦源内心深处警钟长鸣,对她,他不敢有一丝大意。 电梯一开,亦源就迈开长腿向车位上走去,直到看着800万蓝色跑车副座上的墨临渭,才稍微安心。 一路无话,尽快把她带回家。她从不让他省心,也是他大意。他爱她,爱得心力交瘁,爱得无能无力。可他不会就此罢手。不管她用多少心思,他绝不允许她离去。绝不。 亦源拿出医药箱,沉闷地蹲在她面前。眉宇紧锁,一语不发。她唇角肿得很高,可见下手之重。自责地看着她揪痛的眉眼,又不舍斥责。 “疼吗?”为她上药,见她眉眼舒展,哭笑不得。面对墨临渭,他无能为力,就连她被打,都不敢直接询问。为了估计她的自尊,他这丈夫做得,的确“窝囊”。 “嗯。疼,好疼。”墨临渭却变得很亢奋,像小孩子一样嘟着嘴,“阿源,吹吹,疼。” 她老是这样,觉察他会发怒,就使出撒娇手段。她知道他的软肋,让他招架不住。此时,他却狠着心,一直板着脸,小心为她处理伤口。报复地捏着她的脸颊,脸冷得吓人。 “疼,真的疼。”墨临渭这次真痛了,见亦源凤眸全是担忧,心里一窒。他生气了,气得不轻。 她摸了摸亦源的头,讨好地转换话题:“阿源,你很久没给人家做饭了,我想吃羊排。” 亦源依然不答话,脸色依旧不好。 “你看,我肚子都没什么肉了。”墨临渭漫不经心地扯扯肚皮,没心没肺地笑了。她喜欢他宠着她,一直喜欢。知道他隐忍怒气,故意撒娇讨好。没有了颐园散,她反而更自如地触碰到心间想法,或许,她和亦源,真的还有未来。 亦源心里一揪,知道她说谎,也想不拆穿。过了许久,才别扭道:“羊排讲究火候,只有改天了。今天就随便吃点。” 他说完,收拾好医药箱,转身离开。墨临渭却从后背抱着他,手臂箍得很紧。嶙峋的骨节抵着亦源的背,他心中一苦,正色道:“怎么啦?还痛吗?”虽然生气,却见不得她难受。 墨临渭摇头,闷闷问:“阿源,你好久都没有陪我了。”嗫喏声线,带着不甘,却让他心疼。 “每天准时上下班。一有时间,都和你一起啊。还以为你讨厌我黏着呢。”话虽如此,心里却软了七分。转身环着她的腰肢,捧着娇嫩的脸,亲亲她的额头,“要不和我一起去公司?” 墨临渭却摇头,咬着下唇,脸色依然沉郁。 “是不是最近回来晚了,你不开心了?”耐心哄她,再多担忧和愤怒都化作柔情。只要她不高兴,他就妥协,再多怒气也消失殆尽。 “没有不开心,就是今天在慢时光呆了一下午,做了奇怪的梦。”墨临渭摇头,不自主靠着他的胸膛,用力吮吸他的气息。 “什么梦?”认真凝视她的脸,担忧更甚。亦源轻抚她的背脊,温柔宠溺。 墨临渭沉默了,忽然不想告诉他实情。她是颐园散最长的使用者,亦源对她一举一动十分敏感,如果说出那些梦,亦源会不会把她送进手术室? “我记不清了。”模糊回答,脱离他的拥抱,径自走到沙发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再也不看亦源。 盯着那瘦弱的背影,亦源心里又是一痛。什么时候,墨临渭才能彻底对他敞开心扉,让他不再去猜测和揣度。这样隐忍的她,着实让他心力交瘁。 黄昏,整座栾城的忙碌进入尾声,霓虹鳞次绽放,灯火阑珊繁芜。栾城最贵别墅400㎡草坪覆盖的楼顶,圆环喷泉流水汤汤,低矮乔木零散排列,蓊郁花卉极妍尽态。 栾城最贵的房子,三年前售价5万元/㎡,已让众多富商望而止步。但墨临渭喜欢,为了讨她欢心,亦源卖掉在哈佛医学院上学期间取得医学专利。她想跑,百般刁难,他一掷千金,只为她一笑。 那时,墨临渭“穷奢极欲”,只要最贵的物什。恋物癖、购物癖,沉浸在奢侈品里不可自拔。那些物品没有生命,她却像爱护心爱玩具一样打理。琳琅满目的衣饰、珠宝、字画……一件件购置起来。她精心呵护它们,即使不碰,却一件不丢。 她不爱和人接触,却爱上死物。当时的亦源哪有存款,她却逼迫不舍,让他心伤。谁知,亦源从此弃医从商,几乎日进万金,以供养她没来由的“拜金”欲念。 他爱她,宠她,怜她。即使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只要能让她欢笑,即便是要买尽世间珍品,他也付得起。 他更知道,她想跑,一个人自生自灭。他不会让她得逞。 花园中央,亦源将醇香烤羊排规整放置在白色水晶桌上,动作优雅熟练。精心布置餐桌,只为和她共进晚餐。和她一起,即使苦不堪言,也是甜蜜得紧。能在她身边,就是花好月圆。抬眸一望,她坐在木椅上,像孩子般晃动脚丫;一身淡蓝色手工棉布裙,随心惬意。 真像没心没肺的稚儿,但她的心,真如表面那般欢快? 手执银制刀叉,墨临渭将亦源分好的羊排送入樱桃小口:“味道真好。阿源,你不当厨师真是浪费了。”满意地对着亦源举杯,轻抿一口,却酣畅痛快。脸颊已经消肿,唇角还一点结痂,很快就会愈合。 最近依然做梦,梦境却不再暗黑痛倦,还曾在梦里轻笑。那大片大片的红色,仿佛一个希望,给她无限欢愉。假以时日,她会像正常人一样健康起来。 心是一阵欢喜,兴奋地吃了一口羊排,胃口也好了不少,不觉间就喝了半杯红酒。 “这几天胃口不错,喜欢就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做。”亦源唇角微勾,她唇角已经完好。补给了最好的药丸,定然无事。看她随心所欲,许是没有大碍。但,一些药只能救命,却不能治心。 “邻卫医药的董事长时间宝贵,怎能给我当家庭煮夫?”呵呵一笑,银叉戳了一块细小羊排,不自觉递到亦源嘴边。见亦源满足张口,却把羊排转送入自己口中,对他咯咯直笑。 “调皮。”亦源凤眸一喜,趁她心情好,淡淡道,“临渭,‘颐园散’吃了吗?” 小心瞥了一眼,不停为她分羊排。可心中早已翻涌不安,生怕她忽然“爆发”。 她笑靥如花,波澜不惊。他却一怔,回想慢时光送来的录像,他很想看到那份云淡风轻背后的真实镜像。 下午一点,墨临渭走进VIP包房。整个下午,都只她一人呆在房间里,中途没有换一次咖啡。她一动不动,眼眸很少回转,不知在思考什么。一个小时后,她坐在凳子上挣扎,一个人癫狂摇摆,就像被谁死死按住。她的手臂扬得很高,在空中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对着空气又哭又笑,就像撞邪。 这奇怪却扭曲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没有眨一下。最后却忽然闭眼,头猛然垂了下去,像抽空气息的破布娃娃,说不出的诡异狼狈。 半小时后,墨临渭清醒,脸上全是汗水。她惊魂甫定,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灾难。她走向窗边,沉默地站了十分钟,然后看向大门。仿佛真的有人走了进来。她时而怨恨,时而平静,望着对面的空气喃喃自语,仿佛虚无的空气真的是一个人。 谁也听不见墨临渭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话语,支离破碎的声线。饶是和她同床共枕的亦源也只能大致想象这是一场不愉快的相见。最为揪心的,不过是她忽然忽然站起来,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最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怒到极致,响亮的声音击打着亦源敏感的神经,让他惊惧。 幻视、幻听、幻觉。她跟自己谩骂、对抗、施暴,凭空幻想出一个人,甚至一些人。她幻想的人是谁?真的只是虞姜,还是虞姜痴爱着的顾朝西?! 顾朝西,亦源闭口不提的“伤口”,狠插在墨临渭心头的毒刺。他那么伤害她,她依然会忆起…… 亦源很心痛,也很挫败。 墨临渭还爱着顾朝西吗?即使顾朝西将她伤害得体无完肤,她还是无法控制地爱着他?! 亦源不敢想,他怕知道答案,他把头埋得很低,不去看那惊恐的监控录像。若不是聂重华陪在身边,他恐怕会砸了办公室。 第007章自欺欺人 “临渭出现幻觉了。”聂重华一语道破,局外人更能看透本质,“她幻想了好多场景,如梦似幻。她相当聪明,即使在不受控的状态,潜意识还在防备。瞧,我们只能听到少许字节……” “我知道!”粗暴地打断聂重华,亦源苦笑不语,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 “像癔症初期症状。幻听、幻视、幻觉,抽搐,自残……”聂重华在病理卡上做记录,神情冷肃。 亦源迟迟不动。他深吸一口气,艰难挤出一丝笑,自欺欺人地掩饰:“或许,她最近觉得闷,给我们开玩笑呢。她一直很聪明,不是吗?” “不合理。她处于无意识状态,更聪明地隐藏自己本能想法”聂重华推了推眼镜,理智地不近人情。 “她不是精神病,她是我妻子。”亦源火了,听旁人对自己的妻子诊断,他怒火中烧。使劲抽掉聂重华手中的病历卡,把最上面那张纸撕得粉碎,然后扔进垃圾篓里。他还不解气,拿出打火机,点燃那些碎纸,白色纸屑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发出焦灼的味道。 昂贵地毯发出一丝焦糊味,聂重华拿着灭火器冲到亦源身边,对着垃圾篓轻轻一喷,幽蓝火焰迅速熄灭。他目光冷寂,似乎完美机器,让亦源忽觉好笑。亦源失魂落魄地坐在地毯上,再无平素意气风发。只要牵扯到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何理智得起来? “我要救她!我们要救她!她生病了,我们要治好她!”亦源捏着聂重华的手,双眸充红。 “亦源,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要冷静。”聂重华将灭火器整理好放在一边,向亦源伸出手。 亦源虚弱地握着聂重华伸出的手,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坐回沙发。 人生,就像一场豪赌,谁也不知道结果。譬如墨临渭对顾朝西的爱慕,譬如亦源对墨临渭的执着,譬如聂重华对亦源的忠诚。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件,上天仿佛无形的大手,任性地编织各种命运。 可墨临渭如此状态,只有顾朝西插上的那把刀吗?他亦源,也是帮凶啊。如果当年他早早回国,和她少了那些阴差阳错,墨临渭绝不会是现在模样。她原本可以健康而正常地生活,却被他毁掉了。 但,世间没有如果! 亦源又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继续”。 “不是单纯的癔症,混合了更多心理顽疾,如躁狂症、抑郁症,还有……”聂重华偷看了亦源一眼,欲言又止。 “分裂症?”亦源吐出三个字,手掌捂住眼睛。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道,“千飞……她……不是走了吗?千飞已经被药物控制住了,还对我保证,不会再回来。” “是我们大意了。最近公司事情多,游族商城没有最后敲定,我们放松了警惕。”聂重华放下病例卡,伸出手拍了拍亦源的肩膀,见亦源眉毛动了动,知道说到他心尖上,“对墨临渭,不能有一丝的大意啊。我们高估了自己。千飞的厉害,你是知道的。” “她回来又能怎样?我是临渭的丈夫,你是天才级的心理医生,一定有办法让她消失。”把剩余的烟头放进烟灰缸,亦源负气地看着聂重华的眼睛。 聂重华也不在这问题上纠缠,收拾好病例卡,坐到亦源对面,试探地问道:“临渭把药停了,你知道吗?” 亦源一怔,眸子里闪过慌乱,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未置一语。她居然瞒着他停药,他却没有察觉。 “临渭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还说梦话?”聂重华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轻松越过尴尬。亦源的确不知。 “额……”亦源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难道颐园散不能一劳永逸?”闷闷出声,拳头紧握。 “世界没有一劳永逸的灵丹妙药,再完美的配方都有漏洞。亦源,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墨临渭的心结,强制性绑着她不是长久之计。”聂重华声音低沉,他们这对痴男怨女,何时才是尽头。 “难道要让他们见面,把她拱手相让?不可能,绝不可能。”亦源握紧的拳头重重捶在办公桌上。 “他们见面,临渭未必就会离开。但你这样捆绑着她,说不定适得其反。” 亦源依然沉默。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很难。但幻觉后还可能自残。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墨临渭救回一次,不能冒险。” 思绪拉回现实。 夜风微凉,花草摇曳。墨临渭轻轻抖了抖,对亦源开口道:“阿源,我冷。” 亦源从沉思中清醒。见她身体颤栗,揉了揉她的头发,拿出遥控器,对着头顶轻轻一按。楼顶空隙忽然升起半球形穹顶,和楼顶边缘完美契合。 “不冷了。阿源,这房子好像城堡,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把外界屏蔽。”墨临渭雀跃,她小口咀嚼珍馐,丝毫不关注亦源的走神。 亦源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这样单纯的她,他如何忍心她再受伤害。如果今晚什么都不说,他说不定能拥她入怀,抱着她踏实睡一觉。她心情好时会很大方,基本会满足他所有要求。但他不能,他要让她继续颐园散。他舔了舔嘴唇,再度询问:“邻卫医药发售了最新品种的颐园散,市场反响不错。” “哦。”墨临渭的手僵硬了,脸部肌肉变得生硬,甚至不再咀嚼,“恭喜。” 难道他发现了?所以两度提起。 “谢谢。”亦源小心观察,见她没有发怒,进一步试探,“新品种对失眠帮助很大……” “我吃完了。”粗鲁地打断他的话,用力咀嚼嘴内羊排,牵动了唇角痛处,牙齿和肉类粗暴碰撞,发出尖锐声响。 “最近你睡眠不好,经常说胡话。重华觉得,颐园散能有效控制你的失眠……”亦源的右手慢慢伸进裤袋,抚摸光滑的药瓶。 “砰。” 刀叉与餐盘剧烈撞击,墨临渭挑衅地看着亦源。嘴里还有鼓鼓的羊排,唇角结痂的疤加大,像带刺玫瑰般鲜红刺目。怔怔望着他,眸子全是怨怼。 亦源想擦掉她唇角的红。墨临渭却拿着白色餐布擦拭嘴角,亦源的左手就那样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星眸晶亮,像夜里明媚的宝石,散发出坚定的光芒。她的嘴快速蠕动,迅速将食物下咽,喉头也开始剧烈起伏。看到他眼中的受伤,可她愤怒异常。他为什么不依不饶,一定要用药控制她吗?不顾他的尴尬,也不顾嘴角的疼痛,羞怒道:“我说,吃完了!” “墨渊也认为颐园散对你有帮助。”知道她愤怒了,可亦源坚持。何尝不知她眸中的警惕和抗拒,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脱离药物。但,现在不能,脱离药物会前功尽弃,她恐怕永远不会痊愈。 他竟然提到墨渊。是想用“父亲”威胁她?忽然想起他折返咖啡厅结账,莫非他返回咖啡厅,是想要什么东西?比如监控录像。 身体流过一阵寒流,瞬间浑身僵硬起来。亦源到底想知道什么? 墨临渭调整了一下脸部表情,用尽量温软的声音开口道:“源子,你别用墨渊来提醒我。墨渊签署的认定通知书还在保险柜里锁着呢,你要不要看看?”狡黠地眨眼,希望示弱能缓解局势。他疼她,不会再纠缠。 她优雅地拿起餐布擦拭嘴唇,绽放出暖人的微笑。 “重华开的药,人家真的吃完了。”墨临渭放低了声音,对他撒娇,洁白的脸颊因为红酒泛起酡红,像娇柔的牡丹,映着月色朦胧,越发端雅秀丽,容艳高华。 看着那粉嫩娇艳,亦源头有些发晕。她是他的软肋,只要她对他撒娇,他就狠不下心。他拿起红酒喝了一大口,狠狠摇头。努力克制悸动,从裤袋里掏出颐园散,放在她面前。 绿豆大小的碧绿药丸放在透明药瓶里,如糖果般剔透晶莹。 “是我疏忽了。不过没关系。从前的吃完了,这是新的……” 将药丸摊在手中,放到墨临渭面前,亦源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冷着脸,一语不发。 他的手悬在空中,就像他的脸,那么僵硬,那么遥远。墨临渭恼怒地抢过药瓶,迅速打开瓶盖,倒出平日剂量,全部放入口中。 亦源大惊,走到墨临渭身边,怕她噎着,伸手拍着她的背。 墨临渭毫不理会,直接拍掉他的手,拿起红酒瓶喝了一大口。挑衅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阳台。她懊恼地把自己反锁在卧室,迅速冲进卫生间。雪白的灯光衬得她容颜姝丽,她无暇欣赏那份美丽,打开水龙头,把水量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在卫生间响起,她愤怒地来回搓手,强迫自己冷静。 忽然,她打开马桶盖,左手撑着马桶边缘,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进嘴里。她要把药丸吐出来,就算是抠喉,她也要吐出来。 羊排和红酒混合残余物不断从口中吐出,她的大脑一阵胀痛,几乎将胃部所有食物都吐了,却依然不见那碧绿色药丸。 无措地瘫坐在地上,含泪将呕吐物冲掉。唇角是浓稠的粘液,她疯狂地锤了一下地面,打开淋浴喷洒,穿着衣服走进喷洒的水雾中。 她真傻。 舌下粘膜能快速吸收药物成分,直接进入血液。亦源利用这个原理,对颐园散进行改造,颐园散入口即化,一旦进入口腔,会随着血液融入身体细胞里。这是颐园散和普通抗抑郁药物的差别之处,也是畅销的一大优势。她竟然还单纯地认为,那些吃进嘴的药丸能够吐出来。 第008章故地重游 哀怨地站在水流下,墨临渭紧紧闭上双眼。温润眼泪慢慢集聚,她的心,泛起浓稠的疼痛。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回响,她蹲在水雾下,无力抱着双膝。温水冲刷她的身体,棉布裙紧贴身体。眼泪忽然泛滥,刷刷直流。 那种该死的感觉又出现了,困倦、舒适、安然,还有快乐。 快乐是可以人为控制的,只要服用适量药物,抑郁情绪会被控制,人会觉得优越、轻松、兴奋。当陷入崩溃和绝望时,颐园散能激化人类肌体的兴奋质,遏制抑郁质分泌,让人欢愉兴奋。 世间真有制造快乐的灵丹妙药,亦源是个天才,他做到了。 眼泪从杏眼里流出,唇角却挂着笑意,这画面诡异而讽刺。墨临渭失神地走出浴室,棉布裙贴在身上,湿淋淋地钻进被窝。 卧室贴着素雅的米黄色墙纸,但温暖的色调依旧让她觉得冷。或许心冷了,再美好温暖的事物,都是徒劳。 “啪。”关掉房间所有的灯,和暖的灯光瞬间熄灭,万物笼罩在黑暗中。 淡蓝色大床上,墨临渭将身体蜷缩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脑袋钻进厚重的天鹅绒蚕丝被中。受伤的唇角因为剧烈咀嚼变得疼痛,结痂伤疤早已开裂,口腔裹着铁锈气息。 “睡吧,临渭。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开始。” 亦源呆坐在客厅沙发上,像被抽空精气的破布娃娃,俊逸的脸颊疲惫不堪。他不敢敲门,固执地守在门边。卧室隔音效果很好,他听不见她在里面做什么。但他知道,她在抵抗、怨怼,而且疼痛。 但她不知道,加诸于她的每一分伤痛,都十倍百倍地返还给他。她怨恨抵抗,他不离不弃!她自残自伤,他心如刀绞。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楼顶,餐桌一片狼藉。墨临渭用过的白色餐布血迹斑斑,她总能找到最直接的方式戳痛他。 亦源忽觉她嘴里的羊排就是他自己,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墨临渭真的很残忍,不是吗?至少,她对他残忍。可一切都有因果,是他,是他扼杀了墨临渭的纯粹。 拿起那块白色餐布,亦源捏得很紧。铁锈气息扑鼻,他无奈又无措。他是个失败的医生,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治愈。 “临渭啊,你真的忘不了她吗?”亦源眼角闪过温热,几乎要滴出泪来。 回到书房,从黄桐木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邀请卡,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卡片,“濪城大学百年校庆”几个烫金字映入眼帘。这张卡片锁在抽屉已经一个多月,或许被她知道了吧。 亦源双眼冷冷剜着“濪城”二字,凤眸汇聚着冰冷的光。 “临渭,你可以见他。想和他走,也没关系。但是,我绝对不会放掉你。如果你跑了,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十月,濪城。 濪城大学门口,800万美金的超级跑车缓缓停驻。一双素手打开车门,皓腕葱指,肤如凝脂。 墨临渭慢慢走下车门,巴掌小脸被紫色宽边墨镜遮挡,白色外套下搭配黑色裹胸齐膝连衣裙,单薄身躯形销骨立。 时值校庆,濪城大学繁乱非常,行人面露喜色,独她面无表情,妆容素淡。仿佛洛可可油画中夹杂惨白的素描,又像金色大殿一抹蚊子血。明明微渺星点,却格外刺目。 那夜虽不欢而散,她泪眼滂沱,却意外睡得香沉。醒来后,亦源已到公司上班,颐园散药瓶安静放在床头,下面还压着红色的校庆邀请卡。 墨临渭讽刺一笑,将邀请卡随意一丢。“濪城”是他们共同的禁区,她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再次踏进这片土地。 谁知亦源下班后拿着两张登机牌,笑眯眯对她说:“濪城大学百年校庆,我刚好要过去出差一周,我们一起去”。 她还是不信。亦源出行都用私人飞机,拿登机牌给她,是逗她吗?她木讷点头,却不和亦源说话。直到亦源把她带到机场,她才错愕道:“你出行不是用私人飞机吗?” 亦源却亲昵道:“掩人耳目。”语罢,脸上却有落寞,让墨临渭不忍。 她不理他,若无其事地登上飞机,沉默不语。她早不去猜测人心,既然亦源已经安排好一切,她何必多此一举。 其实,她并不认为自己可以重新面对旧地。这里,是她心里溃烂发痛的伤口。她答应来,也有和亦源赌气成分。他愿意安排一切,她就接受。即使,她并没有那般心甘情愿。 抵达濪城后,亦源为她准备了出行跑车和司机,还有好多藏匿暗处的顶级保镖。在物质上,亦源会给她无限惊喜。在亦源糖衣炮弹下,她娇纵异常,早已独立生存的能力。她理所当然地享受亦源带来的馈赠,分不清那是习惯使然,还是爱情使然。 习惯是相当可怕的事情。当你习惯了一个人、一件事,逐渐化作身体的一部分,混着肉、连着筋,一旦失去,就是抽筋拔骨,痛不欲生。 鸣笛声起,墨临渭收回目光,踩着十厘米黑牛皮尖头高跟鞋向那780步台阶走去。高跟鞋与大理石亲密接触,发出哒哒轻响。偌大阶梯上,白衣黑裙的娇瘦身姿踽踽独行,佳人清隽,傲然成画。 走完长长的780步台阶,穿过林密长廊,银杏树道边散列的木椅,密林深处圆弧形喷泉广场……这还是濪城,却不是她的濪城。 果然光阴似箭,物是人非。凭着模糊记忆寻一木椅落座,椅靠上还会有她年少时刻下的字么?那时候的她,单纯、无邪,奢望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分。而今回首,却只能哂笑,那时候的自己,太傻。 食指在木椅背后寻摸,木椅光洁一片。她果然贪心了。七年可以让一个人每个细胞重生一次,就连从前微胖的她都能把自己塞进高级时装S号,何况这木椅? 她依稀记得,因为抑郁症她必须每日服药,身体像吹胀的气球臃肿起来。谁想,突然的发胖给人可乘之机。厌烦她的女生编织各种流言中伤她,“未婚先孕”、“勾三搭四”、“生活不检点”、“出入灯红酒绿的场所”……就差给她扣上“妓女”名号。 她们是同窗,是竞争者,那些女孩也不过二八年华,却说出各种恶毒字眼。墨临渭至今也想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让毫不相干的人对她恨之入骨。 右手顺势滑落椅背,粗糙的木质划得皮肤生疼,她下意识低眸,却见椅背左上角刻着黄豆大小的“渭”,与她最后一字相同。字迹清晰有力,深深划在木质材料上,她不由感慨刻字人的用心。 年少轻狂总是好的,放纵迷醉的沉沦总比超然世外更引人入胜。虽不知这是哪个幸运儿,却虔诚祝福有情人能成终属。 有了亦源的无微不至,这些早不能入眼了。 他们之间算爱情吗?亦源总是像照顾小孩一样溺爱她,或许早就越过爱情,成为一种责任。责任,那个人口口声声的坚守,如今也让她感伤? 故地重游,她没有一丝的快乐。或许,在濪城四年里,她根本就不曾快乐过。 望了望水池上展翅的白鸽,它们扑腾着翅膀,向着天空飞翔,但飞到半空,又落回地面。或许,长久的陆地生活,让它们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再也无法承载翱翔天际的梦想。 正如她一样。 她忽然有些想念亦源了,亦源现在可有想她呢?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最新款的直板手机,黑色机身,精巧时尚。打开解锁屏,界面干净空旷,像一张白纸,空无一物。 这款手机刚一发售,亦源就送到她眼前。除了通话、短信功能,她删掉所有组件,固执地屏蔽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因为她不需要。她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讯息上,更不愿意为那些无关紧要买单。 墨临渭冷情冷心,一生只爱自己,也只能爱自己。固执地成为一个与世界脱节的人,不被外界讯息干扰。通讯录只有唯一的手机号码,没有署名,只有数字,是亦源的手机号。她的生活就是一潭净水,除了亦源,她一无所有。 “姐姐,你的墨镜好美哦。”细软童声,像冬日纯净的阳光。七岁大的女童,齐肩黑发,厚厚齐刘海下是粉扑扑的苹果脸,圆鼓鼓的眼睛来回滴转,粉红色加绒小洋裙包裹小小身子,白色裤袜下搭配黑色羊皮靴。 墨临渭抬头,长时间闭眼,眸子聚集了浓浓的雾气。她摘掉紫墨镜,对突然映入眼帘的女娃莫由来了兴趣,打趣道:“那是墨镜美,还是姐姐美呢?” 声音浅淡,杏眼清涟。眸光流转,倒映出对新鲜事物的渴盼。似乎和女童对视,她也能回到少女时候,坦荡纯真,不卑不亢。 女童干净无邪,尤其黑瞳中深藏的澄净,似乎一眼就能望到人心里。她们素不相识,却让她想起故人。女童七岁了,她离开濪大也七年了。 “哇。摘了墨镜的姐姐更美,校庆跳舞的姐姐都没你美。”女童双手合十,眼睛里全是惊艳,天真的表情让墨临渭愉悦。 短短一瞬,心底却生出悲。若不是她的病、她的抗拒,亦源的孩子也该这般诱人吧。 亦源快30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家里始终少了孩童的纯真笑声。有时候,孩子是联系夫妻的直接纽带,是家庭完整的标志。没有孩子,他们的家,是残缺的! 第009章故人如斯 孩子,是陌生的,更是遥远的。 墨临渭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因为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胃也不好。腹部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如何能孕育一个生命? 亦源应该是喜欢孩子的吧,虽然他从不提及亦家的怨怼,但偶尔看到他失落地盯着栾城街上奔跑的孩童,足见遗憾。 如果家里有个小家伙跑来跑去,是不是会好一点?可她,真的能有孩子吗?即使有了孩子,她真的能够照顾吗?如果孩子也有遗传性抑郁症怎么办?她那狠心的母亲就不负责任地生下她,她不能让她的孩子重蹈覆辙。 墨临渭望了望远方,轻呼了一口气。生不对,死不起。都是命…… “姐姐,你的脸好小哦。这么大的墨镜,都快把脸遮完了。”女孩笑容满面地看着墨临渭,盯着指间的紫色墨镜两眼放光,一脸喜爱。 墨临渭但笑不语。小女孩甜言蜜语,却是看上她的墨镜。这年头的孩子,果然早熟得紧。 年岁不大的奶娃娃,用无辜纯真的眼神博取同情。成年人有意放纵,让孩童过早市侩,以为只要撒娇卖乖,就能不劳而获。 她不喜欢这样。 “姐姐,你这么美,心肠肯定很好。盼生,真的很喜欢你的墨镜呀?”女童单刀直入,不再绕圈子,已伸手去取。 墨临渭却一个抬手,让女童落空。她孩子气地看着女童,若无其事地晃动墨镜。 “姐姐,盼生害怕。”说完,已经落下金豆豆,哭了起来。 原来她叫盼生。听名字应该是被家人宠爱得紧,才觉得能随意夺人所爱。墨临渭刚伸出手,盼生却“控诉”:“姐姐是坏人,不给盼生墨镜。爸爸不喜欢盼生,姐姐也不喜欢盼生。” 人群围观,顺势指谪。 墨临渭一怔,重游濪城,是亦源安排。这片伤心地,已经不会引起她的好感。甚至有赌气意味,她不想引起任何人关注,谁知看热闹的人渐渐增多,几乎要围攻她。 被逼至此,只能息事宁人。 “姐姐和盼生闹着玩呢,真是小孩儿呢。拿去吧,你的墨镜。”最后四字分明加重,墨临渭顺势给盼生戴上,贴着她的耳朵道,“盼生,你确定这是你的墨镜?” 盼生摘掉墨镜眉开眼笑,纯真得像橱窗的精致芭比娃娃。她看着墨临渭,对她指了指密林处的黑色豪车,笑嘻嘻地说:“美人姐姐,爸爸说,如果我要到你的墨镜,他就陪我到游乐场玩一天。” 原来如此。 盼生是被人操纵,那人还是她的父亲。怎样的父亲,才会让亲生女儿做这等事?看盼生穿着,也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怪异的行为让墨临渭吃惊。 墨临渭还以为盼生备受宠爱,恐怕不然。盼生父亲若真爱她,就不会让她做这种事。 “盼生,你口中的爸爸,是继父吗?”墨临渭拉过盼生,生出恻隐之心,“告诉姐姐,他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或许,是联想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墨临渭难得生出正义感。 盼生却用力摇头,对墨临渭愤怒道:“姐姐,我就是爸爸的孩子。我很喜欢我的爸爸,你不要这么说我的爸爸。”盼生眼中的敬爱不似作假,她一定很喜欢她的父亲,为了和那人去游乐场,愿意到校园招摇撞骗。而且,看她熟练的模样,应该不是第一次。 多痴傻的孩子,和从前的她多么相像。她也曾因为喜欢一个人,痴拙迁就,近乎愚忠。结果被那人狠狠抛弃。让她此刻抛下盼生,她有些做不到。 但依旧迟疑。和亦源赌气是真,但不想和濪城过多牵扯。如果不是和亦源大吵一架,她根本懒得走出栾城。如今,又遇到盼生这奇怪的事,墨临渭眉头皱得厉害。 “姐姐,盼生,盼生……”盼生楚楚可怜的模样,紧握着墨临渭的手,“姐姐,请你和盼生走一趟,不然,不然……”盼生眸中带泪,祈求起来。 墨临渭不悦极了。她精明一望,揣度盼生用意。但盼生用力牵扯,几乎使出浑身力气。墨临渭心中叹气,既然是故意设下的局,她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于是缓缓起身,顺势拉着盼生向黑色豪车走去。 她步态轻盈,纤腰楚楚,迈着碎步袅娜前行,很快来到黑色豪车前。黑车未上牌照,看成色是辆新车。车子压线停在路边,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礼盒,让墨临渭生出戒备。 墨临渭在黑车一米外站定,若有所思地看了盼生一眼。 车窗果然摇下,墨临渭唇角勾起讽刺,眸光清冷。 那人渐渐露出侧脸,却是晴天霹雳,让墨临渭无言以对。 浓密碎发下,光洁额头渐渐显露,黝黑眉峰凌厉挺拔,浓密睫毛下眼角深邃,鼻翼坚挺,嘴唇极薄,雕刻般精致的侧脸完全展现。 他转过头来,墨临渭心脏却窒息般停止了跳动。设计她过来的男子,竟然是……他……顾朝西。 每个人生命中都有过不去的死结。遇见,就是一场劫难。顾朝西就是墨临渭人生的死结,是她生命里绵亘的刺,稍微想起,就会发痛。她惊愕地看着那张脸,却不能思考。握着盼生的手陡然一松,也未发觉。 顾朝西完全转过头来,薄唇微勾,露出明媚的笑意,温和道:“你好,墨临渭。”简洁有力的五个字,像炎炎夏日一声惊雷,在墨临渭脑海轰炸开。他还是那般丰神俊逸,还是那样蛊惑人心。不曾想多年偶遇,他依然让她不得安宁。 不知是爱,还是恨? 她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和他再次相见。她以为,即使再见,也不会起一丝涟漪。她以为,她冰封的心脏,不会为他跳动。她以为,她可以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把他当做路人。 但,听到那一如既往的温润沙哑声音,她石头般坚硬的心脏,居然又动了。那张脸带着蛊惑,那双眼带着魔力,她无法移开眼光。 时间似乎静止,她听不到周围声响,零散片段在脑中迅速闪动,她闭着眼希望抓住什么,却只剩虚无。似乎所有人偶读消失了,似乎天地间只有那个人的脸。 顾朝西,顾朝西。他是她生命里过不去的死结,她注定无法和他正视。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我是,顾、朝、西。”顾朝西悠悠开口,满意地看着墨临渭石化的表情。他走下黑色豪车,站在少女眼前,遮住她头上的阳光。 他贪婪地享受她眸中的惊诧,或许,还有一丝眷恋。用力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喉头来回起伏。顺便冲一旁的盼生挥了挥手。 顾盼生拿着墨镜识趣离开了。 那双魂牵梦绕的杏眼,就像一双宝石,里面有他的影子。只要这样,他一路的尾随,就是值得。栾城的暗线时刻汇报亦墨夫妇近况,曾经唾手可得的她已为人妻。明明是他亲手推开,他现在却想夺回来。校庆是策划许久的局,他想见她,很想。 墨临渭费力地张开嘴唇,喉咙干哑得发不出一个字。用力甩甩头,生硬地回应:“你好。” 理智告诉她,她必须马上离开。顾朝西心思阴沉,她不是他的对手。墨临渭费力地挪动着脚步,顾朝西却拉住她的胳膊。墨临渭不由和他对视,脸色煞白。 七年过去,1.8米的顾朝西越发英俊。若说曾经的他是温润君子,如今的他更加成熟俊逸。小麦色肌肤健康明朗,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岁月雕刻出岁月的韵味。棕色皮衣下健硕的身形越发高大。七年了,顾朝西依旧能勾动墨临渭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如神袛般让她仰望。 顾朝西深邃的眼睛像密林中神秘古井,波澜不惊背后是难言的神秘。年少的墨临渭就是被这双眼蛊惑,就那么一眼,跌进她年少激越的情愫,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拥有各自的生活,辗转在不同的命运轨道里。他们早就殊途异路,再不复当初。 墨临渭心头涌现出滔天的怨恨,眸光似箭。她恨自己,为何冥顽不灵,依然为他心跳。许多话要蹦出来,却无从说起。她的头颅开始发痛,只因无法承载那毁天灭地的背叛和陷害。 她,恨他。 “放开我。”墨临渭吃痛,几乎费尽浑身力气才挤出这三个字。她不想见他,不想。 “临渭,这些年,你过得好吗?”顾朝西却加大力度捏着她的胳膊,对她的挣扎充耳不闻。 她如此消瘦,也更清丽脱俗。明明不施粉黛,整张脸却像罂粟,让他夜夜梦见。她就这么鲜活地来到濪城,光鲜亮丽地站在他眼前。 顾朝西全身气血翻涌,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拥抱她的冲动。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明明是他首先提出的分手,是他先抛弃了他。墨临渭如他所愿离开他的世界,就像从未出现过。可午夜梦回时,墨临渭却是穿肠罂粟,扯痛他心底的温情和愧疚。他舍不得她,他想再次拥有她。 多么可笑的宿命,多么可悲的轮回。 无数次幻想她站在眼前,无尽的话想告诉她,为了见她,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利用虞闻阑名义举办这次百年校庆,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希望她能够回来。 邀请卡寄出去很久,他每日每夜都在等待。他心底已经快失去希望。可天不负他,她终于回来了。 她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呼吸近在咫尺,他只敢问,“你过得好吗?” 还有眼底深沉的恨意,一点点磨蚀顾朝西的意志。她,已经恨他了? 第010章镜花水月 “放开我。”墨临渭猛然清醒,用力反抗着。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跌掉。见顾朝西向前,伸出手拒绝道,“别过来。” 顾朝西揪痛。她的抗拒太过明显,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留给他。 “对不起。” 墨临渭恍惚。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他那么高傲的男子,竟然向她道歉。她深呼吸,平复心绪,极其平淡道:“你女儿?……” 盼生,顾盼生,顾盼生辉。 顾盼生是顾朝西的女儿,顾朝西和虞姜共同的女儿。他拥有了一家三口,他是最幸福的。他是经济学讲师,十足十的理性“经济人”,玩心眼她从来输得彻底,被伤了那么多次,她还没学聪明吗? 只有当年蠢钝绝望的墨临渭,才会相信他口中的情非得已。他口口声声强调着“责任”,不止是虞姜,还有顾盼生。虞姜怀上他的骨肉,他们必须分开。 可他为什么欺骗她?他有了虞姜,就不该再来招惹她。 墨临渭继续后退,想逃出顾朝西的视线。眼眶隐隐发痛,多年的不甘和怨愤只是不值。顾朝西和她最开始就不该有交集,他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她从来是多余的存在。 顾朝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墨临渭的。 “怎么了?”顾朝西眉头微皱,他费尽心力得到的一次偶遇,难道就这么轻易结束?他准备那么久,还叫来自己的孩子,演了刚才一出戏。 “亦源还在等我,我该走了。”费力挤出一丝笑,就要转身。她不想再见他。他的欺骗和残忍,都是对她一个人。 顾朝西大步向前,再次拉着她的小臂。他神色复杂,仓皇道:“临渭,别走。” “还有事吗?”淡淡开口,眸子早已清明。如果说顾朝西是她记忆深处的一根刺,见着他本人,还是会刺得她血流。但此刻,她很厌烦见他。 她踉跄地抖了抖,忽然很想亦源。亦源绝不会让她难堪,亦源从不会为难她。可顾朝西…… 顾朝西眼里一痛,他又错过了吗? 可墨临渭并不在意。她似乎从未认真看过顾朝西的脸,即使在最爱他的时候,他在脑海更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爱上的,恐怕只是一个幻设的影子,而不是他本人。 他们从来没有在对的时间相遇,即是有缘,也是孽缘。相恋从不对等,他高高在上,是被她仰望的神袛。她是山脚低入尘埃的石头,一直付出并收获伤痛。他们有了新的家庭,各自被另一个人陪伴,他们从来就没有结果。 “我出来很久了,我丈夫会担心。”墨临渭眸子一冷,明确提出身份,她是有夫之妇。 顾朝西黑眸里闪过嫉妒,就算相爱时,墨临渭也不曾这般依恋他。他嫉妒亦源,但现在,他必须忍,他声音低哑,小心试探道:“那,我送你回去?” 从前的墨临渭听到这话会欢喜雀跃,会冲进他怀里娇俏微笑。他以为,她会答应。 “不用。亦源为我备了车。”墨临渭灿然浅笑,昂首挺胸地正视顾朝西。 回忆不是救命药,人不能靠回忆度日。顾朝西不是没有勾起她的回忆,可回忆再美,只是镜花水月,恨了那么多年,现在应该解脱了,她不想和顾朝西再牵扯。 “亦源,亦源。你有必要每句话都提一次亦源吗?你明明知道我……”顾朝西愠怒开口,声线拔高,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就要捏住她的下巴。那红润樱唇吐出的每个字都是尖刀,一次又一次戳着他的心窝。 墨临渭却不在意。顾朝西的强硬,已经不会勾起她的情绪。她伸出食指放在他唇间,指尖冰冷的温度如同她唇角的笑:“与我无关。” 说完淡定转身,也不管顾朝西的惊愕,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去。她知道顾朝西盯着她的背影,但她固执地不回头。过去的她,太执着于爱恨,被爱情彻底蒙蔽双眼,她无名无分和顾朝西痴缠。而今,她不愿沉沦纠缠。 时间,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再多痛不欲生,都会被时间治好。 顾朝西盯着消瘦离去的背影,左手捂着针刺般的心脏。 他曾以为午夜梦回的想念就是极限,铭心刻骨的疼怵和悔恨,就是对他最大的惩戒。殊不知,墨临渭眼眸的冰冷和抗拒,比他所承受的每个相思都要沉痛。 “墨临渭,你真的不爱我了吗?”恍然大悟般,原来最大的恐惧,是墨临渭不再爱他。 人曾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顾朝西自认不是凡人,不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现今才明白,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承认。他爱她,在分离后的每个日夜,他在愧疚和自责中愈发痴迷。 顾朝西回到黑色豪车,点燃一支香烟。他不愿收手,即使墨临渭拒绝,他也不愿收手。 林荫道旁法国梧桐并列交织,繁茂枝叶交错缭绕,五色彩带迎风起伏。暗香流浮,浓郁青草香味充斥鼻翼。整座濪城都在为濪城大学百年校庆狂欢悸动,原本宁静的小城因校庆热闹异常。 秋风刺骨,穿透墨临渭单薄的身体。她抬眸望着满园人群,除了感慨时光荏苒,往事并没有如潮水涌现。她信誓旦旦所执着的那些美好,早成了昨日黄花。因为不愿放下,才会如鲠在喉。如烟过往,水月镜花,她现在才算体会到,是不是晚了? 回到濪城酒店,刷房卡回到总统套房房,她倒在白色席梦思大床上,慵懒地缩进被窝补眠。 是不是习惯过猪一样的生活,渐渐就会有猪那样的快乐? “阿源。你在哪儿?”墨临渭喃喃,想念她的良人。 亦源手里拿着墨临渭与顾朝西的照片,浑身散发着冰冷。 她对他笑,那么美,那么甜,轻柔的、安静的、单纯的、甜蜜的……她毫无保留地对顾朝西笑靥如花,却把冰冷独独留给他。 濪城是顾朝西的“根据地”。亦源派人暗中保护她,有试探成分,更是无奈之举。墨临渭在濪城有太多过去,他不敢赌。 她和顾朝西说了那么久的话,她难道不怕被顾朝西再度伤害吗?如果墨临渭真的坐上顾朝西的车,隐蔽在暗处的保镖会第一时间给顾朝西一剂麻醉。 她一直在拒绝顾朝西。可亦源的心始终不安,他怕她离开,很怕。 墨临渭还爱顾朝西吗? 亦源的心疼得发苦。 “临渭,什么时候,你也能对我这么笑?”将照片装进裤袋,温柔地抚摸着墨临渭的额头,落上轻轻一吻。他走进书房,将照片烧成灰烬。 总统套房里,墨临渭陷入沉睡。她的眼球快速转动着,又开始做梦。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走入一片红色烟雾中,她闻不到一丝味道,只看到覆盖眼帘的红色。她慢慢行走,仿佛踩在无数棉花上,身体轻飘飘的。她生出一股恐惧,开始奔跑。她害怕极了,汗水打湿她的背,她恐惧地四处乱窜:“有人吗?有没有人?” 无人应答。 她走进虚无的红色世界,四周无声。她如惊弓之鸟,在红色迷雾里乱跳。忽然,她被什么绊了一跤,跌落在地。她狼狈地抚摸绊倒她的物体,仔细端详。 一本白色的精装书,《梦的解析》。她还没来得及翻阅,书突然从手中消失了。 墨临渭睁开双眼。黑色杏眼盯着四周,米黄色总统套房,她穿着黑色蕾丝睡衣,全身被汗水打湿。 又梦见红色,大片大片的鲜红,像美丽的鲜血,夺目、耀眼、璀璨。似乎记忆深处,红色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捋了捋头发,黄晕的光线照射进来,亦源正站在窗边。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亦源,余晖斜射在他身上,竟生出恍惚。 1.85米的身材挺拔匀称,白色衬衣下肌肉结实精瘦,深色西裤笔直挺拔。光是看背影,就足以让人发狂。他那么完美,让她觉得遥不可及。 从何时开始,那个跟在鬼医墨渊身后不断做笔记的青涩男孩,已经变成如今成熟俊逸的模样。 “阿源,我们要个孩子吧。”抱着他精瘦的腰,从未有过的温柔甜美。或是愧疚,或是感激,她现在还要一个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 亦源愣住。过了很久才回应她:“你身子不好,孩子的事,不急。” 如果细细去听,能听出亦源声音里竭力克制的异样。 若不知道她和顾朝西见面,该会欣喜若狂。可此时,亦源怀疑了。她忽然要孩子,是希望留给他一个孩子,去顾朝西身边? 他不要孩子,他只要她。 “我以为,你会喜欢孩子。”墨临渭沮丧起来,孩子,果然遥遥无期? 亦源转身,看她一脸失落,又气又恼。他俯下身,红唇贴着两片樱唇,用力啃噬。他那么用力,似要宣泄心底所有不安,将她彻底禁锢在怀里。 她是他的心头肉,就算她对他残忍,他也不忍伤她。 墨临渭生涩回应亦源的吻。亦源加深了力度,不同于平素的温柔,反而霸道用力。他抱着她的身体,几乎把她嵌入身体之中。 这个男人,对她如此珍爱,比从前更甚。可是,他们真的有将来吗? 他太美好,美好得让她抗拒。只因,她不配得到。就连想要孩子的想法,也在深吻里消融。她这样的身子,始终不配孕育他的孩子啊。 见她迟疑,以为她走神。亦源忽然痛魇,用力把她推开。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却不想要了她。她是他的软肋,即使真要孩子,也不能在她见了顾朝西之后。即使明确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亦源依然后怕。 第011章活不下去 “阿源,你……”感觉他的异样,却无所适从。结婚都四年了,依然看不透他的想法。墨临渭很挫败,只眼睁睁看亦源走进浴室,不可置信地摸着红肿嘴唇。 亦源半小时后才从浴室走出来。看着单薄的女子,又是心痛。他爱她,爱得小心翼翼,爱得心力交瘁。但不舍她难过,走上前抱着她,温声道:“你就是我的孩子。有你,就够了。” 感觉她身体的颤栗,依然霸道禁锢。他只要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墨临渭眼睛温湿,起初当亦源恼了。现见他依然温柔,竟委屈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啜泣出声。 “怎么了?”亦源拍着她的背,小心吻着她的泪。陪伴这么久,已知她的小性子,只能温柔哄着。 “你刚才……不理人家,你……你坏……”墨临渭词不达意,却让亦源眼睛有了暖色。她在埋怨,而非生气,这样真实的性子,他许久不见了。 “我错,是我错了。再不这样了。乖啊,不哭,不哭了啊。”亦源把墨临渭抱到床边,小声哄着。见她不依不饶,眼泪珠子连成一线,又是心酸又是甜蜜,“心肝儿”、“宝贝儿”一通乱叫,却止不住哭声。 “源子,你……你以后不准不理我。”虽是断断续续,霸道的撒娇,让亦源心花怒放。他继续吻着她的眼睛,一颗心总算踏实。 “宝贝别哭了。我哪敢不理你?晚宴也不去了,就呆在你身边了。”亦源无奈,继续哄着。年岁大了,却越发像个孩子,都是他宠的。见她孩子心性儿,却甜蜜开怀。心里柔软,不停为她拭泪。 “去,怎么不去。我和你一起去,省得你说我孩子气。”墨临渭止住哭声,气也顺了。 “你真愿意去?”亦源面露难色,知她不爱热闹,所以未告诉她。加上濪城还有个难缠的情敌顾朝西,不敢大意。 “我可是邻卫医药董事长夫人,为什么不去?难道你已经有了女伴,嫌弃我这糟糠?”墨临渭早已不哭,这话算是诛心。 “我哪敢啊!邻卫医药都是你的,我还敢有二心。董事长夫人屈尊,我求之不得。”亦源用力箍着她纤细腰肢,见她不抵抗,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心烦意乱彻底消散。 这样的她,真好。 遇见顾朝西,并不是她的过错,他也要负很大责任。如果当年再成熟一些,不那么理想主义,她也不会陷入顾朝西的魔咒,更不会受无妄之灾。 时间会治愈一切,他和临渭一定会更好。 窗外秋风浮动,浓郁的桂花香气透过窗帘飘入总统套房。墨临渭安静地靠着亦源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是个人,不是一件物品。她是自由的,独立的。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她,就扼杀她所有情感。 把她拥得更紧,像要融入骨血。闻着她身上的幽香,亦源心猿意马起来。她并不喜欢香水,但洁身自好,素日泡花瓣澡。她妥帖拾掇自己,把自己当成艺术品一样打造。长持艰难的寂寞生活,只她一人。她不喜外界,和世界脱离开来。因为对世界从内心彻底失望,才那么义无反顾。她心里有一片荒漠,对生活和生命抱着消极态度,他在努力填补空白,似乎有了成效。 “亦董事长,你送我的紫色墨镜被人顺走了,能不能送一副新的?”樱唇一张一翕,好不单纯无辜。那墨镜,就当无意丢了吧。从前并不会告诉亦源这等小事,今天却想对他撒娇了。 “乐意之极。亦太太能不能先把药吃了,再陪我这‘一元商人’赴宴?”亦源小心拍着她的背,安静轻柔。她的娇态,他是受用的。虽夹着苦涩,却比拒之门外好得多。 那夜不欢,他心有余悸。墨临渭离他很远,也不准他抱她。他们冰冷地僵持了两天,才缓和关系。即使知道颐园散令她懊恼,为了她的病情,他坚持。 把碧绿色药丸握在手心,默默等她的答案。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和她在一起。她心情好时会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主动找他索抱。那到底是依赖,还是因为冷? 可顾朝西不同。她与顾朝西相恋的点滴,都是一颗颗毒刺,让他寝食难安。他嫉妒顾朝西在她最好的年华遇见,嫉妒她对顾朝西的执迷不悟。 胸腔又生出无措和愤懑。恨他也好,怨他也好,只要能守在她身边,他心甘情愿。 墨临渭离开亦源的怀抱,和他保持半米距离。她看着他手心里的碧绿药丸微微蹙眉,却奉上笑容,乖顺地把药丸生吞入胃。 他们心照不宣地依赖颐园散。他会在可控范围里,尽可能让她随心所欲,即使夹着恨。 亦源可以无限制纵容宠溺她,前提是她安好地呆在他身边,不挑战那根底线:即使没有她的爱情,也要她在身边。 “临渭,我们很快就不要这东西了。”看她生吞的模样心头一揪。她很好地掩盖了对颐园散的厌恶,却未掩饰对他的不满。自欺欺人也好,无能为力也罢,只要她还在,即使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他的害怕一如七年前。失去一次足让他痛不欲生,他不能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临渭,等你好了,我们就不用这东西了。”抱着她,语无伦次般重复着同一句话。谁能想到,一向在台上滔滔不绝演讲的亦董事长,也有词穷的窘迫时候。 墨临渭是亦源的劫难,更是他的心尖肉、腹中骨。他爱她,禁锢她,感动她,怜惜她。即便他在劫难中身心俱疲,也不会放开她。 她傻,他比她更傻。她痴,他比她更痴。 “临渭,我只想你好好的。”亦源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摩挲。 只要在我身边,哪怕只有恨,也好。 同为爱情的俘虏,亦源很怕她再次跌进顾朝西的陷阱。天知道,当那辆黑色豪车摇下车窗的时候,他有多万念俱灰。他真怕墨临渭和顾朝西走了,虽然他有能力把她带回来,但那太冒险。 来濪城真的正确吗?理智告诉他,这有利于治疗墨临渭的病。但情感折磨他,这太冒险。他很可能会失去她。 万幸的是,她没有让他失望。她早早离开顾朝西回了酒店。甚至没有要顾朝西的任何联系方式。 但亦源不甘心。他希望得到一个解释。他是她的丈夫,她至今不对他坦诚。这算是贪心吧?但,此刻,他想贪心一次。 “今天见了什么人?”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心却忐忑。 她不回答,也不看他,只是一个人落寞地走到落地窗前。 亦源心中一窒,也只能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黄昏的濪城安静祥和。天空中南飞的大雁排成一字,平行划过天际,慢慢向远处飞起。蔚蓝的天空一望无云,黑色大雁整齐有序,像训练许久的士兵,偶尔发出两声鸟鸣。 亦源从背后环住墨临渭的纤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问:“临渭,你在看什么?” 温热的男性气息在脖颈盘旋,刺得墨临渭一阵发痒,她娇嫩的手搭在亦源宽大的手背上,食指寻着青碧的经络来回滑动。 亦源看似平静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忽然害怕她开口说出尖锐的话来。跟墨临渭在一起,他总是脆弱的。 许久后,墨临渭终于张开樱唇,开口问道:“阿源,大雁为什么要回南方呢?” 亦源被这突兀的问题问懵,他眉头一蹙,松口气。耐心解释道:“因为北方很冷,它们要回南方过冬。” 远方大雁已成小点,长时间凝望,墨临渭眼角有了湿意。她轻叹口气,贝齿微启,嗫喏道:“冬雨寒,大雁归。我想,它们怕是活不下去了。” 一滴泪珠从杏眼滴落。在柔和的霞光中,像一粒珍珠,凝结着天空中倒映的大雁剪影。 亦源紧抱着她,温热的拥抱仿佛溺水之人久久寻觅的浮木,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全。她是需要他的,哪怕,那并不是爱情。或者,她又懂什么是爱情? 濪城的十月黄昏优雅迷人,或卷或舒的层云连绵起伏,在无垠的湛蓝天际勾勒出淡淡水墨。云淡风轻,丹桂香郁,整座濪城笼罩在金黄色香氛中。 墨临渭深呼吸一口气,似享受,似沉迷。 时隔七年,十月濪城依旧浓郁雅馥,和她已无关联。再回回到濪城,她依然会恨。但现在,她心如止水。这里,有那个人,给予她伤痛不堪。今晚,或许还会再见。 听说虞闻阑已经是濪城大学的校长,他是虞闻阑贵婿,或许会来。说起虞闻阑,她眸子就涌动着无奈与恨意。虽一闪而逝,但心间疼怵似丑陋伤疤,再度狰狞浮出。 应该,还有虞姜。栾城一面,虞姜可是给了她一巴掌,现在回想,都觉得痛。她已不知那是真实的,还是幻想的。她,分不清了。 杏眸望着奢华镜面,镜中女子精致俏丽,美得不真实。可眉宇带着忧色,似有万千心事。手边是碧绿色精致药瓶,昂贵的颐园散仿佛碧玺,晶莹剔透,珍贵非常。 这是她的药,离了颐园散,她就活不下去。她已中毒,像瘾君子饮鸩止渴。 墨临渭盯着药瓶许久,未动一分。 第012章虚以委蛇 如墨青丝松散盘起,露出饱满的前额和精致小脸,如玉面颊稍施粉色。峨眉淡扫,杏眼明眸,深层双眼皮染上淡蓝眼影,勾勒小幅度烟熏。扑扇睫毛浓密卷翘,眼尾浅浅的黑色眼线,双眼更加深邃晶亮。翘鼻挺直,薄唇微张,露出雪白皓齿。颜色清点,丽而不俗,濯而不妖。 一袭深紫色露肩齐膝裙勾勒出玲珑曲线,墨临渭来得仓促,未带华贵礼服。倒是亦源想得周到,锦衣华服放置在私人飞机中,供她挑选。打开首饰盒,无价珠宝,琳琅满目。 墨临渭看着闪耀的珠链,意兴阑珊。倒是一条银白色珠链引起她的兴趣。这款珠链设计简单,只有“Link—way”的英文字符,心思相当精妙,既能当项链,还能当脚链。 她心中欢喜,把那珠链缠绕在右脚脚踝上,再挑了一双黑色盘扣短靴。雪白玉足踩着10厘米盘扣短靴,短靴边缘微微凸起,却不影响靴子整体的大方美观。 镜中的人明艳光鲜,明明是她熟悉的面颊,却无比陌生。 七年前的她,被流言侵扰。那些人恨她,恨不得把她剥皮拆骨。她何德何能,让毫不相干的人怨毒指谪,仿佛她真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是罄竹难书的罪人。 而今,她华服衣锦,气定神闲地探寻每一寸肌肤的美丽。几乎换了个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亦源馈赠。人上人的生活让墨临渭几欲迷失,原来,她也能过得不一样。 看他出神,亦源将紫色真丝披肩围在她肩膀上,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她一直都是美丽的,只要她愿意,她随时能成为人群焦点。可她不知,她自卑自怨,从看不到自己的美。 “亦太太,你是要将参加晚宴的女士都比下去吗?”亦源眸中闪过惊艳,双手捏着她的肩,生怕她一个不慎就从指缝中溜走。 女为悦己者容。她难得盛装,美得夺人心魂。那份美,是为了谁? “醋了?”一语戳破他的心思,把披肩搭在肩上,上面还有他手心的余温,很暖。他对她的关爱无孔不入,几乎占据她全部人生。他已经让她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就像圈养一只金丝雀,磨平她所有个性和棱角,成为他的附庸。离开亦源,她真的活不下去。 “妻子能被人爱慕,丈夫会非常有面子。”亦源也不正面回答,憨憨一笑,用力扶起她。 “你的手心都出汗了。”墨临渭拢拢披肩,身体重心朝他微微一靠。 “别刺激我了,小东西。我不介意把你就地正法。”亦源朝她吐了口气,如果不是晚宴即将开始,他真的控制不住。 墨临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亦源一身黑色礼服,健朗身材完美展示了套装优势,紫色衬衣和墨临渭紫色套裙交相辉映。即使混迹商界,丝毫不沾染铜臭,透出儒雅温和。自小受到金陵世家礼仪熏染,加之哈佛医学院培养出的气质,亦源完美结合了东方男性的优雅内敛和西方男性的健美阳刚。 金童玉女,熠熠生辉。 晚宴设在濪城酒店。 濪城酒店聘请西班牙建筑师设计,设计师运用大量西方建筑文化,打造出独特的雅典宫廷式酒店。门廊顶部勾画着鲜艳的宗教壁画,迎宾大厅空旷宽广,半球形穹顶上彩绘着雅典宫廷壁画,鲜艳丽的色彩让大厅显得富丽堂皇。大厅中央有一26米横廊,横廊两端是6米高螺旋楼梯,廊下毫无支撑。 贵宾几乎站在横廊上,濪城大学校长虞闻阑、濪城商业显贵也应邀参加。亦墨夫妇作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尤为夺目了些。站在靳华杰身旁的亦墨夫妇气定神闲,贵气逼人,郎才女貌,真真佳话。 濪城酒店董事长靳华杰是本地首富,五十岁的矮胖身形,从容游弋在政商之间,左右逢源。他举起酒杯,对着大厅轻轻一敲。霎时歌舞声歇,人们纷纷抬头相望。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今夜高朋满座,嘉宾一堂。感谢各位嘉宾参加靳某设立的晚宴,鄙人无比荣幸。首先,请容许我诚挚地介绍远道而来的栾城贵客:栾城邻卫医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亦源先生,及其夫人墨临渭女士。” 靳华杰举杯示意,众人高举酒杯表示欢迎。亦墨夫妇点头颔首,以示感谢。 “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悠扬华尔兹舞曲顿时响彻大厅。舞池里相拥男女开始跳舞,簇拥相望,各有风姿。 舞池年龄悬殊的男女,成群结队的舞伴耳鬓厮磨,亲密无间。仿佛爱得浓烈的恋人,眼眸填满复杂和情愫。 那么多男男女女,有几人名正言顺?金钱、情欲、虚荣,披着羞人的身份登堂入室,穿着名贵华服扬威耀武,褪去华丽的皮囊,内里却是不被接受的肮脏。 华尔兹热情洋溢,激昂乐音,跳动音符,迷醉舞步。翩翩起舞的人们衣着华丽,珠光宝气,浑身散发着一等一的富贵和繁华。 靳华杰满意地看着舞池中来回的濪城显贵,应邀的每个人,都是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来彰显他的人脉广大,二来利于向亦源递出橄榄枝。 这样的场面在濪城并不多见,只因顾朝西开出的条件太厚,他愿一试。顾朝西,曾经也是“轰动”的人物,现在,更加名扬。 邻卫医药在华夏凭空崛起,颐园散是医药市场的一枚宝石,稍微有头脑的人,都想从中获利。靳华杰也不例外,他眸光深邃,笑眯眯看着亦源。 “亦董年轻有为,靳某深感佩服。如果能与贵公司合作,定能让濪城的医药市场繁荣昌盛。”靳华杰温和地看着亦源,语速平静,中气十足。 “靳老谬赞,亦源愧不敢当。”亦源举杯颔首,并不接受靳华杰的橄榄枝。 都是商场混迹的人,靳华杰说话已算直接。亦源态度打脸,但他在商场出了名的冷面冷情,靳华杰也有耳闻,并不放心上。 靳华杰呵呵一笑,如有所料般抿了一口红酒,又对墨临渭开口:“听说墨小姐是濪城大学毕业的学生,故地重游,可有感慨?” “变化很大。”墨临渭神情冷淡,脸色比亦源还差。 靳华杰温厚一笑,早就不悦。他有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从看不上女子。为了暖场,却向亦源介绍虞闻阑:“虞闻阑校长可是濪城的大善人,对偏远地区考生格外偏爱。现在桃李满天下,实在让靳某佩服啊。亦夫人是濪大毕业,说来也算闻阑校长的后生呢?” 开口立马从墨小姐变作亦夫人,靳华杰说话艺术极高,不可不谓老谋深算。他身材矮胖,脸上挂着笑容,憨态可掬的模样,很像弥勒佛。但言语精妙,一席话恰如其分地和亦源拉近了关系。 濪城地处华夏北方,盛行大男子主义。女子是华服上的美丽配饰,从不被高看。按靳华杰原本打算,只会用“夫人外交”。听说亦源将她视若珍宝,才破例在会场上介绍。 “闻阑兄,濪大为华夏培养了无数人才,你功劳不小啊。”靳华杰后退半步,让虞闻阑和亦源平视。他脸上含笑,看似介绍虞闻阑给墨临渭认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亦源。 亦源凤眸一眯,笑而不语。轻轻捏了捏墨临渭的肩膀,微笑道:“虞校长名声在外,亦某久仰。” 他对虞闻阑从无好感。靳华杰如果真把墨临渭看在眼里,大可请她在学校的系主任叙旧,而不是搬出“校长”这尊大佛,用所谓的师生之谊,压制墨临渭。 “虞校长把校庆办得很隆重,很可惜我毕业太早,没荣幸让虞校长拨穗。”墨临渭淡淡出声,邻卫医药的事情她从不插手,更不允许有人用她来威胁亦源。何况,作为虞姜的父亲、濪城大学的校董,为了他的宝贝女儿,虞闻阑可没少折辱她。她现在还记得虞闻阑尖刻虚伪的模样。现在,他竟然对她赔笑脸。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钱是好东西,虞闻阑自恃清高,却一直和靳华杰等铜臭商人为伍,他口口声声标榜的知识分子气节,只是贴在名声上的一滴香水,沽名钓誉。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靳华杰却不尴尬,继续不着边际地客套寒暄。但对虞闻阑生出怨怒。如果不是虞闻阑这个校长没用,他怎会丢脸? 亦源置若罔闻。他是儒商,合作伙伴都要经过细细考察。何况濪城是他心里的刺,此行目的是墨临渭,根本没有商业目的。 墨临渭最不耐烦逢场作戏,作势想走。 “亦太太,不要乱走。”感受到墨临渭的不耐烦,亦源在她耳边淡淡低语。她美艳夺目,已有无数人投来注视,生怕被人抢走般保证,“跳完这支舞,我们就走。” “你不是还有生意?”墨临渭生硬出声,她性格真率,非黑即白。却忘了,是她坚持,亦源才会参加晚宴。 “乖,别闹。“大掌包裹着她的小手,生怕她就要溜掉,“要是闷,我陪你去泳池走走。” “算了。是我任性,我们再等一会儿。”自知理亏,墨临渭别扭地低着头。他心里一软,温柔地捏捏她的手掌。 大厅出现一阵骚动,人群喧闹停止,纷纷站到两边。顾朝西携虞姜微笑入场,亦源握着墨临渭的手渐渐用力了,凤眼微眯,像狩猎的豹,散发着耀眼的光。 第013章情敌见面 顾朝西穿着纯手工的白色西服,深邃双眼如星辰璀璨,轩昂气宇似仙人之姿。1.8米身材修长匀称,浑身散发着儒雅温润。小麦色肌肤映衬着白色西服,更显丰神俊逸。 虞姜一袭红火长裙晚礼服摇曳生姿,黝黑短发利落迷人,瓜子脸浓妆美艳,透出华丽的妖冶之色。她身姿挺拔,脚踩高跟鞋亭亭玉立,达到顾朝西耳际。二人举止雍容,风华无限。她像一朵绚丽盛开的火辣玫瑰,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尤其洁白的脖颈上带着闪耀的宝石项链,微微抬头,艳光四射,一派大家风范。 冷漠地看了眼墨临渭,虞姜紧紧拽着顾朝西的袖口,仿佛宣示主权。人比花娇,纵然大厅装饰华丽考究,也比不上虞姜的浓艳美貌。她举止雍容,对墨临渭不屑一顾。但紧捏顾朝西袖口的手出卖了她,她正惶恐不安,仿佛遇见人生最可怕的对手。 七年前,墨临渭什么也没做,却让顾朝西变了心。尽管最后顾朝西和她结婚,她过得体面尊荣。但荣华背后的冷寂,谁又知道? 哪个女子能忍受丈夫心里想着别人。他们生活在一处,实不副名。虞姜已经记不清顾朝西有多久没踏入她的房门。 相比虞姜的紧张,墨临渭倒平和得多。 爱情从来不是公平的,却要分先来后到。她和顾朝西有缘无分,是她破坏了虞姜的幸福,即使她是被迫。年少的她不懂这个道理,执拗僵持,伤人伤己。即使承受苦困,也自作自受。但,虞姜报复狠辣,她吃尽苦头,并不亏欠。 其实,如果当年她再进一步,如今站在顾朝西身边的,即使不是她,也不可能是虞姜。 墨临渭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感觉还有疼痛。 亦源一直注视墨临渭,怕她受伤,心疼道:“临渭,别怕。有我在。” “就你贫。”墨临渭轻锤了亦源一拳,脸颊飞霞,三分娇羞,更明媚动人。 亦源低笑,大掌挽着她的纤腰,讨好十足。 顾朝西时刻关注,黑眸深沉。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墨临渭。嫉妒似火,几欲把亦源看穿。不动声色撇开虞姜的手,理智地抖抖袖口。 虞姜不甘,却无奈。她挨得更近,怨毒地望着楼上美艳的少女,心下悲凉。 锦衣华服后,攀比八卦必不可少。一边是远方贵客的亦墨夫妇,一边是本地名人顾虞夫妇。完全不同的两对璧人,因为一场晚宴聚集一起。俊男美女本就亮眼,如果再加上贵不可言,更具话题性。 摄影师已经调好焦距,开始捕捉这份难得的美丽。 美人斗艳,分外夺目。何况,二人还是情敌。 虞姜不甘,10厘米高跟鞋在地毯上摇曳,像柔韧的杨柳,莲步生姿。顾朝西不得不携着虞姜缓缓走上横廊,他一步一步踩着螺旋楼梯,背影笔直。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微微成拳,不甘、愤怒、羞恼,还有深不可测的悸动。压制着想看墨临渭的强烈欲望,握拳的手心已经濡湿一片。 七年前他一无所有,必须仰仗虞姜。和墨临渭分开,是形势所迫。虽伤了她,他愿意弥补,更期望挽回。只要墨临渭一句话,他可以立刻离婚。她要锦衣玉食,他给;她要一生一世,他也给。那都是她一直渴望的不是吗?从前他给不起,现在,他统统愿意。 他时常做梦。她娇憨无辜,她清纯无邪,她心痛怨怼……他痛不欲生,不想自欺欺人。离开墨临渭的顾朝西夜夜疚痛,他想夺回她,哪怕阻碍重重。 白日的她清丽脱俗,今夜的她美艳无双。同样的五官,稍微打扮就绽放诱人魅惑。哪怕是守在她身边,也是幸福。这幸福,本该是他的。那真实的笑靥和美丽只会为他绽放。 或许,他还可以把她夺过来,亲自填补墨临渭心间的裂缝。 虞姜怨怼地剜了墨临渭一眼。七年过去了,墨临渭还是少女一般,在亦源怀中娇小动人。上天不公啊。凭什么墨临渭能得到这些疼宠。顾朝西难道是瞎子,看不见墨临渭很幸福? 亦墨夫妇站在靳华杰右边,顾虞夫妇站在虞闻阑左边。四人礼貌点头后别开视线,各有所思。 “他,还是来了。”墨临渭心下嘀咕,刻意靠亦源更近些。 “我来介绍,这是虞闻阑校长的爱女爱婿,虞姜小姐、顾朝西先生。”靳华杰开口补充。虽对虞闻阑不满,表面却不显。为了邻卫医药的股份,为了顾朝西的投资咨询,靳华杰只能忍耐。 “靳兄谬赞,小女可顽劣得紧,虞某为她操了不少心。不过嫁给朝西后,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拍拍顾朝西的肩膀,虞闻阑唇角笑纹几乎能挂到耳朵上,足见对顾朝西的满意。今天给足了顾朝西面子,不是顾朝西,他坐不上校长的位置。即使失去虞姜,他不能失去顾朝西这个女婿。听说小两口关系很僵,只要顾朝西没提离婚,他不会插手。感情这事,谁能说得清。 “爸,你又来了。”虞姜娇嗔一笑,全是满足那笑容明亮得体,仿佛向墨临渭示威。她父亲是濪城大学校长,丈夫是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毕业高材生,即使她是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也足以被艳羡。 濪城贵妇圈里,虞姜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时刻炫耀。可她的笑容,始终透着沧桑,仿佛穿着黄金盔甲的石头美人,空有浮华外表,没有内涵。 墨临渭心如止水。虞姜的炫耀,和她无关了。因为那个人,和她无关了。 顾朝西就在对面,那么多痛不欲生,到现在,都淡了吧。从前的她,为了顾及“师生”身份,只能和他秘密约见。如今在无数镁光灯下,光明正大,却无趣得紧。深吞了口气,将全身重心靠在亦源身上,不忍再看。 时光,会冲淡一切,也会改变一切。 会场舞曲从激昂变作缓慢,舞池中相拥的男女亲密相拥,缠绕的姿势仿佛交颈的鸳鸯,每个姿态都透着暧昧。 亦源环着墨临渭的肩膀,绵密的痛席卷心脏。她是他的妻子,面对那人,却像溃堤潮水,毫无招架之力。她到底有多爱顾朝西?如果顾朝西和虞姜离婚,她会不会投入顾朝西的怀抱?一如当年的奋不顾身。 亦源很痛,痛她的痴,她的傻。 “靳兄,我们老了,就把舞台留给年轻人吧。听说靳兄新得了两只娃娃鱼,可否让虞某开开眼界?”虞闻阑看向靳华杰,浑黄的眼睛目光灼灼。这场晚宴,几乎是为亦源量身定制的“鸿门宴”。他敢赴约,还带着如同“软肋”的墨临渭,要么就是准备充分,要么就是自负无脑。 靳华杰满口同意,对顾朝西道:“闻阑兄说得对。我们老了,这是年轻人的世界。朝西啊,亦董和亦夫人可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你替我好好招待他们。”语罢,指引着虞闻阑,朝远处走去。 横廊上一众人尾随靳华杰离开,热闹纷繁的横廊,而今只剩顾虞夫妇和亦墨夫妇四人。 墨临渭依偎着亦源,意识渐渐恢复。亦源的手捏得很紧,几乎要捏痛她。杏眼微张,虞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精致妆容的脸面无表情,只是狭长眼下的愤愤,始终掩盖不住。 “临渭,我们又见面了。”顾朝西唇角含笑,无视亦源严肃的脸,首先向墨临渭招呼。 虽掩饰得很好,虞姜还听出声音的颤栗。她愤愤不平,怨毒地看着墨临渭。她都嫁人了,顾朝西还会对她痴迷? “顾老师,你好。”平淡声音,宛如路人。顾朝西是她大学时期经济学讲师,人前总以老师相称,那么多年过去,这习惯依旧不变。 亦源凤眸晶亮,透着窃喜。她对顾朝西不冷不淡的称呼,是对他这个丈夫的尊重,不自觉仰起唇角,下意识环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靠得更紧。 顾朝西尴尬着,要说的话吞入腹中。 “老师”。多讽刺的称谓。连名道姓地叫他一声,她也不愿么?都说顾朝西唯利是图,墨临渭又何尝不是铁石心肠?一句老师,让他平定许久的心情糟糕透了。 “临渭,下午匆匆一面,有些事还未说完。”顾朝西很快恢复理智,见亦源左手握紧,更甚一步,“我们认识多年,情分不浅,不如明天我做东,请你吃饭,可好?”只字不提亦源,似乎所有话只说给墨临渭。他毫不顾忌亦源和墨临渭是合法夫妻,明目张胆离间二人。顾朝西的算盘,打得真好。 虞姜怒极,几乎要出声制止。她死死捏着顾朝西的衣角,骨节泛着白色。 亦源面色难看,顾朝西自作主张,张口字字暧昧。他倒是厚颜无耻不要名声,可不能把墨临渭的名声抹黑。 “怎么能让老师做东?亦源虽不才,好歹是临渭丈夫。不如明日亦源做东,包下濪城最好饭店,请临渭曾经所有老师赴宴,还望老师代为转告,适时屈尊。”亦源冷笑一声,堵住顾朝西的挑拨,珠玉之声,言辞侃侃。 顾朝西但笑不语,根本不看亦源,反而明目张胆盯着墨临渭,深情暧昧。 亦源凤眸一眯,思忖起来。顾朝西是打定主意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墨临渭和他关系匪浅。七年前,二人恋情被虞姜曝光,不可不谓满城风雨。如今卷土重来,顾朝西安的是什么心? 难道,顾朝西要旧事重提,再度伤她一次?他难道不知道,当年的墨临渭被虞姜逼入绝境,站在濪城最高的楼上,差一点就跳了下去? 顾朝西,你好歹毒的心! 第014章阴谋诡计 “看临渭浑身无珠宝配饰,亦董事长白手起家,难免捉襟见肘。我是临渭老师,和她关系匪浅,不愿临渭为难。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顾朝西顺势瞟了眼虞姜脖颈的钻石项链,薄唇抿起,黑眸星光潋滟。 墨临渭不悦地看了顾朝西一眼。他怎么变这样?他当年千方百计要隐瞒二人关系,如今却毫不顾忌,意欲何为?不自然地别过头,捏了捏亦源的手心。看亦源凤眸一动,知道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虞姜心凉了。当顾朝西帮她把项链戴上,她喜不自胜。这项链价值千万,顾朝西轻易就给了她。她欢喜雀跃,毛遂自荐陪他演戏。她以为顾朝西要和她重修旧好,他们会重新开始。而今,珠宝压在脖颈间,像催命绳索,让她崩溃。 顾朝西果真是理性经济人,算无遗漏,连配饰也不放过。在他面前,她就像一条丑陋的鱼,任由摆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墨临渭。虞姜怨毒地看了墨临渭一眼,周身冰冷,每个毛孔都透出冷气。她真想给她一耳光,就像当年那样。 “我从不喜欢栾城风味,如今更挑剔。”不等亦源开口,墨临渭嘲讽地回应顾朝西。这个男人,她曾经掏心掏肺深爱的人,竟算计旧情。她当年,是瞎了眼? 曾经的顾朝西,不是这样。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他。 顾朝西呼吸一窒,疼怵绵密深远。猜到会被拒绝,却不想被墨临渭亲口拒绝。七年前,她在婚礼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历历在目,她受不了打击跑到濪大最高的楼顶。而今,她拒绝、讽刺、嘲笑,不留情面。还未回神,又听到墨临渭的声音:“珠宝奢华,但我姿容鄙陋,从不喜欢。” 墨临渭高傲回击,始终握着亦源的手。她错过,错得彻底,不想再错。顾朝西语中带刺,戳伤亦源的同时,也戳伤她。谁能想,讲台上温文儒雅的顾朝西也会咄咄逼人,每句话带着刀刃,想把她置于死地?还是说,她只是执迷不悟地恋慕他,却从不了解他? “邻卫医药济世救人,赚的是良心钱。与其豪购珠宝,不如多做技术研发。我丈夫生性纯良,医者仁心,不容他人置喙。他深知我的喜好,处处以我为主,就不劳各位操心了。”墨临渭开始维护亦源,她不屑争,却不愿见亦源被讥讽。 亦源陡然一喜,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小女人。她字字维护,言辞辛辣。夫妻一致对外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她,竟然会为了他讽刺顾朝西? 顾朝西愣住。她在护着亦源。她不是穷奢极欲吗?她不是怨恨亦源吗?难道她已经变情,对他再无情分?不,不可能。墨临渭一定是在生气,只要气消,就会回到他身边。 “老公,我们去跳舞。”墨临渭语带娇俏,亲昵挽着亦源的手,更不看顾朝西一眼,只想离开是非之地。 亦源求之不得。他一语不发,被娇妻维护,这幸福来得太凶猛。空气弥漫着幸福滋味,忽略顾朝西吃瘪的表情,挽着墨临渭就要离开。尤其那句“老公”,异常动听。 虞姜摸了摸秀美脖子上的项链,看着煞白的顾朝西,怒火中烧。她真没想到,墨临渭现会讽刺顾朝西,墨临渭对顾朝西的痴恋与她不相上下,即使怨恨,也不会讥讽。他是她的丈夫,怎容墨临渭嘲弄?虞姜想开口说话,顾朝西却打断了她。 “等等。”顾朝西挣脱虞姜桎梏的手,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墨镜盒。 黑色真丝绸缎盒镶嵌着白色钻石,光亮的碎钻暴露在空气中,大小不一的钻石闪烁着耀眼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纯手工真丝底纹上钻石精雕细琢,绝非一日之功。那镜盒的光华,让虞姜脖子上的项链瞬间苍白无力。 口舌之争,他是败了。可接下来的精心策划,看亦源如何应对。顾朝西唇角勾起邪恶的冷意。 金色大厅华灯璀璨,华尔兹乐曲已经停止。横廊上,顾朝西手捧价值连城的墨镜盒看向墨临渭,光芒四射的钻石反射出光泽,熠熠夺目。礼盒做工精致绝伦,其价值早已超越顶级珠宝。 两对璧人再次吸引全场目光。 “临渭,你的墨镜。”顾朝西把眼镜盒轻轻打开,紫色墨镜安静躺在满是碎钻的盒子里。两相比较,紫色墨镜在价值不菲的墨镜盒衬托下一文不值。任何一个女子,都抵抗不了钻石的诱惑。听说墨临渭奢侈无度,不管她多么抗拒和坚韧,在钻石面前,定会松动。 台下传来一阵惊呼,虞姜愤恨怒视,五官扭曲得几乎狰狞。 亦源脸色不虞,若不是良好教养,他真想把顾朝西暴打一顿。顾朝西想证明什么?离间二人感情,给他戴一顶绿帽?还是污蔑墨临渭的名声,顺带抹黑邻卫医药。 顾朝西谋划这么久的鸿门宴,恐怕不是为墨临渭了,最终目的,是为了邻卫医药,为了那数之不尽的市场价值。 亦源怒了。顾朝西怎么狠得下心?墨临渭那么爱他,他居然利用旧情。 “顾老师不用费神了。”亦源愤愤出口,“顾老师”三字咬牙切齿。看墨临渭小脸惨白,怒火更甚。顾朝西步步紧逼,她如何承受得住。 “亦源,你不能代替临渭做决定。她是独立的,更是自由的。”顾朝西见成功激怒了亦源,心中快意。亦源陪她那么久,早该离开了。当然,还有身边的蠢女人虞姜。顾太太的位置,从来就不该是虞姜的。 顾朝西黑眸晶亮,温情地注视墨临渭,希望她感动。她曾经希望他给她名分,他相信只要他主动一些,墨临渭会感动的,因为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顾朝西却忽略了,他如今的方式,无情得不折手段。 会场静止了。墨临渭再一次成为全场焦点,镁光灯毫无征兆地炙烤她。她开口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濪城的爆炸性新闻头。 墨临渭只觉头脑发懵,脚步虚浮。若不是亦源一直扶着她,她怕会跌倒。 七年了,他还是那样丰神俊逸,依然会勾起她心底的弦。当年和虞姜婚礼,他说她主动勾引,任由虞姜羞辱,在落水时不闻不问。现在,他在镁光灯下穷追不舍,质问他和她的关系。 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师生,情人?如今,他们哪里还有关系? 墨临渭唇角噙着一丝冷笑,顾朝西唯利是图,为了目的能牺牲所有。如果他还有哪怕一丝的心,都不会在众人面前递还墨镜。他的心,太狠。 “顾老师弄错了,我没有丢墨镜。”淡雅的声音,算是回应。尤其气势坚定,真像一场误会。 亦源将墨临渭揽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见她如此决绝,心里很痛。她不需要做任何表示,他可以解决一切,他不该带她来的。 “临渭,我们走。”亦源不想再试探墨临渭的心,他觉得自己和顾朝西一样残忍。 墨临渭摇着头,坚定不移。她惹出的事,她自己解决。亦源承受的工作压力太大,她不能继续拖累他。 会场沉静异常,似乎尘埃落定。 顾朝西俊逸的侧脸有一秒钟怔忡,却立刻换上真诚笑容。薄唇微启,意兴阑珊道:“怎么会错?这镜架上,可是有你的名字呢。”他声音清亮婉转,仿佛美丽的歌者,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绝唱。 偌大舞池静得发冷,镁光灯再次照着墨临渭,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顾朝西气定神闲,唇角勾勒笑意。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就是要坐实他和墨临渭暧昧不清的关系。不管亦源多么强大,自尊心一定受损。他孤注一掷,算计人心,盘算着豪夺江山,还夺回美人。 墨镜右镜架内侧尾翼暴露在聚光灯下,上面清秀地镌刻着两个字“临渭”。字体微小娟秀,笔力浑厚,刻字精致完美,似乎多用一分力都会破坏整体美感,仿佛心爱之人亲手雕刻。 墨临渭惊了。墨镜是顾盼生从她这里“顺走”的,不知道顾朝西用了什么方法,短短几个小时就在上面刻了字。也不知是用什么技术,还有年代感。 顾朝西的话掀起会场又一个高潮。看客们神色各异地盯着顾朝西和亦墨夫妇,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的每个表情。老道的记者严阵以待,放长焦距,对着顾朝西手中的墨镜一阵狂拍。 亦源凤眸凝聚,眸子聚起冷意。靳华杰不动声色抛出橄榄枝,顾朝西挑拨离间,还拿出墨临渭丢失的墨镜……一步步紧罗密布,编织一个惊天大网。 亦源拉着墨临渭的手,耳语道:“临渭,跟我走,我自有办法。” 凤眼剜了眼顾朝西,他气定神闲,仙人之姿依旧,但心肠狠毒,让亦源痛恨。顾朝西不仅狠,还毒。他算计人心,势要和墨临渭纠缠。如果他是个善妒虚荣的人,恐怕早就中了顾朝西的毒计。顾朝西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面做回好人,温言细语,赢得墨临渭芳心。另一面,或许就在紧密部署,趁他心慌意乱时,攻进邻卫医药的核心。 顾朝西的离间计,真是高明。换作常人,恐怕真的要中计了。 打击他,没关系;抹黑他,也没关系。但顾朝西怎么能对墨临渭下狠手? 死死盯着顾朝西,怒火几乎要燃烧亦源神经。表面却丝毫不显,淡淡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顾老师真是关心我的妻子呢。但顾老师真的弄错了,这不是临渭的东西。” “老师关心学生,理所应当。何况,我和临渭之间……墨镜是不是临渭的,不应你说了算。是吧,临渭?”顾朝西咄咄逼人,再将墨临渭推入死角,非得她给出答案。 第015章人心难测 墨临渭懵了。顾朝西的脸温润俊逸,在她心中如同神袛。现在步步紧逼,每个环节强势致命,非得要一个答案。要她承认什么?她朝秦暮楚,红杏出墙?还是违背师道,人尽可夫?……没想到,在顾朝西心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不能成为爱人,她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他。当年被欺骗的人,是她。 大厅传来若有似无的讥讽声。秋日寒意让她浑身冰凉,只有亦源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浸入心神,让她恢复了力气。 “顾老师慎言。”亦源声音高了,怒斥顾朝西不实之言。墨临渭却挺直腰板,盯着顾朝西的眼,一字一顿:“顾朝西,我说,你弄错了。” 冷冽的声音,霸道的语气。墨临渭浑身散着低压,强硬得可怕。 顾朝西微楞。她不再是不懂拒绝的小女娃了,她不再是隐忍不发的墨临渭了。她和亦源一唱一和,丝毫不给他颜面。顾朝西只觉事态不妙,但骑虎难下。这场局算的是人心,是感情,是信任。无论亦源多爱墨临渭,此时此刻定是动怒。天下任何一个男子都不能忍受妻子不忠。 他,算错了? “临渭,这明明就是你……”语气微弱,黯然看了她一眼。顾朝西积极改变着策略。 “今时今日的墨临渭,还不至于说谎。”墨临渭分毫不让,心肠也硬了七分。 顾朝西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墨临渭。她和曾不一样,她用心维护她的丈夫,丝毫不退却。顾朝西无奈,忽然变换了神色,竟哀求道:“临渭,你就收下吧。就当,老师给你的见面礼。” 就当我欠你的!温沉声音让大厅压抑,顾朝西竭力控制胸腔内翻涌的酸涩,把真正想说的话吞入喉头。这次,用了十二分的真心。他的愧,他的悔,希望她能看见。只要她还愿给他机会。 顾朝西在向她示弱吗?她曾奉为神袛的人,永不会屈服的人,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态。杏眼一点点失焦,墨临渭眼里全是冷。她输了,输给了命。顾朝西变了,为了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顾朝西软硬皆施。 亦源用力扶着墨临渭。如今的顾朝西更难缠,为了目的不惜牺牲名誉。这孤注一掷的情状,带着哀兵必胜的冷肃感。顾朝西不是可敬的对手,却是无法轻易战胜的对手。 顾朝西也痛。墨临渭冰冷相视,把他看作生命里的陌生人。他们真的回不去了?既如此,就别怪他狠。为了那庞大的利益,为了夺回她,他顾不了那么多。就算鱼死网破,他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临渭,你是给留给我的,你忘了吗?”顾朝西微笑,将礼盒再度递上前,亲昵而暧昧,坐实与她的纠缠。他身边还站在原配妻子虞姜,却当着这么多人向墨临渭示好,他真的…… 虞姜的脸彻底泛白,再不复最初的趾高气扬,只剩下失落的颓败。 濪城民风开放,有头有脸的男子一定有红颜知己,这是富贵圈公开的秘密。一些正妻和其他女子共处一室,气氛和谐。就连虞闻阑,也不止两个妻子。顾朝西心中有墨临渭,但求而不得,所以只有虞姜一人。她也因此一直被濪城贵妇艳羡。可现在,顾朝西明目张胆宣告和墨临渭的暧昧,当着这么多人撕破那张纸,还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让虞姜措手不及。 亦源狭长的凤眸如同鹰隼,用力盯着顾朝西:“顾老师此言差矣,我妻子和我感情甚好,您多虑了。”顺势搂紧墨临渭,将身体温度传到她身上。 墨临渭浑身僵直,低语:“阿源,我不怕。我再不会被这个人玩弄。”抬眸一笑,如花嫣然。 顾朝西看着二人亲密的互动,胸腔里又燃起一股火。他心里那颗嫉妒的种子已经膨胀,如果不赶快盖棺定论,他一定会爆炸。 “顾老师,墨镜不是我的!天下之大,同名同姓的人太多。如果一定要有刻字表示专属,我只会刻有产权保护的字。”墨临渭回看亦源,给他安心一笑。笃定地看了眼顾朝西,希望他知难而退。言尽于此,顾朝西若不罢休,她真的会羞辱他。 “产权保护?临渭,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顾朝西依旧温和,暧昧向前一探,见她闪躲,眼里揪痛。墨临渭在虚张声势,他不信墨临渭能变出花来。既然她想玩,他乐意奉陪。 “我这一生,最恨言而无信。如果顾老师要证明,我现在就给你。”墨临渭竖起坚硬的刺,强硬异常。 墨临渭一席话浇得顾朝西浑身冰凉,他费心筹谋的一切难道会被她一语否定。这一场计谋,算计她余情未了,算计她的心。难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不会。墨临渭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她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她曾说,给不了很多很多爱,就给很多很多钱。他费尽心神地打造这个礼盒,所有钻石加起来是520颗,满含着对她的心意。他是真心,想和她再续前缘,她不愿意吗? 墨临渭也不理会,唇角露出冷笑,扶着栏杆站稳,对亦源低语几句。 亦源温尔一笑,绅士地蹲下身,脱掉她右脚的高跟鞋。娇柔细足暴露在空气中,足踝纯白色脚链闪烁着微光。体贴地摘下脚链,再为她穿上鞋,将脚链放在少女手中。 当一个男人,足够深爱一个女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下为她脱鞋。 濪城名流商贾懵了。亦源堂堂七尺男儿,居然为一个女子脱鞋,毫不顾忌男儿尊严。 墨临渭嘲讽一笑,素手拎着脚链,银白色光芒微微闪现,比不上顾朝西手中的镜盒,但做工细致精美,环扣矩形银片上刻着一串英语:“Link—way”。 顾朝西脸色难看得紧。关注邻卫医药几载,他当然知道Link—way的意义,墨临渭居然真的拿出来证据,真的当着众人打他的脸。他最自信算计人心,此时却失败了,他算错了墨临渭的心。墨临渭,不爱他了。 心头涌出一口血腥味,被墨临渭的话伤得透彻。 “如果要刻字,我只会刻Link—way。”墨临渭拿着脚链,对所有人朗声开口。 亦源满眸惊喜,他的临渭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他所筹谋的一切还未展开,临渭就为他解决了。他来不及欣喜,又听到墨临渭对顾朝西冷冰冰的声音:“顾老师!我说过,你弄错了。” 顾朝西讪笑,恢复儒雅俊朗的外表,波澜不惊地将礼盒回握在手中。安静的金色大厅灯火明耀,横廊上对立的顾朝西和墨临渭成为最大焦点。俊逸男子手握钻石礼盒,娇弱美艳女子手执白色脚链,他们淡淡望着对方,神色不明。 “临渭,你这玩笑开大了。Link—way是什么?交叉路?无线电缆?”顾朝西紧追不放,甚是嘲讽。 亦源将墨临渭护在怀里,怒到极致。墨临渭用力拽着他,宽慰道“阿源,交给我。这本来就是我惹的祸事,我自己解决。” 墨临渭大步走到顾朝西面前,高声宣布:“Link—way是临渭的谐音,意义非凡……” “临渭妹妹果然可爱得紧,怪不得朝西念叨。”虞姜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站在顾朝西身边帮腔,夫唱妇随嘛。那声“妹妹”恰如其分,再引争议。按辈分,墨临渭应该叫虞姜一声“师母”,虞姜姐妹相称,什么意思? 顾朝西从麻省理工学院回濪城,就身家上亿,素来洁身自好,只有虞姜一个女子。难道顾朝西和那墨临渭暗度陈仓多年,要借此宴会横刀夺爱?虞姜这声“妹妹”,虽称不上惊天动地,也算得上平地惊雷。 “您这声妹妹,我可担不起。我是顾老师的学生,更是邻卫医药董事长夫人,哪里高攀得了您这位姐姐?!”墨临渭嗤笑一声,回到亦源身旁。她神色冷傲,丝毫不惧虞姜愤恼,亲密挽着亦源的手。 “顾老师,听说你入赘虞家才得平步青云。您手里的礼盒,该是为您太太默许准备的吧?”亦源清了清嗓子,每句话却戳着顾朝西软肋。他出身贫苦,是虞姜让他发迹,在濪城站稳脚跟。亦源不留情面提起往事,也是够狠。 顾朝西脸上一白,这是不争的硬伤。墨临渭不忍说出来,亦源却直戳脊梁。 而墨临渭此刻已经把银白挂饰套在脖子上,“Link—way”字符刚好落到性感的锁骨上,配上深紫色露肩齐膝裙,更加精细别致。不顾亦源阻止的眼神,笃定直视直视所有镜头,莞尔一笑。她生得极美,此刻自信蓬勃,在场的人不由肃穆,仔细聆听起来。 “各位朋友,我是邻卫医药董事长夫人墨临渭,我的所有物,只会以Link—way为专属标志。今天受靳老邀请参加晚宴,我也想借此机会,说一说Link—way这串字符对我的意义。” 强烈光线照射墨临渭美丽容颜,浑身上下超然世外的气度,丝毫不逊于濪城第一美人虞姜。尤其淡然自若的自信,反衬得虞姜无光。她锁骨上闪烁的Link—way字符锁链并不是名贵珠宝,却让虞姜脖子上的宝石项链失了颜色。 “我来自南临墨家。六年前,亦源本想用我的名字创办公司,但我拒绝了。他最后用邻卫医药在国内注册,而公司商标名称恰好就是‘Link—way’。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名字的谐音。四年前,我和亦源在栾城注册结婚,婚戒也刻有Link—way字样。”墨临渭从不用身份压人,但今天,她亮出两重身份。别说顾朝西,就连亦源,都觉得惊讶。 “南临墨家,难道是华夏第一医药世家南临墨家?”一位五十来岁的长者惊呼一声,人群再次骚动。 第016章华丽反击 “正是。”墨临渭一喜,终于发现有见识的人了,南临墨家屹立华夏百年,是医药界的传奇。濪城却地势偏远,若只有井底之蛙,公布身份也是徒劳。如若不然,她当年来濪城,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腌臜。 “敢问鬼医墨渊是您的?”老者锲而不舍,仿佛看到了宝贝,额头的皱纹延展。 “正是家父。”墨临渭颔首,一笑莞尔,美艳方物。 “你就是鬼医花了十年时间治愈的那个少女?见着你本人,真是三生有幸!”老者目光矍铄,就差喜极而泣。 顾朝西脸色越加难看。离间计、苦肉计都不奏效,不仅落入下风,还与人口实。亦源戳他的软肋,墨临渭又亮出身份。亦源把栾城铸就成铜墙铁壁,太多信息失真。他高估了自己在墨临渭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亦源对墨临渭的影响力。如果当年,她也这样坦白,他们又怎会分开?他兀自生出怨怼,捏着礼盒的手越来越紧。 天道不公,他一生为荣华打拼,借虞姜上位,为了前途舍掉墨临渭后,才知道墨临渭的真实身份。一步错,步步错,他不甘心。 “临渭,不要岔开话题。墨镜依然是你的。”顾朝西冰冷开口,眸光清冷。 可是,人们似乎不再关注他的“八卦”。 “顾老师,你就别再执着墨镜了,鬼医墨渊的闺女,还会说谎?人家小两口远道而来,你就是心里不痛快,也不能不依不饶啊。”老者抿了口酒,继续开口。 “就是啊,顾老师,恐怕是你襄王有梦。” “人家小两口关系甚好,顾老师不要夺人所爱了。” 话已露骨,顾朝西若执迷不悟,就是故意破坏别人的感情。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有夫之妇,二人纵使有瓜葛,男方过多执迷,就是夺人所爱。 局势因为墨临渭的主动,似乎一下扭转了。 虞姜看笑话似的瞅了眼顾朝西,见他一语不发,既得意,却又悲伤。 “啪啪啪。” 掌声三响,嘈杂顿无。靳华杰双掌交叠,矮胖身躯坚定如山,朗润的声音再度在大厅响起:“果真是师徒情深啊!”他声音坚定,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语,几乎顾朝西和墨临渭所有争执,却又将二人关系再次推入舆论。 墨临渭正欲反驳,亦源揽着她的肩膀,吻着她的额头,露出安心一笑。他的女人,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他今天收获匪浅,不想她逞强。 “靳老说得对,濪城大学师生和谐,才会为国家培养栋梁。如今是濪城大学百年校庆,亦源陪妻子回母校参加。桃李满天下,就是如此。”亦源面冠如玉,凤眸笑得璀璨。怀里的人微微一缩,却让他心情大好。 靳华杰憨态一笑。他才不管墨临渭娘家势力,既然她已经和亦源结婚,墨家远在南临,势力再大,又奈他何?做生意就是豪赌,他一向胆大心细,绝不会放过机会。 靳华杰还想开口,亦源却居高临下望着他,得意地提醒道:“区区一副墨镜,不至于纠缠不清。墨临渭是亦源一生挚爱,更是邻卫医药的最大股东。她手里持有45%的股份,拥有一票否决权。我虽是法人代表,不过是临渭的高级管家。” 顾朝西脸色铁青。这筹谋,果然错得彻底。如果好言相向,用旧情打动墨临渭,更易达成目的。他又弄错了,墨临渭才拥有最后决定权。 最精细的计谋,一开始就败得彻底。亦源对墨临渭的爱,已经超越了自己。他愿意为墨临渭做所有事,这才是爱情。 喉头涌动着血腥味,顾朝西脸色苍白,瞬间倾颓。 靳华杰脸色大变,再也笑不出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怪不得邻卫医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占据医疗第一线,靳某佩服!” 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甘心为女人做嫁衣,亦源脑袋是注水吗?居然甘心给墨临渭当“劳模”!这份气度,顾朝西自问做不到。无论多爱另一个人,他最爱的只可能是自己。 “果然情比金坚。鬼医的女儿,是无论如何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那老者再度出声,开始在人群里大肆宣讲南临墨家的丰功伟绩。 “我建议我们举杯,敬爱情!”人群传来呼声,众人举杯敬墨临渭。亦源牵着墨临渭的手,与众人对视,凤眸星光璀璨,仿佛酝酿着风暴。 金色大厅又响起高亢的舞曲,靳华杰黑着脸离开舞池,虞闻阑狼狈尾随。 看着离开的两个人,亦源心情大好。这是顾朝西熟稔的濪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顾朝西的利刃。如果毫无准备,他怎么敢带她来濪城! 一下飞机,靳华杰的请帖就送到下榻的酒店。这场鸿门宴,亦源早有准备。他,还未亮出王牌。现在看来,顾朝西的手段,恐怕要用尽了。他神思恍惚,定不会想到亦源的反击。 “美人姐姐。”干净的童声忽然响起,一个粉嫩的女孩出现在大厅。她一身粉红打扮,除了顾盼生,还能有谁? 顾盼生穿着粉红色连衣裙,齐刘海被公主发冠别在头顶,漆黑的眼眸简直是顾朝西的翻版。她一步步走上横廊,来到墨临渭身边,对顾朝西开口道:“爸爸,美人姐姐也在呢。” 顾朝西狠狠看了眼虞姜。虞姜美眸一阵错愕,她明明看到顾盼生睡下了,怎会出现在这?怨毒地看着顾盼生,像后妈一般冷声道:“盼生,过来。” 墨临渭侧目,再不想看这对夫妻,挽着亦源的手就想走。 “美人姐姐。你别走好吗?”顾盼生拉住墨临渭的手,又继续对顾朝西道,“爸爸,那个盒子好漂亮,盼生想要。”她踮着脚想抢礼盒,顾朝西却捏得很紧。顾盼生望了一眼墨临渭,眼神好不可怜。 “小孩子想要,就给她吧。”墨临渭轻声开口,想来顾盼生也是可怜,于是从顾朝西手中取过礼盒。顾朝西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黑眸审视着墨临渭的气定神闲,觉得自己被骗得凄惨。 “老师,孩子还小。为人父母,该大方点。”墨临渭气息如兰,却不知每次和顾朝西说话,都是对他的折磨。她关心他的孩子,他的家庭,为什么不关心他? “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盼生,滚过来。”虞姜愠怒至极,恨不得当场撕碎墨临渭。 顾盼生怯怯不语,黑瞳几乎又要集聚泪水,可怜的模样让墨临渭心中一软。她一把拉过盼生,蹲在盼生面前,把礼盒放到盼生肉嘟嘟的小手里。 “盼生别怕,这个礼盒是你的了。” 顾盼生笑眯眯地打开礼盒,从中取出紫色墨镜,诧异开口问道:“咦,这不是?”她转过身,狐疑地看着顾朝西,大大的眼睛全是泪水。 顾朝西眸子里的阴狠一闪而过,顾盼生不寒而栗。她转过身,正视墨临渭的眼睛,嗫喏道:“美人姐姐,盼生说错话了吗?” “傻孩子,你很诚实,没有说错话。”墨临渭声音温软,一脸亲和。 顾朝西的脸几乎成了冰块,恨恨盯着虞姜。虞姜惊恐,立刻拉过盼生,捂着她的嘴。 “别人的东西,就不该奢望。老师,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墨临渭没有看顾朝西一眼,这个男人,真的够了。他还要在濪城待下去,说透一切,他的一切也是毁了。 顾朝西维持着温润和煦,沉声道:“这一局,我输了。亦源,你大可当众宣布墨镜的由来。”黄雀在后,商海浮沉,亦源一声不吭,却成了黄雀。 “我听临渭的。”亦源莞尔。顾盼生那张王牌,只要临渭点头答应,顾盼生和临渭在校园的录像会立马在大厅公布。 “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和你并没有深仇大恨。”墨临渭摇头,前程往事,她不想过问了。她习惯性地当起鸵鸟,希望息事宁人。歉疚地看亦源一眼,见他唇间含笑,对亦源更加感激。 亦源是好人,他宅心仁厚,宁愿放顾朝西一马。 “顾老师,不要欺负女人。有什么,就冲我来。”亦源直视顾朝西,揽着墨临渭的腰肢,正视着大厅。 靳华杰和虞闻阑再度回到金色大厅。他们似乎发生了强烈争执,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亦源拉着墨临渭的手,宣誓般高声道:“各位,我太太的东西从来只有邻卫医药标志,因为她心中只有我。时值濪城大学校庆,亦源陪妻子回母校庆祝,承蒙靳老盛情款待,亦源不胜感激。”他向靳华杰和虞闻阑方向示意,又开口道,“感谢靳老热情招待,我借花献佛,敬靳老!” 华尔兹音乐停了下来,侍者端上酒杯,人们端着酒,冲靳华杰敬酒。 靳华杰端过酒杯,轻抿一口,又恢复了憨厚表情。 “我妻子墨临渭小姐愿意捐出珍藏多年的《兰亭序》仿本,交给濪城大学校友会,以报答濪城大学的教育之恩,以及各位老师厚爱。”语罢,见一黑衣人拿出《兰亭序》仿本,亲手交给虞闻阑。 远道贵客被人冤枉,不但不计较,还拿出珍品,这样的气度,在场谁又能比? “听说《兰亭序》真迹价值数十亿,仿本也价值千万【笔者注:关于这个估值,各位看官注意这是《兰亭序》,不是《兰亭集序》】,闻阑兄果然桃李满天下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靳华杰皮笑肉不笑,恨在心头。 相比顾朝西的咄咄逼人,亦源明显慷慨得多。校友返校,纯粹是看个人喜好。亦源出手就是千万之物,足见对墨临渭的重视。 顾朝西献宝,颜面尽失。 亦源这一场战,可谓大获全胜。 第017章趁虚而入 虞闻阑接过《兰亭序》仿本,也不看顾朝西,与一众再度谈笑风生。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顾朝西相当识趣,顺手手中礼盒捐给了濪城大学校友会。 虞姜想阻止,被顾朝西狠狠剜了一眼:“蠢货,看不住孩子就算了。还贪恋这些小物什?” “小物什?你怎么不送我?”虞姜集聚的怒火已达到顶点,顾朝西当着全濪城的人让她丢脸。那闪耀的钻石,是她心头最爱,现在眼睁睁看礼盒捐给校友会。虞闻阑是校长,校友会却是全体校董监管。那礼盒捐出去容易,拿回来就难了。 他不是演戏吗?演戏的道具,一掷千金。她呢?作为妻子,却得到一句“蠢货”。墨临渭没有成为濪城人人唾骂的对象,反被一众贵妇艳羡。而她,不仅管不住丈夫,临了还被女儿摆了一道,简直是濪城最大的笑话。 虞姜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心肝欲裂。愤怒推开顾朝西,拎着顾盼生走下横廊。水眸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恨不得把墨临渭凌迟。 亦源大手搂着墨临渭的腰,语笑晏晏地走下横廊。拥着她进入到舞池,唇角是浓烈笑意。 “你笑什么?”墨临渭不自在,想挫他锐气。她的丈夫,时刻顾及她的情绪。他的底牌,可以打破顾朝西所有部署。可他愿意 “没什么。”亦源忍住开怀大笑的冲动,头抵着墨临渭的额头。 “怎么骗顾盼生过来的?”墨临渭出言冷嗤,见不得他尾巴翘上天的憨样。 “只要拿她爸爸手里的东西,她爸爸会陪她在游乐场玩两天。”亦源不愿隐瞒,对墨临渭说了实话。 墨临渭一怔,他原来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关心她,可她。墨临渭只觉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亦源面前。假装愤怒道:“你派人跟踪我?”猛地推开亦源,往人潮走去。 她走得很快,想一个静静。亦源为什么不要孩子,是知道她和顾朝西的相遇?他是不是在怀疑她?她原来还以为可以和亦源重新开始,现在看来,她依然是个有污点的女人。她,配不上他。 幸福,从来都不会降临在墨临渭身上。顾朝西是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存在,方才种种,亦源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是厌弃她了。她一直在给亦源惹麻烦,她注定得不到亦源的爱。 墨临渭觉得羞愧极了。她闪进人群,越过舞池熙熙攘攘的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她走得很快,喧闹声彻底消失,她的心才好受一些。 踩着高跟鞋在角落里游弋,也不管是否有保镖跟随,捂着发疼的胸口,不自觉叹了口气。 丹桂散发着迷迭的香气,清冷的月色暧昧朦胧。偌大的百米泳池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琉璃灯散发着暧昧的光。微风吹过,光洁的胳膊寒意甚浓。她抱着胳膊,很想抽支烟。 在她最落魄潦倒的时候,在她生无可恋的时候,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酗酒抽烟,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那时的她,真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她是个不被承认的存在。 可不论她变成什么样,亦源始终都在身边。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哪怕她早就放弃了自己。 “阿源。请给我点时间,我应该会好起来。”墨临渭稳住心神,准备转身。但眼前忽然一黑,她落入一个怀抱,瘦削的身子被禁锢宽大的拥抱里,温暖气息并未驱散冷意,让她更冷。 “放手。”墨临渭开口挣扎,嘴却被人捂住。她被一个人紧紧拥抱着,动弹不得。 “临渭,别喊。是我,让我抱抱。一会儿就好。”依旧温润的声音,是他,顾朝西。他的气息在耳际盘旋,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她冰冷的神经。她感觉全身触电般僵硬,张着嘴一语不发。 顾朝西,他居然趁虚而入。他紧紧抱着她,以羞人而暧昧的姿势。他到底要做什么?方才的针锋相对还不够,现在又要怎样? 顾朝西紧紧箍着墨临渭,白色衬衣下心脏剧烈跳动,紊乱得毫无规律。这个日夜纠缠他的人终于被他拢在怀中。鼻翼间充斥着她温热的香气,手掌下还有她起伏的呼吸。筹谋部署许久,他终于得偿所愿。 墨临渭的大脑陷入空白,他紊乱的呼吸和鼓点一样的心跳,他还在发抖,身体还不断散发着热量。但是,他们是在做什么? 亦源的保镖去哪儿了?游泳池的人又去哪儿了?难道这是顾朝西的又一个阴谋?任何一个人看到他们,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她方才所做一切,会因为这个拥抱付诸东流,还会连累亦源。 墨临渭狠狠咬着唇边的手掌,牙齿格外用力。腥甜味道充斥着口腔,她的嘴里是浓稠的血腥气。 “临渭,别咬。让我抱一会儿,我好想你。”顾朝西声音沙哑得不成话,贴实的怀抱几乎要把她嵌入身体中。 他怎么能这样?伤她、毁她、算计她,如今还在谋划什么? 清醒,墨临渭,不要再被顾朝西蛊惑!他是最大的骗子,说的每句话都有刀子,戳到你最疼的地方。她加大力度,死死咬住顾朝西的手,虎口那块肉几乎要被她咬掉。 顾朝西闷哼一声,却不松手。他加大力度将墨临渭箍入怀中,似乎丝毫不痛。手掌的疼痛真实地提醒她在身边,在他饱受愧疚和思念折磨后,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咬吧,如果能让你解气,就是吃我的肉,我也愿意。”魔怔般喃喃自语,顾朝西贪婪地呼吸着墨临渭黑发弥散的香气,毫不放手。在经历千百个日夜的思念后,在无数次失眠的时候,她活生生站在身边。虎口的疼痛已经麻木,相比心灵的折磨,被她啃噬,只是幸福。被她恨着,也是幸福。 游泳池空无一人,冰冷的池水似乎结冰,平静得不起一丝波纹。万籁俱静的背后,仿佛暗藏着蛰伏的危机,好像突然会有怪物冲破黑暗,把人撕得粉碎。 泳池的冷风不断吹拂,墨临渭光洁的臂膀在微风中越渐冰冷。长时间穿在高跟鞋,脚背已经僵硬。墨临渭感受到嘴里腥甜的血液,她却松开贝齿,不再啃噬。 这场景似曾相识,多年前,在另一个泳池边,他也这么抱着她。和现在一样地用力,几乎想把她融进骨髓里。然后,他用力把她推入池中,身后是虞姜高傲的笑颜。 然后,没有然后! 她模糊记得,那天顾朝西和虞姜订婚。 他穿着白色的新郎服,俊逸高雅得仿佛天上的神仙。牵着虞姜素白的手,众望所归地走过满是花瓣的长廊。那时的他黑瞳干净温热,像流动的春水,涤荡着温柔和诗意。她思慕那双眼,融进人生最美的幻想。为了他,她愿无名无分与他开展地下恋。为了他,她成了人人唾骂的“第三者”。 她只是被骗,却百口莫辩。是她爱错了人,她理应受辱。 可是,当他和虞姜的请帖送到宿舍的时候,当她疯狂给他电话求证无果的时候,当她一个人像个傻瓜被舆论压迫得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他兴致勃勃准备婚礼,他意气风发平步青云,他事业丰收美人在怀,过着人世间最完满的日子。 那场婚礼隆重唯美,经济学讲师和校董千金郎才女貌,校园流传童话爱情的版本。在众人欣羡和祝福中,顾朝西温柔地亲吻虞姜笑靥如花的脸庞。 而她,穿着昂贵的黑色礼服,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们结为夫妻。顾朝西是有多狠心,当着她的面,用吻过她的唇去亲吻另一个女人? 她输了,不是输给虞姜,而是输给顾朝西。 虞姜并不放过她。她仓皇离去后,虞姜召集众多观客围追堵截。富人间的游戏,把她当做老鼠一般捉弄。她的狼狈不堪,成就虞姜的笑靥如花。那时的顾朝西,又在哪里呢?他陪在虞姜身旁,凶冷地捏着她的下巴,残忍道:“墨临渭,是你勾引我!” 那些痛,那些不甘,那些无法承受的非难,一点点榨干墨临渭的心神。她咬着下唇,用力掰开顾朝西禁锢的手指。 “顾老师,请自重。”墨临渭声音冷到极致,心也冷到极致。 “我不放。临渭,让我抱抱。七年了,这个拥抱我等了七年!”顾朝西非但不松手,箍得更紧。 “我叫你放手!”墨临渭牙齿在发抖,窒息一样的痛席卷了她。 “临渭,不要推开我。求你!”顾朝西不依不饶,她瘦削的骨骼磕得他发痛。她过得不好,他又何尝好过一分?虎口的血液似乎结痂,却因大力再次流血。可这算什么,他心头的痛,早超过虎口的血。 “你,不爱我了吗?”顾朝西把头埋进墨临渭肩窝,声若蚊蚋。 墨临渭一语不发,她挪动着脚步,高跟鞋狠踩着顾朝西的皮鞋上,态度决绝。 顾朝西吃痛,不由得松开手。墨临渭顺势离开他的桎梏,准备逃离。顾朝西却用力拉着她的手腕,黑眸充血。他强硬地禁锢墨临渭,狠声道:“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墨临渭,你好狠的心。” 墨临渭怔住,怀疑地看着顾朝西森冷面颊,下意识捂住嘴。他是个隐忍的男人,从不透露真心。但此时,他对她说爱。他言辞吝啬,从不允诺,他却对她说爱。 “墨临渭,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想承认,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我曾发疯一样想找回你,可亦源把栾城弄成铜墙铁壁。我谋划校庆,只为见你一面。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和你分开。我已经受够惩罚,我只想你回我身边。”顾朝西字字肺腑,黑眸浸润。见墨临渭不发一语,他扯开白色衬衣,露出古铜色肌肤。心脏处是密布的刀痕,道道刺目。 “这里每疼一次,我就划一次。” 第018章贪得无厌 夏天和冬天永远隔着半个地球遥遥相望。就像一些深爱却必须分离的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和必然彼此无法相守。造物主总是公平地给予希望和绝望,无论做过怎样的努力,结果总能和初衷背道而驰。 墨临渭心生震撼,却是不信。杏眸忽然转暗,讥讽道:“顾老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哄骗的傻子?” “你不信?”顾朝西黑眸发冷,拉着墨临渭的手,抚摸心脏处的道道疤痕。回忆生疼,次次锥心。 触到那斑驳的疤痕,墨临渭眸子依旧冷。她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心思细密,机关算尽。她不愿纠缠不清,冷声道:“爱?顾老师,你的爱,我要不起。是谁和虞姜举行婚礼,是谁亲手掐死我的爱情,又是谁把我置于死地?是你,是你顾朝西啊!” 讽刺一笑,眼角却无泪意。她的眼泪,已在七年里流干了吧。 顾朝西怅然,她的控诉、委屈,再次激化心里的悔意。可他不愿放手,捏紧墨临渭的手心,动情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身不由己!临渭,你就没有错?如果你早早对我坦诚,告知身份,我不会……” “一直撒谎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不坦诚?”墨临渭粗暴打断顾朝西,声音不大,却像从喉管吐出,每一个字,都泣着血,“就连方才,你还在算计我。顾老师,放我走。” “那都过去了。离开你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发疯般想你。你看,我心口有百十道伤口,它们都是爱你的证明。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结婚吗?我现在有能力和你结婚了,我不用依附谁,我们可以结婚。”顾朝西言辞恳切,发疯般将墨临渭扳到眼前。他捧着她的脸,几欲癫狂。 “我已经结婚了。”墨临渭眼神发冷,全身温度消失殆尽,随时会死去般。她眼眸无波,不再反抗,却格外让人惊恐,“我们回不去了。” “不,不要。临渭,你是个好姑娘。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对我不公平。”顾朝西恐惧那双眼睛,仿佛一个审判者。他仓皇失措地拥抱她,大掌贴着她的后脑勺,吮吸她发间的香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墨临渭依旧反抗,但顾朝西几乎疯狂,丝毫不放手。她忽然清醒,狠心道:“顾老师,到底是谁对谁不公平?你步步为营,算计人心。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放过我。我们,没有未来。”下定决心,心却大恸。恨了七年的人,此时搂着她,或许还在利用她,她却无法脱身。他哪来的自信问公平,阴狠如顾朝西,又知道什么是爱? “别说了。你必须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顾朝西慌乱,霸道地禁锢着墨临渭,不放她走。 “顾老师,我们,不可能。”墨临渭冷漠开口,身心俱疲,“我需要我的丈夫,不是你。”她想亦源,只想亦源。 “亦源?他不过用药物捆绑你,他根本不爱你。你离开他,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根本不爱他。”顾朝西毫无风度。分别七年,他才拥她入怀,怎么能容忍她想着别人!他是骄傲的男子,背后已有重大势力扶持,他要夺取邻卫医药,还要夺回她的爱情。 他压抑的情绪不能自制。墨临渭就像充满魔力的毒药,他深陷其中且不能自拔。他感觉身体燃烧着熊熊烈火,几乎将他烧灼。她还是那样危险,一靠近就让他沉迷。 “你结婚了,孩子都七岁了。”墨临渭低吼着,冰冷无情戳着他的软肋。如果,那是他的软肋。 “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顾朝西误以为墨临渭动容,毕竟这是她一直奢望的。他心头一暖,温声安慰道:“我把她们送到国外,此生只与你共度。” 墨临渭苦笑一声,再也哭不出来。她沉默叹息,清冷刺骨,让顾朝西觉得冷。 “你笑什么?你不信么?只要我给足赡养费,她们不是障碍。”顾朝西声音一抖,不自觉看着墨临渭面无血色的脸,继续诱哄,“你说过,嫁给我是你的梦,我们错了七年,现在还有时间弥补。你忘了你说的话吗?” 墨临渭眼神冷得吓人,再无一丝暖色。 “顾朝西,她们是你的家人。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墨临渭心寒。在顾朝西心里,她的爱情只是廉价货物,只要他手指头一勾,她就会乖乖投入他的怀抱,不去计较? “我不在乎。”顾朝西低吼着,他环顾四周,几乎失去耐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离开她们。”他声嘶力竭。墨临渭的声音越冷,他的心越乱。他很恐惧,怕一切再度成空。 “可是,我在乎!”费力挤出几个字,墨临渭的高跟鞋再次跺着顾朝西的脚背,趁他失神间,终于逃出他的怀抱。 顾朝西吃痛,执拗的手终于松开。他抖着脚背,不可置信地看着墨临渭。她冰冷的眸子像一道坚硬的墙,狠狠把他隔绝在外。她那么近,那么美,那么让他心碎。 因为得到过,失去后才会痛。他放下了尊严,竭力想挽回她。她,真的不要了? “你怎样才能和我在一起?”顾朝西像愤怒的雄狮,对着墨临渭孤傲的背影低吼。 “永远,不可能。”墨临渭盖棺定论,冲出口奔走。她走到门前,却打不开门。泳池没有其他出口,这里被顾朝西控制了。她回过头,顾朝西一脸阴寒地看着她。 “不可能和我在一起?”顾朝西心内剧痛,唇角却带着笑意。他白衣打开,黑瞳充血,邪魅地看着墨临渭。他一步步靠近墨临渭,带着危险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墨临渭缩在门口,咬着嘴唇,负隅顽抗。 “你说呢?”顾朝西声音冰冷,双手压在墨临渭头顶,再次围堵她。 为了她,他日思夜念;为了她,他辗转反侧;为了她,他周密部署。她终于站在眼前,却对他说“不可能”。她是在报复吗?他已经受到惩罚,他的心伤痕满布,她不应该报复他。 谁说爱情不伤人?谁说顾朝西坚不可摧? 顾朝西受了巨大打击,坚不可摧的防线被击溃。他愤怒羞恼,强势把她搂在怀中。她身子娇小柔嫩,似乎营养不良。她浑身泛冷,木然得无法反抗。他疼痛的心脏忽然有了温度,只想把她融入骨血。 “墨临渭,你敢说,你不爱我?”他孤注一掷,心脏不规律跳动着。 墨临渭失魂落魄,僵直在他怀里,一语不发。 “你说,你还爱不爱我?”顾朝西声音颇高,翻涌复杂情潮。碰触到她光洁的皮肤,胸前柔软紧贴着他,两颗心几乎贴到一起。她就在他怀里,最近的距离。 “墨临渭,你爱不爱我?”声线已有软痛。墨临渭的沉默和决绝似乎冬日冰刀,一刀一刀切割他心脏,她是冷心的刽子手,正在把他凌迟。 墨临渭沉默了。这样疯狂的顾朝西,让她恐怖。他好像陌生人,和七年的他,大相径庭。 “为什么不回答?”顾朝西却生出一股希望,她没否认就说明对他有情。墨临渭还爱着他,即使有恨,却爱着他。他的身体涌动着一股热流,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吻她吻她吻她……” 他禁锢着她,霸道非常。冰冷的嘴唇印在她的额间,呼吸也沉重几许。他希望索取更多,他想和她有更深入的契合。薄唇亲吻她的脸颊,唇翼摩挲她娇嫩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不够,还不够,他想探测诱人饱满的唇,想探入那张樱桃小嘴里,和她唇齿交融。 墨临渭依然挣扎。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顾朝西推开了。她奋力奔跑,回到泳池边缘。眼看就到水边,顾朝西丝毫不放过她。 他眸子泛着幽光,墨临渭的反抗却激起更深的渴望。他再次用力圈着她,低头啃噬那两片唇瓣。 “不要。放开。”墨临渭拼命反抗,她闭着眼,大力推搡着。千钧一发之际,墨临渭眼前一黑,双脚站立不稳,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 “咚”一声响,墨临渭像孱弱的风筝,直直跌落入水。 她落水了,毫无征兆。 顾朝西惊愕不已。水面一圈圈波纹扩散,粼粼波光像致命的螺旋,搅得他浑身发冷。心口再度疼裂,他忽然清醒过来。 “临渭,临渭。”顾朝西在水池边喊了两声,不见人影。她,又一次因他落水。心倏然一冷。这么严密的布置,居然会出现纰漏。谁?到底是谁? 愤怒扫视四周,一个熟悉的身影瑟缩在一边。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背后用力推他,连带把墨临渭推入水中。 那是被愤怒激发的潜能,那是虞姜。 “不是我。”虞姜凄厉狼狈,欲盖弥彰。逃一般跑出游泳池,仿佛见鬼。 虞姜怎么可能进来?她胆敢破坏他的大计! 顾朝西愤恨一瞥,如果他有手枪,会立刻狙杀虞姜。为什么心痛懊悔?就在刚才,他还存在利用心思,不论败得多惨,只要被人看见二人亲昵,墨临渭百口莫辩。就算她意外落水,他也可以捏造她“勾引”他的假象,让亦源和她彻底离心。 顾朝西当然不会轻易放弃。方才种种,有真情,也有假意。只要能夺回墨临渭,不管用什么卑劣的方式,他愿意尝试。 一切,功亏一篑。墨临渭,命在旦夕。 顾朝西黑瞳森冷,紧盯着幽冷的水,迟迟未下决定。 第025章豪门大族 “墨渊今天怎么了?”墨临渭自言自语,托腮凝思。六年来朝夕相对,墨渊是她最熟悉的人,与他斗智斗勇,从未松懈。他是父亲,是医生,是老师,是对手,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子。离开他,她活不下去,只有他才能救她的命,从来如此。 毫无血缘的两个人,却有着深不可测的羁绊。没有人教她爱,更没人教她情感。他一直研究着她,她成长每个瞬间被记录在案,在漫长的“研究”岁月里。她仿佛孤岛上的漂流者,寂寞孤独,与世隔绝。 恼恨这样的羁绊,却无法离开。离了墨渊,离开墨家医院,她随时会死。 墨家医院“临渭特病组”监控室,墨渊面色冷肃,冷静地看着监控录像。紧握只录音笔,满眸惊诧。 墨临渭患有少见的遗传性抑郁症,从娘胎里带来。任何不可预知的因素都能引起她抑郁,沉浸在低迷和悲伤中。身体机能在大脑的引导下,每个身体器官会被抑郁症侵蚀,引发不可估量的感官痛楚。身体机理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人却能随心所欲地陷入痛楚。好像一个人明明没有被匕首划破肌肤,却能因为毫无征兆的触点,引发肌肤的疼痛。那触点毫无轨迹可循,一个人、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任何不可估量的因子,都会成为抑郁的触点,随时随地让墨临渭陷入抑郁中。 墨渊嗜医如命,这是他一生不可遇的契机。他自告奋勇,倾情投入,陪伴那个孩子近十年。任性挥霍墨家财力,为她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和人力资源。他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只想彻底治好她。 今天,在经历成千上万次失败后,似乎有了希望。 明明调试好的录音笔,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断掉?他不可能忘却录音,墨渊绝不可能犯这低级错误。木屋里只有他和墨临渭两个人,关掉录音笔的人不会是他,只能是……墨临渭。 轻抚鼻梁上的眼镜,墨渊心神激荡。尽管还保持着波澜不惊,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墨渊心中翻涌着难以言状的焦躁。 墨渊是完美主义者,竭尽全力恪守着医生准则,面对病人总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或许不近人情,但让病人异常信任。 护士熟练地操作监控,手指在操作盘上优雅移动,为墨渊展示着监控录像。硕大的液晶显示屏上,一点点呈现方才的录像。 墨临渭和他平视,眼仁并无剧烈波动,还认真回答问题。和往日不同的是,她回答时间有些长,好像在思考。或许有一丝异样,却难以捕捉。 他站在原地,手指抵着额头,努力思考。第一遍录像看完,并未发现不妥,更没有找出录音笔被关掉的原因。 “墨医生?”护士将图像定格,试探地问。 定格画面正是墨临渭眼睛盯着墨渊的画面。墨渊灵光一闪,对护士开口道:“把录像放慢。” 护士将录像放慢到正常速度的三倍。 墨渊屏气凝神,几乎快贴上那清晰的液晶屏。 墨临渭刚说出“红”字,她的眼球开始闪烁,随后额前血管突突地冒,如果没猜错,她在抵抗。当说到“红色的毛衣”,墨临渭的眼球发生转动,速度极快,如果不是刻意放慢速度,几乎不能发现。当“衣”字完全出口,眼球转动速度加快了,她的血管疯狂跳跃,整个脑部呈现着扭曲的癫狂状。 这时,墨渊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拇指捏着她的太阳穴。当他全神贯注地催眠她沉睡时,墨临渭的右手却伸向他的衣袋。而那里,赫然放着录音笔。 “速度放慢5倍。”墨渊眉宇一松,小眼全是矍铄。 “停。”墨渊再发指令,看着固定画面的图像,因为这个画面上,墨临渭的手伸进了他的口袋。 “把这张图片给我打出来。”压抑着兴奋,墨渊对护士颔首。 护士脸色惨白,被吓坏了,似乎见鬼。 墨渊满脸惊讶。墨临渭的手快得无法觉察,她的大脑明明还在昏厥状态,身体器官却脱离控制般行动自如。 “调出昨天的所有监控,还有这一个星期的。”墨渊难掩兴奋,眉间勾着喜色。他的观察,终于有了进展。尽管,不知是好还会坏。 可,终是有了起色,不是吗? 黄昏,乔木林。墨临渭百无聊赖,望着天空流云发呆。 “他,为什么没来?” 第一次对陌生人期许,执拗地相信他的话。当时他眼神真挚,不像说谎。可,他为什么没来?就在今晨,在墨渊询问和催眠的时候,她还刻意隐瞒他的存在。她竭力希望守住那个秘密,第一次违抗墨渊的指令。虽然,这是奢望,墨渊只要追查监控,就知道所发生的种种。她不可能有秘密,但,她希望隐瞒男孩的存在。 很可笑吧?她满心期许,以为他会到来。但,他始终没有来。 “他忘了?还是,骗我……?”杏眸黯然,只得在木屋内踱步,却难得焦灼起来。 她不喜欢探索,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只有这封闭的林子让她安全。墨渊为她建立一个保护伞,她能随心所欲地采撷密林的每个角落,因为安全。但,这舒适更像一种不真实的戏剧,完美无缺,无所适从。她不会发病,却从不快乐。 天幕沉沉,夜色暗昧。 他,始终没来。 “我要重新数数吗?是不是数到9000,他就会出来?” “太阳下山了,他回家了,对不对?” “他不会骗我吧。他会来的。对吗?” 无数疑问,百转千回,不过自我安慰。不甘地收回目光,黯淡星辰让她失了兴致。他,果然失约了。 “还会见到他吗?”自我试探,烦躁地回到床上,盖上天蝉丝被。但沉闷,一点点啃噬心脏。第一次,感觉到低落和无措,“墨渊会带他来吧?”不自信反问,再次开始数数。但那颗心,似乎沉浸低谷,只有沉然的寂闷。 如果,他也是刻板的白大褂,是治病的一员,她还会期待吗?可为什么,会有被戏弄的感觉?如果墨渊真的带他来了,她该是喜,还是忧? “咳咳。”亦源不自觉咳嗽起来,似有人骂。不自觉抬眸,抽出餐布不断擦拭唇角,万分尴尬。 池浅浅抬眸凝望,眼含关切。她正坐东南方,三十芳龄,却不显老。穿一身月牙白丝织旗袍,青丝挽着髻,髻上插着翡翠簪。面若圆月,浓眉大眼,尤其鼻翼右侧有一点黑色小痣,像唐朝画卷上走出的端庄仕女,由内而外散发古典清雅之美。 池浅浅是墨渊唯一的妻子,墨家庄园唯一的女主人。南临贵妇,深居简出。 “感冒了吗?”关切不减,轻拍亦源背脊。 亦源急忙摆手,慌乱中放下碗筷,准备离席。在师母面前丢人,他的教养决不允许。如果在金陵餐桌上,肯定空腹而卧。 “阿源,饭还没吃完呢,多吃点。才到墨家一个月,你就瘦了一圈。”池浅浅温言轻唤,顷刻间缓解尴尬,顺手把熊掌放到亦源碗里。见亦源错愕,大眼忽闪,期待道,“好吃吗?” 她性情率朴,心地善良。嫁给墨渊多年却无子嗣,对墨渊新收的弟子亦源特别关爱。她平日无聊,亦源却有趣极了。十六岁在外求学的健朗少年,算是弥补她的缺憾。 餐厅位于墨家老宅正东方,冬暖夏凉,风水极佳。突出的西南民居风格,古朴奢华。放眼望,青瓦白墙,流水人家。一族的繁华富贵,皆因族人百年积攒,富贵流芳。 墨家一族在南临崛起百年之久,几代人共同努力,逐渐打造这巨大庄园。老宅占地5平方公里,一点点扩建发展,风格整齐统一,以示对祖先的敬仰和感激。 餐厅装潢低调,却奢华古朴,散发着大家族特有的内敛华贵。池浅浅美目回转,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她脸颊含笑,一脸慈爱。亦源到现在,还不习惯墨家的生活吗? “不合你的胃口吗?”慈爱依旧,却夹着试探和苦涩。她都三十岁了,只能对着别人的孩子施展母爱,着实悲哀。就算把墨家打理得仅仅有条,总觉遗憾。 “不是的,师母做的菜味道极好。我只是,只是不太习惯。”亦源脸颊潮红,非常尴尬。金陵的教育算是严苛,吃饭礼仪一丝不差,从未有人给他夹菜。池浅浅身出名门,难道不知这样的道理? “傻孩子。吃饭是寻常的事,长辈给晚辈夹菜理所当然。非得做出冷冰冰的模样,推究劳什子礼数?”池浅浅美眸一敛,心领神会。墨家的当家主母,看似亲近随性,心思却细得惊人。不然,也不敢和丈夫的弟子同坐一桌,随性坦然,“天底千万人,我却和你一桌。那繁文缛节,就舍了吧。” “多谢师母。”亦源感激,发自内心。池浅浅的关心,细致、温和、贴实。世家子弟为了利益你争我斗,所谓亲人,时常冷嘲热讽。连生生父母,都为了利益谋划他的婚事。池浅浅的关爱,实属难得。 “不谢。你师父不在,别拘束。”池浅浅为亦源夹菜,笑得坦然。 “我在又怎么了?难道他在墨家没吃饱饭?”墨渊大步走入饭厅,犀利讽刺。一家之主气势浑然天成,霸道地走进餐厅,坐上了主位。 池浅浅想孩子想疯了吗?亦源年方十六,二人亲密如斯,不会引起非议?她虽持家有道,性德端方,但难免不会有流言。还好,墨家上下忠心尽责,没有其他大族的尔虞我诈。 第019章命悬一线 黑暗、冰冷、窒息、万籁俱寂。 身体不断下沉,刺骨的黑暗笼罩着思想。冰冷秋水浸透每一个毛孔,浑身血液几乎都凝固。墨临渭费力睁眼,却是徒劳。黑暗如同奔涌的潮水,一点点将她吞噬。冷水进入肺部,慢慢填满胸腔,她已经不能呼吸。肿胀的黑暗像恐怖的怪兽,张牙舞爪地伸出四肢,撕扯她每一寸肌肤。 眼前好多场景在闪现,那是谁?虞姜? 她站在鲜红地毯上,一袭纯白婚纱,淡漠相望。一双美眸蓄满报复的快意。而顾朝西,温柔牵着虞姜的手,对她露出冰冷微笑笑。 还有谁?嘈杂的陌生人,把她当十恶不赦的罪人,对她指指点点。他们站在水池边上,看她一人在冰冷池水中奋力挣扎,嬉笑玩弄,不愿救她。他们脸上冷漠不堪,全是张牙舞爪的笑。入耳全是不堪,嘲讽、幸灾乐祸、刻毒怨怼。 濪城大学的同窗,虞姜雇来的看客?男男女女,出言恶毒。 “她怎么敢来婚礼?抢婚吗?” “自作孽,不可活。淹死最好。” “就是。死了最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这么丑,还想和顾朝西双宿双飞?真真贱人!” “去死吧!” …… 世界只剩黑暗。 墨临渭张着双眼,看着漂浮的水珠,一点点失去意识。四肢漂浮如破碎枯木,头发凌乱飘散,身体正在分离解析,每块骨头都被灌入重铅。她,快要被碾碎了。 “临渭,睡吧。醒来,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脑海深处响起墨渊温和的声线,久远得几乎能唤醒她忘却的童年。 “睡吧,临渭。”墨临渭脑子回响着这个声音,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亦源根据墨家特有的sLs定位技术(笔者注:sLs,英文名superLocationskill,即超级定位技术。该技术是墨家联合美国哈佛高级科技研究所共同研发,成品为特殊芯片,芯片像一厘米长的墨绿色胶囊,称为“sLs胶囊”)寻找墨临渭。她消失了十分钟,他在舞池中看到好几个和墨临渭身形相仿的人。当他第三次找错人时,亦源知道出事了。跳舞的人群故意和他作对,不停干扰他。除了大门,所有通道都被堵住了,墨临渭消失了。保镖的信号被干扰了。这是一个死结。 “请问现场有没有医生?有人落水了,需要急救。” 慌乱声传入耳际,胸腔里闪现出浓烈的不安,心隐隐作痛,似乎某样重要东西正在失去。亦源立刻朝泳游池冲去。游泳池嘈杂喧闹,十来人来回走动,很快就成了几十个。不安化作恐惧,一点点侵蚀意志。 “临渭,不是你,不是你。” 当推开人群,亦源几乎晕厥。 墨临渭安静躺在池边,小脸惨白,双眼紧闭。湿透的礼服包裹身体,仿佛一尾枯萎的人鱼,一动不动。而她身边,赫然是顾朝西。他浑身湿透,面无表情,跪在她身边,用手不断挤压她的胸腹,机械地做着手里动作。右手虎口血迹斑斑,不断溢出血迹。 亦源悲愤交加,大步冲上前。用力推开顾朝西,开始急救。他是她的医生,只有他才能治她的病。 顾朝西狼狈异常,亦源的大力让他重心不稳。黑眸死死盯着亦源,想到他是哈佛医学院毕业,不甘地握紧拳头。 “散开,赶紧散开。”亦源奋力嘶吼,再不能压制狂怒,仿佛地狱修罗。他脸色铁青,仿佛失去了人生之宝。 人群终是散了。亦源的保镖已经来到身边,维持现场秩序。但他们行动受阻,明显是受了重伤。血腥气在泳池旁弥散,空气散播着死亡和肃穆气息。 一场黑暗的争斗,彻底拉开了帷幕。 亦源双手颤抖,墨临渭的脉搏若隐若现,还未彻底消失。他暗舒口气,俯身为她渡气。他不停挤压她的胸腔,她雪白的肌肤上有晕红掌印,嘴里不停吐出积水。 墨临渭双唇紧闭,全是酱紫色,命悬一线。 顾朝西冷着脸,被保镖围在圈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后悔了,他不该迟疑,再晚上一秒钟,她会溺毙。如果墨临渭真的死了,他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他素来冷心绝情,如今却为墨临渭迟疑,他甚至惊恐不安。 他不要墨临渭死,不要。 “临渭,醒过来。求你,醒过来。”亦源焦虑地呼唤着,不断重复手上动作,用尽全身力气。 顾朝西双手紧握,目不转睛看亦源亲吻她的唇。他现在,连嫉妒都没有了。只要她能活过来。 虞姜呢?那该死的女人,关键时刻破坏大计。按照计划,她不可能会出现,除非有背后助力!是靳华杰吗?不可能,他只是濪城土豪,没有那个能耐打破他的布置。难道,是他背后的人? 顾朝西黑瞳深思,虎口撕裂的牙印几乎要把他灼烧。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不甘心。 “噗。”墨临渭吐出一口积水,缓缓张开眼睛。她的脸毫无血色,刺得亦源发痛。他用力拥着她,满心失而复得。 “老公。”娇弱却干瘪的字,却让亦源整颗心悬在半空。她很少这么叫他,语气中的依赖和期盼那么明显,让他五味杂陈。她需要他,前所未有地信任和依赖。 亦源来不及欣喜,因为怀里女子双眼一闭,陷入昏迷。她身体忽冷忽热,脉搏微弱得几乎没有。他大恸,抱着她冲出了游泳池。 蓝色跑车在濪城车道划出华丽的弧线,亦源坐在后排车座上,墨临渭靠在他身上。已为她服下了墨家独有的“救心丸”,她的身体机缓慢运行,不至于衰竭。蓝色跑车经过特殊改造,防弹和减震功能极佳,运送病人也不用担心外界振动的干扰。目前时速140,却不能再快,不然她的身体会受不了。 随时观察她的脉搏,希望她一切安好。为防不测,提前准备了特效医疗队。但意外防不胜防,如今只能赶到濪城医院,护送她到特级加护病房。 亦源一语不发,强迫自己冷静。栾城随行一共三十人,有商务经理、特护医生和保镖。他不能慌,如果他乱了方寸,会让墨临渭错过最佳治疗期。 十分钟后,蓝色跑车进入濪城医院,邻卫医药的特病师严阵以待,用最快速度把墨临渭送到病房。 濪城医院已做最大范围的清场,闲杂人员早已离开。 亦源换上蓝色手术服,戴上了专用口罩。墨临渭出现短暂性休克,其他器官未有大碍。但暂时不敢移动,只要能够移动,他会立刻让她回到栾城。 呆在濪城的每一秒钟都不安全。敌人就在暗处,随时会让她陷入绝境。他怕,但不能慌。 手术紧罗密布,亦源额头渗出密汗,他谨慎开始外部检查,直到肯定心中想法,才长舒一口气。 墨临渭忽冷忽热,似乎很痛苦。 亦源克制着痛苦和焦躁,冷静注射颐园散液体和降温药剂。她脸上的惨白终于消退,皮肤也恢复了血色。手术非常顺利,寻常病人根本不需出动亦源这样的高级医生。但关心则乱,他不放心把墨临渭交给别人。即便特护医生团是邻卫医药的顶级医生,临床经验比他还丰富,他也要亲自主刀。 除了墨渊,亦源最信任的人,只有他自己! “病人现在能移动吗?”凤眸清冷,却亮得吓人。来濪城或许是他一生最错误的决定,即使他做了各种严密计划,顾朝西会见缝插针,随时制造出新事端。 “病人呼吸恢复正常,肺部积水全部取出,无其他外伤症状。但暂时不易挪动。”一年长医生轻轻开口,亦源是完美主义者,让医生团队严格自律,期望完美。 “好。”亦源冰冷决断,让一干人离开病房,独自守候。 特护病房完全是栾城特制器具,人也是从栾城带来的人,亦源心稍安定。高级护士已经清理好墨临渭的身体,亦源坐在她身边,静默守候。在特护病房的隔壁,有一间空旷房间,随时能看到病房的情况。亦源眉心一紧,对身旁的人耳语两句,那人立刻会意,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 十分钟后,病房隔壁变成简易的工作室。亦源坐在会议桌正中间,眼睛却一直盯着病房的墨临渭。 “现在开会。”亦源正色,眼睛始终看着墨临渭的情况,“让私人飞机待命,明天起飞回栾城。” “董事长,聂总监的电话。”秘书小姐将电话递给亦源,神色凝重。 “重华。我要你现在去南临,务必把他接到栾城,临渭出事了。”聂重华开口,亦源已经挂断电话。 亦源带领的邻卫医药外派队伍效率极高,有条不紊地执行亦源指令。濪城医院俨然成为邻卫医药研发小组,随时听亦源的调动和指挥。安排完一切,亦源特地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白色家居服,套上隔离服,静坐在特护病房边上,含情脉脉地盯着墨临渭。 墨临渭睡颜安静,似乎做梦。呼吸规律,鼻翼一张一翕,就像真的睡着。 第020章幕后真凶 亦源惊魂稍定,梳理夜晚发生的一切。 墨临渭离开只有十分钟,却发生变故。是他的错,他不该带她来濪城,就算她此生恨他,也不该冒险。十分钟里,亦源被共舞的人拦截,甚至有四五个与墨临渭身形相仿的人混淆视听。而保镖的讯号,居然中断了。人行通道全部关闭,泳池出口被堵死。 是他大意。这场晚宴时靳华杰和顾朝西的阴谋,打邻卫医药的主意,他一步步拆除顾朝西设立的陷阱,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一环。顾朝西的目的不止邻卫医药,还有墨临渭。 当他被这个想法砸醒时,已传来落水的惊呼。顾朝西步步为营,算计人心。他,还要墨临渭。 “董事长,聂总监的电话。”助理推开门,把手机放在亦源一边,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她才不敢打扰眼前犹如冰雕的男人。 “重华,什么事?”亦源轻声开口,生怕吵到墨临渭。 “我在老爷子门口,他正在休息。”听筒传来呼呼的风声,聂重华声音疲惫。 “如果他不愿意到栾城,就说我死了。”亦源挂掉电话,目不转睛看着墨临渭。墨渊还有怨气,却不会见死不救。尤其,他还是墨渊最得意的入室弟子。 “以后任何电话交给商务部,聂总监全权负责公司大小事务。”亦源满脸冰霜,凤眸酝酿着风暴。他紧握墨临渭的手,眼睛布满血丝,就这么痴坐了一夜。 天空泛着鱼肚白,濪城公安局把墨临渭落水报告送来,亦源凤眼一瞥,发出冷笑。 “失足落水,纯属意外。”意料中的结论。 现场无人在场,监控录像也被销毁,一切蛛丝马迹被处理干净。公安局拿几乎狗屁不通的报告搪塞他,亦源凤眸嗜血,对商务部下令:“永远停止邻卫医药对濪城的供应,向南临墨家提交一份声明,建议墨家如是处理。让商务部拟一套方案出来,我要控制濪城每一个经济实体,包括小贩。收集靳华杰的经济罪证,我要他下半生永远留在监狱。” “董事长,收购濪城所有经济实体,恐怕不会赚钱?”商务部经理低声提醒,见亦源凤眸通红,立刻点头离去。 回想顾朝西在泳池边的举动,他不断挤压墨临渭的胸腔和腹部,似在急救。但顾朝西右手上的牙印鲜红刺目,让亦源怒火中烧。墨临渭是他的,顾朝西有什么资格触碰? “顾朝西,现在该我我出手。我们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墨临渭身体指数已经达标,可以回栾城。 “老婆,我们回家。”亦源凑到墨临渭耳边,温柔耳语。 他一直不确定墨临渭的心意,在他们的爱情里,他从来是付出更多的一方。结婚这么久,她从来没说一句“我爱你”,只有疯狂刷卡后,会叫他一声“老公”。墨临渭从来冷静自持,不会再公共场合这么叫他,却破天荒在醒来时叫了一声“老公”。他听不够。他希望未来的时光里,天天听。 “董事长,一切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出发!”亦源轻轻开口,大步走出特护病房。 濪城医院大门口守着几十名警员,他们持着配枪,严阵以待。奇怪的是,无孔不入的狗仔一个不在。亦源凤眸一眯,看一眼被保镖围着的墨临渭,唇角微勾。 强势围攻?只怕濪城警力没有那个胆子。纵然顾朝西有后台撑腰,却不敢在华夏明目张胆。 兵刃相见,亦源丝毫不惧,就怕顾朝西没有这个本事。保镖围在亦源身边,作为高薪聘请的雇佣兵,他们作战能力极强,丝毫不惧眼前的警卫。亦源成竹在胸,大步走向私家豪车,纹丝不乱。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走到亦源面前,他脱下警帽,对亦源行了个礼:“亦董,对于墨小姐的落水,我们非常遗憾。为表歉意,我局特派40名警员,护送你们到机场。” “有劳。”冰冷开口,却不看那人,目光一直在墨临渭身上。亦源护着墨临渭一起坐上了加长豪车。保镖浩浩荡荡地跟在车边,几乎把豪车围的水泄不通。他们整齐小跑,与车保持同样的速度,仿佛阅兵。 亦源的车在最中间,前后各有十辆商务车,整齐有序。 车外保镖大概五十人,是聂重华从栾城抽调的,凌晨一点赶到濪城。他们全是特种部队精英,能以一当百。所有车子里都有重型器械。如果有人袭击,他绝不会手软。 二十分钟后,邻卫医药的队伍已经抵达机场。 亦源跟着墨临渭一起进入私人飞机,他目光如矩,看临渭面色如常才放心。 云雾缭绕的书房里,顾朝西坐在真皮椅子上一动不动。房间没有开灯,缭绕的烟草气味几乎把他封闭。白色衬衣还未脱掉,显然独坐一夜。虎口上牙印朱红,结痂后蜿蜒成扭曲的疤痕,煞是吓人。 “叮”。老式诺基亚手机发出一声响动,他疲惫地动了动,打开那条发件人为“苟文”的短信。 “货送。正灭。”四个字被放得很大,“苟文”是他和警队接头人的代号,保存在老式手机里。这四个字意思转化成现代语言是:亦源和墨临渭已经安全离开,证据已毁灭。 濪城的资源,顾朝西大部分能调动。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警队需要他的投资渠道,公平交易。反观亦源,他出手阔绰,轻而易举就捐出《兰亭序》仿本。人与人真不能比较。 十分钟后,顾朝西黑眸转动,他拿起诺基亚手机,给“苟文”回复道:“A+10”,意思是“A股加买10万支”。 和警察局长的私下交易,措辞严格保密。即使与人方便,必须偷偷摸摸,顾朝西活得真是窝囊。 他脸色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战役。漆黑眼珠许久不动,香烟化作点点红斑,就快烧到肌肤。将烟头戳进烟灰缸,长吁口气。 这是暗杀亦源的绝佳机会,背后的利益链给了他足够权柄,他的心再狠一分,一场恶战便会触发。 但,他不能。墨临渭因他落水,他不能再要她的命,这从来是他的底限,他不想墨临渭死。于是,他以胜算不大回绝了。 为见墨临渭一面,他煞费苦心。不仅安排人阻止亦源的寻找,关闭人行通道,阻止保镖。哪怕短短十分钟,值得谋划。当她在怀里,顾朝西觉得这些年所受到的羞辱都是值得。感受她唇齿啃噬的痛觉,贪婪享受她的呼吸。 偷来的也好,骗来的也好,只要可以抱着她,所有努力都值得。他拥紧她,几乎快嵌进肉里。只要墨临渭不否认爱他,他就还有机会。 七年,他等了整整七年。在经历非人的磨难和艰辛后,终能和墨临渭相拥。就差一秒钟,他就能亲吻那饱满的樱唇。 可是,这一切都被虞姜破坏了。 顾朝西满眸的恨。虞姜在他情动时用力一推,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墨临渭落水。他该死地松开了手。临渭像一只孱弱的枯叶蝶,毫无意识地下坠。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跳入水中寻到她。她还是不会游泳,连基本的求生技能都未学会。是亦源将她保护得太好,还是她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人间险恶? 他眼睁睁看着亦源亲吻她,为她施救。那么美好的墨临渭,即使落水都能散发诱人的蛊惑,让他嫉妒万分,欲罢不能。 他妒忌亦源,亦源的好命、霸道和自由。亦源可以为所欲为,虽没有通天本事,却敢作敢当。而他,只能龟缩在各种面具下,被人当枪使。 亦源高调地占用了濪城医院特护病房,他却不能出现。表面上,他轻而易举就能说服靳华杰举办宴会,轻而易举出动警察局的兵力,他几乎是濪城独一无二的“龙头”。但利益链的各种环节,他不过是虾兵蟹将,所有计划和想法都要先对人汇报。他牵制那些人,不过利用聪明才智和利益诱惑。而他,只是摆在台前的木偶,身后有无数丝线的牵扯。 但,顾朝西不放心。亦源高傲自负,以为所有能在掌控之中。如果他是亦源,决不允许墨临渭来濪城。亦源不是“小人”,所以不懂小人之心。 顾朝西抬起手,看着虎口上结痂的牙印,朱红色疮疤像丑陋的蚯蚓,却让他凉薄的心有了一丝温暖,仿佛看着这疤痕,就能看到墨临渭。嘴角勾起满足笑纹:“临渭,这是你给我唯一的痕迹。我爱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顾朝西的书房。金黄色光芒包裹着昏暗的书房,酝酿出一阵暖意。 “爸爸。”顾盼生在门外大声哭喊,怯懦中带着哭腔。小女娃声音很大,让顾朝西生出一阵烦闷。 一哭二闹三上吊,虞姜几乎每个星期都会上演这种戏码。虞姜乐此不疲地折磨自己,也折磨顾盼生。顾朝西真的厌倦了。 虞姜好歹是虞家后代,从小被生母抚养,虽不是大家闺秀,也该知书达理。他们恋爱时,虞姜也有温婉时候,但婚后变了一个人。她高傲自负,行为更像市井泼妇,粗鄙低劣。 平日不可一世的虞姜,发起癫来,活脱脱是疯子。 顾盼生的啜泣已经变为呼号,凄厉尖锐,彻底打断顾朝西思绪。他又点了一支烟,用力抽了一口,不愿理会。 “爸爸,救命啊,救命。“顾盼生哭得更凶,用力拍着书房的门。 第021章癫狂虞姜 顾朝西灭掉烟头,愤愤不平地开门。居高临下望着顾盼生,只有嫌恶。和虞姜欢爱,他都会采取措施,虞姜却怀上孩子。他和虞姜奉子成婚,和墨临渭分道扬镳。看着顾盼生,顾朝西就会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屈辱。他是个失败的男人,因为陪在身边的,不是他爱的。 顾盼生眼角含泪,脸颊红肿。整齐的头发凌乱不堪,右边头发被胡乱剪过,狼狈异常。 “你不会反抗?没用的废物。”顾朝西毫无怜悯,心中浮现出虞姜恶毒的脸庞。最让他搞不懂的是,当年虞姜怀孕的兴奋不是假的,为什么现在会虐待十月怀胎的亲骨肉。 顾盼生惊惧摇头,小脸肿胀不堪,格外凄楚。 顾朝西愤恼。他的女儿是孬货,如果不是偷偷做DNA检查,定不信顾盼生是他亲生。他正欲关门,顾盼生已经跪在他眼前,拉着他的裤腿哀求:“妈妈说,如果我敢告诉爸爸,她就用刀割烂我的脸……” 顾朝西不动声色。黑瞳厌恶依旧,他恨虞姜、恨虞家加诸他的一切。 顾盼生更恐惧,抱着顾朝西的腿大声哭诉:“爸爸,盼生错了,不该到宴会上去。爸爸,求你救救我!妈妈说,如果我不能把你请到她面前,她会杀了我。” 顾朝西怨毒地盯了眼卧室,拉着顾盼生走了过去。 “顾盼生,你记住。不管谁伤害了你,都要还回去。这世界,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顾朝西声音清冷,也不看顾盼生。他步伐极快,根本不顾及顾盼生一路跌跌撞撞。 华丽的卧室全是大红色,似乎想显示屋主身份。但红木家具凌乱不堪,卧室一片狼藉。虞姜披头散发,狼狈坐在地上,浓艳的妆早已花掉,黑色的眼圈被眼泪晕开,黑乎乎一片,一股风尘味。 顾朝西俯视虞姜,慢慢解开了衬衣的衣扣,再把袖口挽了上去。他动作优雅,姿势娴熟,仿佛经常做这样的动作。 “朝西,别打我。不是我。我怕,救我……“虞姜跪坐起来,抱着顾朝西的裤腿,崩溃痛哭。 “怕什么?”顾朝西蹲在她眼前,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冷笑一声。曾经,他依靠这个女人上位,逐渐在濪城站稳脚跟。可是,他不爱她,从来不爱。虞姜处处为难,他莫非不知? “我不是故意的。”看着顾朝西杀人的眼神,想到亦源凤眸里的仇恨,虞姜就觉后背发麻。那人明明说,只要墨临渭死了,就没人和她抢顾朝西了。可是,她怎么这般害怕?顾朝西怕是恨毒了她,他们关系早就不好,他恐怕再不想见她。 顾朝西眼神冰冷,薄唇微张:“虞姜,谁给你的胆子?” “朝西,我只想吓吓她……”虞姜语无伦次,看着顾朝西冷漠的脸,惧意更盛,“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如果不爱你,我就不会恨她,也不会推她下水,不会……” 这场哭闹,半真半假。顾朝西不会拿她怎么样,她担心亦源和墨渊。当年墨临渭不省人事,墨渊在濪城掀起的风波,她记忆犹新。再加上爱妻如命的亦源,都不是好惹的主。 虞姜疯狂抓着顾朝西的手,发现他的手像坚硬钢铁。他拳头紧紧握着,右手虎口上是结痂的牙印。一向洁身自好的顾朝西,竟容忍墨临渭咬他。 那牙印刺痛了虞姜的眼。 虞姜忽然清醒过来。她收敛着惊惧,抬头看着顾朝西,眸子里全是执拗和探究:“朝西,我是你的妻子。如果人们知道是我推墨临渭下水,你也脱不了干系。”她很平静,还刻意拢了头发,凝视那双黑眸。 顾朝西嫌恶不堪,虞姜的有恃无恐,才是这场闹剧始终。他冷讽道:“证据毁了,没人知道你是凶手。”见虞姜渐渐柔和,眸子还有一丝快意,更恨三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怕是打定了主意,如果她死了,也要拉他下水。抬手抚摸她的脸颊,仿佛看一件珍宝。他黑瞳深邃,慢慢凑近虞姜,嘴唇几乎要和她贴上。 虞姜错愕,盯着顾朝西的眼睛,不自主仰着头。 忽然,顾朝西的手掐住虞姜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他滔天的怒意。 “朝西,我错了。放过我。我不敢了。”虞姜死死捏着顾朝西的手,胸腔的气息似乎要消失,她双眼突出,眼白充血,只感觉脖颈上大掌的力道。 看着几乎要断气的虞姜,顾朝西缓缓松开手。毫不怜悯地将她推倒在地,警告道:“如果她有什么好歹,你的死期也到了。”将衣袖放到手腕,优雅地理了理扣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虞姜匍匐在地,抚着脖子,费力呼吸。白皙的脖子已经有红色手印,疼痛袭来,她大口喘息。恐惧早已消失,她的唇角噙着疯狂,在卧室里哈哈大笑。 “顾朝西,只有你厉害吗?你想摆脱我,绝不可能。我也有你的把柄,你永生永世也别想离开我。”虞姜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黑色眼晕再度化开,说不出的凄厉鬼魅。 顾盼生心泛寒意,她瑟缩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虞姜却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慢慢卸妆。镜子里的女人,衰败倾颓,苍老怨怼。她不甘至极,将梳妆台的化妆品全推倒地上。 顾盼生惊吓地坐在门边,发出闷响。她不敢跑,逃跑会有更恐怖的责罚。虞姜,她的母亲,会把顾朝西的每一分折磨,都加诸在她身上。 虞姜露出柔软的微笑,对顾盼生勾勾手指。看女童一脸惧怕,唇角笑容诡异:“盼生,爬过来。” 顾盼生心里一紧,却只能蹲下身子,慢慢爬到虞姜跟前。这样的母亲,她真的害怕。 看着顺从的顾盼生,虞姜一阵快意。这个孩子,是她威胁顾朝西的砝码,每次折磨她一分,她对顾朝西的恨,就转移一分。她摸着顾盼生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宠物,平静地问:“盼生,妈妈美吗?” 顾盼生惊惧交加,也不敢哭出声,只不停点头。 “乖。”虞姜似乎很满意,继续问道,“那是我美,还是墨临渭那个贱人美?” 顾盼生咬着嘴唇,哭着不敢开口。 虞姜愤怒了,用力扇了顾盼生一个耳光,快意叫嚣道:“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贱人?你跟顾朝西一样,都喜欢她。”她的吼叫疯狂迷乱,但不解气。她猛地站起身,对顾盼生拳打脚踢。 “妈妈,求你别打了,盼生错了,盼生再也不敢了。”顾盼生嚎啕,哭嚎声凄厉无比,从卧室传得很远很远。 顾朝西站立了一瞬。明明听见自己孩子的求饶,却丝毫不乱。他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袖,快步向远处走去。仿佛炼狱里的顾盼生,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有洁癖,如果要孩子,他只会和墨临渭生孩子。虞姜的孩子,从来不在他的计划内。 栾城,邻卫医药总部绝密研究室。 “老师。”亦源见到手术台边的中年男子,眼眶一润。 中年男子四十岁,正是华夏医学界最伟大的传奇,鬼医墨渊。他身材高大,身形瘦硬,目光如炬。一生为医成痴,但性格乖张。尤其亦源忤逆他的意志,强行带墨临渭到栾城时,脾气越发暴躁。 墨渊快速浏览病例,不客气道:“赶快换衣服,不要妨碍我给病人做检查!”檀口一张,就是命令。说一不二的决断风格,比从前更甚。 淡蓝色钢化玻璃无缝衔接,纯白色医疗器械依次排列。纯白色高级病床上,墨临渭杏眼紧闭,脸色苍白,薄薄的嘴唇微微闭合。安静睡颜像精致的白色雕塑,鼻翼规律张合,不知何时能醒来。 病房诡异地安静着。三个男子穿着白色医生服,戴着塑胶手套,安静地围绕病床四周。 亦源眉头深锁,凤眼聚光。虽经过多次诊断,他仍不放心。只要关系到墨临渭,亦源就格外不自信。 聂重华戴着金边方形眼镜,鹰隼的眸子望着墨渊,不动声色地看着墨渊脸上微妙的表情。 墨渊头发花白,黑框眼镜后面是单眼皮小眼。檀口紧闭,唇上胡子花白,有些不修边幅。从前的墨渊并不如此,虽不特别在意外表,外形却时刻保持着。没想到现在,更随性洒脱些,脾气也日渐外露。 “亦源?”墨渊檀口微张,特有的轻柔嗓音,如天鹅绒般干净。那好嗓子令人信服,“从阿尔法脑电波和贝塔脑电波的波形来看,病人似乎在睡觉。” “爸……”亦源刚开口,就被墨渊狠狠一瞪。虽不出声,却是发怒。 “出去。”声音不大,却让聂重华一惊。 “我……”亦源想辩驳,聂重华撞了他一下。亦源无奈,只得走出手术台。 “把门关上。”墨渊彻底下逐客令,也对亦源恨铁不成钢。若不是正在手术,他恐怕会开口骂人。亦源是他最欣赏的徒弟,有天分、有魄力、有激情,只要他潜心研究医学,成就一定会超过他。但亦源的心全扑到墨临渭身上,就连学医的一大动力,也是因为墨临渭。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亦源喉头滚动,死死盯着墨临渭苍白的脸。见到墨渊,就不自主流露出软弱来。许是愧疚,许是亲近。墨渊如师如父,待他真诚用心。他却次次让墨渊伤心。而今,还把墨渊唯一的养女陷入危难,他难辞其咎。 第022章长睡不醒 “不想走,就一边呆着。”墨渊终是不忍,年纪大了,见多了,也慢慢打破原则,“亦源,拿出你的专业来。眼前的人,只是你的病人。她落水许久,身体机能保持完好。很有可能会长睡不醒。”墨渊也不看亦源,他太了解他的徒弟,墨临渭若没了,亦源也活不下去。 “墨医生,病人身体虽然虚弱,但身体器官正常完好,为什么不醒来?”聂重华首当其冲,神色严峻。即使彻夜未眠,还保持着充沛体力。 “根据脑电波波形来看,病人在回忆。”墨渊稍微满意,不自觉地看了亦源一眼。还好,亦源身边有这样铁心的助手,更确切地说,有聂重华这样的生死至交。 天底下有谁会在半夜三更搭专机到南临敲他的门?又有谁会立马调动保镖去濪城,帮亦源脱险。就算亦源要聂重华的命,这小子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回忆?陷入回忆,就不能醒来吗?”亦源忍不住开口问,有些试探。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大脑是最奇妙的器官,几乎能控制一切。如果大脑不愿醒,谁也没办法。”墨渊瞟了眼脑电波,绿色曲线平缓流畅,起伏很小。 “波形平缓流畅,无强烈起伏,病人应该是回忆着美好的事情。如果回忆太好,现实太残酷,她愿意一直睡下去。”墨渊挑眉,翻看墨临渭的眼皮。 “您是说,她现在感觉很幸福?”聂重华深知其意,希望亦源能安心。 “从波形来看,此刻的回忆是正面的、积极的。即使不幸福,但不痛苦。”墨渊后退一步,正色道:“诊断结束。墨临渭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想睡觉。” “墨医生,您要不要再看看?”亦源猛然一惊,心有不甘,语带哀求。 “她安然无恙。落水受了刺激,差不多已经痊愈。如果她愿意醒,自然会醒。”墨渊小眼一眯,怒意不再克制,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怀疑我的结论,就另请高明!” 亦源关心则乱,讨好道:“墨医生,您教我对待病人要有十一分的仔细,我只是不确定。”说完,示意聂重华跟着墨渊。 “哼。”墨渊拂袖,愠怒道,“每天做好观察,随时记录。如果脑电波起伏很大,第一时间告诉我。”说完淡定地离开手术室,再不看墨临渭一眼,似乎那里躺着的人,真的只是病人,不是他的女儿。 “你暂且安心,我去陪老爷子。老爷子近几年火气极大,还对当年耿耿于怀。”聂重华拍着亦源肩膀,大步跟着墨渊离去。 南临鬼医墨渊医术精湛绝伦,是举世瞩目的神医。脾气变化莫测,只治疑难杂症,不管对方身份多么显赫,要是惹他不顺,纵然不会治死,却永远不会有人治好。 “墨临渭那么多试验都挺过来了,还怕这次落水。”墨渊愤愤不平,虽不提及亦源,却是给聂重华传话。一个是最得意的门生,一个是唯一的养女,都是他的亲人。他这些年脾气外露,也是因了这两人。 “临渭何时能醒?”聂重华讪笑,小心谨慎。 墨渊眼睛微眯,淡然道:“痴男怨女,情关难过。濪城伤她至深,又在顾朝西眼前落水,恐怕伤透心神,短时间难醒。” 他忽然站定,看着研究室内的一对儿女,眼波微动。他们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为什么不能在最好的时光里团圆?命运,真的需要那么多阴差阳错吗? 钢化玻璃门内一对璧人,男子满眸深情,女子闭目沉睡。 墨渊轻摇下头,喃喃道:“情字劫,是墨临渭的死结。她年少单纯,掏出一颗真心。而今,又被伤得彻底。我看,这次长眠,怕有不短的日子。” “她不是经历了无数试验,为何不能接受现实?情爱的事,只要不在乎,就可以云淡风轻了。”聂重华不解,看向墨渊,想寻答案。 “情爱的事,如果能通透豁达,就不会有痴男怨女。”墨渊打了个哈欠,昨晚四点,聂重华使劲敲他家大门,硬是被他拖到栾城来,早已困得不行。 “如果他们曾经没有分开,或许就不会这样了。”聂重华轻叹,感慨往昔。 “我是老了,赶不上你们情深意长。除了情爱,你们应该有更好的追逐,果然不知所谓。”墨渊快速转身,神色恢复平常。如果认真观察,会发现他眸子里的闪躲和不自然。 “临渭就是亦源的命。”见墨渊慢慢往大门走,聂重华立刻跟在身后,担忧道,“墨医生,就这样吗?” “难道你也质疑我的诊断?”墨渊站定,似要发怒。一双细眸干净清透,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孩童,别扭地盯着他。 “我哪敢啊。”聂重华立马表态,给墨渊让出一条道。 “墨临渭鬼着呢,那丫头不过受了刺激,所以躲起来。她在玩捉迷藏,把你们都给吓着啦!”墨渊淡笑,继续疾走。 “捉迷藏?”聂重华搜索所学专业知识,把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意识锁闭。人有自保的本能,当遇到无法承受的压力时,会主动关闭意识,意识埋藏在大脑深处,强迫自己忘记承载不了的事件,还可能会间断性失忆。 “那醒来,临渭会失忆吗?”聂重华惊慌有些惊慌。 “有可能啊。要真是那样,我的人生又有新目标了。”墨渊丝毫不管聂重华的迷惘,大步逃离现场。如果聂重华有平素的细心,就会发现墨渊是落荒而逃。 白色手术室内,墨临渭安静躺在病床上。亦源心如刀割,静静守着她。墨临渭是他的腹中骨、肉中肉,他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他,也不愿看着她沉睡不醒。是他考虑不周,才给顾朝西可乘之机。他自责地握着墨临渭的手,凤眸里全是悲痛:“临渭,你快醒醒啊!” 亦源情深不寿,表情专注,几乎想把整颗心掏出来。 墨渊错愕,却无能为力。墨临渭回栾城三天了,丝毫没有醒来迹象。墨渊只能看着她,却无法下诊断书。外伤肌理的病症好治,心却不好治。 亦源的深情模样,墨渊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同是俊逸无双的男子,因为一个女子,恨不得掏出心来。那是墨渊的父亲,创造南临墨家最辉煌历史的霸主:墨君临。 年少的墨渊对墨君临很是怨怼,墨君临把全部身心投在那个女子身上,抛弃了家庭,抛弃了他。但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墨君临却不死心,为她游荡全世界,希望找到让她起死回生的办法。 或许是年纪大了,墨渊对人情世故有了新认识。墨临渭和亦源走到这一步,他或多或少有些责任,他也想永远做个置身事外的鬼医,因为墨临渭,他失败了。 “墨家再不做濪城的生意,也让亦源安心。”墨渊对聂重华耳语,“墨家还看不上那点钱,彻底断了顾朝西的念头,让他知难而退。他这些年的事,着实过分了些。” “好。”聂重华点头称是,立刻衔接墨家医院。墨渊发话了,濪城的医药补给,算是彻底断了。墨渊一声令下,顾朝西背后的人怕也会慌神。至少在半年里,顾朝西会焦头烂额。 “聂小子,你觉得临渭还会醒过来吗?”墨渊小眼睛微眯,竟有八卦意味。 “我不知道。”奇怪地看了墨渊一眼,聂重华满眼不可置信。 墨渊摸了摸胡须,兴奋道:“濪城那混小子是做过了。我的傻徒弟又心甘情愿找我。下次五角大楼的邀请,他要再不去,我就把顾朝西揪出来,吓他一下!哈哈。”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聂重华惊出一身冷汗:墨老爷子,您还是没有放弃吗?为了把亦源打造成第二个墨渊,您真的可以不顾及墨临渭? 墨渊不看聂重华,大步走进研究室,不动声色。见亦源纹丝不动,主动开口:“亦源,你要有心里准备。墨临渭的沉睡会很漫长。我不知道她在濪城发生了什么,但一定触痛她最敏感的防线。”翻开墨临渭的眼皮,见眼球如常,跟普通人睡着无异,眉头微皱。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我就不怕。她睡一天,我陪她一天;她睡一年,我陪她一年。我不会放弃她,永远不会。”亦源无比认真,凤眸通红。 “那,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呢?”墨渊淡笑,见亦源的脸都白了,也不再戏弄,轻笑道,“有我在,她肯定安然无恙。但醒来后,可能会失忆。” “失忆?”亦源喃喃,声音低沉。 “忘记一切,像新生儿。”墨渊淡然。 “如果彻底忘记了,对她来说,许是好事。即使忘了我,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为她重新编织记忆。”亦源心中一酸,忘了他,他真的心甘?墨临渭好不容易开始动容,他能感受她的情愫。 但,他要墨临渭安全。即使醒来后,忘记他,只记得那个人,他也要她安全。他希望她健康明朗地活着,而非现在模样。 “好,你们退开。”墨渊来到病床前,对墨临渭温柔开口。天鹅绒般轻柔的声音覆盖她的头顶,他沉声道:“临渭,睡吧。醒来,一切就重新开始了。” 熟睡中的墨临渭似乎真的听见那蛊惑的声音,她在梦境中沉迷,无可自拔地迷恋过去。似乎所有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试验。只要睡上一觉,再醒过来,这一切都是试验,可以重新开始。 如同十二岁的那个春天,墨渊刚刚对她进行催眠,她从睡梦中苏醒,一切回到原点。 “临渭,睡吧。醒来,一切就重新开始了。”是墨渊天鹅绒般柔软温煦的声音,像四月温暖的阳光,让她身体每个毛孔都透出活力。似乎天地间所有不甘怨怼,都会被这声线动容。 只要醒来,就是新的开始。 第023章亦墨初见 墨临渭睁开双眼,温暖光芒照射着眼睛,黑白分明的杏眼光华潋滟。 米黄色房间透着温暖和轻松,暖色调的房间有白色的床,简单桌椅等少量家具。这是用素色木板修建的小屋,木地板、木床、木椅、木桌,所有家具都是木制。装修素雅精致,与乔木林融为一体。 掀开天鹅绒丝被,光脚踩在素色木地板上,温热触感从脚掌心传遍全身。晃晃僵硬的脑袋,大大伸了个懒腰。全身骨架重新生长一次,整个人就像飘飞的羽毛,轻盈而灵动。 推开玻璃窗户的米黄色木质窗框,阳光照射着恣意年轻的脸。她闭着眼,双手靠着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湿意,夹杂着青草泥土香气。乔木清新的气味从窗外传来,她像生活在童话世界的精灵,享受大自然的美好。 睁眼,抬眸。百年黄桷树下,一团红色光影鲜亮夺目。似乎坐着一人,穿着鲜红的衣服。 那红色,是墨临渭生命里见到的第一抹亮色。 红光明媚,不同平素所见。她冰封许久的心脏忽然动了动。她喜欢那红色,干净、鲜明、勃发,带着生活的希望和暖意。仿佛她生活中意外的朝阳,紧紧包裹她。 墨临渭心情大好,打开木门朝黄桷树走去。小心翼翼地绕道红影背后,蹑手蹑脚躲在背后。松软泥土在足下塌陷,刚冒出头的青草挠抓着脚心。她轻轻呼吸,不希望被发现。 从没见过这美好的景象。她的生活非黑即白,墨渊从不允许斑斓色彩进入她的视线。她知道一切只因病症,遗传性抑郁症,墨渊一心为她,害怕强烈刺激引她发病。 而今,墨临渭却觉新奇。仿佛生命中无法预测的邂逅,带着未知和惊喜。 红影翩动,少年此间。亦源刚过16,正穿着红色毛衣书籍。红色毛衣鲜艳夺目,只要轻轻移动,宛如鲜红血液来回奔涌。他目光灼灼,紧盯着手中白色硬纸精装书籍,干净的书面上写着FreudSigcmund字样,《TheInterpretationofDreacms》(《梦的解析》。 “亦源,先把我布置的书籍看完。”墨渊的话犹在耳边,亦源颔首,继续用功。微风吹拂,却觉清冷。幸好师母为他添了毛衣。 “阿源,试试合不合身。初到南临,要保重好身体。”池浅浅温言耳语,从容淡薄。她是墨渊之妻,温柔善良、蕙质兰心。她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织毛衣。墨渊和池浅浅会时常吵嘴,却很快和好。与其说二人感情独特,不如说更像率直少年,直言不讳。 亦源觉得温馨。 轻抚细软毛衣,狭长凤眼在书本上游弋,亦源一边,一边理解,一边记忆。天地间的声音似乎都静止,他专注地领会字里行间的奥妙,不放过每一个字符。 墨临渭却很无聊。希望被发现,又害怕被发现,只好默默数数,打发时间。然时间飞逝,男孩聚精会神,对她毫无感知。微风阵阵,吹得她身体发冷。索性明目张胆,站直在男孩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盯着那本全是英文的书。 他真憨傻,这么久都没发现她。 墨临渭有些泄气,却更执拗。从1到9000,她的脚已经发麻,他浑然不觉。她终于忍不住,径自跳到他面前吼道:“你怎么还没发现我?我都从1数到9000了。” 这是她对亦源说的第一句话。 亦源抬眸,对上那稚嫩单纯的脸。齐肩碎发漆黑油亮,苍白瓜子脸上杏眼闪闪发光,像黑溜溜的宝石,娇俏鼻头的汗珠在阳光照射下分外可爱。白色棉布裙包裹着瘦削身躯,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十二岁少女仿佛安徒生童话里的精灵,跌落人间。 女娃双手叉腰,嘴唇微翘,控诉不满。鲜活的娇憨模样映入亦源新房,他错愕不语,石化当场。 “你怎么还没发现我?我在你身后站那么久,脚都疼了。”晃动娇小脚丫,墨临渭一脸狡黠。杏眸潋滟,不放过男孩一丝表情。 亦源目瞪口呆。少女一脸娇嗔,面若初桃,双眼清透,他向来平静的心境,却莫名波动。不由得脸颊泛红,不知所措。 “你怎么回事?我的脚,疼,很疼很疼。”骄横霸道,难掩痛楚。笃定能欺负他,于是故意。 “哦……对不起,很疼吗?”亦源终于缓过神来,快速蹲在她身边,托起那洁白脚丫,凤眸透出愧色,仰头道,“都红了,我带你擦药去。我老师墨渊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医生,你马上就会没事。” “我不。我走不动,不要擦药!”墨临渭眼神一僵,立刻阻止。她怕极了墨渊对她打针,不想惹事。看男孩焦虑异常,又缓和道,“帮我揉揉,可能就不痛了。”软糯娇嗔,浅语轻细,还不忘看男孩脸色。见他迟疑,装痛道,“揉揉,痛,痛。” 亦源很乱,虽是金陵亦家佼佼者,却拿她没办法。托着她的脚丫,不时关切。其实并非他错,但他不忍拆穿。独在异乡,遇到奇妙的人儿,心间柔软处被撩拨,竟不计较。 墨临渭满意了,强憋着笑意,兀自享受起来。他果真有趣,憨傻模样令她心安。或是他的力道太好,竟闭着双眼,靠着他的肩睡熟过去。 因为陌生,所以安全。她寂寞太久,故意无理取闹。但,若是被墨渊看到监控录像,她怎么办?思量半晌,竟睡了过去。就当浮生偷得半点闲,顺其自然吧。 亦源沉默不语,静默注视这奇怪少女。四月温和的阳光包裹全身,却像烈烈炎日,炙烤着他的肌肤。她像个天使,干净、单纯、美丽,她皮肤精致,容颜清丽,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她太美,美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凤眼微眯,或连贯或间断的英文字符此时如同远古时代的象形文字,不时来回跳跃。平日里熟络的英文此刻却像游走不定的蝌蚪,不管他如何聚集神思,也猜不透拼凑的意义。脑海里突然涌出一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有的人注定会遇见,即使分隔在世界两端。浪漫的人喜欢称之为缘分,理智的人则喜欢称之为必然。恍然如梦,冥冥注定,他们遇见了,在天真年少的时间。 望着手里还未的大半本书,懊恼不甘。墨渊交代的任务恐怕是不能完成了,亦源心内挫败。因为肩上女娃,他第一次不能集中心智。自拜墨渊为师,亦源严格要求自己,每件事情都力求完美。过去一个月,他几乎看完墨渊要求的每一本中文医学书籍,利用超乎常人的记忆力默默铭刻。墨渊对亦源也很满意,从最初的故意刁难,渐渐变成引导和教育,甚至还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耐心和专注。 今晨一如往日去找墨渊,墨渊却怒不可揭地给扔给他一本书,劈头盖脸怒道:“拿去拿去,不要打扰我的回笼觉。你不烦,我还烦呢。” 亦源错愕,池浅浅安慰他,那不过是鬼医的起床气。淡然捡起地上包装精美的书籍,是纯英文版《梦的解析》。白色硬纸包装,做工精美。 金陵世家亦家对子女要求非常严格,家族学校对每个孩子进行双语教学。作为金陵世家孙子辈佼佼者,英文自不在话下。偷偷到墨家庄园最隐秘的密林,只想集中心神。却是一瞬间的临时起意,让他遇见了人生中最不可抗拒的人。 遇见,注定了不可逆。当她出现眼前,亦源的心,紊乱了。 “你是谁?”亦源喃喃,左手微抬,几乎要触到她的睫毛。一厘米,一分米,一毫米,他的手就要触碰到时,又停止了。 “千万不要吵醒她!她是丛林的精灵,一旦被吵醒,就会飞走。”心不自主狂动,毛衣下的背脊早已濡湿。亦源尴尬不已,不想被她发现,独自僵持。 “又睡着了。”墨临渭慵懒睁眼,一声轻叹,杏眼潮湿,像一汪清亮的清泉,涌入亦源的心。亦源迅速别过头,欲盖弥彰地翻看书籍。 “真厌烦这身体,老是犯困。”墨临渭从亦源肩头离开,伸了个懒腰。 “春天到了,人容易困。”话一出口,亦源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这是什么话?万一她讨厌呢? 果然,墨临渭瞪大眼睛,疑惑不解。 空气里流动着不知名的香气,亦源脸颊越来越红,几乎要把身体烧透。他慌乱地离开木椅,落荒而逃。 墨临渭却伸手拉住他的毛衣,力气极大,她瘪着嘴,茫然若失道:“你要走了?” 生硬、错愕,还有失落。 亦源回眸,练就的绅士礼仪毫无用处。她的自然,真性情,毫无雕饰。若在寻常,亦源会觉得那很粗鲁,可此情此景,却赞赏她率真娇憨。尤其杏眼里的低落,竟让他生出怜惜和不舍。 “太阳就快下山了。”想了许久,才说出理由。明明能巧舌如簧瞒哄,却不愿编织谎言。尤其那双杏眼单纯无辜,让亦源无所适从。 “太阳,下山了。”墨临渭闷闷松开手,双膝合拢,纤瘦胳膊抱着双腿,头抵着膝盖。她忽然变得脆弱,低落道,“太阳下山,你要回家了。”低哑声线,浸透着无力悲伤,仿佛被遗弃的动物,孤独落寞。 亦源心窒。少女缩成一团,几乎发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让他心疼。脚似生根,不自主靠近她,手臂环着她的身子,希望给她温暖。 墨临渭浑身僵硬,人也变得很冷,和方才大相径庭。她似乎天生有种魔力,能顷刻间拒人千里。她的寒凉让亦源惊惑,还有心酸。 “明天,我会再来。”下意识安慰,算是承诺。但她寒意不减,又试探道,“明天,你还在吗?” 第024章忘却录音 “家?我的家,在哪?那个醉生梦死的小木屋,还是永无归属感的虚无?”贝齿咬着下唇,苍白樱忽然猩红,映着白皙小脸,仿佛雪地里的凄艳红梅,触目惊心。 亦源慌乱。伸手想抚摸她的发,对她莫由来的冷意不解。她怎么了? 墨临渭毫无征兆地跳下木椅,用力奔跑起来。她跑得很快,仿佛义无反顾,像受伤的狡兔正被猎人追捕,没有给他道别的机会。 亦源呆坐,绿色草坪的瘦弱白点彻底消失。他弯下身,抑制住想寻找她的冲动,捡起木椅上翻开的《梦的解析》,怅然若失道:“小精灵,你真的飞走了吗?” 夜幕沉沉,乔木林一片安静。 墨临渭身体缩成一团,瘦削手臂紧紧抱着小腿,额头抵着膝盖。这是固有的睡觉方式,因为缺乏安全感。她保持着蜷缩姿态,把身体藏进蚕丝被里。 黑暗笼罩四周,空旷密林静得只有她的呼吸声。聆听空气里几乎凝固的安静,心却安然。她神经敏感,任何嘈杂都会打扰她睡眠。她喜欢安静的世界,无声无声,方可安睡。固执认为,只要安静了,就没有谁可以伤害她。 从进入乔木林以来,见到的人永远穿着白大褂。检查、打针,吃饭、睡觉,白大褂表情如一,仿佛批发生产的胶囊,探寻她身体和大脑中最隐秘的恶疾。 遗传性抑郁症。 初入墨家,她哭闹不止,眼睛每天都红肿不堪,见者心碎。为方便治疗,墨渊让他的妻子池浅浅照料她,他仔细观察每个她能适应的因素,为她创造一个完美的空间,专属她的乔林木屋。 白大褂缓慢进入,从一个人到十个人,分担不同职责,生活起居、专职教育、基本礼仪。每个人各司其职,分门别类,有条不紊。所有人保持协作的节律,心照不宣地进行手中的工作,像完美合作的流水线,每个环节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她是寄居在墨家的孤女,依靠药物和医院的怪物。离开药剂和医疗,她难以存活。 1年,2年……6年,她在这里呆了整整六年,病症依然未好。她恨自己,她无能为力。 子夜,失眠。 当天空泛着白色,墨临渭就站在窗边。窗外飞鸟形单,她看得开怀。因为这是她在乔木林小木屋唯一的乐趣。在她眼中,只有那飞动的自由小鸟,才是心中奢望的景致。 今天,白大褂又来了。检查、询问、授课。他们刻板理智,颜色温和。他们是墨渊为墨临渭批量生产的白色胶囊,绝不会使她厌烦。六年了,周而复始重复工作,节奏从不变乱。测试、记录、总结,开药、观察、作结。 只有平静,才能让墨临渭存活。无聊、无趣、无奈,这是墨临渭唯一的生活方式,她必须以此而活。 “只有他,不一样吧?”墨临渭喃喃,眼前浮现红雾。那个男孩,是特别的。 “你是精灵吗?”耳朵里回响着亦源温柔的嗓音,那个鲜活的生命如同天空飞扬的火种,激起她生命从未有过的悸动。 “砰砰。” 墨渊一身白服,头发黝黑茂密,脸颊干净光洁,是内敛的美男子。双眼细长狭小,却像黑暗夜空明亮的启明星,散发睿智博学。尤其一双手干净修长,像钢琴家一样。他恪守礼仪,正如欧洲绅士,每个举动透着优雅。 “临渭,昨晚睡得好吗?可有做梦?”天鹅绒般磁性的嗓音,仿佛温暖海水,包裹神经。心神一沉,不由自主想靠近。固执看着那深邃小眼,再不自己。脑袋里有个声音,控制她的思维。 “临渭,告诉墨渊,告诉他一切。” “有。”下意识肯定。手顺势下滑,那双眼闪耀光芒,像希腊神话的神秘宝石,让她不断沉溺。 “梦见什么?”坐在半米外,墨渊神情温和,与少女平视。但,若仔细观察,能看到那双眼睛背后的兴奋和起伏。他跃跃欲试,不放过少女没一丝表情。可兴奋持续不足半分钟,却忽然落寞。 墨临渭眼球忽动,似在天人交战。看着墨渊的眼,她竟有了迟疑。过了许久,终于不受控制,娓娓道:“红。”沙哑的字节,明显的抵抗意味。连脑袋也开始发痛,好像有意识在拼命阻止。 “不要告诉墨渊,不要告诉他。” “相信墨渊,告诉他,你知道的一切!” …… “红什么?”墨渊紧盯着墨临渭的眼,她的眼球翻动,似在抵抗。他心思沉静,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开口:“临渭,好孩子。别怕,告诉我,说出来,你就安全了。” 静静等待着,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兴奋了,这么多年过去,墨临渭终于开始不一样。她不再顺服,她开始抵抗。 墨临渭僵直呆滞,目不转睛盯着墨渊,他高大清瘦,遮住她所有光线。他静静等待她的回答,似乎笃定她将全盘托出。心里却生出闷气,执拗地咬着下唇,再未开口。 “临渭,你面前出现了什么?”脑袋里又是那温柔的声音,意识已不受控制,那声音太美好,她无力抵抗。 “红色的毛衣。”终于还是说出实情,大脑却无故刺痛,原本平静的眼珠快速转动,几乎看不清墨渊的脸。墨临渭的脑袋像被谁用锥子在戳,只觉呼吸不畅,头痛欲裂。 墨渊快速走到墨临渭面前,双手大拇指按着她的太阳穴。修长手掌包住她小巧的头,平静道:“临渭,睡吧。醒来,一切就重新开始了。” 墨临渭闭上眼睛,身体瘫软。侵入大脑的疼痛终于减少,她终于能掌控自己的脑袋。紧紧闭上眼睛,手臂不自主下垂。 墨渊唇角露出一丝笑,轻柔地让少女靠在椅子上,希望她睡得安稳。然后给墨临渭注射了一只特效药,陷入沉思。 清醒催眠是他的强项之一,他可以在病人毫无意识的时候将其催眠,在无意识的场景下,让病人毫不设防地,说出心中想法。如果继续深入,还能越过前意识,激发更深层次的潜意识。他自诩清醒催眠从未失败,多年催眠经验几乎登峰造极。今天,他竟然失败了。 墨临渭的意识在抵抗,催眠很快中断,如果不是他经验丰富,让墨临渭瞬间沉睡,她的脑电波一定会因为强制中断而强烈波动。在毫无医疗仪器的环境下,这极度危险。因为大脑的高强度波动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最严重的是彻底将大脑烧死,病人出现脑死亡。 脑死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身体机能完全正常,人已经死了。换言之,如果身体机能完全坏死,而大脑还没有彻底死亡,经过特殊抢救,这个人还能活下来。一旦大脑死亡,即使身体机能正常运行,这个人却彻底死了。 墨渊把墨临渭抱回床上,仔细检查四周摄像头后才走出房间。细长手指从白色口袋里拿出一支笔,10厘米长的圆柱形笔,笔身呈幽蓝色,在笔端中部,有一个黑色斑点的开关。墨渊按下开关按钮,侧耳倾听。但很快,他皱起了每天。因为录音笔只传出一阵盲音。 极力克制住惊异,小眼睛微微眯着。墨渊回头看了墨临渭一眼,迅速整理自走进小木屋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没有错,可为什么录音笔失效了?难道他忘了录音? 过了一分钟,墨渊饱满的嘴唇勾起淡淡的笑容,不自觉发出低语。 墨临渭虽陷入浅眠,大脑却保持清醒,墨渊的低语进入耳际,她努力回想,终听清那句话:“墨临渭,你真是个天才!” 翠绿乔木层次排列,绿叶丰硕饱满,碧绿的汁液浓厚丰富,似乎随时能滴出水来。乔木深处,米黄色木质房间安静独立,似密林深处的丛林小屋。爬山虎几乎覆盖了外墙,只有临窗的地方显现出原有的米黄色木料。远远望去,真像霍比特人居住的密林小屋。 光照度、色调、温度、湿度,每一个因素都针对墨临渭个人喜好而特殊设定。温暖的光照能抑制悲伤;暖色调包裹的空间,能刺激人分泌兴奋质;均衡的气温良好地控制在20~26℃,不会引起情绪强烈波动。 这是一个华丽的丛林世界,是针对墨临渭所设立的华丽城堡。所有环境都被控制在完美因素里,没有强烈波动,没有起伏变化。完美得几乎让墨临渭没有一丝不适。 睁眼、空白。 墨渊早已离去,并未守着她醒来。墨渊难得如此,忽略心中诧异,看着微微红肿的胳膊,墨临渭了然。原来墨渊给她注射了药物,所以安然离开。仿佛经历一场战争,身体极度虚弱。已记不清发生何事,只记得墨渊临走前那句:“墨临渭,你真是个天才。” 头依然剧痛,却不想呆在床上。走向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心却黯然。六年了,她依然呆在此处,仿佛圈养在乔木林的金丝雀,随时会被抑郁症击溃。多希望像正常人一样浓烈地活着,但她不可以。扶额一叹,自认命运不公,却是惘然。这是老天安排,宿命已定。她活在其中,只得顺势而为。 不甘,不愿。却只能保持淡然的姿态,木然接受一切。 “砰砰砰。”三声响,白大褂从容步入。墨渊离去后,会有两三人按时进入。她从未看清他们的脸,因为她自顾不暇。况且白大褂们素养极好,仿佛和平使者,不会给她任何不安。 每个不和谐的因素,都被墨渊精密控制着。墨渊,她法律意义上的亲人,始终未曾放弃过。 可她,快要失去信心了。 第026章排兵布阵 墨家主院餐厅,墨渊大步流星,他坐上主位,沉语不发。他是墨家唯一的主人,自父亲墨君临离开墨家后,他掌控着百年墨家的命运。但,他从未有压力,一门心思都在医学上。墨君临为他指定了池浅浅,将墨家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复一日,墨渊已然习惯池浅浅相伴。至于爱,他从未涉及。 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地拿起青花瓷餐碟的热毛巾,优雅擦手。瞥了眼穿着亦源的红色毛衣,小眼散发着耐人寻味的光。在墨迹明目张胆穿亮色衣物的人,恐怕只有池浅浅如今最“钟爱”的亦源。 池浅浅美眸滴转,立刻起身,吩咐厨房拿出准备的菜肴。她素手纤纤,亲自为墨渊布菜,丝毫不惧他的严肃和“责难”。多年夫妻,即使没有爱情,也习惯自然。 墨渊这才满意。夹了点青菜放进碗里,一家之主气势外露。他喜欢这样安静的用餐氛围,仿佛一天疲累之后,回到家庭吃到合口的饭菜,晚上能安稳睡觉。这是他生活的节奏,纹丝不乱,皆能掌控。 池浅浅坐回原位,见亦源不自然,安慰道:“阿源,把你喜欢的食材列出来,我仔细研究一下。” “谢师母好意,我不挑食。”亦源抿了一口汤汁,细细品味珍。汤汁甘醇清香,带着浓厚的自然气息,食欲大开。 “傻孩子,墨家就是你的家。”贵妇依然浅笑,又给亦源夹菜,动作轻柔,优雅端庄。仿佛丝毫不惧墨渊不停释放的冷肃。 亦源心思一凛,墨家是医学界传奇,华夏的百年望族,池浅浅竟然让他当成自己家,把他吓得不轻,婉拒道:“师道重如泰山,亦源绝不忤逆。但亦源来自金陵,师母言重了。” 池浅浅眼角含笑,也不逼迫。亦源知书识礼,尤其懂得分寸,更不贪婪,好感又多了三分。 “食不言,寝不语。你的规矩学到哪去了?”墨渊沉闷,知道池浅浅试探意思,也不拆穿。慢条斯理地挑着水晶豆腐,细细品食。 亦源赧然,偷瞥了眼墨渊,见他未发火,心中稍定。再偷望池浅浅,她低头不语,但脸颊早无方才鲜活,似有失落。 墨渊是南临墨家最伟大的天才,他医术精湛绝妙,集墨家百年医药技艺之精华,不仅将中医发扬光大,还有独到见解。这个嗜医如命的医者,将毕生精力投放到医学钻研中。他智商极高,技艺超群,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但与墨渊亲近的人都知道,他情商很低,尤其面对最亲的人,总出口伤人。方才的话,明显伤了池浅浅颜面。 亦源不清楚墨渊和池浅浅的爱情,他们生活在南临墨家,消息完全封锁。只有高门贵户知道南临墨家的贵气逼人,鬼医夫妇的爱情故事从无人知。现在看来,或许他们没有爱情,婚姻更像家族联姻。 池浅浅16岁就和墨渊结婚,比他小了整整5岁。她虽不是池家正房嫡出,却也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却能做一手好菜,出人意料。 亦源对池浅浅越发敬重起来。 池浅浅搅动汤碗里的调羹,嗫喏道:“在孩子面前,也不给我留点面子。”当然,这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墨渊嗜医如命,把孩子看作捆绑医学探索的负担。如果有和墨渊有个孩子,她的生活,至少不像现在这般沉闷。 孩子,池浅浅曾经也拥有过一个,她是那孩子法律意义上的母亲。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池浅浅空虚的心灵有了寄托。她宠爱耐心,仿佛世间珍宝。可惜……那孩子眼眸里深沉的排斥和抗拒,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刺痛她的心。尽管后来墨渊彻底隔离了那个孩子,她还是想念得紧。如果那孩子也能够坐在一起吃饭,该是多好?或许,这只是她的奢望吧。 池浅浅沉默时,墨渊已吃完饭。池浅浅见状,只想带着亦源出门散步,抚平郁结。还未走出饭厅,墨渊冷肃声音传来:“你带他去哪儿?” 池浅浅回眸,无辜道:“吃了晚饭,去花园消消食。” “我还有事要交代。”墨渊站起身,轻瞪池浅浅一眼,“一把年纪了,做事还这般慌乱,也不怕孩子笑话。亦源,跟我来书房。”说完就朝书房走去,留下一个笔直的背影。 池浅浅蹙眉,白皙脸颊上泛着红晕,不甘道:“墨渊,你瞎掺合什么?”和墨渊斗嘴,她从来处于下风。 墨渊转身一笑,径自扯过亦源的胳膊,孩子气道:“我就掺合了,你奈我何?”傲娇姿态,似乎根本不是35岁。和池浅浅逗乐,也一直是墨渊的乐趣所在。 “你……你为老不尊……”池浅浅俏脸一红,一半愤怒,一半羞涩。正想离去,墨渊却开口叫住她:“你也进来。” 虽不情愿,还是从了一家之主之令。 实验室、书房、乔木林,这是墨渊最常去的三个地方。这书房汇聚了墨家几代医者心血,是极珍贵的所在,平日有专人负责整理书籍。除了墨渊,几乎无人能进。 当那扇檀木雕花大门打开,亦源感觉自己进入一个博物馆。书房占地10000平方米,檀木书架整齐排列,1000㎡书房如同一个图书馆,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医药书籍。书架上的书是医学各专业经典,涵盖了多国版本。这些书籍按照年代划分,收藏在不同的书架上,有些几乎绝迹的古文典籍,则放在真空密闭的特制书柜里,价值连城。 亦源大致浏览,发现这书房收藏典籍大多是医学专著,涵盖了医学的各个领域。而在近现代医术专柜里,他还看到了著名大师的亲笔手稿。 当然,作为雄霸华夏的医药世家,除了陈列在书架上的经典巨著,还建立了专门的数据库。能第一时间阅览医学界的最新动态,经过删选后,由墨渊亲自过目后,决定放在哪个书架上。 “亦源,跟上。”见亦源落后十步,墨渊出声提醒。自他能识字起,墨君临就让他在这书房里研读医书,这里的书籍,几乎都在他脑子里。 亦源从书架上收回目光,恭敬地跟在墨渊身后,敬佩更深。绕过层层书架,走到书房正中央的大方桌前,这方桌紫檀木制,可纳8人。墨渊选了方桌主位的椅子坐定,指着左右手边的位置,示意亦源坐下。 “亦源,最近你一直穿着红色毛衣?”墨渊声音宛如天鹅绒,轻柔婉转,曼妙如丝。他的嗓子,才是人间珍贵的艺术品。 “是的。这是师母给我织的。”亦源暖笑,温暖触感使得他心中喜悦。 “阿源从金陵过来,一个人背井离乡。最近天气还未转暖,我闲来无事,就给他织了件毛衣。”池浅浅见墨渊沉默,以为犯了他的忌讳,慌忙解释。墨家是医药世家,穿衣风格以素雅为主,几十年如一日。墨家祖先认为,医者要时刻自持,保持理智,衣着服饰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人们心照不宣地穿着素色衣物。 “亦源现在不是墨家的医护人员,穿什么颜色都行。”墨渊瞥了池浅浅一眼,对她擅作主张并未不悦。 墨渊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医学当中,从未谈情说爱。她从来是温柔贞静的,举手投足都带着大族贵女的优雅端庄。墨家需要这样的女子,大方自持,温柔贤良,为墨渊处理好家庭内务即可。 安静、有序、理智。如果说墨家庄园是一个巨型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运行的齿轮和螺丝钉,保持着协调的运动定律,共同维护这部机器的运转。如果一个微小的齿轮发生故障,会立马被换上新的器械,再次运作。 “亦源,你虽是我徒弟,现在没有资格当医务人员。墨家世代行医,对每个医护人员的要求极为严格。工作期间绝不能穿白色以外的颜色。等你各项指标都合格了,我会把墨家的工作守则慢慢解释给你听。”见亦源眼眸里露出欣喜,墨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家每年会吸收新鲜血液,在华夏征集有志之士,对其进行挖掘和培养,这是墨渊父亲制定的规则,筛选出最合适的人选,补充墨家人才队伍。墨渊从20岁开始主持这项事宜,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亦源却是难得的一个。 感受到肩上的力度,亦源重重点头:“谢谢老师,亦源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空话无用。”墨渊一顿,又对亦源道,“我长期看护的一个病人出现了些状况。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池浅浅美眸一怔,诧异道:“是那个孩子?” 忽略掉池浅浅眸中的亮光,墨渊对亦源郑重道:“亦源,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跟在我旁边,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专门的工作服。” 亦源激动不已。跟在墨渊身边去看病人,好比中了头等彩票。他居然能有如此机遇,完全出乎意料。 “我呢?”池浅浅美目一转,试探地问。见墨渊不动声色,又小声补充着,“我就偷偷看一眼。那个孩子,她过得好吗?” 她已经6年没见她了。墨渊开口让亦源跟随,那她是不是也会有机会?即使只有短暂相伴,她却真心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疼爱。 墨渊思考一会儿,淡淡点头。但蹙眉严肃道:“你可以去。不要准备乱七八糟的东西。” 池浅浅长舒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出去。 整整6年了,她终于可以再见那个孩子了。 第027章凶险催眠 亦源面色如常,漫步行走。俊逸脸庞在月光下风华无限,凤眼光芒璀璨,仿佛两颗星辰。 今夜,墨渊是认可他了吗?他对医学的爱好,是从小的兴趣,却未想过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能和墨渊走在一起。鬼医是每个医学爱好者心中的神话,墨渊收徒极其严格,无数人慕名而来,却无疾而终。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见墨渊一面。听说曾经有一人入了墨渊的眼,在墨家庄园呆了三年。但墨渊亲自教授的时间屈指可数,最后还是遗憾地进了墨家医学院。 回到房间,亦源来回摩挲着那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既兴奋又忐忑。他扯了扯脸皮,直到感到剧痛,才敢相信事实。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希望尽快入睡。 但,当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孩子委屈的眼睛。那清澈杏眼楚楚可怜,不断折磨他的心。 他失约于人,忘却和她的约定。不知道她是谁,只感受到她心间无尽的荒漠和无助。于是,心也不断揪痛起来。第一次,为一个陌生人内疚。 “或许,她也忘了吧。”自我安慰着,可那悲伤的瘦小影子依旧在脑海盘旋,失信于人的愧疚冲撞他的心。他霍地坐起身,睁着眼看着窗外毛绒绒的月亮,满眸焦灼。 为什么,会愧疚? 晨光微曦,金色光芒照进乔木林。墨临渭掀开蚕丝被,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中初升的朝阳。那火球毛绒绒的,像圆滚滚的蒲公英球体,随时会被风吹散,飘落到四面八方。 她盯着那圆球出神,思绪被拉得很远。 这是华丽的城堡,她住了一年又一年。到底要多久,她才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眼角忽然发酸,温润的液体就快流出眼眶。风一般冲进盥洗室。她屏住呼吸,把整个头放进水里,眼睛睁得很大。冰冷的水温让脸部僵硬,她的心澄净一片,只看见水里一连串气泡来回跳动。 还好,不是眼泪。 她害怕眼泪,如果掉泪,她很可能陷入休克,又被推进手术室里。 胸腔沉闷,就快不能呼吸。猛地抬头,镜子的少女苍白清透,发丝粘着水珠。不自觉抚摸自己的脸。那张脸清透非凡,气质逼人。她却感觉不真实,好像披上了别人的美丽皮囊,根本不属于自己。 这,就是她的宿命么?难道,她要这样度过一生? 白大褂推门而入,时间恰如其分。 “体温37.2℃。”男医生看着体温计,尽量让眉头舒展。一个月来,墨临渭的体温都保持在36.2~36.8℃,从未达到37℃。在他看来,37.5℃是全身检查的信号。故作镇静,打量开得极大的窗户,若有所思。 “夜里吹了风。”墨临渭淡淡补充,“要不,做一次全身检查?”趁白大褂迟疑,试探地问,假装忧扰。 “37.2℃是正常体温,你气色不错,应该没有大碍。” “好。”墨临渭云淡风轻,目送他们离开小木屋,静看窗外。心神不宁许久,却无头绪。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总觉今天有大事发生。 “砰砰”。木屋传来敲门声,温润如玉,宛转悠扬。 墨临渭回神,淡然道:“请进。”多少年了,从来云淡风轻,明明12岁的少女,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习惯把心思沉入心底,因为缺乏安全感。只有不被看透,她才得以安稳。 活着,从来要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她可以病,可以难受,但她不可以放弃活。 墨渊推门而入,晨光包裹笔直身形,依然是面无表情,平静如水。他从来淡漠如冰,带着清冷凉薄,却让墨临渭安心。他是她的救命医生,虽时刻对立,却必须依附。 “临渭。”温柔的声音仿佛熨斗,熨平她心中起伏的褶皱。她忽觉全身放松,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不自觉望着墨渊,已成习惯。他的脸干净明朗,面无表情的脸庞仿佛蜡像,却保持让人无法抗拒的神情。墨渊,她的父亲,她的对手,她的医生。她对他感情复杂,明明是对立的,却又在每一次询问中无比信赖。 “昨晚睡得好吗?”声音温柔和暖,带着不属人间的舒适惬意。那嗓子精致柔和,让她全身仿佛处在温暖水中,每个毛孔都舒张开。她正欲开口,只觉墨渊的脸渐渐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宛如星辰,闪烁璀璨光芒。 “不好。”如心所想,眼皮沉重。她竭力想睁开眼睛,奈何太过舒适,逃离不出那份安然。终于,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仰靠在木椅上,手臂垂了下去。 “为什么?”墨渊循循善诱,小眼睛微微眯着,像镶嵌在深海里的宝石,散发着羸弱的光。 “因为数了很久的数,数得心疼。”墨临渭双眼紧闭,就像睡着。她不受控制地捂着心脏,似乎那里真的很痛。意识放空,身体轻盈,仿佛真的被托到半空中。 “为什么数数?”墨渊凛然,这几乎墨临渭第一次做的怪异举动。按捺住激动,呼吸平稳,却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手伸进口袋内,轻轻按下了录音笔开关。 墨临渭眉头微皱,眼眸转动了,似乎挣扎。过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道:“因为数到九千,我就能看到他。”声音微弱,轻不可闻。 “看到谁?”墨渊乘胜追击,但墨临渭像真的睡着般,再也没有回答。 “不要说,不要告诉他。这是我的小秘密,不要说。”墨临渭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强烈捍卫着意志。她的四肢开始不规则摆动,身体变得揪痛。她很难受,墨渊的话像一条路,引着她前进。她却背道而驰,无休止地抵御墨渊的引导。 “告诉我,你看见了谁?”墨渊放缓语速,温柔依旧,却夹着几丝焦急。 沉默,墨渊静静等待了许久,只有少女的沉默。她脸颊潮红,嘴唇下意识紧闭着,再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是哪里? 在催眠中的墨临渭,再也没听见墨渊的声音。她正在黑暗中游走,盲目寻摸。墨渊引导的绳索消失了,她四周是万丈深渊。她有些惊恐,不敢妄动一分。忽然,墨临渭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般跌落下去。她的身体几乎不属于自己,她甚至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好黑。好黑。”墨临渭喃喃,额头全是汗水,浑身痉挛。 “睁开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临渭,只要睁开眼睛,你就能离开这片黑暗。” 墨临渭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身体也开始颤动,尤其眼皮剧烈翻转。她非常痛苦,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一室沉默,墨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很想彻底唤醒她,父亲和医生的双重角色在折磨他,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睛几乎不动了。 忽然,墨临渭的双眼睁开了,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向上翻着,表情很痛苦。 墨渊立刻按着墨临渭的太阳穴,温声道:“临渭,睡吧。醒来,一切就重新开始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说出这些话时,费了多大的力气。他真怕,墨临渭会就此烧坏大脑。索性,墨临渭终于安静了。她双手环胸,就像睡觉一样,慢慢蜷缩起来。但,她迟迟不醒,仿佛沉溺梦中。 墨渊擦拭额头汗水,不自觉引导道:“临渭,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依旧是天鹅绒般轻柔的声音,带着蛊惑的磁性。她似乎脱离那片黑暗,身体有了重力。她不愿回答,径自忽略墨渊的话,第一次勇敢地不去配合。 眼前是一片碧绿浮动的影像,如水微波,围绕在她身旁。她伸出手触碰,竟然传来清凉的触感。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脚掌踩在绵软的土地上,那些浮动的碧绿忽又变成实体,她终于看清那碧色青青。 青草,具有顽强生命力的植物,四周是澄碧绿地。空气清新,视野广袤。她踩在绿地上,雀跃欢愉。倏尔,眼前是巨大的黄桷树,金黄的枝叶伸向天际,几乎能抵达苍穹。她此时站在树梢上,向四处仰望无垠澄绿。 “临渭,你看到什么了?”天空中传来天籁的声音,她疑惑不解。那里只有漂浮的白云。墨临渭诧异,忽然身体迅速往下掉。她惊恐万分,感受不到重力。小脸煞白,重重摔倒地上。 很痛,浑身乏力。狼狈站起身,再望着四周,眼前早无碧海青青,竟然是一片血红。 “那是什么?” 天空中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墨临渭惘然不顾。她伸出手,慢慢触摸那片鲜红。绵软的触感,带着青草芳香。红色毛衣,温软如阳。她紧紧握着那些布料,放在胸腔,眼眶却忽然酸涩起来,像有无数委屈。 “临渭,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墨渊看着墨临渭双手抓着裙摆,再度陷入沉默。 时间慢慢过去,一分钟后,少女仿佛做了重大决定,轻声道:“一件红色的毛衣。” “谁的毛衣?”墨渊穷追不舍,却见墨临渭双眼快速转动,抓着裙摆的双手捏得更紧,几乎就要失控。她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泪,很快有汹涌之势。 墨渊有一丝慌乱,此次催眠太冒险。尤其墨临渭的眼泪,慢慢攫住他的心。他脑海里浮现出三岁少女泪眼滂沱的情形,手心捏紧了。 这场催眠,收获巨大。但,他却开始恐惧。 墨临渭双眸紧闭,泪水涟涟,无止无休。 第028章判若两人 陷入催眠的墨临渭手里死死捏着那件毛衣,鲜亮的红色刺激她的感官。那红色幻化成延展的红色丝线,在空气中扩散,很快,天地变成一片红色。她紧紧握住裙摆,盯着不远处漂浮的红云。那云层渐渐聚拢,竟然幻化成一个人形。纤细窈窕的模样,形态婀娜,是典型的女性。 “这是?”墨临渭错愕,只见那人形越来越清晰,也逐渐来到她身畔,最后漫过她的头顶,几乎将她笼罩其中。像孕育婴孩的子宫,让她舒适惬意。 那不是普通的形态,那婀娜的形态让墨临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归属和安全。仿佛,是一母双生的胞亲,让她不自主想亲近。 霍地站起身,追逐包裹自己的形体。当她变得亲近些,那虚无的实感瞬然消失,她的眼前再次出现虚无。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云团在空中消散,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本模样。墨临渭托着空无的手,一滴水落到她手上。她抬起手,轻轻一吮,那味道咸涩发苦,就像眼泪。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早已濡湿一片。 似乎,这水滴,是自己的。又是那消失的神秘人形的。 墨渊静静望着少女眼角滴落的泪水,她脸色平静,双手从裙摆松开,整个人呈现一种舒适状态。 ?“我数到三,你就会醒来。一,二,三。” 墨渊在墨临渭耳边打了个响指。墨临渭眉头一动,缓缓睁开眼睛。她抚摸眼角,慌乱一闪而过。眼角光滑一片,就像发生的所有,都是她的幻觉。 “临渭。”墨渊面无表情,似乎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费好大力气,才能看清眼前的墨渊。大脑乱糟糟一片,还有那模糊的红色人形。正想说话,却被意志阻挠。她不愿说话,想捍卫这个秘密。就像当时,守住那男孩的秘密一样。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墨渊松口气,不自觉掩盖情绪,在桌上敲了三下。 “疼。”墨临渭捂住耳朵,敲桌声刺得耳膜发痛,她敏感的神经变得孱弱,大脑却忽然清醒,似晕厥只是幻觉。努力睁开眼,是墨渊清晰的脸,那双睿智的眼睛漆黑无比,仿佛包藏着世间最神秘的智慧。 一瞬间,墨临渭的心被揪得厉害,仿佛看到遥不可及的痛魇,一点点磨蚀着神经。忽然间,鼻尖酸涩,委屈得不行,仿佛会遇见人生难以承受的揪痛,面临无法接受的局面。 “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会好好相处。”墨渊淡然,故不见墨临渭眸间痛色,心狠得坚硬。 “新的白大褂?”掩饰着异样,手还抱着额头,却固执地笑起来。只是不愿,被墨渊看见脆弱。 墨渊视而不见,尽管她静默不语,他依然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她是多年对弈的棋手,他对她生命的每个细节如数家珍。她的抑郁症是显微镜下的顽固病毒,无法彻底根除。随着时间推移,这病毒不断长大,甚至超越他的研究。纵然是医术超群的鬼医,他依然未能治愈。 她是他医学生涯难遇的宿命,他为她花费十年光阴。而今,她的病情有了转机,他的心却难得紊乱。连他都不知道,看着墨临渭故作镇定的笑容,心里有多么纠结。人非草木,多年朝夕相对,他对墨临渭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医患,难以独善其身。 “砰砰。”轻柔的敲门声,让墨临渭心颤。与任何敲门声音不同,直觉那人,或许是他。可忽然间,心却难过得紧。他,真的只能活在那个光明的午后? 纯白色棉布大褂包裹着挺拔的身躯,白色裤装和鞋子让他整个人显得光洁。尤其一双狭长凤眸神采奕奕,高挺鼻梁似美丽山峰,让面部轮廓更加清晰。 “你好。”清泉般澄净的声音,一脸谦卑。那是亦源,墨渊最新的弟子。他星眸俊逸,说不出的干净明朗。他身后笼着晨光余晖,似天地间的美好,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墨临渭瞳仁一缩,迅速低下了头。为什么,他来了,在如此卑微的场合?她的脆弱和狼狈,都被他收入眸中。五味翻陈,心间难过,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终归是意难平。 况且,换上白衣的他,同样平和温暖的面颊,却和坐在木椅下的男孩,有了巨大差别。他神色错愕,似乎惊诧,让墨临渭越加烦乱。 遇见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刻。像个丑陋的废弃物,刺拉拉被他瞥见。无力和无奈,还有细微的愤怒。 为什么? 他食言而肥,又跟着墨渊出现,意欲何为?还是说,最初的相遇也是谋划过的?根本是蓄意的筹谋,故意引诱? 墨临渭的脸冷了。她低着头,浑身散发寒意。 亦源怔然。惊讶、不甘、兴奋、低落。她和昨天判若两人,对他冷漠至极。 “临渭,你的礼貌呢?”墨渊蹙眉,她虽冷清,却不失礼。而今,见着翩翩少年,却毫无礼貌。她甚至背过身去,满眸的抗拒。 “你好。”怯怯然回应,声音冷到极致。仿佛,他们是陌生人,从未相遇。她的厌恶、抗拒和无能为力,夹杂浑身的委屈,一点点散发出来。僵硬、刻意、冷清,她的心焦躁痛苦,竟转化成绵密尖刺,与人为敌。 “我今天很累。”躲着他,声音冷然,下了逐客令。然后低下头,兀自站起身准备离去。可浑身无力,还未起身就跌回木凳,说不出的狼狈无助。 “好。”墨渊不放过墨临渭脸上每一个表情,也不悦起来。心内翻涌着医者和父亲的双重矛盾情绪,好不容易压制住怒火。作为他的女儿,临渭表现有些过了。许久后,他缓缓道道“他是亦源。以后负责你的饮食起居,这是我的决定。”下意识的话,必须配合,没得反驳。 “我……”墨临渭抬眸,眼眶已红。墨医生的话,她从不忤逆,即使心里抵触,也尽量配合。可为什么,那个人是他。 墨渊冷脸呵斥:“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必须配合我的决定,我先走了。”拂袖而去,几乎第一次给墨临渭甩脸。 墨临渭错愕,看着尾随的亦源,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失礼,给墨渊丢脸了?还是说,墨渊发怒,是因她的抵触?她一直是乖孩子,是墨渊圈养的顺从小白鼠么?现在,她抗拒什么? “哎……”一室叹息,心酸错落。墨临渭凝望窗外飞翔的白鸽,只觉那自由离自己好远。 墨渊蹙眉,几乎未发现亦源尾随。墨临渭今天有些失常,虽符合她冷清的性子,却让墨渊有些低落。他一手策划二人再遇,却未达到理想效果。这决定本就冒险,也担心会刺激墨临渭病发,却强硬地下决定。尤其见她委屈,心竟酸得难过。多希望她痊愈,但她的不配合,怎么痊愈? “老师,她是谁?”亦源忍不住询问,甚至疑。墨渊让他照料,是故意?毕竟,墨家一切,墨渊了如指掌。他莫非已经知道他们的初遇?亦源的心有一丝乱,她依然穿着白色棉布裙,瘦弱娇小,催动他心中的保护欲。她的冷漠和疏离让他伤感,虽然失约在先,可他不愿如此遇见。墨渊兀自的决定,彻底让她厌弃了他。他的心,有一丝错愕的疼,很浅,却很长久。 “临渭,我研究得最久的案例。”墨渊冷然,喉音发紧。难得的好嗓子,也有了瑕疵。 “临渭?”想问更多,却只是重复她的名字。他失约在先,又惹她厌烦,亦源失措,多希望那个精灵不是刚才的少女。她那么冰冷陌生,让他伤心。 “是。乔木林所有配置为她专设,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墨渊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们见过,所以才让你照顾她日后起居。”他一针见血,也不看亦源脸色,刺得他心痛。原来一切是因为她。还以为墨渊看到了他的努力。 兴奋瞬间演变为挫败,墨渊只是把他当做医治病人的促发诱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墨渊当作刺激因素,收效甚微。亦源渐渐不淡定了。 “我以为见到你,她会有一丝变化呢。”墨渊继续补刀,丝毫未见亦源青白不定的脸色。 “你先回去看看我布置的书籍,尽量把所有精要研究透。从明天起,照顾临渭的日常生活。”墨渊快步疾走,直接给亦源安排任务。 亦源还未反应过来,墨渊早已不见人影。 毛绒绒的太阳忽然被云层遮盖,天空逐渐转暗,细小的雨点慢慢滴下来。 墨临渭走出小木屋,神色复杂地抚摸白色木椅。她的心很乱,明明希望见到他,但他跟在墨渊身后,又生出戒备。她是个不被接受的人。她也试过微笑、哭泣,像正常孩子一样。但她的表情生涩迟钝,眸子里是亘古不变的清冷抵抗。对世界的抵抗,对自我的抵抗,对希望的抵抗。墨渊曾经让她和工作人员的小孩接触,她被放置在同龄孩童,结果差强人意。面对人群,即使是同龄人,她的反应迟钝敏感,几乎时刻处在崩溃边缘。 而亦源,她最初或许并不排斥。可方才,她的抗拒和敌意,只会让俩人间生出裂痕。 她忽然有一些后悔,更错愕当时不受控制流露的真实。墨临渭一个人呆久了,早生出与同龄人不同的察言观色,但见到他,她的伪装土崩瓦解。她不是寻常乖顺听话的墨临渭,她与平时判若两人。 “为什么?” 第029章无家可归 “头好痛。”墨临渭缩在床上,像极度受伤的小兽。他,那么光鲜美好的他,或许已经厌弃了。更重要的,却是脑子里尖锐的刺痛。仿佛忽然生出一个新生命,一点点磨蚀意志。她空旷的神经几乎被撕扯着,扯得她头皮发痛。 “别理他。临渭,好好做自己。”断续的声音,一次次击打着心,像受伤的安慰,有温润蜜意。分不清那声音来自何处,只是一点点折磨她的神经。 很累,很痛,很想割裂那未知的连接。但越努力,越是无法割舍的痛楚。 咬着嘴唇,像固执而孱弱的疯子,任由自己承受痛苦。她应该叫墨渊吗?但是,身体先于意识,已经把自己缩在被窝里,用棉被盖住所有。即使有那监控器,也无法洞悉她在棉被下的情状。更重要的是,她几乎难以控制身体。 “临渭,你厌恶他吧?因为,你是深陷在晦暗中无法见光的存在,你不能和他接触,不能靠近,你必须距他千里之外……” “临渭,临渭……” 声声呼唤,仿佛魔咒,一点点箍着墨临渭心神。她很痛苦,却无法动弹一分,只能在被窝里作困兽之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声音,一点点攻占她的意识。 不多久,她似乎有了强烈意志,对亦源的出现表示不满。初遇的新鲜和期许,在今日相见彻底消失。她毫无感怀,沉默以待。 乔木林门外,亦源屏息凝视,盯着缩成一团的少女,目不转睛。静默观望,她却始终未动一分。他却无言以对,毕竟失约在先,她的敌意也让他无法靠近。 “她……”红唇喃喃,只得静默观望。即使相隔很远,仍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发的冷意。她在生气吗?还是,她真的不喜欢看到他?莫名的恐慌撕扯着他的神经,仿佛一张张催命的符咒,漫过他混沌的大脑。 他,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当看见她时,他是惊诧的。如墨青丝下漆黑的眼瞳深邃冷清,似乎一潭死寂的池水,流溢着孤傲和厌世。她似乎刚经历了催眠,脸颊呈现着病态的苍白,再无黄桷树下的机灵古怪,反而冰冷绝望。这冷漠和悲伤,与上次匆匆分别的落荒而逃不同,仿佛一个从深海爬行而出的软体动物,散发着生命中最腐烂的崩溃,足以让自诩意志强大的他难受。 那个少女眼底是无边的绝望。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却散发着让正常人无法避免的悲观情绪。情绪可以被感知,当一个人毫无准备地进入某种场景,会被更强大的气场同化。他从未见过精神力如此强大的人,他的意志毫无抵抗,被临渭给改变了。 “临渭,临渭。你为什么那么悲伤?”亦源沉默,站在墨临渭窗外,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她仿佛遥不可及的远方植物,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将自身强大的气场传播给他。那绝望冰冷的情绪,浓烈地透露出对生活的无能为力。仿佛在说,蜉蝣一世,了无生趣。 他闻到黑暗和窒息的气味。 “轰。” 天空忽然响起一声雷,被窝里的小人忽然动弹一下。亦源一惊,连忙蹲下身,不敢被她发现。过了许久,他站起身,瞧瞧看屋内,她已经坐起身来,一身白衣,身形消瘦。双眸直直盯着膝盖,再次一动不动。 亦源的心只觉得冷,一股无法逃离的死寂攫住他的灵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的沉默和格格不入,她的无能为力和悲观情愫,无疑一道坚硬锐利的冷嘲,锁住他灵魂的命脉。他仿佛看到她沉默地行走在天地间,孤冷寂寞的气质几乎感染了自然中所有物种。她乖顺、驯服,自顾自走在自己的道路中。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无法入眼,她与众不同,和世界彻底脱离开来。 “沙沙。”屋顶是紧罗密布的雨滴声,雨珠浇在亦源脸上、身上,他全身湿透,却窒息般深陷在墨临渭独坐的身影上。他脑海浮现出一幅画面,暴雨滴落在墨临渭身上,她置若罔闻,沉默行走。似乎天地间所有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世界分裂开来。她,就是一个世界。 亦源呆住了。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是墨渊的病人,她拥有强悍而生硬的意志,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影响他的行为。和她比起来,他孱弱渺小。她的悲观敏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任何人都无法介入,任何人都不能亵渎。 亦源一直站在雨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 墨家庄园林立的绿色树木上,一只白色小鸟扑扇着翅膀,黄色的嘴壳梳理湿漉漉的羽毛,碧绿的黄豆小眼注视着远方。淅淅沥沥的雨点扑打着肥硕的绿叶上,冲刷着上面每一个污迹,留下干净整洁的碧绿色叶面。湿润的雨水不断冲刷大地,泥土奋力吸收着雨水,似乎张开着巨大的口,贪婪地吸收雨水的养分。 墨临渭终于离开了那张大床,头疼也渐渐好起来。不顾浑身湿意,木然走向窗边,她僵硬地看着窗外的雨,终于恢复的平静。 雨打手心,寒冷如冰。她忽然咧嘴一笑,勾起脆弱的弧度。原来,她需要这些冷。只有冰冷提醒她感官的真实,虽然真实有时候赤裸得冷酷,戳破人们心底深处对美好的憧憬和幻想。仿佛一记重重的耳光,生生把人的梦扇成碎片。可是,她需要这份冷意。不然,她的人生只有虚无和空旷。她的绝望是一片无尽深渊,一点点吞噬活着的欲望。 亦源顿首,怆然离去了。他做不了什么,却必须做点什么。 墨临渭转头,只见窗外一模糊白影。她并不在意,只以为是白大褂查房而已。兀自看着窗外雨帘,欣赏大自然美景。她有的是无尽时间,或许还会在乔木林呆上更久更久,许是一世一生。所以,也淡泊起来。 雨帘深处,白影交叠。墨临渭静默独坐,眼帘竟浮现亦源的轮廓。明明才见两面,脑子似乎有了他的轮廓。墨临渭自嘲,她自诩有脸盲症,难认清四周的人,如今却因亦源破例。或许,她是寂寞太久了吧。 “他,以后也会来啊?”脑子又有一个声音,她痛不自已。还敢奢望亦源会在此处。更何况,她还是个遗传性抑郁症患者。这个折磨她岁岁年年的病毒,是埋藏在内心的毒,随时随地让她崩溃。她不是完整的正常人,生命注定缺失。像亦源那样干净健康的少年,她渴望接近,却必须远离。 亦源,只是一个意外。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天地间飘荡,或似鹅毛,或似银针,密密麻麻连绵成锦,宛若天地间绵亘的一面真丝绸,将相隔万里的天地连接起来。顺着雨幕往下走,是不是就能走到遥远的天宫? 雨幕中央,纤细的红色身影若隐若现。那身影渐渐清晰,一身红色雨衣包裹着纤细身姿,玲珑有致的身影在泥地来回。那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泥土,奈何泥泞过重,只得晃晃悠悠。纤弱的身影仿佛白色光幕中摇曳的烛火,散发淡淡红光。 墨临渭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或许是那抹嫣红太过艳丽,她向来冰冷的唇角,竟然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能不顾及墨渊的三令五申,敢明目张胆穿着红色雨衣在墨家庄园随意走动的人,或许只有一个吧。这个人是墨渊也拿捏不住的,却能拿捏住墨渊。墨家唯一得女主人:池浅浅。 “今天,真是好戏连连。” 池浅浅抑制住内心的狂热,怀里揣着零碎的精致玩具来到乔木林。泥泞的小路并未阻止她的热情,她心中满是见到那个孩子的强烈渴望。人总是这样,一旦有了执念,就会不断向前,即使路上荆棘丛生。 她曾哀求墨渊让她看看临渭的监控录像,她不厌其烦的控诉中,墨渊答应每个月让她观看墨临渭近况。监控录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望梅止渴。为了她的病情,池浅浅必须克制住心中的冲动。 终于看到乔木林深处的米黄色小木屋,窗前似乎还站着那个白色身影。池浅浅不断给自己打气,快步向木屋走去。来到门口,她检查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弯下身把它脱掉一边,然后伸手抚了抚额前濡湿的碎发,抬起手轻轻扣在门上。 池浅浅痴念着,害怕被拒之门外,就像多年前那样。 终于,木门开了。池浅浅露出会心的笑容,瑟瑟开口道:“临渭,是我。还记得我么?” 墨临渭冷然,波澜不惊的眼,惊为天人的颜。 “临渭,我是池浅浅啊。你小时候,我……”池浅浅有些慌忙,生怕墨临渭会关上门。她伸出了左手,做好推门的准备。 “吱呀。”木门开了,墨临渭沉默走进房间,很是别扭。思量再三,还是不忍拒之门外。 池浅浅惊喜,笑逐颜开,唇边浅浅的梨涡像素雅的玫瑰,绽放出别样光彩。在门口快速地脱下红色雨衣,拍掉米色毛衣上几乎没有的水珠,确定寒气祛除,才敢走近墨临渭。 墨临渭的衣服还有些湿润,她坐在凳子上,一语不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名义上的母亲。或许只有面无表情,才可以应对。 没有人教过她面对母亲,因为她连生生母亲是谁都不知晓。她出生就来到这墨家,她是墨家的寄居者,即使是墨渊和池浅浅名义上的养女,依然无法改变寄居者的身份。 寄居者,总要离开,即使无家可归。 心间一叹,强忍住酸痛,漠然地盯着膝盖,一语不发。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不能亲近,不能触碰,不能奢求。因为,墨临渭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寄居者。 第030章母女相见 “孩子,让我瞧瞧。”池浅浅蹲在墨临渭面前,搓了搓双手,确定没有湿度后,才向墨临渭的脸靠近。她动作既轻柔又缓慢,仿佛墨临渭是最珍爱的宝贝,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近了近了,她的手指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池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心忽然揪起,眼神也无比。只怕她拒绝,她是清冷固执的孩子,从小意志坚韧。池浅浅怕,怕她拒绝,她希望墨临渭给一个提示。 空气仿佛停滞了,池浅浅屏住呼吸,她的手指就那么停滞在空气中,不知该前进还是该后退。她眼里的渴望浓烈真切,几乎,就要贴了上来。 但,墨临渭下意识地缩在一边,避过池浅浅的手。她强忍许久,还是做不到。不喜别人的触碰,与世界格格不入。无家可归,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时时刻刻,掩饰内心,与世界脱节、断裂,只活在自我意识中。彻底和世界分割开来,才能自在。 墨临渭是被囚禁的寄居的雀,一世一生。不想待在原处,离了不能活,只能饮鸩止渴。所有的关怀,她求而不得。 池浅浅脸上闪过失望,却很快挂着笑容,特意放低声音,温软道:“临渭,我的孩子,你过得好吗?”话还未说完,泪意阑珊,心心念念六年的孩子,就这么活生生坐在她面前。虽然没有拒绝她,却抗拒她的触碰。这情形一如当年,让她那么难过。 可是,依然倔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只要临渭不拒绝,她还是她的母亲。 “临渭,我给你带了东西来。”低头翻找米色毛衣的口袋,从里面掏出各种小玩意。有十厘米大小的布偶,有精致的陶瓷玩偶,还有一颗棒棒糖……为了这次相见,她费尽心力,甚至讨好。她很想给墨临渭一份浓厚见面礼,弥补作为母亲的缺憾,但墨渊极力制止她。大件物品被墨渊克扣掉,她手忙脚乱地在毛衣口袋里塞进小玩意,希望哄她开心。 “临渭,你喜欢吗?”献宝般看着墨临渭面无表情的脸庞,心里难过,安慰道“放心,这些东西都经过高温消毒,没有细菌。”她那么讨好,几乎卑微。墨家庄园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却对墨临渭卑微。 墨临渭坐立不安。她一语不发,没有接池浅浅手中的小玩具,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困惑,也很内疚,笨拙地冷漠着。 “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没关系。”池浅浅的笑容僵掉,那些零散的小物什从手里散落,在地板上凌乱分散。她失望而自责道:“看我,你已经12岁了,这些小玩意,你肯定不喜欢。”自责地收捡物什,泪眼婆娑。又是拒绝吗?无论做了多少努力,她看不到她的真心?还是说,她的病,依旧不能完好? 池浅浅声音沙哑,有些贪婪地看着墨临渭。只见墨临渭素白脸颊像出水芙蓉,清丽出尘。和监控录像上的她比起来,更真实,也更清瘦。心疼担忧道:“临渭,你竟然这么瘦。监控录像把人都放宽了些,我竟然不知道。” 喉头几乎哽咽,用力托着脸颊,忍住泪水。她不能当着临渭的面哭,那会刺激临渭。她背过身,用力调整一下呼吸,继续叮咛道:“我苦命的孩子,快些好起来吧。”她絮絮叨叨,明明有无数话想说。但来到少女身边时,只剩叹息和哽咽了。原本,只要能看看她,就心满意足,难道,还要奢望更多吗? 墨临渭别扭一缩,池浅浅的目光太浓烈,她不习惯。 池浅浅面上一僵,故作轻松道:“今天呆很久,身上也有湿气,就先走了。”低头,泪滴在地板上,沉寂许久,只得准备离开。她们是母女啊,她是她的母亲啊,虽然未能孕育她,却真心相待。但是,她们之间的鸿沟,可是会一直绵亘着? 墨临渭并未移动分毫,她很想做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勇气。没人教她这些事,她颓唐无语,手指扣着木椅。 池浅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怜爱道:“临渭,加油!”千言无语,却只有一句。语罢,池浅浅再也无法控制,就快哭出声来。她迅速转身,拿着木板上的红色雨衣,慌乱地套在肩上。打开木门环扣,回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墨临渭,心里又是疼怵。 用力打开门,冰冷的风吹进毛衣里,她感受到刺骨的冷。她打了个冷噤,快速整理衣衫。 “小心。”墨临渭动着唇,却未发出声音。 池浅浅的脚似乎生根,许久不动。她惊愕回眸,以为幻听。她彻底走出木屋,关上那扇木门,大步进入雨帘中。 红色雨衣帽还未整理好,雨丝打湿了头发,她好像不觉得冷,心里反倒是浓浓的甜蜜。 墨临渭站在窗边,看着雨中步履轻快的红色背影,胸腔里溢满莫明的情愫。她的心,很暖、很酸、很浓稠,仿佛胸腔喷涌出一种神秘的液体,通过血液输送到各个器官。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池浅浅了,甚至以为今生今世不会见面。 池浅浅或许早就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将她忘记了吧。但对她关怜依旧,眼中关心更不作伪。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看了看池浅浅坐过的地方,似乎上面还有余温。短短一瞬,走到摄像头面前,杏眼睁得很大,沉默地盯着那红色圆点。她面容表情,脸颊白皙,有着超乎同龄人的神秘和静美。 她,也想有个关爱自己的母亲,她也想像正常人一样享受亲人的关切。但,她不能。她的病,她的伤,她的无能为力,她不能。 显示屏前,墨渊聚精会神。目不转睛看着画面里静默的少女。那双杏眼是有灵魂的,仿佛汇聚了宇宙里无穷尽的奥妙,等待他探寻。他爱那双眼睛,澄净、黝黑、精美。他也爱那个孩子,为他带来人生最大的难题,值得他不断探索。 许久后,他的唇角微微上翘,露出纯粹的微笑。 “好。”墨渊轻呼,仿佛发现重大宝藏,眼睛睁大到平素的2倍。似乎沙漠中游弋的旅者,经过漫长的跋涉和重重风波,终于看到一株绿色仙人球。 这声“好”让实验室所有人惊愕了,他们不由自主地盯着墨渊,希望听到更多讯息。 “把速度放慢到3倍。”墨渊兴致盎然,墨临渭的病情,有了突破性进展。 当亦源走进房间时,墨临渭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状。这意味着,亦源的到来刺激了墨临渭,她的大脑是有反应的。 当池浅浅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时,墨临渭说了“小心”。她们六年不见,这次突兀的相遇没有墨渊陪同。池浅浅的慈爱和关心几乎让在场医护人员感慨落泪,墨临渭并非毫不在意。 这两个微小的动作,不同于刻意模仿,相反是真实的。如果墨临渭对周围的人或者事有了反应,说明她已经开始想要融入真实生活,而不仅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常人来说,正常的心理反应能通过表情、行为反应,有的人甚至会夸大心理因素,用强烈的肢体语言表达内心所想。比如疯狂大笑、捶足顿胸、失声痛哭。可对墨临渭来说,对亦源和池浅浅有了反应,意味着墨临渭的抑郁症有了破解因子。 “这段录像非常珍贵,放到绝密档案里。”墨渊发号施令,脸颊泛着兴奋的潮红。多年停滞不前的萎靡,今天竟看到了希望。 “红色,亦源。这小子,真是个宝贝。”墨渊兴奋异常,觉得亦源长得那么顺眼。自他来到墨家,墨临渭的病情就开始有了起色,不愧是他一眼就中意的人选。 墨家每年会在华夏举办“求贤会”,目的是召集优秀人才到进入墨家,报名者参加三项测试,仪器自动读录数据,得到测试结果。亦源的三项测试结果送到墨渊办公室时,他就很感兴趣。一月来,亦源不骄不躁,每天表现可圈可点,把他布置的大部分任务都完成了。墨渊对亦源的天赋非常看重,也耐心地将知识传授给他。带亦源见墨临渭是冒险做法,没想到收到这么好的效果。 墨渊控制着心间的狂喜,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头工作,他抬头看着时钟,准备按时回家吃饭。 “怎么让亦源跟我一起去治病呢?”墨渊忽然陷入一个盲区,似乎那是很费力的事。他拿出最常用的录音笔,放在手上来回转动,额头也渗出薄汗。 不得不说,智商超群的墨渊在基本的人际关系中,的确少了点脑筋。或许上帝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当在某个领域很擅长,另一个领域就会匮乏。大自然一直讲究守能量守衡,人也如此。 墨家主院东南方向的厨房里,池浅浅穿着白色毛衣,系着淡绿色棉布围裙,浅浅的梨涡泛着笑意,心满意足在她脸上弥漫。她轻轻哼着歌,在砧板上快乐地切菜。一旁的木案上摆着各种配料和菜蔬,似乎今天是个隆重的节日,她准备大展身手。 她见到心心念念的墨临渭,她见到了她的女儿。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亲眼相见,池浅浅满心喜悦,仿佛多年夙愿在今天一并得偿。她犹记得临渭离去时对她的耳语,犹记得临渭小时的乖巧和脆弱。 只要临渭安好,她的隐忍和折磨终是值得。只要,临渭安好。 第031章旁敲侧击 “师母。”亦源一身休闲装扮走进厨房,米黄色卡其外套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透出阳光俊逸,修长身形像艺术家手下完美的雕塑,狭长凤眸透着青春洋溢的活力。 “阿源来了,先等会儿哦,今晚我多做几个菜。”池浅浅对亦源温和一笑,继续切菜,脸上全是兴奋。 “今天您的心情很好啊,遇见什么开心的事儿了?”亦源来到池浅浅身侧,礼貌地询问道,“我能帮您做什么吗?” 十六岁阳光少年诠释着浓烈的青春气息,彬彬有礼的风度似乎与生俱来,良好教养让人心生喜爱。 “不用不用,你出去等着,陪墨渊说说话。不要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很快就弄好了。”池浅浅嘴角勾笑,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胳膊肘推搡着亦源往厨房外走。 “老师还没有回来,不如我陪师母聊聊天。”亦源轻快的笑意,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 池浅浅不再推迟,任他站在旁边,指指一旁的大蒜说:“既然你坚持,那就帮我剥点大蒜。大蒜是个好东西,可以消毒,就是味儿有些重。”池浅浅回到砧板旁,熟练地拿着菜刀,又开始切菜。温和的眉眼透着喜悦,手上动作更快。 秀眉一转,却看到亦源心不在焉。她心神一敛,认真道:“阿源脸色有些差,可是有心事?” “师母见笑了,只是不明白一些东西。”亦源爽快承认,更不忸怩,“师母,临渭……”思忖后,欲言又止。他不知如何形容临渭带给他的震撼。 “哦,那个孩子啊。”池浅浅轻轻出声,却不停下手上的动作,享受这难得的家庭时光。但说到临渭,唇角就不自觉勾起,一脸满足。 “嗯,师母认识临渭吗?”亦源拿着大蒜,看着那蒜瓣不知如何动作。又不好意思告诉池浅浅,默默研究着。人世间有太多不曾熟悉的人和事物,他不明所以。 “临渭,是个好孩子,也让人心疼。可惜命格浅了,没福分。”池浅浅由衷感慨,对墨临渭的命运唏嘘不已。临渭原本可以过得很好,但谁让她生下来就患了遗传性抑郁症。临渭性子清冷,亦源怕是吃了闷亏。她甚至能想象出场面的尴尬,亦源见到墨临渭时的尴尬和无措。 “你可别生那孩子的气,你比她大几岁,让着她些。”池浅浅低眉,不希望临渭被人误会。毕竟,是她的女儿。 “师母言重了,我不会。”亦源盯着手中的白蒜,用力一掰,白蒜却从手中脱落,掉到了地上。他羞恼地站起身,捡起那颗调皮的蒜,额头快渗出汗。 池浅浅转身便看见亦源寻找大蒜的模样,不由一笑。她拿着一枚大蒜,走到亦源面前,微笑地示范:“瞧我这记性,你哪里做过这些事。你看着啊,我给你示范一下。”她拿着蒜瓣,在方形头上轻轻一撕,大蒜的粉红色外皮轻轻褪下,露出雪白的蒜肉。不一会儿,整颗大蒜的外皮都被除去。 亦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学着池浅浅的样子,很快就剥开一颗完整的大蒜。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继续剥蒜。 池浅浅微笑地站起身,洗了洗手,然后拿着菜刀开始切菜。 “很多人,就像大蒜一般,被层层包裹着,和世界隔离开来。临渭,命不好。但值得被温柔对待。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让外界伤害她。可是,她是单纯善良的孩子。”池浅浅不自觉夸赞起墨临渭来,护短极了。 “的确。临渭有让人无法抗拒的能力。”亦源淡笑,眉眼也柔软了许多。 “是的,临渭有魔力,尽管什么都没做,却不由自主地影响别人。”池浅浅顿了顿,轻叹了口气,眼角却有些湿润。她如今能做出可口饭菜,就是因为临渭曾经喜欢吃她做的饭菜。她怕哪天临渭想吃的时候,她已经不会做菜了。 “听说,老师为她费了很多神呢。”亦源将剥开大蒜粉紫色的皮,将白嫩的蒜肉露出来,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是啊。墨渊自诩医术无人能及,对人情世故也格外冷清。而临渭,就是他这一生遇到最大的医学难题。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无论是谁,都会遇见一个对手。墨渊也不例外呢。临渭就是他最强的敌手。”池浅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却有着自豪。 “十年来,墨渊每天都会关注临渭的病情,也提出了许多治疗方案,但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让她一个人呆在乔木林,预防病情恶化。”池浅浅继续切菜,厨房里又传来持续的音节,拍打着亦源的心脏。 “师母好像很喜欢她?”亦源认真地听着池浅浅的话,凤眸里透着精光。 “是啊,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了上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黑宝石一样,亮晶晶的。可惜我和她无缘,照顾不到3年,她就……”池浅浅欲言又止,似乎陷入回忆,手上动作又慢了下来。 “可惜什么?师母。”亦源将剥好的大蒜放在白磁盘里,圆润的蒜肉洁白如雪,在灯光下异常诱人。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我只希望,墨渊能彻底治好她。”池浅浅拿过白磁盘里剥好的大蒜,用刀轻轻一压,圆润的大蒜立马碎成几块,“今儿高兴,做个蒜泥白肉,晚上你也陪墨渊喝两盅。” “老师会和我喝酒吗?”亦源忽然郑重其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不会?你太小心了。墨渊脾气虽然怪,却是个好人。他就是太专注医学,所有精力都放在医学上。人情世故并不通透,考虑问题像个小孩子,你慢慢就会习惯。”池浅浅熟练地将白肉装入盘中,心思忽然一转,又对亦源补充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照着平日来处事就行,把心放在肚子里。墨渊,只会对看重的人透露真实情绪。你可明白?” “师母说笑了。老师的教诲,都是金玉良言,我求之不得呢,哪里会觉得委屈。”亦源急忙解释,生怕池浅浅误会。 “墨渊能有你这样的徒弟,真是难得。“池浅浅爽朗地微笑,快速地准备晚餐,心情大好。 下雨的南临黑得很早,亦源帮着池浅浅把饭菜搬上桌子,优雅地布置餐桌。脑海里又浮现出墨临渭娇瘦的模样,如果今天她也在桌上和他们吃饭,又会是什么情形? 亦源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立马收回心思,认真摆放餐具。认真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习惯。金陵亦家对子女要求严格,言行举止都要受到专业训练,对人心性影响极大。不过,正是这严格的训练,让亦家子弟在全国各地都有建树。亦家虽然渐渐败落,可根骨还在。长久磨砺让亦源对生活充满认真,即使再小的事情,他都会认真对待。 此时,墨渊已经从办公室走回主院。他站在门口,见亦源认真摆放餐具,动作仔细,神情专注。他摘掉黑边眼镜,不徐不快地走进饭厅。 “老师好。”亦源恭敬向他问好,他点头表示回应。许是心情不错,看到认真布置餐桌的亦源竟格外顺眼。墨渊走到饭桌主位坐下,看着满桌香气四溢的饭菜,中间还摆放着他最爱的蒜泥白肉,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但见到满桌子的菜,对池浅浅又埋怨起来。不就是让她和临渭见了一面,回来就做这么一大桌子菜,跟过节一样,实在没有必要。而且,她还偷偷拿了玩具去给墨临渭,若是临渭过敏,他的苦心,岂不白费? “池浅浅,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墨渊强调诡异,有些不怀好意。小眼睛微微眯着,心里盘算着如何惩罚一下这个擅自带玩具的女人。 “什么大日子?”池浅浅被墨渊问得有些发懵,她刚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见亦源在一旁站着,热情地招呼道,“阿源,菜都弃了,快入座吧。” 亦源坐在墨渊右下方,看着满桌精致小菜,食欲大开。他礼貌地看了墨渊一眼,见他表情严肃,好像在酝酿什么话,于是静静等待他发话。 “不是大日子,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墨渊盯着池浅浅的脸,见她眉眼舒展,心情很好,心里不是滋味。池浅浅的胆子,是越发大了啊。 池浅浅脸色一僵,知墨渊是故意找茬,也不理会。墨渊性格变化极快,除了医学上的学,其他时候跟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无异,她径自落座,细心布置菜肴。 “你不知道现在物价飞涨吗?当初老爷子怎么让我娶了你,他若是知道你这么败家,一定后悔。”墨渊也不管入座的亦源,开始数落面前的食物,说话声音有些高。 亦源无奈,见池浅浅神色如常,白净圆脸波澜不惊,笑劝道:“老师,别生气啊。” 墨渊拿起手边的热毛巾,对亦源的话置若罔闻。他举止优雅,像西方的绅士,但性格难以捉摸,让亦源看得云里雾里。 池浅浅并不理会墨渊,她沉默起身,径自端开那盘蒜泥白肉准备离开。 “你这是干什么?打算把我的菜端到哪里去?”墨渊立马站起身,想阻止池浅浅。池浅浅并不说话,脸色沉静,根本不理会墨渊,就往餐厅外走。 池浅浅偷笑,一脸云淡风轻。一物降一物,是命中注定。 第032章桃花佳酿 雨,缠绵悱恻。丝丝跌入心。墨临渭伏在窗边,看暮色沉沉,日复一日。六年,市场保持静默姿势,看窗边花开花落,何时是尽头呢?她,也想去外面的世界,可是,她不能。 墨渊、池浅浅、白大褂,看似繁多的人们,在门外来回行走。时时刻刻,还有监控陪伴,像无菌婴儿般,生活在密闭温润的空间。安逸至死的环境,本可安放终生。 但,紧闭的心扉,似乎因亦源身着的毛衣那般,一点点被撕扯开来。宁谧如水的心,死守俱寂的灵魂,正一点点被揪扯。可是,她真的可以吗?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过寻常的生活。 “临渭,你想离开这里吗?” 空气里传来一丝叹息,很浅,很淡,却深入灵魂般,让墨临渭的心蓦然一揪。转过身,在空气中寻觅声线源头,得到却是静默,就像一场梦。 “临渭,你,其实希望离开的吧?” 又是一叹,却多了戏谑嘲讽。墨临渭忽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在空气中寻摸。这声音空灵清透,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只让她觉得心惊胆战,不可方休。 “胡说,你是谁?你在胡说。”不由得躲进被窝里,像寻常所作的那般。最近经常听见空气里发出的声音,清淡绵软,空透深远,却像一粒种子,在墨临渭心中滋扰。她有些害怕,她不愿忤逆墨渊的好意,更不想逞一时之快,陷入无法治愈的境地。 安守乔木林,是治愈抑郁症的最好途径,她决不能忘了初心。哪怕,是一生,一世。只要能活在此处,哪怕一辈子,都必须呆在这里。 霏霏细雨飘荡在墨家庄园,微风轻拂,雨帘倾泻,几乎将墨家里所有污秽扫空。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泥土的芬芳,青草的勃发,野花的清香,天地万物沉浸在春雨中,每个蓬勃的生物似乎都在叫嚣。 墨家主院,硕大奢华的餐桌上。 池浅浅皓腕素手,碧绿翡翠镯子在青花瓷上轻轻碰撞,丝竹乐音般空灵。墨渊难得的恶趣味带来鲜活,好久未有如此情味。她从来喜爱温情热闹的饭桌,即便当初墨临渭时常在哭闹,她也感觉到快乐。 “既然娶进门了,败家也不在乎这一顿晚饭。”墨渊戏谑调弄,不在乎亦源也在身畔。他总如此,随性所欲,似乎天地纲常在眼里全是虚无。他不苟言笑太多年,今天,大有不同。 池浅浅收回目光,把蒜泥白肉放回原位,唇角也勾着笑意。多少年,二人相濡以沫,几乎成为生命里的不可或缺。或许,并没有爱,但伴随在墨渊身畔的人,是她。相较于那些相爱却无法密不可分的人,她太过幸运吧。 “墨神医今天兴致极高,难道有了好消息?瞧你,喜色已上眉梢,恐怕是发生惊天大事了!”池浅浅落座,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轻快语气,三分试探,七分关怀。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和墨渊相处许久,她也沾上几分顽劣。 “休要胡说。家国大事,喜讯连连。我堂堂墨渊还会为两句无关事喜上眉梢?”墨渊不悦,但眉宇的喜色终是藏不住,一点点浸透开来。 “墨神医喜形于色,趁着这菜色丰沛,何不畅饮几杯?”池浅浅忽然通透,怕是临渭的病情有了起色。快十年了,都不见墨渊的轻快模样。心神忽然变得兴奋,提议祝酒。 “好。去把我酒窖里的桃花酿拿来,今天我要喝几杯。”墨渊心满意足,心情大快。 “师母,我陪您一起去酒窖?”亦源起身,准备陪池浅浅一起。墨渊却拉住他的手,笑嘻嘻道:“你今天陪我喝两盅,让我也看看你的酒量。”看亦源礼仪尚佳,越发觉得越顺眼。亦源医学天赋极高,只要好生栽培,一定大有所为。要是能加入临渭特病组,怕是更美。 “老师,老师。”亦源在墨渊眼前晃了晃,终于把几乎石化的墨渊拉回现实。他舔舔嘴唇,尴尬地开口,“我酒量不好,烈性的酒,喝一杯就醉。” “放心,这桃花酿不烈。你等会儿细细品品,味道极好。”墨渊拍拍亦源的肩,见他不似作伪,又直言道,“男孩子就该喝点酒,要不是怕你师母不给我做饭,我肯定会酿烈酒。” 亦源正在喝汤,听到墨渊的话,差一点就喷了出来。他想了很久,才理清那句话的含义:墨渊怕池浅浅不给他做饭。 “你别笑话我,池浅浅女人心里鬼着呢。要是把她惹火了,她会把墨家所有厨房关了,那时我就没饭吃了,只能喝西北风去。谁叫我这辈子只会学医,不会做饭呢?”墨渊撇嘴,虽是三十几岁的男子,却有着小孩的情态。拿着池浅浅的筷子,狠狠戳了戳饭碗里的米饭,似乎那白米饭就是池浅浅的脸。 亦源呆呆看着墨渊无聊的恶作剧,眼睛瞪得很大。这位智商和情商完全成反比的鬼医再次刷新了他的三观。墨渊可是全球举世瞩目的医学天才,竟然会害怕没有饭吃。不知道是池浅浅太幸运,还是墨渊太傻,这么一句戏言,墨渊竟相信了。 惊诧之后,却是艳羡。墨家百年基业,竟放心交到墨渊手中。不知是前任家主栽培太好,还是墨家族内人丁忠孝。换作是其他家族,墨渊恐怕早被族亲扰闹,哪有这样的状态。 “说什么呢?那么开心。”池浅浅端着黄色瓦罐回到餐桌,墨渊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淡然品食,纹丝不乱。 看着凌乱不堪的饭碗,池浅浅圆圆的大眼睛在师徒二人脸上瞟了瞟,轻瞪了眼墨渊,虽气恼,却很快气消。放下酒罐,忽然自嘲,唇也牵起笑意,满心的羡慕。 浩瀚宇宙,人的生命如同沧海一粟,微茫如尘。在漫长的生命长河中,生面个体生死如蜉蝣,朝生夕灭。真正快乐者,又有几多?人人都说墨渊情商不高,可这样的他不用理会尔虞我诈,简单地生活在医学世界里。他那样执着的单纯,是多少人奢望不来的幸运?!如果临渭能有墨渊这样的没心没肺,是不是早就脱离苦海,过得自在轻松? 墨渊一直很忙,在实验室和书房来回穿梭,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孩子气地恶作剧。他是她的丈夫,或许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是,她很满足。墨渊将所有的心思放在医学,她苦守墨家,守着这孩子一般的夫君,是不幸,却又是幸运。 用纸巾轻拭散乱的饭粒,让人换了一碗米饭。变戏法似地拿出三个白玉夜光杯。白玉温润,宛如月光,在灯光下荧光凝白,是饮酒上品。 “哎。”轻叹口气,感慨世事多艰。人生,总不会彻底完满。 亦源羞涩地看着池浅浅,终于还是低下头。池浅浅温婉大气,自然不会计较墨渊的恶趣味。能屈能伸的气度,在日常交流中已经感受到。 果然,池浅浅兀自微笑,抬着纤纤玉手,温柔地打开黄瓦罐上的红色绸布,对那二人的尴尬视而不见。 沁人心脾的桃花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在这温润的雨夜,更添了几分温湿。池浅浅小心地抱着酒罐,将酒酿缓缓滴入夜光杯中。白玉杯盏盛着盈盈琼浆,霎是好看。 浓郁的酒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散,亦源深深呼吸一口气,大脑有些许混沌。 “亦源,跟我喝一杯。”墨渊和亦源的杯子轻轻碰撞,清脆的玉质声在空气中回响,仿佛是苍穹远处传来的梵音。将酒杯放在唇间,对空一举,全部吞入腹中。 亦源手执酒杯轻呡,浓烈的桃花香味唇齿满溢,他似乎漫步在三月桃花盛开的密林,全身舒展,身体的血液慢慢沸腾,眼睛有些晕眩。 仿佛看见墨临渭奔跑在桃林深处,朵朵桃花飘洒在她头上,活脱脱一个桃林仙子。她那样快活,美丽,天地万物似乎都为她失色。 “亦源,赶紧喝了,好酒细品,真是高兴啊。”温柔的声线仿佛天鹅绒,蛊惑的磁性再次浸入亦源神经,他如痴如醉般举起酒杯,将剩余的桃花酿全部吞入口中。清凉气味充斥全身,狭长凤眼全是迷醉。 细雨潺潺,亦源和墨渊举杯对饮,一杯杯桃花酿吞入腹中。 墨渊开怀,看着亦源的脸道:“亦源,好样的。不愧是我墨渊的徒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好酒,好诗。” 池浅浅全程微笑,眸光暖心。这场景她幻想过多次,今天终于是实现了。若没记错,这恐怕墨渊第一次夸奖别人。唯一美中不足的,亦源不是墨渊和她的孩子。 她真的很想,拥有自己的孩子。一个属于墨渊和她的孩子。虽然,那是奢望。 能过成为墨家儿媳,于她已是人生之幸。以她的出身,无论如何是无法加入墨家的。不知当年墨老爷子为什么钦点她为儿媳,但她心存感恩,时刻铭记墨老爷子教诲,潜心照顾墨渊,一生无悔。 池浅浅近乎呆滞地望着墨渊,眼神有着说不出的痴迷。“死生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十六字,字字述尽女子情思。她和墨渊,真能执手走到天荒地老吗? 觥筹交错间,亦源已有七分醉意。夹起一块椿天,慢慢送入口中。冲人的味道从口腔进入食道,略带粗糙的质感却不影响口味。清新的气味一点点刺激他的味蕾。仿佛真的把春天含在嘴里。 椿天绿晕,绿意春天。吃着椿天食材,春天也不远了呢。 第033章何以为家 “临渭临渭,佳木深闺,翙翙于飞。”亦源含糊自语,凤眼竟是醉意。 举着白玉杯,放在灯光下细细观摩。美玉似月,流光温润。他轻轻晃动酒杯,指尖温润,唇间弥香。忽然,那小小的酒杯竟浮现出墨临渭清艳的脸,亦源神色迷醉,指尖碰触那杯身,似乎碰到少女的脸颊。 “阿源,你醉了。池浅浅抬眸,却见亦源脸颊酡红,举杯轻笑,似乎想念着谁。她走到亦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取下那白玉杯,为他盛了一碗热汤。 亦源定神,抱歉道:“师母,我喝多了,失态了。” “那就喝点汤,醒醒酒。”池浅浅温婉而笑,见亦源恢复了清醒,坐回原位。 墨渊也不再饮酒,瘦削的脸颊上透出点红晕。他不夹起面前的蒜泥白肉,缓缓送入口中,仿佛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细细品味着。 淡望眼前的一对夫妇,亦源醉眼里满是笑意。墨渊和池浅浅这对夫妻,长时间一起生活,虽偶尔吵闹,但更多是相敬如宾,举行投足透出对彼此的亲近和熟稔。这和谐的生活模式,他在亦家很少见到。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涤荡着舒适和暖意。 一个人不论有多少背负在外的盛名,回到生活也就是粗茶淡饭,执手相望。尽管墨渊和池浅浅会斗嘴,但他们早就沉浸彼此的世界里,平淡安和,岁月静好。 家,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这样的生活姿态,才能称之为家吧。 “阿源,你定要发愤图强,为我们争取到最好的利益。亦家的家业,并不完全属于我们。”金悦容略带沧桑的声音,一点点在亦源脑海里回响。醉眼,也渐渐清冷。 “你的堂兄娶了金陵市长千金,虽不是高攀,却是一桩美谈。阿源,你将来一定要娶个比堂嫂更有势力的女子回来。”在亦源堂兄婚礼上,金悦容对十三岁的亦源继续用心教导,似乎那才是家的模样。 “阿源,你父亲在外拈花惹草,我身不由己。你果真要去南临,不要我这个母亲?阿源,你父亲明目张胆,还把在外的私生女带回亦家,你要走了,我怎么活?”亦源临行前,金悦容苦苦挽留,只想亦源寻得名门贵女,抬了她的身份。 …… 女为悦己者容,金悦容一生的不幸,或许就是嫁入亦家。亦源脑海里已经没有母亲的影子,只因为所谓的母亲,爱的不是母子情,而是绵远不绝的荣华。 而父亲,一年几乎见不上几面的男子。却在家族逐渐衰落时寻花问柳,带着一个又一个红粉知己招摇过市,然后把无辜生下的子女,送到金悦容面前。 “阿源,你定要找个有身份的女子为妻,不然,我不会让她进门。我们,养不起闲人。”亦蜀中气十足,虽生得好皮囊,却被权色败空。 “阿源,这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照顾爸爸的孩子,虽然和你不是一母胞亲,却不要让为父难做。”亦蜀带着一个不知年岁的女孩进了家门,却没看到金悦容红得泣血的双眸。 这就是他的家。他经常想问,家是什么?一男一女的房子么?即使对方并不认识,为了家族利益结合在一起,然后有了家么?那样的家庭,是有多不幸呢。金悦容冰冷无情的面容,亦蜀得陇望蜀的贪婪,就连他自己,也是利益联姻的悲剧不是么? 如果不是外祖得知他的窘迫,甚至派人专门照料,强行要求他到南临学医,他恐怕此生也会和亦蜀一样,在金陵当个纨绔子弟,仗着那日益衰败的门楣,浑浑噩噩。参加墨家一年一度的“求贤会”,渴盼成为墨渊的弟子。父母最初并不赞成,他甚至“净身出户”,一个人来到南临,事事亲力亲为。 但是,他忽然觉得活得开怀畅快。 至于心中所爱,或许,可遇却不可求。可遇和可求之间,缺少的,也不仅仅只是缘分。 亦源甚至都不敢奢望人生还能娶得家人。 “阿源,想什么呢?”池浅浅见亦源失神,眸中无光,安慰起来。 “得一知己,夫复何求。师母,我醉了,先回房了。”亦源怆然,超越年龄的伤感。他迅速低下头,离开餐桌,走进跌落的风雨中。或许,只有在雨水浇灌里,才没人看到他眸中温润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有家,可那样的家,算是家吗?恐怕,只有像外祖所说,拼得一生的努力,谋得一技之长。跟着墨渊学得一生医术,脱离家族的桎梏。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会有机会的吧。 桃花佳酿,酒醉人心。漫步细雨霏霏,撑一油伞,趁着恍惚的灯光,不自觉走到乔木林。身体几乎不受意识控制般,逐渐走进那少女的密林。 “临渭,临渭。”红唇嫣然,像不知味般重复少女的名字。许是她的眼清透纯粹,许是她娇蛮不自知的率真,许是她年少患病的无能为力,许是她让人沉醉不已的强悍意志……脑海再无亦家种种,只想快些见到少女身影。竟忘却,这是夜深人静。 心若向之,身必往之。来南临收获太多意外,包括和她在乔木林不期而遇的遇见。一点点撞击少年青春萌动的心。即使,远远看着,也是满足。 “临渭,临渭……”少年喃喃,站在乔木林窗外,盯着室内被蚕丝被包裹成蛹的少女。那脆弱孤独的姿势,刺得亦源心间酸软。原来,她那样地缺乏安全感。 “睡在外面?”墨临渭敏感出声,闻到特殊的桃花酒酿气息。甘醇芳香的味道,竟醉人心。她却不起身,只是细语道,“我睡了,明天再来。” 或许,又是夜间不知深重的白大褂,喝醉了酒,走错了路。她这里,只是一个人的禁地,没有多少人愿意主动靠近。因为冷,密林的冷,她的冷。心的冷。 紧紧身上的蚕丝被。即使墨渊把木屋的温度控制在均衡温度,她的心还是会觉得冷。如果说她的眼泪是无法抑制的悲伤,那堆积了无数眼泪的云朵,又承担了多少人的悲?连绵不绝的云海,虽说波澜壮阔,那气势雄伟的滂沱云层,却生生折断诗人梦想的羽翼。因为真实的天空,除了大自然鬼斧神工创造的景致外别无他物。那些对月邀舞的文人骚客,似乎再不能在梦幻的天空对饮诗赋。他们对飘渺遥远的天际有了更真实的认识,那里没有人,也没有神,只有空无一物的苍穹。 现实直白而通透,揭开神秘面纱的同时,也击碎着人的幻想。 总有无数欲说还休的命运和无奈,这就是人生。 忽然间,眼睛开始发酸。或是窗外桃花酒香气,又或是想到自身那永不能治愈的病症。她不甘,更不敢。强烈要求自己从悲春的思绪中抽身而出,继续沉湎,不知自己会不会掉下眼泪。 于是,拿出池浅浅遗留的棒棒糖。草莓香味,唇齿幽香。 “临渭,好好睡吧。这里,很安全。只有这里,才安全。” 温暖的被窝,包裹青春和疼痛的床卧,给予安全感,即或是墨临渭这般的人,也值得有安全感。 “浅浅,谢谢。” 简单的词句,但心里滚烫。只为池浅浅眼里的怜惜,为她曾经无私照拂和关心。已经过去6年了,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长。 墨临渭冷心冷情,却记得细小的事,他们不问,她也不说。即使他们问,她恐怕也不会说。她想保留一点秘密,保留她的自尊。如果当年,她执意留在池浅浅身畔,带给那个女子的,许是更多幽怨和不甘。池浅浅应该有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她,她只是寄居在墨家的病患,她不配当池浅浅的孩子。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悔。她尽量不让自己犯错,依然会勾起池浅浅的泪水。墨临渭最不缺的就是眼泪,她可以随时随地陷入悲伤之中,无声无息地掉下眼泪。这几年,她强迫自己不去哭泣,因为她也想早点告别这场病症。 “临渭,我的孩子……” 池浅浅声犹在耳,墨临渭却强迫自己忘却。她不能鸠占鹊巢,她不能剥夺池浅浅的母爱。 但是,池浅浅在想念她,她在心疼她。 这份关切不同于墨渊波澜不惊的注视,更是一个普通女人对子女的自然渴求。池浅浅眼里有太多的惋惜和执念,墨临渭不敢肯定那些执念全是因为她,也为拳拳之心动容。 所以,她安静地任池浅浅注视,那双眼睛的注目执迷而炽烈,几乎要让她落荒而逃。她只能尽可能控制着大脑放空,不断地自己打气,只要坚持过去就好,就当给池浅浅一丝安慰和回报。 还好,池浅浅很快就会离开,墨临渭如是想想,如释负重般松了口气。 池浅浅终是走了。 她在凳子下发现池浅浅滚落的棒棒糖。她若有所思,甚至想扔出窗外,像她一如既往的那样。因为得不到的,她不该强求。 可最后,她还是把棒棒糖放入棉布裙的口袋里。 这是池浅浅送给她的礼物,尽管是因为某些失误遗留在这里,可毕竟是她留下的。毕竟,这是6年后,池浅浅唯一留下的礼物。 “好甜。”嘴里依然融化着那糖果,草莓的甜味,还夹着酸。糖果逐渐变小,就快消失不见。墨临渭的眼泪,终于还是滴落下来。 就当,这是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妄想。就当,这是上帝让她来到世界上,对她予以馈赠的妄想。 第034章遗弃包袱 “不要,不要丢下我。”墨临渭沉睡梦中,似回到六年前的绵绵细雨里。她双眼紧闭,缩在角落里发抖,就像非常地冷。 “好冷,真的好冷。”墨临渭呓语,身体几乎僵硬,她崩溃般环抱着身体,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势。 亦源站在门外,半醉半醒。忽闻房内传出的声响,心就一揪。 “临渭,我可以进来吗?”小心翼翼试探,却丝毫得不到回应。 “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墨临渭声带哽咽,即使隔着蚕丝被,依然能听到声线的惊恐和孱弱。 亦源心疼,不得已推门而入。奇怪的是,门竟未锁。他不敢大意,径自走到床边,看着那颤抖得厉害的被窝,走到了床边。 “临渭,我能看看你么?你怎么了?”底气不足的询问,最后耐不住心中焦愁。亦源长臂一伸,掀开她的被子,看她小脸绯红,说着胡话。将室内灯光开得极微弱,亦源只想立刻送她去救护室,“临渭,走,跟我去救护室。” 关心则乱,竟忘却这密林就是一个巨大的医疗救助室,也开始语无伦次。 但墨临渭一把拉住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捏得死死,竟让亦源动弹不得。亦源慌乱,不知所措地任由少女紧握着他的衣角,发出一丝轻叹。 酒,醒了大半。 “别走,别离开我。别走……”墨临渭口齿清晰,紧闭着眼睛,却丝毫不放掉亦源衣角,捏得无比用力,就像那是她的生命稻草,就像那是她唯一希冀。 “好,我不走,不走。临渭,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亦源也开始语无伦次,见她满脸湿润,竟是薄密细汗,心里一窒。想抽身拿毛巾为她擦拭,她依然捏着衣角,不予机会。亦源无奈,只得靠在床边,一点点拍打她的背脊,就像照顾幼儿的父亲,无比耐心。 索性,墨临渭终于安静了。只是手依然捏着衣角,沉沉睡了过去。但眉头皱得极深,就像经历一场噩梦,每个角落都散发着钝痛。 她,终于睡着。却开始做梦。 雨,淅淅沥沥。打湿墨家庄园每一寸土地,加上墨家本在南方,天地间似乎染上一层哥特式黑色。神秘古老的庄园,清新灰绿的植物,消毒水弥漫的气味,以及许多许多空旷并深远的虚无。 墨临渭站在细雨里,盯着眼前陌生的景致,像个无措傻子,惊惧地望着这陌生世界。 这是哪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不到三岁,瘦弱娇小,剪着齐耳短发,惊恐地站在雨里。远方是黑压压一群人,正中间站在一对夫妻,他们很年轻,也很忐忑,似乎不知道如何接收她这般幼小的人。他们一动不动,站在墨家庄园那古老的门口,像遥远的雕塑,让她生出敬畏和陌生。 她回头,看着送自己进入庄园的黑车。高大的金发碧眼男子很快钻进车内,似乎交接掉一个怪物。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她是和他一起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但是,他走了,他走进车里,发动着黑色汽车,毫不留恋地丢下她。就像,丢掉一个包袱。 她惊慌失措,惊恐地望着那辆黑色汽车,像被遗弃的傻子,彻底迷失了方向。 黑车在石板路上疾驰,溅起无数水花。似乎在嘲笑她的痴傻和重负。她是一个被丢弃的包袱。 她一个人站在石板路上,听着黑车引擎的声音。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没有那引擎声剧烈,她耳朵里只听见那个声音。终于,黑车彻底绝尘而去,连最后的小点都消失了。 可是,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会失声痛哭。她呆愣地看着黑压压的天际,感受着雨滴打湿裙摆,她现在一定是狼狈不堪的垃圾,被人彻底抛弃了。 他们走得那么迅疾和决绝,仿佛扔掉沉重的包袱。 她,是个包袱,被人遗弃的包袱。被人无情地丢在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里。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因为年纪太小,她只觉得他们离开时,她惊愕地几乎忘记了哭泣。 “为什么?抛弃我,在最脆弱的时候。”断碎的字句,不连贯的音节,在墨临渭心间激荡起涟漪。她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在眼眶中打转。 “孩子,别怕。孩子。”温柔的女性声音,但墨临渭听不进去,她的心变成一座荒漠,填充着无与伦比的苦痛和惊恐。 “小宝贝,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相信我。”池浅浅走到她身边,她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蹲在墨临渭面前。她仰着脸,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张开双臂,想去抱她。 但,墨临渭并不理睬,一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眼眶里闪烁着眼泪。因为,她真的什么也听不到。她的耳朵全是汽车离开时的轰鸣声。就像那黑车的轨道,已经摧毁她所有世界。 池浅浅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她,唇边淡淡的梨涡像缓缓绽放的玫瑰,她笑意浓浓,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亲切些:“孩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让我抱抱。”急切地盯着眼前的女童,眼神里全是期待,她尽力绽放出轻松的笑容,希望能亲近她。她小心翼翼,带着瑟缩的惶惑,只希望女童可以放松一点。 “孩子,转过来看看我。”池浅浅继续努力,但墨临渭一动不动。她终于无力,掰着女童的头,直直对着那双眼睛。可,她看见了什么?那双杏眸毫无神采,就像失焦的木偶,彻底僵化了。 墨临渭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陌生的池浅浅,即使她微笑亲和,容颜秀美。可对她而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很害怕。 “哇。”墨临渭张开嘴,嚎啕不止,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池浅浅后退了一步。她并没有大声吼叫,只是无助地哭泣,那么毫无征兆,让池浅浅不知所措。 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从美丽的眼睛流出。细雨拍打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弄湿了她整张小脸。但她早分不清,那些水到底是什么。她只想痛苦,表达内心的惊恐。 “孩子,别怕,你到家了,不要哭啊。”池浅浅手足无措,她焦急地站起身,快步跑到墨渊身边。 墨渊也清醒过来。大步走到女童身边,盯着她痛哭的脸颊,眉心一皱。他与池浅浅结婚后并未生养,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他伸出手,摸了摸女童的脸,但那眼泪越来越多,几乎汇成一条溪流。 池浅浅蹲在墨临渭身边,只希望能抱抱这个脆弱的孩子,于是伸出双手颤颤地向墨临渭靠近,希望控制住她的哭泣。 但,墨临渭看着向自己靠近的手,狠狠一拍,然后转过身奔跑。她才2岁,却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让池浅浅重心不稳,跌倒在地,秀美脸上布满狼狈和无可奈何。无助地扯着墨渊的衣服,哀求道:“墨渊,快。追上那个孩子,把她抱进房里,仔细哭伤了眼睛”。 墨渊冷静下来,向一旁的人示意,快步追了上去。墨临渭毫无方向地奔跑,墨渊很快就追上来她。他一把抱住女童,拍着她的背,对池浅浅大声喊道:“浅浅,快过来搭把手。这孩子太能折腾人。” …… “不要。”墨临渭喃喃自语,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她死死捏着手上的衣角,也不知那是谁的。她只希望能捏得更久一些,久到让她适应和接受那段过去。她很痛苦,因为她并不被接受,她被人生生抛弃了。 她早记不得那金发碧眼的男子面相,也记不得那黑车驶入墨家庄园的具体情状,她脑子只有一个模糊轮廓,控诉着内心的恐怖和惊慌。她在那么幼小的时候,被人丢在一个陌生地方。那黑云密布的雨天,几乎是她人生无法翻越的噩梦。那个噩梦提醒她,她是被抛弃的包袱,她的亲人们,不要她。 “临渭,你还好吗?”亦源出声,却不停下手中动作。他轻拍着她,每个动作细腻温柔。极怕她忽然间钝痛呓语。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蹙眉掉泪,她睡得深沉,但意志坚定,因为她的手从未松开他的衣。 是有多强大的执念,才会生出这般痛觉来? 怪不得,墨渊治不好她。怪不得,墨渊把她隔离在乔木林。怪不得,她浑身散发着冰冷意志,始终拒人千里。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所有的不可解释,都有无法解释的根源。 亦源的心,很疼。为她心疼,为她所承受的一切心疼。她正是花样时光,却必须一个人独居此地。她的孤独和格格不入,她的抗拒和天真,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因为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前尘。 乔木林外,绵密的细雨像哀怨的眼泪,一点点拍打着屋顶。沙沙雨声,淅沥鸣响,宛若溪流,浸透亦源的心脏。他极尽温柔,尽量让墨临渭睡得安稳。 墨临渭忽然睁开眼,盯着眼前人。她感觉眼皮很沉,不知道现在是清醒的,还是睡着了。只见眼前一个模糊人影,映着昏黄灯光,散发着柔暖的气韵。她忽然感受到暖,心脏那千尺寒冰一样的角落照进一丝亮。她忽然觉得安然,就是那团若有似无的暖光,点亮了心室黑暗。 但,那团光,是谁?或者,那只是一团光,在她意识混沌的情况下,幻想出的一个虚妄景象。她活不下去,只能凭着意念妄断的光明,给自己一个明媚幻影。 第035章时时刻刻 “临渭,临渭。”亦源声声呼唤,绵密的疼,还有一丝忧虑。索性,她安稳下来,也稍微安心。 谁在叫她,干净的声音,带着焦虑,还有沙哑。像丢失了重要宝贝,带着些许的疼,还有淡淡的伤。于是,那哥特式黑暗的庄园似乎也明朗了许多。那些模糊的情状,在那些呼唤里清朗,她仿佛透过梦境,看到更多东西。 或许,呆在墨家的每一天,她都活在幻想里,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真实的。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绵密的雨,愁怨的忧。她站在雨里,全身湿透。终于看清,墨渊和池浅浅的模样。年轻的模样,俊逸清朗。他们,成婚或许不久,配合并不默契。但池浅浅的眉眼,乖顺地跟从墨渊,抱着她,走进那奇怪而陌生的地方。 一路上,她泪眼婆娑,打量陌生的景致。昏暗的天空,古老的屋宇,陌生的人群。她惊恐地捶打着墨渊,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恐惧。 她无能无力,她更加惊怕。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何况她还是被遗弃的包袱。在这里,他们会对她做什么? 墨渊用力抱着她,身上有淡淡药草的气味,熏得她难受。她愈加想哭,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她伸出手,不断去抓挠那张坚毅的脸,但一切无果,墨渊环抱着她,大步走进墨家主院。 她被墨渊放到床上,她哭喊许久,已经无力坐起。泪眼湿透,毫不停歇地哭泣。眼睛肿痛,喉咙沙哑,她再没一分力气抵抗,只能不间断地哭。 “哎。”一声叹息,带着钝重。就连墨渊,举世瞩目的鬼医,拿她也没办法。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叫来工作人员,询问她们哄孩子的技巧。他亲自询问那些经验丰富的妇人,却不让她们接近床上嘤嘤哭泣的女童。他想亲力亲为,带着医者的骄傲和自尊。他不信不能掌控局势。 “墨渊,快想办法。她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快想想办法。”池浅浅坐在墨临渭身边,让临渭靠在她身上,她搂着临渭的胳膊,眼睛却盯着墨渊,希望他想出法子。女童哭得更厉害,她急忙道,“孩子,别哭了,小心你的眼睛啊。”声声安慰,温润细语,在墨临渭听来却是杂音。 失重般瘫软,如果不是池浅浅,她恐怕随时会倒在床上。 “看这里,看这里。看这个可爱的玩具。”墨渊拿出毛绒玩具,听说是小孩子的最爱,他蹩脚地哄她,却于事无补。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她无法抑制般沉浸在自己的痛哭中。 哭了很久很久,即使嗓子沙哑得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依然不肯停歇。就像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丝毫不罢休。 “墨渊,你是医生啊,你那么厉害,还不能止住她的哭泣?”池浅浅开始埋怨,更多却是心疼。 可哭泣并未缓解,女童开始抽噎,肩膀无规律地抖动,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美丽的眼睛早已红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就是停不下来。 “墨渊,孩子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你快想想办法。”池浅浅焦虑到极点,哀求地望着墨渊,“你是鬼医墨渊,你一定有法子的。墨渊,当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啊。她还那么小,你一定要救她。” 墨渊停止走动,走到墨临渭面前注视那张泪水打湿的小脸。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凝视那双黑褐色瞳孔,嘴唇发出温柔低语,仿佛天鹅绒般柔软:“孩子,你很安全,别哭了。” 是,他对她催眠。他利用自诩强大的催眠技巧,对一个不过两岁的孩子催眠。他声音沉稳,再无慌乱,似乎真的奏效。 她抬头,盯着那神秘眼睛。那双眼似乎有神秘的魔力,控制了她的痛苦。她忽然一怔,不受控制般停止了动作,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时间慢慢流淌,果真听不见哭声。连啜泣的呜咽都没有。池浅浅兴奋极了,惊奇道:“管用了,她不哭了。墨渊,你看看,孩子不哭了。” 她握着墨渊的手,孩子般雀跃。这似乎,是他们新婚后,第一次亲密接触。 “给我一条柔软的热毛巾。”墨渊站起身,对工作人员吩咐道,“记得,毛巾一定要非常柔软。”语罢,他回到女童身边,认真凝视着她。她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还有泪珠。 他眉头微皱,迟疑地伸出手,无比慈爱。当手指碰到女童的脸,泪水已经变凉,滴在他指腹上,他的心莫由来一紧。 一切并未结束,一切只是开始。 他蹲在女童面前,用温热的柔软毛巾擦拭她的脸颊。他无比温柔,生怕弄痛她。奇怪的是,女童的眼泪越来越多,不断从眼睛里流出,仿佛一个拥有不竭泉水的泉眼。 他神情凝重,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双眼睛,不自觉咬了咬嘴唇。 池浅浅见状,脸上的笑容渐散。看墨渊那逐渐凝重的眼神,情急下抓着他的手臂,疑惑道:“孩子怎么了?为什么,她还在掉眼泪?” 墨渊回首一瞪,池浅浅知道说错话,一语不发。但死死盯着女童的眼,希望她好一点。 只见墨渊放下手中的毛巾,竭力保持着镇静,严肃道:“浅浅,我要带孩子去手术室。”语罢,他迅速抱起瘦小的女童,小跑着走出卧室。 池浅浅呆坐在床边,捡起那块温湿的毛巾,低头嗅了嗅,咸涩的眼泪,像烈日下炙烤的海水。她忽觉大恸,站起身追了出去。 墨渊走得很快,怀里的女童岁不再哭泣,眼泪始终不停,已浸润肩膀的布料,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他眉头深锁,逐渐加快步伐,几乎扛着女童奔跑。 为了方便墨渊工作,墨家主院内有一特制高级手术室,相当于墨渊的实验室。配备着最顶级的医生和护士,方便墨渊随时研究。与主院有20分钟路程,由于墨渊几乎是小跑,节省了一半时间。 他第一次这般慌乱,精密地计划着时间。他不放心将这孩子交给别人,他不能让这年轻的生命消失。他的手贴着女童的背部,她身形瘦小,基本穴位并不好找。他只能凭借经验,抚摸她的后背,舒缓神经。 但这一切似乎并不奏效,女童的眼泪还是没有停止。墨渊快步疾走,终于来到了手术室。 护士已经推开了大门,墨渊把将墨临渭放在病床,对一旁的护士说:“取一支特效镇定剂来。给她换上手术服,赶快。” 女童一动不动,浑身瘫软无力,眼泪不断向外喷涌。护士熟练地脱去她的衣裙,用干毛巾擦了擦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呈现出粉红色,胸腔不断起伏,几乎能看见血管。 墨渊戴上无菌塑胶手套,从护士手里接过镇定剂,然后拿出注射器,将镇定剂剂量全部吸进注射器内。 “墨医生,这是成人的剂量。”护士惊讶地望着墨渊,出言提醒。但很快退到一边,保持沉默。 墨渊弹了弹注射器,然后拿起女童的右手胳膊,准确地寻找到静脉血管,亲自为她打了一针。随后,他迅速褪去塑胶手套,将注射器放在护士手中的托盘里。 “拿最柔软的消毒面巾来。”墨渊发号施令,“叫来神经科和外科的主治医生,随时准备手术。” 交代完这一切,他迅速走进换衣间,换上了手术服。 池浅浅也赶了过来,她焦急地寻找墨渊。她走得匆忙,头发都有些松动。 “墨渊呢?孩子呢?”她心慌意乱,心里挂念女童。虽然和这孩子第一次见面,她却真心喜爱。她不能忍受那么娇嫩的生命消失,她害怕出来的是一具冰冷尸体。 墨渊刚走出换衣间,就看见池浅浅。她的盘发已经散乱,看上去有些狼狈。她正拉着一名护士的手,焦急地问:“孩子在哪里?” “浅浅。”墨渊叫住她,大步走到她面前。他穿着淡绿色手术服,一双眼睛小而有神,让池浅浅一阵安心。 池浅浅送了口气,她走到墨渊面前,声音颤栗:“墨渊,孩子呢?现在情况怎么样?”她伸出手,想抓墨渊的胳膊,他顺势退了一步,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我太担心孩子了。”池浅浅后退一步,不再触碰墨渊,精神也稳定一些。 “十分钟后正式手术。我刚刚给她注射了镇定剂,情况暂时稳定。你可以看她一分钟。”墨渊冷静地叙述情况,见池浅浅发髻蓬松,善意地补充道,“做事切勿慌乱。放心,有我在。” 池浅浅点了点头,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稍微整理一下仪容,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了手术室大门。 白色病床上躺着瘦弱的女童,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哭闹。一名护士正细心地为她擦拭眼泪,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女童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但哭泣并未停止,她的身体毫无意识抽噎着,大量眼泪从眼角流出,仿佛要透支身体所有水分。 池浅浅走到病床前,心疼地看着墨临渭,为她盖上被子:“孩子,你放心,墨渊一定可以治好你。”她唇角绽放出淡然的笑靥,轻柔地抚摸了女童的额头。 “浅浅,马上要进行手术了,你先出去吧。”墨渊走了进来,向身后的女护士示意。 “墨渊,答应我,一定要治好她。”池浅浅冲墨渊点头,快步走出手术室。 “放心,我一定会治好她。”墨渊回应,然后目不转睛地研究女童的病历。 遗传性抑郁症。从母体带来,折磨她,时时刻刻。 第037章墨家临渭 “墨渊,成功是不是?”池浅浅守在手术室外,看墨渊神色如常,下意识地握着他的手。今天,她很失态,但是,她觉得理所应该。 “嗯。”墨渊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却有疲惫,“有惊无险,那孩子非比常人,挺过来了。” “我去看看她。”池浅浅越过墨渊,准备冲进手术室。 墨渊拦住她,对她摇了摇头:“孩子需要隔离,做好最后的观察才能探视。只有特护人员能进入加护病房,谁也不能随意探望。你且安心,先回去休息。”声音明朗,看似宽慰,实则命令。 “你的意思是,她还没好吗?”池浅浅惊愕地看着墨渊,有些不可置信,“难道,你都不能让她痊愈?” “目前只是刚刚度过危险期,她没流泪而已。其他的,还需要继续观察。”墨渊看着池浅浅眼中的惊愕,脸颊也微微泛红。是啊,他一生自诩没有治不好的病症,可对这女童没有把握。 “墨渊,如果你都不能治好她,世间还有谁能治好她?”池浅浅反诘,为陌生女童感到悲哀,“她还那么小,怎么会患上如此恶疾?” “我提前告诉你了,她是父亲派人送回的,我并不知情。父亲只说她有遗传性抑郁症,再别无它话,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墨渊见池浅浅神情担忧,对他的父亲墨君临又多了三分揣度。 “公爹可有其他的话?”池浅浅对墨君临非常敬重,如果当年不是墨君临敲定,以她的身份,是无论如何配不上墨渊。 “你先回去,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安排。”墨渊温言细语,对池浅浅生疏客套,像故意掩饰般。 池浅浅自然看见他的疏离,兀自退了下去。结婚伊始,墨渊对她并不热情,甚至有几分冷淡。他说他喜欢清静,不习惯二人同寝。结婚至今,他几乎夜夜宿在客房。但,她应该满足的,不是吗?人不能太贪心,贪心就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墨家主母的光环,足够她一生荣华。可她的心,总是空阔;“公爹?……” 她欲言又止,因为墨渊眼中的不耐越来越明显。她施施然离开了手术室,留给墨渊一个寂寥背影。 池浅浅的背影,仿佛一朵袅娜水仙,纤弱却坚硬。她步履坚定,带着大族贵女的骄傲和矜持,安静地走进那片朦胧细雨中。 “哎。”墨渊轻叹,婚姻于他可有可无,他过惯无拘无束的生活,对突然侵入生活的女子,自然是负气的。但她,是墨君临为他亲自挑选,甚至他们的婚礼都亲力亲为。他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何时有此等闲情逸致? 最终却收回目光,对身边工作人员开口:“请胥律师来书房,我有重要事情,需要请他办理。” 翌日,墨家庄园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墨渊要收养那女童,并亲自为其取名“墨临渭”。 一夕之间,名不见经传的女童,在墨家乃至南临声名鹊起。南临鬼医墨渊养女,墨渊法律上的合法继承人。墨渊百年后,她能继承墨渊在南临百年医药世家股份。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墨临渭。南临只有一人名字中带“临”,墨君临,墨渊的父亲,墨家的传奇人物,南临几乎就是他徒手打造。没有人敢用他的字,哪怕是一个,也不行。 南临从前叫聿庆,这名字在华夏存在千年。后来,墨君临凭借一己之力,把聿庆打造成一个传奇,他将这座小城改头换面,然后将聿庆改名为南临。从此后,聿庆人成为南临人。人们享受着新城市的优越,对墨君临歌功颂德。为了纪念他,南临人取名从不用“临”字。 可现在,一个身份不明的女童忽然成了墨君临的孙女,不仅受法律保护,连名字都有一个临字。南临人石化了,有些老者气不过,直接走到墨家庄园抗议,希望墨渊把她的名字改了。 墨渊对此不屑一顾,他没时间去理会这些小事。他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淡定自若地说:“吾之家事,与尔等何干?” 南临人不再龃龉,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在法律意义上,墨临渭已然是墨渊和池浅浅最亲密的人。而那时,墨渊和池浅浅并没有孩子。 池浅浅无疑是最震惊的,她和墨渊结婚不过两年,几乎不曾同寝。她自问恪守礼仪,为墨渊操持家务,分忧解难。但墨渊居然不与她商量,就做了这个决定,她无论如何是无法接受的。她身体发育良好,目前更是受孕的最好时机,为什么要平白多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池浅浅在房间里呆了一整天,她思前想后,着实猜不透墨渊的目的。 池家肯定会派人来询问缘由,她已嫁为人妇,又该如何去应对婆家和娘家的关系?池家人果然坐不住,当夜池家族长捎来书信,文辞尖锐,句句诛心。寥寥数语,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池浅浅放任此事,池家会另送贵女到墨家。” 她欲哭无泪,一个人承担娘家人的揣度和质疑。 愁怨地看着楷体毛笔字,悲愤异常。她的丈夫不问她意见,忽然收养一个女孩。族亲非但不相帮扶,反而落井下石,谋划新人取代她的位置。人情冷暖,果然是世间最凉薄之物。 可,她要怎么办?她辗转一夜,想了许久,还是做了取舍。 第三日,当墨渊从客房走出时,池浅浅穿着月牙白真丝旗袍,静静等在他门口。她化了精致的淡妆,浑身散发着淡然与豁达。 “你大清早站在我门前,可是有事?”墨渊一怔,有些不悦。池浅浅依旧清雅,心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情绪,让他很不舒服。 “听说,你收养了那个孩子,还给她取了名字?”池浅浅语气平和,并未不悦,倒让墨渊松了口气。 “对。叫墨临渭。”墨渊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听闻女子素来小肚鸡肠,时常把小事弄得复杂难解。如果池浅浅此时不依不饶,他或许会彻底厌弃了她。所幸,池浅浅并未哭闹,她神色平静,逻辑清晰,倒是让墨渊刮目相看。 “墨渊,我和你是合法夫妻。如果你收养了那孩子,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是那孩子的母亲?”池浅浅与墨渊对视,眼睛澄净一片,闪耀着理智的光芒。 “理论上,是这样。”墨渊不动声色,嘴唇微微上翘,开始审视池浅浅的脸。结婚这么久,他从未认真打量过她。如果墨君临一定要他结婚,他做儿子的,不能忤逆违背。但是,他也可以选择忽视池浅浅的存在,继续过自由的单身生活。 “我,有自己的孩子了?”池浅浅百感交集,她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闪过酸涩和满足。她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和墨渊共同的孩子。虽然是收养的,甚至身患恶疾,但毕竟是她的孩子。 “公爹同意吗?”池浅浅并不纠缠,问出心里最想问的话。 “难道你不同意?”墨渊不做直接回答,迟疑地看着池浅浅,眼神也开始变冷。她站在门口许久,是不满他的决定吗?还搬出墨君临来压他,意欲何为?他心中闪过焦躁,声音也凌厉许多。 池浅浅摇头,她一语不发,眼眸里闪过湿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胥律师已经送到法院备案,这收养已经有了法律效力。墨临渭就是我墨渊的女儿,谁也不能阻止。”墨渊唇角闪过一丝笑意,得逞般看着池浅浅,准备越过她离开。 池浅浅却挡住他的去路,大步走到墨渊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抱住了他。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的女子,对所有人亲和微笑却从不会失态的女子,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抱住了墨渊。 饶是处变不惊的墨渊,此刻也有了怔忡和尴尬。他妄图将池浅浅紧箍着腰际的手掰开,可那双手仿佛粘了胶,任他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他的心忽然有些停滞,不知所措地任由池浅浅抱着他,几乎忘记了推开。 微风轻抚,池浅浅用尽力气,紧紧拥着墨渊。纤瘦的身子像飘荡的杨柳,似乎随时都会被折断。她拥抱着墨渊精瘦的腰,这似乎是他们结婚以来唯一的亲密与放纵。大口呼吸着墨渊身上散发的淡淡药草味,将四周看客抛诸脑后。 “池浅浅,你放手,你这是做什么?!像什么话。”墨渊高声呵斥,在池浅浅耳边低吼,过往的人群虽目不斜视,仍然让他懊恼。他从来没有被人拥抱过,哪怕是母亲也不曾。这突兀的接触令他发懵。他伸出手,继续推着胸前的女子,可当手触碰到女子特有的绵软娇躯,他又缩回了手。 “你给我放手,放手。”墨渊尴尬地低吼着,脸憋得通红。他从不曾这般失态,池浅浅一个女子,竟把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别动,墨渊,求你。让我靠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请你不要推开我,就这一次。”池浅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几乎哽咽。 颤栗的声音在墨渊耳中萦绕,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女子有着难以言状的脆弱。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全身肌肉都僵硬了。 第040章恍然一梦 “浅浅,小木屋对临渭的病情有帮助。反对,没用。”墨渊坚定不移,丝毫不改变决心。但,见池浅浅失魂落魄,心却有一丝酸。池浅浅的照顾,出自真心,她真的希望有个孩子。 狠狠压制心内的疼,冷眸相视,竟有些无奈。他堂堂的鬼医墨渊,也有一丝无奈情绪。于是,彻底硬起心肠,不被池浅浅影响。 “我不放心,我不要我的孩子离开。”池浅浅捶打他的胸膛,眼泪婆娑。 “不放心,我带你去乔木林看看。”墨渊反握着池浅浅的手,神情坚定。 乔木林内。 池浅浅不放心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提出种种刁难,但墨渊有备而来,轻松回答了她所有问题,结果超乎她想象的完美。不得不承认,这是专属墨临渭的世界,在乔木林一定会比在她身边好。 饶是如此,池浅浅双眼恨恨,美丽的大眼睛蓄满泪水,几乎在控诉墨渊对她的不公。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啊,就这样分开了。在她们的关系稍微松动的时候,他把临渭隔离起来,却不承诺予她孩子。难道,她池浅浅一生注定无子? “墨渊,能不能……”哽咽含泪,终是开口祈求。 “不能。” 结果,是意料中的决绝。墨渊绝不会受任何人影响,他是完美无缺的医生,他主宰了墨家的一切,或许也将主宰临渭几乎不可能的童年。 终于落败,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出乔木林。 一步,一执念。一念,一伤心。一伤,一滂沱。 注定,无法扭转的局势,无谓挣扎。 墨临渭六岁整,离开墨家主院,进入乔木林。绿意盎然,温度适宜,安逸至死。一切,都已注定,一切都已准备齐备。她身无长物,连衣裙都没带,一无所有进了小木屋。像囚笼的雀,被彻底隔离了。 她义无反顾,像逃离一场重症,心甘情愿走进密林。就这样,又住了六年。 “你不送送临渭?你不是舍不得她?”墨渊脱下衣袍,板着脸,声音虽轻,却冷得渗人。 女人心,海底针。他不懂池浅浅的别扭和委屈,明明不舍,却不去相送。池浅浅起得很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无息。她不吃不喝,像是告别。 墨渊最初并不知道,直到有人告诉他,夫人已经两天未进食米,他才跑到主院。心思有些冷,甚至生出怨。怨她不懂事,闹性子。却忘了,她曾经也是个孩子。过门时间不短,心性依然是个孩子。 “浅浅,你是和我赌气吗?”墨渊直言不讳,站在主卧门外,用力敲门。 池浅浅一语不发,沉默以对。 墨渊叫人拿钥匙打开了主卧的门,他一个人走了进去,看着躺在床上的池浅浅,心中有些烦躁。 “听说你两天不出门,而且滴米未进。你想质疑我的决定吗?”墨渊表情严肃,因为池浅浅的脸色很差,她紧闭着眼,但眼皮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临渭在那里很好,你无须挂怀。我会治好她,这些日子,你不能见她。”墨渊继续补充,见池浅浅不为所动,朗声道,“如果再不起身,我不介意把你送到手术室,给你一级镇静剂。” 池浅浅依旧不动,墨渊心中气恼,叫人送来镇静剂,拿出注射器慢慢靠近池浅浅。抬起她的手,将针头对准了那条静脉。细白的腕,瘦得惊人。两天而已,她似乎沧桑许多。还未回神,池浅浅却用力一抽,拍掉了注射器。 墨渊笑,难得耐心道:“都生病了,还这么大脾气。”他语气温和,对倔强的病人特别细致,随时能保持仁慈的笑容。可那仁慈,却夹着冷,甚至伤得疼。 为什么,他随时能对病人保持慈悲,带着仁者圣心,却唯独,对她残忍? “什么时候,能再见她?”压着嗓子,已经难得。喉头干痛,累许久般。却不睁眼,似乎看见的世界,就是昏天地暗。全身酸软无力,像生了一场大病。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一辈子。”墨渊依旧淡淡,云淡风轻望着她的脸。带着圣人的冷静和淡漠,甚至平静捡起被她打掉的注射器,用密封塑料袋优雅地装好,准备离开。 “我是她的母亲,我有权看她。”池浅浅挣扎坐起来,任性控诉,“如果丈夫是属于医学的,至少女儿是我的。” 墨渊并未听懂她的话,转过身审视她。那张脸带着哭泣后的浮肿,虽狼狈,却有梨花带雨的娇柔之美。自池浅浅抚养墨临渭开始,她的话比从前多了,也会主动要求了。这份美,也入了他的眼。想着未来一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渐渐失了防备和抵触。 “不行。你不能去那里看她,不利于治病。”坚持否决,下意识地冷傲道,“管好你的心。也管好,你的本分。你是墨家的主母,不要忘了你的体面。” 一句话,已是伤人。或许料定她不会坚持,嘴角扯着,却难得疼。 “我知道木屋里有摄像头,我要每天看监控录像。”池浅浅走下床,慢慢来到墨渊身后,拽着他的衣襟,睁大双眼说,“墨渊,你没有权力阻止我看她,我已经错过了她的成长,我不想错过她的未来。” 这样的笃定和冒险,似乎不在乎丢掉墨家的主母分位。那样的坚隐,让墨渊失神。毅然抽调她的手,淡然道:“她在那里很好,你不需要担心。” “你无权阻止我,因为在法律上,我是她的母亲。我问过胥律师,如果你坚持不让我看她,我可以到法院起诉。”池浅浅擦掉眼角的泪,对墨渊威胁性地笑了笑。 “你?容我想想。”墨渊沉默。他,真的要想想了。 池浅浅得意地看着那个背影,擦拭掉眼泪。她根本没见过胥律师,但看样子,墨渊相信了。一个母亲,会因为孩子变得勇敢,也会更坚强。 不久,墨渊传话,同意池浅浅见墨临渭的监控录像,时间从池浅浅要求的每天一次,变成每月一次。 “孩子,我会努力坚强下去。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抽空的身体似乎燃烧起新的信念,她认真地妆点面颊,打开了房门。 不久后,池浅浅频繁穿梭在厨房里,还在后院开垦一块土地,取名“留园”。她似乎迷恋上烹饪,年少时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竟练得一手厨艺。 所有一切,却是担心。临渭病愈后,能为她做一道菜,讨她欢心。她今生唯一的孩子,即使临渭心里未必承认她这个母亲。不问临渭的来由,只想为她尽母亲的心思。因为,墨临渭真的可能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夜雨,微凉。细雨沙沙,木叶幢幢。小木屋内微光和暖,亦源握着墨临渭的手,轻拭额间汗水。温润的手,咸湿的汗,点滴间仔细温存。莫由来的心动和认真。 她不过十二岁,噩梦缠身。断断续续呓语,几乎听不清字节,却能从中感受到她的痛和困顿。她不快乐,她饱受折磨。她在最单纯无邪的时候,身体每个细胞流动着对生命的绝望和痛顿。她想活着,却必须艰难应对每一秒每一分。 不知是同情,还是关怜。亦源的眼,几乎全落在临渭身上。她身材消瘦,脸颊尖细,香寒淋漓。眉宇凄楚,带着异样的凄艳清冷。真不像他从前见过的人。 她是冷清寂寞的,她的一切格格不入,在亦源看来都那般令人感喟和疼。 “嗯。”少女发出一丝嘤咛,眉头渐渐舒展。甚至不由松开紧握亦源的手,艰难地动着身子。杏眸张开一丝缝隙,因长期静默,眼神清澈明亮,与尘世隔得很远。只见眼前一个模糊人影,似真实,更像幻觉。 她的生存环境,是按照她希望的方式建立的。温度、光照、气候、植被、木质结构,有些细节,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已经被墨渊融进这座乔木林里。 亦源紧张得无法呼吸,他兀自出现在她房里,呆了大半夜。这模样,活活登徒子。他如何解释?醉酒后的意乱情迷,任谁都不会相信。 忽然,少女闭着眼,转过了身,就像没看见他一般。 亦源心里松口气,偷偷地为她捻好被角,蹑手蹑脚走出小木屋。 “晚安。临渭。”好不容易出了门,深吐口气,亦源独自走进夜色里。远方鸡鸣,夜雨遮蔽乌云,并未见亮。不觉间,竟陪她一夜。 这样的际遇,墨渊,也能放任? 酒醒了,才回想这个问题。不敢当面询问,只觉得临渭生活的环境,许是太“自由”了些。亦源摇头,不可思议闻着手心的暖香。她的气息,馥郁迷人。 “做梦了吗?”墨临渭呢喃,再次闭着眼睛,把头埋进深深的黑暗。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这座华丽城堡是一个美丽礼物,包含了墨渊的期许和意志。他们长久坚隐而默契的对抗,仿佛一首无法被磨灭的音乐,一次次在她脑海回响。 “可笑,可叹。这样的治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或者,果真还有尽头?”墨临渭拿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恍然一梦,前程旧事。似乎一夜间都梳理开来,像亲眼所见般真切。或许,是寂寞太久了吧。 闻着手心上若有似无的桃花余香,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或者,她做梦时看到的那个幻影,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形,陪伴她,不离不弃。 她渴盼那样一个人,在恐惧和孤独时候,不弃不离,岁岁朝朝。 第036章如临大敌 “母体带来的病症,精神控制着大脑,陷入崩溃性痛哭。”墨渊言简意赅,向主治医生说了情况。护士已将女童放置到手术台上,等墨渊下手术通知。 墨渊站在手术台前,蹙眉深思。她不再哭闹,连绵不绝的哭泣快持续一天,如果不人为阻止,她会因为过度流泪而枯竭致死。 “病人3岁,女童。目前神经性流泪。身体暂时完好,但眼泪无法抑制。已经为她注射了成人剂量的镇定剂。立马为她做检查,三分钟后,正式手术。”墨渊看了眼随行的三位医生,无比认真地说,“病人体质特殊,有遗传性抑郁症。大家打起精神,不能掉以轻心。” 特护病房里,墨渊冷静地盯着护士和她手边的白色仪器。这台仪器名叫“体征”,是墨家独创的“体征数据监测仪”。“体征”外有一乳白色无菌针头,只要将针头插入病人的表皮,便能检测到病人的体温、脉搏、呼吸和心跳等生命体征。乳白色无菌针头专人专用,每次使用会进行消毒并存档,以备持续循环使用。 “‘体征’准备完毕,随时能投入使用。”护士看着“体征”显示屏上录入的数据,对墨渊点了点头。 “快速检查身体器官。”墨渊点了点头,继续指挥着。 护士耐心检查她每一个器官,她的身体器官健康无损,几乎查不出任何病症:“病人器官完好,能适应手术。” “眼泪还在流淌,镇定剂不起作用,维系她生命的液体转化成她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里喷涌。”护士汇报着情况,一丝不苟,不敢大意。 “眼泪中含有镇定剂的气味,镇定剂正在排出体外。病人体表时冷时热。不知道需不需要使用麻醉?”医生和护士抬头望着墨渊,全身紧绷。 “暂时不用。”墨渊冷静地看着‘体征’显示屏,近年来,墨渊几乎不亲自主刀。但今日却神情严峻,那女童陷入昏迷,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冷,病情来势汹汹。 “墨医生,现在开始手术了吗?”时间已到,护士主动发问,见墨渊沉默,竟有些慌。墨渊身经百战,她却第一次见墨渊出现迟疑。 女童安静地睡在手术台上,明亮的灯光炙烤着她幼小的身体。春雨的淋湿和精神的崩溃让幼小的她陷入高烧,她的身体正陷入毫无征兆的病变。她明明沉睡着,却似乎能知道手术室的一举一动,他们的忙碌,他们的焦虑,他们的如临大敌。 “墨医生,病人心跳次数开始下降了。”女护士冷静地看着‘体征’上的数据,1分钟内已经从100开始下降到95。 “病人所有体征数据。”墨渊皱眉,声音却冷得吓人。 “体温38℃,心跳90,脉搏115次/分,血压12.5kpa/分。”护士快速汇报数据,很快又否定道,“数据还在变化,根本不稳定。”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墨渊,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他沉思半晌对一旁的外科医生王逆舟说:“马上冰冻室取一剂PTM(笔者注:全称thePowerfulTranquilizersofMo,虚拟药物,由墨渊开发)来,快去!” 王逆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您是说您亲自研发的PTM?” 墨渊小眼睛狠狠盯着王逆舟,不耐烦地说:“叫你去就去,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十分钟内送不过来,你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王逆舟如临大敌,风一样跑出手术室,全然不顾女护士的惊诧。 “墨医生,王逆舟进入外科才三年,不太懂规矩。”四十岁的外科主任看着墨渊,为王逆舟求情。 “等手术结束再说。”墨渊不悦地盯着护士,忽略掉外科主任的尴尬,继续指挥道,“立刻检查病人的体温,心跳、血压和脉搏。随时汇报生命体征” 而外科主任的脸虽被口罩遮住,但不难猜猜那淡绿口罩下的脸,一定黑得渗人。手术室陷入冷肃,特别手术室里一片沉默。大家虽然对眼前的女童充满了好奇,几乎不主动主刀的墨渊,这次竟然亲自主持手术,还要求使用PTM。 这女童,是谁? 但,救人迫在眉睫,他们按捺住八卦心思,投入紧张的工作。都担心墨渊一句话,饭碗不保。 “体温36℃。心跳90次/分。脉搏110次/分。血压12kpa/分。” …… 墨渊冷静分析女童此刻的身体状况,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已经给她使用了最好的镇静剂,营养液也给予最充分补给。但来势汹汹的病变超乎他预计,如果身体各项指标持续下滑,他必须使用PTM。PTM是墨渊结合中国古方和美国军人伤后试验研制而成的镇定剂,具有强大的镇定作用,适用于突发性精神障碍、强迫性心理崩溃、突发性肌体损伤等精神类疾病。 病变猝不及防,加上年幼,身体机能不够完善,如果分量掌握不当,不仅无法控制病情,反而会带来更长时间的昏迷。最严重的是,她会因为无法接受PTM的药力,大脑严重受损,甚至成为智障。 由于PTM是墨渊开发,是墨家的特制药,但药力太过强,生产需要特殊定制,还要求服用者有超强控制力和意志力,没有在市面正式出售,主要销往军队或秘密社团。 在墨家医院工作的人,几乎都把PTM当做一个禁词,所以王逆舟才会有那样的疑虑。当王逆舟风一般跑回手术室,才出冰冻室的PTM放在秘制白色钢瓶里,他几乎战抖地取出钢瓶里的药物。PTM放置在小巧精致的密封器材里,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给她打一针PTM。”墨渊盯轻轻开口,眼睛却盯着‘体征’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 女童此刻的心跳已经下降到65,很快就会低于正常心跳范围,“继续汇报她的体征指数”。墨渊冷静地看着手术台上苍白如纸的女童,心里计算着一针PTM剂量。 晕厥来势汹汹,如果不抓紧时间,后果不堪设想。他可是全球瞩目的天才神医墨渊,绝不容许病人死在他眼前。她才两岁,按照常理,是不能抵抗一针剂量的。但情况危急,由不得迟疑,很可能还要再打一针PTM。 王逆舟麻利地拿出钢瓶10ccPTM,取出注射器,对墨渊迟疑道:“一针?多少cc?” 外科主任的眼睛已经喷射出怒火,平素见王逆舟聪明豁达,今天却如此蠢顿。他用力地使着眼色,但王逆舟根本没看见,还是白目地盯着墨渊。 墨渊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怒火,夺过王逆舟手里的注射器,小眼睛汇聚着平静的光芒,看着一旁测试的护士。 “体温28℃。心跳60次/分。脉搏80次/分。血压8kpa/分。” …… 墨渊沉着地拿着注射器,吐了一口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墨渊寻着墨临渭细瘦的胳膊,对着毛细血管轻轻一刺,幽蓝的液体进入她的血液,墨临渭抽噎的身体狠狠一抽搐,身体剧烈反弹,似乎在大口地呼吸。 “体温20℃。” “心跳55次/分。” “脉搏70次/分。” “血压6kpa/分。” 护士忙不接跌汇报情况,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她死死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希望自己看错了。 “墨医生,您打了5cc啊?……”王逆舟不怕死般对着墨渊询问,他看着注射器里剩余的幽蓝液体,眼睛不由自主地转着。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墨渊将注射器里剩余的注射器放在特制钢瓶里,对一旁的女护士道,“把这个送到处理厂,彻底清理掉。” 王逆舟还未开口,墨渊刀子一般的眼神杀了过来。他只好闭着嘴,求救般看着外科主任。外科主任一语不发,但眼神冰冷,让王逆舟胆寒。 漫长的等待在手术室沉浸,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墨渊,等待他发号施令。 “继续汇报情况。”墨渊继续看着显示屏,静静等待着。 “体温30℃。心跳70次/分。脉搏80次/分。血压10kpa/分。” “病人身体指数开始恢复,PTM起作用了,墨医生,病人活过来了。”护士惊呼般看着墨渊,黑色眼睛里闪现着惊诧和狂喜。 “继续。”墨渊镇静地看着墨临渭,她表情沉静,眼泪也慢慢减少。PTM的确奏效了。 “墨医生,病人的生命体征开始恢复,眼泪也减少了。病人脱离危险期了。”护士互相看着彼此,眼神里全是惊喜。 墨渊低呼一口气,直到女童身体指数达到正常状态。抽搐的身体渐渐平静,眼泪也不再喷涌。她的情况终于缓和,她似乎睡着了,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通知医务组,一个小时后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墨渊要为墨临渭组建一个特殊医疗小组,针对她进行特案分析。 “送到加护病房,密切观察。”墨渊慢慢退到手术台后,准备离开。 “墨神医闻名中外,今日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王逆舟又凑上前来,眼眸泛光。他目光谄媚,毫不保留地溜须拍马,对外科主任几乎惨白的脸颊置若罔闻。 “保卫。”墨渊并不看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只见两个白色西服的壮汉快步走了进来,他们站在墨渊面前,表情肃穆。 “带他去人事部。”墨渊越过保卫,朝门外走去,外科主任也跟了过来。 王逆舟像垂死的鱼,被保卫架在中间,他还想说话,却被保卫白色毛巾捂住了嘴。 外科主任并未开口,墨渊对他摇摇头,淡淡道:“这厮被你带进手术室,肯定也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墨家不需要这么圆滑世故的人。” 外科主任额头渗出汗水,安静地看着墨渊的背影,心里喟叹一声。 第038章医者父母 “池浅浅嫁进墨家,多亏了公爹帮扶。结婚以来,你我二人相敬如宾,交流甚少。我知道你不喜我,娶我只是为了满足公爹心愿。你收养那个孩子,我也没资格怨你。作为你的妻子,你的任何决定,我都该支持。”池浅浅口齿清晰,第一次对墨渊说这么多话。她感受到墨渊的僵硬,身体却靠得更紧。 “墨渊,既然嫁进墨家,我就是墨家的人。我一定支持你的决定,履行对公爹的承诺。你不是好奇,我入门前,公爹对我的告诫么?公爹只对我说了一句:以夫为天。”池浅浅声音很轻,眼泪也滴落下来。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完这些话。她宣誓般松开紧箍的手,轻轻推开了墨渊。 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墨渊脑海里浮现出这八个字,还有他母亲顺受的容颜。墨君临天生桀骜,志向高远。君临天下的宏愿虽未达成,却时刻以此自勉。嫁给墨君临的女子,为世人艳羡,却必须背负绝代天骄的孤寂和落寞。母亲只是墨君临的附庸,父亲一生济世为怀,说出这话也不奇怪。但墨渊心中生出一股酸涩,以天下为己任的男子,注定就要亏欠结发糟糠? “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墨渊终于松了口气,他脸色恢复如常,对心中生出的空落有些不习惯。 池浅浅拭去眼泪,对墨渊微微一笑,映着初升阳光,霎是好看。她淡淡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墨渊的视线,留下墨渊一人在原地愣神。 “池浅浅今天是怎么了?真是奇怪的女人,怕是有病吧。”墨渊看着池浅浅毅然决然的背影,小眼睛眯了眯。那背影坚决得像一个战士,墨渊的心似乎被什么抓挠了一下。但很快,那感觉就消失掉。他却觉得近两日的压抑轻了许多,连身体都舒畅不少。 墨渊真的没有深究这件事。一是因为太忙,二是他觉得不必要。在处理人情世故上,他从不在意。他认为浪费时间纠缠细枝末节,就等同于浪费生命。他甩了甩头,向特护病房走去。 没有人知道墨渊收养墨临渭的原因,就连胥律师也只听从墨渊吩咐办事。众人疑惑许久,但墨渊我行我素,不再谈论。 对此,墨临渭也思考了很久,但至今都猜不透墨渊此举根本原由。这是她心中的迷惑,也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直到十余年朝夕相处,墨临渭对他的决定有了新的认识。 墨渊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他痴迷医学,一生精力放置在医学领域里。听说他半岁识字,三岁便能背诵《本草纲目》,十岁进入墨家医院参与第一次手术,十五岁已将中西医绝学融会贯通,进入五角大楼,参与最前沿医学研究。 墨渊是世间少有的神医,他吸收了墨家百年精粹,对中医的学习和自我强化已经达到无人可敌的地步。他在哈佛医学院呆了两年时间,就把中西医药绝学融会贯通,他的每一块肌肉和血液都流淌着对医学的激情,医学就是他的生命。 韶光苦短,战功赫赫。墨渊是医学界伟大的传奇,他为医成痴,言行举止脱离不了一个“医”字。他所作出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无论多么无法解释,根源都可以归结到医学上。对墨渊来说,名利于他宛若天象,从不存在他的世界观里。被寻常人视为珍宝的荣耀,在墨渊眼里轻若鸿毛。金钱、地位、荣誉,墨渊从不关心,他唯一追逐的,是无法根治的病症,难度越高,治愈率越低,他越是在意。 毫不夸张地说,墨渊驰骋医学界二十余年,他的医学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世间几乎没有实体的病症能难倒他。除了起死回生,他几乎能治愈世间所有疑难杂症。可此时,墨临渭出现了。她的遗传性抑郁症就是墨渊苦苦搜素的难题,是他寻觅许久的珍宝。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症,强烈刺激了墨渊。他的求知欲,他的完美主义,他的征服情节。 当然,墨渊并不清高,也不自负。他时常把自己比喻成蜉蝣,在宇宙洪荒中微乎其微。在日常生活中,他的情商几乎和十岁稚童无异。他只希望能探寻医学世界里最难解的谜团。,解开医学界最隐秘的奥妙。这就好比已经练就绝世武功的高手,保持着谦卑的心态,不断在红尘中寻一对手。 而墨临渭就是那个对手。她顽强不屈的意志,无法治愈的病症,无时无刻不在刺激墨渊。他苦苦痴寻的对手近在眼前,他怎么舍得放她离开?墨渊把墨临渭看得太重,他当然不愿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或许早就预测到墨临渭病症的复杂和持久。墨临渭的抑郁症只有他有能力治愈,也必须由他来治愈。但,怎样才能更进一步地研究和探寻呢? 如果是单纯的医患关系,待墨临渭有意识了,她会不会逃出墨家,不允许他治疗?如果她是独立的,他执意她留在墨家,那太过牵强,因为他们并没有无法阻绝的关系。 胥律师建议:收养。 如果墨渊是她的父亲,是墨临渭的合法监护人,为了墨临渭的安全,他有充足理由治疗她。这是最完美的一层联系,作为受法律保护的合法父女,治疗墨临渭,他责无旁贷。 墨渊马不停蹄地办理收养手续,以此保障能解决这道渴盼许久的谜题,只要有更加充裕的时间,他一定能找到最完美的方法,给墨临渭崭新的人生。 墨临渭的出现,点燃了墨渊胸中那把蠢蠢欲动的火种。由于对医学的狂热痴迷和执着,这颗火种不仅复苏,还在熊熊燃烧。人的心理是最奇妙的东西,它能把普通无物的人变得无比强大,只要找到那个契机,一切不可能出现的妄想,都会变成可能。这对墨渊如是,对墨临渭也如是。 一星期后,墨临渭离开了加护病房,以墨渊养女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住进墨家主院。 池浅浅是深深庭院的墨家女主人,她以夫为天,对墨渊的决定无条件地支持。她热情地接待了墨临渭,准备了精致的公主房,把墨临渭视为己出。 如果此生注定,她不能怀上墨渊的孩子,墨临渭就是她唯一的依靠。至少,在法律意义上,她是墨临渭的母亲。况且,自结婚以来,墨渊对她相当冷淡,现在因为墨临渭,他却愿意回到主院与她一起生活,或许某一天,墨渊也想有自己的孩子。 池浅浅真心喜爱墨临渭,发自内心欢喜。她像个初为人母的普通女子,希望带给孩子一切安好和喜悦。为了迎接新的家庭成员,池浅浅还经常跑到工作人员家中,细心地观察她们怎么照顾小孩。她做了很多准备,包括物质和精神的。 人生匆匆,得失一念。她有孩子了,她成为母亲了。池浅浅每天笑容满面地照看墨临渭,她像全天下所有母亲一样,想把墨临渭打扮得美丽动人。 “临渭,你喜欢这条裙子吗?”池浅浅拿出一条淡绿色手工丝制短裙,上面绣着蝴蝶图案。丝线金贵,做工精美,下了极大功夫。 墨临渭并不理会,根本不看那短裙一眼,一个人坐在木凳上发呆。离开手术室后,她没有哭泣,只是咬着下唇不说话,浑身透着冰冷。 她,完全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 她拒人千里,带着深沉抗拒,把自己封冻起来。她不愿融入新的世界,她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 “临渭,我帮你换上好不好?”池浅浅耐心地走到她面前,想将短裙套在墨临渭身上,眼神满是期待。 但,墨临渭并未让她如愿。她兀自站起身,迅速跑到门外。 “临渭,不要到处乱跑。”池浅浅拿着裙子追了出去,心内焦急。等她跑到墨临渭身后,她轻轻拽着细小的胳膊,关心地说,“临渭,不要乱跑,小心摔倒了。” “哇。”墨临渭大哭起来,眼泪瞬间喷涌,把池浅浅吓了一跳。她无措地抱着她,生怕墨临渭又陷入病症。 池浅浅每日和墨临渭周旋,精神疲累不堪。女童变化无常,对她异常抵触。池浅浅细心给予的一切关怀,在墨临渭看来,都是一种敌意。她决绝地抗拒着池浅浅的好意,浑身透出疏离和冷漠。但,池浅浅从不怨怼,她每日细心呵护,近乎讨好。她只想有个孩子,不曾想过对方的抵抗。 可,事态并未好转。墨临渭开始抗争,她冷漠抗拒池浅浅的一切好意,固执地拒绝一切。不认真吃饭,不穿池浅浅准备的衣服,甚至不让池浅浅给自己梳洗。她像个别扭的小大人,坚持己见。即使做得不好,却执拗坚持。 如果被池浅浅逼得急了,她就开始哭泣。从无声无息,到歇斯底里。她的眼睛每天都会流泪,眼角被眼泪浸泡得红肿。她的哭泣非常渗人,时常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年幼,心肺未完全发育,这种哭泣会造成心肺损伤。 每到此时,墨渊就会把她抱进手术室,随时用“体征”进行监测。墨临渭因为哭泣经常进入病房。可幸的是,每次监测结果都还值得庆幸,并没有第一次的来势汹汹,可也让墨渊心惊。 墨渊建立“临渭特病组”,针对墨临渭的病情做研究。这个小组汇聚了国内外顶级神经科专家和心理学泰斗。墨渊下定决心,一定要治好墨临渭的遗传性抑郁症。 所谓父亲,不就是为了儿女费尽心力,让后代活得健康美好么?医者父母,墨渊做得很好。 第039章隔离计划 “临渭特病组”如火如荼地展开工作,从最初的默默观察,到明目张胆地跟随观看。医生们背着药箱、便携式测谎仪、微型体征……等一系列器材跟在墨临渭身后。如果墨临渭开始哭泣,立马有专业的护士为她注射药物。 墨临渭是特殊病人,值得所有人严正以待。 墨家医院,从未对一人如此特殊,几乎想用尽所有人的效力,只希望把墨临渭治好。她的脆弱、她的痛顿、她的抑郁,几乎让墨家庄园人仰马翻。 这一切的关切,不过是墨渊这个家主一人的决定。他把墨临渭当成生命里重要的研究对象,于是墨家庄园上下一心,也必须把墨临渭当做特别的对象。 “浅浅,以后给临渭的任何物品,先要征求她的同意。她是个特别的孩子,很有主见,爱憎分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墨渊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对池浅浅提出告诫。 “如果放任她随心所欲,那不是溺爱么?为人父母,难道要任由她为所欲为?”池浅浅直视墨渊的眼睛,捍卫着一个母亲的权力。见墨渊不悦,依然大着胆子解释,“父母,不该溺爱孩子,应该加以引导。” “如果孩子每天以泪洗面,别人还会说你在虐待收养的孩子呢。”墨渊迂回反讽,见池浅浅咬着唇瓣,脸颊也泛着红晕,心里一阵快意。她的乖顺,对夫君的支持,算是很好。寻常女子,真没有池浅浅的气度。于是难得恶趣味一番。 “你强词夺理。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池浅浅愠怒,浑身散发着母亲的威严。 “池浅浅,你要弄清墨临渭的身份。她首先是我的病人,其次才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母,首要任务是保证她的健康。如果你固执己见,阻碍我的治疗工作,我会拒绝让你见我的病人。”墨渊神情严肃,小眼睛里闪耀着坚定的光芒,“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治愈墨临渭,你也不行。” 无奈撇嘴,良好教养让池浅浅忍住怒意,不再与墨渊针锋相对。又见墨临渭时刻抵抗,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她准备的所有物品,都先问过墨临渭的意思。但,一切并不容易。她小心翼翼地陪在墨临渭身边,又爱又怕。很多时候,她静视墨临渭的眉眼,希望她健康起来。 可,女童的心似乎在瞬间筑起铜墙铁壁,孤注一掷地捍卫着心墙,把所有人隔离在外。至少,不要那么抗拒她。冰冷疏离,好几日不发一语。即使按时洗漱、吃饭、休息,行动连贯,头脑清晰,但更多时候,她太固执,固执地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她是个不到三岁的女童,却仿佛拥有一颗三十岁冰冷的心。 “临渭,你还这么小,怎么能和我们隔绝?”明媚午后,池浅浅望着堆积木的女童,认真审视。那张稚嫩的白皙脸颊,带着婴儿肥,仿佛欧洲宫廷壁画里的天使,任谁都会生出怜爱。尤其一双明眸美得惊人,但暗如死水,看不到一丝生机。 “临渭,你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抓着墨临渭的手臂,因为太执着,没有控制住力道,让墨临渭忽然吃痛,顿时放声大哭。 又一场毫无征兆的哭泣,池浅浅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她哀怨地看着“临渭特病组”把墨临渭带进手术室,无比懊恼地走进墨渊办公室。 “临渭又哭了,突如其来,我无力招架。”坐在到墨渊对前的黑色真皮手工沙发上,声音很低,语气怨怼。甚至不轻易叹息,难得无助。 “怎么,坚持不下去了?”墨渊戴着黑框眼镜,显得儒雅俊逸。他抬起头,闪过戏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池浅浅欲言又止,她懊恼地看着墨渊,希望得到一丝安慰。墨渊却沉静地望着她,似乎在鼓励她放弃。 “觉得这孩子不服管教,准备放弃?”墨渊继续调笑,笑纹微勾,几乎快笑出声。 “这是什么话?我是墨临渭的母亲,怎么可能放弃她?我只是……只是有点累。”池浅浅声音更低,她低下头,别过墨渊审视的目光。 “你是在抱怨么?”墨渊一语中的,直接说出池浅浅掩盖的心思。见池浅浅脸颊憋红,平淡应道:“知道为什么我讨厌孩子了吧?现在,你和我一样了。”他笑得随性,连眉眼都弯了。 孩子,池浅浅嫁给他的时候,恐怕也只是个孩子。那稚嫩的模样越发明显起来,和如今情形差得极远。 “噗。”池浅浅笑了,她这是和小孩子闹别扭吗?她都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也和小孩一样。 墨渊的幸灾乐祸太过明显,池浅浅不怒反笑。她找墨渊,只想倾诉一番,释放压力,却未放弃墨临渭。她对孩子,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和渴盼。 见她平静下来,墨渊恢复冷静。他眉头微皱,准备告诉池浅浅一个绝密的计划。这计划或许会遭到许多人反对,就像那次收养一样。但他一意孤行,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的决心。 没有人能阻挡他拯救墨临渭,即使遭受天下人的唾骂和非议,他都要将计划执行到底。 “浅浅,我有一个计划。是关于临渭的。”墨渊抿了口茶,神色严肃。 “是为了给临渭治病吗?”池浅浅恢复了神智,严肃起来。 “对。”墨渊递给池浅浅一份白色计划书,封面上写着四个楷体大字“隔离治疗”。 “我要为临渭建一个华丽的城堡,所有设定是她不排斥的。虽然未必能治疗她的遗传性抑郁症,但至少不会让它恶化。”墨渊示意池浅浅翻阅那份白色资料,他真诚以待,倒让池浅浅有些惊讶。 池浅浅翻开那白色文档,里面记录了各种墨临渭不排斥的数据。她惊讶地望着墨渊,诧异地问:“你想为她建立一个梦幻住所,让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墨渊点头,补充道:“特病组曾经让临渭和同龄小孩共处,根本没用,只会加重她的病情。我必须给她创造一个属于她的世界,她只有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可能生存得下来。” “这个治疗手段,不应该是机密文件吗?你为什么要给我看?”池浅浅翻阅那些文字,心里忐忑。 “胥律师说,你是临渭的监护人之一,这份隔离计划书,需要你签字。”墨渊言简意赅,将黑色签字笔递到池浅浅手中,严肃地看着她。 天下人或许都会反对他的固执,把一个孩子隔离起来,哪里是“父亲所为”?或许池浅浅,也会反对。 “这是不是意味着,当那座城堡建成时,墨临渭会独自住在那里,和外界隔绝?”池浅浅犹豫地拿着签字笔,见墨渊志得意满,不放心一问。 “对,除了特病组的人,谁也不能见她。”墨渊点了点头。 池浅浅本不同意,但为了墨临渭的痊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因为她相信除了墨渊,再没有人能治好墨临渭。 “你不愿意签字?”墨渊凛眉,竟是不悦。 沉默许久后,池浅浅点头,决然道:“我签。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她治好。” 池浅浅依然照顾墨临渭,墨渊叫特病组细心观察墨临渭的动向,做好记录并分析出墨临渭不排斥的喜好,然后展开下一步动作。 在“隔离计划”展开期间,墨渊继续为墨临渭作了几个测试。比如让她和同龄的孩子相处一段时间,或者将她送到墨家名下的特殊幼儿园,或者请来家庭教师为她上课培养她的独立兴趣……这些测试交叉进行,花费时间通常为4个月,如墨渊所料,墨临渭果然将这一切排除在外,隐隐有加深趋势。 这些试验结果,现都完好地保存在墨临渭专设的病例中,细腻而持久的病例记录按时间整齐地收藏在墨家研究室。墨渊还从对墨临渭的病例观察中发现了一些创新性观点,然后邀请国内知名专家研究探讨,一些观点甚至成为国际心理学的顶级研究专著和文献。 池浅浅一如既往地温柔呵护墨临渭,三年的相处,她从心眼里将墨临渭当亲生女儿。三年来,她体会了一个母亲抚养子女的艰涩心酸,对墨临渭拥有极深感情。 墨临渭对她虽然排斥,但并没有第一次相见的抵触,不发病的时候,还会安静呆在她身边。她静静陪着池浅浅,说话很少,但眼神里透着极小的依恋和关切。极像一个需要人安慰的女儿。 她们在长久的对抗和挣扎中有了微妙的变化,对池浅浅来说,这已足够。她甚至坚信,墨临渭心里并不厌恶她,或许还有些喜欢她。 可好景不长,墨渊的城堡建成了。他花费了三年时间,建成一个根据墨临渭喜恶的桃源,她一定不会排斥住在那里。 “浅浅,乔林的小屋建成了。所有因素都在掌控当中,临渭的病情能受到控制。”墨渊兴奋,忽略了池浅浅眸子的伤。 “什么?”她惊愕地看着墨渊,握着他的手臂问,“什么建成了?” “适合墨临渭生活的乔木木屋,我们成功了。明天就展开‘隔离’计划,我一定要治好她。”墨渊兴奋异常,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明天?就隔离……”池浅浅的眼泪夺目而出,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墨渊,哀怨道,“为什么那么快?临渭不到六岁,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那里吗?” 第041章小姐脾气 清晨,雨停。春光乍现,冲破云层。 和煦微光,普照乔木林。被雨水浸泡的泥土和植被,被春雨滋润得格外诱人。它们充满活力,不断吸收春天的养分和希望。似乎,生命中所有的渴望和期盼,在春光包围下,能投射到逐渐生长的肢体中。 清新的空气包裹着乔木林,初升的太阳散发着和暖的光晕,似乎大自然的所有一切,都在苏醒和成长。 就像,每个生命,都在用向上的姿态,接受阳光雨露的哺育。纵然是墨临渭,也应该被照拂。 “一梦如初,戏如人生。真像,看了自己的一生。”梦境深沉,竟还迷醉。不过是最初的记忆,在昨夜的一场细汗里,恐怕已经变得更深切。 慵懒抬抬下巴,让阳光包裹着整张脸。鹅蛋脸惺忪地靠在鹅毛软枕上,淡淡峨眉如远山若隐若现的雾霾,惺忪而迷离。微微抬眸,肿胀的酸痛从眼部传来,被眼泪濡湿的枕头早已风干,只留下涩涩咸味。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明明是李后主亡国诗句,却如此符合自己的心境。年幼岁月的一场梦,在昨夜席卷而出,每个细节都编织展开,详细解读了她多年的困扰。 “昨天的梦,好长,好长。长得,我几乎不敢醒过来。” “是不是,梦见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梦见后,从前的痛和伤,就真的成了过去,再也不会困扰我?” “是不是,忘却后,我的病,就会痊愈了?” …… 昨晚是哭过了?但好像有谁一直在照顾。到底,真的存在那个人吗? 还好,没有歇斯底里,不会进入手术室。墨临渭最不缺的就是眼泪,还好,泪已停止。墨渊持久的药物和治疗已经让她产生抗体,只要不是毁天灭地的崩溃,她不会轻而易举陷入病症。即使遗传性抑郁症没有痊愈,但这也是一种进步,不是么? 艰难地展开笑颜,抬起纤细的手指,揉揉眼眶,酸痛略微减轻。侧过身体,用手遮挡着金色的阳光。昏黄的光晕从指缝中穿梭,紧闭的指缝一片通红。 思忖许久,阳光暖溢,此心安好。 慢慢坐起身来,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掀开铺在身上纯白的天鹅绒蚕丝被,温湿的凉意席卷全身,她也毫不在意。素白脚踝踩在木地板上,轻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百年黄桷树。墨绿的枝叶经过春雨洗礼越发蓬勃茂盛,雪白的木椅似乎重新换过,在绿叶衬托下,越发鲜明起来。 似乎春雨之后,世间万物都获得了新生。那么她呢?她的新生,她的救赎,也快了吧? “砰砰。” 墨临渭蹙眉,这声音与以往不同,有试探,还有小心翼翼。白大褂从不会这样,他们理直气壮,即使坚持礼貌,也理所当然。 “进来。”尽可能压制心跳,或许还有一丝慌,下意识拉着棉被,等待来人。 会是他么?新来的陌生男孩,昨天还因她的冷漠,闹得不愉快。他,是来兴师问罪?看墨渊对他维护,心下甚至闪过一丝嫉妒。墨临渭才是墨渊关注的对象,不是? “怎么办?”忽然慌张起来,仿佛平静的人生变得不同,因为他的到来,有了微妙改变。 “砰砰。”又是两声敲门声,似乎在等她开门。 “这人,怎么……?”果然不同。白大褂不会让她去开门,她的门也从不落锁,白大褂一旦获得她的允许,就会推门而入。如果她一直不回答,也会直接走进房间,从不会敲第二次门。 她是病人,他们是医生。他们理所应当窥视她的一切一切,他们不需要征求同意。或许,是检查身体,又或是查看病情。她早不是三岁女童,墨渊却似乎故意遗忘般没有安装门锁。好在木门封闭性不错,刮风下雨也不会吹开,对她正常休息并没有影响。 与临渭特病组长期对抗,医患间长久的相处几乎保持着无法言明的默契。尽管这默契,让墨临渭不太舒服。 莫由来生出一股羞怒,像丑陋的自己被窥测般。白大褂也就算了,那叫亦源的陌生男孩,凭什么也能如此待她?初见时,明明是她对他颐指气使,现在,是要转变身份吗? “临渭,能帮我开一下门吗?谢谢。”亦源一身白衣,端着早餐站在门外。他想过推门而入,教养却不允许。那毕竟是十二岁少女闺房,他是男子,不能越矩。甚至对墨渊的决定,也产生一丝防备。她孤身一人,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虽然自己也知道,墨家医院不可能有坏人,至少,不会出现对墨临渭越轨的人。可心始终闷闷,似乎一件珍宝被堂而皇之摆在此处,谁都能采撷。 “吱呀。”许久后,门终于开了。亦源进门,却不见墨临渭,只听得盥洗室水流阵阵,她似在梳洗。 脸红得吓人,昨晚酒醉,才情不自禁陪她大半夜。今晨酒醒,再无睡意,甚至为她亲手准备早餐,只想缓和关系。内心深处,对她的执念一点点超越寻常,就连行动,都无法自制。 匆匆走出门,不敢被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他此刻,多像一个欲行不轨的登徒子,欺负她孤身一人。站在门口,关上木门,捂着心脏用力呼吸。高傲自负的亦家公子亦源,何时如此狼狈? 或许,见到她之后,他的骄傲和坚持,一点点裂成粉屑。 白色木桌上摆放着早餐。白瓷碗里盛着白米粥,响起阵阵。白色小瓷盘里盛着新鲜的椿天,紫红色菜叶冒着淡淡幽香。一旁还有剥好的鸡蛋,蛋白像冬日的初雪,晶莹剔透。纯白色豆奶盛放在透明玻璃杯里,散发出阵阵豆香味。 早餐与她平素吃的不同,冒着热气。准备得细心周到,把细节掌握得极好。 这样寻常的早餐,是精心准备?从未见过的体贴细腻,应该会暖化心田。唇角浮起一丝笑,眼睛流过暖。可下一瞬间,眸光冷冽,抗拒地看着眼前,恍如隔世般抵御着,抵御他的好意,抵御内心的欢喜。 “临渭,你不喜欢这食材。你应该吃平常的食物,不然会生病。” “临渭,你不喜欢那个男孩。你知道的,你的心住着恶魔,你不该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食物。” “你忘记他初前失约?你忘记那一夜,你数数到天明,被他忘却?” “他是骗子,他欺骗过你。他所作一切,不过是亏欠。临渭……” 脑子里的声音,干冷犀利,一点点刺痛她的眸。心情异常糟糕,抗拒地捏着裙摆,难过到极点。 “亦源,亦源。你打乱我的一切,现在自作主张。你想做什么?”语无伦次般喃喃,杏眸盯着眼前食材,竟不受控制地胡乱挥动着手。 “哐当”一声响,食材应声落地,一室狼藉。 “拿走,拿走。我不吃这些东西,赶紧拿走。”激动嘶吼,嗓子尖锐得不行。也不知哪里来的滔天怒意,完全无法控制行为。 从前的墨临渭,绝不会做这过激事情。可脑袋不受控制,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心底爬起,渐渐,折磨她的心。更奇怪的是,她居然认真听从。那声音带着蛊惑,不似墨渊的云淡风轻,却让她异常顺服。 亦源冲进木屋,脸颊通红。凤眼下还有乌青,昨夜并未睡好。看着一室狼藉,还有那刻意压制情绪的少女,不明所以。 “临渭,你怎么了?”关切出声,却引起少女更深切的抗拒。她捏着衣裙,双眼瞪得极大,像受到巨大折磨,整个人怔怔地。 习惯,仿佛糖霜,每日品尝,人会形成惯性。一旦发生改变,人会生出恼意。少年的闯入让她更加不安,她搞不清目前状况,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羞恼和愤怒一股脑袭来,咬着唇一语不发。 “临渭,有没有被烫到?”亦源越过地板上的食物,怕她受伤。凤眼迷茫不安,心也跟着揪痛。 “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老师?”亦源无措,她的冷漠抗拒太强烈,让他觉得错愕。 过了很久,墨临渭捏着亦源的手,双眼呆滞空洞,却异常冷漠道:“这都是什么东西,我平时吃的早餐呢?我的药呢?” 森冷无常的声线,仿佛冰冷湖水,浇得亦源心间发凉。一夜不眠,精心准备食材,却得到她劈头盖脸的责难。她那般冷漠,不近人情,眼神冷得发寒,质问他原由。一时无言以对,僵持在原地。 “你是新来的?没有人告诉你我的早餐是什么吗?”声线依旧冷,刁横无比。她从不曾这样,像乡野村妇,带着撒泼意味。语气尖锐冷漠,丝毫不顾及少年脸上的红白交加。 “我?”亦源讪讪,她不近人情的指摘并未停止,恼恨地盯着他,丝毫不放过他的狼狈。 “我问你话呢?我的早餐呢?”不依不饶,近乎挑衅。她信誓旦旦,几乎不给他一丝颜面。这样的喜怒无常,着实令亦源不安。 ?“我觉得你吃的早餐可能对身体不好,所以另外给你带来一份,没想到,不喜欢。”亦源平复许久,才尽可能让语气温和。她哪里还有初见时娇羞顺服的模样,活脱脱耍小姐脾气,对他发难。想到室内还有监控,方才担忧的心情也逐渐发冷,甚至萌生退意。 “对不起。”低着头,已是极限。即使在亦家败落,他依然是族内一顶一的骄傲。他自诩并无过错,谁料想被她一阵数落。他的男儿自尊,被她践踏彻底,几乎是人生第一次她欺压。 心,闷得难受。霍地站起身,挡住少女的视线。 第042章人心难测 “很抱歉,让你难过了。我下次会注意。”默默收拾洒落的饭菜,亦源抿唇不语。他依然保持着平静,但眸光发寒,受挫到极致。可是,他不会认输。她的刁难,他会一点点记住,让她彻底刮目。 “下次?”墨临渭惊呼,他还希望下次?在不欢而散后,他说下次。 “是的,老师让我以后照顾你的起居,直到你痊愈为止。”不悦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忍耐着,尽可能不发火,因为她是他的病人。行医救世,要的不就是包容病人的宽容心思。他还不合格,但他会努力。骄傲被她践踏,他会做得更好,换她的心悦诚服。 “我希望,没有下次。”冰冷的声音,咄咄逼人。墨临渭此刻像换了一个人,浑身的气息异常尖锐,似乎竖起全身所有尖刺,非要闹得不愉快。她不希望他继续照顾,她担心被他看见她卑微癫狂的发病情状,她甚至有些怕。 “临渭,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老师是你的主治医生,你要听他的。而我,也要听他的。”亦源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早已收拾好食材。他自信满满,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不要自以为是?我不能决定什么,你就可以?”墨临渭低着头,不去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故作坚强地回避他的目光,只想他赶快离开。 但,亦源不作回答,若无其事地收拾一室狼藉,就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包括她的咄咄逼人,包括她的胡搅蛮缠。 “医护人员可以自以为是吗?你面对的,可是病人。病人把生命交到医护人员手中,是对你们的信任。你那么想当然,对得起病人的信任?你知不知道,我是墨渊的重症病人,随时会……”语气已恢复平静,但言辞犀利,和讥讽无异。 1.75m的大男孩,一再被她训斥,她把“死”字憋在了喉头,漆黑的杏眼用力瞪着他。亦源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拳头却不自觉握着,努力克制着尴尬。 “对不起。”亦源开口道歉,不再辩驳。回想昨夜种种,心也绵软。她还是个孩子,就随她去吧。反正,他不会放弃。他一定要成为墨渊最得意的弟子,一定。 “呵呵。对不起就能弥补对我的伤害?我的早餐、药物甚至检查都有严格规定,稍微不慎我就会过敏,如果我死去,你恐怕难辞其咎。”依旧不依不饶,即使他诚心道歉,依然咄咄逼人。她是个坏人,不是吗?可是,一定要逼走他。她不能任由他,看着她发病时狼狈不堪。她不能任由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尤其是,坏的部分。 “临渭,你是不是想赶我走?所以,咄咄逼人?”亦源脸上挂着惨白,凤眸微睁,看着少女憋红的模样,下意识问出声来。 墨临渭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望着亦源那张俊逸的脸。她是表现得太明显,才会被他发现?还是说,他观察细微,已经抓到她的漏洞。 “不。”出言否认,脸却不自觉发红。墨临渭慌乱低眸,气势却弱了不少。 亦源却不放过她的表情,俯下身,慢慢靠近她的脸,严肃道:“临渭,说谎的孩子,是会被狼抓走哦。”戏谑声音,心情明显大好。原来,她的排斥,是想他离开。 她昨夜脆弱难过,噩梦缠身。今晨愤怒理所当然,却意外被他发现,她的欲盖弥彰,只想赶走他。难道,她在生气?气他失约,还是说,她不想他看见,她掩盖的秘密。 心情愈发好转,甚至得意。亦源继续盯紧墨临渭的眉眼,只见她神情慌乱,颊上绯红,他越发地起了逗弄心思。不断逼近她的眼。果然,少女小脸红透,呼吸也紊乱不少,显然是被他猜中心思。 “对不起。墨医生叫我来照顾你,但并没有告诉我,怎么照顾你。我看了你的早餐食谱,听说你一直吃的都是药食,所以自作主张,准备新的早餐。”亦源竭力忍住胸腔的兴奋和窃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虽是道歉,却无比轻快。 好喜欢,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经过昨夜,他对她的兴趣,又浓上三分。临渭,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 “既然觉得抱歉。就叫平时的人来吧,你……”声音有些哽,似乎要掩盖慌乱,扳回一成。看男孩眸光潋滟,健康明朗的得意模样,心间莫名烦躁,“还是让墨渊安排你去其他地方吧,我觉得之前的生活很不错。”干涩回应,愈发欲盖弥彰。 “临渭,你心绪不宁。是被我说中心事?你放心,我一定会根据老师的决定,照顾你的起居。直到,你痊愈。”亦源抽身,止不住微笑。她的抗拒和无能为力,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你?”墨临渭蹙额,只觉鸡同鸭讲。耳根已经红透,难得慌张,“你就不能?” “我马上换新的早餐来,你的药待会儿有人送来,过后还会有人为你作常规检查……”亦源打断墨临渭的话,自信地转身离开。 不料话还未说完,却被墨临渭冷冷打断:“你真啰嗦。我比你更清楚后面的流程,我需要安静。你把东西收拾完就走吧,我会告诉墨渊,让你去别的地方。” 许是恼羞成怒,许是对亦源不识趣的反抗,墨临渭再次发起脾气来,虽然是毫无来由。 “我直听墨医生的安排,先出去了。”亦源蹙眉,被她的小模样逗得开怀。语气也极为平静,不卑不亢地走出木屋。 “你……”墨临渭气结,这场对垒,她败得彻底。他应该是个高傲的人,面对她如此刁难,居然不气馁,还会继续坚持下去。她怎么办?难道一直和他对抗。气呼呼地转过身,她从未这般气闷。虽说把亦源赶出小木屋,对墨渊却愤懑起来。墨渊是怎么了?让这样的人照顾她。简直毫无规律可循。 她有些摸不清墨渊的套路,但这个人一定不能再出现在眼前。他和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那么自以为是,甚至都没问过她的意见。可他行为处事不顾章法,让她摸不着头脑。 更重要的,却是对未知的懊恼和惊恐。她已经习惯当下的生活模式,不能适应变化。 亦源,已经是平静生活的变化因子,恐怕会打乱她的节奏。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难道,真的要被他看到生活的一切?把生命里脏乱的一切,都展露在他面前? 平日的早餐和药品被另外的人送来,墨临渭首先把常规药物服用了,早餐也只吃了一半。不顾来人惊讶,她早早把人打发走了,然后接受了常规检查。 九点钟到了,墨渊却没如往常一样进来。 墨临渭坐在凳子上盯着摄像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嘴唇紧紧抿着。 半小时过去了,墨渊还是没有出现。她的心有着难以言说的慌乱和焦虑,漆黑的杏眼死死望着摄像头,贝齿轻启道:“墨渊,你去哪里了。怎么还不来?” 这从未有过的变故让墨临渭有些失措,她耐着性子坐在凳子上等着,上齿咬着下唇,几乎就要失控。 终于,当墨渊不徐不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墨临渭才松了口气。她的下唇已经有了深深的齿印,她抬起头,看着缓缓坐在面前的墨渊,等待他开口。 但墨渊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小眼睛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其他问题。墨临渭终于忍不住对墨渊询问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墨渊也不看她,天鹅绒的声音缓缓开启,温煦道“你已经想好了说辞,我问了也是一样的答案。” “你从前可不这样,你会问我有没有做梦,梦里见到了什么?”墨临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睛看着墨渊,有她不自知的慌乱。 “你从前也不这样,不会主动问我问题,更不会对一个人发火指摘。你一直是温顺的,虽然冷淡,却不会不近人情。”墨渊顾左右而言其他,对墨临渭的问题不正面回答。 “你是在怪我么?因为那不相干的亦源,你怪我不懂礼仪?”墨临渭的手指有些泛白,平日的冷静因为墨渊的迟到和答非所问消失不见,她像一个突然迷失的人,需要一个突破口。墨渊是那个方向标,她一直确信无疑。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的徒弟,也是以后要照顾你的人。临渭,你何时这样咄咄逼人?这,不是你该有的样子。”墨渊淡淡,眸光平静无波,却刺得墨临渭心伤。 “你竟然为了亦源,责怪我?”墨临渭错愕,满脸不可置信。她在墨渊心里的分量,还抵不过那个白大褂?这么多年朝夕长处,墨渊却为了亦源指责她? 不对。墨渊不会这样。墨渊绝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更不会刻意责难病患。他是个好医生,职业道德不允许他这般。 难道,这是他新的治疗方案? 微风轻抚着墨临渭的脸颊,她的脸有一丝抖动,却丝毫不掩盖她的美丽。她明亮的眼睛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阵阵清风似乎吹散她的慌乱和不安,她又变成冷静而美丽的墨临渭,唇角甚至还勾起淡淡的讥讽。 “你准备放弃了,是吗?”墨临渭冰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平静,她温和异常,恢复往常的镇定。若细细听,能听到她情绪的激扬。 猜心,亦是赌心。 第043章声由心生 “我为什么要放弃?”墨渊抬眸,冰封似的脸,终是有了裂纹,浅得微不足道,却让墨临渭以为有了突破。她的激将,在墨渊身上奏效了。 可是,就连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从前,不会做这样荒唐的事。从那男孩到来起,变了样子。 …… “临渭,不要怕。你做得对,别害怕。没有人会阻挠你。” “临渭,好好面对墨渊。他是医生,你可以对他使性子。这是医生应有的素养。你顺服太久,太久。” “不要顺从任何人,你应该懂得反抗。” …… 脑袋撕裂般发出一阵声音,像灵魂深处的告白,刺得墨临渭心悸。可,无法抗拒般跟随那声音,直面墨渊道:“治不好我,你怕治不好我。” 虽不及对待亦源的骄横,却足够寒心。墨渊不曾放弃六年,就是为了治好她。她直截了当说出那个隐痛,一点不担心墨渊感伤。下一刻,墨临渭的心也颤栗起来,墨渊一动不动的模样有些脆弱,她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头,依然疼。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说出那番话,几乎违背初心。 “对不起。”低哑道歉,更不敢看墨渊的脸。他多年的辛苦历历在目,她的话,着实诛心,“我没有怪你,我不是故意的。” “临渭,你变了。”墨渊终于开口,平静的声音在墨临渭脑海里炸开,一种无法言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墨渊,希望从里面看到一丝答案,可她失败了。 方才,她那些近乎残忍的话,明明已经激怒墨渊,他长久秉持的耐性和端方早已不见,可他的脸波澜不惊,仿佛看破一切的僧侣,只有安稳平静的冷淡和安宁。 仿佛一切,都是她臆想的幻觉。 “变了,哪里变了?”小心翼翼开口,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乖顺模样。她不想听从脑袋那莫由来的声音,她希望安全,希望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节奏和轨道里。 又一次陷入沉默,长久对峙让两人对彼此的话路熟稔而敏锐,但今日似乎都在刻意屏蔽对方。气氛有些许冷清和尴尬,墨临渭平稳呼吸,等待墨渊开口。 “昨夜我喝得大醉,因为我很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开心,喝了那么多桃花酿。清晨醒来,我看着天空中初升的太阳,突然顿悟了许多事情。”墨渊沉沉开口,天鹅绕般的声音在房间流淌,像一首美丽而宁和的民谣,让忐忑的心慢慢陷入安宁。 墨临渭绷紧的神经依然在默默抵抗着,她精神恍惚,有些呆滞地看着墨渊平静的侧脸,眼神迷离。眼前的人,真的是墨渊吗?抑或说,此间正在进行的事,还是平素的寻常时刻? 手却不自觉下垂,呆愣地看着墨渊越发冷清的面孔,那防备的底线,一次又一次轰坍。 “临渭,你两岁就来了墨家,数数时间,快十年了吧。”墨渊站起身,徐徐开口,似在回忆。 “不知道,我那时太小。记不太清楚。”墨临渭用力低下头,语气温和,不作正面回答。可声音变得柔软,像生过一场大病。 昨夜,还噩梦纠缠。看到年少时总总,今晨却是模糊一片。碎裂的片断,在一次次折磨后,墨临渭不敢去回想。可,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的抑郁症一直折磨着她。反正,她会在乔木林呆上一世一生。 “临渭,你长大了。还会说谎了。”墨渊在房间里踱步,依然平静的声音,近乎蛊惑。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记不清楚了。”墨临渭双眼睁得很大,想起身反驳,却动弹不得。 “昨夜的梦,不就是证明么?”墨渊一针见血,刺得墨临渭心脏钝痛。她怎么忘了,墨渊会观察监控录像。他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可是,墨渊又怎么读得懂梦?就连她自己,如今也只记得一些片断。 “你噩梦缠身,呓语整夜。只要把监控放慢到一定倍数,就会听见你说了什么。临渭,昨夜,你可是非常痛苦。”墨渊淡笑,冷漠面容一丝不苟,却让墨临渭觉得残忍。 她无力地伸出手,像阻止墨渊继续说话,可双手使不上力气,瘫软地看着他继续。 “遗传性抑郁症让你抵抗一切,你会无声无色地哭泣,甚至让身体崩溃。那些受过的苦,你都记得?每每看到你深陷苦痛,我却无能为力。这提醒我,我是个失败的医生,因为治好你,遥遥无期。”墨渊也不看墨临渭,静静看着窗外,仿佛在自问自答。 “你真的,治不好我了?”墨临渭抓着裙摆,看着墨渊的背影。他的背影笔直,一动不动,像坚韧挺拔的青松,却异常遥远。心头涌动着一股恼,怨怼道,“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死了。但是,也是因为你,我才会陷入无休止的苦痛中。我的心,每时每刻受着折磨。你看在眼里,你无能为力。这样的你,的确是失败的。” 墨临渭语出惊人,竟然说出心里的恼恨。从前,她不会说这样的话。今天,埋藏心间的话语,一股脑倒了出来,她不觉轻松,只觉伤人。 “因为恼我,所以抗拒,所以咄咄逼人?”墨渊笑,夹着苦涩。 墨临渭沉默了,方才的话,几乎用尽她所有力气。何况,脑袋还间歇地疼,那恼人的声音依然萦绕,她觉得无力辩驳。 墨渊不以为然,自顾自说:“我记得很清楚。三岁的你,那么幼小,身体里却有源源不断的抑郁质,几乎所有因素能成为诱因,诱发它们破体而出。那时候,你陷入无止境地痛苦中。那么多年,你都撑过来了。” “现在的你,因为墨家医院,因为我开的药,或许已经产生了强烈抗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转过身,平静地望着墨临渭。那双眼睛宛如宝石,光彩熠熠,让墨临渭不断凝视,很想触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墨临渭喃喃开口,眼睛一张一合,大脑几乎晕厥,却负隅顽抗。 “是啊,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都想错了方向。”墨渊慢慢走近墨临渭,盯着她的眼睛,温柔地注视,仿佛看稀世珍宝,丝毫不放过她的表情。 “哪里错了?”墨临渭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已经快看不清墨渊的脸,她眉头紧皱,希望自己能清醒。 “临渭,你觉得自己迷失了。我也觉得自己迷失了。你毫无保留地依赖我,因为我一句话,甚至愿意心甘情愿离开池浅浅。当年,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墨渊看着墨临渭得眼皮彻底闭上,双手自然下垂,身体似乎瘫软在木椅上。 他成功地进入催眠状态,而且靠近墨临渭最深入的意志。 “因为,我相信你。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墨临渭轻轻开口,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寻摸,唇角涤荡起笑意。可是,还有句话,她没告诉他。她是一个被抛弃的包袱,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要乖乖呆着角落里,不影响他们的生活节奏。但,越是这样,越是把自己逼入死角,她被彻底隔离,与世隔绝。 “哪怕让你独自一个人生活在乔木林,你也觉得安全吗?你那么缺乏安全感,你却因为我的话,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年。真的只是因为信任吗?”墨渊继续追问,墨临渭的眼球开始转动,似乎意志出现了抵抗。 “还是说,从进入墨家开始,你就不信任任何人。你乖顺地接受一切,从不拒绝。看似顺服,内心却一直抵御着。你根本就没相信过任何人!”墨渊加快语速,几乎逼近真相。 怎么办?墨渊步步紧逼,让她无法招架。她要说什么?难道她真的不相信任何人吗?包括她自己,也不相信吗? “临渭,说你相信墨渊。告诉他,你只相信他一人。”还是那个声音,诡异却亲近。墨临渭双眼微眯,半醉半醒。她不知道那声音源于何处,心却跟了过去。 “相信我的话,这样,你就脱离现在的窘迫。这样,你就好了起来。临渭,相信我。”温柔声线,一点点抚平她的惊慌失措。作了重要决定般,墨临渭定了定神,对墨渊严肃道:“当年,我一个人站在雨里,我谁也看不见,只看见你。你热切地注视我,那眼神,和一个人很像。” “虽是不同的眼睛,却有同样的专注。似乎天地间,只有我和你两人。所以,我觉得,你值得我去信任。而且,我只信任你。”声音淡淡,眼角有些湿润,似乎在回忆。 “不同的眼睛?你说的人是,送你来的人?”墨渊心惊,心思却紊乱不少。她明明处于催眠里,说的话,理应是真话。可他的心,难得酸软开来。 “不是。是另外的人。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他对我的好。”墨临渭声音一点点变大,认真无比,仿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他要我毫无顾忌地相信你,甚至注入生命的意志。于是,我相信你,也只相信你。” 过了很久,墨渊的心变得平静。墨渊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娓娓道:“或许,就是你的这份依赖,让我们都陷入误区。你觉得我可以治好你,我也觉得我可以治好你。其实,能治好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临渭,你才是你自己的专属医生,只要你真心愿意,你可以彻底战胜抑郁症。” 第044章盖棺定论 “临渭,是什么,让你变化了?你从前,不会说这番话。你和盘托出,原因是什么?”墨渊重坐在墨临渭对面,心绪已经恢复平静。 墨临渭的眼球不再转动,她双手自然放在胸前,似乎找到一个安全的姿势,浑身变得舒展。她听着墨渊磁性的嗓音,感觉身体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水里,她的眼前浮现出一株硕大的黄桷树,树下一个红色的影子在轻轻晃动。 “因为,我想你治好我。因为,我不想再呆在此处。”墨临渭声若蚊蚋,却无比认真。仿佛,那是她心底最诚实的话,“我眼前,有好多景象。我还会听见很多声音,她让我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墨渊抬眸,认真道:“临渭,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依然平静的嗓音,一点点飘到墨临渭心里,仿佛温柔的丝绸,包裹着她的心脏。 “黄桷树,红色的影子。”墨临渭安静地回应,意识似乎不再抵抗,她强悍的防线因为墨渊最初的漠视而崩溃,她如同一个知无不言的婴儿,为墨渊展开大脑里所有的秘密。 “你感觉到了什么?”墨渊循序渐进,不紧不缓。 “阳光,温暖的阳光。”墨临渭双手环抱,嘴角勾起温暖的笑意。 “谁在那里?”墨渊不急不缓,慢慢询问。 “一个男孩,凤眼狭长,眼神清澈。笑容很温暖,手掌心很温柔,我的脚不疼了。我觉得,那一刻,我什么都不需要害怕。”墨临渭的脸上挂着笑意,双腿不自觉蜷缩,似乎真的很自在。 “还有呢?”墨渊继续询问。 “我全身轻飘飘的,身体里再没有抑郁质,也不用再担心抑郁症。那片红色几乎是我向往的信念,从此我不需要惧怕任何人。即使哭泣,也不会让自己毁灭。”墨临渭徐徐道来,但脸颊的笑容却慢慢减少,额间渗着薄汗。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墨渊的眼睛盯着墨临渭,不愿错过一丝表情。 “白色的人,细密的雨。戴眼镜的小眼睛医生,许多许多药。我在哭,一个人在雨里哭。没有人理我,似乎把我丢在黑暗里。我很害怕,我的病,我的抗拒,我的格格不入。” 墨临渭的眼角几乎有了眼泪,她却并未停止,继续道,“与其让他们抛弃我,不如我先把他们抛弃了。我愿意一个人生活,我愿意听墨渊的话,我愿意在乔木林呆到死。” “还有呢?”墨渊穷追不舍,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墨临渭今日情绪波动很大,时间不宜过长。 墨临渭陷入了沉默,她仿佛在回忆,眼角已经开始流泪。 墨渊眯着小眼睛,伸出手指,似乎想擦掉墨临渭眼角的泪,但他还是抑制住冲动,默默地看着她,轻轻地问:“你愿意接受新的生活吗?离开白色胶囊,离开乔木林。” 依旧是沉默,墨渊紧紧看着她,她的额头汗水更多,手不断抓着白色裙摆,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时间慢慢过去,墨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墨临渭。 “我害怕。”墨临渭从嘴里吐出三个字,似乎陷入更深的沉睡。在她幻想的意境里,她真的看见一团红色影子,人形一样的红云慢慢从天空走到尘世,变成与她一般高矮的少女。她神采飞扬,浑身散发着自信。尤其左眼角边上一粒黑色小痣,美丽而张扬。 “临渭,你好。”那团红影走近墨临渭,然后拥抱着她。红影浑身滚烫,连呼吸都是热的。她像幻化的人,却给墨临渭传递着温暖。 “我是你的保护神,我会一直陪伴你。”红影声音清亮,让墨临渭生出一股温暖。那红影让她不由自主想亲近,仿佛是她意志的一部分。 “我的保护神?”墨临渭呆呆开口,不可置信地望模糊的一团影子,身体越渐放松。 “有我在,你再也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一直,一直。”红影声音柔软,抚摸墨临渭的脸颊,带着自信微笑。 现实里,墨渊静静地看着墨临渭,仿佛下定决心般,轻轻地说:“如果那个红色影子,一直陪在你身边呢?” “告诉墨渊,你愿意,我会一直保护你。你不会再受到伤害。”红影神情坚定,倒让墨临渭生出一阵快意。墨临渭冲红影点点头,想握着她的手。但那虚化的手忽然消失,红影发出咯咯娇笑,慢慢飞走了。 “我愿意。她可以保护我,帮助我,让我安全。”墨临渭紧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有了笑意,“可她对我说,我还没准备好,需要一些时间。”墨临渭终于睡了过去,墨渊紧绷的神经,也有了一丝缓解。 “他现在告诉你的?”墨渊徐徐开口。 “是的。她拥抱着我,我不再觉得冷。她说,临渭,你可以离开乔木林,去外面的世界。只要你需要我,我会陪着你,永远陪在你身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可以保护你。”墨临渭的眼泪似乎停止了,她的脸上挂着笑容,似乎真的不再抗拒。 “你做了一个梦,我数到三,你就会醒来。一、二、三。”墨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指,他的心激越无比, 仿佛听到世间最美丽的情话。亦源的出现,让墨临渭改变了。这无疑是他学医多年,最惊喜的时刻。 “亦源,你的出现,真的让墨临渭改变了呢?”墨渊按捺住喜悦,等待着墨临渭醒来。 墨临渭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红色影子紧紧包裹着她,她像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温柔地呵护她,给予她温暖和安全。她似乎对乔木林外的世界有了新的渴望,她突然想到乔木林外看看。 “过了整整六年,你终于愿意去外面了。”墨渊一如既往地看着她,他的脸白净而修长,高高的额头光洁饱满,小眼睛微微眯着,戴着黑色边框眼镜,高高的鼻梁像遥远的山峰,让人仰望,饱满的嘴唇丰厚温润,整个人透着淡然和健康。 她似乎第一次看清墨渊的脸,虽然他们对视了近乎十年。 “是的,我想去外面看看。”她的额上汗水密布,却认真无比。她很虚弱,却耐不住墨渊压抑的喜悦。 “临渭,你愿意去乔木林外面看看吗?”墨渊轻轻开口,天鹅绒的声线包裹着她的耳际,仿佛魔术师手中温热的糖果,让她置身在愉悦当中。 墨临渭点头,见墨渊执着,又补充道,“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还没准备好。”墨临渭并没有拒绝,她依然疲惫,脑子似乎被抽空般,“我怎么觉得今天很累,好像说了很多话?” “嗯,今天的确比较辛苦。以后,我会让亦源来照顾你。他和其他白色胶囊不同,他可以让你安稳度过这段时间。”墨渊淡淡开口,试探道,“你不会拒绝吧?” 墨临渭并没说话,看着墨渊神秘的脸,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墨渊眉飞色舞地引荐,恍然大悟般。亦源,方才予她难堪和惊慌的男孩。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墨渊叫道:“亦源,你进来。” “不。”缓缓推送音节,却是来不及。亦源安静地走进房间里,凤眸亮得惊人,披着阳光走了进来。 “不?临渭,你不想见到他吗?”墨渊蹙眉,带着一丝疑惑。她,不是应该很希望有亦源相伴? “我……”墨临渭绯红一张小脸,欲言又止。只见亦源唇角勾笑,得意洋洋地望着她,倒让她自己败下阵来。墨渊应该知道早上发生的一切,怎么可以让亦源真的照料她? “临渭,这是亦源。他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如果想好好适应外面的世界,他的建议你可以听听。有什么特别要求,你可以先告诉他,他会尽量满足你。”墨渊点到而止,见墨临渭憋屈,只想揭过清晨的尴尬。 “为什么是他照顾我?我,不希望是他。”墨临渭咬着唇,小声抗议着。 “你拒绝他,总要有原因。”墨渊哂笑,甚至带着威压。 亦源一语不发,只盯着墨临渭的脸,意味不明。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愿意是他。”墨临渭还在抵抗,甚至别过脸去。 “他是我的学生,今年才来墨家,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让你失望。”墨渊神情平静,希望墨临渭不拒绝。如果她拒绝,他也有办法让亦源留下来。 “他早上就已经让我失望了。”墨临渭有气无力,头疼得厉害,不愿过多纠缠,说出了原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只是暂时的,你们以后相处,你会发现他的更多优点。”墨渊微微一笑,见墨临渭眉头皱了皱,声音已经转冷。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是你要相信墨医生的决定。临渭,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起居。”亦源毛遂自荐,很是主动。 “你?”墨临渭皱眉,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瞪大眼表示反抗。 “临渭,适可而止。亦源说得对,我是你的医生,你要听我的。”墨渊不悦,转过身对亦源道,“她叫临渭,过段时间会离开乔木林。在此期间,你好好照顾她,尽量给她讲讲外面的世界,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三两句话,已是盖棺定论。在他看来,墨临渭越是抗拒,越是激化她情绪的因素。或许,墨临渭口是心非,想撒娇罢了。所以武断专横,丝毫不由墨临渭反抗。 第045章决不放弃 “你好,临渭。我是亦源,请多多关照。”亦源敛过笑意,郑重其事起来。有了墨渊的允许,临渭不会拿他怎样。见她抗拒,甚至愁烦,心却揪扯。 墨临渭不说话,嘴唇咬得很重,隐隐见着血色。 “临渭,你的礼貌呢?这是我的决定,不要使小性子,你知道,我不喜欢。”墨渊不悦,蹙眉凝视。这个孩子,在林子里呆久了,喜形于色。把委屈全受着,不安却不言明。但,他必须狠下心。为了她早日康复,他不得不铁石心肠。 墨临渭敛眉,愁怨地低下头,不看墨渊的脸。他不喜欢,她就必须顺从,她一直以来就这般生存着,怎么妄想挑战他的权威。如果他发怒,随时会把她扫地出门,她怎么能使小性子? “即使是为了治好你的病,留下亦源,你也不满意么?”墨渊声音很高,甚至恼羞。这个孩子,一直是乖顺的。而今为了亦源顶撞他,是好事,也是坏事。如果不配合治疗,他的一切,会前功尽弃啊。她自己,也不会痊愈。 “你好。我累了,想休息。”墨临渭转身,淡淡下着逐客令。也不顾墨渊和亦源的表情,径自爬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 为了一个陌生人,一向不为难的墨渊,却当众使她难堪。她不需要尊严,只是一个包袱罢了,但是墨渊,真的硬着心肠,强迫她接受。难道他不知道,她不喜欢亦源,很不喜欢吗? “为什么这样对我?”羞恼地捶着枕头,说不出的难过。 当墨临渭捶足顿胸时,墨渊和亦源格外轻松。二人并列而行,脚步轻快不少。 墨渊唇角挂着淡淡笑痕,虽然浅,却让人轻松。临渭特病组成立以来,墨渊几乎不笑,但最近,他笑容多了许多。 亦源也是开怀,他名正言顺到她身边照料,又得墨渊赏识。不仅能弥补心中歉意,还能和她拉近关系。辗转反侧多时,心里总有她的影子。如今隔得近,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欢喜。 虽然,她并不那么乐意。可只要在她身畔,他坚信,能有所改变。其实,他并未多想,只觉那孩子单纯率直,带着与世隔绝的疏离,和许多寻常女子都不一样。 “老师,临渭好像不太喜欢我?”亦源迟疑许久,还是出声问道,“我是不是应该看看她的资料,增进了解?” 墨渊颔首,认真道:“临渭脾气有些怪,却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多迁就她。不过,今天收效甚大,估计她很快就能离开了。至于资料,你慢慢去临渭特病组了解。一时半会,恐怕也看不完了。” “多谢老师。我会努力。至少,让临渭不那么抗拒我。今晨做的早餐让她不甚满意,但我会努力改进。老师,请相信我。”亦源沉稳以对,几乎把临渭也当做自己的病人看待。 “面对她,你无须把她看作病人。你平常如何与人相处,顺其自然就好。过分刻意,反倒会坏事。”墨渊依旧淡淡,步履也快了起来,似乎要走。 亦源大步走到他面前,认真道:“老师,亦源有一事不明白,还望老师解惑。” 墨渊点头,多了三分耐心。 “临渭住的地方,没有门锁。夜半人深时候,不会出事么?我相信墨家人品德端正,不会做出逾矩之事。可是,如果是外面的人进来,会不会不安全?”亦源认真异常,关怀少女安危。 “你说的,是你昨晚陪她大半夜?”墨渊哂笑,露出嘲讽之色。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关心临渭。昨夜,我根本没有做任何不轨之事……”亦源错愕,低头致歉。却思量墨渊的话。果不其然,临渭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墨渊不会允许任何对临渭不利的人或事出现。就连今天要他陪伴,也是计划之中。他,太高估自己的聪慧。 “亦源,这里是墨家。安保工作比五角大楼更甚,绝不会出现你说的状况。就连动植物,都在墨家的掌控之下。你难道没有发现,乔木林所有一切,和墨家庄园构造不同?”墨渊难得开口,见亦源面红耳赤,也不再打趣他。 “因为,那是临渭不排斥的么?那是专门为临渭一个人设定的么?”亦源抬眸,认真分析。 “你既然猜到,我就不多言了。但你是个例外,我方才说,你和她相处,一定顺其自然。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的能力。”墨渊迈着碎步,继续朝前走去。 亦源跟在身后,惊出一身冷汗。 都说墨家神秘难测,他原以为外界人云亦云,现在才发现,墨家隐藏的秘密,一般人是无法触及的。墨渊是世界著名的鬼医,性情古怪,任谁猜不透他的心思。他行医手段奇特,却出奇制胜,没有他治不好的病症,唯独那个少女。 那少女,到底是谁?和墨渊有什么关系? 亦源却不敢问。即便想八卦,墨家人一定守口如瓶。他是外来者,好奇过重,恐会被逐出墨家。他不愿辛苦白费,于是忍住猎奇,只想认真做好本职工作。 “临渭离开乔木林后,你就跟着我吧。我看你挺有天分,酒量也不错,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医学上的事。”墨渊依旧云淡风轻,仿佛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 亦源压制着心中的狂喜,谦卑点头。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吗? 墨渊并未看见他的表情,而是加快步伐,向实验室走去。墨临渭的遗传性抑郁症治疗已经有了突破性变化,从她直视幼年那场抛弃开始,已经开始直面自己的病症了。这意味着她在慢慢抵抗自己的虐疾,他多年未完成的事业,几乎因为亦源这个变动因素有了转机。 墨临渭设立在脑海中那根强烈的防线有了突破,潜伏在大脑深层意识里的抑郁因子也会被击溃。虽然变化很小,却让墨渊看到胜利的曙光。他需要重新分析这段时间的数据,然后制定新的治疗计划,这可能会花费一些时间部署,但这些部署会更有针对性和突破性。 时光飞逝,亦源几乎每天陪在墨临渭身畔,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他一丝不苟,抽闲暇时光她的病历。她所表现出的一切乖张,在他看来都不再重要,因为他眼里的墨临渭,是个被病痛折磨多年的病人。她心里的苦,无人知晓。 “我不吃,拿走。”墨临渭目光如炬,冷着脸盯着眼前精致的菜肴。亦源定时定点来小木屋,几乎随时都能看到他的脸。他始终挂着微笑,对她的刁难和抵触置之不理。他打定主意要陪在身边,让她异常焦躁。隔三岔五,她会变换着各种法子回避他,但毫无成效。 “没试过味道,就开始挑剔,不好。”亦源静默,夹一片青菜,递到她面前,丝毫没有不耐烦。 “我不喜欢。叫墨渊来,我不想见到你。”墨临渭避而不见,依旧冷眼以对。 “老师来了重要的客人,正在会客呢。现在抽不出时间,如果你想见他,恐怕要等上一阵了。”温和的声音,丝毫不怒,反而异常耐心。 “你?”墨临渭无语,推开凳子,气呼呼地回到被窝里。但很快,亦源就掀开她的被子,强迫她睁开了眼睛。杏眼对上一双凤眸,少年眼睛平静如水,却格外动人心魄。他陈恳地看着她,带着她不明了的专注和执着。 “你走,你快走。我不想看见你。”墨临渭气急,捶着他的肩膀,带着哭腔。 “为什么那么希望我离开。临渭,你可以接受任何白大褂照顾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照顾?如果我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正。但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拒绝我的好意。临渭,你为什么那么抗拒我?”亦源诚挚异常,字字窝心。 “我……”墨临渭无言。俏脸飞着红晕,不可置信地看着亦源的眉眼。他那么光鲜明朗,即使她胡搅蛮缠,却耐心如常。这样的男孩,这样的光明健康,和她,怎能有交集。 她却忘记,从前的白大褂,板着刻板面容,像流水线工作。她一直平静,一直安全,如今,面对亦源的变数,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不喜欢这脱轨的生活,希望回到过去。 “临渭,为什么抗拒我?是你的本心,还是你在害怕?你害怕和我深交,害怕和我共处,甚至害怕这可能治愈你的病?”亦源乘胜追击,不给她缓和机会。他总是主动,一点点试探她。他奇怪的行动方式令她时刻出错,他却乐此不疲。 既然墨渊不反对,就证明他做得不错。所以,格外坚持。 “你胡说什么?”墨临渭用力推开他,像用尽毕生的坚持。她的确怕,怕他打乱自己的生活,怕自己陷进去。她不能,也不该和那样光明的人接触。 她的人生,是一场暗无天日的崩溃。她随时在溃烂腐化,她不能把那样光明的人拖进来。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临渭,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亦源毫不气馁,不顾她的抗拒,硬生生搂她入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痛楚。 温暖的拥抱,少年跳跃激烈的心脏,就那么猝不及防,跌进墨临渭的心里。她不可置信,僵硬地感受着少年的温暖和光明。她甚至忘记推开他,因为她的心,是那么渴望那份健康和干净。 “临渭。老师、临渭特病组还有我,都不愿放弃。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第046章侧耳倾听 “请你,一定答应我。不要辜负老师的苦心,更不要辜负你自己。临渭,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被更多对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不要放弃。”亦源抱着墨临渭,瘦弱的骨头磕着胸腔,闷闷地疼。 她那么消瘦,几乎会弄痛他。也不知道这么多孤独的日子,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看她空洞地望着窗外,他就会莫名心伤。她明明可以活得很好,却执意选择了寂寞。又或者,被命运挑中,承受寻常人无法承受的疼痛。 少女的体香席卷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跳得极快。他关心她,怜惜她,几乎耗尽柔情。他希望她好起来,彻底走出抑郁症,彻底健康起来。 “放弃?”墨临渭终于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单薄的字节,眼神空洞和凉薄。她身无长物,从小被抛弃,患上遗传性抑郁症,她有什么资格去放弃。 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她无能为力,顺受地接受命运安排。她,有什么资格去选择? “临渭,你要坚信,自己一定会好起来。所有的患者康复,都需要依靠自己。临渭,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亦源搂紧了她,几乎说着一生从未说过的话。也是第一次,如此发自肺腑地心疼一个人。 “你不明白,不明白我的痛,你真的不明白……”墨临渭失措,几乎忘却被亦源揉得发烫的身体。她潮红着一张脸,连呼吸也觉难受。 “是,我们都不明白,没有人能够明白。所以,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临渭,只有你自己,才能拯救自己。我们,都是外带的附属品啊。”亦源喃喃,声音温柔,几乎想把她揉进骨髓里。这样孱弱的身体,是如何承受住那成千上万次的测试和痛苦? “墨医生,要不要进去阻止亦源。他这样接触着,会让临渭崩溃吧?”护士小心翼翼,看墨渊讳莫如深,小声提醒着。 “再等等。或许,这不同就是转机。不要打扰他们。”墨渊敛眉,认真地看着显示屏。 “体征显示,临渭心跳加速,脉搏跳动加快。我们,真的不需要做点什么?” “再看看吧。”墨渊低叹,仍不放过墨临渭的神情。 “放开我。”墨临渭终于开口,杏眸一片清冷,再度抵抗。即便,需要他的温暖,却执意放开。 “对不起。”亦源不甘地松开手,和她分离。拥抱那么久,她依然冷,双眼冷得吓人,像受到巨大冲击。他方才关心则乱,却是唐突了。她不过是个孩子,他居然对她做那样亲密的举动。 “你走吧。我会考虑你的话,但是,请你离开。我想一个人静静。”低眉,转身。抱着双膝缩在墙角,她觉得冷,还是冷。 亦源低叹,终于离开。 墨临渭埋着头,把眼泪滴落到膝盖里。她一动不动,像一樽雕像,仿佛定格般沉浸在空气里。她的泪,无声无息,几乎不会发现端倪。但是,眼泪咸湿滂沱,已经打湿衣襟。 “放过我自己。我真的,可以放过我自己?”心间低语,几乎被亦源说动。不安和自卑涌上心头,依然难受。 明明,需要那份温暖。明明,眷恋那个拥抱。可是,必须出口拒绝。因为,她是墨临渭啊。拥有溃烂人生和命运的墨临渭啊,她如何敢觊觎那份光明? 他的气息,萦绕鼻尖。脑海里还能描画着那个拥抱姿势,手臂上似乎还有他的温度。但,必须割裂掉。这份美好,不属于自己,必须切除掉。 努力平复心绪,怕墨渊起疑心。再抬眸,眼泪早已风干,又是清冷异常的墨临渭,又是那万年寒冰一样的少女。 慢慢走下床,看着餐盘里的精致菜肴。饭菜已冷,还散发着油腥味,却凝视良久。按捺住心间的悸动,始终不曾尝试。仿佛这样看着,也能果腹。 终于,端着餐盘,将饭菜全数倒进垃圾桶里,连餐盘也不放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回到平静的生活轨道里,抹杀掉刚才的那丝悸动。 显示屏前,墨渊凝视许久。他专心致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许久后,他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小眼里闪烁着精光。 墨渊看墨临渭的时间,越发少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平静望着墨临渭,然后快速离开。平日的交流,似乎因为亦源的加入,变得更单薄起来。 墨临渭越发沉默,她只是安然地望着白大褂们来回,几乎不发一语。只有亦源,每天有无数的活力,自顾自地关切她的起居。她,似乎已经认命。默许亦源在身畔陪伴,只是眸子依旧冷清,对亦源所作努力,视而不见。 渐渐地,开始吃亦源准备的食物。她看到亦源眼中的狂喜,小心收入眼里,然后不发一语。她一直很安静,脸色寻常,丝毫没有起伏。 亦源却不放弃,努力专研临渭的生活习惯,对她的喜恶了如指掌。他耐心地陪在她身边,行为动作挑不出一丝错来。他相信,既然墨临渭看在眼里,还默许了自己的陪伴,她的病情就会有转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巨大的安静中,墨临渭的生活,似乎又步入新的轨道。 “临渭,出太阳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亦源兴奋,伸手牵着她的小手,也不等她回答,拉着她在阳光下奔跑。他自信非凡,以为言行都是正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自信,不过自欺欺人。墨临渭的顺服,就是一场抗争,他不能首先败下阵。 于是,自以为是。于是,把所有当成理所当然。他捏着她的小手,感受那瘦弱肢体下的微薄脉动。她依然抗拒,虽然以无声方式,但是他不会放弃。 “临渭,你看,这些花开了,真美。”亦源兴奋,摘下一朵纯白雏菊,戴在她的发间。纯白的花,素色的人,相得益彰。 “很好看,临渭,你很好看。”亦源微笑,牵着墨临渭坐在黄桷树下。洁白的木椅,淡淡的馥郁。除却墨临渭不说话之外,一切都很好。 似乎世界所有的一切都焕发着吸引力,碧绿的草、五色的野花、鸣叫的鸟儿,甚至是天空中漂浮的云层,似乎都有着新鲜的魔力。 “临渭,你看看四周,多美好的世界。这里很美,像童话一样,你真幸福。老师为你打造的世界,真的很美好。”亦源畅快呼吸,甚至严肃起来。她还是闷闷不乐,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他可以视而不见,但心头依然疼。 “临渭,你看那些白鸽,在天空中翱翔,多么自在快活。临渭,其实你可以和它们一样自由。只要你愿意,临渭,你愿意吗?”不依不饶地碎碎念,只想她能开心些。 “你可以不说话么?”墨临渭蹙眉,依然冷。她尽可能在配合他,不代表她会跟随他所有节奏。这些美,和她无关。就连他,也和她无关。 “好。我们就安静地晒晒太阳。临渭,你躺下,闭上眼睛。感受风的呼吸。你听,风似乎在说,这世界多好,要好好去感受。”亦源闭上眼,沉醉般倚着木椅,陶醉非常。 照顾墨临渭很累。但必须每天保持旺盛精力,不能有一丝松懈。她冷眼相向,他越是有斗志。他绝不会放弃对她的照料,让她心甘情愿留下他。 微风吹拂,亦源浑身舒畅。他最近累坏了,虽不言苦,但长久的坚持,依然困顿。加上阳光和暖,不自觉竟睡沉了,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在梦境里,他和她第一次遇见。她娇蛮俏丽,活脱脱的世外精灵。她的一颦一笑都鲜活非常,丝毫看不出是抑郁症病人。她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甚至拿捏他的软处,“逼迫”他为她按脚。那一系列行为,哪像一个病人。 后来,他真正了解到她。她冷清冷心,再也不笑,仿佛那次初见只是幻觉。她从来忧郁不乐,整个人散发着颓败气息。 到底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 墨临渭转头,学着亦源的模样靠着木椅。侧耳倾听,暖风阵阵,就像真的有美好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花香,阳光普照,所有事物散发着活力和生命力。 转头看着男孩的脸颊,睫毛如扇,鼻翼高挺,睡得很沉,似乎疲惫异常。她的确故意为难他,只想他离开。可是他不放弃,时刻相伴,她只能用沉默表示抗议。 他长得极好,眉清目秀,器宇轩昂。可是,越是这样的好,越是应该离她远远的。他的照料,不应该对她。她不值得他如此相待,她还是不放弃让他离开。 “临渭,临渭。你在哪里?不要赶我走,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直到你痊愈。临渭,相信我。”亦源呓语,微小的声音,却让墨临渭停止了注视。为什么,他在睡梦里依然念着自己的名字? 墨临渭蹙眉,心跳得厉害。亦源的坚持,不是随便说说。她何德何能,被他如何珍视?她想逃,既然躲不掉,只有逃得远远的。蹑手蹑脚起身,刚刚站起来,亦源却顺手一扯,让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跑不了。临渭,你跑不了。我不允许,决不允许。” 第047章人心难救 墨临渭慌神,少男心跳紊乱,仿佛鼓点。她错愕狼狈,不可置信般感受那神奇所在。她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克制而敏感,鲜少被人碰触,更别说拥抱。人们规避她,生怕她过敏受伤,几乎不曾拥抱她。在记忆逐渐形成时,她几乎不曾被人拥抱。 呼吸急促,为这陌生的接触。她忽觉心跳得厉害,几乎不能自制般紊乱了呼吸。脸颊烧得厉害,耳根也泛着红色。她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懂情念,她只是渴怀那温热,想靠得更近些。 “临渭,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别怕。”亦源喃喃,睡得深沉。不受控制般拥抱着身边的人,却无一丝邪念。他关心她罢了,想对她最好,想给她安全感。或者,他今日累得困,却不放心她独处,却不能拿绳子拴在身畔,意识里只得紧搂着她,不愿她离开。 于是间,更加紧手中力道。用力箍着怀中柔弱,像要揉进骨血般。想予她安全,哪怕她并不情愿。固执地加大力道,几乎幻听着骨骼撕裂之声。 “放开,放……”墨临渭很慌,心跳得不成话,言不自已。明明是渴望那份温暖,却忽然生出抗拒和害怕来。她不该贪念这份暖,不该。这个男孩健康明朗,像能提供源源不竭动力的太阳。她不能和他牵扯过多,不能。 “别动。临渭,别动。让我好好睡一会儿。”亦源沉然,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他的眼,闭得紧,呼吸也平稳起来,似乎睡得深沉。却不知为何,拥着她的力气丝毫不减,还隐隐加深。 即使熟睡了,也要坚持么?用力拥抱着她,像拥有整个世界。 是执念,还是责任? 墨临渭的心,紊乱得不成话。第一次和一个男孩靠得紧密,想要被他揉进身体里般。可是,忘了挣扎,不受控制地沉沦在亦源的拥抱里。 那份暖,那份坦然,那份执念。许是一瞬间,许是长持相待,墨临渭石头一样的心,生出一丝渴望。哪怕,一瞬。哪怕,半分。心被那温暖捂着,执迷着,也是好。 不觉间,也沉了心,睡熟过去。或许,只有在梦里,才能自己骗自己,不用去背负身体的伤痛,不用去考虑顽疾。 “她怎么样了?”墨渊沉静如水,细小的眼,光亮迷人。 “我不确定,但好像,临渭不再像从前一样排斥我。”亦源对坐,对答如流。 “你的方式,很不一样。强硬霸道,不给她反驳机会。甚至不断用新事物,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无暇顾及,情绪更不持续。所以,变化极大。”墨渊笑,算是褒奖。见亦源蹙眉,温声道,“我时刻关注你们的动态,难道你也以为,我就放心把她交给你?” 亦源哑然,虽是意料之内,却忽然红脸。那么说,他对她的亲昵,肢体的接触,几乎公之于众?他怎能忘却,乔木林摄像头密布,墨临渭生活的空间无影遁形。她每个举措都被关注着,就连粪便都会被每日检查。只因,她是个重症病人。 心头涌过一丝恼怒,他此刻也和她成为重症的观察对象,时时被关注着。他一言一行,光透澄明,毫无顾忌被放于人前。他再无隐私,至少跟墨临渭相处时如此。 他的自尊,一点点坍塌。拜师学艺,却不能被无数人当成猴耍。 “临渭特病组的成员都是教授级别,医德很好。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所看到的,只有病人。不会被一丝情绪左右。至于你在乔木林的种种,也不过是医患间寻常互动。你,可安心?”墨渊敛眉,已察觉亦源的恼。这孩子,年轻气盛,离医生还差好大一截。 亦源面色一沉,心里好过些,却依旧沉默。 “医者,救济天下。怀仁慈之心,予世人慈悲。医者眼中,无长幼、无男女、无情绪,只有病人。将病人彻底治好,是医者最终目的。” “不论方式、手段,亦或是治病中投入的技巧和策略,看重过程,也看重结果。亦源,你天资不错,但定力不足。还需更多历练。”墨渊孜孜不倦,难得把心中所想倾囊相授。这番话,他不屑于外人道,就像不屑曾对他说这番话之人。 是了,墨君临,他的父亲。从小想把他打造成医界神话,几乎每次交流,都潜移默化灌输着医学所有。那时的他,俨然是墨君临着力打造的医学艺术品。他不明所以,却本着对父辈的敬仰,一点点成为墨君临眼中珍宝。 对,是珍宝。墨君临性格乖张,尤爱艺术品。他甚觉人也是艺术品,值得精雕细琢,无限地发挥所长,成为举世耀眼的艺术品。他不过用仪器测量人之天赋,然后刻意引导,让其在天赋所长上不断加固,以致无人能敌。墨君临的慧眼识珠,总能觅得最好,甚至不放过自己的儿子。 又或者,他墨渊出生,就是墨君临算计好的艺术品。而且,墨君临一直在朝某个方向努力,逐渐将他带上医者之路。他无须做改变,只需要发挥天赋,并将其发挥得尽致淋漓。 墨渊没得选,因为当他恍然惊悟时,他也不能选。 “老师,我明白了。”亦源沉思许久,终于放开心结。他致力于学医,固着内心,怎能通透。墨渊说得对,他还不是一个合格医生,他的自尊和骄傲,至少在墨家庄园,是庸人自扰。因为临渭特病组的人看他,或许是一个治愈的工具,跟仪器无疑。他何必,纠结那无谓的自尊心。 墨渊回神,点头。见亦源眉宇依然紧皱,难得关怀道:“怎么了?还有疑惑未解?” 亦源摇头,应声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尽快融入医生的角色。我原以为,按照初心救治病患就足够,现在才发现,合格的医生,要牺牲的,远不止这些。”、 “老师。我会努力。”千言万语,也只这句。除了努力,他也不知如何报答墨渊的知遇之恩。 “去看看临渭吧。今天你晚到了,她怕是不高兴。”墨渊低头,也不留他。 “她最近,好像一直躲着我。虽然关系稍微融洽些,但始终把我排除在外。她的心,锁得太紧,一时半会,没人能敲开。”亦源敛眉,想到那娇柔少女,又是一阵唏嘘。 “赶快去吧。”墨渊感同身受,开始赶人。 亦源方才起身出门,大步向乔木林迈去。他步履匆匆,几乎忘却时刻被关注的“轻贱”,他是骄傲的人,即使时刻礼貌相待,并不代表他心里的坚硬,就能彻底瓦解。 但是,在她面前,他会不自觉放下骄傲,用平常心态对待临渭。他自己不明所以,只觉她孱弱可怜,值得他呵护关怀。又或者,她激发起挑战欲来。越是反抗抵御,他越想走进她的心,成为让她无法忘却的部分,证明他的价值。 男孩子,凭着一腔热血,执拗单纯。却不知,这执念背后,许是初开情窦,弥足陷深。 寻寻觅觅,想找那抹娇柔身影。小木屋空无一人,一室整洁,只是空得渗人。简单家具,素白色调,虽简洁温暖,但因她长期停留,已染上她的冷冽。似乎,这房间,因为她有了灵性,又因了她离去,变得变得清冷。 是要忍受多大的寂寞,才能在这里独处六年?六年来,她不怕么?还是,她早就习惯那份孤冷寂寞,隐忍不发,直到永久。 心,忽然疼,疼得涩苦,疼得惊人。他果然不是医生,所以做不到墨渊那般风轻云淡,更做不到临渭特病组的冷静理智。他以一个正常人的角度看待她,从内心发现她生活的可怖与悲悯。 墨渊说,医者要有仁慈的心,予以病患慈悲。于是,他用心体验,就感受到临渭从内而外散发的冷。她真的只能接受这样的环境?还是说,这环境,也成就了她如今的情绪? 凤眸流转,风华睥睨。为一个女孩,亦源的心,似乎跌入谷底。光照和色温都刚刚好,可他觉得彻骨冰冷。临渭在这里呆了六年,比他更能体会这层深意。 原来,选择和被选,都是注定。因果轮回,层层相扣。每个结果,都有难以言状的原因。 “临渭,你去了哪里?”不自觉敛眉,带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慌乱。亦源运筹帷幄,总能把握克制一切,可如今,他慌乱不已,只想赶快找到她。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关上了门。你真的,不愿意再打开么?”亦源喃喃,快步疾走,仔细寻觅那孩子的身影,只想快些,再快些。 他忽然间明白墨渊眼眸中的迟疑,临渭的敏感、凉薄,随时袭击着四周的人。就连临渭自己也说,“如果不时刻关注着,我随时可能会,死”。 亦源敛神,不自主叫出了声:“临渭,你在哪里?临渭,你出来。” 声声入耳,在乔木里传开。像平静湖面延展的波纹,一丝丝涤荡扩散。 “医者仁心,医生可以治愈病患的外部疾病,却无法治愈人心。心,是医生终其一生的挑战。任何外部的情状,医生能够救赎,可是心,如何救?我却偏偏逆天而行,执念去救她。我用尽一生所学,想把她的心救活过来。亦源,你可知道,人心欲救,必须自救。但,她若是不愿意呢?” 她,若是不愿意呢,会怎么样?她不是早就说过答案,会死。 第048章久病成医 “临渭,你去了哪里?回答我。临渭,回答我。”亦源呼喊,几乎忘了理智。礼貌全部消失,慌乱地寻找那抹影子。生死有命,却怕生不恋世。她从来是绝望的,从那厚厚的病例里,他早就明白,不是吗?可,他未曾理解那份生无可恋。他,甚至还怀疑她的初心。因为她更多时候表现得像个孩子,彻头彻尾使小性子,不愿配合医治。 而今,他忽然顿悟。她不是不配合,而是身体因素压制,活不下去。她的绝望几乎从娘胎带来,不愿自救,也不去自救。 所以,墨渊隔离她、关注她,甚至不近人情般加诸他的意志。这一切,只是为救她。 脚步越加凌乱,甚至害怕。她不会出事吧?虽然有监控,有墨家的人员,但是,他依旧怕。他自嘲自己关心则乱,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呼喊,他要的,是她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只要活着,一切都好。 碧草青青,天空湛蓝。乔木林桃源世外,安神宁心的植被,高大丛森的乔木,芳香馥郁的泥土……这一切,童话般美好。这是临渭不排斥的世界,属于临渭的世界。无菌无害无扰,只有这里,她才得以存活。 终于明白,墨渊的良苦用心。 一个人在密林奔走,希望快些见到她。他甚至忘了找周围的人帮忙,只要调看监控,就知道她在哪里。他却希望,凭自己的双腿,亲自找到她。 约莫20分钟,终于看到一袭白影。娇小,孱弱,冷清。心稍安定,深呼吸几口气,走到她身畔。 墨临渭坐在草地上,脚踝伸入水池。硕大的人工池塘,却鬼斧神工般融入自然。六年时间,所有人工打造的事物,都可以变得自然。因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伸出脚丫,浸泡在池水里。水很凉,浸透血管。却不觉得冷,因为心更冷。记不得和亦源分开多久,只知道,在没有亦源的时刻里,她的心很安然。 一直,在抗拒他。一直。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很轻,还有小心翼翼。墨临渭却不动,似未听见。他来了,不在平常的时间点,还是找到她。想躲他寻得一丝清静,也不行么?她忘了,在乔木林,或者说在墨家庄园,她的行踪,谁都能知晓。她是病人,她没有一丝秘密。哪怕,想要清静,也不行。 “你来了?”感觉身后人停顿,却主动出声。从前的墨临渭不会开口,最近,却因那人的奇怪,主动了些。因她知道,若不主动,他会一直站在身后关注。视线焦灼,移不开眼。她,不喜欢那样的炽烈。 “临渭,对不起。”亦源闻声,来到她身畔。学着她的模样,脱下鞋袜,将双脚放入水中。冰凉的水温,刺骨的冷。他打个冷噤,慢慢适应着。这样的凉,和她的心一样。她乐得其所,似乎早习惯这些。 “为何抱歉?你不需对我抱歉。”墨临渭淡淡,目光看着远方,深远空旷。身边是他的气息,温热、健朗,还有淡淡药草香。不知何时,已经记住他的味道。她不是盲人,却记得某些人的气味。 “我不是一个医生,我不懂得从对方角度考虑。临渭,我在此前还心中怨念你的小脾气。明明比你大许多,却怨怼过你。”亦源哂笑,认真执拗,不自觉握着她的手。柔若无骨,冰冷吓人。下意识脱掉白大褂,想披在她肩上。却忽然迟疑起来,她,恐怕会排斥吧? 墨临渭依旧不动,也不管亦源那忽然的触碰,就像亦源是空气,她不肯定,也不否定。 “我怕你冷。所以……”亦源下了巨大决心,还是把白大褂披在她的肩头。她一动不动,连眼眸都未转过。背脊僵硬挺直,再不管他的行为。 “每天呆在这里,会不会觉得闷?临渭,换作我,早不适应这里的一切。乔木林美得惊人,却更像一个梦。没有温度,也没有希望。”亦源再度握着少女的手,绵软的滋味,透着凉意。他生出执拗,想为她捂暖。即使不易,却坚持。 墨临渭不说话,只看着远方,感受掌心那一丝微薄温度。她可曾想过,会任由一个人把手握住,一点也不反抗。或者,不拒绝,是墨家教会她的生存法则。但,她不想确认,这次,她的心,是真的不想拒绝。 “临渭,你听,这四周的生命,带着对生活的渴盼,沉迷其中。临渭,其实你也可以。”亦源欢喜,为她的顺服和难得清静。 他陪伴着她,握着她的手,这份安然惬意,难得欢喜。他焦乱的心,终于静了下来。他想,或许身边有如此的人,也是幸运。她一语不发,安宁静美,比他家里的人,好了太多。虽然,他现在还称他们是家人。 想到亦家,亦源的心有些苦。十六年的所谓栽培,不过是想找一个工具吧。光耀门楣,挽救那不可回转的倾颓败落,承担一个家族的责任。甚至,亦家每个子女都背负着责任,为了家族兴旺。 但,又真的有几人,是为了家族兴旺。家族落魄至今,还不是族亲一手造成?将所有的期望加诸一人身上,然后无尽索取,受难时鸟兽飞散,不承担一丝责任。所以,亦家一直败落,子息凋敝。富不过三代,创业容易守业难,亦家族亲,步步紧逼,直到族内家产入不敷出,才想到手段。培养新的继承人,无限制压榨下一辈。经济联姻,名门望族,攀龙附凤。曾经的书香世家,逐渐落入俗套,以保得体面。 他那娶了贵女的堂兄,成天活在妻子的威慑中,只因需要那女子母族支持。却不料,那女子贪婪无度,与族内多名男子有染,甚至逼迫到他身上。亦源拒绝,堂兄竟隐晦相求,只为满足那女子私欲。女强男弱,不过亦家要仰仗对方钱财地位,何其悲哀。 亦源的心,敛着痛。一丝丝绵延开,握着墨临渭的手,也深了几分。她一语不发,几乎感受他的悲哀,只静静陪在他身侧。安然无知,却是最好安慰。 “你,在难过?”墨临渭许久才开口,那时亦源的心绪,已经平静。 “想到旧事而已,有些感怀。”亦源笑,云淡风轻,温润如玉。却忽然醒悟,她感受到他的情绪。他隐藏很深,只是心中回味,却被她知晓。他侧目,不可置信,“你怎知道?难道,你会读心?” “久病成医。你相信吗?我可以闻到你的心。现在,它很苦。”墨临渭淡然,说的少,却令人动容。她依旧清冷,像说无关紧要的事。 “闻心?临渭,你也会开玩笑啊。”亦源心情转晴,唇上牵着笑。 “久病成医。如果你在实验室里呆上近十年,每天被炙烤着,你也可以。”墨临渭依旧清冷,算是解释。亦源心思一沉,他怎么忘了,她是个病人,聪明的病人。 “墨渊每天和我交流,找我思维的破陋。他问得认真,我答得真诚。我从未说过谎,心中所想全盘托出。我以为,这有帮助。”墨临渭目不转睛,似在看远方,又似再看过去。 “一念成佛,一念也可成魔。规劝我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明白不代表就能懂得。谁都明白佛陀拈花一笑的慈悲,但谁又有佛陀割肉舍己的心。说,很容易。要做到,却不容易。” “临渭,你……”亦源一惊,这是一个生病的十二岁少女能说出的话么? “人间事,事事难休。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接受,并顺服。因为我们的命运,早有天定。亦源,我来这里六年。六年春秋,朝花夕拾。久病成医,久了,我已能感受周围的一切。但,也仅仅是感受,你可明白?”墨临渭笑,云淡风轻,唇间勾着冷冽。直指人心。 “你的苦,我都懂。但,我说过,你不该放弃。你一定会痊愈,所以,请不要灰心。”见墨临渭难得说这些话,亦源的心,却有一丝慌,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捏紧她的手,希望传递给她关切,虽然那微不足道。 “我每天呆在这里,像炙烤的鱼,时刻被关注着。从记事起,我几乎能闻到摄像头的味道,这是个无菌的世界,时刻被人关注。从前,我不懂所谓隐私,何谓个人。我像个被剥光的仪器,在乔木林呆了一年又一年。”墨临渭依旧笑,只是掺了苍白颓唐,仿佛一场困顿假象,就快幻灭。 “亦源,你可懂得,人活于世,所有一切暴露人前,那是何等凄惨悲凉。这一切,只提醒我,我是个不被治愈的重症病人,我的一切,都不是我的。” “如果墨渊是我的救赎,那我又是谁的救赎?我活在世间,只会给无数人带来苦难憎恶,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墨临渭忽然停了嘴,见亦源已目瞪口呆。她把心里的话省略去,她这样的人,如何值得亦源关怀。他不是墨家人,他只是陌生人。而她,不是他的责任。 忽然,努力挣脱亦源的手,冲那冰凉池水坠去。她侧身用力,让亦源措手不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跌入冰凉之中。 她落水了,故意而为。不知是怨念,还是执着,任性地落入那一池冰冷,丝毫不顾及亦源的慌乱惶惑。她在逼迫,希望他知难而退,不惜用决绝方式。只因,她深深以为,亦源对她所作的一切,她不配。 或许,只有用这决然方式,才能逼迫墨渊带离亦源,让她回归从前,安然度日,一世一生。 第049章一吻定情 白衣翩然,落入水间,似浅淡青花,勾起一池涟漪。不过瞬息,方才乖顺聪慧的少女,毫不顾忌地落入水中,不给亦源任何提醒警示。她动作奇快,让亦源彻底错愕。 为什么?她是故意,还是意外? 脑海一片空白,已想不起她落水原由,只觉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临渭,不要玩了,赶快出来。”亦源心惊,却还剩最后一分理智。但池水波光粼粼,毫不见少女踪迹,他不知水的深浅,更不相信,少女不会水。 “临渭,不要吓我。你快出来。”亦源声音已经颤栗,不可置信望着水面气泡,忽然心惊肉跳。她,莫非不会水?大脑已经彻底呆滞,连最后一丝理智也消失殆尽。 她,是在寻死?再顾不得思忖,亦源终身一跃,也跌入那碧波水池。 鱼虾水草,耳际穿行。亦源用力寻觅,眼睛痛得发胀。还好,他外祖金戈曾来自部队,虽不喜他母亲金悦容,对他训练却极度严苛。似乎要把在金悦容身上的缺憾,一并从亦源身上找回。让特种兵训练他的求生技能,他方安然。 今日,果然有了用武之地。 寻找间,心已化作齑粉,被少女的绝决碾碎。她,果真够狠。不顾自己生命,任性而为。她这十余日的安然淡漠,怕也是故意为之,让他放松警惕。方才所谓的“长篇大论”,不过扰乱思绪,然后趁他不备故意落水?她,就那么厌烦他的照看。他几乎用了所有心神,却换来她决绝寻死! 怒火冲天,更是心疼。她宁愿用死逼迫墨渊妥协,丝毫不顾惜生命。这样的心思,哪里是十二岁的孩子所有。但不敢放弃寻找,只想看着那一身白衣,不自觉已经潜入水底。 池水估摸十米,足够把一个活人溺毙。亦源心惊,不断寻找少女身影。终于,水池底部,看到一抹白影。白裙浮在水中,似翩飞白莲,濯而不妖。一双杏眸睁得许大,身体早已僵硬。 亦源加快速度,快速游到她身畔,用力一拉,希望救她出水。双臂用力,却丝毫无用。他侧目,忽闻到一股血腥气。血丝绵延,在眼前化成丝状倩影。他大惊,回首一望,只看见少女细足迸射血珠,原来右踝被水草缠绕,他方才一扯,水草已割伤皮肤。 他用力撕扯那水草,终于替她挣脱桎梏。现在,却是争分夺秒。小心探测她的手臂,已经没了脉搏。难道,就要溺毙水中? 他慌乱,恨不得将她暴打一顿。她为何能如此狠心,用自己的生命做赌。即使生无可恋,也不该如此不负责任。他已听不到任何声响,眼前只有她清冷容颜,凤眸泣泪。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临渭,我不会看你死在我面前。”亦源心惊,拉过少女凑到身边,然后吻上那冰冷樱唇,为她渡气。他用力送气,不断摇晃她的身体。她孱弱不堪,瘦得几乎能被水湮没彻底。他心惊胆战,感觉那是十六年里遇到的最大灾难。 她,不能死。她,不能这么自私。 墨临渭双眼微睁,却看不清眼前景象。肺部被抽空般压抑,她感觉自己已然死去。 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却并未有预料的欢喜。原来,死亡就是一阵黑色蔓延灵魂。这和活着,有什么区别。她静默不语,也不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这却是解脱,她一时兴起的勇气,谋划已经多日。墨渊既然让亦源代替照料,她就有可乘之机。 一个人坐在水池边,目光深远,只是小心把握他的心绪。一心求死,有多种方式,只有这方式最直接决绝。于是乎,趁他失神间,一下跌入深寒池水里,任由身体彻底死去。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带去灾难。 这是多年以来,她一直想做到的事情。可惜,从前没有勇气。墨渊或许根本不知,在遇到亦源之后,她萌生多少的万念俱灰。如果她还年幼,一定会被发现。可惜,斗智斗勇多年,她学会了伪装。 “临渭,为什么?”空灵声音,带着质疑。明细的女声,一点点席卷墨临渭耳膜。 她不是已经身死,为什么还会听到声音。而且,这陌生有熟悉的女声,已听过多次。她惶惑不甘,摸着自己的心脏,不可置信般寻觅到那个来源。这声音,竟然来自她的心! “你,是谁?你占着我的心,一直干扰我。”墨临渭慌乱,不断撕扯着胸前。她几乎忘却,如果一个人真的死了,还哪来的形体? “临渭,不要这么自私。你不能死,你必须好好活下去。”依然执拗的声音,几乎控诉。滂沱决绝的语气,和她的行为何其相似。 “你以为死去,就能解脱了?你以为你真的落水就会身死?墨渊闻名举世,就算你是死人,也会把你救活。不然,他怎么会任由你来这水池,任由你跌入水间?” “你太天真。如果不信,你睁开眼就会看见碧落湛蓝,你还会好好地活着。不断多久,你都会被墨渊救下来,好好活着。墨临渭,你真是个傻子。” 声声控诉,字字珠玑。墨临渭错乱不堪,她自以为完美的法子,依然不能奏效。她怎么可以去赌墨家的实力,她所做一切,早被摄像监控,急救人员墨渊早已布置妥当,不然也不会放任水池修葺。 她,真是天真。甚至暴露一直深藏的情绪,她从来都不想活着。甚或,给了墨渊可趁之机,发现那藏得最深刻的秘密。抑郁症长治不愈,只因她抱着死的决心。 也是这一刻,她也认清了自己。她一心求死,所以,久病不愈。原来,罪魁祸首,真的只是她。浪费墨渊十年时光,挥霍墨家万贯家财,只因,她从来想着寻死。 “你想明白了。临渭,只有在这时候,你才看透本心。”女声阵阵,醍醐灌顶。森冷语调,无比渗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她,就这般勘破她的灵魂。 “想明白了,又能如何。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谁也无力回天。”墨临渭惨然,但并不轻松。因为她发现,绵亘长久的痛楚浸透四肢百骸。她感受到胸腔被挤压的痛顿,令人拆皮剥骨般痛不欲生。 “睁开眼看看,你到底死了,还是活着?”自嘲的声音,依然犀利。甚或带着冷笑,一点点撕碎墨临渭的幻想。 她本想拒绝,但眼睛真的睁开。黑暗消失,她感受到无止尽的冷。眼前,是一张俊颜。他凤眸焦急,不停为她渡气。他的唇在他唇边,他唇齿的气息不断传入口腔。那是他独特的气息,通过薄薄唇片,已经传入她的身体。 本能般抗拒,四肢百骸痛如刀绞。可亦源眸中含喜,不放弃地为她渡气。双唇相贴,紧密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般。 呼吸一窒,毫不顾心间跳动。双唇麻木,却不停感受他传递过来的气息和温热。他,是在救她。可是,救治的方式,是否太亲密了些? 大脑无法思考,只听得一个声音魔咒般缠绵缭绕:“墨临渭,你看,你死不了吧。”得意的语气,甚至幸灾乐祸。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却被那声音蛊惑。 “不。没有谁,能够阻止我。”墨临渭咬牙,用尽那最后一丝气力,想垂死挣扎。回光返照般,她用力推搡着亦源,却又呛了好几口水,反而越发清醒。 “临渭,这次,你不能决定你的命。因为,你的命,我也有份。” 女声清冷,熟稔却清洌。墨临渭的头痛欲裂,双眼再次模糊。但意识彻底消融前,却看得一个唯美浅笑,神灵般映入脑海。梨涡倩兮,星眸璀璨,还有左眼角下晶莹泪痣,刺痛她的眼睛。 还未开口,她双眼彻底抹黑,不省人事。 是她,那个曾出现在梦里的少女。她记得那滴泪痣,宛若星辰,更像一粒朱砂,在她心间生根发芽。她手足无措,只得任由少女抢占她的意识,彻底地,化为虚无。 “临渭,醒过来。”亦源不停挤压少女胸腔,逼出她肺部积水。当他带着她游出水面,临渭特病组已经严阵以待。他却不放心地做着急救,凤眼通红一片。他几乎不能想象失去她的日子,他只觉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有了她的影子。 甚至,水下渡气,也是他的初吻。他从未吻过任何一个女孩子,却不想被珍藏十六年的吻,给了一个十二岁的抑郁症患者。 “亦源,交给临渭特病组。”墨渊终于发话,怒不可揭。亦源急救并无差错,但她不醒,现在,需要手术了。虽然一切,是在他的预测里。 亦源怆然,从少女身旁起身,然后走到墨渊面前,双膝一跪,低头不语。 “你做什么?”墨渊压着怒火,不知是对墨临渭,还是对亦源,或者对他自己。他笃定墨临渭不会淹死,因为时间被他把握得很好,就连水下,都是有摄像头的。为了他的试验,他拿了墨临渭的命做赌。 他疯了,一个视医如命的疯子。铁石心肠到令人发指。若是再晚一分钟,墨临渭小命不保。可是,他精确地计算了每一秒钟,才发话送诊。他有那样的自信和能力,他拿捏好了每一分每一秒。 这就是鬼医墨渊,行医只待千钧一发。绝不会出任何偏差。理智到令人可怖,也冷心得令人可怖。 第050章痛不欲生 “亦源恳求墨神医,救临渭一命。”双膝跪地,匍匐磕头。亦源此生,只对墨渊一人做过这举动。他希望,墨渊救活临渭,虽然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但是,临渭落水,他难辞其咎。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缓和内心愧疚。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心中那份执念。 他,不想她死。她,似乎已经成为心间无法磨灭的存在。若她死,他愿意以命相抵。家族兴旺,闻名于世,这些年少的抱负都比不上她。如果她死了,这些,似乎都可弃之不顾。 墨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不给亦源任何颜面。 随行者见亦源跪在原地,认真道:“亦源,墨医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夺走临渭的命,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今天的事情,怪不得你。亦源,你好好整理一下,立刻到临渭特病组。临渭需要你。” 温软安慰,并未让亦源好过些。他凤眸通红,似乎想倾尽全力,换她平安。哪怕是以命相抵,他也不说二话。毕竟是他的大意,才造成这场意外。 亦源起身,跟随临渭特病组着走进手术室。他心疼如铁,眸子甚至闪过微光,只想那叫作临渭的少女起死回生。 执念,一旦生成。哪怕万劫不复,也无法根除。水中一吻,亦源已经认定,临渭将是他人生中最特别的存在,他的一生,都将和她牵扯纠缠。即便,她彼时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女。 他不明白的是,这份心思,就连被他一直呵护的锦葵,也无法比拟。 锦葵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其母在生产时一命呜呼,留女去母。金悦容无奈迎接丈夫不忠的小生命,亦源因善心,对锦葵用了作为哥哥的所有心。他呵护那个孩子,也是因了一份执念。锦葵的母亲,也和金悦容一样,是个可怜人。 而今,这份心,变了。他直觉,临渭的落水,成了一生执念。 黑暗压顶。墨临渭艰难呼吸,她浑身插满塑胶管,不同药液输入身体。她惊怖地感受着浑身碾压式的痛,惊觉墨渊不给她止痛药。墨渊,可是极其小心眼的男子。她想死,他救活她,然后让她痛。只有痛,才可得到警示,不会再犯。 睁眼间,一室光明。她呼吸着氧气,维持生命体征。想挣脱药剂,达成所愿。墨渊却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临渭,我从前是太过宠着你。” 墨临渭无言以对,只看到墨渊神情森冷,带着父亲的威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在他面前,她再次感觉到自己如蝼蚁般卑微。 “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自作主张。”墨渊依旧冷肃,压抑着不可遏制的怒火。那双眸子冰冷倔强,抗争般迸射光芒,即使命悬一线,她还能拥有这样的眼睛么? 努力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墨渊心思微敛,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脸色依旧铁青,恨铁不成钢地怒火,还有无法言状的挫败。她一心求死,掩藏极深。亏得他每日观看,却不知道她的执念。她,早就不想活了。怪不得,久治不愈。一切,都是因为她最初就不想活下去。 大步走回临渭特病组,观看水中镜像。墨临渭原可不必受这样的苦,他迟迟不下令,才让亦源去救治。其实,按照墨家的实力,墨临渭根本不可能挣脱亦源的手。他故意将这场意外,变成了意外。他早就想知道,墨临渭那深刻执念背后,到此掩藏了什么秘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适才的放手,不会危及墨临渭生命,却也着实让人寒心。他的心,果然是石头做的。 胸口忽然涌动一股温热,怒到极致,痛到极致。心神紊乱,不觉间竟喷出一口生血,沁红胸前白衣。 “墨医生,您吐血了。”一阵惊呼,慌乱蔓延。墨家的唯一家主,不食烟火般的墨渊,竟会吐血。 “哈哈哈。”一阵狂笑,墨渊自嘲地拍打胸脯,发出一丝感慨,“墨临渭,墨临渭!”本以为会对她置之不理,用最理智的方式,更不会动用情绪。谁知道,这一切不过自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长达十年相伴,就像一块石头,也该有了温度。 但…… “临渭,抱歉。”亦源坐在墨临渭身边,整个人如石头般僵硬。他心思深沉,不可遏制般寻摸着少女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内焦虑。 一切过错,他责无旁贷。至今也不明白,她那奋不顾身的跌落,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她,真的不想活了么? “我知道你醒着,你不要赶走我,我只想好好陪着你。”亦源淡然,喉头哽咽。她是有多狠的心,才能毫不顾忌墨家庄园的照拂。又或者,她是有多憎恨这个地方,才会不顾及一切。 墨临渭无言,只是闭着眼,忍受浑身疼痛。她迷迷糊糊,感官却深刻清晰。墨渊果然是神医,用的药剂可以让身体陷入昏睡,意识却无比清醒。尤其,是痛觉。 她的四肢百骸全是痛楚,像被谁折断和生长。每块骨骼,几乎带着意志的破裂,甚至发出“滋滋”声响。她活了十二年,每块骨头被生生折断,连着筋肉,发出一丝悲鸣。可她拯救不了她的身体,她的一切被人操纵,就连自己的骨头,也必须被外人控制。 亦源絮语,她几乎听不进去。她只感觉到身体无边沉沦的刺痛,像有谁用一根根钢针,刺透每一个细胞。一把铰刀,不停撕扯皮肉,骨头被轧得粉碎,每块肌肉,几乎都不能动弹。直到,那痛觉深入肌理,每块皮肉,都被炸裂开。 痛不欲生,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意识能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丝变化,躺在病床上更加清晰。她不能动弹一分,因为痛得无法呼吸。 墨渊,你真的好狠心。即使是一块石头,和你朝夕相对十载,也不该受你如此折磨。 “墨渊,你不就是要我受到教训,所以才与我如此痛顿。我连死都不曾畏惧,还会害怕你的惩戒。墨渊,我不会输,不会认输。”墨临渭咬牙切齿,几乎要挣脱那桎梏的皮肉,脱胎换骨般走向新生。 痛,依旧痛。如万千虫蚁啃噬皮肉,却不能动弹一分。火燎切肤,刀刀致命。却不能逃脱,更无法解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滔天折磨,身体几乎被扭曲成了无数的碎末,真希望彻底结束了性命。 “临渭,你是不是很痛?”清冷女声,如地狱妖姬,毫无悲喜的语气,一点点靠近她的身体。这熟悉得致命的声线,宛如一团诡丝,彻底包裹墨临渭的身体。 “你到底是谁?一次次侵入我的思想,就像要侵占一切。”墨临渭虚弱开口,再顾不得身边是否有谁。她只觉痛不欲生,却奇怪地说出这番话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女声清洌,毫无踪迹可寻。似乎,她本不存在,只有墨临渭才能听到她的一切。 “你胡说。亦源就在外面,我会叫他帮我赶走你。你到底是谁,一次次缠着我,甚至还会影响我的思绪。”墨临渭控诉,嘶声力竭,连她自己都未发现,她还有这样一面。 “察言观色十年,蝼蚁般活在墨家庄园。他们把你当做药引,时刻研究你的一切。你一直知道,你只是被遗弃的包袱,你命不由天,所以认命。”女声丝毫不顾及墨临渭的控诉,自顾自说。 “你胡说。墨家庄园所有人拼了全力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墨临渭嘴硬,声音却低了许多,明显底气不足。她咬着嘴唇,不放弃寻找那女声来源。 “别白费力气。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要知道,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你的心明明白白说着,你憎恶被当成药引,憎恶命运加诸你的一切。墨渊和池浅浅的养女又如何,那不过是对你十年青春的补偿。墨家的救治又如何,那是他们无能为力,才会让你受如今苦楚。你的心,从来是怨怼。”女声郁郁叨叨,不停歇讲述墨临渭心声,字字戳进她的心窝,让她痛彻心扉。 “你休胡说,我感谢这里,如果没有墨家,我早就死去。你不要挑拨是非,我不会信你。”墨临渭羞怒,不停寻找声音,却一无所获。 “忠言逆耳。你的心,就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一度求死,甚至不惜拖上亦源这个替罪。你常觉墨渊心冷,你何尝不是?临渭,醒醒吧。”女声怅然,却带着一丝悲悯。不多时,竟发出低叹。 “亦源是无辜的。你却利用他,就为今天和墨渊抗争。你在抵抗墨渊的医治,你不想好起来。临渭,你一直给自己找借口,寄居般生活在墨家的原因,你还没想透彻么?” “你,害怕被赶走,害怕再一次的抛弃。所以,你赖在墨家,不论多艰难的屈辱,你都能忍受。因为,你觉得离开墨家,你就活不下去。你所作一切,不过为了活着,哪怕委曲求全,卑躬屈膝。” 墨临渭轰然倒地,她倾颓失措,不敢相信事实。那个声音,字字入心,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胡言乱语,你混淆人心。不是这样!” 第051章脱胎换骨 “临渭,你好些了吗?”亦源温声,帮着墨临渭起身。她昏睡两日,小脸煞白,才悠悠转醒。墨渊已经为她用了最好的止痛剂,她却时刻喊疼。如不是他亲自照看,真不敢相信,在无数止痛剂和护心丹的作用下,她还会疼。 她不似作伪,体征的读数更显示出疼痛计数。她真的疼,药石不效,痛不欲生。昏迷两天里,亦源从未阖眼。墨临渭疼得厉害,他也心焦得厉害。临渭特病组在墨渊示意下,每天24小时呆在病房里,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躺在床上,呻吟喊疼。 任何科学的诊断方式,都看不出墨临渭疼痛根源。相反,她恢复得极好,身体指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健康程度。医生们连连称奇,因为从数据来看,墨临渭的身体指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奇怪,经过化验,临渭身体内的抑郁质竟有下降趋势。” “那她当时为什么落水?难道是一场意外?” “数据显示,她在好转。可现实情况,身体情况明明不够好啊。” 临渭特病组分成两派,对墨临渭的病情发出截然相反的声音。亦源无暇顾及医生的诊断,因为墨渊迟迟未发声音,甚至破天荒地请了两天假。没人知道墨渊这两天去了哪里,他凭空蒸发般,一直没有音信。 亦源想问,却开不了口。墨渊身份特殊,除了是临渭的主治医生,更是墨家唯一家主。墨家百年基业,家主如有不测,定会引起一场大乱。但奇怪的是,所有人持续井然,丝毫没有因为墨渊的消失紊乱一分。换作是亦家,恐怕早就开始争夺家产,闹出不忠不孝的纠纷。 即便有十二分担忧,亦源却埋在心里。他一语不发,只静守着墨临渭,直到她彻底转醒。 “临渭,你还痛吗?”高瘦的中年医生,双眼炯炯,是临渭特病组的重要成员墨乙桀,也是墨渊心腹。亦源听墨渊叫他阿桀,其他人叫他桀叔。 “痛。”墨临渭虚弱开口,见病房里满屋的人,眉头微皱,不悦道,“大家都聚在此,我觉得闷。” 瞬然间,特病组的十余人只剩桀叔、亦源和墨临渭三人,病人心情尤为重要,尤其是大病初愈时。 “给你用了大剂量的止痛药,或许,你是神经性疼痛。”墨乙桀抬眸,神态和墨渊极相似,但他更为沉着,看着甚至比墨渊更苍老。 “我不明白。”墨临渭不解,身上还插着无数管子,身体几乎被药剂填满,胀得难受。 “你的意识告诉你很疼,即便身体机能毫无损害,意识给器官制造假象,所以你痛。”墨乙桀耐心解释,也不看亦源。他很平和,但手指捏得有些紧,甚至隐隐带着怒意。 奇怪,他也是临渭特病组的核心成员,病人醒来,他该高兴。但,当少女回答时,他反而刻意压制住怒气。亦源疑惑不解,却只能看着墨以桀和少女对话,沉默相对。 “我知道了。”墨临渭敛眉,不看眼前人,用力呼了一口气,准备睡觉。她困得紧,也累得紧。 “你还记得落水前所作的事?”墨以桀却不放过,毫不留情地询问当时情景。虽然,这对病人精神是一场折磨,他却云淡风轻。 “桀叔,临渭才醒,能不能等她稍微好一些再……”亦源心直口快,虽人微言轻,却执意而为。 墨乙桀充耳不闻,直直看着墨临渭,非要究根问底。他执念极深,走到少女床边,散发微压。 “临渭,告诉我,你可还记得?”墨乙桀步步紧逼,几乎残忍。在寻常人看来,有些落井下石。 亦源看不过,但无能为力。临渭特病组对待临渭的方式,简单直接,还带着粗暴。他们所秉持的平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我不小心掉下去了,当时手滑。”墨临渭喃喃,随后闭上了眼。 墨乙桀却轻呼口气,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 墨临渭恢复很快,第三天就离开病房,回到乔木林。她比从前更沉默,却接受临渭特病组更为频繁的检查。没人知道她时刻沉默之下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她和从前一样,只需回到那丛林深处,安然度日。 一场落水,尘埃落定。几乎无人再提及。 但墨临渭似乎真的变化了。她依然清冷,行动却比从前更多些。眉眼如丝,对生活有了更积极的认知。言行举止比从前更轻快些,整张脸还透着难得鲜活。 清晨,微光。亦源端着早餐推门而入,墨临渭适时站在窗边的书桌前,一身白衣,裙摆绣着米黄色蝴蝶,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依然光脚踩在地板上,低头倒腾桌上硕大的玻璃水杯。 亦源放下餐点,走近她。青丝如墨,专心致志。她低头不语,认真抚摸着那玻璃杯,樱唇紧闭,却隐隐勾着弧度。她,仿佛在笑,很淡很浅,却莫名让人开怀。 他不语,胸腔涌起一股激越,仿佛多年培育的花朵忽然迸发出生机。欢喜不能自制,眉眼也笑开来。 墨临渭正在倒弄玻璃杯内的花,小朵小朵的雏菊,花蕊是淡黄色,和她裙摆下的蝴蝶色彩异曲同工。她屏息凝视,像观看一件珍品。她的艺术品位极高,明明是杂乱的花草,却弄出盆栽似的模样。她兴致盎然,低头闻一缕馨香,露出满意神情。 亦源却不打扰,静静看她摆弄雏菊。不多时,她将玻璃水杯一并放到木桌上,光洁木桌忽然增添了鲜活色。她唇角微勾,心情似乎不错,好不挑剔地接过亦源准备的餐点,慢慢品尝起来。 亦源蹙眉,不知所措。他忽然害怕她拒绝,像上次劈头盖脸。最近她几乎不说话,加上墨渊从未出现,没有人敢随意询问她。亦源这才惊觉,墨临渭的六年时光里,只有墨渊和他与之交流。她的生活,简单平静至极,也寂寞至极。 越是如此,心里更加怜惜。他不自觉做到她对面,托腮认真凝视,看她细嚼慢咽,仿佛品食艺术品。窗外阳光倾泻,刚好找到她脸颊,脸部轮廓打上一片柔光,衬得她不食烟火。她此刻正品食人间最寻常的食材,形成鲜明对比,气质逼人。 “哥哥,呼呼。太烫,锦葵吃不了。”十三岁的锦葵,比墨临渭大了足足一岁。因知道自己身世,所以格外敏感。亦源同情她,也宠着她,经常陪伴身侧,满足她的小打小闹。锦葵敏感聪慧,因为母亲死去,对金悦容孝顺异常。甚至比亲生孩儿更为孝顺。 血缘是亲人的羁绊,金悦容就当锦葵母亲为她生了个女儿,免受十月怀胎之苦,却能享受女儿孝道,无疑是满足了,对锦葵虽不是和颜悦色,却带了三分真心。那也是个敏感孩子,却懂得撒娇,很小时候就拿捏人的心思,尽量让所有人接受她的存在。就连亦源,也因为血浓于水和同情成分,对锦葵宠溺有加。 可是,临渭和锦葵不同。她身患重症,受到最顶级治疗,哪怕有些不近人情。她大多时候沉默不语,一个人背负一切。就连每餐吃着带苦的药膳,也不多说一声。这份顺服,让人看着心酸。 “好吃吗?”亦源不自觉问出声,却有些疼。 墨临渭持续吃饭的动作,只默默点头,依然未打断先前节奏。她教养很好,似乎每个细节都拿捏到极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亦源欣喜,唇角不自觉上扬。她不爱说话,一直冷清冷心,却不接受墨渊为她准备的一切。如果没有生病,她一定会是乖顺的孩子,过着公主一般高贵的生活。 换作锦葵,恐怕又会对他撒娇,以此博得怜惜。锦葵总能恰如其分地展现娇柔,然后使得更多的人关心她。墨临渭却截然相反,她沉默冷静,甚至可以冰冷疏离,表面上很不讨喜,但深交之后,才明白她的用意。她不愿人们因为同情怜悯她,她甚至不在乎别人的关心,即使是一个人活着,也能过得极好。 相比之下,锦葵那些手段,越发让亦源觉得不是滋味。 “吃好了,谢谢。”清冷的声音,几乎没有温度,但亦源看来,已是最大表彰。还记得第一次送早点时,少女森冷抗拒,这声谢谢,让亦源心里越发开怀。 亦源起身,却见餐盘空无一物,餐具也整齐摆放着。他眉开眼笑,心情越好地好。谁说墨临渭自私冷情,她尽可能地不给别人负担。她其实,一直很好。 人可以伪装,总能看出破绽。少女刚才的行为,从前也曾做过,只是,被他忽略了。 他转身离去,恨不得把这消息全数告知墨渊。他走得很快,满心欢喜。因为墨临渭的改变,他非常高兴。 但,就在亦源离开时,墨临渭继续端着雏菊,低头去嗅花香。不觉间,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万籁俱寂,墨临渭缩在一角,把眼睛埋进臂弯里。她静坐不语,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她眼前只有漆黑一片,能感知到外面世界发生的一切,但是,她深深知道,外面的人,根本不是她。 落水后,那个声音不断折磨她,在她疲累不堪时破土而出。那声音现在似乎掌控她的身体,游刃有余地面对四维周遭。但,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只以为墨临渭脱胎换骨,在九死一生后忽然顿悟。 这样,其实很好。 她再不用佩着面具与人周旋,她终于能清静了。 第052章大彻大悟 “临渭,我好几天没来看你,最近好么?”墨渊一身白服,坐在墨临渭对面。他脸色有些白,像生了一场重病,眼下乌青,眼窝也陷下去不少。不甚憔悴。 “生病了吗?”墨临渭淡然,眸带关切,似乎想从墨渊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墨渊不语,只睿智盯着墨临渭的脸,也在观察她。他的审视直截了当,丝毫不惧少女目光。听说墨临渭这几日变化极大,甚至脱胎换骨,他有些不信。 自那日吐血,他被人带到密闭地方,注射进最强劲的麻药。其实,他并无事,不过怒极攻心罢了。但墨家不能没有他,直接把他送去医治。以至于墨乙桀对墨临渭怨念,才说出那样的话。墨家人忠心护主,他是这个家族唯一的主宰,需要忠诚。 “好了,无须挂怀。倒是你,身子一天天好起来,我见了高兴。”难得脱离治病框架,二人仿佛寻常好友,不停询问对方近况。看似恬淡,始终疏离。终归隔着遥远,不像正常医患。 “多谢你一直的照顾。那天落水……”下意识望墨渊一眼,果见他神色一凝,有了兴趣。是了,谁会自戳伤疤,把落拓羞耻大白人前。恐怕也只有她,才有这份胆量。 “如果难过,你可以不说。我不会问,你好歹也十二岁了,做事总有因由。”墨渊沉声,不过给她一台阶下。其实总会问起,只是时间问题。她主动托出,自然甚好,却不希望她刻意提及,有心而为。 “如果,我说是意外,你,会相信吗?”墨临渭敛神,偷偷看墨渊一眼,不确定对方心思。 “你说的,我都相信。你从前或许会沉默,但从不说谎。所以,我信你。”墨渊正神,愈发郑重其事。墨临渭果然变化了,这样的勇气和逻辑性,不复从前。 可,这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呆在这里整整六年,乔木林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这是我唯一久居的地方,也是我唯一能住的地方。我从前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墨临渭双眼放空,似乎在回忆往事。可她根本没有往事,她漫长的童年全部被治疗占据,重复同样的生活节奏。 “后来,亦源来了。他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想,或许就是那份不同,才让我沉静的心有了一丝波澜。我一直是绝望的人,甚至不奢望这一生能走出这里。”她看了一眼墨渊,果见他隐隐的怒意,再度沉默了。 “所以你就落水了?”墨渊终于开口,显然是平复心情的结果。 “也对,也不对。我那日坐在池塘边上,亦源握着我的手。我忽然想,如果没有亦源,我可能一直不会走到水边。他打乱我的生活节奏,我的一切变得不同。我想,要是我忽然跌入水里,会不会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墨临渭忽然笑了,仰着脸看墨渊,露出一丝狡黠。 “你为什么这么想?”墨渊发出一丝冷哼,轻不可闻,却让墨临渭越发欢快。 “因为他照顾不利,你或许会怪罪他,让他离开。又或者,我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能换得你一丝理解,你会为了我,让他离去。”墨临渭直言不讳,黑亮的杏眼盯着墨渊的眼,她的确在挑战他。 墨渊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她的话着实气人,却像真心。 “你以为以死相逼,就能遂了心意?幼稚。”该说她心思深沉,还是傻得天真。那不顾一切的方式,也像是她会做的事,“你以为,我会轻易让你死去?” “是啊。你在乔木林每个地方安装摄像头,时刻护我周全。或许,我如水的种种,你都在监控前细细观察。”墨临渭淡笑一声,似乎果真把生命当成游戏,抑或赌注。 “你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就像现在一样,何必用那样决绝的方式?你果真不待见亦源,我叫他不来便是。”墨渊轻叹,对着墨临渭一双杏眼,认真异常。 “当真?”墨临渭笑,纯真无邪。 门外,亦源听得真切。原来,她那么厌烦自己。宁愿以死逼迫,也要自己离去。这样深沉的心思,从何时开始谋划。他的骄傲被击得粉碎,双耳失聪般,跌跌撞撞离开了乔木林。 晴天霹雳不正如此?所有关心,换来她的拒绝。而他最敬重的老师,也那样云淡风轻。他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最傻的人,一直只是他。 浑浑噩噩,似受到无穷打击。怪不得墨渊准许他来乔木林,至始至终,只为那少女。他早就知道真相,如今才幡然醒悟。他的骄傲自尊土崩瓦解,因终于明白,从头到尾,他只是一枚棋子。 他还记得自己在亦家的地位,他天生敏锐,祖父才疼他,又念那朝秦暮楚的亦蜀,在堂兄弟面前总会偏袒一些。金戈外祖虽然眷顾,却也是一年一两月的照拂,毕竟不是嫡亲,外祖再疼惜,哪比得了嫡亲的好。金悦容时刻教导,要他娶大门贵女,还不惜以锦葵的婚事做赌注。他是棋子的命运,以为到了墨家会有改变。谁知道……? 前程旧事,过眼云烟。可他的十二分努力,在墨渊眼里就如草芥么?他的自尊和骄傲,就那么不值钱。凤眸闪过一丝光芒,甚至有了退意。墨渊只是诓骗他,根本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更有可能,他根本没有天赋。 亦源愤愤不平,一个人走到墨家主院。 乔木林内,墨临渭和墨渊对视,二人认真异常,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这对峙持续许久,甚至超出墨渊平常的会诊。墨临渭一脸单纯,笔直坐在木凳上,若有所思。 亦源刚才一直在窗外。她闻到他的气味,即使隔着木门,这具身体依然闻得到那熟悉的气味。原来,习惯果然可怖,不到一月,墨临渭已经能够从远处分辨亦源行踪。 可方才那番话,怕是把他伤得够深。而内心深处,竟然还能感受到一丝痛楚。 敛眉,启齿:“你的徒弟,好像走了。”墨临渭笑,狡黠聪慧,甚至调皮。 “你又闻到他的气息?”墨渊了然,她的天分,他非常了解。不过是一心一用,所以把想记住的人,记得清晰,“小狐狸,你不过想把他气走,留给我一堆烂摊子。你的报复心理,何时也萌生了。” “我也不过试试他,如果这样都不能承受,也不配当你的得意门生。我好心为你挑选弟子,甚至不惜落水,你还怪责我?”墨临渭娇嗔,这样直率的对白,不像医患,更像朋友,或者父女。 “你也玩够了,告诉我,落水醒来后,有什么感受?”墨渊正色,不再调笑。 “死生一线,如梦初醒。当池水浸入肺部,我只感受到无边黑暗。那黑暗粘稠恐怖,几乎填充全身经络。我深刻感知到,窒息、挤压、无措。就像随时会死去一样。”少女声如珠玉,娓娓道来。但她神色如常,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甚至会让人感觉,那场由她故意谋划的溺水,是一场体验,一次洗礼。 墨渊沉默不语,静静等待。此刻,他唯一可做的,不过倾听。 “我脑海闪过许多片断,我这短暂却漫长的人生。从我第一次到墨家,到乔木林,到落水的前一刻。我忽然顿悟,生命的结,上天早已注定,人为妄图想改变一切,丝毫无用。人,难与天争,更难与命争。所以,我何苦再去执念?”声音依旧温柔,却难听到一丝情绪。 “你的执念?”墨渊诱导,“说来听听。” “从小被遗弃,还身患绝症。我住在这里六年,见月落日升,见花草荣枯。时刻对视,我似乎已经理解生命。生命,是过程。开头和结局,都已注定。我唯一能做的,是接受,面对,然后一直走过这些轮回。墨渊,你说,我对不对?”回眸凝视墨渊,纯粹晶莹,似想找一个答案。 “答案,我说了不算。你应该自己去寻。临渭,你长大了,你可以去找答案。”墨渊喃喃,目不转睛。这个少女,带给他太多。他不觉间,也投入了感情,不管是医生的慈悲,亦或是父亲的仁德。所以,当她不顾惜生命时,即使知道她不会死,他还是喷出那口鲜血。只因,她是世间唯一的墨临渭。 “今天就到这里。你也累了。我看这花不错,像是清晨摘得。花之艳丽,不过瞬息间。希望你到时不要悲悯,因为你方才也说,命由天定。”墨渊起身,心情沉重。她果然变了,而且,变得不算坏。 “对了,亦源还回来照顾你?”墨渊望着少女出神的脸,难得用了问句。 “或许这问题,不该问我。”墨临渭浅笑,低眉倒弄花朵。清淡雏菊,小而娇艳,但顷刻间走向萎靡。如今花瓣耷拉得厉害,枝干也发出腐臭。 墨渊翩然转身,留下一袭白衣。他们无须解释,因为太了解彼此。至少在墨临渭看来,是这样。 当看到墨渊离开时,墨临渭目不转睛弄着雏菊。花瓣小巧玲珑,洁白剔透。她伸出手指,一点点撕扯起来,在最繁盛的时候,予其凋零。 眸光依然清透,却藏了狠戾。她笑靥依旧,直到指甲染上花瓣汁液,依然不停手。不多时,一捧雏菊全被她摘光,那椭长的白色花瓣落满木桌,繁花凋零。 第053章亦家锦葵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小葵等你好久了。”声若清泉,声声入耳。明眸大眼,长发披肩。十三岁少女已开始发育,体态玲珑,凹凸有致。穿一身鹅黄洋装,在盛夏花开的时节,格外亮眼。 亦锦葵遗传了亦蜀的美貌,和亦源长得极相似。她兴高采烈,大步走到亦源身边,亲昵地握着他的手。千里迢迢,终于见到亦源,笑靥如花。 “锦葵,谁带你来这里的?”亦源尽量让自己温柔些,但声音僵硬,让亦锦葵止步。 “哥哥,小葵做错了么?”亦锦葵受挫,低头咬着下唇,脆弱无比。和亦源相处十余年,对他的敬慕和依附,几乎到达不可自制的地步。 “胡闹。墨家是你想来就来的吗?也不知道安保是怎么放你进来的。”亦源不悦,墨渊和临渭给他的打击太大,也不在意迁怒。 亦锦葵不语,眸光含泪,楚楚可怜。求助般望了同来的中年男子一眼,希望得到他的帮助。看在他的面子上,亦源也不好再为难她。 “少爷,锦葵小姐为了找你,专门到金家求了老爷。况且墨家的学生,一月可以回家见一次亲人。你迟迟不归,亦小姐也是担心。”中年男子一身青衫,有条不紊。亦锦葵感激一笑,他颔首回应。 “K叔,抱歉,亦源刚才失礼了。亦源不孝,出门还要外祖担忧,实在惭愧。”亦源拂掉锦葵的手,主动给K倒茶。K是金戈给亦源指定的人,从亦源出生就跟在亦源照顾,亦源对他很尊敬。 “少爷折煞我了。”K立刻拦着亦源,认真道,“少爷,万万使不得。要是被老爷知道,K……” “K叔,你多虑了。”亦源总算开怀些,眉头松了许多。却不顾亦锦葵娇羞难过模样,只和K说话。 亦锦葵蹙眉,难不成在亦源心中,她这妹妹还不及K那个下人?她千里迢迢求了金戈,跪在那老爷子面前哭诉,才有这次机会。谁知道亦源对她态度忽变,再无嘘寒问暖。她心思一沉,思考自己是否做错。她这哥哥,在亦家出了名的好脾气,今天是怎么了? “少爷,亦小姐千里迢迢来此,还去拜访了墨夫人,得了墨夫人准许在客房住上三天。”K简单介绍,亦源已经明白大概。他转过身,对娇柔少女道:“哥哥刚才冒失,望锦葵见谅。路途遥远,让K叔带你去休息吧。” 亦锦葵凝眉,虽不开心,却温婉道:“哥哥,你学业辛苦,是锦葵少不更事,任性妄为。锦葵带来哥哥在金陵最喜欢的零嘴,已经放在你的书桌上。锦葵就先走了。”语罢,施施然向亦源俯身,跟随K一起离开。 亦源皱眉,看一眼桌上细心准备的事物,却毫无兴致。一直把锦葵当亲妹妹对待,方才却失礼。脑海又闪现临渭苍白的脸,还有冰冷得惊痛的话,一时愁肠郁结。 其实锦葵一直未变,生活在亦家这样的复杂家庭,多为自己谋算属于常情。如果锦葵没几分本事,就那私生女的出身,恐怕早被送出亦家。锦葵从来善解人意,他也夸赞她有勇有谋,此刻却觉别有用心,还莫名烦闷。 或许,是和乔木林那叫墨临渭的少女做了比较,才会生出这种情绪,甚至迁怒锦葵。他,太不智了。 “少爷,你心神不宁,发生了何事?”K太了解亦源,进门就察觉他的异样。他看着亦源长大,对他了如指掌。亦源可是金戈老爷特别要求重点培养的外孙,他不能失责。 “一些问题想不通罢了。墨家,让我……”亦源沉闷,对K说出真心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亦家不论多落魄,还有祖上基业。他好歹有贵族的骄傲,哪怕是落魄的贵族。况且,有金戈的颜面,亦家长辈和同辈至少会给三分薄面,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少爷以为墨家实力如何?”K站在亦源身边,波澜不惊。看来,他不在的一个月里,亦源受挫不少。 “百年医药世家,也是华夏第一医药世家。”亦源不解,眉宇微皱,依旧闷闷。 “少爷只说对了一部分。” “K叔的意思是?”亦源敛眉,来了兴致。 “华夏首屈一指的世家,人都会想到金家。金戈名声震响华夏,无人不知。但,这是世人看法。真正的豪门大族,一等一的富贵滔天,墨家若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K顿了顿,见亦源凤眸微闪,小声道,“隔墙有耳,我就简单地说。金家和墨家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墨家招贤会招徕全球的最顶尖的人才,分列在华夏各个地方。只要家主一声号令,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可墨家的人中规中矩,没见到卧虎藏龙之人啊?”亦源小声惊呼,不可置信。 “少爷还太年轻。真正有实力的人,哪里会自我炫耀,因为内心已达满足,一心把天赋发挥到极致。所谓的大同盛世,不就是让人随心所欲发挥专长,有地方施展才华?难道少爷没发现,这里的人,谦卑严谨,但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任何一人走出墨家,都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少爷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墨家?”K见亦源逐渐转变思想,慢慢引导。 “因为在墨家,这些人可以得到比外面好上千倍的讯息和财富。不仅如此,墨家公正严明,不会出现恶性竞争,每个人平等地追逐自身价值,根本不会在意他人,对墨家也忠心不二。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离开?”K忽然停下,小心看着四周。 “墨家有这样一群才华卓越的人,定然是华夏第一了。K叔,我明白了。多谢你提点亦源。但亦源有一事不明,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亦源正色,看着K发出惊叹,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言语有失,羞愧道,“K叔说得对,亦源的确还太年轻。” K满意一笑,对亦源提醒道:“少爷若想成就大事,就要能屈能伸。你所经历的环境,虽说复杂,但和这人世间的险恶相比,就单纯了些。少爷只要谨记,在墨家习得一身本事,才能实现你的大志。” “K叔,亦源记下了。”亦源点头,见K露出满意神色,又问道,“母亲最近好吗?不然,也不会准许锦葵去求外祖,巴巴跑过来。” K神色一变,亦源口中的她,是金悦容。他眸光一动,尴尬道:“小姐,或许是想念金家了。但她年轻气盛,让老爷伤了心,这个结,怕是难解。” “依照外祖的个性,是彻底厌弃她了。她拉不下脸面,让锦葵去求。我想她过得不是很好。麻烦K叔多照料她,毕竟她对亦源有生养之恩。”亦源关心极淡,对金悦容所做的许多事,他无法释怀。 “少爷,你是在怨小姐么?”K语气平淡,细细听,却能听到僵硬和迟疑。 “我从没有怨过她。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她的一意孤行,造成许多过错。K叔,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可是她,太任性了。”亦源正色,已恢复寻常云淡风轻的模样。 K站在亦源身后,目光深沉。或许任何人都没注意到,他在亦家多年,却始终称金悦容“小姐”,从未改变。 临渭特病组,墨渊唇角勾笑,心情难得不错。工作人员按部就班,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受到影响。倒是墨乙桀眉头深锁,走到墨渊跟前,愤愤道:“老爷,你好些了?” “阿桀,你都过四十了,还沉不住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墨渊笑,带着些许孩子气。墨乙桀虚长他几岁,三代都在墨家做事,是他儿时最忠诚的玩伴。所以墨渊格外随意些。 墨乙桀才放宽心,又提醒道:“老爷,临渭告诉我落水是意外,但今晨又说是故意的。她的个性,何时变成这样?” “阿桀,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一直被压制着,当初我要求亦源照顾她时,她就反对过。但我固执己见,她就细细谋划。她真不愧是我墨渊的病人,做事一丝不露,还真的让她得逞。”墨渊一半解释,一半自豪。对墨临渭,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现在,她还希望亦源照顾吗?这一个月的变化,我们看在眼里。但我怕太过冒险,会引起连锁反应。老爷,我们要不要把节奏放慢些,不要给临渭过多刺激?”墨乙桀建议,谦卑顺从,却异常执着。 “阿桀,那个人常说你做事稳重。这未必不好,但险中求胜,也是不错选择。”墨渊笑,继续整理病案,已经下定决心。 “太老爷……”墨乙桀刚开口,墨渊用力一瞪,太老爷是墨君临,是墨渊的大忌,几乎无人敢提。 “休再提那个不负责任的人,现在墨家只有我一个家主,他既然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墨渊恼怒,拿着病案走出大门,给墨乙桀一个冷脸。 墨渊的内心,始终有个死结。如果墨君临永不回墨家,那墨渊的结,也永无解脱之日。对举世名医来说,这是秘辛,更是软肋。 墨乙桀轻叹,无奈跟了过去。 第054章花事荼蘼 “墨医生,您快来看看。临渭她……”护士对着显示屏惊叫,表情十分诡异。 墨渊皱眉,不徐不快走到显示屏前。只见,屏幕中的墨临渭坐在木桌前,一点点撕扯雏菊花瓣。指甲掐着椭型花瓣,神情专注。不多久,所有雏菊留下光洁枝干,像被谁生生剥光了衣服。更奇怪的是,墨临渭在笑,十二岁的她露出成人神态。好像忽然间,她变得很不同。这变化太迅速,使得护士惊惑。 “你在奇怪她的笑?”墨渊皱眉,依然盯着少女唇角勾起的笑靥。杏眼晶亮,樱唇辗转,素手勾勒出花瓣弧线,无限清纯中夹杂风情。那样的绝代风华,的确不像墨临渭会做的事。他仔细观察,忽然盯着少女裙摆上的蝴蝶,越发深思起来。 “她这可是破天荒穿有花纹的衣裙啊。她的神色,居然鲜活起来。不像从前那般清冷无情,就像……” “就像有了人气,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病人。”墨乙桀补充,见墨渊一语不发,敛去唇边的笑意,也深思道,“墨医生,落水之后,临渭变化了。逐渐走向我们期待的样子,墨医生,我们是否要成功了?”语气隐隐露出兴奋,仿佛多年夙愿即将达成。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你们瞧,临渭从来爱惜生灵,万不会摘花瓣。她狠不下心,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这些植物。”李钰反驳,作为临渭特病组的一员,他从来积极。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万一是她从前懒得动呢?小女孩摘花取乐,就跟扑蝶一样寻常。难道我们还不允许她有乐趣?”墨乙桀反驳,他更希望临渭是朝好的方向发展,据理力争,“我觉得,就是我们固守常规,才使得她落水。” “可我们不能就此断定她在转好啊?作为医生,应该理智行事,而不是随大流。临渭不是普通人……” “难道李医生不希望临渭好?”墨乙桀冷声,瞪了李钰一眼。他身上的威压似比墨渊更甚。 李钰噤声,他不善言辞,却有一身超高医术。墨乙桀个性稍微强硬些,他屡在下风。虽说墨家医院不存在竞争一说,大家尽职尽责即可。李钰的言辞稀薄,的确也让他受过委屈。 “大家不用吵了。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尤其李医生,能够在关键时刻出言提醒,才是医生本职。”墨渊出声,制止一场争论。见李钰脸色好转,又严肃道,“我们不可掉以轻心。虽说一人在面临死亡时,会有所悟,这种解释也能说通,但是临渭和一般人不同。大彻大悟,未必是真。大家要打起精神来,继续观察吧。” 一语罢,临渭特病组又进入工作状态。 忽然,方才那护士又惊叫:“墨医生,您快看,亦源进去了。” 医护们屏息凝视,似乎在期待什么。 亦源推门而入,见少女独坐,雏菊花枝根节突兀,在木桌上延展开。她一语不发,大量那些枝干,虔诚无比。她忽然闭上眼,双手握拳合在胸前,嘴唇上下翕动,念念有词。亦源轻呼一口气,轻轻坐在她对面。她依旧坚持,像在做一个仪式。全程严肃,根本没看见他一般。 他受挫,本是和解的心意,再度被她无视。却尽力忍耐,面对病人,他作为医生应有耐性。即使,他还不合格。 时间流逝,墨临渭静坐一旁,似乎祷告。阳光满溢,洒过她眉梢,竟勾得脸颊轮廓分明,明眸皓齿,芳华潋滟。她明明静默,却如流动画卷,每个细小动作自成一股气韵风姿。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亦源不觉,竟看得痴迷。他目不转睛,细细打量她的一切。十二岁的孩子,似乎还未发育。一张脸清透无双,身形笔直纤细,果真精致的完美娃娃,让人生出垂怜之心。眉眼还未完全张开,却能预见到未来的精致容颜。他心惑,生出一股占有情愫,不希望还有除他之外的男子,染指她的未来。 下一瞬却愁怨开,和她认识不过一月,她几乎成为午夜梦回的一切。更甚者,她改变他的初衷,几乎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在她面前,骄傲和自尊溃不成军,就连先前与K说话的理直气壮,也在那虔诚模样里瓦解。甚至,为了她莫名羞怒,把怒气延展到锦葵身上。 她们年岁相差不多,却给他天差地别的困惑。锦葵和他有一半相同的血脉,可她,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几乎快占据他整个世界。 沉思许久,终化作一丝心叹。遇见她,他几乎疯魇,沦陷有她的世界。不自觉低眸,竟不敢看她的脸。回想乔木林椅上初见,也是这娇俏可人模样,狡黠间自成风流,让他彻夜辗转,生出失约后的愧疚。后得知她的病,也用尽毕生所有耐心,对她关心备至。最初,他也用对锦葵的方式面对她,后来发现,她和锦葵根本是两个人。 锦葵乖顺,他的稍微宠溺就会让她满足。临渭清冷,即使他费尽心机,她心中的巨大空洞,他始终无法填满。她失去了大片大片童真,带着成年人的骄傲和审视,几乎每时每刻会搅闹他的心神。 “终于完了。”墨临渭贝齿轻启,打断亦源深思。见少年独自僵坐,眉宇不展,竟生出促狭,对着他的额轻轻一弹。纤细的手指,力道却大,直接让少年转过神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她笑,没心没肺的模样,几乎变了个人。眉宇微展,一张脸彻底绽放,与从前愁眉清冷模样不尽相同,倒让亦源错愕。 “你想多了,既然老师让我对你负责,我一定遵守诺言。”亦源轻抚额头,她果然用力,那块皮肉红得发疼。真不知道,她如此瘦弱的身躯,还有这样的力量。 “我每天吃药膳,随时补给营养品,体质和一般人不同。墨家对我下了血本,若不是我执意,几乎不会生病。”墨临渭轻笑,似为亦源解惑,“看似瘦弱,力气却不小。亦源,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墨渊的话?还是,为了我?” 亦源敛眉,狐疑地看着这成人般的十二岁少女,惊讶这话的意思。她,在想什么? “我是病人,作为医者,初心应当是对病人负责。可你口口声声,是墨渊的交代,对墨渊的承诺,那你作为一个医者,不该为了病人吗?”墨临渭大眼微睁,满是狐疑色。 “我……”亦源惊觉,对墨临渭凝眉,果然是他多想,她那般单纯的人,怎会有奇怪心思,“可你故意落水,不就为了赶我走?你自己也说,不喜欢我的陪伴。” “所以你就放弃?”墨临渭笑,流露出不自然的娇态,“如果这样就放弃,我劝你离开墨家吧。病人要求再无理,医者不该逃避,而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亦源愁眉,他的确太娇气。医者父母心,所谓父母心,不应该对病患秉着慈悲心怀,对其顺势疏导。更重要的是,医者不能放弃病人。他,却想到了逃避。因为自尊心,因为所谓的骄傲,他居然有落荒而逃的念头。这样的他,如何承担胸腹的宏图大志,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抱歉。”生硬之声,却发自肺腑。难得脸红耳赤,像做错事。她通透无比,任谁看都不是个病人。他皱眉,自尊心又开始作祟,却隐忍不发,生生憋了回去。他,在求医之路,早该放下那所谓的骄傲。 “这是礼物。”墨临渭拿出一个布包,纯白的绢布,针脚细密。她颊上含笑,面若桃花,让亦源生出一丝惊叹。尤其光线明亮,照着她的脸芳华灼灼,越发显出她的精致夺目。 小心接过那白色布包,馨香沁人,但香气忽浓忽淡,却越发勾人去闻。得不到即是最好,只因那若有似无,却更挠人心。 “这是?”亦源问,唇角勾起一丝笑。她亲手送的,心饱胀着幸福滋味。没想到,她这样的病人,也会送人礼物。 “雏菊花瓣,凝神静气。这是,我送出的第一份礼物。就当,赔罪。”墨临渭脸颊泛红,带着虔诚之姿。颊上飞霞娇艳如花,看得亦源再度失神。 “谢谢。”亦源满心欢愉,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形。她送出的第一份礼物,居然给了他。他不自觉拿着那布包轻嗅,满足和欣慰饱胀,几乎要从心底冲破开来。所有经历的委屈不甘,通通消失不见,她的娇柔和细腻,几乎柔化他整个心。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关怜的滋味,仿佛那是玉汁琼浆,美不胜收。 “它们开得繁盛,却有倾颓一刻。于是,我采摘它们,在最美艳时刻摘落,放在这布包里,留住一丝余香。花事荼蘼,开得绚丽。但生命无常,时光太短,我只想留下最好的时刻,哪怕很短很短。”墨临渭喃喃,像在告诫。对人生,对绝美,她自有一番感慨,不像十二岁的人。 “花事荼蘼。临渭,你太感慨了。”亦源捏紧布包,花蕊蜜汁竟然绢布,透出温润。他皱眉,看着满手花汁,无言以对。 “瞧,你也沾上它们的滋味了。”墨临渭回眸,神色悲悯,忽然低落起来。 第055章雏菊香包 “临渭,你可以更开心些。至少,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亦源走向少女,站在她面前。高大身影覆盖窗外流光,凤眸脉脉温情,柔情注视她。似他眼里有温煦光火,每一瞬都能暖透人心。 墨临渭抬眸,与亦源对视,许久后才说:“源子,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抑郁症患者内心的萧索。”说完低眸,散发着生冷抗拒,将他远远推开。 “我累了,你明天再过来吧。”墨临渭转身,回到被窝里,把头埋得紧。 “好,我明天给你送早餐。”亦源也不逼迫,轻轻掩好木门,走进盛夏那片柔靡的微光里。他紧握着那白色布包,满手雏菊香气,他丝毫不在意,反而乐得开怀。连自己也不明白,心里那时刻会喷涌的情愫,到底从何而来。 忽然站定,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紧闭扉门,视线浓稠黏密,浓得再化不开。 “哥哥,小葵等你好久了。”清亮女声,见亦源入门,就给一个贴实拥抱。她美眸潋滟,双手环着亦源腰腹,感受少年的健朗明艳。跳跃的心脏,勃发的情怀,她迷恋地紧紧用力,生怕他会走开般。 “锦葵等我作甚?”亦源心情好,不去计较。凤眸却望着桌上香气扑鼻的菜肴,眉眼舒展开。临渭给的雏菊花瓣被珍藏在内衬里,他满手的雏菊馨香,只觉浑身通达,说不出的畅快满足。 “小葵特地让K叔教我,这都是我为你亲手做的食物。你尝尝。”亦锦葵仰着脸,颊上还有一丝红点,她故意不上药,只为让亦源关心,但亦源似未看见,推开她的手,默默走到桌边。 “你辛苦了。锦葵,墨家不比亦家凡事要考虑周全。我知道你素来很懂得这些,也不多说。”亦源拿着筷子,吃着精致膳食。可不知为何,总觉不再是从前滋味。或许是池浅浅做得太好,又或许他对亦家的眷恋不过尔尔,很快放下筷子。 亦锦葵敛眉,眉眼失落尽显,她满腹委屈,握着亦源小臂,撒娇道:“哥哥从前不最爱小葵做得菜,现到了墨家,难道口味变了?” 亦源撇开她的手,从前这般亲昵是寻常,如今却不习惯。他微小的动作入了亦锦葵的眼,换来她娇嗔埋怨:“哥哥,你不关心小葵了吗?”她患得患失,把亦源当做亦家唯一亲人,因为只有亦源对她有几分真心。如今见亦源冷落,难免受不住气,不自觉抽噎。 亦源眉心一皱,越发不耐烦她的模样。眼前对比着出现临渭倔强清冷之姿,换是那个人,绝不放弃自我放弃初衷,宁愿背对他,也不会娇嗔埋怨。临渭对生活的顺受和抵抗,矛盾地体现出来。她所经历的种种,几乎决定她在寻常人眼中不讨喜的个性,但越是如此,亦源心中越发爱怜得紧。 “锦葵,你也不小了。我是你哥哥,自然会关爱你。但你毕竟是女孩子,男女有别,一定注意分寸。我还有事,谢谢你的饭菜。”亦源几近冷酷,越过亦锦葵走出房门。 “哥哥……”亦锦葵错愕,浑不知此刻狼狈。她摸着脸颊上那个不大不小的痘痕,心一阵阵抽痛。亦源算是她在亦家唯一保护伞,如今是厌弃了她?她以后在亦家如何立足。虽说是亦蜀亲生,但毕竟是私生女。她生生母亲产下她就难产而死,在古代她算狼虎之命。以后,她该怎么办? 抬手扶额,鼻翼全是雏菊遗香。若有似无的滋味,搅闹心扉。她双眸潸然,心间竟是绵密酸痛。 “亦源,你妹妹来了墨家,你不陪陪她?听说才十三岁,来见我时礼貌周到,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呢。”池浅浅围着围裙,看亦源在身边帮忙摘菜,善意提醒。 那孩子自称锦葵,礼数极致,挑不出一丝错处。温婉之姿,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但总能感觉到眉眼里的郑重其事,行为处事带了三分刻意,小心谨慎得过。虽然挑不出错处,却难以清静,恐怕在家族过得并不多好。 “锦葵年幼,要是冲撞了师母,您无须和她计较。”亦源急忙道歉,然后补充道,“我一心只想学好医术,不愿被这些事情耽误。明天K叔会带锦葵回金陵,家里有教习老师,也该回去做作业了。” “傻孩子。我不过让你陪陪妹妹,你就这么多话。”池浅浅笑,知道亦源心里计较了,也不继续。世家的孩子总比常人敏感,她也来自那样的地方,每天端着礼数规矩,像时刻穿着无形紧身衣,从未开怀过。看亦锦葵,就想起当年在池家和兄弟姐妹们的纠葛,不提也罢。 “临渭今天送我一个香囊,装满雏菊花瓣。她说这是送出的第一份礼物,我想,她快要离开那里了吧。”亦源转开话题,他发现,只要涉及到临渭,池浅浅就格外有兴趣。 果然,池浅浅鼻子一酸,认真道:“真的吗?给我看看,让我看看那香囊。临渭啊,我的临渭……”不多时,眸中含泪,顾不得还在切菜,立刻走到亦源身边。 亦源把香囊递给池浅浅,若有似无的香气,在夏日夹着一丝腐坏气息。可他不觉,只认为那都是好的。满手余香,甚至有些不舍。 “我看完就会还你。”池浅浅出声,忙不迭接着白色绢布,用力一闻。原来,临渭那清冷性子也会送人礼物。她满心开怀,对着亦源泣不成声,“她果然长大了,长大了。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但自从你来,我从墨渊眼里看到喜色。那是希望。临渭的病,果真有了希望。这一日,我等得太久,六年了,整整六年了。” “师母,别急,小心身体。”亦源扶池浅浅坐下,递上一块干净毛巾。 池浅浅羞赧,擦掉眼泪,对着那香囊细看,许久后才说:“这个傻孩子,香囊要放入干花,这新鲜的雏菊花瓣,放在密闭空间里,只会慢慢腐坏掉。不过,她有着心思,已经难得。没想到,临渭还会主动为别人做这样的事。”语罢,又是一串眼泪。 “没关系,我不在意。她送的,总是一份心意。这里面的花瓣,都是她亲手所摘。”亦源凤眸微睁,急忙表态。一心一物,就算她做得不好,他也觉开怀,只因为那是她做得。说完小心将布包收进怀中,像珍藏一件宝贝。 “哎,要临渭有个哥哥,该多好。”池浅浅愁眉,不由想到墨临渭到来时瘦小模样。见亦源对香囊珍重异常,心也快慰不少。亦源对了她的眼缘,只觉这孩子细心贴致,现在才知,他是墨临渭病症的重要环节,因为他,墨临渭变得不一样许多。 “要是临渭愿意,亦源自然自然想当她哥哥。但她,未必肯。”亦源兀自走开,坐在凳上继续摘菜。似这样,才能抹去心头烦躁。他是亦锦葵的哥哥,可对亦锦葵没有这番郑重。他,忽然不想只成为临渭的哥哥。哥哥只是之一,不是唯一。他想和她有更加紧密的联系,成为唯一,而不是之一。 池浅浅眼神晶亮,打量亦源专注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是夜,黑暗来袭。 亦锦葵蹑手蹑脚,轻轻走进亦源房间。她眸光潋滟,仔细寻摸那雏菊花香味。娇柔的手在黑暗中寻摸,直到香气越渐浓郁。顺着香气,她走到亦源床边,却见亦源捏着那白色布包,睡得香甜。 也不知为何,那香味让她无限忐忑。总觉亦源变化,就是那布包因由。她怒火中烧,不可置信亦源对她冷淡,只想绞了那布包,解开心结。 小心摸着那布包,不敢惊动亦源。她从未见亦源如此宝贝一件物什,还记得在他十岁生辰,堂哥打碎了亦蜀送的水晶足球模型,花费了工匠一年时间,亦源纹丝不动,还安慰堂哥不要介意。堂哥自知理亏,后来央人做了一模一样的来。可今天,他居然捏着一个布包入睡,宝贝得不行。亦锦葵的眼眶,忽然红了。 “临渭,临渭……”亦源忽然出声,唤得安然宠溺,让亦锦葵陡然心惊。她捏着布包一角,用力一扯,竟不自觉扯开了。她捏着那白色布包,不知所措般吮吸花香,带着淡淡腐坏的气味,一点点磨灭她的神经。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亦源,对另一人牵怀,甚至把她彻底无视。她可是他唯一承认的妹妹,那么多年的宠溺不似作伪。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亦锦葵无比用力,美眸发出怨怼之色,恨不得把那布包碎尸万段。 乔木林内,墨临渭忽然睁眼,一双杏眸光华璀璨,竟把窗外星辰都比了下去。她忽觉冷寒,捏着被角缩成一团,小心取暖。 不过夜半,她睡意全无。后背是森冷湿意,几乎搅得她心颤。可她一动不动,甚至保持僵直姿势,躲避那摄像头的观测探究。不一会儿,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呼吸微薄的氧气。 落水后,她越发冷静执拗,几乎变了个人。她聪慧狡黠,一点点试探墨渊。她的伪装无懈可击,因为所谓的伪装,实际全是真诚。她说的都是真话,真实如何会被看作谎言? 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墨临渭,却非从前的墨临渭。从前的墨临渭,精疲力竭缩在内心深处,被她一点点攻占心神。 第056章只因在乎 临渭特病组,墨渊彻夜不眠。他盯着监控录像,不断回忆关于墨临渭的一切。十年研究,似历历在目。看她从两岁幼童,长成如今模样。她是他的孩子,精心呵护十载,投入他年轻的激情梦想。 他自诩无坚不摧,是最冷心的医者。可十年相伴,朝夕相处,心田早已对她有了感情。虽然淡浅,始终一股游丝,在心头扎了根。 最近的墨临渭,变了不少,至少朝着他期许那样发展。可他的心,反而不安。他一遍遍重复观看近几日录像,甚至惶惑那是否她的故意。她从前不屑伪装,否则凭她的聪明才智,恐怕早就瞒天过海。连最机密的仪器,恐怕也会被骗。但上次落水,她有了转变,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始终惴惴不安。 她是他的挑战,也是可敬对手。总会予他惊喜。尤其当她见着亦源后,那份惊喜不断增多。他仿佛嗜血的狼,已忘不掉心头那丝兴奋激动。偶尔,还有一丝妒忌。谁想到,只是偶然一个因素,居然引起她的注意甚至改变,他十年辛勤,还比不上亦源那件红色毛衣。 墨渊抿一口浓茶,揉揉眼圈。 黑暗在四周延展开,乔木林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墨临渭躺在床上,身体已陷入熟睡,但她的精神,正天人交战。 “临渭,你瞧,你躲在这里这么久,谁也没有发现我。”娇俏女声,未有形体,带着得意,不断看着角落蜷缩的白色少女。 墨临渭抬头,一双杏眸泛着晶亮,不自觉牵动嘴角,露出嘲笑声。 “你为什么嘲讽?”女声不甘,愤愤不平。两日来,她趁着墨临渭沉睡,控制着身体。所作一切,已然纯熟,仿佛真的成为了真正的墨临渭。但听她嘲讽,不自觉心慌。在本尊面前,她始终没有底气。 “你该庆幸做得不过分。不然,早把你分离出身体。”墨临渭哂笑,顺即低头,似乎想了许多。 “我送亦源的雏菊,他喜欢的紧。我和墨渊对视,他未看出端倪。我一个人在监控系统下做得完美,没有人说我不对。你难道要否认,我做得不好?”女声阵阵,难得疑惑,更无方才底气。 “那你心虚什么?如果理直气壮,你就不会心虚。你以为谁都能呗你唬弄?你不过是见不得人的影子,连形体也没有,你以为我会怕你?”墨临渭霍地起身,不再寻找那声音,反而气定神闲,露出一丝惊艳微笑。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声瑟缩,连声音都颤栗着。 墨临渭双手握拳,冲破心间的灰暗,大步站立起来。她忽然的勇敢,震慑出一道光,居然刺破所有暗昧。女声忽然惊恐,颤栗问:“你想做什么?” “我,要回到我的世界。这里,困不住我。”墨临渭轻声,却似鬼魅,让那声音无言以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力一挥,竟听得一丝惨痛声响。 “你不是生无可恋?”女声不甘,忿忿质问。 “对。即使生无可恋,即使寻死觅活,但那是我的选择。我不允许谁利用我,去伤害无辜的人。你扮成我那么久,难道没发现他们的疑惑。”墨临渭冷笑,快步疾走,几欲走出那片灰暗。 “不可能,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发现。”女声微弱,几乎落败。 “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我不知你是谁,但请你记住,我不允许有人利用我去伤害别人。我不过懒,想看你有何目的。后来发现,你只想成为我。”墨临渭淡然,继续道,“可墨临渭只有一个,谁也不能替代。我沉默以对,只是有事没有想清楚。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只有自己,才是唯一救赎。”墨临渭双手一挥,撕开那层黑暗罩影,彻底离开心底死结。 “临渭,你不可能离得开我。我们还会再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但愿那时,你还有这番勇气抛离我。” 那白色的木床上,墨临渭忽然睁眼。看着眼前一切,发出一丝轻叹。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发呆。恍然间顿悟般,露出一丝笑纹。 这病,应该快好起来了。 “哥哥,为什么K叔说让我明天就回金陵?”亦锦葵一身粉嫩,竭力克制怒意,质问亦源决定。她昨夜辗转未眠,眼下一团乌青,见亦源冷着一张俊颜,软声道,“哥哥,小葵不想这么快离开。小葵从未这么长时间离开哥哥。”挽着亦源的手,开始撒娇。 谁料亦源用力一拂,拍掉亦锦葵的手,面若寒霜。 “小葵知道了,哥哥既然事务繁忙,小葵和K叔回金陵就是。”亦锦葵识趣,却慢慢抽噎。她的眼瞬间蓄满泪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见亦源依然冷面,再顾不得形象,竟哭出声来。想到昨夜亦源咬唇叫出的名字,更是羞怨,几乎不能自制。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亦源冷声,神色不虞。 亦锦葵心惊,她做得妥帖细致,应该不会被发现。见亦源严肃异常,只想抵死不认。她心魂不定,背过身只是哭。 “我不想说两遍,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亦源越发冷漠,对亦锦葵置之不理。若她不是他妹妹,他恨不得报复一番。敢趁他入睡盗窃的人,他绝不手软。亦锦葵从来有分寸,也没有那份胆量,但昨夜的事做得太过。见她不语,继续施压,“我从前是太过宠你,才让你无法无天?如果你真的不还,我亦源再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哥哥。”亦锦葵心惊,亦源绝对做得出来。当年金悦容养着她,也是亦源一句话的事。她见识过亦源在亦家的才能,亦家族亲几乎都会给亦源三分薄面。更重要的是,亦源的外祖可是华夏第一大族金家家主,金戈老爷子素来看重亦源……亦锦葵心慌,却沉下心思,歉疚道,“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此刻只有抵死不认,但明显没有底气。 “你还撒谎!”亦源盛怒,对亦锦葵厉声道,“信不信我把监控调出来?” 亦锦葵心慌,已经彻底落败,咬唇惊恐道:“我昨天闻着你满手花香,怕是邪毒之物。因为哥哥从来洁身自好,绝不沾染花草。昨夜替哥哥收拾房间,看到掉落在地的雏菊香包。我怕哥哥过敏,才拆开来看。里面好多花瓣已经腐烂,哥哥为何……” “果然是你。还给我,把那香包还给我。”亦源怒目,竟声嘶力竭,像挚爱珍宝被人夺走,捏着亦锦葵的臂膀,用力晃动。他在亦家极少发火,总是自己扛着,今天却怒到极致,几乎失去理智。 亦锦葵错目,几乎无法自制,哭喊道:“哥哥,疼,你捏得小葵好疼。小葵错了,哥哥,放了小葵。”亦锦葵面如土色,一身嫩粉也难抵颓败,她惊恐万分,从未见亦源如此失态。她委实不明,亦源向来宠她,怎么会发出癫狂神情。 “在哪里?那香包在哪里?”亦源几乎执迷,毫顾不得收敛脾气,毕竟十六岁的少年,又是头一次在乎一人,把那事物看得极重。锦葵又是他曾经看好的妹妹,如同触犯到逆鳞,那时常压制的脾气,也爆发出来。 “少爷,少爷。香包在这里,在这里。”K夺门而入,拉开亦源,把亦锦葵护在身后。那白色绢布内花瓣无存,只剩一个空空布套。 亦源慌忙夺过,那泛红凤眸才恢复神色。哪知道,不过她送的一件寻常物事,也被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妹妹恶言相向。 “少爷,冷静,冷静。”K用力拍着亦源的背,用眼神示意。 过了许久,亦源才恢复常色,对抽噎不止的亦锦葵道:“锦葵,你和K叔回金陵。我在墨家的事情,不能透露一分。否则……” 亦锦葵止住哭声,已经不敢说话。却见亦源冷声:“我想亦蜀也不缺你这一个女儿。” 她颓然跌坐,泪再也不敢滴,求救般看着K。但K同样冷面,和亦源有过之而不及。她大骇,认错般祈求:“哥哥,我再也不敢。求哥哥,忘了今天一切。” 终于,不再称自己锦葵,却是称我,仿佛认命般懂得,在亦源心里,她和那些亦家人根本一样。他从前的宠,不过不触及他的底线,只凭他一人愿意。又或者,他在亦家对任何人都温润儒雅,只因从不在乎。不在乎,当然能云淡风轻。她却不自知,仗着那点微薄的怜悯,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 但更多,是气恼。在他眼里,她还比不了一个香包,比不上那腐烂靡伤的气味。或许,是送他香包的人。那是谁,临渭,他唤她临渭,即使睡意朦胧,依然不忘那人名讳。 K带亦锦葵出门,她不甘心。以为亦源会露个好脸,不认命地转身,却见亦源盯着那香包,手指捏得极紧,骨节泛白,神情大痛。仿佛被谁弄坏真心,眼神里全是哀痛。 原来,他也会痛,因为那是他在乎。 “亦小姐,走吧。少爷在墨家并不容易,我们不要给他添乱。”冰山一样的K,语出惊人。他一生为主,既然金戈让他照顾亦源,他自然事事以亦源为先。 亦锦葵羞愧不已,噙着泪,对K保证:“我绝不会说出这里的一个字。” “多谢亦小姐体谅。”K凝眉,恭顺有礼,眼神冷得冰人。他不动声色,看着亦源的痴痛模样,陷入沉思。 第057章情难自控 “源子,你来墨家多久了?”墨临渭轻轻开口,少女温润的嗓音如同春泉,带着嗫喏的蛊惑和动人的戏谑。自她清醒,也不厌烦亦源陪伴。偶尔还会说两句话,她依然沉默,几乎忘却送过他礼物。 也对,送礼之人并不是她,不过控制她形体的声音。而今,那声音消失无影,恐怕再难出现。她敛眉,看着远处澄碧景致,目光深邃悠远。 “一个月了。”亦源回应,能陪她坐在一处,让他兴奋不已。可锦葵毁了她送的礼物,残存一块布包,更多却是虚无。他心虚,甚至不敢看她。 今晨,他一如往常为她送饭。她目光清冷,毫无昨日温热,但这样的她反而让他熟稔,这才是他所认识的临渭。 “亦源,我等会儿想出去走走。”她出声,清透光洁,带着一丝温度。 他的心忽然柔润开来,仿佛一月辛勤终未白费。连锦葵带来的怨愤,也在那句清冷声中消散。他不明白,他们相识一月,她给他无尽羞辱,他却巴巴地以她为主。只要她开口,那些固守的倾颓厌倦则化为虚无。他甚至逐渐忘却了墨渊对他的交待,发自内心想对她关怀。 阳光正好,她跟在身后,慢慢来到黄桷树下。白色木椅每日清扫,他殷勤为她擦去灰迹,即使那毫无尘埃。只想给她最好,哪怕一丝污浊,也不愿她沾染。 亦家公子亦源,何时会如此在乎一个人的看法和期待。默默回想,也是满足。目光甚至脱离书本,明明是墨渊吩咐的书籍,却提不起兴趣。 亦源,你何时成了这个样子?无奈下,只得强迫自己认真,眼睛盯着书本,专注望着手里的文字,却难以凝神。 “你爸妈真是奇怪,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亦源,一元。他们是觉得你以后会成败家子,所以才让你只有一块钱吗?”墨临渭吃吃地笑,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大扫从前阴郁,精神亢奋得不行,仿佛换了个人。可只有她知道,那笑声夹着苦涩。 一个人的变化,总有始终。前几日被攻占心神,瞬间恢复从前清冷,又免不了一阵盘查。她累,所以必须伪装。开着蹩脚的玩笑,寻找哪怕一丝喜感。在人际交往上,她的确不如那声音圆滑。她不爱装,喜怒皆在脸上。因从未敞开心房,所以觉得累。 “我姓亦,亦无不可的亦;源,左右逢源的源。恐怕他们希望我的一生能像水源一样,任何时候都能焕发生命力,遇到困难也能左右逢源。”亦源认真解释,声音却泛着苦味。他不愿称他们为家人,那样冷冰冰的地方,怎能称作家? 墨临渭别过头,又是沉默。已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却不知如何安慰。 亦源扭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墨临渭,唇角不自觉勾起:“你为什么叫临渭呢?难道你是在渭水生的,所以叫临渭?”戏谑凝望,忽觉此时的她少了从前的咄咄逼人,更清纯可爱。她一直有些不同,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眉眼如旧,面颊依然,却始终让他摸不透深浅。这明明是她,却又像不是她。 她忽然一乐,对他的敏感洞察力表示钦佩。怪不得墨渊看重他,就凭这份敏锐心思,又有谁能比得上。她忽然笑,唇红齿白,带着病态的娇柔,却昙花醉眼,刹那芳华。 “我也觉得奇怪。或许,那个给我取名字的人,最开始是想取临危,因为我就是他人生一场不可避免的危险,见到我就像见到危险一样。不过,他可能觉得危险的危有损面子,几乎昭告天下我就是他的克星,所有才叫临渭。”沉思久,心敛神。究其本心,或许还是觉得不甘愿。临渭,是墨渊取的。她竟不知道,她本名为何。 心内低叹,但不愿表现太过。她对他,也想不设防。可那样,真的难。她自闭久了,对万事猜测许多。尤其现在敏感时刻,更不敢大意。很久才转换语气,淡然问:“不过你父母对你真好,你肯定过得很幸福。” 亦源凝眉,却忽然笑。在许多人眼里,他恐怕都是很好。想给她一个好的形象,咧嘴笑:“他们对我是挺好的。或许吧,呵呵。”但兴致恹恹,凤眸里满是自嘲,似乎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世家总有那么些腌臜事儿,既然她觉得自己幸福,那不提也罢。何况,她还是病人呢。 “其实老师对你很好,这样完美的小木屋,就像童话一样。住在里面的人每天都能很快乐,反正我在这里就不会想外面的事情,我觉得很轻松。”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见墨临渭并不反感,又继续道,“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鱼龙混杂,随时都有出其不意的事情发生。不过,只要以诚相待,上帝总会眷顾你。” 许是安慰,许是告诫自己。他那么笃定地相信外面很好,不过给她描画一个美好图景。总一日,她会离开这乌托邦。在真正涉世前,应该为她描画一个美好图景。 “外面的世界。”墨渊看着监控录像,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亦源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说的话出自本心。其实这冒险的试探,已经引起许多人反对。可他一意孤行,只为墨临渭初见亦源时的那份执念。 每天和墨临渭近距离接触,他以为了解她的一切。但现在发现,他那些理性得过分的言谈,更像一个卫道士,不断宣扬着理智的美。她已经严重设防,固执对抗他给予的一切,又何来痊愈一说。 他汗颜,有一丝不甘。却深压在心头,憋了回去。 “老爷。”墨乙桀递给他一杯茶,浓密的普洱,茶叶占了四分之三。他已习惯这浓烈滋味,只想时间能过得更长些。但此刻,他竟然不想依靠外物,强撑着疲累,揉着太阳穴。 “昨晚一夜未眠,现在又强撑,老爷,你去休息一会儿?”墨乙桀试探,以极小的声音。他从小和墨渊一起长大,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也知道他强撑着各种强压,他心头一紧,固执地把茶杯递给墨渊。 墨渊用力推开,对墨乙桀叹道:“阿桀,我没事。最近想了许多,终于明白一些事情。阿桀,我有了新的思路,容我好好想想。” 原来,目光盯着监控,早就神游千里。他一心多用,思忖新的疗法。 “外面的世界。”墨临渭喃喃,一个人坐在树下许久。一身白裙,丝毫没有花纹。她抬手覆眸,看远方流岚翩跹,心也涤荡起来。那,是开心,还是期待? 她呆在这里,几千个日夜,见着同样景致,好像太久太久。花草荣枯,岁月绵亘,她看着一年有一年辗转的时光,几乎忘了生长。重复同样的事物,同样的节律,似乎没有任何一股欲念,唆使她去外面的世界。又或者,她已然习惯乔木林平静无波的生活,就想终老一生。至少,这里安全。即使时刻被监控照射,她依然安全。 亦源来墨家的一月,像激起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她的心只因那一瞬的动,恍然不同。她似乎对一切有了希冀,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她多羡慕他的光鲜健朗,仿佛一团行走的阳光,随时给人温暖。她独处太久太久,已感受不到实体温度,尤其一颗心静如死灰,如何能跳动得起来。 “他,为什么喜欢外面的世界?”一颗心不由自主,竟关心起亦源来。他身上那股热火气息不断萦绕,脑际时不时浮现他的面容,似乎看了多年的黑白色,终于有了一抹亮意。 “不,不对。不是那样。”墨临渭捂着脸,不可置信地询问自己的心。不过相识一月,何以对他如何挂牵。这显然不对,这不是她应有的节奏,她不能这样。 “临渭,你在太阳底下做什么?日头很毒,小心中暑了。”亦源大步走过来,双臂一展,便抱起她。他眉头一皱,因为她太轻,仿佛一片落叶,随时会跌落尘世般。下意识紧箍着,生怕她摔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想好好抱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墨临渭一颤,她不是没被人抱过,但那已过去许久。她的皮肤,或许还患上饥渴症。她其实渴望被拥抱抚摸,不过要看是谁。奇怪的是,她竟不排斥他的碰触。犹记得上次池浅浅只想碰她的脸,她抵抗得厉害。可亦源,他那么用力箍着她,她竟没有一丝反感,反而有些期待。 亦源一路小跑,把她抱回小木屋。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一个不竭的机器,给了她无限安稳。她需要那份跳动么?还是说,她需要一个温暖拥抱,融化那颗冷得宛如石头的心。 一念之心,脸也红起来,耳根也泛着红晕。她不知所措,本能地挣扎着想要下去,脑子里只流转着一句话:“墨临渭,你不知羞耻。” 又是那固守的稚拙和无力,她刚有暖色的眸子忽然变得冷。她不停动作,却换来亦源更用力的紧抱。她不得已,喘息着咳嗽,希望制止他的动作。 “咳咳。”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羞红一张小脸,摩挲挣扎,却勾得亦源心猿意马,脸颊也红了起来。 “临渭,别闹。等会儿就到了。”亦源蹙眉,心跳也乱了节拍。她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可那股馨香刺激脑海,竟让他无法自控。 第058章完美世界 “你好好休息,等会儿让人给你看看。你一个人晒了那么久,我怕你中暑。”亦源一头的汗,把墨临渭放到木凳上,顾不得擦拭。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哦。”墨临渭点头,已恢复常态,见亦源神色有恙,低头不语。看亦源就要离开,忽然叫住他,“你不用亲自去叫人,这里有很多按钮,随便一按,就会有人过来。” 许是感激他方才善意,语气也软上三分。见亦源一头的汗,从抽屉里抽出一条白色绢布,默默递给他。她抽屉里有许多白绢,精贵细致,针脚完美。她吃穿用度几乎都是最好,就算一条白裙,也是难得珍品。但她不觉,只是把这些当寻常,毫不怜惜将白绢递了过去。 亦源一怔,唇角不觉上扬,接过那素白绢子,笑嘻嘻擦汗。他正想走,忽然想起墨临渭方才的话,最后却坐到她对面,发出一丝满足喟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至少,墨临渭这一点点的回应,已经让他无比开怀。想到昨天的白色香包,还有今天的白绢,他的心难得焦灼,竟难以自制,忍不住掩面窃喜。 何时起,亦源会因为这寻常的绢子,心花怒放。亦家虽破败,但根基还有,子孙挥霍无度,也能支撑两代。他见到的奇珍异宝不在少数,却没有这白绢让他开怀。他闻着绢子上的花香,一个人恣意放纵,不自觉笑出了声音。 墨临渭也不计较,算是感激。但亦源笑不自制,她很不自在,主动问:“你之前说了外面的世界,你喜欢外面的世界吗?”她淡淡出声,似乎来了兴致,轻抬着头,眼睛平视亦源明亮的凤眼,浅声轻问,声若明珰,已无波澜。 “不知道。”亦源回神,见她目光清冷,不忍她失落,急忙补充道,“可能是喜欢的。” “哦。为什么?”墨临渭淡漠,云淡风轻。这算无话找话么? “身在人间,总有念想。我曾想,我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实现理想,用自身的能力去征服这个世界,用双手去创造我的世界。”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凤眼里闪烁异样光彩,那是一个少年对世界的美好向往,对梦想的炽热激情。 墨临渭抬眸,似乎又见到亦源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她无限羡慕和欣赏。她目光痴惑,仿佛想透过亦源的皮囊,看到那颗跳跃不羁的心。她羡慕,甚或执着,因为她没有。她的心,从来不会如此跳动。 “理想,不是虚妄么?”不觉出声,问出疑惑。理想、希望,不过人脑期冀产生的执念,催动人不断朝着目标前行。求生、钱权、理想,俗人时刻用这些欲念鞭策自己,以期达成所愿。 可她没有,她的字典里,死和生和谐并存,她唯一能做的,是照着已经完备的剧本,走完短暂一生。或许,存在于天地,只是为了给墨渊一个成全。成为他研究的对象,成为一个被医学界推崇的传奇病患。 “临渭,临渭。”亦源晃着手,看墨临渭一脸失色,以为她又不开心,于是小心翼翼。却见少女莞尔,才终于放心。 “征服世界以后,你准备做什么呢?”好久,才冒出这句话,差不多已经超过她词穷极限。 “做我想做的事情,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不受约束和桎梏,拥有我自己的帝国和王朝。”亦源唇角已经勾起自信的光芒,他脸上奕奕的神采仿佛明媚朝阳,源源不断散发热量,让墨临渭看花了眼。 “为什么要建立帝国和王朝呢?墨家不是很好吗?这里的人,生活安逸,与世无争。人们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活得自在踏实。难道还不够吗?”她不解,眼神充满探究。问他,或许是问自己。墨家很好,足够好到她一生停驻。 “是啊。南临是华夏最好的居住城市。人们丰衣足食,民风淳朴。食衣住行都是华夏最好的待遇,每个生活在南临的人,脸上都散发真诚笑意。人们是善意的,有活力的。从前,我们都渴望走到世外桃源。现在,南临已经成为世外桃源。这里,的确已经足够好。”亦源拿着书本,若有所思。 “那你为什么还要建立自己的帝国?”墨临渭更疑惑了,托着脸颊看着亦源的侧脸。 “因为南临不是我的,我要在华夏创造另外一个桃源,属于亦源的桃源。我要那里的人民,过上和南临一样,甚至比南临更好的生活。”亦源凤眼发光,壮志凌云。 墨临渭痴灼,心里生出一股陌生的距离感来。好不容易的亲近,忽然就跌落了去。亦源和她,太过不同,即使才十六岁,他有着无法逾越的伟大情怀,和她卑微渺小的世界观格格不入。云泥之别,也不为过。尤其他眼神里的自信太过明媚,和她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心,狠狠跌到谷底。她和他,是两路人。 “你想成为上帝吗?”由衷感叹一声,难免有些嘲讽。把亦源的话总结出来,只有两个字“创世”。 “不。我不是墨君临,没有君临天下的霸气跟宏愿。我只想在我生存的空间,尽可能制造出真善美的氛围,让生活在里面的人,都能感受到美好。”亦源语气平稳,看似信口一说,更像深思熟虑。 “墨君临?”墨临渭声音平静,提出疑问。 “墨渊的父亲。南临人都说,君临生,聿庆灭,南临兴。南临的一切,都是那个男子创建的。”亦源对墨君临的敬仰溢于言表,“我也想成为墨君临那样的人,如果有幸一见,真是我此生大幸。” 惺惺惜惺惺,只有共同理想的人,才是同道中人。或许,他们都想创就一番大事业,所以才能彼此亲近。墨临渭的脸忽然变得很冷,她竭力在控制情绪,但浑身的冷压逐渐扩散。 脑子里浮现出在水下的模糊情形,意识中还记得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亦源是唯一与她隔得如此相近的人,他们肌肤相贴,嘴唇相依。他在不停为她渡气,把他的气息吐入她的身体。 她以为,他们有了如此紧密的接触,至少会有一丝共鸣,但现在发现,那什么都不是。她忽然生出一股隔绝,一个人坐在原地,再不回答亦源任何问题。他们,是不同的,隔了太遥远的距离。 亦源退出房门,见她脸色不虞,好心情也跌落大半。但很快,他把手放进口袋,竟碰到那块白绢。放在鼻尖吮吸,有淡雅的味道,依然若有似无,却无比引人遐想。努力平复了心绪,心情也好了许多。唇角勾起一丝笑纹,带着孩子的天真。 “少爷,我已回到金陵,亦小姐一直呆在书房抄经。”K的信息寄到墨家,即使生活在现代,他们依然用古老的沟通方式。 亦源敛眉,脸上又露出执着神色,慢慢回信:“好。” “临渭,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墨渊关切,语气终于有一丝温度。 墨临渭点头,算是回应。她忽然觉得闷,每天重复同样的话题,过同样的生活,无限重复冗杂。 “我可以出去走走吗?”她蹙眉,疑问语气,带着征求,“算了,我体质特殊,恐怕又会过敏。”却下意识否定自己,她难得矛盾反复,这无常却给墨渊惊喜。 “随你。一切,都可由你做主。”他坦然,整颗心却滚烫。近一月,他每天都能看到墨临渭的进步。 “容我再想想。”墨临渭扶额,似乎遇到难题。许久,她抬起眼眸,墨渊已然离开。她却忘不了,墨渊临走时那抹若有似无的太息。她忽然去猜那声太息背后原因,甚至也不再如从前关注墨渊言谈。似乎,她从来执着的某些事物,已经在一些地方坍塌跌垮。 忽然间,脑海又浮现亦源的脸颊。她素来有脸盲症,亦源的表情却时刻在目。她的脑海,勾画出他所有模样,仿佛一首始终不会消散的曲子,一点一点盘旋萦绕。 她低呼,不可置信摸着脸颊,那里微微发烫。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好大一口。似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午后,教室。墨临渭准时到达,开始每一天固定时间的学习。墨渊不想她治好病却成为废人,每天有教师讲授课程。她静坐,但忽然奇怪,因为空气里有陌生的气息。除了那教师,还有那熟悉的气味。 亦源。 他怎么来到这里?是墨渊授意,还是他主动? 她敛眉,唇角一扯。为什么会在意是主动,还是被动。他在这里,她怎么会敏感如此? “喝点水。”亦源小心把温水放在她桌前,脸上含笑,始终健康明媚。他的笑似乎有种蛊惑,让墨临渭无处可躲。她感受到脸颊逐渐的红润,那滚烫温度,甚至比面前水杯更甚。 “夏天热,我怕你不舒服,所以特意准备的。”见她错愕,他有些慌,许久后才说,“要是不喜欢,我拿走便是。”他摸着头,带着自责。 墨临渭手快于心,摸着那白色瓷杯,很久憋出一句话:“先放着吧。” 专职教师看着这一幕,已经目瞪口呆。这还是冷面的墨临渭吗?她从来不喜欢桌上有多余事物,强迫而孤傲,而今,因为那陌生的少年,居然变了个人。 第059章结婚生子 “开始上课吧。”专职老师带着黑框眼镜,一身白褂,和医生打扮无常。刚听到墨渊的指示,准备新的讲义。他耐心地在演示板上画着各种图形,从简到难,步步深入。 墨临渭专心致志,静静配合他,美丽的眼睛看着演示板,积极回答着他提出的问题。明明是杂乱的课程,因为墨临渭意外的配合,反而让授课老师莫名兴奋。 她可是难得认真回答,从前大多是他自娱自乐。她虽认真,却难得开口,今天算是一种意外。 他异常高兴,觉得那些辛苦非常值得。这些题是他精心准备的逻辑推理题,紧密罗布的部署和推进,可以探测一个人的智力。墨临渭冷静地回答着他提出的问题,有些地方甚至超乎想象地完美,还为他开拓了新思路。 他惊诧地发现,眼前沉着冷静的少女似乎一个逻辑推理的高手,他在心中暗暗估计她的智商,却无法给出一个准数。也终于明白,墨渊那番话的意有所指。 将最后一道题放在演示板上,心中暗暗期许。墨临渭的智力程度他不知深浅,准备的题目也是常识性的逻辑推理,如果还需要进一步的考验,他会选择更难的题目。 “临渭,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道题哦。加油,前面做得很好呢。”授课人眼角含着笑意,只见演示板上写着这样的题目: “一个经理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年龄加起来等于13,三个女儿年龄乘起来等于经理自己的年龄,有一个下属已知道经理的年龄是36岁,但不能确定经理三个女儿的年龄。这时经理说只有一个女儿的头发是黑的,然后这个下属就知道了经理三个女儿的年龄。请问三个女儿的年龄分别是多少?为什么?” 亦源看着展示板上的题目,心中暗暗思忖,却不打断墨临渭。或者,他的心,根本不在那些题目上。临渭本身就是一道不解难题,读懂她,已经万般艰难。但更重要的,有她在,他的思绪再难集中。 墨临渭没有开口,似乎陷入思索,授课人鼓励式地看着亦源,希望得到他的答案。 “2,2,9。”亦源兴致勃勃地回答,成竹在胸。 “不对,应该是两个答案,2,2,9和6,6,1。”墨临渭简单开口,认真推理。 授课人期许,淡淡问道:“临渭,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两个答案?” 墨临渭也不慌乱,徐徐道:“因为只有36=6*6*1=9*2*2。而你给出的题目并没有说明黑头发的女儿是多少岁,所以一个答案并不全面。” 授课人笑意甚浓,这个暗含的小心思被她识破了,许多人急于求成,几乎不会关注这个细节,但墨临渭却心如止水,细微之处也不放过。饶是亦源,也未必有墨临渭的细致和缜密。 “临渭今天很好呢!我们的课程就到这里吧,希望还有机会能给你上课。不过下次,我会充分准备哦,题目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授课人看着墨临渭,只见她面若桃花,不自觉冲亦源挑了挑眉,竟有些俏皮可爱。她终于,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 按照她的智力,如果加以培养,一定是难得的精英。但是,她愿意吗。 “今天到此为止,临渭,下次会准备更难的题目。”专职教师笑,快步离开。不由间回眸,只见墨临渭余光飘渺,对着亦源所在方向莞尔浅笑。他失神,竟感觉到一丝暖意。 “墨医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墨医生,我觉得临渭快要治好了。” 他快步疾走,慌忙拨通墨渊手机,几乎忘了基本流程。他太开心,甚至比中了五百万还要开怀。 亦源陪墨临渭回小木屋,一路上默默注视着墨临渭。她明明表现得那么漫不经心,对授课人的讲解几乎没认真听过,可她无师自通般回答出他给出的问题,甚至越来越得心应手。 “临渭,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答案的?”他不解,问了出来。 “你不也知道么?”她淡漠,声音极轻。显然看穿亦源有心谦让。 “我确实只想到一个答案。”亦源笑,低下头看着远处。 墨临渭忽然停住,挡住他的路线,仰着脸凝望,黑眸晶亮,仿佛质疑。她眼睛极大,因为脸颊瘦削,反而显得更无辜清透。她眸子一片清明,丝毫没有邪念,却让亦源莫名吞了吞口水。 他的心,有一丝躁动。仿佛被看穿般,脸颊发红。明明短暂时光,却像过了许久。他蹙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过十二岁的孩子,他这是什么心思?但那颗心,跳得厉害,几乎不再受控制。 “临渭,我……”注视后,却是词穷。那双眼睛深邃纯粹,他再没有一丝欺瞒,只想把心间话和盘托出,“我只想让让你。” 墨临渭转身,一个人走到小木屋去。却心领他的好意,至少刚才,她的确是开心的。面上却不显,依然沉默相对,只是会顾虑速度,确认他跟在身后,方才安心。 多久了,那颗石头一样的心,终于有一丝暖度。至少,会为别人着想,哪怕只有一瞬,也是进步。 而一直密切注视着监控录像的墨渊,也若有所思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对墨临渭的表现非常满意,甚至自豪。这个和他斗智斗勇多年的孩子,还有多少潜力不曾被发掘。 从最新的脑电波图形看,墨临渭的大脑发育很健康,她的智力远超过同龄人。而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健康,尤其是抑郁质指数已经呈现出下降趋势,照此情况下去,墨临渭痊愈指日可待。更重要的是,她主动提出来。她想去外面看看,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值得他心安。 为墨临渭特设的“临渭特病组”几乎都雀跃起来,他们积极地开展会议进行讨论,在墨临渭生理和物理情状都能接受的前提下,分析了最新的治疗方案。 十年的研究和坚持,在墨渊最新一次突破性催眠中得到惊人的好转,每个人心中似乎都轻舒了一口气,激动和喜悦笼罩着全身,他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次战略性的松懈。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终于告一段落,医疗小组几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兴致勃勃地进行数据分析和方案对比,希望甄选出最完美的治疗模式。他们把所有精力全部放置在遗传性抑郁症的治愈中,几乎忽视了其他心理因素。 墨临渭发现最近为她检查的人增多了,她耐心地适应着变化,从白大褂的眼睛里看到隐隐抑制的喜色。她淡然自若地接受着检查,配合墨渊做了一次又一次谈话。墨渊的声线依然平稳,她却听到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 似乎心里一松,仿佛一根绵亘的刺,终于要从骨髓深处拔出。她隐隐猜测到,她的遗传性抑郁症有了新进展。这便是成功?这就是救赎? 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隐藏着一个声音,在沉睡中等待苏醒。她虽然控制着意识最主要的一切,但那声音正以更巧妙的方式,准备破茧而出。 墨临渭最近很少做梦,她安稳沉睡,准时醒来。她感受到身体里有一股蓬勃的活力,这是从来没有的状况。她的专用药在慢慢变化,数量也在减少。或许,她真的该做一次虔诚告别,走进新的生活。 看窗外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她的心,终于得到一丝安宁。 亦源每天会陪着她,越发殷勤周到。向池浅浅讨教做菜方法,然后一点点交给她。看她每日膳食吃得不少,心情也非常好。她喜欢安静,他就拿着一本书陪在身边。如果她想说话,他就兴致勃勃陪她聊天。但很多时候,是他说她听。 他一点点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为她勾勒一个美好图景。现实的残酷,他不愿告诉她,总是挑选真善美的好事。可他知道,那不过是他心里幻想的图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残冷,怎会彻底没有? 人性复杂,人心叵测。为了利益,许多人相残相杀,无论熟悉还是陌生。可是,他不愿沾染她的思想。他想,既然是墨渊十年研究的对象,即使病愈,墨渊也会给她美好前程。比如找个更好的人结婚生子,过着平凡却荣华的生活。但每想到此,他的心就如滚油煎过,不敢想象她嫁做人妇的情形。 “亦源,你怎么了?”墨临渭敏感,见亦源眉心一凛,不自觉一问。 “没事。就是在想,要是你以后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亦源淡然,却心痛难捱。 “每个人都要结婚生子?”她反诘,带着疑问。 他怎么忘记,她的生活与世界脱节。即使有专职教师,讲授的多半与生活无关。她哪里知道人世法则,也难怪不解。他忽然笑,她如此单纯,宛如白纸,天使般美好的人儿,他如何舍得,让她真的去结婚生子。 “或许吧。你如果不愿意,也可以不和其他人走一样的路。临渭,你只要好起来,就好。”他敛眉,竟不敢看她的脸。这话题过于沉重,揪扯着心内的弦,一阵阵牵痛。 “那你呢?你也会结婚生子,走一般人的路?”她反诘,几乎脱口而出。一双杏眸目光灼灼,难得有了情绪。似乎,还在期许。 第060章私定终身? 南临的阳光总是那么明媚温暖,流泻的光芒倾洒在大地上,世界万物蓬勃生长,生命力竭力吸取着春天的希望和补给,似乎对未来充满希望。小木屋内,一大一小的两人对坐。少年面色酡红,少女一脸真诚。他们明明安静对立,却仿佛有千言万语。 如果抛开墨临渭遗传性抑郁症的病例,或许谁也不会觉得怪异。 跟亦源对话让墨临渭很开心,她并不是被亦源口中描述的内容吸引,她只是喜欢和亦源说话。每次亦源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所见所闻,他的眼睛里总能闪耀出灼热的光芒,那种对生活和未来的无限向往让她羡慕。 他用极其健康向上的姿态面对经历的一切,似乎他是坚不可摧的战士,无论多大的困难在他手中都是小菜一碟,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能被他轻松解决。他是勇往直前的英雄,对世界充满了期许和热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临渭,我暂时还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亦源憋了许久,终于回答她的问题。但这样的答案,真的就是答案? “你的意思,你也会结婚生子,找个好的女子,过完一生?”墨临渭笑,带着诱惑。也不知是为什么,非得要他一个答案。甚至并不觉得,这已近似逼问。 亦源一怔,只见少女大眼迷蒙,认真看着他,仿佛在问一个严肃问题。他忽觉好笑,不顾耳根已经透出红色,伸手刮了她的鼻尖,但笑不语。 墨临渭后退,没曾想收到的是亦源如此动作,她惊骇,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听到亦源侃侃之声:“小小年纪,把结婚生子放在嘴边。知不知羞?”说完又轻点她的鼻尖,但动作温柔,带着无限宠溺。 墨临渭哪经历过这些,只以为说了极不堪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却见亦源笑弯了眉眼,不但不再紧张,反而打趣道:“临渭,你想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吗?”半是严肃,又半是认真。话赶话的结果,已然失了分寸。 “我觉得,你陪着,也是不错吧。”墨临渭不知其中之意,只以为他会像如今一样,一直照顾她起居。毕竟才十二岁,即使心思纯熟,也未想得太深。 亦源却心潮澎拜,回应道:“我当然愿意陪你,只要你愿意,我愿意一直陪你。”他淡然,却不淡定。凤眸燃着绯色,已然动情。见墨临渭双眸疑惑,才想起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年少轻狂,竹马青梅。这样的约定,不正像私定终身?他蹙眉,端起眼前的水杯,用力喝了几口。不敢再看少女神色。 “她果然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怔怔地望着,十二岁的孩子,生活在这里如此久,哪里懂得什么是私定终身?”亦源敛眉,已大步走出门外。他当然会遵守约定,一直陪伴左右。可是,若是她不再希望他的陪伴,那方才的话,是算数,还是不算数? 不由得摸了摸唇角,似乎上面还有她唇上冰冷温度。那次在水里,他痛尝生不如死,只想一直护她周全。而最近,她夜夜入梦,魔咒般成为生活重要的一部分。他原本已经快忘了那个吻,但随着和她接触,那个吻时刻萦绕脑海,一次次放大,他甚至还想索取更多更多。 他的心,似乎在日益频繁的接触里,再无不得安宁。 “亦源,你随我来。”墨渊忽然出现在亦源面前,他错愕,惊惑道,“老师,你怎么来了?” “想什么那么入神?这不是临渭特病组么?”墨渊冷声,见他魂不守舍,眉头皱紧。 亦源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里。他低头认错,恭顺跟在墨渊身后。刚走进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掌声。许多不认识的人站了起来,不停鼓掌。他错愕,不明所以地望着墨渊。 “这是临渭最新的报告,她的精神状态在这一个月里,不断变好。你,做得很好。”墨渊难得微笑,拍着亦源肩膀,毫不吝惜地夸赞,“或许是你们有缘,自从你来了这里,她的精神受到极好刺激,我想,是时候让她离开那里,走出乔木林。” “老师,您的意思是?她的抑郁症,痊愈了?”亦源喜形于色,几乎欢呼起来。 “不是痊愈。相比从前,她暂时能够走出乔木林,和一般人接触。我觉得,只要她点头,隔离计划就能终止。”墨渊解释,对着一干人示意,掌声终停。 “好。那我现在就去告诉临渭这个好消息。”亦源兴高采烈,正准备离开。 墨渊却拉着他的手,认真道,“暂时不要告诉她。我要她主动提出来。亦源,等她离开乔木林,你就可以进入墨家医院,做其他工作了。你这样进步神速,为师深感欣慰。” 亦源微笑,却忽然一怔,不解道:“老师,您刚才的意思是?不让我继续陪着她了?” 墨渊摆手,领着亦源走到办公室,解释着:“我要临渭逐渐适应新的环境,接触新的人。我会安排其他人照顾她。毕竟男女有别,她只要走出那精神状态,要多学学女孩儿该做的事情。我不想人家说墨家人不知礼数。” “那我呢?”亦源慌乱,一颗心跌入谷底,语带哀戚道,“我方才还对她说,只要她愿意,我要一直陪着她。我怕,她已经习惯了我的照顾,恐怕……” “你多虑了。既然准许她出来,那我肯定要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接触的人,一定不止你一个。”墨渊并未理解到亦源话里的深刻含义,反而安慰道,“你的表现可圈可点,但你要知道,她不过是个病人。你不能过分骄纵她的喜好,她毕竟十二岁了,不是无知稚儿,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是……”亦源尽力压制住惊慌和失落,巴巴看着墨渊,希望还有余地,“我以后不能再看她了吗?” “当然能。只是不像现在这样,把全部精力放在她身上。”墨渊抿了口茶,没觉得有什么错,仔细道,“你不是要学医术,成为顶级的医生?你哪里还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关注她?” 亦源无言以对,只得退出办公室,在甜蜜却酸涩的心情中翻滚。 心,仿佛被谁剜掉一块。认识才一月啊,怎么会为了她,逐渐忘记初衷?可是,一想到未来许多日子里不再陪伴,他的心,就像被谁拿着尖锥刺捅,汩汩冒血。 “临渭,对不起。我或许,要再次食言而肥。”内疚和愧悔在心头翻涌,他捏着那颗滚烫的心,一点点回到房间里。可双脚不听使唤,不觉间又走到了乔木林。从前健步如飞,如今却如灌铅。他脸色发白,像受到巨大的打击。 “源子,你怎么回来了?”墨临渭正在摘雏菊花瓣,她最近爱上这项运动,手指还残存着花汁。不过,她此刻只摘花瓣,没有连上花枝。 亦源费力挤出一丝笑,慢慢走到她身边,皱眉望着她的脸,希望刻在脑子里。其实,墨渊并不是说彻底不见,他闲暇之余,还可以看见她的脸。可是,他几乎无法自制每天相见时间变短,更无法想象,以后是不是有更年轻的男孩子,像他一样,陪在她身边。光是想想,已经头疼欲裂。他一阵惊慌,几乎在太阳下跌落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亦源,你脸色苍白,发生什么了?”墨临渭抬眸对视,手里捧着雏菊花瓣,她眸中关切,几乎无法容忍亦源的倾颓。他从来是光明的象征,忽然变得孱弱不堪,让她感到惊恐。 但亦源忽然用力,将她扯入怀中。一股即将流逝的疼痛席卷了他,只有把她抱在怀里,才能缓解那种伤痛。他非常用力,把她搂在怀里,几乎要贴近骨肉。 墨临渭慌乱,莫由来被他拥紧,只觉心跳紊乱,不知所措。手不自觉松开,雏菊花瓣掉了一地,只余满手馨香。她心慌不安,仿佛犯了弥天大错,开始挣扎。 “别动,临渭。让我靠一会儿,拜托你。”亦源声音沙哑,含着无边的伤倦。他们才认识一个月啊,她最初咄咄逼人,挑战他的自尊,可他步步沦陷,几乎无法想象以后离开她的情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墨临渭冷呼,带着惯有的理智冷静,倒是让亦源回过神。 “如果老师说,你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你会不会很高兴?”亦源尽力压制语气,不让她听出异样。她一动不动,被他搂在怀中,他鼻翼中全是她的气息,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当然。但如果那样,你是不是该恭喜我?”依然冷冽,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是啊。恭喜。”亦源的冲动清醒大半,他这是做什么,难道不该为她高兴?五味杂陈席卷肺腑,到最后却是浓密痛魇。他眸中沁泪,几欲掉落下来。 “谢谢你的恭喜。亦源,这段日子,谢谢你。”墨临渭冷然,却总算有了一丝感情。即使被他拥抱着,她依然能理智地表达想法,她的确很坚强。 “谢我做什么。你要感谢老师,还有更多临渭特病组的人。”亦源哑着嗓子,僵硬道,“如果有另外的人继续照顾你,你会开心么?” 墨临渭不明所以,但许久后,还是回答道:“从前,也是别人照顾我啊。再说,如果我真的离开这里,我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啊!” 亦源心里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从前,也是别人啊。 第061章救命稻草 雨,狂暴残乱。忽然滴落在林叶上,淅沙沙的声音仿佛鼓点。打乱整个夏天节奏。 亦源一人走在雨里,浑然不觉细密雨丝拍打全身。他走得很慢,似乎要努力冲刷掉心中不堪的烦闷。回想在亦家经过的日子,那看似浮华身份后的残破真实,他几乎日夜在剖白内心。 但这一月经历的事情,似乎比从前所有时光都要真实。他更真实地接触到胸腔里蠢蠢欲动的理想,看到临渭孱弱却故作倔强的隐忍坚持,还有事非人为的无力挫败。这里所有一切,都不是他能掌控的。尤其,那颗跳动激越的心,因为临渭方才的话,几乎再度经历天人交战的无奈偏执。 墨临渭一直看着亦源背影,难过铺天盖地而来。回忆与亦源相处的种种,看他独自进入雨里自觉并未说错。她委实不明,那股浓腻混乱的悲伤从何而来。她摸着心脏,努力让自己平静些,但许久后,那里始终有个溃烂的空洞,一点点把她吞噬。 她不开心。因为亦源不开心。亦源的背影就像把钢刀,劈着她的灵魂。她忘不了他方才瞳孔缩紧的脆弱模样,仿佛正遭受着人生凄楚。与他相伴的点滴涌上心头,几乎快把她烫化。 她捏着手指,不由自主思忖是哪里出了错。她的心,因为相识一月的人不受控制。她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巨大惊恐,那比她所经历的任何实验都要可怕。她只觉得亦源若是离开,她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终于,她扯开那扇木门,毫无顾忌地冲进大雨里。她需要他,不能让他离开。她光着脚奔跑在泥泞中,泥花在足下溅起一片片涟漪,像一朵朵泥色的莲,染上裙摆一圈花纹。终于看到亦源,他脚步虚浮,背影踉跄,看上去很伤心。她不忍,只加快了步伐,咬着嘴唇低吟。 该死,她明明想叫住他,可嘴唇似乎被封死,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绝望,不可置信地捂着心脏。一股股收缩的情潮在雨里宣泄开。她所有一切,仿佛被天地劈开一道血路,她眼前是一片血红色,只有亦源那一身白衣独成小点,跌入她的眼里。 下腹传来阵阵刺痛,她感受到全身浸泡血水里,整个人被天地间的痛顿吞噬。她却拼了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朝亦源奔去,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尽是呜咽。直到,抱着亦源的背脊,像找到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死死捏住他的衣襟。 这是墨临渭有生以来第一次奋不顾身,她的身体做出惊人反应,毫不顾忌地拥着亦源。 亦源一怔,他神识恍惚,只感觉背后一个有力的紧靠。他身体僵硬,不知悲喜。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他,此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细细听,只感觉少女瘦得吓人的骨头磕着背脊,她嘴里发出呜咽,含糊不清表达着讯息。 临渭特病组,所有人屏息凝视,未发出一丝声音。人们关注着少女拥着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墨临渭冷清冷心,怎会做出这样举措。但真的是她,她主动抱着少年,仿佛溺水的患者,抓住一块浮木。 硕大显示屏上展示着她的每一个表情,人们都想挺清楚她要说什么。他们紧张错愕,几乎被她的举动震慑。也不知她在雨里呆了几许,只是呆呆看墨渊的表情,希望他下决定。毕竟,墨临渭是他心尖尖上的患者,唯一的养女,一个伤风感冒都会如临大敌,如今,他却任由她在雨里狂淋? “墨医生,要不要派人会阻止临渭。她的身体恐怕……”墨乙桀最先打破沉静,她在雨里已经十分钟,如果不制止,身体出现不适,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虽然,这样的境况已经许久不发生,但他亲眼见证她初入墨家的“大病”,不敢再有闪失。 墨渊目不转睛,丝毫不放过眼前的景象。他一语不发,甚至没理会墨乙桀语气难得的焦虑。他目光深远,似乎在作严峻判断,在很久后,终于摆了摆手。 大脑会控制身体,如果要在大脑和身体中选择一项,他首选前者。 人们继续屏息凝神,担忧却期待地望着显示屏,静观其变。 “临渭,临渭。”亦源语无伦次,终于才回过神,转身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狂喜不已。她的眼温润潮湿,隔着雨水却依然清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片片水草,显得有一丝狼狈。他忽然心疼,憎恶自己冲动任性,下意识揽着她的腰肢,复杂道:“临渭,我……” 墨临渭虚脱般任由他揽着,全身无力地靠着他,仿佛真的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的眼睛早已蓄满泪水,但混着淅沥的雨,早分不清咸湿。她嘴唇翕动,依然发不出声音,惊惶地不知所措,只是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希望得到那渺不可寻的安全感。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渴望,让亦源不由自主,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冰凉的唇线,不可抑制地亲吻那两片细嫩。但蜻蜓点水,适可而止,因为那是对她的亵渎。他自悔,不愿她被人间情爱玷污,哪怕他自己,也不够资格。 她疑惑不解,只感觉唇上冰凉,被他亲昵覆盖。她再无过敏,只是恍然。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瞪着双瞳看着他的脸颊,希望他不要离开。她寂寞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春夏秋冬,面对这好不容易不排斥的人,着实不愿他离开。 但下一瞬,她闭着眼,毫无征兆跌落下去。双手虽捏着他的衣襟,却再无一丝力气。唇上终于发出音节,大意却是“别走。” 亦源几乎经历了人生大喜大悲,他环着她的腰,惊觉她过敏脆弱的体质。他自责难堪,顺势抱着她在雨里飞奔。他真糊涂,怎么能忍受她在雨里站上这么久。大手用力,在雨里分离奔跑。他对着四周的摄像头呼喊,脸上全是荒芜失措。当他终于把她放到小木屋的床上,拿着毛巾为她擦拭雨水。她昏睡不醒,却始终未放开他的衣襟。他哑然失笑,惊觉她如此在乎。可一想到墨渊的决定,眉头一蹙,这样难舍难分,终究要面对最后离别。得知她的在乎,就该满足不是?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轻吻,暖声哄道:“临渭乖,我给你擦擦汗,不然要生病了。” 但并不管用,她执念过深,哪里放过。一双手反而揪得更紧,像无辜婴儿般蜷缩一旁,死死拽住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屏障,无法离分。 忽然,木门被推开,亦源讪讪,不自觉抽离目光,故作镇定地看着来者。虽然,知道所有人看过他们方才的模样,但依然坚定自然。 “临渭,墨医生来看你了。”对她耳语,好不容易抽调她的手,看着手上一阵咸湿,还隐隐透着血腥。他蹙眉,低头一看,方知手掌上竟是血色嫣红,淡淡的腥香气,透着她的气息。耳根红得彻底,恍然无措地小心擦拭手心的血渍,早已面红耳赤。 “赶紧给病人做全身检查,马上。”墨渊皱眉,却未发现亦源异色。见临渭惨白一张小脸,心里竟一阵懊恼。这是情感和理智的较量,每个决策极为冒险。最近一月,他做的冒险决定太多,几乎快承载不了那丝愧疚。他的坚硬和武断,背后却背负常人难忍的无可奈何。 亦源这样的布局,他放任自流,不断刺激她。虽有收效,着实狠心。她本是病人,如今对亦源恐怕移情,把他当治病良药,所以早上才说出让亦源离开的话。而今,她却失态。那样执迷的情况,他从未见过。作为客观上的幕后推手,他难辞其咎。 “墨医生,临渭淋雨发烧,但并无大碍。只要常规治疗就好。”墨乙桀敛眉,松口气般汇报情况。见木屋内人员聚齐,低沉道,“留两个女护士就行,其余人都出去。” “那我呢?”亦源小声问,但语带羞赧,见墨乙桀点头,也跟了出去。只是不放心地看了少女一眼,满手尽是她的气味。 那次淋雨,竟是墨临渭月经初潮。因为体质极寒,花了许久时间调理。 当墨临渭醒来,她早换上衣裙。感觉腹部疼痛,大惑不解。池浅浅为她慢慢讲解女子必须经历的历程,她满脸通红。庆幸墨乙桀给她一个台阶,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被众多男子发觉。想想也是可悲,这里这么多的人,连女子的初潮都会被记录在册,俨然是禁锢在药罐的试验品,哪里,还像个人呢? “临渭,你长大了。”池浅浅真丝旗袍裹身,带着母亲的兴奋。这样的场合,只有她最适合出现。她顾及到墨临渭的羞涩,也不多言,只是教她注意保护自己,无比贴心。 “谢谢你,浅浅。”墨临渭终于开口,几乎让池浅浅热泪盈眶。这样的境遇,她以为今生不会有,谁知道,在墨家这样特殊的地方,寻常事却是奢望。 “临渭,墨渊准许我以后来看你了。他甚至准许我给你送饭。”池浅浅喜极而泣,几乎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么多年,她终于得偿所愿。 “不用了吧。”墨临渭敛着唇,还是出言拒绝。她下意识地阻绝池浅浅的好意,语出却懊恼。其实,她只是不希望池浅浅过于劳累而已。 果然,池浅浅脸色不虞,讪讪地笑,再也无话。 “亦源……”过了很久,墨临渭终于开口,似乎想打开一个话题。她悲哀发现,唯一能和池浅浅或者其他人说起的话题,只有来此不到一月的人,亦源。 第062章青梅竹马 “墨渊让亦源去医院学习了,他很有天分,做得很好。”池浅浅嫣然一笑,伸手摸少女的发。目光慈爱,浓得几乎化出水来。母爱这事,从来不能求回报,哪怕能得到的,必然没有计数。 墨临渭不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恍惚记得当时死死拽着少年的衣襟,忍受着身体酸痛的疼痛。她恍惚不安,仿佛他是生命里的唯一救赎,希冀此生有他一直陪伴。现下看来,又是一场黄粱美梦,自欺欺人。 他的承诺,似乎从来身不由己。她恍然懂得,在这里,她从前渴望的自由,一直都在。晨昏定省,固定循环,可至少,这些人在围着她转,所有事物按照她的喜好。她不过不愿适应,不去习惯,不能拒绝。 “临渭,谢谢你。”池浅浅满怀感恩,摸着她的额头一直温顺。 墨临渭不解,过了许久疑惑地看向她,算是回应。 “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女儿。要知道,我这一生,都会待你极好。我可能……”她忍住话头,把难过憋进心里。这不是墨临渭的过错,这是她的选择。即使没有墨临渭,她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孩子。所以,池浅浅很珍惜,也必须珍惜。 九月,初秋。 墨临渭坐在木椅上,一身白衣,言笑晏晏。亦源坐在身边,一脸从容。他每天会抽时间来看她,哪怕只有半个小时,甚至十分钟,依然坚持。而墨渊,似乎并没有刻意制止,他心稍安,对着墨临渭笑得从容。 他已习惯每日见着她,哪怕是短暂时光,也仿佛一个仪式,带着朝圣者虔诚的姿态,一次次保持信仰。他几乎还能闻到那日留在手上的气息,后来得知那是她初潮。他算是见证一个女孩神圣的时刻,愈发觉得她在生命里重不可分。哪怕,她还是个病人。 一些注定,从初遇就决然。他恍恍惚惚,但保持初心,越来越对她兴致盎然。他想,是他在需要她,哪怕名义上,她依赖他的照顾。 她安静而沉默,保持听他说话。她总是平和,认真注视他的眼睛,听他说的一切。他告诉她很多外面的事,毫无保留地为她补给常识。她和世界是脱节的,他愿意为她补充外界应有的美好的东西。比如,美国的哈佛大学是创造奇迹的工厂、迪斯尼的动画片很具有想象力。他会根据她突然开起的话头接下去,嘴里源源不断吐出迷人的词汇,激发她对外面世界的幻想。 他不是多言的人,却一直对她说,语气温柔,带着宠溺。亦家女孩子很多,比如亦锦葵。但是,他从未如此关注一个少女,会在意她心里的感受。他有时甚至觉得,他也是未成年的16岁少年,却像疼宠着自己的孩子,对她无限关爱。 “临渭,等你离开这里,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我们一起去看好多美丽的世界。我带你去游乐场,坐摩天轮,把你过去缺失的快乐都找回来。”他眸子晶亮,盯着墨临渭,似乎承诺。 她淡然,唇角勾起一丝嘲讽,似已对他的话免疫。他才十六岁,有太多身不由己,作为墨渊赏识的弟子,哪里自由从容? “你不信么?”他急切,几乎郑重其事。 “你有好多梦想要去实现,哪有时间留给我。”她兴致淡淡,上次的失约她还记得。她不在乎,可以真的毫不在乎。可一旦在乎起来,就无比小心眼。 “嘿嘿。”他源不自觉一笑,抬手摸摸头,看着墨临渭有些失落的眼睛,安慰道,“没关系,如果我没有时间,你可以跟师母一起,师母人很好,一定愿意陪着你。师母常常对我说,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能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给她做好多好吃的,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 这算是很好的台阶。给自己,也安慰她。知道她是缺爱的人,或许根本不懂得爱,才会从来悲切伤感。这样的人,心里敏感得紧。他很了解,故意说得轻松。 墨临渭不再答话,涉及到池浅浅,她选择性屏蔽。过了许久,见亦源意兴阑珊,只觉烦闷,终于岔开话题道:“源子,你以后是不是会买很大的房子?” “为什么这么问?”亦源眨巴着不解的凤眼,默默看着临渭。 “因为你有那么多的梦,每个梦都很大,大得几乎能塞满整个世界。如果没有很大的房子,你的梦该往哪里放呢?它们是不是会变成气球,飞到天上,飞到云里,然后再也看不见了?”她很认真,认真得让人觉得成熟。 这不是属于她的模样,让他觉得太过郑重,甚至像在预言。在他心里,她从来纯粹圣洁,因为和世界格格不入,说出的话,反而真诚深省,让他无法不认真回答。 “傻丫头,谁说梦想需要大大的房子来装。我可以把我的梦装进心里啊?!”他微微一笑,俊美脸上透着欣喜。为了她,竟然让自己去试着伪装。他敛去眸子里的深沉,似乎真的轻松。但眉心闪过的一丝愁郁,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人的心就那么大,如果被很多梦装满了,还装得下人吗?”她淡淡开口,似乎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自然而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仿佛弱小的动物,需要一个支撑。 她偶尔还会回忆着那个若有似无的吻,哪怕短短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和他有了更紧密的联系。已经下意识把他当成一个依靠。 “梦想和人应该不会发生冲突吧?我把心分成不同的房子,一些用来装梦,一些用来装人。”亦源将肩膀放松,让墨临渭靠得更舒服一些,美好侧脸挂着浅笑,似乎真的开始给心脏建造基地,分成无数个房间,将它们分门别类。 “我的心很小,装不了那么大的梦。我也不需要那些梦。因为心太小,可以装进的人,不多。”墨临渭淡淡地开头,甚至用手环着亦源的胳膊,杏眼微眯,似乎假寐。 微风吹过,少男少女淡淡依偎,远远看去,真像一对璧人。 “那你的心,会装进我吗?”亦源试探性地问,脸颊微微泛红,他不自觉将心收紧,既期待又害怕。 她不说话,一点点收紧了心。她的心,早就有他啊。尤其不断接触后,几乎把他当做生命里重要的支撑点,若是没有他,她的日子或许更加艰难。 “你,不会吗?”亦源等待着,终于问了出来。 “会。因为,你早就被我放在心里了啊。”她靠着亦源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亦源的身体却忽然僵硬起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美丽的侧脸似乎是壁画里的天使,脸颊上浅浅的绒毛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淡淡光晕。亦源觉得内心深处一根最柔软的弦似乎悬在半空中,仿佛被眼前的人不断撩动着。 他第一次萌生出地老天荒的美好幻想,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这样,生生不灭,带着她一直到老。 青梅,竹马。 或许,一些人在对的时间里绵长永恒,成为执念。多年后,即使斯人变化,卿卿不再。但回温着从前,依然绵密隆重,不会改变。 墨家主院,池浅浅给墨渊盛饭,但脸色焦灼,似有难言之隐。 “墨渊,什么时候让临渭出乔木林?我想她得紧。”池浅浅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提了出来。希望,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断折磨意志。久了,就成为执念。自从上次相见,池浅浅几乎无法控制自我,每天念想着和墨临渭团聚,几乎到痴迷程度。 “还得再看看。”墨渊轻描淡写,见池浅浅气闷,不再言语。 池浅浅憋着一口火气没地发泄,心里长叹一声。拿筷子夹着饭菜,食不知味。 “亦源,你觉得临渭可以出林子了么?”池浅浅转向亦源,得不到墨渊回应,竟朝亦源开口。 亦源看着墨渊脸色,低眉沉思,见墨渊神色如常,认真道:“我觉得,一切决定,都应该由临渭做主。她的意志最重要,如果她愿意出来,当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外界强迫,就是另一番景象。” “我也知道。可你们都是医生,如果已经诊断出结果,就可以让病人出院了。”池浅浅抢白,认真而执拗,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师母。生理性疾病和心理疾病不一样。如果是身体病变,比如撕裂性骨折,一旦骨头愈合,医生可以劝患者回家康复,不用把钱都耗费在医院。但如果是心理疾病,像临渭这样的情况,就不那么容易。”亦源耐心解释,在墨家医院这段时间,他学习了许多,说话也有了底气。 “我……”池浅浅心有不甘,但墨渊一哼,已然动怒。池浅浅无奈,只得作罢。 “老师,师母。在我看来,临渭应该是想离开乔木林的。”亦源淡然,见池浅浅眼神发光,放下木筷,给她一个安定眼神。 向来重视规矩的墨渊,此刻却保持沉默。他若无其事吃着餐食,似乎根本没看见眼前二人对话。他优雅从容,几乎带着几分孤高,不多时,他淡漠地离开座位,慢条斯理品尝着餐后清茶。 唇齿,幽香,一丝丝浸染月色。冥冥中,故事已经发生了变化。 第063章山有木兮 “亦源,我是否能离开这里?”墨临渭捏着亦源的手,难得焦灼。她穿着一身白色碎花裙,裙摆上绣着血色蔷薇。近日,她越来越偏爱艳丽颜色,似乎这绯色红薇,是一个预兆。在人生际遇中,给予新的选择。 亦源一僵,他端起眼前的茶杯,仔细打量少女眉眼。见她眉黛娇嫩,肌肤胜雪,一双杏眸光华潋滟,执着而倔强,仿佛有了新的色彩。他的心跳动激烈,刻意屏蔽掉眸中的惊叹之色。 陪伴她已经半年,看她逐渐转好,心里竟是不舍。他不说话,默默捏着她的手,故作镇定道:“你愿意吗?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想,我可以试试。”墨临渭回握他的手,带着温润湿度。她越来越依赖眼前的人,在过去的时光里,他给了她太多信心。她想,她是可以的。 “老师一定很高兴听到你说这话。”亦源笑,靠近她,拥抱她。 “难道,他还会喜极而泣?”墨临渭浅笑,也抿了口茶。夏日雏菊晒干的新茶,清新怡人,全是她亲手准备。每次亦源来,她都会为他泡上一杯。她不动声色,掩藏着小心思,泡茶从来只是为他一人。 亦源拿出一块白色绢布,轻轻擦着她的唇角,他笑:“还是个孩子啊。唇上连着茶水都不知。”轻柔宠溺,字字窝心。 她低眉,接过那白绢,羞赧一张小脸。细看那白绢,熟悉却陌生。如果没记错,这好似她从前送的绢子,但右下角绣上一行小字,“山有木兮”四字井然有序,竟是红色丝线制成,别有一番心思。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捯饬成如今模样。 她眼尖,却不点破。她当然知道这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只是亦源的白绢绣着这几字,心里念着的,又是谁?定然不是她这样的孩子,她生出惊诧,只想见见他在意的人。 “这是?”她错愕,欣喜地问,还带着雀跃。 亦源慌乱,抢过那白绢,宝贝地手在衣衬内袋里,恰好是靠着心脏位置。他脸颊一红,仓促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自己弄着玩呢。我去告诉老师这个好消息,你好好准备,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说完,竟落荒而逃。原本准备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忽然愧疚,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她那么纯粹的人,会不会觉得他心思龌蹉,退避三舍? 墨临渭一怔,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浅笑。她捏着裙摆,若无其事走出木屋,看亦源落荒而逃的背影,环胸,却格外优雅自信。 她极少笑,即使这半年恢复很快,总是点到而止。今日仿佛发现一个惊天秘密,不自觉笑得从容。这样的她,几乎令墨家所有人开怀。但是唯有她自己知道,如今的她,早不是从前的墨临渭,她懂得察言观色,甚至刻意伪装。 她厌弃了这座林子,想去外面的世界。她脑子里时常会冒出古怪念头,尤其面对墨渊和其他医生时更甚。但诡异的是,他们不曾有一分怀疑,反而带着窃喜从容,仿佛终于见得曙光。 “山有木兮。”她喃喃自语,脑海勾勒着亦源和旁人相携而立的模样,唇角竟勾起一抹嘲讽。 “你在意?”天空中似乎出现一个声音,温柔、关怀,带着从容的媚态,却令人丝毫不厌。 “不知道。”她颔首,走进木叶萧萧中,一身白裙衣袂飘飏,落落大方。 “你可以告诉他,但如果被他发现,恐怕再不会陪在你身旁。” “为什么?”少女低头,扯着足下的荒芜枯草,素手纤细,但异常用力。 “因为,你想独占。你希望今生今世有他作陪,一直如此。你说想离开这里,或许也是因为他口里描绘的完美世界。但你别忘了,这才是你的武陵桃源,你在此生活近七载,真的可以去到外面?” 她不再说话,径自盯着手上的白色枯草,仿佛一个生命在手心流逝。她怆然,盯着蓝天发懵,到最后,还是坚定地选择离去。 墨家主院,池浅浅正襟危坐,认真听着汇报。她化了妆,一双大眼勾着黑色眼线,庄严优雅。依然是旗袍,却挑了艳丽的红。 “夫人,小姐的房间已经准备妥当,按照小姐的要求专门设置。”墨乙桀领头汇报,解释道,“其实夫人已经亲自监工,小姐卧室离主院很近,夫人不必要再如此劳神。” “阿桀,我自有分寸。”池浅浅淡笑,继续听人汇报,彻底包揽墨临渭衣食住行种种,事无巨细。她乐在其中,从容不迫,将大族主母的气势发挥淋漓,不怒自威。 两小时后,当所有事物全数汇报完,她抿了口茶,精神奕奕地看着堂下站着的众人。 “墨临渭是我墨家唯一继承人,墨家上下必须敬重爱戴。她是老爷和我唯一女儿,任何人不得轻慢了去。从此后,墨临渭是你们唯一的小姐,希望大家能够保持一贯风范,尽职尽责完成本职。如果有谁对墨临渭不敬,我第一个不饶了他。”池浅浅声音不大,却气势十足。她端坐正中,透出豪门贵妇的唯威仪端庄,气势非凡。 “是。”众人应声,昂首挺胸期待这唯一少主。作为墨家人,必须忠诚无二,他们向来如此,必得墨家优渥宽待,但违反者的下场,几乎生不如死,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夫人,明天是个好日子,您?”墨乙桀颔首,恭顺谦卑。 “我亲自去接。”池浅浅抬手,唇上终于露出一丝笑靥。她的孩子,终于回到身边。 鸡鸣,日出。乔木林安静如常,似乎并无大事。 墨临渭从梦中醒来,睁眼看窗外晨光。今天,是最后一日。在此处的每个日子,她根本不曾想过会离开这里。这算是一种升华,还是抉择? “临渭,临渭。”亦源在窗外高喊,兴奋异常。他似乎永远活力四射,精神百倍。尤其近日,他来得格外早,已经在窗外叫醒她。 暖阳,东升。红日挂在天际,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湛蓝像迷人的大海,延展成动人的蓝色丝绸。岁月,静好。仿佛所有伊始,终将告一段落。 墨临渭穿着白色棉布裙,黑色的齐肩碎发整齐披散开来,光洁的额头似乎迷人的峦石,在阳光下渗着细密的汗珠,小巧的鼻翼微微张合,她平稳地呼吸,粉红的樱唇像成熟的樱桃,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打开门,淡定从容。她语笑嫣然,伸出手挽着少年的臂弯。这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习惯。 亦源一身白色棉布衣裤,将少年挺拔健朗的身形包裹其中,细碎的黑发精神抖擞,像整齐排列的卫兵,越发显出他的青春洋溢。狭长的凤眼精神矍铄,气定神闲地在乔木林巡视。白皙的手掌包裹着墨临渭柔弱的小手,他温柔地牵着她,在乔木林缓缓行走。 “临渭,你准备好了吗?”少年温煦和暖,声音柔软宠溺。终于,看着她走出这里。他,终于等到这一天。或许,墨家人十年努力,都是为这一天。 墨临渭点头,主动迈开步子。莲足纤纤,弱柳扶风。她瘦硬坚定,丝毫不惧。坚定不移的气势,让亦源生出一股渴望。他牵着她的手,摩挲细腻,几乎熟识每个肌理。他日渐沉迷,几乎习惯每日每夜回味与她的点滴。 他疼着她,她的病,她的脆弱,她的无能为力。他费了百十张丝绢,就为在她送的绢子上绣上“山有木兮”。十六岁的少年,再不是无知人士,甚至说,早懂得情窦初开,情丝绵长。 可惜,她太小。他不敢说出心思,更不想被她当做下流龌蹉。他藏着心神,一点点不敢透露,却死死守着那方白绢,夜夜摩挲,想念她的眉眼。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份心思,必须藏到她长大以后。可还有多久,才是她长大以后? 墨临渭忽然一颤,或许习惯光脚行走,还不能适应穿着鞋。可是,一切都要习惯,无论多艰难,都要习惯。 “怎么了?”他心颤,目不转睛盯着她,生怕有一丝变故。天知道,多少人还在林子外守着她,要是她忽然反悔,多少人的心血会付诸东流。她不止是一个病人,更是墨家人十年心血,十年希冀,十年奢求。 “没事。只是不习惯。”她低眉,促狭看着脚面上的白色鸢尾。娇柔的花,绣得精细。她深知这是池浅浅吩咐的,但,她还未习惯。 “鞋履,是行走必备。这鞋面上的鸢尾花,是师母亲手绣上。她想给你一份心意,让你一路锦程,平安一生。”亦源解释,却低下身,亲手脱掉棉布鞋,细心按摩她的足踝。 还记得,他们初见时,她就闹着脚站疼了。现在,她要离开此处,竟是一个圆满。 他唇上勾笑,敛去心思烦忧,认真按摩她的足底。确认那棉布鞋柔软景致后,才慢慢为她穿上。他如何忘记,初见她的娇蛮,也是足下情缘。她活得太随性,以至于不懂保护自己。 “看来,我要适应的,还有很多,很多。”她靠着他,重心微移。过了许久,不见他抬头一分。 “临渭,别怕。不管遇见什么,我都在。只要有我一天,我就会护你周全。”他低眉,依然耐心。许过的承诺很多,唯这话十二万分用心。 他,会护她周全。只要,她愿。 第064章欢迎回家 棉鞋,细足。墨临渭终于能掌握足下力度,去探测土地的柔软。她素爱真实,隔着一层鞋底,似乎无法触及泥土本真。似乎,裹着一层伪装,再难剖白灵魂。 柔软鞋底踩在绿草地上,阻隔了皮肤摩擦。她镇定自若,目光不由探测远方,即使前方毫无光景,她却看得真切。相反,对那生活近七载的地方,再无一丝留恋。 “临渭,我们,可以走慢点。”亦源挽着她,小心翼翼。十万分害怕她会反悔,却必须遵循墨渊指示,偶尔引导。若是她犹豫不决,墨渊自然不强求。他故意用话激她,想确定她的心意。哪怕心脏遭遇凌迟忐忑,却不得不忍痛执行。 “源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无须担忧。你,还不够了解我?我做的选择,再难,也会走下去。”墨临渭开口,予他安心。 乔木林一草一木,她了然于心。如今,将彻底成为记忆,封存在大脑深处。路过百年黄桷树,她没有停下。她义无反顾跟在亦源身边,静静行走。似乎所有一切,只是记忆封存后的死物,再无法勾起她的迷恋。这样的冷然冷情,恐怕是有石头一样冰冷的心。 “临渭,你真的不回头吗?”亦源惊诧她的决绝。她太淡然,超然世外,似乎所有如不了她的眼。她完全不像12岁的人,眼神流露的决然和淡然,更像一个生活许久的老者。 “揪着过去不放,怎么重新开始?源子,不用再试探了。既然我同意离开乔木林,就不会再想着进来。”她平静回应,甚至戳穿他的刻意。 他悚然一惊,却发现她太聪慧。过了很久,他还是不放心道:“如果你愿意,偶尔也可以回来看看,我想老师会允许的。”见她不发一言,暖声安慰道,“临渭,每个人都有过去。回忆,是承载过去的方式。人的记忆是持续的,当你年老时回忆往昔,你才不会觉得人生是虚度。” 他眉眼如画,关切不假。可她淡然自若,几乎笃定道:“不甩掉曾经,负重太深,如何重新启程?” “源子,我和你不一样,和你们很多人都不一样。我可以做一个没有回忆的人,因为有的记忆,我并不需要。”她并未停留,反而执拗坚持。只感觉亦源牵着她的手有些僵硬,眉心一蹙,隐忍道,“阿源,如果一些沉重无法背负,最好放手。毫不留恋,不去在乎,才能重新启程。” 他冁然,盯着她的头发,只觉得阳光刺目,变了天时。这,是她吗?或者,这才是真的她。他若有所思地牵着墨临渭走出乔木林,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慢慢朝墨家庄院走去。 乔木林外,墨家人整齐站立,对着墨临渭和善微笑。池浅浅一身鹅黄旗袍,化着明艳的妆容,高雅大气,格外隆重。她语笑晏晏,站在墨临渭面前,试探地伸出双手。 亦源微怔,不自主将手捏得更紧。手心绵软濡湿,他竟舍不得放开。凤眼忽然转动,期待地看墨临渭一眼,等她的回应。 她转眸,盯着他的侧颜,露出一个浅笑。梨涡微颤,眉眼如画。她原来如此美好,甚至超乎他的预料。她终于伸出另一只手,对池浅浅露出一个笑靥。 池浅浅错愕,但已是最好结果。她牵着墨临渭的手,领着她站在众人面前,朗声道:“这是我墨家继承人墨临渭,以后众人要敬重爱戴她,绝不能做背主的事出来。” “是。” 亦源目瞪口呆,这算是惊天的消息吗?他怎么不知道墨家还有继承人,而且是一个还未痊愈的遗传性抑郁症病人。她若是墨家继承人,就是墨渊之女。他惊愕地看着少女,并未看到不同处,和墨池夫妇没有一丝相似。可她,竟是墨家唯一的继承人。 手陡然一松,掌心泛出凉意。他从前与她所做一切,墨渊看在眼里。墨渊能容许他对她的亲吻和拥抱?他只觉后背渗出一身冷汗,即使在烈日下,也凉得惊人。 如果她痊愈了,墨渊是否会秋后算账,将他逐出墨家?他那些行为,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不管未来如何,他都必须敛下对她的心思。至少,在她成年前,必须遏制对她的情谊。 “亦源,我们走吧。”墨临渭出声,看他脸色不好,心思一转。 “好。”亦源回应,却多了三分恭敬。不得不说,池浅浅迎接墨临渭太郑重其事,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她皱眉,自然听出他话中的三分刻意疏离。心头一叹,还是跟随池浅浅走了过去。但很快,亦源竟抽掉他的手,任由她随着池浅浅走出很远。她不动声色,心底已有怒火,却竭力压制。 人浮于世,身不由己。她不去猜测亦源这细微变化的缘由,因为她在此处,同样己不由身。 琉璃瓦,青砖墙,四合院,路旁桑。 沉稳打量这个离开多年的民居式庄园,墨临渭波澜不惊。温润的空气和乔木林相比并无太大差异,整齐统一的建筑风格融会贯通。墨家是百年大族,庄园里每个单独院落都和主院落风格一致。走过层层石板路,终于看到桑树丛背后素雅的主院。仿佛她第一次进入墨家一样。 但,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墨家。她的噩梦,早已消失。她必须认清现实,屏蔽掉心中的不虞。 红色大门全部敞开,前庭中央是圆形水池,池中左右分别设立一大一小两座假山,假山横向相望,和谐统一。水池上漂浮着大小各异的睡莲,粉红色莲花下是碧绿色荷叶,叶下几条金鱼来回嬉戏,好不自在。 墨渊静静站在水池后的主厅前,他穿着白色工作服,黑框眼镜下的小眼睛不知看向何处。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回来了。”他云淡风轻,给她一个笔直身影。他一向如此,带着超然世外的一丝不苟。 “是。”墨临渭点头,做足礼貌。她不再是刚入墨家的稚童,她还须在此处生活许久。 池浅浅按捺住心中激动,眼睛已经湿润,却竭力控制泪意。她微微蹲下身子,对墨临渭说:“孩子,欢迎回家。累了吧,我带你回你的房间。” 回家。欢迎回家。这是她的家,一个可以收纳她的地方。 她莞尔,对池浅浅淡笑。目光须臾,却搜寻亦源身影。却见他站在许多人之外,低头慢慢打量她。他依旧明朗隽秀,可透出的气息与从前不同。她的心忽然有一丝疼,总觉得二人间隔出一段距离,即将化作鸿沟,阻隔一切。 她有些慌,挣脱了池浅浅的手,看向亦源,目不转睛。 “阿源……”她终于开口,恍惚间看见人群里亦源那双凤眼忽然闪动出亮光。那光,仿佛烛火,忽然点亮她所有希望。顾不得四周惊诧吸气声,她走向他,牵着他的手,认真道,“你说过,会陪着我。” 亦源望着墨渊,无可奈何。他太明白豪门中的细微规则,这不是亦家,是深不可测的墨家庄园。他算是犯了错,哪敢在墨渊眼皮子下为所欲为。 “你说过的话,难道,又不记得?”她执拗,捏着他的手心,几乎将他当做救命稻草。这里是陌生的,她不知道将会面对什么,她不能忍受他再度食言。哪怕他身不由己,她也不能再忍。 “我……”亦源难堪,思量许久,见她眸中幽怨,竟像无数刀光戳进心里。他不忍,用力反握他的手,在众人惊诧中走到墨渊面前。 她心安,他掌心的温润如旧,带给她无限安全感。她想要光明正大,和他堂堂正正站在墨渊面前。因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唯一能信赖的依靠。 “老师。我答应过临渭,以后要陪着她。”亦源站得笔直,紧握她的手不放。 “你的意思是?”墨渊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儿女,不明白他们那别扭的执念,到底是为什么。他在想,自己的确是失败的父亲,却不是失败的老师。可亦源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发问。 “我希望以后陪着她,直到,她痊愈。”亦源忽然有了底气,许是被她的执拗感染。 “嗯。”墨渊哼了一声,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墨临渭的神情,认真道,“回家了,先看看你的新房间。其他人先忙吧,临渭也累了。” 池浅浅松了口气,第一次见墨渊模棱两可。亦源来了墨家后,墨渊的态度总让她捉摸不定,今天这奇怪的画面,她也觉诡异。墨神医态度暧昧,到底是承认,还是否定? “浅浅,还愣着做什么?”墨渊大手一挥,径自走向墨临渭的新房间。 “哎,来了。”池浅浅回过神,见亦源和墨临渭两只手握得很紧,也不强求。小孩子间的情谊,总是简单纯粹。墨临渭暂时离不开亦源,她不能强求。 “亦源。你也跟着来,提提意见。”墨渊背着手,终于发话。 亦源终回过神,笑逐颜开。墨渊,算是默许他方才的要求么?他将手捏得更紧,哪怕手上全是咸湿汗渍,也毫不在意。 墨临渭许他一个温暖笑容,但很快,眉宇又涌上一丝怪异神色。仿佛终于,得到一切般,从容自若。 这,是不会出现墨临渭脸上的表情。 第065章今夕何夕 青瓦,白墙。窗明几净,一室风光。 墨临渭细细打量,这景致与乔木林不同,却极神似。淡雅素净,精致内敛,是她一贯喜爱的风韵。她粲然,对池浅浅温声道谢,礼貌周全。 “临渭,你喜欢这里吗?”池浅浅兴奋起来,本就白皙动人的脸庞,因兴奋更加容光焕发。领着墨临渭向主厅旁边的内院走去,细细介绍这用心布置的庭院。房间干净整洁,通风很好,窗户都被打开,阳光从窗户中照进来,让整个房间明晃晃的。 墨临渭点头,露出一丝暖笑。素白脸上多了三分颜色,倒是和裙摆蔷薇相得益彰。池浅浅越发开怀,竟絮叨起来。 “这房间冬暖夏凉,最合适女孩儿住。虽是百年民居,但都重新装修过。为了你的喜好,家具布置不多,这雕花木床是用黄桐木很做的,被褥寝具是绣娘重新赶制,绝不会有细菌。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马上给你添来。”池浅浅近乎讨好,见一屋人没有回应,有些尴尬。目光转向墨渊,见他淡漠如常,自觉地闭上了嘴。 “这里和乔木林的温度差不多,为了让你更快适应很生活,我按照小木屋的条件作了一些加工。温度、湿度、光照度和小木屋差别不大。”墨渊依旧清淡,保持着一个医者素有的德行。他心思细腻,始终观察墨临渭出来后一切细节,即使心中澎湃,也强压了下去。 “这里很好,你们都辛苦了。”墨临渭打量着空旷简洁的房间,除了床、梳妆台、衣柜、书桌和小圆桌,没有其他繁复装饰,让人清爽。她满意点头,最后却补充道,“还有,谢谢!” 池浅浅眼眶再度濡湿,墨临渭那句“谢谢”突如其来,仿佛弥补多年所有亏欠。她拿出手绢,背过身擦去眼泪。但心里,早已五味杂陈。这一天,她等得太久。她甚至以为这绝不会出现,于是当希望真的降临,除了感慨,她无言以对。 墨渊微微动容。他忽然觉得,不论做了多大努力和牺牲,因为这句谢谢,都是值得。 “你们,为我做了太多。我会努力,一定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我想,我应该可以。”墨临渭终于走到墨池夫妇身边,握着他们的手。这唯一的主动,几乎一剂绝杀,彻底激化二人内心。 “好孩子,好孩子……”池浅浅强忍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夺眶而出,她别过头,用衣角擦了擦泪水,红红的眼眶里透着惊喜和满足。 她调整好心情,打开衣柜,排列整齐的衣服鳞次栉比,有衣服、连衣裙、裤子、帽子、鞋袜……衣物颜色都偏素,几乎没有深色系衣服。 “来,临渭,看看你的衣柜,这些衣服都已经消毒了,你可以放心地穿,不会过敏。看看颜色喜不喜欢,不喜欢我马上给你换。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去逛街,买新的回来。”她自顾自地展示着衣物,每个女孩都希望有自己的衣橱,里面塞满琳琅满目的衣物,尽管有的一辈子也不会穿,可只要放在衣橱里,就会开心不已。 ?墨临渭但笑不语,未曾想,在乔木林那威仪万千的女主人,如今是这番模样。池浅浅的纯粹和娇憨,恐怕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表露。她忽然感叹,池浅浅,真的将她视若己出。 “池浅浅,你又来了。别把孩子教坏,跟你一样败家。”墨渊几乎改不了数落她的习惯,只要有机会,一定狠狠刺她。 “老师,师母,临渭。你们好好聊聊,我先去找桀叔。”亦源终于开口,他目睹一切,只觉局外人的尴尬。尤其墨临渭的特殊身份,他需要冷静。 “我随你一起。”墨渊也不停留,这女儿家的柔情,不适合他。他还是那高高在上的鬼医墨渊,不能为儿女情长左右。感慨,一瞬即可,因为还有更漫长的路程等在前方。 室内只剩池浅浅和墨临渭两人。 虽都是女子,却因为常熟的人离去,反而尴尬起来。万语千言,池浅浅不知从何说起。墨临渭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或许并未准备好如何当一个母亲,即使她盼了七年,依然不够。 墨临渭更不自在,她一语不发,坐在窗台边缘,托腮看窗外植被,只觉室内冷到冰点。她,还不够习惯陌生,尽管这将是她的家,她会有很长时间呆在这里。 “临渭,这是你的新家,总一天,你会习惯。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池浅浅主动坐在墨临渭身边,但少女身上的僵直似乎开始泛冷,她想了一会儿,继续道,“临渭,你看看还想要什么?” 墨临渭摇头,终是不作回应。仿佛,她所有力气已经在方才用光。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拒绝,与其二人冷漠以对,不如说出心中所想。 池浅浅一僵,但很快又微笑道:“好,我先去准备午饭,你先休息,等会儿我来叫你。”她眉眼含笑,看墨临渭不自觉松口气,虽无奈,仍转身离开。 临渭,我会努力。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母亲,哪怕并不容易。 室内,墨临渭一脸淡然。她撑着手臂,一个人坐了许久,保持静默的僵直姿势。许久后,她终于站起身,仔细打量着光洁的房间,被称为“家”的地方。 黄桐木雕花的床上,天鹅绒蚕丝被散发着阳光的气息。高大的衣柜里整齐摆放着各种衣物,但材质大多数为棉布,色彩也以素雅为主。她轻轻摸了摸温软的衣裙,拾掇那整齐排列的精细白绢。这里的一切,素净精致,几乎是神仙妃子所制。她轻叹口气,眸光深邃起来。 今夕又何夕,何夕是欢喜?这些年来,她只求安稳度日,在墨家有栖身之地。她想活着,浓烈而温暖地活着。但其中辛苦,日夜辗转的愁思,时时将她折磨。每个人身不由己,她还不够努力,所以必须更努力。墨渊说得很对,她才是自己的医生,只有她才能治好自己。 她努力扬起一丝笑靥,想打量镜中自己。但很久后,却是负累。仿佛,见着不属于自己面容的人。她笑得从容优雅,似乎一切皆在掌控中。 “你好,临渭。”清亮的女声,精致的面容。但很快,模糊了容颜,似她,却不是她。 墨临渭后退一步,自觉看到幻影。她捂着胸口,不自觉揉着眼睛。当看清镜子里真实的自己,她终于懂得,那不过镜花水月,思虑成疾。 她有些钝痛,害怕旧疾卷土重来。她开始翻箱倒柜,疯魇般寻找准备的药。这里一定有药箱,一定有她的药。她动作急促,仿佛犯了心疾。痛魇席卷着她,给她无限哀戚。 “不要,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墨临渭低语,眼眸似乎涣散。她惊慌失措,额头冒着冷汗。她不能再回到那片沼泽,不能。 临渭特病组,墨渊屏息凝神。他摸着下巴,迟迟没有下决定。 “墨医生,要不要去看看临渭?”墨乙桀再次提醒,墨渊此刻的淡然越甚,墨临渭就越危险。他们在玩火,这试验有可能让一切功亏一篑。 墨渊沉默,置若罔闻。他眼神冰冷,仿佛在等待着。但,他呼吸有一丝紊乱,并未有表面的平静。 “临渭不能出事啊。墨医生,请三思。”李钰也帮腔,方才的喜悦一直未散,难道就要消失掉? 墨渊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噤声。他一语不发,不自觉抿紧嘴唇。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墨渊沉思。他看着显示屏上出现的人,神色晦暗不明。 墨临渭显然受了惊吓,她盯着那扇门,从焦虑中清醒过来。她用力吸口气,孱弱地走到门边,用尽全力拉开了大门。 只见门外一身白衣的亦源,身后是漫天暖光。他额角有汗,凤眸圆睁,紧盯着她孱弱苍白模样,大力拥住了她。 墨临渭只觉跌入一个坚实怀抱,全身腾空,彻底把自己释放开。 “你来了?”她微弱出声,再次抓着这根救命稻草,誓死也不想放开。鼻翼全是少年熟悉的药草香气,她忽然安心,捏着他胸前衣襟,用力呼了口气。 “是,我来了。我来晚了。临渭,我来晚了。”亦源自责,满心的感慨悲悯。他就不该离开,他怎么能离开? “还好,你在。”她气丝若离,几乎拼尽最后力气,再也无法睁眼。 亦源将她放到床上,一双眼全是她揪痛眉眼。她时刻痛倦,真不能掉以轻心。 他放下她,极尽温柔。她瘦削异常,骨骼磕着他的肉。他眼中一痛,抽出手,想让她躺得舒服些。但,她死死捏着他的衣角,嘴里发出呜咽声。 “临渭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这样的暖声,居然从他嘴里发出。或许,是因为对的人,在这对的时间里,他的温柔宠溺,均是值得。 “墨医生,难道一直让临渭依赖着亦源?”李钰缓口气,但眉宇忧愁。 一环已解,一环又结。墨临渭此刻把亦源当救命稻草,几乎离不了他。若想真的痊愈,恐怕还有更漫长艰辛。但谁又会想到,墨临渭对亦源的依赖,已达到这样地步。 “这,未必就是彻底的坏事。”墨渊蹙眉,依旧淡然。但他将手放进衣袋里,捏成紧握的拳头,许久不曾松开。 第066章虚惊一场 “临渭,你感觉怎么样?”墨渊已坐在墨临渭床畔,一脸清雅,纹丝不乱。 墨临渭动动眼皮,胸口的痛已经减轻许多。见墨渊从容不迫,也放了心。只是亦源不在室内,想到方才的情急之举,或许被所有人看了正着,脸颊一片羞红。 “我只是还不习惯。”沙哑开口,算是解释。 “换了新环境,心理的防御机制要重铸。我们的心,其实确切地说,是大脑,更倾向于安全的有利环境。你初来乍到,不适应也在情理中。”墨渊缓缓道,给她一个台阶。 “我,是不是不适合出来?”墨临渭脸色恢复正常,杏眼濡湿黝黑,但神色坚定,似乎有了决心。 “我不能给你下定论。我说过,唯一的医生,是你自己。临渭,你已做得很好。无须给自己太大压力。” “那我方才?……”已不敢再多言,有太多人见她失态,和亦源的亲昵行为,或许又是一场风波。 “人易移情。你从前全身心相信他,来新环境,见了陌生事物,有他陪着,的确会好过些。这都是正常的反应,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是那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一切,总有定数。”墨渊温言细语,微微遏制胸腔异样,对她越发冷静。 室内又是静默,似乎从亦源照顾墨临渭起,墨临渭与墨渊的交流,已逐渐疏离。可双方都明白,就是彼此太过了解,所以早就心领神会。说话只要三分,已经知道全部内容。 墨渊目光深沉,心内起伏。还好,她的表现超于常人,她愿意去承担命运负重。那么,只要针对性用药,再加以引导,她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咕。” 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俱静。墨临渭抬头,看墙上钟摆已经逼近18:00,羞窘道:“我,有些饿了。” “那就准备下,吃晚饭吧。池浅浅准备了好多菜,制了药膳。对你有好处。” “我……”墨临渭迟疑,咬唇道,“我是不是应该和你们吃一样的食材?如果一直特殊将就,我的痊愈,会遥遥无期。” 墨渊一怔,不曾想她主动到如此地步。心中一快,却又刻意压制住兴奋,转念道:“万物皆有法则,轻重缓急,时速快慢,不能超之过急。变化,总要一个过程。你有这样的心思,已是很大进步,不要强求。” 说完离身,怕泄露狂喜心思。当走进那片四合暮色中,再控制不住地扯了一下僵硬脸皮,终于吐出一口气。身体的郁结,似乎在这一瞬间豁然轻松。 还好,只是一场虚惊。还好,所有功夫不会白费。 墨家主院,池浅浅换上藕绿色真丝旗袍,指挥布置餐桌。 她额角渗汗,却浑然不觉。这一天等得太久,当真的到来,早不知所措。况且中午墨临渭才出过事,现在一颗心依然忐忑。 “夫人。”墨乙桀难得来到墨家主院,主动见了礼。 “阿桀,怎么了?是不是临渭又不来吃晚饭了?”池浅浅忽然慌乱,太多次失望,几乎条件反射。 “当然不是。小姐已经醒了,说是饿了。老爷特意叫我给您通报一声,让您安排晚饭。” “谢天谢地,真是太好了。”池浅浅一颗心才算放下,急忙看着早已布置完整的餐桌,甚至没注意到墨乙桀的离开。 暮色渐浓,墨家主院已经点亮夜灯。温黄的光,宛若霓虹。庭院深深,虫鸣阵阵。佳木香气酿人,一室暖煦。 亦源握着墨临渭的手,一步步走进饭厅。池浅浅眸色一暗,却很快换上笑容,热情地接过墨临渭。 “孩子,快进来,吃饭了。”池浅浅笑得明媚,不动声色伸出了手。即使遭遇墨临渭无数冷待,可依然执着。她决不放弃,定然要修复母女情分。 墨临渭一身嫩粉棉布裙,裙摆和袖口绣着缠绕合欢。干净素白真丝线,绵展蜿蜒。一双杏眸盈盈秋波,亮得惊人。与那天上星辰交相辉映,自成风流韵味。她打量亦源一眼,想起他方才的嘱咐,果然将手递给池浅浅。 池浅浅大喜,小心握着那绵软细手,走向餐桌。 佳肴珍馐,芳香扑鼻。池浅浅大显身手,做了二十道菜,有素淡时蔬、蒜泥白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乌鸡炖汤、糖醋藕片……此外,还特意准备了药膳。几乎全摆在墨临渭面前。她厨艺已是登峰造极,竟丝毫闻不到药味。各色菜品盛放在成套青花瓷里,看着餐桌上满满的菜色,心间涤荡起浓郁甜蜜。 终于,能和墨临渭一起用餐了。 墨渊和亦源慢慢走向餐桌,墨临渭安静地坐在下方。她掌心温暖,力道均匀。感激看池浅浅一眼,暖声道:“浅浅,谢谢你。” 墨渊一怔,却不动声色。墨临渭无疑是懂事的,尽管还在病中,礼仪却是一分不差。如果没有任何人说起她的病情,就跟常人无异。 “傻孩子。你真的个傻孩子。”池浅浅眼眶一红,所有辛苦全数值得。为人父母,为子女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值得。 “吃饭吧。”墨渊开口,但口气出其温和。一家之主的气势丝毫不减。随后,主动喝一口汤,认真道,“大家开始吃饭吧。” 墨临渭点了点头,脱开池浅浅的手,安静坐在木椅上,准备用餐。看着桌上各异的菜品,漆黑的眼睛透着惊奇。在乔木林的日子里,她的餐饮虽然精致,却一直是一个人吃。或许是四人餐桌上摆放的菜品让人更有食欲,她拿起筷子,对着蒜泥白肉就是一夹。 浓浓蒜味在齿间弥散,厚重味道呛得她干咳。池浅浅急忙拍打她的背,亦源则递上一杯水。 干咳两声后,墨临渭并未觉得不适,相反细细咀嚼大蒜后味。辛辣刺激的气味仿佛一道珍馐,让她味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体验。于是,她又夹了一块白肉在碗里,张开嘴小心品尝着,感受唇齿间弥漫的辛辣和刺激。她优雅地吃着菜,没有不适合反抗。他心中不由一松,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白肉,却和墨临渭的筷子碰了一下。 这巧合般的默契让亦源和池浅浅怔了怔,池浅浅笑道:“不愧是父女,还真有默契,连口味都差不多。很少有人喜欢蒜泥白肉这道菜,没想到,偏偏入了你俩的眼,看来下次我要做两盘了。” 墨渊也是一愣,临渭和他并无血缘关系,口味却出奇一致。如果不明就里,真会怀疑二人有着亲密渊源。难道是墨君临?不可能,他摇摇头,不敢置信这个猜测。 “要是公爹也在。我们,可算三世同堂。”池浅浅墨君临一向敬重,只可惜那人现正环游世界,也不知道过得怎样?不过,有墨家的通天势力,以及墨君临的绝顶聪明,定不会出差错。但一家人,想要的,不就是天伦共伴,幸福长安?她脱口而出,全不觉墨渊眼中汇聚的细小风暴。 “池浅浅,给我盛汤。”墨渊出言,语气极其怪异,完全没有平日的冷静。墨君临是他心中永不磨灭的刺,谁提起都会激起怒意。 池浅浅回过神,自觉失言,一时窘迫,低头不语。 亦源感觉到餐桌上微妙的气息,不敢妄动。对墨家秘辛,他不敢打探。不过看墨渊态度,对曾经的家主墨君临,可是有十二万分怨怼。而这墨临渭,虽说是墨家继承人,又和墨池夫妇不是很像,说不出的怪异。 墨临渭也感觉到奇怪,她站起身,接过墨渊面前的小碗,认真盛了一碗鸡汤。她恭顺地递给墨渊,恭敬道:“墨渊,喝汤吧。” 墨渊脸色总算好看几分,酝酿几许,和颜悦色道:“乖。” 饭桌气氛终于恢复如常,池浅浅收拾好心情,拍着墨临渭肩膀,感激道:“好孩子,做得好。” 亦源一颗心也算放下,见墨池夫妇对墨临渭的宠溺关爱,神情温和,一颗心全是满足。这样的家,才能称作家吧。 “阿源,多吃点。你是墨渊的徒弟,和临渭也亲近,以后可就是临渭哥哥,要好好照顾我家临渭哦。”池浅浅笑靥如花,但语气郑重,一点不似玩笑。 “师母放心,能成为临渭兄长,是亦源的荣幸。我一定会尽我全力,好好照顾临渭。”亦源郑重,看了墨临渭一眼。只见少女面颊酡红,暖黄灯光照着她粉嫩衣裙,面颊更像艺术家精雕细琢的珍品。他心间微漾,心脏柔软如水,涟漪翩跹。 佳肴,家人。餐厅内其乐融融,天伦合欢。 子夜,墨临渭卧室。她望着镜子里精致眉眼,指腹抚摸一寸寸肌肤。夜色深沉,一时静谧。 “这样,是对吧?至少,大家都很开心。”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无师自通般回忆方才种种。 “是。这样,就能让大家放心。临渭,你做得很好。”镜子里似乎真的有回音,清淡绵展的声线,若有似无。细细看,会见到墨临渭嘴角时张时翕,仿佛是她在说话,又仿佛不是。 “可是,这好像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过在故意得到他们信任,故意成为让他们安心的人……” 第067章试探亲事 “老师,我能看看临渭的病例吗?”亦源诚恳,虽在临渭特病组呆了半年多,可并没有资格查看墨临渭所有病例情况。 “理由呢?”墨渊抬眸,亦源的主动,他是满意的。但亦源如今还不够资格。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只是担心。”亦源真挚,盯着墨渊神情肃穆,“我很希望,临渭能早日痊愈。” 墨渊沉吟半晌,把他带入临渭特病组的档案馆。占地400平方米,整整五层。 “这?”亦源疑惑,心已跌入深渊,“难道都是有关临渭病例的资料?” “嗯。墨家为了她,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哪里是寥寥数语能说清的。”墨渊颔首,背手推开那扇大门,专门设立的档案馆,只为一个人的病情,足见得对墨临渭的重视。 “你慢慢看吧。这里的病案、卷轴、录音、摄像、记录……根据临渭的年纪、病况分门别类,如果细细研读,恐怕要费上好几个月功夫。还有,许多业内人士,根据墨临渭为例,专门做过研究。尤其精神分析学派的研究者,已经就此发布了许多专著。”墨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亦源眉心一凛,那是让他如何惊愕的过去?墨临渭小小的身子到底承载了多少痛苦。他未来要花上几个月,才将墨临渭的病案读完。那实际在墨临渭身上经历的试验,每天接受的治疗,要有多么坚强的意志,才能挺过来。 他终于明白墨临渭离开乔木林对他说的话:“不甩掉曾经的负重,怎么轻松启程?源子,我和你不一样,和你们很多人都不一样,有的记忆,我并不需要。” 亦源的心似乎被人狠狠切割着,几乎让他窒息。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敢要。过去负重太多,不敢要,更不能要。要是,她能彻底忘记一切,或许才是好事。 墨家主院里,墨临渭正在插花。池浅浅也在一侧,耐心万分。 新鲜花朵繁复艳丽,色彩分明。但人比花娇,即使花朵娇嫩,也被墨临渭给比了下去。 “临渭,你真好看。”池浅浅由衷赞叹,细细打量,只觉少女气质非凡,十三光景,却出落得光鲜亮丽,让人移不开眼。 “你笑话我。”墨临渭低眸,已能和池浅浅正常交流。因为有亦源在先,面对池浅浅和墨渊,她已能应对自如。 “傻丫头。我怎会骗你。你的父母,一定是世间无双的夫妇,不然……”池浅浅淡然,却自觉失言。 墨临渭果然一顿,手指停在半空,一语不发。父母,于她,是罪孽、报复、仇恨,还是什么?他们未经过她允许,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然后许她遗传性抑郁症,日日不得安宁。那样陌生的人,会是怎样的人? 池浅浅俏脸一白,抱歉道,“临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只是,不太懂得如何表达。我,只是想夸你。” “我的父母,不就是墨渊和你。”墨临渭终于吐出一句话,让池浅浅脸色一松。少女转眉,认真道,“我不认得别人,只是你和墨渊的孩子。” 池浅浅捏着她的手,几乎不能自制。果然,血缘不是万能。有墨临渭这话,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一切一切,皆是因果。强求疑惑,终是不得。唯一的,却是顺其自然,自在心安。 “浅浅,好看吗?”墨临渭努力仰着脸,笑得温润。梨涡微漾,杏眸璨璨。插花成型,别样风光。 “好看。好看。我的女儿就是聪慧,就是一盆插花,也能无师自通。果然是墨家的少主,天分过人。”池浅浅点头,发自内心夸赞。其实言过其实,墨临渭哪有那样的能力过人。只因失而复得,池浅浅欣喜异常,见她乖巧懂事,更是宽慰。 “那我把这花给亦源可好?”墨临渭笑得真诚,献宝一样。 “当然好。可是,亦源这时正忙,晚饭时候摆在餐桌上,再让亦源带回屋里,你觉得如何?”池浅浅抚摸墨临渭的头发,眼神微变。墨临渭对亦源的依赖,似乎有些过了。 “临渭,你很喜欢亦源吗?我是说,你喜欢他陪着你?”池浅浅试探地问,不敢深想。 “我只是喜欢和他聊天啊。我好多事情都不懂,总是问他。但他有自己的理想,所以我总在他空闲时找他。”墨临渭眨眼,不认为自己说错话。 “哦。你们一直呆在一起,亦源又是个贴心的好孩子。他陪着你,我也放心。”池浅浅松一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那份单纯,只是玩伴心态。或者,即使墨临渭日后对亦源生出了别样的情愫,依照墨家的实力,也能和亦家攀好亲事。池浅浅安然起来,对墨临渭笑得更深。 正午时分,亦源跟着墨渊进了墨家主院。 池浅浅和墨临渭已经摆好餐桌,等着二人归来。她二人都穿着月牙白服饰,站在桌边有说有笑,真像一对亲生母女。 亦源眼前一亮,但目光几乎都在墨临渭身上。她一身月白,穿衣风格和在乔木林时并无差别,但气色极佳,面色红润,有了更鲜活生气。她轻盈穿梭在池浅浅身旁,就像一只月白蝴蝶,静美其姝,让他看花了眼。 “回来了。”池浅浅热情招呼,走到墨渊身边,接过他的外套。这寻常举止,却暖了亦源的眼。除了墨临渭这个养女,他们并无子嗣,可二人的言行总透出一股亲昵自然。 “阿源,快进来,别傻愣着。”池浅浅冲亦源招手,打断他的思绪,然后指着餐桌正中的插花,神秘道,“瞧瞧,好俊的心思。”说完朝墨临渭的方向示意。 亦源惊艳,这竟出自墨临渭之手。他走向前,细细打量花枝,对墨临渭赞赏道:“临渭,真漂亮。” “你说的漂亮,是临渭呢,还是这插花呢?”池浅浅娇俏一笑,打趣着亦源。有了方才的心思,她倒想试探亦源一番。 “师母……”亦源脸色绯红,低下了头。墨临渭也红了脸,躲在池浅浅身后,再不看亦源。 “怎么?我们临渭不漂亮么?”池浅浅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当然不是。临渭当然漂亮,谁说临渭不漂亮,我就跟谁急。”亦源有些慌,已出卖了本心。 “都说金陵人杰地灵,俊男美女鳞次栉比。你来自金陵,又是亦家子弟,肯定见过不少美人。听说亦家男子定亲极早,你的父母,恐怕早给你看了许多娇美小姐,等着你回家迎娶吧。”池浅浅转了话锋,看似玩笑,却精明盯着亦源的眼。 “绝对没有。师母,亦源不是那贪恋颜色的人。我父母也未给亦源定亲,我根本没想过那些劳什子事。”亦源斩钉截铁,宣誓般表明决心,“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现在一文不名,修身都未达到,怎么敢奢求亲事。” 池浅浅已经信了大半,还欲再说,也被墨渊冷冷打断:“还能不能吃饭了?” 她讪讪,招呼亦源就坐,不再多言。 亦源抱着那插花回到房间。窗明几净,午睡昏昏。他盯着那牡丹花半晌不眠。满室馥郁,馨香一片。他眸光深沉,半是叹息,半是惊喜。 命不由天,每个生命都被上帝平等对待。墨临渭看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十足十身不由己。喜怒哀乐无法自己掌控,还随时痛不欲生。神经的疾病折磨着她,时刻不减。池浅浅看似风光无限,或许一生难有亲生子嗣。就连墨渊,那高高在上的神医,也有自己的烦恼忧虑。 “少爷,您在休息吗?”K的声音忽如其来,亦源彻底无法入眠。 “K叔,赶快进来。”他迅速起身,顾不得惊讶,主动让K进门。 K风尘仆仆,深呼吸一口气,才道:“小姐诊断出有了身孕,但胎位不稳,锦葵小姐一直在小姐身边照料。” “为了这事,你专门从金陵赶来?墨家虽然尽量屏蔽外界通讯,但你可以用其他方式联系我。不必要这么劳神,K叔,你又何苦?”亦源对K出自内心敬重,不希望他太辛苦。 “小姐要我亲自告诉少爷。她说这次怀孕,算是意外。亦蜀根本不在意,依然花天酒地。她让我必须亲口告诉少爷,让你回金陵有个心理准备。”K有条不紊,对于金悦容的事情,他总是很上心。 “好,我已经知道了。K叔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回去金陵。”亦源留下他,心中并不计较。金悦容再生孩子,又能如何?还不是不受宠的亦家子嗣,在逐渐落魄的家族,无端受罪而已。 “还有一事。小姐已经开始帮少爷物色亲事,说等你学成后,就准备要少爷完婚。”K看了亦源一眼,语重心长道,“小姐也是好意,希望少爷不要……” “你总是为她说话。K叔,难道你忘了我的志向。你回去告诉她,我亦源的妻子,一定是我亲自挑选。她物色的人,她自己去娶。”言罢,亦源早已怒火滔天。 K只得离开,转眼间,却望着亦源床头的牡丹插花,眸光深邃不少。上次听锦葵抱怨,说亦源梦中喊着“临渭”,他若有所思,还是走出了房门。 “少爷,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第068章与世无争 时光匆匆,千万事,似乎均为命定。 “老师,临渭的病能痊愈吗?”亦源面色如水,但目光真挚。仔细过她的病例,他几乎没了希望。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在他看来似乎都不再重要,他所期冀的,只是那个少女能够痊愈。 “或许能,或许不能。这都要要看她自己。”墨渊抿一口茶,见亦源神色如常,淡然道,“看了她的病例了?” 亦源点头,对方才的话不解,追问道:“她现在很积极配合治疗,我觉得,她应该会好。” “那你何苦又来问我?”墨渊淡笑,放下茶杯,依然云淡风轻的模样。“亦源,你要懂得,医者仁心,应心怀天下。我希望你不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一人身上,你还有更广阔的路要走。” 亦源背上渗出冷汗,墨渊的话算是提点,指责他与墨临渭相交甚密?他纹丝不破的俊颜终于有了一丝波纹,执拗道:“现在,她就是我的病人。我在墨家呆了这么久,只想先把她治好……” “这个病,要看她自己的意志。不过,即使现在治好了,也不能预测未来。她的精神不能承受过度刺激,那会让她崩溃。抑郁症很容易复发,而墨临渭的抑郁症,恐怕更加反复。”墨渊打断他,神色复杂。他将桌上的报告递给亦源,诊断栏上写着“留案观察”。哪怕墨临渭如今的状况已经足够好,他依然不会下病愈诊断。 亦源一怔,接过那薄薄纸片,不忍道:“老师,你那么厉害,都不能治愈她吗?” 墨渊一顿,目光悠远,也不知在看谁。许久后,他认真道:“人的一生,有太多不可预计的事情。我可以尽力去治疗她,但我不能掌控她的心,更不能掌控变化莫测的未来。“亦源,你可是能保证一个人一辈子不会遇到沮丧和挫败?” 亦源摇头,目光焦虑。 “你不能,我也不能。她现在还小,我能尽我所能地控制可变因素,呆在墨家医院也会让她相对安全。可她以后若是想离开墨家,想要会恋爱、结婚、生子,我如何掌控?” “她可以永远留在墨家,这里对她才是最好。”亦源急切,凤眸真挚一片,“至于结婚生子,那都是很远以后的事,我们可以……” “可以怎样?阻止她的自由,不让她去外面的世界?亦源,这不公平。她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不能为了控制她的病情,而彻底禁锢她的人生。更何况,呆在这里,也是我的一厢情愿。虽说客观上,她必须留在墨家,但是这并不是她永远的归属。她需要的,我似乎从未给过啊?!”墨渊平静,目光深远,仿佛顿悟,言语里有说不出的寂寥和疲惫。 “老师,你……”亦源深受触动,只觉此刻的墨渊完全没有平日云淡风轻的神医模样,更像一个无可奈何的父亲,对子女难测的未来充满担心。 “我想,临渭是坚强的。她应该可以,可以面对一切。”亦源捏着拳头,宣誓般,“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去认识这个世界。” 墨渊盯着亦源,仿佛在看另一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的信誓旦旦不似作伪,甚至有承诺的执拗。但墨渊那冰封的心,似乎早就洞穿,最后只道:“人各有命,顺其自然。” 亦源若有所悟,却暗暗发誓,此生一定要研制最好的药物,彻底治好墨临渭,甚至和她一样遭遇的人。信念,就是一颗种子,牢牢耕种在心田,随着时间推移,长成了参天大树。 池浅浅的留园里,墨临渭一身棉布裙,跟在池浅浅身边查看新茶。这偌大的院子,几乎池浅浅第二故乡。她将无聊时光都倾注在这园中,仿佛为自己打造的艺术瑰宝。她眼角含笑,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墨临渭的到来,几乎圆了她所有的梦。 “临渭,仔细你的手。这新茶是我培育的新品种,嫩芽刚长成,就必须摘除。将嫩芽放在密窖里提炼四十九日,蒸馏出最优质的水分,然后将其凝固密封,做成固体状。这样才成了最后的茶叶。”池浅浅兴致甚浓,一一解释。 “喝茶,怎么有这些讲究?”墨临渭回眸,一双眼光鲜潋滟,小脸俏红,气色非常好。 “喝茶当然得讲究,因为品茶本就是一件讲究事。”亦源朗声步入留园,冲池浅浅问了好,顺势接过墨临渭手中的竹篮,蹲下身,盯着她的眼道,“难得你这么好兴致,陪师母采茶。如果被老师知道,一定会好好夸你一番。” “夸我?墨渊可从来没夸过我。”墨临渭认真,伸出手递到亦源鼻尖,执着道,“我刚刚用这手捻过这嫩芽,你闻闻香不香?” 亦源深吸一口气,肺腑均是清新气息,看墨临渭那单纯的脸,认真道:“香,果然是好茶。” “你们俩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来帮忙?”池浅浅挪揄,唇角却自然上扬,一双小儿女浓情蜜意,感情好到不行,她看得炽烈真切,忍不住打趣。 “浅浅,什么是打情骂俏?”墨临渭回眸,疑惑不解。她毕竟才十三岁,接触的知识并不广泛。加上生病,并未接受系统性学习,不明白也情有可原。 “师母给我们开玩笑呢,你别问。”亦源俊颜微红,羞涩得连声音都是沙哑。他羞赧地看了池浅浅一眼,尴尬道,“师母尽在取笑。” 池浅浅莞尔,看墨临渭对亦源的依赖程度,她一定要撮合二人,成就一桩姻缘。虽说墨临渭不过十三,可在她那个年月,十五岁定亲比比皆是。要是亦家真的给亦源定好亲事,或者亦源寻了旁人,那临渭如何自处? “都说年少竹马青梅,你们感情笃深,我倒觉得是件美事。”池浅浅快人快语,已是二次试探。亦源秉性仁厚,她看在眼里,也觉得是墨临渭的良人。 “师母,临渭还小呢。”亦源脸更加红,即使她不懂外界的规则世俗,要是被临渭知道他的心思,他如何面对? “哦。也对。那就慢慢等我们临渭长大。”池浅浅终于不再调笑,牵着墨临渭的手,继续采茶。 墨临渭低头不语,虽不是很懂得池浅浅话中意思。但大概是想她和亦源二人感情渐深,日后长久相伴。她并不排斥这样的安排,至少她不厌烦亦源,还隐隐在意他。 或许,这样的安排,也是极好。只是不知道,亦源心里是如何想的了?但前提,是她要好起来啊。彻底摆脱抑郁症的纠缠,成为一个正常而健全的人。 那一天,还有多久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墨渊为墨临渭采用了新的治疗方案。医护人员每天坚持为她做常规检查,分析所得的数据出人意料的满意。她努力适应着新生活,超乎预料地神速。 专职教师如约而至,课程慢慢由简单到复杂。他们几乎卯着一口气,要把墨临渭缺失的素质教育迅速扩展。相比在乔木林的日子,墨临渭似乎更繁忙了些。她竭尽心力地投入新的生活中,尽可能忘却遗传性抑郁症这回事。日子虽然平淡忙碌,却相当充实。 晨昏定省,繁忙的事务几乎侵占她白日生活。她逐渐发现,忙碌,会让人逐渐失去时间思考。在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知识后,她对这世界有了新的期待。 其实,这期待在客观来说,更像一个迷梦。专职教师大多挑选着人间真善美的道义,加之他们本来就是南临人,深入骨髓的积极生活,让他们几乎忘却外界的尔虞我诈。这个小小的疏忽,为墨临渭日后的人生酿成大祸。 一天,两天,三天……日复一日保持着新鲜事物,她飞速成长。偶尔会偷偷打量亦源,看他随着墨渊身侧,时而凤眸紧蹙,时而皱眉深思。他越发俊逸明朗,在一群白大褂之中尤为显眼。 她爱极了偷偷打量他的情形,一个人站在暗处,看着他日渐沉稳内敛。他的英气逼人,他的亮丽光鲜,他的聚精会神,他的与世无争……似乎凡是他在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温情和希望。她异常羡慕那份坚定执拗,对人生热切的渴盼和敬慕。 “临渭,昨天老师让我跟在身边做手术了。”亦源一大早冲到墨临渭身边,握着她的手臂兴奋异常。长久努力终于得到实践,他却第一时间与她分享。 “真的?”墨临渭眼睛一亮,然后扯出大大的微笑,认真道,“源子,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谢谢你。临渭。”亦源兴趣不减,满心欢喜缠绕心间,不觉间将少女搂在怀里,非常用力。胸腔忽然感受到一团绵软,柔软触感几乎瞬间烫化他的心。 亦源的脸,忽然变成大红色。他不可置信,心跳加速,感觉到少女忽然僵硬的身体,以及胸前那小小山丘,他大脑忽然清醒。 临渭,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惊喜异常,又觉唐突。不情愿地松开她,抱歉道:“对不起。” “没关系。”墨临渭终于开口,撇过脸无法自已。不久后,她摸着泛红一片的脸颊,感觉到亦源愈发急促的呼吸。 “源子。那个,我还穿着睡衣。”她声若蚊蚋,耳根早泛着血色,好不尴尬。 第069章告别抑郁 墨家书房里,墨渊聚精会神,正查阅最新资料。亦源坐在一侧,一目十行书架上的医书典籍。他并不知道,他是唯一进入书房的墨家学生。 “亦源,这是哈佛医学院的资料,你拿去看看。”墨渊将一叠资料递给亦源,继续埋头。这资料寄给他一个多月,但他一直没来得及给亦源,今天刚好记起。 “谢谢老师。”亦源淡然,接过那叠资料认真。他最近常陪墨渊进书房,学习医学知识。墨渊会定期为他指定医疗书籍,甚至一些重要的手术也让他在一旁学习。手术后,墨渊常常让亦源交一些心得体会,并抽选其中不足加以完善。墨渊认真严谨,几乎是在打造他。 “这些资料均是绝密,你一人就好,连临渭也不要告诉。”墨渊似忽然记起什么事,认真看了亦源一眼。亦源的天分和刻苦让墨渊相当满意,他甚至有意增加亦源的学习任务,测试实力。亦源不仅圆满完成他布置的任务,还不断给他惊喜。但是,墨家毕竟不是专业的医学学府,亦源应该去更多更好的专业学府看看。 学习,是连续而系统的过程,只是单独某一环节,难以形成串联。墨渊希望亦源能得到更系统的指导,完成医学生涯的重要串联,形成独到的体系,学有所成。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际都在考量。有关医术、医学、医者,他总会格外上心。好不容易看到可塑之才,自然不会放过。 可惜,亦源心中似乎有了一个结,若是让他骤然离去,不知会不会适得其反。 亦源却未发觉,只是看着手中资料,认真专注。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中,一年时间过去了。墨临渭已十四岁,他不再是固步自封的遗传性抑郁症患者,几乎走出了抑郁症阴霾。临渭特病组仔细比对着墨临渭的精神报告,几乎断定,她的病康复了。她虽然不爱主动说话,但精神各项指标都和正常人无疑,顶多会让人觉得内向而已。 不过,在常人眼中,那份内向,几乎都是大族贵女固有的矜持娇羞,是高贵体面的教养。 墨渊看着仪器和数据许久,眼角泛着泪意。 “墨医生。”墨乙桀坐在下手,所有特病组成员都已签字,只有墨渊悬而未决。 亦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因为年纪最轻,反而特别醒目。他盯着墨渊手中的笔,几乎在等待一个审判结果。他知道,只要墨渊这一笔下去,就几乎宣布了墨临渭病愈,是个十足十的正常人。 等待,无疑是漫长的。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墨渊下最后认定。 十年时光,就等着这最后一笔。每个人的心,似乎被谁拽在手里,期待这一刻到来。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得让人无法承受。 相反,墨临渭反而是最平静的。她得过且过,几乎不再思考缘由,只是一个人静坐在池浅浅身边,若无其事喝着茶。 这就是她,淡然、沉静,纹丝不乱。 这也不是她,冷漠、狡黠,丝毫不惧。 临渭特病组,墨渊终于在医生认定栏里写上“遗传性抑郁症康复”字样,苍劲有力的字体,几乎耗费他半生力气。 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这一天不会到来。谁也不知道,当他写下那几个字时,手都在战抖。 “哦!” 室内传来欢呼。仿佛一个庆典。 当诊断报告书递到墨临渭手上,她杏眸微张,然后捏着池浅浅的手,认真道:“这样,我就是正常人了吗?” 池浅浅喜极而泣,抱着她不住点头。 “你一直都是正常的。你一直都是。只是从前,你不够健康。现在,你已经和我们一样。临渭,好孩子,你和我们一样。” “难道,就这样一张纸,就说明了我是个正常人?”墨临渭不解地看着墨渊,似乎不可置信。 墨渊颔首,算是默认。这哪里只是一张纸,上面的每个字,都承载着临渭特病组近千人的心血。十年时光全部承载其中,哪里只是一张纸? 墨临渭莞尔,对着墨渊和池浅浅甜甜一笑,似乎真的康复完全。 亦源站在一旁,目光深远。他忽然生出一股诧异来,这样甜美的笑容,真的是墨临渭吗?她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带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源子,我好了。”墨临渭回眸,冲亦源眨眨眼。似乎,他们之间的相互信任,只需要一个表情就能洞穿。 亦源敛过心中异样,报之一笑。这样的临渭,无疑是大家都希望的,但是,他忽然觉得陌生。她的痊愈,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将有更长的距离,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他必须调整心态,接受全新的她。 “有时间,就去南临走走。你已经不会过敏,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毕竟南临,也是墨家。”墨渊背着手,对墨临渭嘱咐。 “好。我会带临渭去的,老爷放心。”池浅浅笑得从容,拉着墨临渭的手,容光焕发。 一夕间,墨临渭似乎真的因为那张诊断书,成为一个正常人。 她不爱主动说话,和同龄人比起也稍显迟钝。作为小女孩的矜持和娇羞,已经让池浅浅喜出望外。她偶尔也会对一些事情发表见解,尽管不够成熟,却也无伤大雅。 令亦源担忧的事,也不曾发生。墨临渭每天都会和他小聚,他们是互相护持的朋友,在墨家庄园里谈论心思。一切都未发生巨变,却缓慢地变更着。 亦源的博学和绅士让墨临渭愉悦,墨临渭的倾听和纯粹让亦源满足。他们互相分享成长过程中的趣事,仿佛对方必不可少的知己,能从交流中得到愉悦和快乐。 “阿源,你的未来,有何打算?”墨临渭双手环胸,抱着雪白毛绒暖手套。雪白的皮毛光滑温暖,衬得她肌肤胜雪,清理无双。 “未来?呆在墨家,不就是许多人一生的期望吗?”亦源浅笑,似乎真的已经达成目标,“要知道,我从金陵进入墨家,已经是很厚的成就,寻常人可是难以企及的。” “别瞒我。阿源,我知道你心有大志,你想要的完美世界,可不是这里。或者说,你的世界,必须是你自己铸就。阿源,你的未来,定然不是墨家。”墨临渭若无其事挠着暖手套的皮毛,笑得真挚。 “临渭,你果然有颗玲珑心。恐怕天下所有人的心,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亦源浅笑,替她整理着手套绒毛,然后贴心地理着围脖,希望她温暖些。 “阿源,你的未来,在你手里。我知道,你或许迟早要离开。”墨临渭忽然感伤,她别过头,几乎惊惶。这样的心思,放在心里,或许不是什么,可一旦说出口,就像被谁捅破了那层纸,难以平复。 “临渭,你……”亦源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些。两年来,他们亲密无间,仿佛亲人。他从十六岁,走到十八岁。她从十二岁,变成十四岁。他们共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在最纯粹青涩的华年,所以弥足珍贵。 这么久,这么长,几乎已熟悉对方的一切。 “阿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墨临渭自觉地靠进亦源怀中,汲取他的温暖。隔着厚厚皮衣,依然能听见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我什么都答应你。临渭,我什么都会答应你。只要我能做到,我什么都愿意。”亦源喃喃,吮吸她身上的少女香气。他日渐沉迷,不能自拔。 亦源的话,似乎已默认离开事实。墨临渭的心,愈发冷了三分。 “如果有一天,你会离开。请一定告诉我,不要让我最后知道。”墨临渭认真无比,仿佛在寻一个承诺。她目光清冷,几乎比身旁的凋零木叶更胜。 “好。我一定不让你最后一个知道。”亦源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蜻蜓点水,小心翼翼。不敢让她发现他的心思,不能被她知道他的欢喜。 “你们可叫我好找。”池浅浅轻声惊呼,紧靠的两人忽然分开。 墨临渭仰着脸,对池浅浅笑道:“找我们作甚?难道你又看上哪家新装店,想带我去参观?” “果然母女连心,我还一字未说,你全都知道。你这个小灵精,今天可一定陪我好好逛逛。你成日成日呆在家庭老师那里学习,可还记得要陪我?”池浅浅语带娇嗔,做到亦源和墨临渭中间,拉着二人的手,亲昵异常。 她忽然有了两个孩子,让她如何不欢喜。甚至不顾墨渊阻拦,执意让二人时刻相伴。许多时候,她刻意制造二人在一起的机会,生怕感情疏离。 她每天沉浸在喜悦中,她不定期会带墨临渭到南临的时装专卖店扫货,橱窗里的精致女装不要钱般进入墨临渭的衣柜。而亦源,则充当着苦力,为她二人点评拎包。她不缺帮忙的人,却爱上这样的生活,乐此不疲。 墨临渭还是偏爱素色衣物,偶尔也穿红裙。池浅浅喜欢红裙的墨临渭,开朗活泼,有着强大的气场和自信。 其实,除了池浅浅,墨家庄园一度陷入喜悦中,他们十年辛苦终于是有了结果。这结果还有这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有的医者发现继续呆着临渭特病组,遗传性病人康复后还有观察期,他们的工作轻松很多,但并不撤离。 第070章囚徒困境 “临渭,今天我给你讲课,你可要仔细听题哦。”三十余岁的男子站在讲台上,正是两年前的他目光如炬,盯着这传说中的墨临渭。有医生说,她虽不爱说话,但智力超群,甚至达到变态的地步。他不可置否,只拿出一套题来,想试探一番。 墨临渭仰着脸,回头看亦源一眼。这时间,他们经常一起听课。其实是她主动提及,因为总有预感,亦源留在墨家时日不多。他已经18岁,一个有雄心的成年男子,怎会一直呆在此处。 她恍惚看着黑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即使心神不宁,也不要亦源看出来。她不知道,内心那份难耐躁动到底为何,或许,只是意难平。 “临渭,别担心,慢慢来。”亦源刚好在她右手边,拍拍她的肩膀,算是鼓励。 她红裙飘飘,衬得肌肤越发粉雕玉琢,气色越来越好,任谁都看不出她曾经是抑郁症患者。可他似乎已瞥见她眼中的不安,空气里弥漫着关于她的讯息,他隐隐发觉,神经似乎陷入墨临渭的世界,只要和她一起,就难得心安。 “咳咳。”男子清了清嗓子,早知道他二人感情敦厚,亲眼所见,难免动容。明明毫无血缘关系,却亲昵如一,仿佛一对亲人。如不是二人年纪还小,池浅浅也不准人议论是非,恐怕早有流言。 “听好了,题目是这样的。某国国王告诉一百个死刑犯,15分钟后,他们将被关进一个有100间牢房的监狱,每人一间牢房,与外界彻底隔绝,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无法计算时间,更不能获取外界信息。但这所监狱有一院子,每天至少随机让一囚犯到院子放风。院子里有一盏灯,放风的囚犯可以打开或闭合开关。但除囚犯之外,其他人不能碰开关。这盏灯有充足能源供应,灯泡和电路不会出故障。除了开关这盏灯,放风的囚犯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会在夜晚被清除干净(包括在灯上作的任何记号)。牢房完全封闭,除了放风的囚犯,谁看不见院子的灯光。国王向囚犯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做到就能无罪释放:给囚犯15分钟思考和商量。15分钟后囚犯会被关进那所监狱且无法再交流,被关若干天后,如果任何一人能证明每个人都至少放风了一次,全部无罪释放,不然永远别想再出来。其中一个囚犯想了几分钟,向国王说了答案,国王将一百人无罪释放。临渭,你知道那个囚犯的答案是什么吗?”男子呵呵地笑,两年前墨临渭答对那道他故意设陷阱的题,那情景历历在目。今日,他有备而来。 墨临渭静思,这题数据冗杂,她心坦然。慢慢思索答案,手指在桌面细细敲打。此刻,似乎她就是那个囚犯,必须用力思忖,逃出困境。红润樱唇微微抿起,神色专注。 亦源在一旁看得发呆。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临渭,美丽、自信、健康,阳光照着她艳丽的红裙,十四岁少女曲线渐显,微微能看到胸部发育,淡淡的女性气息扑鼻而来,在池浅浅不有余力的打扮和塑造下,墨临渭早已经褪去两年前的瘦弱模样,越发优雅迷人。 昨夜,仿佛又梦见她。他串联般回忆他们相见种种,那若有似无的吻,突如其来的拥抱,以及无数次朝夕相伴。他正值血气方刚,情谊绵长,似乎早无法把她当做稚童幼女,看她的心思,也逐渐变了模样。 “阿源,你看什么?”墨临渭并未回头,却促狭地小声告诫,“老师可在上面看着你呢。” 亦源低眉,赶紧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旖旎去除,开始思忖答案。 而教室外,墨渊一脸淡然,沉默地看着少男少女,嘴唇微微抿紧。这样的墨临渭,果然和正常人无异。他慨然那诊断报告书没有差错,也逐渐发现她异于常人的超高智力。这个小小试探,不过想测试她临时应变能力。 其实,他如今事务极多,也可以通过监控观察墨临渭种种。或许习惯使然,他还是来到教室外,默默打量墨临渭的反应。 她正襟而坐,眉目专注。这是她惯有的姿态,当心思聚集一处,就会格外专心致志。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精神力非常集中。或许,就是这份集中的精神力,才给与她异于常人的超群智慧。 “亦源,你想到答案了?”男子看着一脸俊逸的亦源,也想测测他的智力。这个跟着墨渊进出各种手术的少年已成为墨家庄园的传奇,他的天分和努力有目共睹,加上他时刻保持着良好绅士模样,已经有不少年轻护士对他暗送秋波。亦源的优秀,连他这样的人,也会隐隐嫉妒呢。 “暂时还没想到。”亦源诚恳,随后投入深思。他不自觉转头看墨临渭,只见她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移动,连眼前的演算纸都未动上分毫。 忽然间,墨临渭转头对他一笑,透过阳光,眼睛发出幽深的光芒。那目光的笃定和自信太强大,以致亦源怔忡不已。 “临渭,难道?”亦源心中计较,目不转睛盯着墨临渭。只见她忽然张开樱唇,淡然道:“在100个囚犯确定一个固定计数者,并作为固定开灯者,他保证每次自己放风回来把灯打开并计数。其他99个人要遵循这样的原则:如果出去放风时发现灯开着,而自己还未关过灯,就把灯关上;其他情况不管管开关状态。这样只要当计数者出来放风时,在第99次发现灯是闭合状态,他就能肯定所有人都放过风了。” 少女美丽的眼睛盯着专职老师,轻轻吐出这个答案,脸颊上展现着自信笑意。饱满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照亮了一室光华。 亦源惊愕不已。这真的是墨临渭,面对如此古怪的题目,即使他不走神,也未必能如此对答如流。她脸上的自信和笃定从何而来?与她相处过程中,他可从未见过她有这般聪慧夺人。 墨渊淡然转身,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见识,连亦源也比不上。可见她心细如尘,日后定能有大作为。只要她愿意,她的成就,一定能超过亦源。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讳莫如深。烫金信封并未开启,收件人写着一串英文:“YuanYi”。 “是时候,让你出去历练了。”墨渊深呼一口气,大步走进阳光里。 “临渭,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之前看到过这个题目?”亦源惊愕,方才心中疑虑甚多,这明明是墨临渭,却又不是和他经常一起的墨临渭。 “第一次见这个题目,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阿源,难道你没想到?”墨临渭淡淡一笑,也不自夸,只面对那目瞪口呆的专职老师,娇俏道,“老师,今天的课程完了吗?”语罢送上一丝甜笑,恭敬谦卑。不得不说,在池浅浅的调教下,墨临渭表现得越发像名门贵女,礼貌丝毫不差。 “完了完了,下课吧。”专职老师的嘴里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能答对这道题目的人,智商都超乎常人,墨临渭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想到了答案,他当初可是花了几天时间才看懂题目呢。 “多谢老师。”墨临渭站起身,看亦源一脸茫然,对他点头示意。 亦源许久回过神来,陪她走出教室。一红一白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拉得极长。 “真是郎才女貌啊。这样的一对璧人,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喝上喜酒。”专职老师喃喃自语,唇角也勾起笑意。 墨渊办公室里,亦源目光呆滞,拿着手中的烫金信封,惊愕不已。 “怎么,看呆了?”墨渊不自觉轻讽,可言语的关切溢于言表。 “老师,真的太感谢你了。可你怎么知道,我想进哈佛?”亦源惊喜交加,对外冷内热的墨渊由衷感激。他深深知道,如果不是墨渊亲自推荐,他不可能这么容易进入哈佛医学院。他更知道,如果说墨渊对亦源的指导是一颗颗珍珠,高等医学院的教育学习就是一根线,把这些珍珠全部联系起来,进入哈佛医学院,医学知识能够得到进一步提升,他能更容易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举世瞩目的医者。 墨渊对他鼎力支持,不惜给哈佛医学院院长写了推荐信,希望他尽快入学。甚至在之前还递给他厚厚一叠哈佛的资料,以便他能尽快熟悉哈佛生活。 虽是师徒,毕竟萍水相逢。墨渊时间宝贵,却为他做了如此之多,叫他如何不感动? 只是,此去哈佛,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他就要离开墨家,离开一直陪伴的墨临渭。亦源的兴奋,忽然跌落下来。 “怎么,你很为难?”墨渊细眼微抬,语气中似乎有了怒意。 “当然不是。老师,亦源不是不识抬举的人。我只是有些担心,临渭那里……”亦源抬着眼皮,却不敢看墨渊。从前,他定然毫不犹豫地进入哈佛,可如今,似乎有了羁绊。他仿佛一个囚徒,恍然间被困一人,无法割舍。 “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墨临渭就不能活了?”墨渊扔掉手中的笔,眼底是明显怒意。 第071章远赴重洋 四月,暖阳。 墨临渭坐在白色木椅上,真丝红裙衬得肌肤似雪。裙裾翩然,仿佛一只蝴蝶,栩栩如生。 亦源端着咖啡,白衣飘飘。素雅的颜色,利落的短发,在1米85的身形衬托下健朗刚强,气势逼人。他眉心微蹙,犹豫该不该告诉墨临渭去哈佛的消息。 墨临渭蕙质兰心,早感受到亦源气息不同。不好的预感油然心声,难不成,他真的就要离开?她优雅地坐在白色木椅上,杏眼望着亦源越发俊逸的脸颊,屏住呼吸。 不会,亦源答应过不不会瞒着她。如是要离开,他一定不会瞒着他。可是,他如今心神不宁,又是为何?她眸子稍显异样,淡然道:“源子,最近几天你魂不守舍呢?” “没什么。”亦源下意识逃避,放下手中咖啡杯,却用力不稳,咖啡杯倒在木桌上,黝黑流体忽然浸满桌面,脏乱狼狈。 亦源立刻收拾残局,额头渗出细汗。他不想被她看到窘迫,只得故作镇定。偷望她双腿交叠,漆黑的长发已经齐腰,黑白分明的杏眼像清澈的湖水,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怀。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告诉她。 “你确定没事吗?”墨临渭递上雪白纸巾,素手一伸,为他擦汗。 亦源却下意识躲开,不自然道:“真的没事。”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他对哈佛医学院势在必得,六月份就要去美国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只有两个月。他不希望,在短暂两月里,给她压力。更不希望,因为他的离开,他们关系疏离。 能不能,再多一段时间告诉她?哪怕多推延一天,她也会开怀些。又或者,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墨临渭心思一敛,几乎不可自制。亦源的欲言又止,几乎断定她的猜想。他肯定要走了,而且就在最近。他漫得那样紧,是不是不想再和她有牵扯? 不对,她和他什么时候,已经要说到牵扯?他们一直陪在彼此左右,这不是很好么?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他,是在牵扯。 她捏着眉心,喝一口苦涩咖啡。浓黑的咖啡没有加糖,哭得酿人。她一直怕苦,却贪恋黑咖啡的苦涩滋味。她小心抿着嘴里的苦涩,嘴唇微微勾起,想笑一笑。 “你们俩还在这儿喝咖啡,兴致可真好。为什么不叫上我?”池浅浅语笑嫣然,坐在二人中间,叫人上了一杯咖啡,心情极好。 她抿一口咖啡,苦得惊人,不停灌着清水,嗫喏道:“阿源,金陵的咖啡豆,可是太苦太苦了。都说金陵人杰地灵,怎么会有这般苦涩的味道?” 亦源蹙眉,疑惑道:“难道这是金陵的咖啡?” “是啊。你母亲金悦容上次特地来此,把自己亲手种植和研磨的咖啡豆送给我。她说你课业繁忙,所以不曾和你相见。她真是有心人。”池浅浅看似温和,眼睛却一分为移开。看亦源神色异样,劝解道,“大家族总有些不顺心,你母亲其实很关心你,送来这黑咖啡,怕是要你忆苦思甜,不要懈怠学业。” “浅浅,我看阿源最近心事重重,怕是看上了墨家庄园的哪个姑娘,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要不,你为他牵牵线,让他得偿所愿。”墨临渭突然转了话锋,看亦源脸颊渐渐泛红,讳莫如深。 两年过去,亦源身高已经1.85米,他完美的轮廓更加分明,凤眼也越发美丽,高挺的鼻梁仿佛笔直的山峰,丰满的嘴唇越发性感。因为他喜爱运动,健美身躯全是精瘦的肌肉。即使才十八岁,已经让无数人心生向往。 他如今的心神不宁,恐怕就是那个原因。他如此完美,的确应该有个好姑娘陪在身边。可是,当说出这番话,她的心,为何会有一丝疼痛? “你胡说什么呢?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难道你也和别人一样看我吗?”亦源恼羞成怒,几乎不可自制对墨临渭抱怨。任何人都可以质疑他的情感,唯独她不行。她难道真不明白,非得把他说成那样的人。还是说,在她心里,他就是花花公子,来墨家就为寻个女子? 亦源很失望,墨临渭的话伤到他。 “师母,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他转过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池浅浅在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这……”池浅浅错愕,见墨临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有些慌神。 墨临渭继续晒着太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美丽的眼睛看着远方,似乎在回忆和亦源的第一次相见。那时候,他也这么无故地跑开。 这一次,是不是说中他的心事,所以才落荒而逃。 她捂着胸腔的位置,真怕自己说中了。他要走了,不肯告诉她。他或许还喜欢上了某个姑娘,也不会告诉她。她虽是他的玩伴,却也只是玩伴。在他心里,她或许一点都不重要。 不然,他不会当着池浅浅的面训斥。 “临渭。阿源只是压力有些大,你可别往心里去。”池浅浅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拍着墨临渭的肩膀,希望她不会生气。 “我知道。人各有命,人各有志。他,始终不属于这里。” 细雨,轻扬。 不过清明几许,却是纷纷扬扬。 墨临渭已经三日不和亦源说话。他们的交流,在那次不欢而散后越发寡淡。即使每天在饭桌上,也没有从前的亲密和谐。 池浅浅早感觉二人生了嫌隙,也不好戳穿。她朝墨渊使眼色,墨渊呲之以鼻。她怎么忘了,墨渊这冷情的性子,怎么会去管小儿女情长。 说来,墨临渭的个性和墨渊确有几分相像。都是冷情冷心的模样,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若不是她早早嫁给墨渊,真会担心,这墨临渭,就是墨渊的亲生女。 “哎。”池浅浅看着墨临渭清亮的眼睛,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这个孩子,受过太多苦楚,又是这样的性子,呆在墨家还好,要是离了墨家,不知会遭受多少磨难。 亦源最近越加烦躁,去哈佛是铁定了。可不能和墨临渭闹得这样僵,他本意是希望和墨临渭好好度过仅剩的时光,哪知道二人关系越发冷清。他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挽救。每日相见,和墨临渭淡得不行,让他寝食难安。 但,纸永远包不住火。 亦源去哈佛的消息,还是慢慢透了出来。墨家庄园的人几乎每日恭喜他,他们本是好意,希望他竭诚所能,学有所长。他每日在喜悦和悲凉的双重折磨中焦灼,甚至不敢亲口告诉墨临渭要离去的事实。 “她,怕是承受不住。因为太突然,所以承受不住。” “但她,应该会支持我。她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 …… 墨临渭终于还是知道亦源避而不谈的事。这次,却是池浅浅说了出来。 池浅浅在晚饭时特意做了拿手好菜,对亦源兴奋道:“阿源真有本事,轻轻松松就收到哈佛的录取通知书。听说墨家的人都在私底下给你开庆功宴了,你也真是,都要去美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如果不是墨渊让我给你准备行李,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池浅浅兴奋盎然,毫不吝啬地夸赞亦源,完全没看到下方的墨临渭早已惨白一片。 “这就是他一直疏远的原因?” 墨临渭的脑袋像炸开一般,一张脸彻底变成雪色。 他果然要走了。去美国,重洋之外的神圣学府,他一直期待的殿堂。他考上了哈佛,就要去美国了。池浅浅已经在收拾行李,墨家人还给他开了庆功宴。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答应过,若是离开,不会让她最后一个知道。如今,她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是她把自己看得过重,所以要的太多了吗?难道对亦源来说,她真的只是一个病人,那些陪伴相守,根本不是朋友,更不可能是亲人。他,只是把她当做病人。 她呆呆地扒着碗里的白饭,四周似乎万籁俱寂,她的脑子里不断地回响池浅浅的话“要去美国了”、“要去美国了”…… 怪不得亦源最近如此魂不守舍,原来他就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 她脑海里闪现着最近亦源的异常。他早就收到通知书了,他并不愿意告诉自己,或许在亦源心中,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心中有巨大的梦想要去完成,她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临渭,临渭。”墨临渭被亦源的声音唤醒,她呆愣不语,只见亦源一脸担忧。可那又如何,他已将她排除在外,何苦还在担忧。难道怕她旧病复发,又来可怜她?还是怕她会拽着他不放,让墨渊阻止他去美国。 亦源心慌意乱,伸出手想拉墨临渭的手。可墨临渭直接推开他,许久后露出一个瑰丽微笑,淡然道:“恭喜呀!源子,很快你就可以创建自己的世界了。” 她在笑,她居然真的在笑。她唇角笑意甚浓,脸颊早不复雪色,而是红润一片。那笑容那么美好,却把亦源的心冻住。 她果真不在乎他么?她只是把他当作寻常的白大褂,像她口中说的那般如有若无。 “食不言,寝不语。你哪来这么多话,池浅浅,你越活越回去了吗?”墨渊愤愤,却不让任何人离席,四个人在餐桌上食不知味。 池浅浅终于看到墨临渭和亦源的神色,她捏着餐布,骨节白得吓人。 第072章只是妹妹 雨,淅淅沥沥。或缠绵悱恻,或清冷游丝。 墨临渭终于吃完一顿饭,她吃了好多,牙齿几乎在做机械运动。只是,她喉咙似乎卡着一根刺,让她异常难受。她艰难保持着笑意,云淡风轻。她知道自己必须笑,必须为亦源说声恭喜,不然在墨渊高倍的炙烤下,她可能又会进入手术室。 到最后,她都保持那个温婉笑容,看池浅浅叫人收拾好所有餐具,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 而亦源,她几乎不再看一眼。因为她怕看着那张脸,心会撕成无数碎片,彻底崩溃开。 走走停停,神思恍惚。但所幸,她终于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早听不清餐桌上池浅浅和亦源说过什么,只是抑制住眼泪,彻底当一个美丽精致的玩具,看一行人语笑晏晏。 他们,果然在笑呢。 终于,她恍然想起亦源说过的那些梦想,那些美丽而浩瀚的梦想两年前亦源就对她提过,她当时并不在意。现在他真的成功,被哈佛医学院录取,很快就能建立自己的帝国,成为那个世界的主宰。 她应该为源子高兴的,因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投进去全部信任。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难受,似乎有一座山压在心脏上面,让她就要窒息。 回房,洗漱,微笑。 机械地做完一切准备事宜,她终于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她再不能睡着。 “我是不是该问问,亦源什么时候走?我和亦源如此要好,突然就不去关心,不是很怪异?” “我应该去问问,不能当面找亦源,但是一定要问问。” 终于起身,拖着虚浮疲惫的身影,艰难走到池浅浅房门前。 更深,露重,冷清一片。 墨临渭披着白色针织衫离开房间,她蹑手蹑脚,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脚步。终于走到池浅浅房门前,举着手就要敲门。但室内似乎有人,细细听,却亦源声音。 她下意识想走,但脑子里似乎有个小人儿在阻止她,她终是停在了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 “师母,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去哈佛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而且K叔已经在为我准备了,您太费神了。”亦源依旧温柔,面对池浅浅的浓情厚意,他受之有愧。在过去的时间里,池浅浅几乎把他视如己出,为他做了太多。 墨临渭敛神,却不敢动。很久后,才下定决心,默默停在原地。 “阿源,拿着吧。这些东西到了美国就没有卖了,你才来两年就要离开了,我不舍得呀。阿源,你也知道,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儿子看待。”池浅浅声音低沉,几乎哽咽。 “我知道的师母,这些我都知道。还希望你以后多多关心照顾临渭,我看她最近不自在。哎,都怪我,应该早点告诉她,不然也不会让她难受了。”亦源暗暗自责,又不忍池浅浅落泪,柔声道,“这两年来,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我们无话不谈,几乎是最亲近的人。” 墨临渭的呼吸停止了。她烦躁不安,听得亦源的话,脚却仿佛生了根,怎么也转不动。 尤其那句亲妹妹异常刺耳。他把她当成妹妹,还是说他对他的妹妹都这般好。又或者说,他对所有人都这般好。是她想得过多,才以为那是一份与众不同? “亲妹妹?临渭和你挺合适的,你就把她当成亲妹妹?难道你不想以后和她一起生活,不想和她结婚?”池浅浅戏谑,有些忐忑。看亦源的模样,哪里只是对待妹妹。她以为自己听错,又补充道,“我看临渭那孩子挺亲近你的,你们也合得来,干脆我给你们做媒。临渭嫁给你,我才放心。” 这话已是大胆,她试探多回,这次却不想推延,只想要亦源一句实话。再说,他真去了哈佛,见了无数莺莺燕燕,保不准就真的忘了临渭,或者把她当成妹妹。 墨临渭一颗心沉入谷底,似乎彻底没了力气。她靠着窗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倒下去。 “师母您可别误会了,千万别这么说,更不能让临渭知道。我真的只把她当妹妹。我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所以和她亲近了些。”亦源慌乱解释,平静声音也逐渐紊乱。他为自己解释,想瞒过心思。 墨临渭烦躁的心忽然沉静了,她默默转身,脑子里不断回放亦源的话。原来他的温柔和关心只是因为同情,在他心里,她只是他的妹妹。 她彻底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呆呆走回房间。几乎忘了来此的目的,只觉得心脏酸涩难忍,眼睛也微微发胀,难以言状的失落在心底膨胀开来。 一段鸢尾,就此枯萎。她的一切,仿佛大梦初醒。她活在梦中太久,已经失了分寸。 是她太贪心,与人无尤。 妹妹,她只是他的妹妹。 …… 池浅浅室内,亦源严肃极了,他见池浅浅端坐上方,手心濡湿一片。刚才的话,不知道有没有骗过池浅浅。他真不敢被人看穿心思,让临渭为难。临渭是纯粹的,不能在她年幼时,被他的情感玷染。 “阿源,你干嘛脸都红了。任谁看了你这个表情,都会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呢。妹妹就妹妹吧,临渭是我女儿,我也想她以后有个好归属。”池浅浅一副过来人模样,促狭地看着满脸通红的亦源。但她仍不罢休,认真道,“看你不情愿,我只能给临渭另觅佳婿了。” “师母,你可千万别。”亦源一慌,不由得站了起来。池浅浅言出必行,为了墨临渭终身,早日择婿,肯定做得出来。如果他从哈佛归来,临渭已嫁他人,他该怎么办? “别什么?别给临渭找好人家。亦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池浅浅挑眉,但眉宇早是喜色。看亦源的紧张模样,果然是要逼迫。 “我……”亦源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开口。 池浅浅忽然一笑,看得亦源好不尴尬。 “师母,您就别笑了。我承认,我喜欢临渭。还希望以后娶她为妻。”亦源终于开口,只觉心中一块大石撼动一分,眉头也松动许多。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是不是真要临渭出嫁那日,你来抢亲?”池浅浅假装愤怒,一脸正色,“我的女儿,可不能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临渭今年才14岁,要是她知道了我的心思,心里肯定觉得我龌蹉,以后不知道多么讨厌我呢?师母,你千万别告诉临渭。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厌弃我。我就要去美国,我不能让她彻底和我生疏了。”亦源满脸潮红,对池浅浅诚恳万分。 “你这又是何苦。我早知道你对临渭的心,自然也是支持。只怕你这样憋着,日后和临渭更加难说。”池浅浅语重心长,认真道,“你还年轻,不懂得言辞的危害。就怕你这样藏掖,临渭对你心冷,为时晚矣。” “不会。我相信临渭不会。我想,她心里,对我怕是有一分的牵挂。只要还有这样的牵挂,我和她就能有未来。我相信她。”亦源凤眸重燃希望,对池浅浅再三恳求,要她保密。 池浅浅也不再打趣他,只叮嘱他到了哈佛好好照顾自己,和临渭的事,以后再说。 雨落,零星,咸腥一室。 墨临渭回到房中,彻底躺在床上。她眼角早已经蓄满咸湿的泪水。亦源那么美好的人,怎么对对她有什么想法?她的过去阴晦不堪,那些痛苦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什么还想奢望亦源能一直陪伴?他有那么多宏图大志还未实现,有那么多梦想需要去创造,她怎么可以自私地奢望让亦源陪在身边。 她,从来不值得拥有那资格。是她任性,是她想得太多,是她贪心妄为。 她没有资格禁锢亦源。 她不断自我安慰,但心中的烦闷终是不能纾解。她曾经以为亦源对她是不一样的,现在发现,亦源对她的好不过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听说,他在金陵有许多妹妹。有一个叫做锦葵的妹妹对他亲昵得紧。他只是用对待亲人的方式对待她而已。到底,是她多想了些。 亦源今夜说得清楚,他心善纯,所以对她怜悯悲恤。但那并不代表什么,他当她是妹妹,已是对她的恩赐。她真的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们的一切,不过是上帝给她开的一场玩笑,既如此,就把亦源当做心中最美丽的幻觉,随着他的离去消散吧。 可是,她真的能够忍受吗? 到底意难平。一颗心,逐渐渗出泪水,不眠不休。 眼角泛滥的眼泪湿透枕巾,她闭上双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清醒。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被黑暗笼罩,四周空无一物,她像迷失的盲人,不断寻找出口。忽然,前面有一簇微弱的光亮,她鼓励自己不断向前,那簇光越来越亮,她提着裙摆,不断向那团光芒奔跑。 头发在黑暗中呼呼作响,她惊怖地在黑暗中寻找,像被谁压制住胸腔,呼吸沉闷而凝重,仿佛随时会窒息。 终于,微光。 她来到一扇门前,微弱的光似乎从门内射出,她稳稳心神,用手打开门把。刺目的光芒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双手捂着眼睛,不适应眼前的明亮。 那里是什么?谁在那里,又是谁让她去哪里? 第073章纷乱梦境 窗帘微动,夜色深沉。四月芳菲,细雨绵展。 墨临渭的卧室黝黑一片。即使摄像头灯光微弱,依然能看清她纠结眉眼。她双手紧紧抓住被角,额间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死死捏着被角,头部轻轻摇摆,就像被网住的鱼,脱离水源,在渔网里垂死挣扎。 梦由心生,无法探知的梦境,或美丽,或诡谲,却是大脑对现实的最真实反应。世间隐秘繁芜,无奇不有。承载着无限遐思的梦境,是思维天马行空游走的轨迹,更是人最真实的情绪反映。时间匆匆流过,墨临渭的思维停留在梦境,相在现实生活,她在梦里更轻松自由。现在,她正无意识地编织幻象,陷入幻设的迷梦中。 那,是一片浓不可分的黑暗,她走得很久,疲惫至极,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黑暗浓稠,攫住她的心房。她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只想寻一丝光亮,得以解脱。 终于,她发现了光亮,强烈的光线穿破瞳孔,几乎要刺透视觉神经。她双手护着眼睛,全身被亮光灼烧。身上的白裙仿佛着了火,整个人都在发烫。 这是哪里? 墨临渭慢慢打开双手,适应那刺目的光线。她的眼前,出现一片明亮绿地。阳光满溢,野花幽香。 可她忽然怔住,她站在原地,双手握拳,脸色苍白一片,愤怒异常。 当然,这场景依旧是乔木林。 所有的一切,从此开始。是否,也该由此结束? “我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她情绪激动,仿佛受到羞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擦掉眼泪,对着那片空旷的天空大喊,“老天,我连娘胎带来的抑郁症都可以痊愈,我不怕你。你越不希望我面对,我越是要与你对抗。 她再次移动脚步,故意不去感受草地的柔软。那棵巨大的百年黄桷树,树下是白色木椅,椅子上前有一团红影。墨临渭大步走到那木椅边上,因为那里坐着一个人。 “亦源,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不陪你了。”她只觉得低落,别扭地转过身,胸腔生出一股闷。不悦的情绪被放大,只要见到亦源,她就觉得难堪。哪怕只是属于他的一丝幻觉,她也不敢再看。 心成灰,如何解? 即使梦中,她都不能自如地表达心绪。她已是防备的刺猬,只一个人时,才愿意把心扉打开。而今,她连敞开心房的欲念,都被磨蚀掉。 “这两年来,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我们无话不谈,几乎是最亲近的人。” 天空响起亦源的话。 妹妹,亲妹妹,最亲近的人!在亦源心里,她只是妹妹。他的关爱,都是因为怜悯吧。或许,还因为她是墨渊的养女,所以亦源对她格外关照。这,果然才是真相。只是她从前未看透,所以心伤。 “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捂着头,但大脑疼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随时将破土而出。 “墨临渭,你总是痴心妄想。你就是实验室透明的小白鼠,还希望一生能有亦源相伴?亦源当你是妹妹,已经对你的恩赐了,你还在奢望什么呢?” “你不愿听,我也要说。你不过是一个被丢弃的包袱,还以为真是公主?醒醒吧,看清这个世界,看清你的位置。” 墨临渭颓然倒地,她跌坐在草地上,尖锐的青草刺痛她的肌肤,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洁白的肌肤上留下红痕,像迷离的红色鸢尾,妖艳却刺痛。 这样,就够了吧?所有的羞辱,崩溃,这样,就足够了吧。 但,命运似乎并未放过她。一股陌生的力气忽然靠近,仿佛就要抓住她。 她羞愧难忍,压低声音,气闷地低呼:“我真累了,要回去了。”她很不耐烦,几乎隐忍到极致。她不愿再看到这里的情景,更不愿再看见亦源。 阳光俊逸的完美侧脸,他积极向上的生活姿态,他那些美好的一切,似乎都应该从她的生活分离开。他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从来不该牵扯不清。 “临渭,我送你回去。”果然是亦源,他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靠得很近,已经来到她身后。 墨临渭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覆盖的阴影,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 亦源,还是那么温柔,带着宠溺意味,只让她更加难过。 “你要去美国了。你要走了,你不要再来找我。”她负气一吼,几乎要把所有愤怒道尽。无边委屈,谁又能知?一想到亦源即将去美国,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一想到亦源口中那声“妹妹”,她的心就像有人拿着尖锥不停戳着,一阵阵鲜血长痛。 “亦源,你就让我静一会,可以吗?”她哽咽开口,几乎是低吼。这估计是她第一次放开声音,无论她多么克制,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重了语气。即使墨临渭是卑微的,可也是有骄傲的。 如果她抬起头,亦源一定能看见她泛红眼眶的泪液。她或许失去了幸福,但还想保存仅有的骄傲。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语带迟疑,却迅速离开。仿佛真的,不再与她牵扯。 地上覆盖的阴影消失不见,墨临渭却更低落。她木讷地转过身,看着那团迅速移动的影子,心似乎被撕裂开。 那红色背影移动得太快,逐渐变成一个微小斑点。墨临渭只觉得喉头哽咽,就像有一只大手,正残忍地挤压她的心脏,而且很快会把她的心撕裂。 “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你再也不要理我。”她看着离开的红色暗影,只感觉身体的血液在迅速溢出体外。她艰难地捂着心脏,感觉那里被谁用刀子狠狠切割着。 明明是她让亦源离开的,可当他真的离去时,她又觉得舍不得。 “亦源,为什么你走得那么快。难道,你就那么希望远离我?你只是不想我伤心,或者说,你只是不愿让墨渊失望,才一直对我好吗?亦源,你是不是早就希望我叫你离开?你是不是就等我主动提出来?”她缓缓站起身体,那块红色消失在远方,逐渐和连绵的天际融合,再无踪迹可寻。 原来,早就注定。是她太晚看清。 墨临渭仿佛被吸走精气的精致玩具,轰然颓然跌在土地上。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站起来,现在又狼狈地跌落,正如那颗被命运揉捏的心脏。 濡湿的土地浸润她的脚踝,她身体开始发冷。阴冷的风穿透她单薄的身体,她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似乎身体里最宝贵的东西都在流失。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那单薄的身体竟然在不停散发水汽,生命最珍贵的东西都凝结在那些消失的水汽中。她心惊胆裂,惊怖地看着远方越来越小的红色斑点,凄切开口:“等等,亦源,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你还没有和我道别。等等……” “你欠我一个道别。至少,你该对我道别。” 她悠悠出声,失望地看着苍茫的大地。天空开始变暗,明媚光线似乎被阴暗侵蚀,很快消失不见。不远处的地方,红色踪迹全无,连天空都变成了灰色。这个曾经的城堡,竟然瞬间化作一片灰。 后背一阵发寒,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凝固。她的腿似乎生根,瘫坐在地上无力动弹。但身后的黑暗却越来越浓,已经淹没她的身体。她浑身发冷,害怕极了。她对着那微渺的红斑大声呼喊,希望他可以听到。她多希望亦源能回来拯救她,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阿源,阿源。快回来,你快回来。” 空旷的土地上,只有她一人僵硬站立,她无能为力。 “阿源,别走。留下了,别走。”她放声大喊,似乎要吐出心中隐秘。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似乎在嘲讽自己,“亦源,能不能别走?至少,不要走这么快。” 怔怔地垂下头,脸颊上全是眼泪。她木然地望着远方,像冰封的雕塑,挫败而脆弱。 忽然,灰色的天地有了一个红点,朝着她瘫坐的方向移动。墨临渭的心忽然生出一股希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点,想艰难地移动四肢。她艰难地在地上挪动,姿势柔弱而狼狈,她却不愿放弃,只为那不断移动而来的红色暗影。 红,是她在墨家庄园见过的唯一暖色,红,是她的希望。她需要那份希望,支撑她坚强地活着。 那红影逐渐扩大,与她相隔不过百米。墨临渭费力地挪动身体,每次移动都非常用力。她眼睛还挂着泪珠,但脸颊上已经有笑纹。 “你回来了。阿源,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失落和悲伤被喜悦取代,她心里生出巨大的希望。就是这股希望,竟让她的四肢变得灵活,她抑制着激动,加大移动的幅度。虽收效甚微,却令人兴奋。她的脸颊上挂着难得的笑意,陷入失而复得的痛快与兴奋中。 红影停顿下来,似乎在寻找她的位置。 她仿佛受到鼓舞,鼓起勇气,举起嫩白的红臂,对着红影不断挥舞。 “源子,你回来了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兴奋地欢呼,被紧压的心脏得到纾解。她的心情,也从深不可测的山渊,慢慢上升到平地。 但,她并未得到回应,那团红影不断向她移动,且毫无声响。 似曾相识,却像幻境。她痴望远方,越发认真起来。 不像亦源的手。她惊愕地睁开眼,往后退了一步。这哪里是亦源的背影,分明是和她差不多高矮的少女。 第074章残忍真相 子夜,梦魇。 墨临渭抱着被角,双手紧握。她眼球转动极快,额头全是薄汗。她依然在梦中,无法自拔。灵魂似乎和身体脱离,停留在两个世界,互相对立,却又共同生存。 梦境如实,难解难分。 她疑惑不解,但继续移动脚步,身体开始灵活,几乎是小跑。她用力地朝那影子奔逐,那红色越来越清晰,在灰色里格外耀眼。奇怪的是,那团红影在相隔1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迅速转过身。 她并不放弃,擦掉脸颊的泪水,调整好呼吸,走到红影背后。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然后从背后环抱。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不顾矜持地拥抱那精瘦的腰际。她的脸贴着那影子后背,仿佛失而复得的宝贝,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源子,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你不会那么狠心,不会。”墨临渭喃喃自语,唇角勾起微笑。 忽然,一只小手拂掉墨临渭的手,冰冷细滑的触感,让墨临渭生疑。这双手细嫩柔美,分明就是女子的手。 “你?”墨临渭后退一步,用手抚着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不是亦源?” 那红影慢慢转身,五官精致分明,尤其深深双眼皮下灵动的眼眸,宛若山巅初雪,晶莹剔透。墨临渭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人儿。尤其少女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黑色泪痣,让她看得失了神。 更重要的是,这人似曾相识,一见如故。仿佛身体里共存的一部分,每个肢节,都透着熟悉感。 “你好,临渭。”娇柔明媚的女声,宛若寒冬红梅,空灵惊艳,夺人心魄。少女粉色樱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贝齿,浑身灵秀逼人,恰如人间烟火的精致仙灵。 墨临渭惊恐后退,她惊愕万分,嘴唇都在颤栗。刚刚恢复的四肢,也瞬间麻木起来,她僵硬地后退,却无路可走。她悲伤地轻呼一口气,无力询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亦源呢?你把亦源藏到哪里了?” 她脸颊泛白,左手捂着心脏。那里传来针刺的疼痛,几乎把神经都灼痛。眼前陌生的少女容颜精致,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那双迷人的双眼,直指人心,却让墨临渭生出惧怕。 惧怕。深入肺腑,几乎能把她刺穿。 每天被监控、观察,墨临渭对普通的探究已经免疫。但,少女那清亮的眼眸像放大镜,炙烤着墨临渭的内心。她陡然生出一股畏惧,后背竟渗出冷汗。 少女莞尔一笑,饱满红唇如三月初桃,一颦一动皆是美感。尤其左眼眼尾下的泪痣,似夜幕苍穹的一颗流星,神秘而美好,为那出尘容颜颜又添上七分灵动。 “临渭,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早就见过。”少女轻轻开口,言语清浅,似美玉击撞,声声悦耳。 墨临渭用力摇头,竭力稳定心神,她终于不再后退,与少女对视。一眼望去,墨临渭却生出惊讶,对少女生出异常的熟悉感。她们,或许真的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临渭,你可让我伤心了呢。即使不认识我,但,你该记得我的声音。”少女走近墨临渭,她们身高相当,脸型相仿。若说一定要分出差别,那便是少女比墨临渭更精致、更健康。 墨临渭继续后退着,但全身已经僵硬,只能看着少女逐渐走向她。 少女勾了勾唇角,凑到墨临渭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呼了口气:“我是你的保护神,我会一直陪伴你。” “告诉墨渊,你愿意,我会一直保护你。你不会再受到伤害。”墨临渭下意识接话,似乎深埋大脑记忆宝库插进钥匙,她瞪大双眼,目瞪口呆。 原来,是她。那个纠缠在脑子里的声音,出现在梦中的红色幻影。 她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 “看来,你还没彻底忘记我啊。”少女退回原位,打量着墨临渭的脸颊,似乎再看一件珍宝。她白皙的双手宛如美玉,葱指灵活细长。她抬起手,两掌捧着墨临渭的脸颊,发出爱怜的叹息,“临渭,你真漂亮。你要记住,我就是你,而且,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墨临渭呼吸一窒,少女眼角的泪痣似乎一枚炸弹,在她眼里燃起了火焰。少女一语中的,说出她心里最深的渴盼和恐惧,仿佛最了解她的人,紧捏住她的命脉。 她们素昧平生,竟然有诡异的熟悉感,也不至于会知晓她心中隐藏的秘密。这神秘的少女,是如何知道的? 她忽然觉得惊恐,奇怪的熟悉感,初次见面就直指内心,一切都让她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谁?”墨临渭浑身战抖,她失神地看着眼前美丽的少女,担忧地看着那双精致的脸。 少女手心的暖意传遍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在血管里激昂奔涌,似乎高奏凯歌的鼓手,击打敏感的神经。 “我说过,我就是你呀。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亦源的离去,你觉得失去了希望。你觉得,你的人生是一场预设的溃烂。” “你更觉得,你配不上美好的亦源。可是,你还是希望陪伴他,即使是妹妹的身份。因为,你舍不得他给你的好。” “临渭,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你就希望和他不分离。你觉得他是你唯一救命稻草,离开他,你寝食不安。” “临渭,我说得对不对?” 少女围着墨临渭,美丽的嘴唇吐出漫不经心的话,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戳中墨临渭的心窝,让她心如刀割。 “你胡说。”墨临渭羞恼,试图堵住少女喋喋不休的嘴,希望阻止那些伤人的话。 少女却像灵活的鱼,从墨临渭手中溜走。她动作轻盈,像翩翩起舞的蝴蝶,任谁都抓不住她。她见墨临渭气喘吁吁,发出一声娇笑,那笑容明媚生花,竟让灰色的天空,都透出一股亮色,让墨临渭看花了眼。 “恼羞成怒了吗?我说中你的心思了吧。你喜欢亦源,希望和他一生相伴。但你知道,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亦源健康明朗,壮志凌云,你根本配不上他。如果和他一起,你只会是个包袱,阻碍他的发展。”少女滔滔不绝,她越是轻描淡写,越让墨临渭难过。 “住口。你不要说,不能说,不能说出来……”墨临渭已经没有力气去拉住少女,她颓然倒在原地,像破碎的玩偶,失去了精气。她双手抱着头,以极其脆弱的姿势呜咽,喃喃自语道:“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可少女丝毫不放过她,依然笃定道:“亦源要离开了,你们的人生从此或许再无交集。他是自由的,向上的,有广袤而灿烂的未来。而你,却只能呆在墨家医院里,即使下了诊断书,你还是那只患病的小白鼠。” “你卧室的监控没有去除,你还要定期接受检查。你还是那个卑微的你,不会因为抑郁症的治愈,有所改变。” “墨临渭,接受这个事实。诊断报告并不能代表你痊愈了,即使你痊愈了,那些过去依然存在。你还是你,一个被丢弃的包袱,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 少女冷酷地站在墨临渭身边,声音甜美,但说出的每句话,都足以让墨临渭心疼欲裂。 “你以为,亦源是你生命的救赎。你相信他,钦慕他,渴望他。但,可笑的是,他只是把你当做妹妹。你是不是觉得,你又被抛弃了?似乎又回到3岁时,被人像抹布一样丢弃掉。只不过,不同以往的是,这次的对象,是你最信任的亦源。你曾经天真的信以为神的亦源。”少女收敛起唇角的笑意,蹲在墨临渭面前。 墨临渭的脸颊已全是泪水,她故作坚强地咬着下唇,眼睛空洞无力。 少女怜惜地擦掉墨临渭脸颊上的眼泪,动作轻柔唯美,似一场手舞。她眼神冰冷,几乎看穿一切的神灵,只为给她一个真相。哪怕,真相会刺穿她五脏六腑,她直言不讳。 她如此冷漠,几乎有一颗石头心脏。她把她的伤口一次次割裂,然后在痛处不停撒盐。她冷酷到底,残忍不堪,却让墨临渭无法抗拒。 “临渭,纵然是亦源,也不可能陪在你身边。醒醒吧,他只是把你当妹妹,是你奢望太多了。”少女静默地注视着墨临渭。最后一句话,仿佛一记重锤,让墨临渭的瞳孔忽然变得很大,神识也开始涣散。 “不,不……”墨临渭的瞳仁再次聚集光亮,她看着少女精致的脸庞,那双美丽的眼眸像一面镜子,映着她惨白狼狈的脸。 “不要再说了。你是骗子,你是骗子。我不相信你的话。亦源是关心我的,他是关心我的。”墨临渭伸出手,想去抓那人。她动作幅度很大,像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小兽,作最后的反击。 “关心又怎么样?他根本不爱你,只把你当做妹妹。墨临渭,你清醒点。亦源不属于墨家,更不属于你。他天资过人,胸怀大志,他还有伟大的理想和信仰,他和你从来不属于一个世界。你,放弃那卑贱的想法。你根本,配不上他。”少女拇指和食指捏着墨临渭的下巴,她凌厉地指责墨临渭,眼神竟然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墨临渭哭相凄美,眼泪如断线珍珠,像碧海里飘零的花蕾,带着凄艳的美丽。 第075章千飞过海 “是我的奢望?我不配,我不配不上亦源。”墨临渭重复着少女的话,心里闪过绝望。她的眼眸再次变灰,身体的力气几乎透支,如果不是被少女扶着,她会不堪地摔落在地。 “我什么也没有,我一如所有……”她失语重复着绝望的断句,失魂落魄的模样像被狠狠摧毁的鸢尾,散发出绝望腐败的气味。 少女似乎觅得时机,她唇角微勾,对着她亲昵一笑。大声疾呼:“不,临渭,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用我所有力量,去保护你的人生。” 她用力捧着墨临渭的脸,眼神坚定,仿佛宣誓。虽然是个女子,可她散发的气势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似乎她天生就是无坚不摧的战士,能振奋人心,让绝望的人萌生出希望。 “你?你是谁呢?你为什么要帮我?”墨临渭目光痴迷,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她现在唯一能见的,只有眼前的人。 那倾城的容颜宛如仙人,浑身上下没有尘埃,美丽而神圣,尤其左眼角边缘的泪痣,仿佛一滴宝贵的泪,滴落在她脆弱的心里。 墨临渭觉得干涸的心脏忽然滴入一丝蜜液,那荒芜的心房因为那滴液体,霎时间变得柔软。 “临渭,看着我。我只说一次,你一定要记得,我叫千飞。”少女认真地盯着墨临渭的脸,拭去她面颊上的汗珠。她拉着墨临渭的手,将手心温度传递,温柔地说,“我可以保护你,给你温暖。” 空灵的声线在墨临渭耳际萦绕,仿佛九霄云外鸣响的梵音,在大脑里悠悠回响。 浑身充满热量,她的四肢不再冰冷,她每个细胞都散发着活力和激情。仿佛,希望。她贪婪地享受这份暖意,心底流过一阵热流。 终究,大梦一场,梦醒犹为。 “千飞,千飞……”墨临渭呓语般重复这两个字,简单的字节在口腔里融化,仿佛一段圣经,值得她时刻传颂。她痴迷地望着千飞的脸,那滴星辰般的褐色泪痣宛若钻石,发出淡淡的幽光。 千飞转身,身后升起一轮红日,血红的阳光驱散木林的迷雾,天地豁然开朗,仿佛另一个天地。 墨临渭觉得身体又恢复灵活了,她转动着几乎麻痹的四肢,费力地站立起来。火红的阳光照亮大地,灼烧着她的肌肤、血管、细胞,湿润的脸颊已经光洁,那里再无眼泪。她直视着那轮红日,整个人都觉得不同了。顿重沉闷逐渐减少,人也觉得轻松不少。 千飞牵起她的手,熟悉的触感,似乎身体内发出的渴诉。她感受着千飞掌心的温度,十指相扣的熟稔感,让她不由自主想依赖。那是连亦源也无法带来的安全感,这个叫千飞神秘的少女,却做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千飞的脸。千飞唇角勾起明媚的笑容,让墨临渭生出一股自信。 忽然,千飞的脸在阳光中变浅,手中的触感可开始减轻。最后,千飞的身体彻底变成透明,最后竟消弥在空气中。只有左眼角的泪痣,似乎一抹星辰,滴入墨临渭灵魂深处。 墨临渭惊愕地看着不断消散的幻影,满眸不可置信。 “千飞,千飞。”墨临渭大声呼喊,但四周空无一人。 …… 一切,仿佛一个预兆,渊源悠久,亘古绵长。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现实里,墨临渭喊着千飞的名字从梦中惊醒,她全身被汗水打湿,浑身发烫。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用力回想梦境里的话。她仔细回忆千飞说话的语气,终于回想起来,她和千飞的确见过。 当墨渊为她催眠的时候,千飞在催眠的幻觉里提醒过她。随后,墨渊向她征求意见,希望她离开乔木林。她根据千飞的提示,说出了那些话。 或许,在千飞潜移默化的指引下,墨渊才出具诊断报告。 她甩了甩头,直觉头疼欲裂。她抬头看着窗外,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她做了一个古怪而绵长的梦,她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但全身被汗水打湿,让她很不舒服。 她掀开蚕丝被,正欲去盥洗室梳洗,却觉全身无力,头沉得厉害。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床上。 …… 大梦。祛病。抽丝。 身体的血液仿佛奔流的河流,闪耀灼热的渴慕。墨临渭躺在白色手术室里,身上插着纤细无菌塑料管。直径不足3毫米的塑料管另一端,是一台液晶显示器,墨家常用的仪器:体征。体征上面实时显示并记录着她此刻生命体征的数据。 “体温:36.5℃。脉搏:70次/分。血压16kPa.……” 体征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值,完全在正常范围内。这诡异的数值再次出现,墨渊脸色却异常难看。 他沉默地盯着她,小眼睛已经两分钟没有转动一次。 她生命体征完好,双眼禁闭,似乎陷入沉睡。最开始有感冒引起的低烧,已经用药物控制。除此外,并无其他病症。可为什么,她的脑电波跳动激烈,几乎不是正常人有的幅度。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亦源站在墨渊右侧,他已经高出墨渊10厘米,阳光健康的脸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愁云。狭长的凤眼专注地看着体征显示的数据,屏息凝神地等待墨渊开口。长久沉默,只惴惴不安。 两年了,墨临渭很少睡到日上三竿。当池浅浅敲了很久的门都有听到回音时,亦源早已不受控制,他慌乱地撞开了门,像被激怒的兽。 床边的墨临渭奄奄一息,脸颊绯红,浑身忽冷忽热,以奇怪的姿势瘫软在床边。 亦源心痛不已,他冲到墨临渭身边,第一时间为她看脉诊断,确定墨临渭是受凉发烧,还是不放心地把她送到病房。他亲自为她打了退烧针,一刻不停地守在她身边,希望看着她醒过来。 慌忙查看监控,除了她自身梦魇外,别无异样。可为什么,她会病得异常严重,来势汹汹。 还有口中喃喃自语的千飞,又是何许人也? 以为她不过感冒,不久便会好。但是,墨临渭陷入了沉睡,且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的睡眠持续了12小时,让亦源生出更焦躁的情绪。 而墨渊,墨临渭的主治医生,盯着监控录像良久。 亦源一分钟也等不下去,他焦虑地冲进监控室,向墨渊汇报病情。他的眉眼里全是焦急,如临大敌般焦灼不安,他真诚地恳求墨渊,希望墨渊能亲自看看。 墨渊毫不慌乱,轻描淡写对亦源道:“慌什么?她累了,想休息,不用紧张。” 他是天底下最有责任心的医生,他绝不会弃墨临渭于不顾。既然他说出这话,肯定是有把握的。亦源再次回到病房里,还是不能安心,他守在墨临渭床边,只希望她赶快醒来。 换作其他患者,亦源也能像墨渊那般云淡风轻。可现在病床上躺着墨临渭,他耐心陪伴两年的少女,几乎成为他生活一部分的亲人。她长时间的睡眠,毫无醒来的迹象,叫他如何能泰然自若? 当墨临渭的睡眠达到30小时,亦源再也无法静静等待,他冲进监控室,跑到墨渊面前,再次焦虑地恳求道:“墨医生,您去看看临渭吧,她已经睡了30小时了。” “冷静!亦源。”墨渊摘下眼镜,表情有些愠怒,他认真注视亦源,少年的脸颊上隐藏着愤怒和不安。却并未动容,他只是淡然地说,“我比你更了解墨临渭的脑电波状况。我确信,她并无大碍。如果你执意坚持,我就去看看吧。” 亦源眼中闪过狂喜,他拉着墨渊的衣袖,大步走进病房,来到少女床前。 “亦源,你的诊断是什么?”墨渊忽然转过头,例行公事般询问亦源诊断结果。 亦源在两年内掌握了医学的重要理论,也跟在墨渊身边参加过一些实战。理论知识和临床经验都十分扎实,足够担任华夏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主治大夫。 他的刻苦与进步,墨渊看在眼里,更对亦源寄予厚望。他力荐亦源去哈佛医学院求学,只待亦源学成归来,悉数传授生平绝学。可是,从亦源面对墨临渭这类的病人来看,仅仅是去哈佛医学院学习,还远远不够啊。 “老师,我……”凤眼一蹙,似乎遇到棘手的难题,欲言又止。他呼吸急促,脸颊泛着可疑的红晕,神情十分凝重。似乎手术台上躺着的少女,是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让他如临大敌。 “哼。”墨渊愤懑地哼了一声,眼神凌厉起来,不客气地讽刺亦源道,“如果你此时亲自为墨临渭手术,就算她没病,也会被你吓出病来。” “老师,我知道,医生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如果医生都觉得无计可施,必定加深病人的精神负担……可是,临渭睡了这么久,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亦源见墨渊愤怒,懊恼地拍了拍头,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你是医生,她是病人,让你说出对病人的诊断,你竟然开不了口。亦源,如果你不知道躺在面前的人是墨临渭,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墨渊声音不大,但语气强硬,咄咄逼人。话语里透出浓烈的讥讽,还有毫不掩饰的失望。 终究,是太年轻了啊。 第076章智能无名 “糊涂啊。你学的知识,都到哪里去了?”墨渊色厉内荏,失望异常。 亦源的医学天分极高,墨渊对他期望身甚高。只要对亦源进行正确引导和点拨,一定会在医学路上走得很远,而且造诣超过他都不无可能。 但亦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墨临渭。只要涉及到墨临渭,亦源总会出些差错。不是诊断出错,就是不敢正常诊断。他就快去哈佛了,却越来越焦躁,墨临渭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亦源草木皆兵。这样的状况,让墨渊无比烦闷。 “对不起,墨医生。”亦源低头认错,反省自己。 “为什么遇到墨临渭,你所学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都不管用了?”墨渊无力地摇了摇头,错愕道,“亦源,如果有一天,必须由你为墨临渭治疗,你可想过后果?” 亦源咬着下唇,无言以对。他定定地看着墨渊的眼睛,神情严肃。墨渊是他的老师,两年来谆谆善诱,是他一生都敬爱的人。此刻,他竟从墨渊的脸上,看出一丝心力交瘁。 墨渊在华夏乃至世界医学界数一数二的神医啊,他清高骄傲,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亦源内疚地别过头,不敢直视墨渊的眼睛:“老师,我真的很抱歉,我愧对您的栽培,我……” 那句“让您失望了”却如鲠在喉,始终说不出口。 亦源愧疚地低下头,随后又转头地看了墨临渭一眼,动情地说:“她就像我最亲的妹妹,我应该好好保护她的。但,我没做到。”说完,偷偷看了墨渊一眼,他这老师口无遮拦,如果说出他对墨临渭的感觉,被临渭发现,他如何面对她? “你呀,关心则乱。医生,切忌多愁善感。人累了,自然想好好睡一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外界干扰。十四年来,临渭几乎不曾畅快地长睡一觉。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 “现在,她就希望好好睡一觉。这也是奢求吗?她不会有事,你放心吧。” “等她醒来,你来书房找我。你……”墨渊转过身,气急攻心。他指着亦源的脑袋,愤怒叹息。 亦源回眸看墨临渭一眼,再看墨渊一眼,无言以对。 “算了,你现在就跟我来。”墨渊怒不可揭,难以平静。 “是,老师。”亦源跟在墨渊身后,走到门口前看了墨临渭一眼,见她还在睡眠,细心地拉上了门。 重蔓叠嶂,曲径通幽。 绕过亭廊水榭,走过小径曲折。漫步在墨家转折的庄园,一步一步,走进那悠远书房。 重叠小园,精致廊坊。一步一景,一景一步。在墨家祖先的共同打造下,这庄园俨然成了盛世风景,美不胜收。但每一处,细琢精雕,素净雅致。没有勾龙画凤,没有花草繁芜,不过淡然清点,却每一处都是精致大气,美不胜收。 墨渊埋头行走,似所有景致与他无关。墨家祖训甚严,家族纷争几乎没有。墨家人因着自身爱好,多半能得偿所愿。有一母族的庇佑,其实到外经商做官,总会得心应手。但墨家人极其低调,都是克己奉公,不会用家族名声,为自己谋求平步。也是这样,无论墨家有滔天的富贵,在华夏乃至全球,几乎一个隐秘传说。 无人能敌,无人招惹,却又无人能具体说出墨家的贵气夺人。 也是这份低调坦然,让墨家几乎成为华夏独立的贵族。墨家的血脉,在华夏遍布极多,设计广泛。墨家人几乎以家族为傲,绝不做出违背家族伦常之事。所以,如墨渊这般嗜医如命的人,才会在墨家家主位置做得如此久。 檀香木暗暗传来,亦源烦躁的心逐渐纾解。墨家是医药世家,草木种植颇为讲究。相生相克,因果循环。更多是宁神静心,芳草怡人。 当那博物馆似的临渭特病组办公室大门打开,亦源心神几乎完全定然。他目光如炬,重燃了少时理想,斗志激昂。 雪白监控室放置着36台24英寸液晶显示屏,每台显示屏前坐着专职人员,他们专注地盯着那些录像,然后作着记录。 “老师,这是您新的任务吗?是不是和临渭有关?”亦源低声询问墨渊,有关临渭的信息,亦源希望能知道更多。 “特病组本周召开会议,要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监控录像,将所有病例数据系统地整理出来。特病组的每个人平均花了十年心血,是该做一次总结了。”墨渊并未停止脚步,他坚定地走过那些清晰的监控录像,表情变得柔和。 “特病组签订了确诊报告,临渭的遗传性抑郁症已经治好了。临渭从前的病例数据我也看过,细致地记录了治疗时采用的方案,为什么还要耗费巨大精力去整理呢?”亦源虽然疑惑,还是跟着墨渊的脚步,走向那扇雪白的钢化玻璃大门。 “精神类疾病真的能彻底根治吗?”墨渊自言自语,似乎在否认自己的结论。见亦源一脸茫然,墨渊又转换话题,“这次整理,与其说是总结,不如说是更新。我们要采用更科学的观点去看待病人的病症,也需要用更先进的手段,去总结和创新。这,是医者的心血,也是医生的责任,更是一种传承。”墨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见亦源疑惑不解,神秘地笑了笑。 传承,对一个病患负责,却把更多或许遗漏的事项补充起来。华夏人不断创新、突破、改造,却难有传承。 亦源很少见墨渊笑,他总是平静冷淡,只有在破解一个疑难杂症时,才会微微露出浅笑。对墨渊来说,医生必须保持冷静的理智,才能在病人最需要的时刻,发挥出重要作用。他从来以身作则,而且言传声教。可那样的墨渊,似乎一个站在绝顶的孤独智者,包容天地万物,让人望而生畏。他费尽心力的研究像一个人的战斗,说不出的曲高和寡。 “亦源,打开这扇门。”墨渊站在2米*2米的正方形白色钢化大门前,用眼神向亦源示意。 亦源看了栏大门边界外右侧1.6米的指纹识别锁,10cm*10cm正方形液晶屏此刻黑暗一片。亦源会意地伸出拇指,在轻轻放在屏幕中央,静静等待着。 黑色方形液晶屏并未变化,也没显示一丝亮光,但钢化门却发出“吱吱”声响。亦源抽回拇指,方框液晶屏光滑平整,也没留下一丝痕迹。他看着眼前的钢化门,双手自然放进衣袋里。 一秒钟后,钢化门彻底打开,但从外向里看,房间一览无余,一大片无杂质的白色。纯白的世界比监控室更加神秘,勾起他浓烈的好奇心。 墨家医院使用的器具,几乎是国家顶尖科技,这纯白的房间里,会是什么呢? 墨渊平静地走进白色房间,亦源紧跟其后。当亦源整个人全部踏入房间后,传来一声“叮”的声音,钢化门在一秒内彻底关闭了。监控室外的忙碌声响全部屏蔽了,这里安静得只有师徒二人的呼吸声。 亦源打量着神秘的白色房间,天花板、地板、墙全是白色一片,自成一体的颜色紧密闭合,让人感觉这是个巨大无垠的密闭世界。安静、空旷、纯白,这房间不含一丝杂质,像一个巨大而神秘的空白地带,却散发着宝藏般的诱惑。 越是简单,越让人觉得不比寻常。越是未知,越能让人充满探索欲望。 从打开那扇钢化大门起,亦源的好奇心就被勾起,他新奇地打量这纯白的神秘世界,好奇地问:“老师,这是什么地方?” “无名。这里没有名字。”墨渊思考了几秒钟,缓缓开了口。 纯净的白色,安静的空间,这个还未取名的地方,仿佛一块圣地,埋藏着未知的宝藏。而世间似乎有不成文的规律:越是未知,越会发人深思。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进来的人。也是除我之外,唯一被授权能随意进入的人。”墨渊轻轻开口,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认真地凝视纯白色天花板。 “这房间占地100㎡,是个标准的立方体。天花板、墙体和地板采用国际最新的绿色建筑材料。轻质、高强、抗震、节能而且环保。天花板、墙体和地板无缝衔接,给人无限延展的视觉冲击。这房间前后修整三次,目前基本让我满意。”墨渊走到白色房间的正中间,亦源紧跟着他,正想开口说话,墨渊却示意他噤声。 所有新奇,均在这立方体里。 “墨医生,欢迎您。”由于是初次投入使用,声音一字一顿,有点像鹦鹉学舌,却不影响受众倾听。平静的男低音,理智、平静,虽然是智能控制的声音,却让人的情绪变得冷静。白色空间每个角度都平衡地接收响度,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是均衡的。 亦源感觉好奇的情绪慢慢减少,似乎又验证了墨渊那不成文的理论:冷静的声线能稳定情绪。亦源叹服地看了墨渊一眼,纵然是人工智能,也被墨渊掌控在合理范围里。 “你好,无名。”墨渊对着空气轻轻回应,仿佛与平常同事交谈一般。 “墨医生,请问我能为你做什么?”无名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是主动提问。 第077章真假虚实 “无名,给亦源介绍一下你自己吧。”墨渊温言细语,然后给无名解释道,“你应该清楚你的设定,亦源是我目前唯一授权随意进出的人。” 白色空间陷入沉默,似乎这个叫做无名的智能机器正在检查和思考。它仿佛有自我判别的意识,让整个空间又是万籁俱寂的沉默。 亦源扫视这完美的立方体,希望找到无名的载体,但一无所获。他静静等待着无名的探究,冷静地思考要询问的问题。 2.5秒钟后,无名的声音再度响起:“墨医生,经过程序识别,我将向亦源讲诉我的情况。你觉得可以吗?” 墨渊点头,对亦源轻解释:“无名做事谨慎,这也是我要求设定的命令。它随时检查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定是在正常情况下,才会执行我的命令。” “这个系统几乎是国际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了,已经具备部分独立意识,确切地说,算半人工智能吧。但是,半人工智能还不够完美,需要进一步调试。不过,就现在来说,我对无名还是比较满意的。” 墨渊已经第二次对无名表示了认同,这是很难得的。亦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无名更有兴趣了,他想了想,然后回应道:“无名,请你开始吧。” “我是无名,墨家医院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是墨渊医生最忠实的助手,墨医生是我唯一的主人。我会根据墨医生的命令,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储存资料和处理资料。” “我具有部分人工智能,当然,这也是墨医生要求设定的命令程序。目前,我刚投入使用,但最主要的功能是存储和整理资料,储量上限达10000T。” “我还拥有目前最完备的自编程模块,可以根据墨医生的指令编程实现,我会根据重新编写的程序,进行功能优化。” …… 无名声音平和,逻辑清晰,向亦源简单地介绍自己。就是这样的数据,已让亦源咂舌。 “据说这个系统使用了最新的云存储和云计算技术,储量空间巨大。我只是无名的使用者,计算机的新技术,我并不精通。”墨渊见亦源若有所思,不希望回答亦源更深入的问题,于是补充道,“如果你对无名有疑问,可以亲自问它。” “无名,你的储存量是多大?10000T是什么概念?”亦源听懂了墨渊的话,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兜里的U盘有64MB,而1G等于1024MB,1T等于1024G,我的后面埋着一万八千台服务器,它们的硬盘和CPU共同支撑庞杂的系统。每台存储服务器都有33T的存储空间,16核的CPU。从这些数据,你就能知道我的储量了吧。”无名虽然报出了明确的数据,但还是让亦源有些迷糊。 “听你说来,储量很大了。”亦源对计算机也并不精通,但无名报的数据很精确,他着实有些惊讶。 墨渊叹了口气,平静地说:“不,这储量不够,而且还远远不够。医学博大精深,每个细节都能延生出新的知识脉络,只要你肯用心专研,一定需要更大的储量。” 见亦源眼中惊叹,又耐心地教导他:“亦源,哈佛可是奇迹诞生的地方。你去了哈佛,除了研习医术,还有多花时间学习计算机知识。未来的医生,除了医术精湛,还需要更多计算机技术基础。” “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医者,必须时刻走在科技的前沿,运用想象力,去创造新的科技。” “未来,从来是想象力取胜,架构在不可能之上。” 亦源用力点头,对无名有了一丝惊叹,不自觉开口询问:“你的载体是什么?是这间白色房间么?”他已基本了解无名的功能,一部半人工的待开发的智能机器,或者移动的超大硬盘。 “这个问题涉及到墨医生隐私,我不会回答。”无名保持了沉默,拒绝回答。 “无名,没关系,我相信亦源,你可以告诉他。”墨渊笑了笑,对机器忽然的别扭,有些尴尬。 “不,墨医生。作为您最忠诚的助手,就算您授权亦源能自由进入,我不会回答亦源这个问题。我最多告诉他,我的载体,跟墨医生有关。”无名声音虽然平静,但亦源却听出一股执拗。亦源轻轻一笑,连日来的阴郁,也稍微轻松了些。 墨临渭依然躺在病床上,她精神不济,眼皮无力睁开。意识已然清醒,可脑袋沉得发痛,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清醒。 身体千钧之重,似乎被谁压在身上。她沉重不安,疲惫异常。 这次突如其来的晕厥,让她措手不及。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被谁硬生生割裂开来。尤其那痛顿的大脑,似乎衍生着新的载体,她无力招架。 她在抵抗,抵抗那细微残留的意识入侵。可无能为力,一个叫做千飞的身影时刻在脑海萦绕。她不由自主与她靠近,几乎爱上自己。 最了解自己的人,从来是自己。最爱自己的人,也永远是自己。她如何去抵抗,一个近乎于自己的人? “千飞。千飞……”墨临渭意识恍惚,不停唤着这个名字。 奇怪的是,除了墨临渭之外,谁也听不清她口中含糊的声音。自以为,她在做梦,嘴唇翕动,并不清晰。几乎听不见她含糊的音节,到底说了什么。 亦源若有所感,仿佛墨临渭苏醒过来。他的心有一丝紊乱,眉心一皱。 人说,当两个人在一起许久,会出现心灵感应。哪怕隔得遥远,也能感受彼此的变化。他神色严肃,对无名道:“无名,能不能请你放我看看临渭的脑部图像?” 他主动提问,然后看向墨渊。 墨渊颔首,吩咐道:“无名,调出墨临渭进入墨家以来脑部的所有扫描情况。”他收敛起唇角的笑意,表情也严肃。亦源忽然提议,恰好是他心中所想。亦源果然是天资过人,超越他指日可待。 0.5秒钟过去了,无名似乎又开始检测墨渊的精神状态,仿佛一定要最终确定墨渊是清醒的,才肯做出动作。终于,无名发出温和冷静的声音,平静道:“20秒内,房间会全部陷入黑暗。此后会陆续展示出墨临渭脑部扫描的情况。本次投影展示,采用3D投影技术,图像看似真实,却是幻象,请观看者一定引起注意。” “幻象?幻象就不是真实,我自然省得。”亦源轻笑,自信地理了理衣领。 “开始吧。”墨渊神情淡然,双手插在你口袋里,专注地看着白色房间。 为了减缓强弱光对心理的刺激,无名特地给设立的光线渐变的时间。白色房间灯光慢慢变暗,3秒钟过去,房间内光亮全无,亦源和墨渊陷入漆黑当中。 亦源镇定自若。刻意摒弃心中的烦闷,努力让自己更平和些。他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声有条不紊,以便能通过无名的测试。 而一旁的墨渊,则淡然许多。他呼吸平稳,像云淡风轻的智者,对一切了如指掌。 幻象,明灭。栩栩如生。 渐渐的,黑色空间里有一点蓝光,紧接着是红色丝线;慢慢地,那些光线汇聚成一体,在黑暗中变成一个硕大的头型,在空气中缓慢旋转着。当人的眼睛已经能完全适应光亮时,那颗由光线构成的头型,里面竟然变成一颗鲜活大脑,大脑皮层上的沟壑清晰可见,每一条纹理、每一个细胞都清晰地展露无遗。 这颗大脑宛若存活在人身体上的完美器官,在黑色空间里散发着生命的活力。与平面的图形不同,光线环绕的脑部图像,是立体的。 亦源惊奇,伸出手想去触摸那颗“大脑”。下意识伸出手指,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这“大脑”投影的图形太真实,让他不由得惊颤。 “这是3岁的墨临渭第一次进入墨家医院的脑部扫描记录。源文件都只是普通图片,但我已经对图片信息进行处理,这是根据源文件修复后的立体图像。”无名开始仔细介绍,然后让那静止的大脑放大到普通形状的3倍,并缓慢转动,以便墨渊能看得更清楚。 图像还不至于达到最精确的纹理,但已经比电影院的3D效果好了数万倍。 亦源的手指穿过神奇线状物构成的“大脑”投影,对无名赞赏道:“无名,你是怎么做到的?太神奇了。” “咳咳。”墨渊轻咳,示意亦源噤声。 “老师,院线的3D投影不会这样清晰。要是这投影方式运用到医疗上,在临床上可是会发挥巨大的作用呢。医生不用根据平面的显示,去构造病人的身体脉络,而是直接通过这种投影治病。” 亦源兴奋了。眼睛迸射出幽光。他跟随墨渊参与了手术操作,尤其外科手术需要医生有强大的想象力,但总会有偏差。如果这投影运用到实际手术中,一定事半功倍。 “这是简单的3D投影原理的运用。但我的程序有更进一步的优化模式,不仅能让平面图形转化成立体影像,而且立体影像不管放大到什么程度,都无比清晰。”声音不大,却能听出无名言语中的自傲。 “大脑”图形随意放大,圆润小巧的头几乎是半径1米的类圆球。上面的纹路在修复下不断重组,丝毫不影响清晰度。 第078章红色警报 “3D投影技术早有报道,但真正运用的却非常少。这是一项新的技术,运用到医疗领域,必须经过无数试验。未来,从来源自不可能。人类穷尽一生,不过追寻新的不可能。” 墨渊淡然自若,他学富五车,过目不忘。阅尽无数古经典籍,不断补充新鲜知识。在他看来,不可能,才是人类穷尽一生应追寻的。 “这项技术已经能投入到墨家的手术实验吗?”亦源震惊,胸腔激荡着一股狂潮。墨渊果然是神医,不只是实战经验,更是他的深谋远虑。他忽然觉得,墨渊更像一个智者,已经超脱了寻常人能超越的范围。 “目前,我只是让无名给我播放最为清晰和真实的立体图像。若是真正投入使用,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墨渊几分赞许。当他在会议上提出这个观点时,几乎没有人支持他。但亦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地,倒让墨渊倍感欣慰。 “老师,因为无名的出现,您才决定整理临渭的录像吗?”亦源抚摸着眼前细腻的构图,似乎轻抚着墨临渭的发。他满足地闭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想法很早就有。我需要把十年的研究结果重新整理一遍,就像用一根线,把散落的珍珠串成完整的珠链。可能还会发现新的问题,还能找到一些未彻底完结的因素。” 墨渊看着眼前的图像,眼睛竟透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观察自己的孩子:“临渭是我的孩子。无名会为我整理我曾经治疗过的所有病例,进行归档和处理,或许我一时兴起,就想看一看。” “孩子?”亦源不解地看着墨渊,墨渊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倒让亦源觉得恍惚。 “医者父母心。当医生的,就该把病人当做至亲骨肉,才能投入全部身心去研究病情。那些病案,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总能给我一些新的启发,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墨渊脸部越来越柔和,竟让亦源看得怔忡不已。 不料下一秒,墨渊又恢复平时的理智模样,对无名道:“无名,保持正常大脑的3倍大小,继续下一张图像。这些图像修复得很完美,将它们模型打印出来,送到研发部。” 无名称职地播放着墨临渭你的脑部图像,立体画面惟妙惟肖,在白色房间里循环播放着,空旷大脑房间成了墨临渭头部图像的展厅。就像一个迷你博物馆,每个角落都透出专业和神圣。 亦源收敛心神,认真地看着那些投影。 每一张大脑都像一个艺术品,完整而清晰地摆在他面前。大脑皮层的沟壑,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加深。中枢神经也逐渐发育完全。这颗左右脑均匀生长的器官,都是那个叫墨临渭的少女的。 一张张投影影像从眼前飘过,墨渊专注地看着那些细微变化,似乎在努力记忆。他的表情一直很专注,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白色录音笔,在一旁记录着。每当他记录出一个数据,投影的立体图像边缘就即时生成,然后彻底记录在无名的储存系统里。 亦源目不转睛,细细观看墨渊的动作,又变成最勤学的徒弟,专心致志。 可不一会儿,亦源的脸色开始苍白,似乎遇到难以承受的痛苦。他无力地盯着那些迷人的立体图像,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微妙。 浓重的悲凉在他心底腾飞,当他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那些虚幻却真实的投影,他竟越来越疼怵。仿佛切肤之痛在心底蔓延,烧灼他整个大脑。 无名忽然发出一声警报,声音轻不可闻,却时刻警惕。 亦源不知,只沉浸那自罪感中。 墨临渭的人生,似乎这投影的一张张立体图像,完全展露于人前。虽说墨渊是在拯救她,但完全暴露出她生活的各种细节,这样真的好吗?换成是他,他能承受无数次的监测和窥探么?他可以在全是监控的环境下生存么? 无名紧密地关注着亦源的一切。它是墨渊尽职尽责的助手,会对一切不稳定因素保持警惕,以保障墨渊工作和生命的安全。 墨渊闭上了眼睛,对无名开口道:“无名,把所有关于墨临渭的试验初步整理下,我要进行分类,然后重新标注。” “好的,墨医生。”无名冷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它将灯光从漆黑逐渐变成暗黑,然后不断变亮。由于墨渊长时间在昏暗中工作,它把变化的时间调整得更长些。 白色的空间传来计算机读取数据的声音,“滋滋”的电流声却像一根根鞭子,敲打着亦源的神经。亦源竭力屏住呼吸,努力调试着心情,但那些数据的声响,却让他愈加焦灼。 “目前墨临渭的监控时间共计105216小时。其中睡眠监控41610小时,每日睡眠平均9.5小时。实验监控一共有1533小时,实验时间平均每日3.5小时,集中在4岁到11岁……” 无名平静而简短地汇报着墨临渭进入墨家以来经历的大部分时间安排,似乎她那短短的一生,被分割成均匀细致的片断,只要墨渊一声令下,无名都会如数家珍般事无巨细地全部报出来。 “够了!不要说了。”亦源粗暴打断无名的话,脸已经变成惨白色。他僵硬地后退着,连素日的礼仪都很难保持下去了,“请你不要再说了。” 墨临渭是临渭特病组研究的中心,是墨渊花费了巨大精力研究的医学对象。关于她生活和病情的记载,墨家医院肯定有无数资料。这些资料亦源非常清楚,而且在进入墨家的大部分时间,他还亲自参与了。 不过,只要没有捅破那层纸,他就可以当做这些并不存在。如今,那层纸被捅破了,他胸腔里囤积的微妙情绪不短放大,变成真实而动态的感受,让他心惊胆寒,无比难堪。 人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切实地戳穿,还可以欺骗自己,认为一切无法忍受的际遇都可以蒙混过关。但一旦那薄薄的因素被戳穿,所有真相变得尖锐有力,致使无法承受。 “这哪里是正常人的生活?所有生活数据都被传输记录,仿佛一部器械,随时被观察和掌控着。” 墨临渭生活的节奏,每日时间的安排,都让亦源对她的怜悯更深一分。他不敢想象,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女,竟然承受了这么多“变态”的对待。 “亦源,你的肾上腺素正快速分泌,呼吸加快,心跳与血液流动加速,瞳孔也在放大。你现在的情绪极不稳定,有恐惧、悲悯和抵抗等多种情绪,你不适合继续观看投影。”无名冷静的声音像一块冰,它冷静地汇报着生成的数据,希望亦源知难而退。 亦源烦躁地瞥了一眼白色的房间,仿佛有一股火焰在心中燃烧,却找不到发泄口。他深呼吸一口气,对无名回应道:“我只是还没有适应,我会尽快调整。” 亦源这想起,无名会对白色房间里的每个人随时进行分析。这拥有部分人工智能的器械,似乎比人更加可怖。因为它不会疲倦,也不会出现差错,在程序设定的前提下,它不仅能随时感知和计算出人的情绪,还会及时出言制止。 到此是谁要制造出无名这样的半智能器械? 是墨渊吗?不,墨渊只是无名的使用者,他醉心医学,对计算机了解得并不多,不会有这样精确而先验的理念? 怪不得会有人阻止墨渊。这类人却超越常人的器械,如果不妥善利用,定会成为隐患。 “亦源,我无意与你争辩。我的磁盘里复制了一份‘体征’的运行程序,如果你不相信,我愿意把你的数据展示出来。你愿意吗?”无名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最后一句话,半是威胁,半是规劝。 “无名,我现在情绪波动在正常范围内。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工作。”亦源平复了心绪,用力呼吸了一下,继续提出抗议。 白色房间已经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白色的空间甚至变成刺目的红色。 “亦源,你的肾上腺素还在持续分泌,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我绝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墨医生的因素存在,即使是墨医生自己,也不可以。”无名冷静而控制的声音已经开始警告,“亦源,如果你坚持,我会立刻通知警卫带你离开。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会立刻为你注射一剂麻醉。” 果然,是这样吗? 这器械不过冰冷的机器,已经有了这等本事。是不是有外人入侵,无名也能挺身而出,保卫它唯一的主人?还好,那主人是墨渊。如果无名被其他人利用,又会不会生出背主心思,伤害上一个主人? “我……”亦源还在坚持,他的心绪已经平稳很多,但无名并未卸除警报。刺目的红色已经变成鲜艳的血色,警报声也越来越急促。 “亦源,你先出去透透气。去病房看看墨临渭,等你冷静了再进来。要知道,这里随时对你开放,只要你情绪稳定了,无名依然对你知无不言。”墨渊压制着隐忍的怒意,看亦源一眼。 这个年轻的少年还是容易冲动,只要涉及到墨临渭,他就不容易控制情绪。 “好。”亦源无奈地走出了房间,有些垂头丧气。他深呼了一口气,走出钢化玻璃大门,见监控室外的工作人员仍在忙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朝墨临渭的病房走去。 而钢化玻璃门内,警报声在亦源离开后瞬间解除,房间颜色也从红色渐变成温和的白色。 第079章爱不可说 “无名,你的内存里有亦源的信息。根据这些信息判断,你觉得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吗?”墨渊闭着眼睛,揉了揉干涩的眼皮,对无名提出疑问。他神情疲惫,似乎做了严肃的思考,终于问出这个再心中徘徊许久的问题。 “墨医生,我只是一部半人工智能的机器,您对医学的直觉远超于我。”无名避重就轻,把问题又抛给了墨渊。 “他可没告诉我,你也会耍滑头哦。”墨渊不悦地蹙眉,他捏了捏鼻梁,试图让自己更轻松些。但心里的压抑并未纾解,一直延续着。 那个人,始终影响着他的人生。哪怕他已过三旬,依然逃不出那个人的掣肘。 “在您悉心指导后,亦源足以胜任医生这个职业。而且在正常情况下,亦源也肯定会是个完美的医生。”无名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思考了一下,还是对墨渊作了回答。 “你还没说完吧?继续,我听着呢。”墨渊睁开双眼,小眼睛发出精明的幽光,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他需要实话,才不理会无名言语中的避讳。 “我需要的是知无不言,如果你觉得需要重新安装程序,我会立马让人来维修。”墨渊语气平静,但能从语气中听出不易觉察的愠怒。 无名,始终还是无法认主?还是说,那个人的影响力太大,连这机械都已臣服? “唯一的变动因素,就是墨临渭。只要涉及到墨临渭,亦源的肾上腺素就会极速分泌,加上雄性荷尔蒙,足以引发出各种变动的情绪。这种复杂情绪,人类一般称之为:爱。”无名似乎感知到墨渊的懊恼,回答速度也快了许多。它仿佛意识到,墨渊和那个创造它的人相比,更难应对。 “爱?”墨渊发出一丝轻不可闻的笑意,他神色平静,眼神却透出一股清冷。 “对。爱!爱会让一个人疯狂,衍生许多不受控制的情绪性变化。对一个完美的医生来说,情绪控制能力是第一位的。” “如果不能及时控制住情绪,在研究精神类病症时,可能会给出不精确的诊断。所以医学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医者不医至爱至亲。” “可现在,亦源对墨临渭有了爱。很强烈的情感,无法挣脱。于是,涉及墨临渭的每一分毫,都会影响到亦源。” 无名的声音在房间里回放,它机智地回答了墨渊的问题,就像一个巧妙的智囊,为墨渊开启一条新的思路。 “至爱至亲?亦源和墨临渭毫无血缘关系,相处也才两年,他对她的在乎竟然上升到这样的高度?”这结果虽然在墨渊的意料中,但被无名开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气闷。 而此刻,亦源正在监控室到病房的走廊上。离开那压抑的地方,明媚的阳光逐渐驱散心间薄雾,他站在走廊边缘,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花朵。时值盛夏,花园的植物依然蓊郁,即使面对烈日,生命力都展现出积极的向生力。 墨家,是个神奇而美丽的地方,四季芳草鲜美,似乎是每天都被重新设定的日历,永远保持在春季。看着这美好的植物,亦源似乎又看到墨临渭那模拟的生活。他静默地注视天空中温暖的太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身材修长,长相俊美,加上从小受到的素质培养,浑身的书卷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与中规中矩的工作人员不同,墨渊对亦源的培养方式更多是顺其自然。亦源就像一道俊美的风景,为墨家庄园增添了生趣。 但如今,他眉头紧皱,似乎烦闷至极。 他正值年少,脑海里囤积的更多是理想主义,考虑问题也不足够成熟。现在,他脑海里有无数声音在对垒,每一种声音都让他难受。 “临渭,我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我真的可以忍受,没有你的世界?”亦源心中沉闷,对着天空举了下双臂,闭着眼用力呼吸一下。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要找无名,看看临渭曾经的生活。我不能逃避,我要把关于临渭的空白经历,全部找出来。这样,我才可以做出最好的决定。我是医生,我可以的,只要了解足够多的资料,我一定可以做出最好的决定。”亦源快步折返了方向,又走向监控室。 监控室内,无名知无不言,和墨渊继续探讨着。 “爱,是人类情感中最难以估量与计算的情绪,我也无法准确计量。但我知道,爱会让人做出难以理解的事情,而且不计后果。”无名的声音忽然停了,似乎说起了敏感话题。 “哼。”墨渊轻哼一声,讽刺意味十足。他可是从无名的话语里听出另一层意思,无名无意间说出的“难以理解”和“不计后果”,明显意有所指。 墨渊懊恼地甩甩衣袖,对无名逼问道:“无名,你刚才说,爱会让一个人疯狂,指的是他么?” 无名再度陷入了沉默,唯一能让墨渊激愤的人,甚至不带感情地称为“他”的人,只有一个:墨君临!作为南临霸主,墨君临是一个传奇。但作为墨渊的父亲,墨君临却是失职的,墨君临为了口中所谓的爱,抛弃了墨家的所有,当然也包括墨渊。 至今为止,墨君临都不再出现。因此,无名的诞生时间延后近十四年,也与墨君临忽然的离开不无关系。作为半人工智能,无名已经能感受到墨渊心里翻涌的浓浓怒意。 “墨医生,无名的主人只有您一人。虽然无名是他授意研发的,但他已经离开了。”无名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地表着忠心。 墨渊太理智,理智得会让人觉得无情。如果无名言语有失,很可能会被送回研发部重装系统,最起码也是个初始化恢复出厂设置的结果。 无名中规中矩地表示着忠心,倒让墨渊觉得无趣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又开口道:“亦源口头常说把临渭看做妹妹,我起初竟然相信了。原来,这小子是想成为临渭的伴侣。他们二人兴趣相投,世间也难找到比亦源更适合临渭的人。可是,如果因为爱,就让亦源的医学天分毁掉,这……?” “如果医学界失去亦源这颗明日之星,我们都会觉得遗憾。”无名感知到墨渊情绪的恢复,说出墨渊心中所想。 墨渊由衷发出一声喟叹:“我从医几十年,第一次感觉遇到了知音。我和亦源算得上是忘年之交,那孩子表现出的医学天分,的确是难得一见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亦源变成平庸之辈。” “墨医生,18岁的亦源,难免会冲动,不容易控制情绪。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的性格会更加完美。只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已。”无名安慰着墨渊,或许是语言程序运用时间较长,竟让墨渊生出了恍惚,似乎无名不仅仅是一部机器,而是一个人。 “有句话叫成也萧何败萧何,或许,让亦源看到墨临渭医不能治,会加强他的决心。” “胡闹。墨临渭如何医不能治?”墨渊拂了拂衣袖,却转念道,“你这机器,说的话就跟人一样,竟然还会安慰我。”不自觉嘲讽无名,却有种安心。无名只拥有部分人工智能,却已经达到这类人地步。 不过,还好无名只拥有部分人工智能,而且预设程序是只为墨渊服务,忠诚度和执行力都无可厚非。 科技的世界,不愧是浩瀚而隐秘的。墨渊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墨君临的脸颊,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在十多年前就有此预见性,如果墨君临没有作出那个决定,而是继续呆在墨家,墨家恐怕会更加强大吧。 可惜,当墨君临执意离开墨家时,这里的一切,都和墨君临无关了。他希望那桀骜的父亲回来吗?墨渊摇了摇头。 “墨医生,如果让他二人隔离一段时间,或许会有帮助。只要让亦源远离墨临渭,不和临渭有进一步的接触,他一定能快速完成在哈佛的学业。”无名建议地开口,感知到墨渊有继续倾听的意思,又继续补充道,“他们现在年纪不大,等亦源有充分的自控能力,拥有成为墨临渭伴侣的意志,并且不会影响到他的医学天分时,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墨渊又保持了沉默,他眉头一蹙,陷入深深的思考。他思考了很久,表情也逐渐严肃,始终没有得出结果。半小时后,墨渊再次开口,询问无名道:“无名,你拿出几套方案来,我参考参考。”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无名爽快地回应,然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开始准备方案筹备。 墨渊站在监控室内,他盯着无名显示出的方案和各种结果分析,依旧没有下定决心。他素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胜任这考验情商的事。于是,墨渊更相信数据。 “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也只能试一试了……”墨渊看着无名分析的方案,皱着眉头道。 亦源来到那扇大门前,将拇指放在黑色显示屏上,等待着钢化玻璃大门的开启。他内心秉持着强烈信念,迫切渴望了解完整的墨临渭,参与到她过去的人生里。他耐心地等待着,竭力把情绪控制在平稳状态。 “墨医生,亦源正在门外。”无名开始提醒墨渊,然后征询道,“他此刻的情绪基本稳定,不具有危险性,理论上,亦源是可以进来的。” 第080章情不由衷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让亦源进来吧。”墨渊转过身,朝大门方向走去。当大门打开的时候,亦源正站在门口,表情沉稳,静静地盯着墨渊的脸。 “老师,我想查询一些资料,所以我回来了。”亦源不卑不亢,礼貌地向墨渊问好。这个他敬重的中年男子,脸颊上总带着医者的从容和沉稳。 “好。你查完资料后,就去病房看看临渭,她应该要醒了。”墨渊说完便迈着步子,淡定地离开了。 亦源走进白色房间,对无名说:“无名,你开始检查我的身体状况吧,我需要向你查询一些东西。” 空旷的白色房间悄无声息,亦源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房间里起伏。他冷静地控制着情绪,希望能尽快看到墨临渭的监控。 “亦源,你此刻情绪非常稳定,欢迎你。如果你的问题如果在程序允许的范围之内,我一定知无不言。”平稳的男低音再次响起,具有强烈的安抚作用。 “请调取墨临渭第一次手术的录像。”亦源凤眼轻阖,开始等待着。无论多残酷的录像,他也要坚持看下去。 “正在提取墨临渭第一次手术的监控录像。请稍等。” 亦源屏息凝视,几乎在窥测墨临渭所有记忆。 白色房间逐渐转暗,最后变成黑色。亦源沉稳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些真实得宛如当场发生的投影图像。 “墨临渭第一次来到墨家庄园不到3岁,她患有重度遗传性抑郁症,随时会引发哭泣。初入陌生地方,她陷入无休止的哭泣,维持生命运行的身体水分在不断减少。墨医生为她注射了镇定剂,但无济于事,镇定剂从眼泪里流出,墨医生当机立断,将她送上了手术台,并亲自作了手术。”无名简单介绍着此次手术的原由,确认亦源情绪起伏在可控范围内,才把监控录像播放出来。 黑色空间里呈现出墨渊第一次为墨临渭做手术的录像,投影真实清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再次重现,就像发生在眼前一般。 护士们脸上的焦虑,助理医生的战抖,还有墨渊严肃的眼神。亦源忽略掉他们脸部的表情,将墨临渭脸颊放大至5倍。 病床上苍白的女童,嘴唇上带着呼吸机。或许是打了麻醉,她一动不动,但眼角一片湿润,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几乎浸润了头部下的柔软毛巾。 亦源捂着心脏,那里正发出针刺的微痛。他用力调整着呼吸,希望将手术台上的小女孩当作普通病人。 “无名,我没事,我还能继续。”亦源主动提出无名的顾虑,10秒钟过去,他渐渐恢复了平静,额头已经冒出虚汗。 “休息一下吧。”无名善意地建议着。 “好。”亦源闭着凤眼,用手揉了揉眉心,喉咙张了张,发出轻微的声音,几乎有些对虚弱地对无名开口说,“墨临渭第一次手术的资料,我已经仔细研究过。老师最后给临渭注射了PTM,她脱离了危险期。等会儿,我还想看看第一次进行试验的录像。” 无名沉吟半晌,待亦源体征完好后,才认真道:“如你所愿。” 黑色的房间渐变成温暖的淡橙色,像大自然的阳光一般,无名甚至还调试出适宜的温度,让亦源感觉到难得的暖意。 “谢谢,我好多了。”亦源抬起头,凤眸一片清明,“开始吧。” 淡橙色渐渐消失,细密的光线又转化到另一个场景。 纯白的房间里,墨临渭穿着白色衣裙坐在地上,她毫无表情,似乎一个移动的木偶,呆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她专注地盯着手掌,眼珠很久不曾转动。 而白色房间外,墨渊严肃地注视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并对身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一个与墨临渭年岁相仿的女孩站在一边,手上拿着基本小书,她认真地注视着墨渊,似乎在等待着。 终于,墨渊冲小女孩点了点头。 小女孩微笑地推开门,径自朝墨临渭走去。她亲切地坐在墨临渭身边,偷偷打量这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她动作很轻,似乎不想引起墨临渭的注意。最后,她翻开一本小人书,认真地起来,唇角还会发出轻笑。 墨临渭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头依旧不曾抬一下。 小女孩似乎失去了耐心,她朝墨临渭靠近一些,几乎和墨临渭并排而坐:“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小人书?” 小女孩认真地摊开小人书,那书跟新华字典差不多大小,上面绘制着滑稽的动画图案。小女孩慢慢翻开那些图画,希望能勾起墨临渭的注意:“这是妈妈昨天给我买的小人书,我给你讲故事,你要不要听啊?” 小女孩见墨临渭纹丝不动,开始着急了,她伸出洁白的小手,慢慢靠近墨临渭的头。 墨临渭呆滞地看着空空的手掌,敏感地向后缩了缩,她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红,眼泪一下就滴了出来。她眼泪掉得太快,让小女孩措手不及。她慌乱地把小人书递到墨临渭眼前,着急地说:“你别哭,你别哭。我把小人书给你看,给你。” 小女孩不断朝墨临渭靠近,墨临渭却不断后退,她不断用手擦拭眼泪,别扭地缩到墙角。 “你把我的小人书弄湿了。”小女孩心疼地看着手里皱皱的书,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墨渊低下头,然后向一旁的人示意。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护士走了进来,把小女孩被带出房间。与其同时,护士拿出温热毛巾,细致地擦拭墨临渭的眼泪。 她脆弱地哭泣着,眼泪毫不停滞,让人揪心。她哭声不大,像孱弱的小兽,发出悲哀的呜咽 墨渊大步走了进来,她接过护士手里的毛巾,对墨临渭说:“临渭,别怕。” 这恐怕是墨渊说得最多的话,他试图与墨临渭建立信任,尽管这个试验失败了,他依然不放弃和她建立一种信任。 墨临渭红着双眼,静静地注视墨渊的脸,依然一语不发。 墨渊轻轻站起身,对护士说:“把她抱到病房里,先补充生理盐水,如果哭泣持续了一个小时,给她一剂轻微的镇定剂。” …… 亦源再度闭上眼睛,用力调整了呼吸。虽然他已经看过这些平面的录像,但当无名将监控投影优化成3D立体投影后放在眼前,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再次被撩拨了。 这投影太真实,让他感同身受。他仿佛就站在墨临渭身边,参与到她治疗的生命过程中。她的生活,她的节律,她的模拟。墨临渭的生活仿佛一个被设定的模拟人生游戏,每时每刻都在被人掌控着。 怪不得,墨临渭眼中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她隐忍柔弱的背后,承载了太多不可言说。 因为一切,的确是无法承载的。 “无名,这样的试验,有多少次?”亦源平复着心绪,但非常困难。 “3789次。十年时间,这类型的试验,一共3789次。”无名依旧冷静自若,房间忽然换了颜色。 “亦源,你的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我建议你马上离开这里。”无名迅速关闭投影图像,房间也逐渐变成红色,还响起了警报声。不到3秒钟,红色已经遍布了整个房间。 “好!”亦源艰难地发出这个音节,主动服从无名的决定。他大脑晕眩,受到强烈冲击。他忽然很想见到墨临渭,似乎只有看到真实的她,他才能从投影中缓和情绪。 快步走过那些回廊,亦源几乎小跑地冲进了病房。他的脑袋还有些晕眩,但一想到能见到墨临渭的脸,他又有了动力。 “临渭,放心。我会照顾你。我决不再让你经历这样的试验!” 加护病房里,墨临渭还在沉睡。 她平稳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柔和的灯光包裹她的脸,她仿佛一个天使,让亦源酸涩的心脏瞬间变得柔和。墨渊说得对,对墨临渭来说,能够长长地睡上一觉,也是一种奢侈吧。 亦源坐在床边,小心地握着墨临渭的手,绵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柔香气,瞬间包裹着感官。 他挤出一丝苦笑,对闻着她手中的气息,只希望永远看着她。 阳光独好,风流无限。 亦源贪婪地吮吸了一口气,想带走这样的气息。看监控后的不适,在见到少女的这一刻逐渐消解,亦源将墨临渭的手放在脸颊上,整颗心都被熨平了。一直观看投影,亦源神经高度紧张。而来到墨临渭床边,他紧张的情绪忽然得到缓解。 “临渭……”亦源轻轻出声,却不知从何说起。仿佛只有唤着她的名字,才能好过些。他更明白,只有在墨临渭熟睡时,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展露内心的渴慕。 不是不可说,而是不能说。他不能被她知道心底的秘密,不能知道他那无法抑制的爱慕。 他爱她吗? 当然,他早就爱上这个沉睡的少女,他希望陪在她身边,时刻呵护。尤其如今,他早不能自制。哪怕她是个病人,永远的病人,他也希望陪在她身边。 他青涩的爱恋已经上升为另一种奇妙的情愫,他不愿孤独离开,留墨临渭一人在墨家。 亦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临渭的额头,感觉到少女光滑肌肤的美好触感,整个人都觉得清爽许多。他爱怜地看着她,生出一股满足和困倦。终于,亦源闭上双眼,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第081章嫌隙疏离 阳光满溢,此间少年。 亦源容颜倾城,侧脸映着阳光越发完美。分明轮廓仿佛天神,美不胜收。他是上帝创造的宠儿,让人流连忘返。 而今,他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样的俊逸无双,这样的绝世倾城。应该有更好的锦绣前程,更应该有更好的卿卿佳人。 梦中的千飞说得很对,他是自由的,她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墨临渭想抽出手,又不想弄醒亦源,她的手僵直在远处,只是瞪大双眼,迷恋地看着少年俊逸的侧脸。 “亦源,你这么完美,我怎么能奢望在你身边?”墨临渭喃喃自语,伸出另一只手,希望去抚摸他的发线。她又害怕被亦源发现,小心地将手收了回来。 她动作轻柔,还是让他清醒了,他揉揉迷离的凤眼,满眼都是血丝。她心中一酸,虚弱地问:“你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不碍事。你终于醒了,我也就放心了。”亦源伸了个懒腰,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似乎这样,才能掩盖心中情愫。 见墨临渭手放在被子外,贴心地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关切地说,“不要把手拿出来,小心生病。” 亦源把病床调整到合适的高度,让墨临渭坐得更舒服些。 “我怎么了?”墨临渭听话地靠在背靠上,头有些晕沉。腹部传来饥饿感,虽然有营养液不断补给,但始终腹饿难忍。 “你感冒了,可能是夜里受了凉。师母见你没吃早饭,以为是累了。但你迟迟没起床,很担心你,就到你房间叫你。”亦源细心地把被子盖在墨临渭肩上,然后继续补充道,“等我走进你的卧室,发现你浑身湿透,还一个劲儿地冒虚汗,就把你送来病房了。不过你放心,老师说你只是受凉,等你醒了,很快就能回家。” “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墨临渭低下头,忽略掉亦源眼中关切的目光,有些闪躲。 亦源温柔地把手放在墨临渭额头,虽然早知道墨临渭已经退烧,他还是细致地补充着:“已经不烫了,你昏迷了两天两夜,老师说没大碍,我就一个人守在这里。” “对不起!我又生病了,害你们担心了。”墨临渭轻轻开口,许久没有听到亦源回应,于是抬起头,看着亦源憔悴的脸颊,又觉得愧疚。 虽然决定调整心态重新面对亦源,但两年来亦源无微不至的关心,换来她突如其来的冷淡,的确不够厚道。 “虽然遗传性抑郁症已经治愈,我也希望能尽快恢复健康,但我的身体实在不争气,偶尔还是会出现病症。这次又让你们担心了,我很抱歉。”墨临渭声音清浅,对亦源无奈地笑了笑。 言谈间,已经有了疏离。 亦源微怔,不可置否,依然淡然道:“小傻瓜,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哪里来这么多对不起。” 他拍了拍墨临渭的头,以为墨临渭心中忧虑,贴心安慰道:“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就赶快好起来,别让老师和师母担心。” “嗯,我会努力的。只是……”墨临渭挤出一丝笑,看着亦源一脸轻松的俊颜,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还是不告诉亦源梦中的事情吧,他就要去美国了,她也准备以妹妹的身份与他相处,不能再给他增添负担。 “只是什么?”亦源认真地看着墨临渭,眼中满是期许。墨临渭的疏离已经让他不悦,现在欲言又止,更让亦源不安。从墨临渭醒来,她的眼神就有不对劲,尤其言行的刻意,实在伤人。 “没什么。你不是要去美国了吗?什么时候走,我得赶在你离开的时候康复起来,不然就不能送你了。”她费力地扯出一丝笑,因为心中难过,让那笑容看上去很不自然。 “还早呢!两个月后才开学呢,这一个月我还可以陪陪你。再说了,我去哈佛念书,又不是去定居,我只是暂时去一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 “你放心,我会回来陪着你……陪着你们。”亦源耐心地解释着,怕墨临渭多想,又补充道,“你们一家人像我的亲人一样,我不可能一去不返。而且……” “嗯。”墨临渭惺忪的杏眼有些暗淡,亦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师徒情谊,他们都是缺爱的孩子,需要温柔相待,的确是她多想了。 她抑制住胸中的失落,故作轻松地道:“是啊,到时候带个洋嫂子回来,给我们看看。” 已不是第一次调侃他,但故作轻松,心早滴血。 “小丫头片子,你才多大,就开始调笑起我来了。”亦源说罢,伸出手逗弄墨临渭的脖子。 她素来怕痒,亦源又乘她不备发起攻击,她连连告饶,求亦源放过:“我错了,我不说了。放过我吧,源子放过我吧。” 见墨临渭恢复到平常的模样,亦源才肯放过她,看着病床上越发清丽的少女,凤眼里满是迷恋。 “临渭,我应该怎么面对你?” 最近,亦源的脑海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墨临渭的脸,离去美国时间越近,这张脸就越清晰。或许是过去两年他们占据了彼此生活的重要位置,所以才会在临别时候更加不舍。 那些陌生而神秘的情愫,他已然确认。他对墨临渭,恐怕已经不只是爱。他渴慕她,强烈非常。 两年来,他把墨临渭放在生命里重要的位置里,时刻关注,墨临渭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在离别之际生出无法割舍的眷恋和不安。 这已经超出一个少年狂热的爱慕,还有更深层次的情谊。 他希望和她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于是,当看到浑身湿透的墨临渭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亦源的心几乎沉入海底,莫名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他很怕再也见不到她。他甚至不顾墨渊的劝说,执意守在墨临渭床边,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只有呆在她身边,他才会安心。 可转眼,一想到投影的图像,亦源心里又生出怜惜。眼前的女子,总能戳中他心里柔软的部分,让他爱不释手,让他欲罢不能。 “临渭,我去了美国,你会想念我吗?”亦源为墨临渭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墨临渭手中。 墨临渭小心地接过那杯水,慢慢抿了一口。她详装不知地望向窗外,没未作答。 会想念,还是不会想念? 她从来没有想念过一个人,她在城堡一样的墨家庄园,每日每夜被监控被观察,她有资格去想念一个人吗?不,她没有。即使会去想念,她也不会告诉亦源,因为她只是他的妹妹。 妹妹!就应该安守妹妹的本分,不要有非分之想。 “也许吧。”过了很久,墨临渭吐出三个字,执意不去看亦源的脸。她害怕和亦源直视,说出心中隐秘的情感。对于妹妹这个新身份,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想也好!对你的病情有益。”亦源呵呵一笑,身体开始下倾,他自我安慰般回应着墨临渭,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也许,就是不确定。可能会,更可能不会。 “好妹妹!你先好好休息,我去通知师母你醒了。”说完,亦源转身走出病房,却无法忍受心中的烦躁。一句妹妹,说得轻松,却也口是心非。 墨临渭保持看着窗外的姿势,过了很久,她才机械地转动了头部的方向。她细腻而温热的情感在一瞬间集攒,她厌烦这不受控制的感觉。 看着亦源离去的方向,她的眼泪轻轻滴落下来。渐行渐远的感觉,就是这样吗?曾经的他们,几乎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啊! 想到此,墨临渭的眼眶竟不自主地蓄满泪水,她用力擦了擦眼角,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杜绝悲伤的情绪了。 妹妹,好妹妹。终究,只是他的妹妹。 …… 忽然,一个火红的身影跃进病房,那鲜艳的红色似乎不停歇的赞歌,逼迫得墨临渭赶快擦掉眼泪。 千飞穿着红色衣裙,仿佛轻盈的精灵,灵活地走到墨临渭身边。 “临渭,你终于醒了吗?还记得我吗”千飞语气轻快,像欢喜的小鸟,脸颊上泛着对新鲜事物的喜悦。 “千飞?”墨临渭悠悠开口,看着陌生的少女,还不能接受她是真实存在的,“你是我梦中出现的那个女孩。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啦。亦源刚刚又说了一次哦。好妹妹!他把你当妹妹呢。”千飞在病房里晃动,她坐在窗台上,光着脚来回晃动着,像轻快的精灵,浑身都散发着不真实。 “妹妹就妹妹!我本来,就只是妹妹。”墨临渭见心思被戳穿,声音有些恼,很快就降低语气,温柔道,“没什么大不了。我跟亦源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他当我是妹妹,我心满意足了。”墨临渭咬了咬下唇,不再看千飞。她固执地闭着双眼,忍住了眼里的湿意。 “你真的不觉得痛?你摸摸你那颗柔软的心脏,问问它,现在是不是很疼?”千飞走到墨临渭身边,对着她轻轻呵气。她动作轻盈,神态狡黠,像一只神秘的猫。 “要知道,我都觉得疼了呢。不信,你听听?”她将墨临渭的手放在心脏处,上下翕动的声音,果然孱弱得让人心碎。 EN-US> 亦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临渭的额头,感觉到少女光滑肌肤的美好触感,整个人都觉得清爽许多。他爱怜地看着她,生出一股满足和困倦。终于,亦源闭上双眼,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第082章顶撞墨渊 千飞晃动脚丫,素白纤细。她唇角勾笑,精致得几乎不存在。她捏着墨临渭纤细的手心,眼神迷人。她就是如此,在临渭几乎绝望时出现,予她重重一击,冷酷无情。 “不痛。”墨临渭倔强地否认,她揉了揉眼皮,把囤积的泪意都擦干了。 对,她不痛。因为在梦里痛得太多,当再次听见亦源叫她妹妹,她似乎有了免疫,不会有撕心裂肺的痛觉。经历了那场炼狱般的噩梦后,她对亦源已经不会再抱有期望,不然,她这些年所承受的孤独岁月,都白过了。 但她的心呢?她明明感受到那颗柔软的美好器官,此刻仿佛锥刺,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千飞的每个词汇,都让那些洞更疼痛一分。 “口是心非。临渭,你可是个好女孩,你不该撒谎的。”千飞发出清脆的笑声,她动作轻柔,离墨临渭越来越远,最后竟离开了床,朝窗边走去。 墨临渭确定眼中再无眼泪,用力甩了甩头,然后坚强地睁开了双眼。她唇角挤出一丝笑容,想把坚强的一面展示给千飞,但空旷的病房一览无余,哪里还有火红的影子? 她看了看窗口飘飞的窗帘,准备下床去追寻那道影子。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慌忙地擦掉眼泪,确定脸颊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轻轻开口道:“进来。” 迅速盖好被子,乖顺地躺回病床。 池浅浅推门而入,她穿着月牙白的旗袍,手里提着保温盒,焦急地走了进来。 “孩子,你终于醒了。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温度刚刚好,你先喝点。” 池浅浅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准备餐具。池浅浅熟练地把银质汤匙和小碗摆放在方形餐桌上,为墨临渭盛了一碗小米粥。为了增加食欲,还特意准备了新鲜泡菜,洁白的萝卜配上大红椒,让人格外有食欲。 “你两天滴米未进,要吃些温软食物,更不能太油腻。这泡菜是新泡的,可以刺激味蕾,但不能吃得过多。来,临渭,张嘴。”池浅浅将汤匙舀了一勺小米粥,递到墨临渭面前。 墨临渭心中感激,见池浅浅额头有汗珠,递上纸巾,感动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先擦擦汗。” 她接过那汤匙,小口地啜着温热的小米粥。清淡的滋味,在通过食道进入腹部,空落的腹部有了饱足感。食物的补给,带给身体动力,视觉也恢复了不少,连看人都觉得更清楚些。 “慢点吃,别噎着。都这么大了,睡觉也不注意。你这一感冒就昏睡了两天,我可担心了。瞧瞧,又瘦了些。” 池浅浅心疼地看着墨临渭,然后提醒道:“慢慢吃,要是觉得饱了,就不吃了,千万不要勉强。要是待会儿有饥饿感,就再吃一些。小米粥在保温盒里,不会凉掉。胃是脆弱的器官,你一定要好好呵护它。” 墨临渭小口小口进食,对池浅浅感激一笑。这个将她视如己出的女子,发自内心地关心她。池浅浅眼里的怜爱是真诚的,池浅浅做的每个举动都令她感动不已。 “阿源呢?”池浅浅主动发问,有些不解。按寻常情况,亦源一定会呆在墨临渭身边,今天她醒了,他却不在。最近二人关系寡淡得紧,她有些担心。 “刚出去呢。可能通知墨渊去了吧。”墨临渭微笑,以免被池浅浅发现异样。胃部早已饱足,她放下银制餐具,自然非常。 “阿源去通知墨渊去了?你病房里有监控,你醒来墨渊就会知道。阿源还巴巴地跑一趟,真是个实诚孩子。”池浅浅开始收拾餐具,她动作娴熟,很快就收拾妥帖。但眉头微蹙,见墨临渭的语气淡淡,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墨临渭警觉地看了眼窗外,她沉思良久,然后转过头盯着那摄像头。 摄像头,会记录所有。千飞,是否也会被记录? “临渭,你看什么呢?”池浅浅惊讶地看着墨临渭,见她有些呆滞,以为是和亦源闹了矛盾。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进来看看?”她关心则乱,立刻来墨临渭身边,准备按下呼叫按钮。 墨临渭却握着她的手,主动靠在她怀中,认真道:“我很好!”她及时制止了,窝在池浅浅怀里微笑,“饱饱睡了一觉,好多事情都有了新的看法。” “新看法?”池浅浅早已兴奋,许久后,墨临渭离开她的怀抱,她还以为是梦。 “亦源去哈佛留学,我打心里为他高兴。我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都能万事如意,早日达成他的理想。”墨临渭眼神真挚,言语发自肺腑。 “你们一起生活了两年,你真的舍得阿源离开?”池浅浅将苹果分成小块,递给墨临渭。 “我希望他过得更好。”墨临渭并未正面回答,却保持微笑。她释然般望着床边纷飞的窗帘,杏眼朦胧濡湿,带着浓烈的祝福。 “他过得好,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来。被子下的手早已捏紧,汗水濡湿。口是心非,从来不是强项。可现在,她几乎越来越会伪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毫不在乎。 亦源此时就站在门外,看着墨临渭温暖的笑靥,心里变得滚烫。那微笑宛如朝阳,驱散他长持的烦恼,他无法割舍眼前的女子,他希望留下来,陪在她身边,直到墨临渭痊愈。 他自然明白,墨临渭心里的口是心非。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在意。他太懂得她心中的隐忍,她不想给任何人负担。他懂,一直都懂。 他忽然生出一股执拗,希望与墨临渭长久相伴,一生到老! 他的梦想,并不急于一时,他完全可以等墨临渭治愈后,带着她一起去哈佛。他们一起出国留学,慢慢培养感情,他甚至可以让自己变成墨临渭的一个习惯,和她双宿双栖。 亦源升腾出浓烈的期望,脸颊是兴奋的潮红色。他捏了捏拳头,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暮色四合,夜渐深沉。 亦源脑海里闪现着各种场景,他要告诉墨渊他的决定,要在饭桌上表明心意。餐桌上的墨渊一向很好说话,只要他循序渐进,墨渊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 他不断自我鼓励,在饭厅外的走廊来回踱步。脑海里酝酿各种话题,只等墨渊点头答应。 “阿源,吃饭了。”池浅浅招呼亦源入座,她做了精致的菜肴,还特别新创菜色,准备等墨临渭出院后,大肆地庆祝一番。 亦源慢慢走进饭厅,见墨渊已经入座,礼貌道:“老师。” “吃饭吧。”墨渊点了点头,端起碗筷,准备就餐。 亦源仔细观察墨渊,墨渊神色平静,眼角透着喜色,看模样心情不错。而池浅浅眉眼含笑,墨临渭醒来让她开始不少,加上池浅浅对亦源关爱有加,她一定会帮自己说话。 他想到此,心中几度思量。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扒着碗里的米饭,默默吃着晚餐。 池浅浅见亦源几次抬头,还欲言又止,惊讶地问:“亦源,你今天吃饭心不在焉。临渭病好了,可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呢。看你魂不守舍,难道……?” 池浅浅神秘地笑了笑,见墨渊在一旁,也不把话挑明。 亦源摇了摇头,随意夹了一块夫妻肺片,辛辣刺激着感官,他慌乱地扒了一口米饭。 “莫不是临渭在病房休养,你吃不下饭吧?我已经送去晚餐,你不用担心,还有那么多护士在呢。”池浅浅以为说中亦源心思,轻笑一声,还贴心地为他盛了一碗汤。 “食不言,寝不语。你吃自己的饭,哪里这么多话。”墨渊脸色忽然有些冷,他气闷地开口,脸色也不再平静。 池浅浅识趣地收敛喜色,也不主动顶撞墨渊。 亦源喝了一口鲍鱼汤,感觉好多了。胃部传来温热感,胆子也大了许多。他用心地看了墨渊一眼,对池浅浅点了点头,严肃道:“老师,师母。我有件事情,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他放下碗筷,见墨渊脸色平静,还是深呼了口气。 “什么事情?不能吃完饭后再说。”墨渊端着碗,表面不动声色,动作却慢了许多。 “我想在墨家多呆一年,明年再去哈佛。”亦源声音坚定,终于将决定说了出来,他执拗地看着墨渊,眼神真挚。 墨渊气愤地放下碗,筷子在桌上狠狠一搁,青花瓷制方筷与紫檀木发出清脆响声,他迅速咽下口中的饭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 池浅浅惊愕地看着亦源,也放下了碗筷。 “老师,您别生气。我知道,您亲自举荐我去哈佛,我不该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但是,临渭病情刚刚控制住,我想再等一年……”亦源声音越来越快,看墨渊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声音也软了下去。 “你说完了?”墨渊严肃地盯了亦源一眼,准备起身离开。 “没有。老师,我希望您能答应我的恳求。我向您保证,只要一年,我明年一定去哈佛。”亦源拉住墨渊的衣袖,也站了起来。 “绝不可能!你下月就去哈佛,马上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墨渊用力推开亦源的桎梏,竭力压制着怒意。他声音颤栗,手指骨节都开始泛白。? 第083章怒火滔天 窗外下着雨,间断淅沥声,声声扰人清静。 池浅浅一脸郑重,看墨渊这满脸的火气,甚是忧虑。嫁给墨渊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墨渊如此决绝。 “还有两个月才开学呢。”池浅浅也知道事态严重,担忧地看了亦源一眼,出言相劝。一日夫妻百日恩,墨渊性格,她了若指掌。如果不规劝,不知会发出多大的怒火。 至于亦源,他的心思她太清楚不过,一定是因为临渭。 “你闭嘴!慈母多败儿。亦源去哈佛的事情,我说了算。”墨渊愤怒地瞥了眼池浅浅,准备离开饭厅。 奈何亦源冲到他面前,真诚地看着他。 墨渊眼眸里燃烧着火焰,对亦源的不满升腾到极点。更重要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失望。 “阿源,你先回来。”池浅浅拼命对亦源摇了摇头。墨渊吃软不吃硬,亦源这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绝不会达到满意效果。 “老师,我只是想等临渭病情稳定一些再走。我……”亦源诚恳地看着墨渊,希望能说服他,即使看到墨渊眼中的怒火,但为了临渭,他还在坚持。 墨渊气得浑身发抖,他平静的脸部肌肉开始颤栗,几乎无法克制怒意。他愤怒地走回餐桌,在主位前来回踱步。 “你,你……”墨渊指着亦源,说了几个“你”,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老师,请您答应我的恳求!”亦源站在原地,声音洪亮,他一定要表明立场,即使顶撞墨渊,他也要最后一搏。 “砰!”墨渊拿起桌上的杯碟,狠狠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让整个房间都震动了。 亦源惊愕地看着墨渊铁青的脸,呆愣得一语不发。 池浅浅浑身一抖,受到很大惊吓。在她的记忆里,墨渊从未做这种粗鲁的动作,这是墨渊第一次摔杯子。她慌乱地坐在原位上,只怕亦源是触动墨渊最深的逆鳞。 “你!”墨渊不可置信地看着亦源的脸,少年表情坚定,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让墨渊生出一股怒气。 他愤怒地看着亦源,几乎低吼道,“亦源,半个月后,你就给我去哈佛!别讨价还价。我不信我还管不住你了?” “老师,我……”亦源见墨渊怒火中烧,眼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落,愧疚翻涌。 墨渊怒火未消,大声地训斥道:“墨家没有你,同样经营得很好。墨临渭没有你,也过得很好!”墨渊气急败坏,用手抚摸胸脯,大口呼吸着。除了亦源,还从来没有人如此顶撞他。 “老师,我……”亦源再度出声,希望阻止墨渊的怒意,他心情焦虑,有些不知所措。 “亦源,你给我跪下。下周,你就去哈佛!”墨渊指着亦源的脸,几乎是在嘶吼。他脸上泛着红晕,声嘶力竭。他的教养被亦源的话撕得粉碎,他竭力压低着声音,但与平日的温和相比相差甚远。 亦源羞恼地跪在地上,像犯错的孩子,他低着头,双唇紧抿着。 池浅浅惊呆了,她第一次听到墨渊的怒吼。墨渊一直是绅士的,有教养的,云淡风轻的,今天却破天荒地大吼出声,一定是气到极致。 “还有,你去了哈佛以后,我会断掉你的所有讯号,只有我才能联系到你,你休想和墨临渭有任何联系!”墨渊坐在椅子上,脑海里浮现的是无名当初的建议。看亦源不分轻重的程度,让他去哈佛,刻不容缓。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墨渊大力地喘息着,似乎费了巨大的力气,见亦源一脸不服气,愤激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墨临渭的监护人,在法律意义上,我是她的父亲。作为她的主治医生,为了墨临渭病情的恢复,我有权阻止你联系她。” 亦源挫败不堪,狼狈跪在原地。墨渊的话无疑一个惊雷,打碎他所有妄想。只要墨渊愿意,纵使有千万种方法,他也无法联系到墨临渭。今晚的举动,太冲动了。而且墨渊说一不二,如果继续执意妄为,有可能今生都无法再见到墨临渭。 “亦源,你可知错?”池浅浅大声呵斥,看似为墨渊帮腔。但亦源知道,池浅浅这是在竭力缓和,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老师,我错了,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下周就去哈佛,也不会联系临渭。我到了哈佛,会努力学习医术。学成之后,我一定回到墨家,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亦源对着墨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把头埋在手上,不曾抬起。 池浅浅走到墨渊身边,递给他一杯温茶。她动作轻柔,灵巧地站在墨渊身边。见墨渊怒意未消,拍了拍墨渊的背:“你也真是,孩子知道错了,别和小孩子置气,仔细伤了身体。” “哼!”墨渊愤怒地把茶杯扣在茶几上,不客气地斥责池浅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管教自己的徒弟,你别给我添乱。” 池浅浅脸颊一红,嗔怪地看了墨渊一眼,见墨渊面色严肃,懊恼地跺了跺脚,径自走到亦源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嫁给墨渊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生这么大的气。亦源,你做事也太不知轻重了。你先跪在这里,半夜就回去睡觉吧。” 池浅浅踩着高跟鞋款款而去,偌大的饭厅留下师徒两人。 亦源复又跪在地上,头扣着手背,虔诚而恭敬地跪拜墨渊。他一语不发,静默地阖上双眼,大脑却有一个声音:不能妥协,坚持下去。 “亦源,今晚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墨渊气结,大步走出了饭厅。他怒意甚浓,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像鼓点击打着亦源的心脏。 亦源保持跪拜的姿势,眼泪却滴落到手背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今日之举,他的确冲动了。 他从金陵千里迢迢来到墨家,不就是想早日学成,能够有所建树?去哈佛是最好的机会,他却想把这个机会延后。 但一想到墨临渭的脸,他心神一震。为了墨临渭,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 想到白天看到的墨临渭的投影,亦源心里就生出一股执拗。如果有机会,他还是要留下来,陪在墨临渭身边,只要能看看她,他就觉得安心。公然顶撞墨渊的后果会是什么?如今,墨渊已经掐断他的幻想,墨渊会阻断他们的联系。他又该怎么办? 他静静地跪在客厅里,深夜的地板冰冷坚硬,他的膝盖红肿疼痛,他一语不发,静默地看着远方,希望想一个好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亦源一个人呆在客厅里,身体几乎僵硬。 忽然,他闻到一股清香,熟悉的少女香气,萦绕在他鼻翼中。他睁开眼睛,看见墨临渭一身病服,安静地蹲在他面前。清丽的面颊有些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让亦源生出一股保护欲。他不想墨临渭身边,更不想少女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模样。他别扭地把目光转向一边,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细线。 时间慢慢过去,那股香味像魔术师的戏法,竟越加浓郁,让亦源心中不安。 “临渭,地上很凉,你快走。”亦源沙哑开口,喉咙有些刺痛。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他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他固执地不去看少女的脸,声音也有些冷。 墨临渭伸出小手,摸了摸亦源的额头,她关切地问:“阿源,为什么要顶撞墨渊?墨渊是为了你好,你不该为了我和墨渊争执。况且,你的梦想不就是成为一代名医,建立你的帝国吗?” 少女温润的声线包裹着亦源的神经,他懊恼地睁开双眼,看着那双清澈的杏眼。濡湿的眼眸里有他的倒影,他此刻狼狈地跪在地上,失意而难堪。 “你快走,回病房去,不要着凉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做事自有分寸。”亦源的声音依旧沙哑,脸颊烫得不行。他是骄傲的人,怎能忍受被恋慕的人看到狼狈模样? “阿源,我想陪陪你。”墨临渭却靠得更近,她的脸近在咫尺,像蛊惑人心的妖精,让亦源更加难堪。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慢触碰亦源的脸颊,像抚摸婴儿的肌肤,眼神透着怜悯。 “不要!”亦源拂掉墨临渭的手,加重了语气,别扭地说,“临渭,你快回去。” 少女似乎受到了轻视,她愤愤地抽出手指,冷冷地站了起来。 “我肯定会回去,我从来就不在乎你,更不会想念你!亦源,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从来就不关心你。”墨临渭的声音忽然变得凛冽,像冰冷的刀剑,戳痛亦源的心尖。 亦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他看见了什么?墨临渭迷人的脸庞更加冷漠,她像个冷漠的精致陶瓷,唇角带着讽刺的笑意。那笑容就像寒冬腊月的冰雪,让亦源整个人如坠冰窟。 “亦源,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怜悯。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墨临渭留下一串冰冷的笑声,转身走出了饭厅。她走得那样迅疾,一点也不给亦源时间去追问。 亦源准备站起身,奈何双腿发麻,只能瘫软在地上。疼痛传遍全身,亦源直觉浑身冰凉,他轻呼一声,陷入了黑暗。 忽然,亦源用力睁开双眼,饭厅空无一人,只有万籁俱寂的黑暗。 第084章解铃系铃 “原来是做梦。”亦源惊魂稍定,心中疼怵也减轻许多。他调整了跪姿,希望自己能舒服些。 而这一切,都被墨渊看在眼里。 墨渊低眉不语,只是静坐在椅上,认真注视着亦源。他是他最满意的徒弟,也是最让他伤心的徒弟。墨渊离开饭厅直接去了酒窖,拿出珍藏十年的花雕酒,狠狠喝了几口。 亦源的态度让他揪心无比,似乎一只猫不断抓挠他的心,他夜不能寐。 忽然想起与无名的对话,所幸,在偌大的墨家,还有一台机器可供他倾诉。而今,他只需要一台冰冷的机器为他解压。说来也是悲哀,这么多的人,他只信无名。 他在监控室呆了很久,那台机器却像个贴心好友,同他说了好些话。 谁说机器不比人好? 至少无名是一台不错的机器,它投其所好,还第一时间为他排忧解难。它还把房间调试到最适宜的温度,专门为了缓解他的焦虑。 无名带来的一切馈赠,只需要电力和口令的投入。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就是最好办的。谁说机器不能让人开心?谁说钱不是万能的? 那机器明明是冷冰冰的,却让墨渊感觉到温暖。而他费尽心力培养的徒弟,却让他揪心。相较之下,他更相信数据,而不是人心。 “老师。”亦源抬起头,见墨渊表情严肃,也不敢动,只是规矩地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膝盖。 夜色浓重,墨渊无动于衷。浑身酒气逼人,在室内掀起低压。 “老师?亦源,我是个失败的老师吧?”墨渊面颊发烫,听到亦源的声音,心中又有了火气。 “亦源不敢。”亦源羞愧地低下头,再不敢看墨渊一眼。 “你有什么不敢?亦源,你天资聪颖,我对你期望甚高。但我不知道,期望和失望是成正比的。” “我一生自恃清高,嗜医如命,自然知道克制情绪有益无害。今天,是我失控了。”墨渊声音清冷,在这寂寞夜色中,更显得孤寂。 犹听来,却是一阵悲凉。 “老师,亦源错了!亦源让您失望,我难辞其咎。”亦源听到墨渊话语的苍凉。此刻的他,不再是严苛自律的仁医,不过一寂寥的师者,在被弟子背叛后,发出一声低叹。 可这叹,从墨渊口中发出,尤为孤独了些。 “你何错之有?你与墨临渭相处不过两年,希望能陪伴身侧,直到她痊愈。我是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却远不及你。”墨渊喝了一口酒,声音沙哑,眼神微醺,让亦源生出浓浓的自责。 “我花了12年时间治疗墨临渭,她是我最亲密的孩子,更是我这一生难遇的对手。我们互相对峙,彼此博弈。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了解她所有。但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我无能为力。” “看着她逐渐长大,意志独立完整,她逐渐变成坚强的姑娘,我却开始力不从心。” 墨渊语气平静,眼睛有些发红,他克制地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透出疲累。 亦源心惊,抬起头看向墨渊,终于询问道:“临渭的遗传性抑郁症已经痊愈了,这是专家会诊的结果。您怎么还会力不从心呢?” 他怯怯开口,见墨渊神情恍惚,身体平衡在竭力维持,再无平日精干坚韧的模样。这样的墨渊,更像一位普通的人,不是那个时刻被人仰望的神。 “是啊,看到那些数据,我也觉得,我成功了。当特病组宣布墨临渭的抑郁症治好了,我忽然觉得很轻松,那根持久的绳索,终于不再捆绑我的神经。” 墨渊一顿,然后徐徐道:“我心中压制的石块也消失了。我花了十二年时间,攻克了难解之症,我实现我的承诺,给墨临渭崭新的生活。” 他脸颊泛着光,细小的眼睛里泛着孩童的纯真。 “可您并没有撤除对墨临渭的监控,您仍然不放心,是吗?”亦源直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会说谎。 “是的,我不放心。我的忧虑并没有因为那张诊断书减少。亦源,你知道吗?那个孩子第一次来墨家,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如今,她长大了,几乎痊愈了,我却始终感觉,她会旧病复发。”墨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脸部微醺,已陷入醉态,却始终保持着优雅。 “连您也无计可施?临渭的抑郁症,真的好不了吗?”亦源焦虑异常,跪走到墨渊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心有不甘。 “我不知道。或许,墨临渭已经好了。或许,她随时会病发。精神的变数太大,没人可以下定论。”墨渊站了起来,步伐虽然缓慢,却依然坚定。 “如果连您都不知道,那这天底下,还有谁知道?”亦源迷茫了。 “其实,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墨渊淡然,眸子深眯。 “谁?老师,是谁?”亦源喜不自禁,继续追问。 许久后,墨渊指着亦源的脸,认真道:“你!哈佛医学院藏有医学界最隐秘的奇迹,只要去了哈佛,你一定能找到答案。” 他走到亦源身边,看着少年的眼睛,无比认真道:“亦源,你必须去哈佛。你比我年轻,也有天分,还有对墨临渭的拳拳之心。只有当你学成后,我才能放心。我真怕,哪一天这个孩子忽然又病了,我却不在她身边。我是她的父亲,我始终不能陪伴她一生。” 亦源已经被墨渊跳跃的话绕晕了,他迟疑地问:“你是说,让我去哈佛,也是为了临渭。等我学成之后,您会让我陪她一生?” 墨渊点头,他盯着亦源的眼睛,严肃道:“我必须找一个人值得信赖的人,让我信赖,让临渭也信赖。而那个人,非你莫属。” 亦源完全震撼了,他不知所措,根本无法相信。 “亦源,只有你能陪在她身边。因为你爱她,你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疼爱她。这份爱亘古弥久,永生永世,岁岁朝朝。”墨渊脸颊开始泛红,似乎发现了极重要的宝藏。 “老师,你?”亦源心里闪过一阵情潮,墨渊的酒后真言,又一次震撼他的认知。墨渊是关心墨临渭的,一直都是。 他被心中的想法吓到了,抬起头与墨渊对视,看着那双睿智的眼眸。墨渊的眼眸清澈纯净,包含着一个医者对病患深切的疼爱。 或许,还有父亲对子女的疼怜。 “老师,您爱临渭吗?”亦源开口询问,在墨渊清醒的时候,他无论如何是提不出这样的问题。 “那是当然。难道你认为,只有池浅浅才爱墨临渭吗?”墨渊蹙眉,不可置信地望着亦源的脸。他伸出手,摸着他的头,发出一丝轻笑。 “临渭就是上帝赠给我的艺术品,她出现在我生命里,让我花费了人生里最辉煌的时光。于是,我不能忍受,我用尽心血浇灌的艺术品,在未来被无情地摧毁。谁说,我不在乎墨临渭?”墨渊站起身,步态虚浮,摇晃地走回座椅,重新坐到椅子上。 “老师,您……”亦源想站起身,奈何腿已经跪麻,只得作罢。 墨渊避开亦源的目光,认真道:“墨临渭是特殊的,她有一个幻想的世界,她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她长大了,嫁人了,离开墨家了,她会遇到很多问题。亦源,你可知道,那些未知因素,完全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饭厅又是一阵沉默,墨渊静静望着远方,他眼神空洞,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休息。 亦源抬头,四肢百骸均是忧愁。他不解地看着墨渊,担忧道:“老师,我辜负了您。亦源真实该死,竟然不懂老师的苦心,浪费您的一番好意。请您一定原谅我,我会努力去学习医术,直到您放心把临渭交给我。” 墨渊看着亦源的眼睛,忽然大笑一声,他看着那狭长的凤眼,怀疑地问道:“去了哈佛,离开了临渭,你会用心学习医学知识?” “我会!而且,我必须会。” “因为我要回来帮助她。只有这样,临渭才可能陪在我身边。”亦源郑重其事,几乎保证地看着墨渊,他站起身,忍受着腿部的酸痛,走到墨渊身边。 “老师,亦源年轻气盛,不懂您的良苦用心。我向您保证,我下周就去哈佛。而且,如果没有您的允许,我也不会主动联系临渭。”亦源蹲在墨渊身边,坚定了决心。 “好。”墨渊似乎累极,他躺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不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开始入睡。 亦源叫来保安,墨渊送到了客室的大床上。亦源心里升腾出浓烈的渴望,觉得离别也不是那么令人伤感了。因为离开,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看墨渊睡下后,亦源才离开。但亦源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出房门,墨渊清醒地坐了起来,嘴角勾起了明媚的笑意。 亦源睡意全无,他漫步在幽暗的花园中,思忖墨渊的话。不知不觉,他又走到墨临渭的病房。月光清冷,笼罩着古老的庭院,白色病床上安睡的少女,似乎希腊壁画上的天使,让亦源的心一片安宁。 他轻轻走进房间,不希望吵醒熟睡的少女。他坐在床边,看着少女安详的睡颜,慢慢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抚过额间的头发,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喟叹:“临渭,你如此美好,叫我如何舍得离开?但是,如果我不离开,又如何能许你将来?” 少年静默地坐在床边,眼神温柔,他深情地注视着少女,胸中情思叠涌,绵密悠长。 “哈佛,我非去不可。为了我自己,为了临渭。” 一夜间,亦源成长许多。 第085章此去经年 初夏,离别。 白花花的太阳当空高挂,炙烤着墨家庄园的每一寸土地。翠绿的桑树叶被炎热笼罩,修长的叶子耷拉着,几乎没有精神。 这本是平常的日子,却因为一件事,变得特殊。今天,亦源就要去哈佛。 亦源坚持许久的梦想就要实现,他就要到大洋彼岸那个陌生的城市创造未来。墨家庄园已经疯传着亦源的不同寻常,饶是不问世事的墨临渭也无法不知晓。 他临行的时间,提前了三个月多月,这时间太短,短到墨临渭都没有好好准备,准备和他道别。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嫌隙越加深切,即使相见,也被彼此眼神的疏离和隔阂逼得好远。 她几乎没有为他准备一件像样的礼物,因为时间仓促。 池浅浅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她一直在厨房忙碌,似乎要把对亦源的不舍和眷恋放进菜里。亦源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行李放进专车,只要吃过午饭,墨家医院有人会送他去机场。 似乎所有人都在为亦源的离去忙碌,唯有她,什么也不能做。因为这一次,她依然是最后被告知的那一个。亦源从来没有亲口告诉她,他何时去哈佛,或者,何时回来。 他将踏上心之所向的求学之路,在大洋彼岸度过四个春秋,甚至更久。他们,可能再不复见。 这次离别,是墨临渭和亦源两年来的第一次分离,或者说这次分离会彻底打破两年来的联系和信赖。他会在大洋彼岸遇到新的人,会拥有新的知己。然后,如她将亦源放置在记忆深处一样,把她也珍藏在记忆里。 又或许,亦源的离去,再也无法重温昨日的亲密。他们是偶然交叉的两条射线,在短暂交汇之后,朝着不同方向越走越远。 墨临渭站在窗前,把手伸出窗外,焦灼的炙烤笼罩着白皙的肌肤。这明烈暖意,让她生出一种疏离感。这是真实的世界,为什么她会觉得像幻觉? 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她再没有生病,墨渊甚至刻意停了两味治疗抑郁症专用药,只开了清凉解毒的防暑药草。她这个遗传性抑郁症患者,似乎真的如那张诊断书所言:痊愈了。 “我真的不再是抑郁症患者了吗?我真的能够正常地独立生活吗?”墨临渭喃喃自语,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她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不过,脱离了抑郁症患者的标签,墨临渭的生活也轻松许多。至少,当她主动要求出院时,医护人员并未刻意阻止,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 监控器减少了,也卧室换了新锁,墨渊还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串新钥匙,并叮嘱她睡觉要把门窗关好。 离开病房后的几日,亦源每日会抽出时间陪她。他更忙了,每天只和她相聚一小时。墨临渭却觉得轻松不少,她可以利用更多的时间来调整心态,以此面对彼此的生活。表面上,亦源和她还和以前一样,谈天说地,言语默契。但是,墨临渭深深知道,他们的谈话,再不能回到从前。因为二人的言辞话语中始终带着疏离和刻意。 墨临渭平静地等待那场离别,唯一震撼的,是那场离别太快,亦源去哈佛的时间提前了。而且,这仓促的决定,墨临渭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当池浅浅在餐桌上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墨临渭虽然震惊,却保持着微笑。她放下手中的餐具,对着亦源甜甜一笑,然后淡定地说了声:“恭喜。”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使千种风情,又与何人说。 亦源能在那创造奇迹的学府施展抱负,难道不值得她一句恭喜么?凭亦源的天分,他一定将艰涩的医学理论融会贯通,成为医学界的一颗明日之星,其光辉程度甚至能与墨渊相提并论,难道她不应该恭喜他? 墨临渭笑眯眯地道贺,心脏也没了针刺感。 可亦源的表情,却有些尴尬,虽然他很快掩饰了,还礼貌地与她道谢,但那句谢谢干涩迟疑,连墨渊都皱了皱眉。 墨临渭并未在意,毕竟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和亦源相识相知两载,亦源即将到更高深的学府深造,而她也治愈了宿疾,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美丽的自己。 今天,是亦源去哈佛的日子,她必须用美好的状态,去送别生命中重要的人。墨临渭一直喜爱素色衣裙,却挑了艳丽的红裙,衬得皮肤娇艳欲滴,楚楚动人。 似乎只要穿上明艳的衣裙,她就能自信些。在面对亦源时,她失落的情愫会顷刻间虚化。她可以仰着灿烂如花的笑颜,维持心中的秘密。 还好,心已经不再无以复加地疼痛。 还好,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迎接没有亦源的生活。 还好,她早早地知晓亦源的心意,不再痴缠心中那份奢求。 …… “墨临渭,你要记住:今天,你一定要笑!用你最美丽的笑靥,去和亦源道别。”墨临渭对着镜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靥,她反复练习,希望找到最好的姿态。 “砰砰。” 礼貌的敲门声打断墨临渭思绪,她的唇角勾起美丽的弧度,仿佛一只瑰丽的蝴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她维持着微笑的幅度,身体灵活轻盈,整个人透着活力和健康。 “来了。”墨临渭离开座椅,几乎小跑般走到门边,她轻巧地打开了房门,站在亦源面前。她的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无辜的大眼睛扑扇着,显得格外俏皮可爱。 亦源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1.85米健美的身材在完美剪裁的衬衣下越发健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中随时都在喷涌的健康活力。 他分明的轮廓更加完美,像西方艺术家手里精致的雕像,每个侧面都展现着优雅俊逸,狭长的凤眼风度翩翩,深邃的眼神只要轻轻一望,就能让少女掏出心来。 那些愿意为亦源着迷的少女,再也不包括她。那个深深眷恋亦源的墨临渭已经走了,她是他的妹妹,她会记住自己的身份,当他许多妹妹中的一个。 想到此,墨临渭的心沉稳了许多。她看着亦源有些失神的凤眼,又拿出对着镜子练习的微笑,娇俏地问:“阿源,怎么了?” “没,没什么……”亦源尴尬地回应,脸颊微红,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头。 墨临渭感冒出院后,整个人就开朗多了,这样的变化,他乐见其成。他喜欢她的笑容,带着正常人的活力。墨临渭的笑很好看,是暖人心那种美丽。 今天,他就要离开了。他以为她会失落,但她却语笑嫣然,让他看花了眼。 1.6米左右的少女,穿着红色无袖齐膝裙,真丝材质的面料衬得她皮肤越加红润。齐腰墨发披散在身后,光洁的额头圆润明亮。大大的杏眼里,瞳仁黑白分明。红润的樱唇扬起微小的弧度,却勾勒出醉人的笑意,仿佛一只艳丽的玫瑰,全身散发着自信和优雅。 她是那般美丽,让他流连往返,心旷神怡。 “临渭,可以去吃饭了吗?”亦源声音沙哑,极力保持着镇定。他不自觉地撇开眼,不敢再看明艳的少女。他害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想去拥抱她。 墨临渭自然注意到亦源的不自然,离别在即,亦源和她的确生分了许多。但,她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她不会失落。于是,带着几乎僵化的微笑,对亦源点了点头。 只是,当头低下的时候,她呼了一口气,然后才保持那迷人的微笑,将手伸了出去。 她竭力保持过去的习惯,希望不被亦源看穿心思。 亦源会意地伸出右手,然后弯着腰,绅士地笑道:“走吧,我的临渭。” 她将手搭在亦源手臂上,隔着衬衫,她依然能感受到亦源结实的手臂肌肉。 他终于开始移动脚步,为了适应她,亦源走得很慢,甚至贴心地将她拉得更近,避免穿着高跟鞋的她摔倒。 她心里一暖,但想到那句妹妹,又把那份感动从心里剔除。她踩着并不常穿的高跟鞋,身体向外靠了靠。这简单的动作,已经表明态度。她故作坚强,却必须伪装。 他自然感受到她的别扭,他虽然还在行走,但墨临渭感觉到他身体那一闪而过的僵硬。 “临渭,你喜欢现在这样吗?”亦源声音有些低,他的声线温柔而沙哑,像春日里的鹅毛小雨,润物无声,让墨临渭生出感慨。 “这样,不是很好吗?健康的,自信的,坚强的。”她又开始微笑,似乎只有笑容,才能掩饰心内不安,“大家不都喜欢这样的我?” “是啊,健康的,自信的。可是,临渭,你不需要坚强。在墨家,你会得到最好的保护。”亦源意有所指,他偷偷瞥了一眼,见临渭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又生出一股羞恼。难道,他的心意,临渭一点都不知道么? “我去哈佛,你高兴吗?”亦源喉头干涩,几经思索,还是问出疑虑。 “……” 墨临渭却被这问题问懵,她的笑容僵硬了,连行走都开始停顿。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勾起大大的笑靥,对亦源说:“当然。你去哈佛,我为你高兴。毕竟,哈佛是你的梦想之都。” 第086章愿君珍重 “不,除了这个之外。我离开墨家,离开老师和师母,离开你,你真的高兴么?”亦源忽然停下来脚步,他站在墨临渭面前,握着少女的肩膀,盯着那双迷人的眼睛,希望从里面看到希望。 墨临渭对他突然的认真有些不适应,不自然地推开他的手,疑惑地望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离开你,你真的高兴吗?”亦源越来越认真,他注视着那双眼睛,神情专注而不安。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亦源的问题,那双凤眼里有她看不清的渴望。但她知道,她不能奢望他留下来。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高兴。作为你的妹妹,我希望你过得好。去哈佛学习,就是你需要的。所以,我为高兴。此心真挚,此情真诚。” 亦源凤眸的光芒忽然暗淡了,他错愕地转过身,又自嘲地笑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她跟在亦源身边,他们没有肢体的接触,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会儿。她偷偷揉了揉几乎疼痛的脸颊,默默不语。刻意压制心中的诧异,与他并肩而行。 奇怪的是,他们都走得很慢。这条通往墨家主院饭厅的走廊不过200米,他们却感觉走了很远。 终于,他们还是走进那个饭厅。平日里寻常吃饭的地方,这一次却带着离愁别绪。池浅浅把餐桌布置得精致华丽,统一的白瓷陶釉餐具,零星点缀着梅兰竹菊等传统工艺,做工考究,样式精美。 这是一场告别的宴席。 亘古不变的四人餐桌,精心准备的午餐,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多了几分凝重。 餐桌上林林总总摆放着二十几道菜,池浅浅一袭月牙白无袖丝织旗袍端坐饭桌右方,她的发髻微微盘起,像天边婉转的流云,衬托出良好的大家气质。她美丽的脸庞保持着平静,似乎极力隐忍着什么。 墨渊悠闲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走入饭厅的少男少女,小眼睛微微眯着,若有所思。 墨临渭在下方落座,她保持着淡淡微笑,一语不发。在池浅浅的教导下,她越发像个贵族的淑女,浑身上下透着精致和优雅。 亦源坐在墨临渭身边,与墨渊正对,俊脸并无表情,凤眸恍惚地看着精致的佳肴。 “开始吧。”墨渊威严发话,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面前摆着水晶玻璃杯,杯内红酒香醇,琼浆欲滴,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亦源,去了哈佛就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完成学业。”墨渊看着亦源的脸,举着面前的水晶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墨渊神色如常,直截了当地说明这次午宴的目的,一下戳破在场所有人的心思。 墨临渭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很快她反应过来,稳稳地夹起那片菜放进碗中。 池浅浅则放下碗筷,不悦地盯着墨渊的脸:“食不言,寝不语。墨医生,你能让我们安静地吃顿饭吗?”她负气地喝了一口酒,从怀里掏出丝织绢布,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再也不看墨渊。 “多谢老师抬爱,亦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给您丢脸。”亦源举着酒杯,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他仰头望着房梁上雕琢的图案,只觉血气翻涌,大脑有些发懵。 “吃饭,吃饭。”池浅浅拿起筷子,招呼亦源吃饭,自己却味同嚼蜡,眼角也有了泪意。 气氛似乎陷入僵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夹着盘里精致的菜肴。无声胜有声,所有离别的情愫,都在无声中蔓延,这顿午餐吃得格外漫长。 听着杯盏中交错的声音,墨临渭唇角始终挂着温柔浅笑,她感受到墨渊和亦源若有似无的探寻目光,但她已经能控制情绪,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 “临渭,在家乖乖听老师和师母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保证。”亦源终于打破寂静,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眼前娴静美好的少女,狭长凤眸里有几丝迷离。 墨渊和池浅浅都望着亦源,那双凤眸太过炽热,几乎会喷出火焰。墨渊还不自觉地轻咳了一声,池浅浅也睁大眼睛看着墨临渭,期待少女的表情。 而墨临渭,却继续低头吃饭,根本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当感觉到餐桌上强烈的目光,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鼻子发出一声:“嗯。” “哎。”池浅浅发出一声轻叹,收回灼热的目光,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墨临渭却在心中默叹:“亦源,这是你又一次无法遵守的约定么?先前言不由衷地告别,不过是因为同情和怜悯么?亦源,你施舍给我的悲悯,不过是我会错意而已?你怎么能这样的好,好到这般坏!” 她轻轻吃着碗里的白饭,虽味同嚼蜡,却故作欢喜。 餐桌上只有她吃得最多,她一如往常地品尝精致菜肴,脸上的笑容完全僵硬了。她像个会笑的玩偶,带着精致美丽的面具,掩饰心间的落寞。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送君千里,愿君珍重。 亦源,你终于要回到你的世界了,我们之间也会有越来越遥远的距离。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我会记住你的话。 我是你的妹妹,你最亲爱的妹妹,我不会对你再抱有期许,我们就此相别,只愿你前程锦绣,平步青云。 想到此,墨临渭为自己斟了半杯红酒,她语笑晏晏,整个人焕发着光彩,那是亦源从未见过的美好和自信。 “亦源,我敬你。祝你学业有成,万事如意!”她举起酒杯,脸上依旧涤荡着温柔浅笑,那笑意明媚如花,带着淡淡疏离。这是她与亦源的第一杯酒,或许也是最后一杯酒。 所有过往,就在随着这杯琼浆下饮,彻底消散。 “谢谢。”亦源手执酒杯,与墨临渭对饮。她的美丽和疏离,似乎离得他很远。他慢慢喝完那杯酒,又换上温柔的俊逸笑容,对墨临渭点了点头。 她优雅地说完那半杯红酒,一滴不剩,正如她绵绵的情思。 杯酒停,再无心。此去后,谁相忆?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总算是吃完了,就连平日多话的池浅浅也没说几句话,墨临渭反倒说得多些。饭罢,她慢慢用餐巾擦拭唇角,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老爷,夫人,车在门外候着。”管家走进餐厅,恭敬地等候着。 “好。”墨渊点了点头,站起身。 池浅浅则走到亦源身边,拉着他的手,轻轻说:“孩子,我们一起到门外,我看着你上车。” 作为一个没有自己孩子的母亲,池浅浅此举无可厚非,她不顾长久的矜持,展现出母亲最柔和的一面:“临渭,我们一起送送亦源。”池浅浅拉着墨临渭的手,把两个孩子拽着手中,走出了饭厅。 墨渊也跟了过来,他神色平静,淡然地走到门口,看着眼前一对小儿女,目光如炬。 “你出来做什么?”池浅浅没好气地看着墨渊,一脸不虞。要不是墨渊坚持,亦源还要等三个月才会离开呢。 “长痛不如短痛。难道你真的愿意数着亦源离开的日子,一天天感受离别之苦?”墨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清了清嗓子,见池浅浅无言以对,唇角竟扯出笑意。 墨临渭充耳不闻,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安静地等着专车开到门前。 亦源和墨临渭并肩而站,他红着脸,静静地看着前方。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开到门边,速度不超过20km/h,亦源却觉得那车开得太快。 “车来了。”墨渊微笑地望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声音清亮。她声音并不大,却因为离别场景,显得突兀了些,“亦源,车来了。” “嗯。”亦源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墨渊和池浅浅恭敬地行了个礼:“老师,师母,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阿源,保重……”池浅浅捂着嘴唇,低下了头。 “车来了,我该走了。”亦源自问自答般看着墨池夫妇,却不敢去看墨临渭的脸,他害怕强忍的眼泪在她面前落下。 墨渊和池浅浅朝亦源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亦源转过身,朝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他身材颀长,步伐缓慢,每个步子都走得无比坚定。 “一路平安!”墨临渭微笑地注视亦源的脸颊,小声地祝愿着。这个陪伴了两载的少年,背影如此坚定和高大。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以此为基点,呈相交的射线,越来越远吧。 亦源似乎听到那声祝愿,忽然转过身,注视那抹鲜艳的红影。他胸腔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悸动,他大步走到墨临渭身边,将少女拉入怀中。 他用力地紧箍着少女纤瘦的身体,闭着眼用力呼吸她的香气。 墨渊平静的脸忽然松动了,他捏着拳头,眼角竟然在发抖。 池浅浅惊讶地张开嘴,然后又迅速闭上,眼角却是浓溺笑意。阿源,果然不会如此绝情。 墨临渭惊愕地瞪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胸腔无法呼吸,仿佛心脏被亦源的手心紧紧捏着,一刻也不得松弛。 “临渭,答应我,每天都要开心。”亦源忍不住胸中跌宕的情愫,贪婪地吮吸少女的香气,他郑重其事地承诺,“我答应你,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失约。请你信我。” 第087章风平浪静 “临渭,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亦源温柔的嗓音在墨临渭头顶响起,仿佛盛夏的一场惊雷,让她有一瞬息的兴奋。 但很快,那兴奋变作焦躁和不安,她睁大了双眼,身体不知所措地僵硬了。她被亦源箍在怀里,他很用力,似乎想把她嵌进肉里。 或许是喝了酒,她能听到他紊乱而激烈的心跳,亦源的身体正不断散发着热量,炙烤着她娇柔的肌肤,几乎要把她烤熟。 “等我回来看你。临渭,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亦源再度开口,声音沙哑而决绝,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墨临渭的脑袋在放空,却终于在他怀里重重点头,樱唇里吐出轻不可闻的字:“好!” “临渭,好姑娘,再对我说些话。”亦源的身体在战抖,似乎陷入不可自拔的伤感中,他用力地抱着墨临渭,几乎把她捏痛。 她努力呼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临渭,我的好妹妹,再对我说些话,哪怕一句也行。”亦源闭着眼,沙哑的声音传到墨临渭头顶。 墨临渭忽然被那句妹妹惊醒了,她错愕地看着远方,一字一顿地说:“保重。” 亦源如释负重般松开了她,他的脸在烈日下格外红润,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美丽的凤眼湿润了,他对着少女叹了口气,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走进门外停靠的黑色车里。 亦源义无反顾地走进车里,再也不曾回头。 被轻轻推开的墨临渭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亦源白色的身影进入黑色汽车中,那扇门迅速被关上,车门的声响叩打着她的心,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捂着心脏。 亦源走了,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车渐渐消失,她仿佛回到第一次来到墨家的那场雨里,送她的人坐着黑色汽车绝尘而去,他们冷冷地坐在汽车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觉得心似乎空了一块,怎么拼凑都无法完整。她呆呆地站在太阳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她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双腿不自觉发软,她在烈日下颤颤巍巍,几乎就要倒下去。 忽然,一双手紧紧稳住她娇弱的身子,她回眸一看,池浅浅扶着她的手,脸上全是眼泪。 “临渭,他还会回来的。”池浅浅扶着墨临渭颤栗的身体,耐心地安慰道,“亦源会回来看我们的,他只是暂时离开了。” 墨临渭并未开口,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体渐渐恢复平静,条件反射般露出明媚的笑靥。 她笑得那么淡然,对池浅浅说:“对,亦源会回来的。我们静静等着就好。”她转过身,已经不复初时的狼狈娇弱,反而贴心地扶着一边的池浅浅,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或许是墨临渭的笑容太过绚烂,那明朗坚强的模样让池浅浅眼前一亮,她反握着墨临渭的手,毫无征兆地把墨临渭拉进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墨渊眉头一皱,把池浅浅从墨临渭怀里扯出来,像训斥小孩一样对她训斥道:“池浅浅,你不要丢人现眼。亦源是我的徒弟,不是你的儿子。” 墨渊声音低沉,让池浅浅心情更不好,她愠怒地看着墨渊的脸,狠狠瞪了瞪:“亦源口口声声都叫我师母呢!”她声音凄厉,哀婉悲戚,让墨临渭动容。 “池浅浅,别闹了。”墨渊难得软下语气,从怀里掏出手绢,递到池浅浅面前。对他来说,极是不易,尤其大庭广众下,几乎从未有过。 池浅浅心情烦闷,也未注意,只扯过那张丝绢,擦了擦眼泪,低声埋怨道:“亦源就是我的儿子,他走了,我就是想哭。” “这日头可毒得很,要哭,也得回屋哭去。”墨渊耐性磨蚀,不愿周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客厅。 池浅浅也不顾墨渊难看的脸,抱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亦源不会那么早离开我。” 但墨渊毫不停留,他已经走进了客厅,背影坚定而决绝。 “我再也不给你做饭了,我累了,我要放假。”池浅浅愤愤,却越过客厅,径自回到卧室。 墨池夫妇,似乎真的僵持。 墨临渭却不理会眼前这对夫妻,她轻轻转身,像轻盈的百灵鸟,默默走回房间。在回卧室的路上,一她的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仿佛她真的不难过。 那短短的路程似乎比往日长了些,她沉稳行走,像林间美丽的红色蝴蝶,终于回到了房间。 轻轻将窗户关上,屏蔽掉室外的炎热。她走到盥洗室,打开浴盆的水龙头,脱掉身上红色的裙子,把身体沉入浴缸里。 温凉的水包裹着娇嫩的肌肤,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很久没有冒出头来。 浴室忽然万籁俱寂。 所谓伤心,未必真要痛哭流涕,伤得深沉,深刻绵亘。人彻底与外界隔绝,丝毫不显。 墨临渭闭着双眼,憋了一口气,温凉的水漫过头顶。 她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眼泪从眼角滑落,在水里冒着微不可见的气泡。蓄积许久的眼泪终于喷涌,咸湿的泪水掉进水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 忽然想起泰戈尔的《鱼和水的爱恋》。 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水对鱼说:“我能感觉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 鱼水之恋,抵死缠绵。却互不相知,越走越远。都以为自己最伤,其实,对方何曾不伤? 她的泪滴落到水里,与水融入一体,根本感受不到眼泪。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没人知道她的难过了? 没人知道她在难过,就不会有人因为担心她而烦忧了? 心字劫,情字结。如何不怨,如何不痛,如何不有苦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墨临渭感觉肺部开始窒息,她猛地从水里伸出头,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静静地躺在浴缸里,任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 许久后,当皮肤彻底被泡得发白发胀,她才走出浴缸。她细致地擦拭着身体的水珠,然后换上素雅的白色棉布裙。 “墨临渭,大起精神来。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站在镜子前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圆圆的杏眼里微微泛红,眼角有淡淡湿痕。镜子里的人那么美丽,美得几乎不是她自己。 “亦源走了,可那又如何?他的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我既然可以在那么多人眼前保持微笑,以后她可以的,不是吗?” “临渭,请你一定,一定要坚强。” 她用毛巾使劲擦干头发,擦掉镜面上的水珠,仔细收拾盥洗室。她仿佛患上洁癖,不断擦拭白色洗手盆,她执着而认真,用力地擦拭那些微小的斑点,直到确定所有物件都干净才放心离去。 做完这一切,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对镜子里美丽的自己露出会心一笑。 “阿源,你离开了。我要微笑地生活,我会把你存放在记忆中美好的角落,难过时拿出来缅怀回味。” “我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妹妹。” “妹妹。” …… “临渭最近精神状况如何了?”墨渊不忍去看手里的数据分析,只询问墨乙桀。 “小姐的状态很好,没有特殊情况。”墨乙桀颔首,却是不解。难道墨渊不再关心他的病人,这不像他。但面上不显,恭顺地汇报情况。 “你是否也觉得我冷酷无情?”墨渊神情恹恹,盯着窗外,眼神飘忽。 “为医者,摒弃杂念,是理所当然。老爷的决定,并无不妥。”墨乙桀难得怔忡,这样的墨渊,不像从前。从亦源来墨家,再到墨临渭病愈,墨渊似乎逐渐有了温度。这,其实很好,可又说不上来的伤感。 墨渊,还是适合从前那清冷的模样。 为了墨家,为了医学,墨渊背负的,不可谓不多。 但,谁又知道? “你去忙吧。”墨渊叹了口气,低头抚着额头。 “临渭啊。你别怪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别怪我心狠。” 墨临渭奇迹般的平静让墨渊松了口气,她没有哭闹,而是乐观接受现实,对生活的艰辛甚至开始顺受。她隐忍的坚强就连池浅浅都略逊一筹。 池浅浅病了。 一度沉浸在悲伤中的池浅浅元气大伤,她窝在房间里,不做饭也不购物。亦源离开让她对墨渊怨念极深,几乎每天横眉怒眼。 墨渊对她发火,她就一语不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墨渊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每次宣战无疾而终,只能悻悻离去。 当然,池浅浅突如其来的沉默也转移了墨渊对墨临渭的关注,他不再亲自检查她的精神状况,还把检查周期延从半个月延长到一个月。特病组也把她从重症患者名单里划出,常规检查后就径自离去,从不滞留。 墨家庄园似又归于平静,像沉静的池水,没有波纹。 亦源,这个外界来的少年,曾让墨家鲜活过。当他离开,这池水,又陷入沉静。 唯一让这潭池水泛起涟漪的还是墨临渭,但不是她的病情,而是一个新的决定。墨临渭想暂时离开墨家,去外面的世界,上上大学。 风平浪静后,再次有了转折。 第088章学海无涯 “墨渊,我想去外面走走。我上大学。”墨临渭气定神闲走进墨渊办公室室,简单地告诉墨渊她的新决定。 大病初愈,不再是抑郁症患者。她可以有新的生活,虽然这决定突然,但并不突兀。有了亦源先例,她或许可以提出。 更重要是,千飞又一次出现。在午夜梦回,时刻对她呓语。千飞规劝,她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是为何?”墨渊抬眸,手指不经意一动。隐忍多时,墨临渭也按捺不住?还是亦源对她影响巨大,她要有模学样? 墨临渭沉默,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应。有些迟疑,担忧墨渊不答应。 她一辈子,都是墨渊手中的试验品。现在刚好,墨渊怎会轻易放弃?她当作试验品太久,十四春秋,哪里会那样轻易离去? “如果你能说出你的理由,我会考虑。毕竟,你已经痊愈,我会支持你的决定。”墨渊鼓励她,这算她第一次提出要求。为了自己。 墨临渭敛眉,沉思后,娓娓道:“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墨家。我已经痊愈,应该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她自信,仰脸与墨渊对视,见他神色如常,似乎还在等待着,又条理分明地补充道,“医疗报告已经确认我的抑郁症基本康复,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可以。但是,你如何去上大学?”墨渊似乎担忧,想测试她是否真的考虑清楚。 “自考。不依靠墨家实力,而是凭我自己的力量,考上大学。”墨临渭眉梢带笑,把千飞教她的话,说了一遍。有墨渊这话,她更有底气。 “若想过正常生活,墨家名下有附属大学,你不需要自考。要知道,自考的过程很辛苦。”墨渊见少女眼神执着,又善意建议道,“你的病才康复,过度紧张会带来什么副作用,我不能预判。” “别担心,我会注意。墨家对我的恩惠不少了,我也不会再让你们为我头疼。长这么大,我都没做成一件事,想来只觉得对不起自己。” “这一次,我是认真。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做一件事。就当,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吧。”墨临渭微笑地看着墨渊,仿佛又回到棋盘和他对弈。 学海无涯,出去闯闯,也是美事。不能一生无所事事,总会别人而活。 墨渊唇角微挑,许久后,淡然道:“临渭,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亦源?”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含着浓浓探究。 墨临渭愣了一会儿,迟迟不再开口。 墨渊了然于心,淡然道:“看来我猜对了。临渭,虽不知道亦源离开对你有什么影响。但是,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认真回答,并没有拆穿她的尴尬。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墨临渭眼睛里散发着惊喜,她以为墨渊不会答应,不没想到如此轻松。 “人一生有很多无法预判的事情,与其年老时痛苦,不如现在就去做想做的事情。我看着你长大,当然也想你过得好。临渭,你不再是我的病人,你是自由的。”墨渊端起眼前的茶杯,轻轻吮吸了一口。 “不再是你的病人?”墨临渭惊愕地看着墨渊的脸颊,有些不可置信,“可是……” 那些监控、检查,虽有减少,却未彻底撤除。她,哪里自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墨家每个地方都有监控,是为了家族的安全。就连我的房间,也有监控摄像。大家族的生活,池浅浅会告诉你。” 见她不解,继续道:“至于那些药,是病愈患者必备的康复必备,你服药时间过长,如果忽然断药,精神和身体都吃不消的。”见墨临渭恍然大悟,他会心一笑。 这孩子,不争不抢,也不主动询问。对生活从来顺受,一味接受。 在墨家,定会安然无忧。但若真去了外面的世界,日子恐怕难熬。 但,无须惊怖。凭墨家实力,应该无人能欺负了去。 不过…… 墨渊若有所思,淡淡笑了笑。 “那什么时候能停药呢?”墨临渭口气一松,眼眸灵动,对墨渊提出新的问题。 “你恢复得很快,最新的报告出来以后,我会亲自告诉你。不过你放心,这些药都是墨家独门的药物,对身体有益无害。而且……” “而且什么?”墨临渭有一丝兴奋,竟是期待。 “根据最新的数据显示,你的身体指数比寻常人强健3倍,如果你勤于锻炼,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墨渊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墨临渭的脸颊,少女面色红润,每个细胞都散发着活力,也算苦尽甘来吧。 “是药三分毒,瞧你把墨家的药说得跟仙丹似的。”墨临渭终于笑了,不再纠结先前的顾虑,说话也轻松不少。 “墨家可是百年医药世家,生产的药品极少采用人工化学材料,原料大多是天然草本。墨家赚的是良心钱,你多虑了。”墨渊郑重地解释,“市面上的药剂,有太多不尽人意之处,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 “我随口说说,童言无忌。”墨临渭戏谑一笑,这才是她熟悉的墨渊,认真专注,时刻秉持着医者的责任感与正义感。 “言归正传。临渭,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很支持。你常年接受治疗,没有接受正规的系统教育,自考或许很吃力。”墨渊正襟危坐,严肃地阐明观点。 “华夏的教育体制,我有所耳闻。一轮考试万里挑一,竞争激烈。我就是一张白纸,启蒙也比寻常人晚,自考的确不是易事。”墨临渭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秀眉微蹙,似乎在挣扎。 “英雄不问出处,你量力而为。如果觉得吃力,随时能停下来。反正自考的决定你只告诉我一个人,放弃也不丢人。”墨渊双手抱胸,探究地看着墨临渭的脸,以为她就要放弃了。 “我一诺千金,不会出尔反尔。如果不自谋出路,难道要在墨家寄居一辈子?”墨临渭硬气地回应墨渊,语气坚定不已。 “你是墨家实至名归的大小姐,墨家自然能养你一辈子,难道谁还敢有异议?”墨渊难得好脾气地正视墨临渭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下。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是墨家的大小姐,我就不能不学无术,我已经决定自考,希望您能支持我。”墨临渭真诚开口,自康复以来,她真心感谢墨渊。 他们整整对峙了十年,是彼此心中难得的敌手,那份寻常人难以理解的信任和默契已经生根。虽然墨渊情商低,却是护短至极,墨渊对她的好,她时刻铭记在心。 “好!你的决定,我会告诉池浅浅,她做这些事比我在行。亦源走了,她心情一直不好,现在你想自考,正好给她一些事做。”墨渊好不容易提到池浅浅,但脸色忽然有些黯然,惋惜道,“好久没吃顿像样的饭菜了。” 墨临渭低下头,偷偷一笑:“我知道了,先回去了。” 她礼貌地与墨渊告辞,离开硕大的办公室。走到门口,她回头一望,墨渊又低下头认真地看桌上的病例,她第一次觉得,墨渊不再是触不可及的神医,只是一个普通男子,辛勤工作后,回家只想吃点好饭,安稳生活。 她小心地阖上门,然后走进阳光里。 “你是自由的。临渭,今后你有独立的意志和生活了。”她张开双臂,对着阳光用力呼吸,满足地步入阳光里,朝池浅浅的卧室走去。 她步履轻快,灵巧地穿梭在墨家庄园里,茂密的枝叶遮挡了烈日,她像密林轻快的精灵,浑身散发着愉悦和轻松。 推开墨家主院那扇繁复的华丽大门,直奔卧室。 紫檀木馨香若有似无,反复的木质家具雕刻着古典图案,这个木质结构的卧室充满浓郁的东方风情,像精致的艺术品。 屏风、美人榻、丝织团扇、古筝…… 池浅浅出身名门,偏爱古典艺术,她与墨渊时常分房而居,闲暇时间很多。名门贵族,漫长一生,她总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厨艺、装潢、时尚、古典艺术……池浅浅逐渐锻炼着新爱好,然后乐此不疲地演绎深宅贵妇的寂寞人生。 此刻,池浅浅正拿着美人团扇,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亦源突兀的离开让池浅浅身心俱累,她神智恹恹地看着窗外,连皮肤都松散了些。 “浅浅。”墨临渭走到池浅浅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团扇,细细观摩把玩。池浅浅穿着黑色的丝织旗袍,头发随意地捆着,虽不及往日精致,却有一股肃穆的美艳。 “临渭来啦?”池浅浅抬了抬手,有气无力地招呼她,更未起身。她眼神恍惚,许久不曾回神。 墨临渭识趣地坐在一旁,寻思着劝说的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池浅浅这段时间郁郁寡欢,全因亦源仓促离开,想到此,墨临渭微微一笑,天真烂漫地问了一句:“亦源去哈佛多久了啊?” 池浅浅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移动了身子,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从美人榻上拿出另一面深蓝色团扇,素手轻轻晃了晃。 池浅浅虽未说话,但墨临渭已经看到转机,她抿嘴偷偷笑了笑,乘胜追击道:“亦源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 少女学着池浅浅的模样,拿起美人榻边的团扇,细细打量着丝织扇面上的古典美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池浅浅的表情,希望尽快突破池浅浅的防线。 第089章留园风光 古风依依,母女相随。 墨临渭坐在池浅浅身边,一脸恬然。她假意娇嗔,主动牵着池浅浅的衣襟,撒娇道:“浅浅,阿源走了,你就不曾笑过。难道只有阿源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你的女儿?” 池浅浅微嗔,更是一愣,对墨临渭那句女儿异常开怀。 “阿源迟迟不来讯息,恐怕早就忘记了我们?”墨临渭假意生气,小脸一阵委屈。 “可能是时差关系,也有可能是太忙了。新生报到,有太多事。”池浅浅叹了口气,用力摇了摇扇面,人却精神许多。 “最近见你担心亦源,很少走出房门,都没心思来关心我了。”墨临渭靠近池浅浅,故作吃醋模样,但语气娇嗔,脸颊透着红晕,越发娇憨可爱。她假装赌气,拿着美人团扇用力扇风,仿佛真的生气了。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你说这话可折煞我了。”池浅浅声音高了许多,立刻有了力气。 转头看了看墨临渭,见少女穿着月牙白长裙,头发自然贴在耳边,粉雕玉琢的模样越发水灵,一时心中愧疚,软着声音说,“还是女儿好,就是贴心小棉袄。与其说我因为亦源不出房门,还不如说是和墨渊……” 墨临渭抬眉,知道池浅浅是在意跟墨渊关系疏离。其实,按照墨渊的性子,每日回家吃饭,已经是关切了。只怕池浅浅身在其中,还不明白个中道理。 当局者迷,莫不如此? “少时夫妻老来伴,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和墨渊耗下去?墨家是名门望族,你又在这深宅大院,你总得为自己多打算。再说了,这些年你一个人生活,不也过得很好吗?”墨临渭真心劝诫,希望池浅浅早日走出烦扰,恢复正常的生活。 “临渭,我一直觉得你面冷心热,果真没看错眼。你那颗心玲珑剔透,总能看透人的心思。” 池浅浅皱眉,又是一叹:“可你要知道,墨家与好多名门都不同,墨家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我们都是机器上的齿轮,墨渊才是机器的核心。每个墨家人,都是为墨渊服务的。” 她越说越激动,放下团扇,拉着墨临渭的手,似乎要告诉少女一个重大的秘密。 墨临渭有了兴致,凝眉静思,似静静等待。 但是,池浅浅却闭上双唇,再未吐出一个字。 “浅浅,大家族的故事版本奇多,既然我们身在其中,就好好扮演我们的角色。不管是命运,还是自我选择,只能做好自己,顺其自然。”墨临渭回握池浅浅的手,掌心温暖传递到池浅浅身边。 见她眉头未展,还有心结,温言细语地劝解道:“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墨家人是以墨渊为核心的齿轮,现在公然和墨渊赌气,也太不明智了些。” “你且放宽心,亦源是去哈佛学习,有墨渊照料,肯定诸事顺利。你要振作起来,打起精神,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也是在墨渊的容忍范围内撒撒气,自然知道分寸。倒是临渭你,小小年纪就能洞察人心,倒让我这做大人的,都臊得慌。”池浅浅从美人榻上坐起身子,精神好了不少。她优雅地理了理旗袍,又恢复那个精致优雅的墨家主妇形象。 “我好久没吃你做的蒜泥白肉了,感觉可馋了。要不今天我陪你一起做晚饭?你也好教教我,以后就不用每次下厨了。”墨临渭摆弄着团扇,一脸天真无邪。 “好,墨大小姐嘴馋了,我怎么能一直闲着?我这就给我们墨大小姐做蒜泥白肉。”池浅浅终于离开了美人榻,她走进盥洗室净面,又回到梳妆台打扮,不一会儿,优雅雍容的池浅浅又出现在墨临渭面前。 名门贵妇,大家风范。池浅浅信手拈来。 她挽了个简单的流云发髻,漆黑墨发顺服地贴在脸上,她打开珠宝盒的盖子,对墨临渭招了招手:“临渭,帮我挑个簪子。” 墨临渭快步走到池浅浅身边,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发饰,又看了看池浅浅,最后从各式发饰中选了一个最小巧的碧玺发簪,轻轻插在池浅浅的发髻上。 “我的女儿就是心灵手巧。这碧玺珠子佩在发髻里,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池浅浅拉着墨临渭的手,眼睛明媚发亮,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来。 墨临渭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夸赞,她听得极少。 池浅浅也不强求,墨临渭从来是这样清冷的,似乎与世界隔离开来。但她知道,墨临渭有一颗单纯的心,她只是还不适应目前所拥有的一切。而时间,会改变一切。 池浅浅牵着墨临渭的手,笑容满面地朝厨房走去。她许久未到厨房,打开冰箱后,发现新鲜时蔬早已发黄,她淡然地蔬菜扔到垃圾篓,俯下身对墨临渭道:“我们去留园摘点新鲜蔬菜好不好?” 留园是池浅浅闲来无事的捯饬的菜园子,为了生活质量,蔬菜瓜果均是自己挑选种植。 墨临渭微笑着点头,看着池浅浅容光焕发,她发自内心地高兴。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姿态,墨渊的清冷,池浅浅的热忱,即使有小差错,也不能长期变幻。墨临渭主动牵起池浅浅的手,慢慢向留园走去。 或许墨临渭的主动太难能可贵,池浅浅身子竟然一僵。 不久后,她不虞许久的脸上终于勾起一丝笑容。 手中温热的触感很真实,不像一个梦。墨临渭在关心她,尽管是很小的一步,但她真的在关心她。即使亦源走了,墨临渭还在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还在,她还可以享受当母亲的快乐。 夕阳西下,池浅浅牵着墨临渭走进留园。 一高一低细长身影仿佛一道剪影,让宁静的墨家多了份祥和。 长随相伴,此间甚好。 墨家庄园位于南临最中心的位置,作为百年大族,占地面积甚广,几乎涵盖了整个南临。但墨家处事极为低调,即使有通天的财富,却引而不发。 相较于名门大族的子嗣争权夺利,墨家就显得格外低调温馨。这对池浅浅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她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墨家的安宁,时刻坚持着墨君临对她的嘱咐:一生只为墨渊。 想到她的夫君墨渊,池浅浅心里又是忧叹。人各有命,她该知足。 墨渊嗜医如命,池浅浅闲得发慌,她培养多种兴趣,最后却爱上烹饪。说到这个爱好,还应该归功墨临渭。当年墨临渭进入乔木林,对池浅浅说她喜欢她做饭的样子。 更多的好处在于,池浅浅和墨渊有了固定的相处时间,墨渊一天至少有两餐是和池浅浅一起度过。 自从她爱上烹饪,做了很多努力。她不仅请来顶级的厨师亲手指导,还在营养师的建议下,亲自搭建了留园。墨渊对她的小爱好并无兴趣,却未反对,就是变相支持。 不得不说,墨渊给足了她这个妻子面子。 池浅浅收回思绪,因为墨临渭已经拉着她的手询问:“这就是留园?你的菜园子?” 池浅浅带着墨临渭走到一个玻璃房间里,房内是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和白色操作台。池浅浅悠闲地站在操作台前,准备“摘菜”。 “浅浅,这里不像菜园啊。”墨临渭看着空无一物的玻璃房,惊愕地发出一声喟叹。 “也是,也不是。”池浅浅神秘地笑了笑,对墨临渭指了指操作台上的液晶屏,“过来看看。” 墨临渭走到池浅浅身边,液晶屏把操作台的图像扩大了十倍,能更清楚地看到菜园的所有情况。 “这个菜园占地三十平方公里,我最初只想用来试验,种点蔬菜瓜果。” “哪知道墨渊请来了农林园艺的技师,根据我的设想打造了这个菜园,而且不断扩大,墨家庄园所有人吃的果蔬都是产自这里。” 池浅浅骄傲地指了指显示屏外的留园,忽然感叹,墨渊对她的确不错。 墨临渭感慨道:“墨渊总是这么大手笔。这果然是墨家家主的风格。” 池浅浅莞尔一笑,心下甜蜜。墨渊不仅是墨家家主,更是她一生的良人。当年墨池联姻,在南临引起极大轰动。即使墨渊一辈子冷着面孔,也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可这么多年过去,墨渊对所有莺莺燕燕视而不见。驳斥了好事之徒,即使她一直无所出,也不敢有人对她不敬。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是墨渊刻意不要子嗣,但对池浅浅来说,能被墨家族人如此敬重,也是墨渊威望所致。 她早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惜福至今。现下,她的脾气,却是越发难捉摸了。 “浅浅,我能看看菜园吗?到这里这么久,就看到着玻璃房了。”墨临渭好奇地盯着白色显示屏,捏了捏池浅浅的手。 池浅浅终于回头,侧身笑了笑。伸出葱白手指,点着墨临渭的额头,宠溺道:“那你好好看看,这可是我花了无数心思的宝贝呢。” “你的宝贝,好像不止这些哦?”墨临渭笑得从容,但眉眼的促狭,越发明亮鲜活。 “你这个小人精儿。我怎么不知道,你这颗七巧玲珑心,还有这样的心思。你果然把事事看得通透,怪不得墨渊老是夸你。”池浅浅心情大好,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吾家有女,初长成矣。 第090章南有君临 留园,玻璃屋。 硕大的液晶屏上展示出菜园的边隅,白色木质栅栏围成的矩形,仿佛一个硕大的矩形棋盘。菜地按照蔬果种类进行分区,用黑、白两色的木质栅栏区分,整体布局就是一个围棋棋盘。 “浅浅,这是你的创意吗?”墨临渭惊讶地看了一眼池浅浅,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采,整个人散发着光晕。 “我喜欢围棋,最初的菜地是正方形,刚好是围棋的棋盘布局。后来扩宽了,就成了一个矩形。每块菜地的面积都差不多,每当瓜果成熟之际,看着各个板块上的花朵,别提有多壮观了。”池浅浅指了指果林的分区,满意地展示自己的作品。 “边角上的栅栏,是木质的吗?难道不会担心有人进入果园?”墨临渭奇怪地看了池浅浅一眼。 “仿木结构的混凝土,为了防潮。用栅栏只是为了防止小动物糟蹋庄稼,也为了美观大方。”池浅浅继续调整着屏幕,给墨临渭展示给多的空间。 “给我上课的老师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墨家家大业大,这么随意的拦着果园,真的好吗?”墨临渭迟疑地问出了心中猜想,声音虽不大,却让池浅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临渭,你真的长大了。不过你放心,别说在墨家,就算是整个南临,你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南临民风淳朴,路不拾遗,绝不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池浅浅摸了摸墨临渭的头发,见少女一脸的呆愣,卖了个关子:“你若是不信,以后我带你去南临的街上转转。“ 墨临渭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放到屏幕上。 池浅浅见状,笑眯眯地问:“临渭,我们先摘大蒜,好不好?” “在这里摘大蒜?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摘大蒜?”墨临渭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池浅浅,打趣道,“你还会变魔术吗?” 池浅浅但笑不语,只是对着显示屏说了声:“我要500g大蒜蒜苗。” 一语罢,显示屏立刻投射出A区的图像,无人的机械在大蒜的地块上盘旋,很快摘取了新鲜的翠绿色蒜苗,并放置在白色的清洗池里。 不到五分钟,无人机将蒜苗清洗、烘干,放置在一个白色的菜篮里,传输到池浅浅锁在的玻璃房里。 池浅浅微笑着看了墨临渭一眼,那神情好像在说:“瞧,魔术成功了。” “我可以试试吗?”墨临渭觉得好玩,对池浅浅试探地问了问。 “当然了。这是声控的中央显示器,只要对它下达指令,它就会控制无人机送来你想要的蔬果。农林技师也是用相同的道理育种、培养和收割。”池浅浅检查那些葱绿的蒜苗,见食材新鲜可人,心情更好了。 “我要一千克大蒜。”墨临渭学着池浅浅的模样,对着显示屏大喊一声,还补充道,“要烘干的大蒜哦。” 池浅浅噗嗤一笑,悠闲地坐在白色休闲椅上,看着窗外无垠的现代化菜园,思绪飘得很远。 “浅浅,留园建得真好,都是你的功劳啊。”墨临渭坐到池浅浅对面,满足地喝着蔬菜汁,新鲜浓密的滋味,甘醇怡人。 “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然后就有人去实现了。我说过,墨家是一部巨大的机器,我们都是上面的齿轮,所有运转都是为墨渊这个核心服务的。这,就像当年的家主一样。”池浅浅看着玻璃房精致的布局,恍然若悟。 “这个玻璃房是按我的意思布置的,只有我一人使用。但这片菜园,却属于整个墨家。墨家会把每个人的智慧集攒起来,对其进行试验和分析,达到最优的平衡,然后资源共享。” “其实我们,都是墨家的一份子。我们都该为这个大家庭,贡献出力量。” 墨临渭不解地摇了摇头,大大的杏眼里全是疑惑:“谁制定出这样的规矩呀?” “你的爷爷。”池浅浅单手托腮,盯着玻璃房上的红色摄像头,似乎陷入了回忆。她眼神恍惚,整个人沉浸在莫明的兴奋中,似乎在怀念一个最崇拜的人。 “爷爷?墨君临吗?”墨临渭脱口而出,她从未见过墨君临,但关于墨君临的传闻太多,见池浅浅提起,好奇地问了句,“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大家说起他,都像膜拜神一样。” “公爹的确是神。不管是南临,还是墨家,都是在公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南临曾经叫做聿庆,公爹却将其改名为南临,因为他叫作墨君临,聿庆地处南方,意思是南方有君临。南临生活富足,人民安居乐业,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这一切,都是公爹领导有方。对南临人来说,公爹就是创世的上帝,他创造了南临,让南临人拥有财富,甚至承诺了美好的未来。”池浅浅越说越兴奋,两眼里绽放着光芒。 “南临,南方有君临。”墨临渭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君临,君临天下。” 池浅浅忽然转过头,看着墨临渭的脸,她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似乎发现了一块新大陆。她瞳孔微缩,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惑。 墨临渭被池浅浅看得有些发慌,小声问道:“浅浅,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没有。”池浅浅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脸,看着窗外的空地,心里却百般思量。 墨君临。墨临渭。他二人名字竟只有一字之差。 墨君临心高气傲,怎么会容忍这样的错误?还是,这本是就是墨君临授意的? 若是如此,那墨临渭的身份,到底为何? 当初墨渊执意接手墨临渭,恐怕也是墨君临的意思。怪不得墨渊要收她为养女,墨家唯一的继承人。难道说……? 想到此,池浅浅的脸色更严峻了。 “浅浅,你怎么了?”墨临渭小声地打量池浅浅的脸,那张脸神色严峻,像受到极大的震惊。她伸出手去摸池浅浅的手,却发现池浅浅忽然一抖,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浅浅,你没事吧?”墨临渭担忧更甚,走到池浅浅身边,她拍了拍池浅浅的背,希望她能舒服些。 “没事了,我们赶快收拾蔬菜,回去做饭吧。”池浅浅回过神,见少女脸上关切甚浓,知道自己多心了。墨临渭当初来墨家是因为患了遗传性抑郁症,墨渊医者仁心,为了方便治疗,才收养了墨临渭。这一切是公开的秘密,她不用思量太多。 墨临渭病愈后,对池浅浅更是真心相待,二人宛若母女。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怀疑起自己的女儿来?想到此,池浅浅的脸色缓和许多,她拍了拍墨临渭的手,认真地凝视那张精致的小脸。 “那我们赶快收拾食材,准备做晚饭吧。”墨临渭微微一笑,拿起两个白色的菜篮,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还准备摘几种菜。”池浅浅声音恢复平静,她走到操作台前,在显示屏上挑选了几类菜色,然后指着葱绿的蒜苗对墨临渭说,“你看,这是大蒜发芽后长出的叶子,用来炒红烧肉很香。” “大蒜真奇妙,蒜瓣和蒜苗都能做菜,不过就是味儿太重,好多人都不喜欢。”墨临渭蹲在池浅浅旁边,伸出手掐了掐蒜苗。肥硕的执业染着指甲,有浓郁的刺鼻味。 “大蒜还能消毒,对身体好处极大。其实,有的人就和这蒜一样,虽然披着难以亲近的外衣,但接触久了,就会对你加倍地好。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池浅浅轻叹一声,嗔怪自己想得太多。 “你说我吗?”墨临渭嘿嘿一笑,难得地自嘲一声,“墨家人都觉得我冷面冷心吧?” “傻丫头。你是墨渊的掌上明珠,谁敢轻看了你。墨家最重规矩,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谁敢说你的不是?”池浅浅宠爱地捏了捏墨临渭的鼻头,见少女面若桃花,又忍不住多捏了几下。 “规矩是什么?”墨临渭疑惑地看了眼池浅浅,“很难学吗?” “墨家子弟对自我言行的约束,老祖宗定下来的。不过我认为,规矩是让子嗣内省自身,行有礼,言有方。” “你素来严格律己,只要我悉心指导,很快就学会了。”池浅浅自豪地夸奖墨临渭,感觉少女越发端庄大气,有贵女的风范,“不过,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许自轻自卑。” 墨临渭但笑不语。 毕竟还是孩子,少年心性,很快就被鲜艳彩色吸引目光。 她看着玻璃房里不断出现的菜品,被那鲜艳的色彩吸引。西红柿、青椒、茄子……五颜六色的蔬菜被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格外诱人。 “自家种的蔬菜,看上前就格外有食欲。晚上,我可要好好吃一顿,我好久没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了。”墨临渭意有所指,将蔬菜腾放在两个个大菜篮里。她脸颊绯红,额头还有点点汗珠,看着娇俏可人,让池浅浅心花怒放。 “好,墨大小姐发话了,我今晚一定好好做顿晚餐,让你解解馋。”池浅浅接过一个菜篮子,牵着墨临渭的手,准备离开留园。 “那墨渊呢?”墨临渭俏皮地眨了眨眼,终于提到墨渊的名字。 “他是一家之主,他……”池浅浅脸颊不自觉一红,忽然意识到墨临渭正在看她,于是羞恼地敲了敲墨临渭的额头,羞恼地说,“你这小滑头。” 墨临渭咯咯一笑,握着池浅浅的手走向厨房。 第091章秦风吴忌 墨家主院厨房内,池浅浅穿着白色旗袍,水墨一点的花纹,简单优雅。她围着米黄色围裙,映着窈窕身段,却显出一股居家宁静的端方大气。 墨临渭有模学样,围着粉色围裙,站在池浅浅身边。 二人有说有笑,恰如母女。 池浅浅低眉,看墨临渭乐得开怀。心中感慨无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儿女绕膝,共做美食。为家人做餐饭,或许也累,但心中满足。尤其,墨临渭这女儿太难得,让她如何不欢欣? “瞧你,做什么有模有样。恐怕不到一年半载,你就会把我专研十余年的经验全部学了去。”池浅浅唇角勾笑,说不出的自豪满足。 “是吗?我却不觉得,这不过第一次下厨,只能给你打打下手。哪里那么厉害?”墨临渭摇晃着脑袋,心情也是极好。 她安静地站在池浅浅身边,仔细看着池浅浅的动作。 硕大的厨房纤尘不染,但因为长久没有人做饭,原本有些冷清。不过,当池浅浅和墨临渭说笑之间,这整洁的间再次有了生机。 清洗蔬菜,收拾杯碟。在池浅浅的指挥下,墨临渭乐得其所。 忙碌,是极好的事。忙碌会让人忘却忧愁。尤其女子,若是经历人生变故,一定要把所有精力投诸到繁杂事务中。哪怕是极小的事,也能转移注意力。 “临渭,帮我剥大蒜吧。”池浅浅将大蒜放在墨临渭面前,示意她帮忙。 “哦。”墨临渭也不拒绝,学着池浅浅的模样,细心地剥开大蒜皮。辛辣的味道冲击着鼻翼,她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怡然自得地哼着小曲。 池浅浅看她神情专注,唇角扯出一些笑意。 曾几何时,亦源也陪在她身边,安静地剥着大蒜。今时今日,墨临渭几乎用相同的姿态,让她再次感到世事变迁。 儿大女成人,只要孩子陪在身边,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让父母感受到温情。这便是养儿女的乐趣所在?想到这一生恐怕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对墨临渭格外恩宠。 池浅浅忽然有些感激墨渊,若不是墨渊坚持,她恐怕一生都感受不到这样的快乐。 似心灵感应,墨临渭抬起头,睫毛扑扇,软糯道:“墨渊最近忧心忡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最近好吗?”池浅浅脸颊潮红,有些羞涩地开口询问墨临渭。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言语却带着难得的情潮。 “他?你在说谁,墨渊么?”墨临渭戏谑一笑,见池浅浅头低低的,也不戳破她的尴尬。 池浅浅沉默,她背过身,不让墨临渭看见此刻的神情。 “他一切如常。只是许久没吃到你做的菜,念叨了好几次。”墨临渭不再吊胃口,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墨渊近况。埋头剥蒜,一脸的认真。 “说来,恐怕你早已惯坏他的胃,离了你,他就不得安生。也对,抓住一个人的心,不就需要先抓住他的胃?” 池浅浅眼眶却湿润了,她卖力地切菜洗菜,像临阵的士兵,每个动作都完美娴熟。 墨渊是需要她的! 想到此,她的心更加火热,看了看厨房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16:00。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用心地烹饪晚餐。 时间慢慢过去,池浅浅做主厨,墨临渭做下手,二人配合默契,在厨房里其乐融融。当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墨临渭扯掉围裙,大赞道:“真香。” “所以,我喜欢自己做饭,因为付出过,所以能感受到饮食中的美味。”池浅浅将围裙收拾好,和墨临渭一起将菜端到餐桌上。 墨家庄园,主院饭厅。 紫色檀木桌很快摆上了24个餐盘,丰富的色彩搭配让人食指大动。 墨临渭看了看挂钟,离墨渊下班还有十分钟。她默默走到庭院间,等待那个叫作“父亲”的人。 池浅浅跟在墨临渭身边,她优雅地站在大门口,迎接墨渊的到来。这个位置,她站了那么多年,几天未站在此,倒有几分怀念。 她之前几天的任性,幸好不被墨渊责难。墨家主母的位置,有无数人觊觎。从前的池浅浅,纵然有天大胆子,也是不敢。如今,却有了底气朝墨渊发脾气。时事变异,早就不同。墨渊的容忍和宽怀,她唯今越发感激。 “浅浅,墨渊回来了,你快看。”墨临渭拉着池浅浅的手,笑得纯粹。声音并不高,却足以把池浅浅拉出回忆。 果然,主院大门走进一个细瘦身影。双手负背,交叉环绕。踩着余晖款款而来,云淡风轻。 那模样温文儒雅,竟有些仙风道骨。 池浅浅不由看得痴了。这果然是她的夫君。 墨渊穿着白色常服走进大门,只见斜晖下的两个女子,眼角不自觉抽了抽。 “墨渊,你终于回来了,赶快吃饭吧。”墨临渭兴奋地叫出声,然后对墨渊使了个眼色。 “嗯。”墨渊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餐厅,悠然地坐到主位上。看着餐桌上整齐别致的菜肴,虽一语不发,但表情轻松,小眼睛难得露出笑意。 拿起温热毛巾净手,见池浅浅和墨临渭都入座了,温和道:“吃饭吧。” 好久,没吃到这样香气四溢的饭菜了。的确,也是饿了。 听到着久违的“口令”,池浅浅心情一松,她拿过墨渊面前的汤碗,为墨渊盛了碗汤,然后递到墨渊面前。但面上尴尬,也不知从何而说。 但墨渊并不计较,端过那碗汤汁,小心地抿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也很认真,似乎那是世间美味的珍馐,每一滴汤汁都汇聚了浓浓的珍贵。 这是亦源离去后第一次丰盛的晚餐。 餐桌上静谧无语,三人默默用餐,细致地品尝美食。墨池夫妇全程无话,但墨临渭知道,墨渊和池浅浅已经和好了。 饭后,墨临渭早早回到卧室,给墨池夫妇留下空间。她安静走回卧室,挑了身素雅的白色丝织绸缎裙。面对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目标,不再沉沦在过去。 一日夫妇,百日恩宠。何况墨池夫妇相濡以沫十余载,虽有不尽人意处,但更多有理解包容。 窗外月色静好,碧草清幽,芳香宜人。 没有亦源的墨家,有了新的静谧。 或许,不论是离了谁,这世界照样会过。并非离了谁,地球就不再转动了。 池浅浅陷入新的忙碌。 她容光焕发地穿梭在墨家附属高中里,认真地筛选名师。虽然校长已经为她推荐了高考名师,但池浅浅并不放心。从50名优秀教师中筛选简历,和他们进行一对一的访谈。最后,她挑了两名30岁上下的教师,满意地回到墨家。 但,这远远不够。 她组织建筑团队装修教室,力求完美。墨家虽有学堂,但她并不满意,她要给墨临渭最好的教育条件,因为这是墨临渭第一次主动提出的要求。 池浅浅挑选了离墨临渭卧室最近的宅子,装修风格简约古朴,选用材料奢华高端。讲台、座椅、声控、投影仪……所有细节都被她划分在重要范畴内。 墨家主母一声令下,高效高质的教室立马呈现。 墨临渭惊讶异常,看池浅浅温雅婉约,但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在处理人情世故上,她丝毫不含糊,在很短时间就完成一切。 “临渭,明天去见见新老师。你要开始正式上课了。”池浅浅敲开墨临渭的门,一脸恬然。她额角还有细汗,显然是小跑过来。 所有准备事宜,不过一个星期。 “真的吗?谢谢你,浅浅。”墨临渭投进池浅浅怀抱,餍足而笑。 “当然了。现在,我们先去见见你的老师和新教室。”池浅浅微笑地看着墨临渭,她已经准备好一切,可以放心地让墨临渭去自考了。 两个家庭教师是墨家名下附属高中的名师,培养了许多人考入名牌大学。池浅浅亲自面试和考核,从二十名候选人中最终选择了他们,专职负责墨临渭的自考。 男的叫吴忌,今年32岁,身高1.8米,哈佛数学系博士毕业,是个数学奇才。他出生在唐人街,有二分之一的英国血统,是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女的叫秦风,今年29岁,身高1.7米,青花大学博士毕业,被誉为华夏的活字典。 池浅浅挑选二人原因很简单。他们有良好的教养,鼓励学生自主学习,通过发掘其自我学习兴趣,从而引导学生正视高考。其教学思维和手段都相当灵活,言谈间透露着对教育事业的期冀和雄心。 她相信,墨临渭交给他们启蒙,一定能早日达成所愿。 当然,为了墨临渭的隐私,池浅浅老道地与吴忌和秦风签定保密协议,要求他们根据墨临渭身体和精神状况制定学习计划,不论时间是几年,只要让墨临渭考上大学就行。 教学期间,吴忌和秦风暂时住在墨家庄园,饮食起居有专人照料,福利待遇却是墨家附属学校的十倍。 吴忌和秦风看了墨临渭的简介,二人一致认为,应该先有序地开展基础知识教育,逐步了解墨临渭的学习能力程度。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增加相关科目的知识教授,届时甄选其他科目的专业教师。 池浅浅很满意吴忌和秦风的态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让吴忌和秦风拟定了初步的教学计划,然后把这份教学计划发送给华夏教育界的泰斗征求意见。收到满意回复后,池浅浅才放心地把二人介绍给墨临渭。 吴忌攻理,秦风善文。如此开始墨临渭的自考征程。 第092章遗世独立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人在于世,最重要,莫过于自在,随遇而安。可,太多人执着前程,梦想,追逐无谓浮华,累得一生。 墨临渭从吴忌和秦风身上抽回目光。二人均是一表人才,腹有诗书气自华。但和池浅浅相比较,还是落了下乘。 作为墨家唯一女主人,池浅浅通派气度,几乎已融入骨髓。所行所言,均有自身的特质。 她对池浅浅非常满意,如果不是嫁给墨渊,她一定是商场上赫赫有名的女强人,看她做事的方法和效率,嫁给墨渊有些屈才了。 但墨临渭不知道的是,墨家掌握的财富和人脉,哪里又仅仅是外界能比的。池浅浅身于其中,也是得了不少锻炼,才得了如今的气度。 吴忌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黑褐色头发顺贴地贴在耳边,深邃的英国轮廓上透着绅士的微笑。他冲墨临渭点头,笑容满面,恰到好处,尽显风度。 秦风穿着民国风衣衫,头发精致地盘上,她是典型的北方女子,脸骨较宽,脸颊光洁平滑,端庄大气。见墨临渭走进来,她礼貌地点头颔首,举手投足间流淌着北方佳人的优雅和大气。 墨临渭对二人印象不错,想到之前学过的礼仪,主动道:“老师好。我是墨临渭,今后请多多指教。”她恭敬地拱了拱手,她动作谦卑虔诚,对两位老师发自内心地尊敬。 “临渭,你好!我美丽的学生。”吴忌热情地走到墨临渭面前,牵起少女的手,在手背上落下礼节性的吻。他的中文说得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是留美的海归。 “你好!”墨临渭收回手,礼貌地屈膝颔首。 “你好,临渭,我是秦风。我毕业于青花大学,是你的语文老师。吴忌是哈佛的数学才子,负责教授数学课程。”秦风走到墨临渭面前,主动伸出手,准备和墨临渭握手。但她有一丝迟疑,因为在她看来,墨临渭有些冷清。虽然礼貌恭敬,却有淡淡疏离。 墨临渭握着那纤细的手,感受到陌生的温度,对秦风恭敬道:“你好!” 池浅浅见墨临渭对二人恭敬有礼,举手投足都透出良好的教养,心中大喜。她站在墨临渭身边,对吴忌和秦风开口道:“感谢你们担任临渭的家庭教师,希望以后合作愉快。第一次见面,这是拜师红包,请二位老师多多支持。” 说完,一旁的人递上两封大大的红包,送到吴忌和秦风面前。 吴忌自然地笑纳这封红包,对池浅浅保证道:“我一定竭尽所能,让贵千金金榜题名。” 他将红包放在裤兜里,深邃的面部轮廓郑重其事。吴忌来华夏三载,又自幼长在唐人街,对华夏的礼仪经车熟路。虽是英国人,但行为举止和华夏人无异。只是骨子里的放荡不羁,让他平添了几分洒脱。 秦风则含蓄许多,礼貌地谢了谢池浅浅,谨慎道:“多谢夫人抬爱,秦风定不辱使命,让临渭得偿所愿。”她容貌姣好,配上那真诚的表情,越发显得严肃端庄。 “那就多谢两位老师了。今天就先到这里,明日正式开始上课。下午,我让临渭熟悉一下课程时间和书本材料。”池浅浅极为满意,没有特别的拜师仪式,只是见面罢了。但对吴忌和秦风来说,已是尊重。 池浅浅笑语盈盈,拉着临渭的手,微笑而立。 吴忌和秦风点头称谢,各自散去。 池浅浅见二人离去,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对墨临渭嘱咐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吴忌和秦风是你的老师,你好好学习知识即可,如果觉得他二人不合适,就给我说,我会替你换新的老师。” 墨临渭虽有不解,却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道:“浅浅,我知道。” 墨家庄园,芳草鲜美。亭廊水榭,一应俱全。 池浅浅握着墨临渭小手,漫步庭院之间。所到处,凡或有人,都恭敬行礼,“夫人”“小姐”喊得极为恭顺。且礼数周全,真心实意。 墨临渭最初不适应,但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称呼如何,都是一个代号。 西南民居古朴幽深,台阶上的雕花极富有地方特色。墨临渭优雅地漫步在亭廊之间,看了看水榭边缘的小型水池。碧绿的池水波光粼粼,尤其池水中央的荷花露出精致的荷尖,在碧绿的荷叶中格外抢眼。 池浅浅也注意到荷叶连连,看着水池中央的荷花,又看了看墨临渭的脸颊,忽然笑出声来。 墨临渭不自觉地看着池浅浅,最近池浅浅时常会笑,尤其和墨临渭在一起时,总会发出欢快的笑声。 “浅浅,什么事由逗你乐了?”墨临渭见怪不怪,依然询问。虽然并不期待惊世骇俗的答案,只是自然询问。 如今,她时常和池浅浅作伴,将池浅浅身上的礼仪学了七八分,越来越有大族贵女的气势。但墨临渭心思坚韧,还保留着独有的清冷雅致,就像那聘婷袅娜的莲,自成风流,给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感。 “临渭,我看那荷叶间的小小尖荷,颜色娇嫩迷人,倒是和你的肤色不相上下,所以就笑出声来。”池浅浅爱怜无限,看墨临渭的眼眸越加喜爱。 只见墨临渭唇红齿白,颜色娇嫩,让人观之赏心悦目。池浅浅生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于是发自内心地开怀一笑。 “都说相由心生,我见你越渐美丽,气质出尘,自然有一股自豪感。” “很多时候,你无师自通,只要在一旁就心领神会,这样的蕙质兰心,让我这做母亲的骄傲不已。转眼间,你越发亭亭玉立,看得我眼花缭乱,只觉得比那池间清莲还美,所以心中大快,笑得开怀。” 池浅浅由衷地称赞墨临渭,见墨临渭脸颊酡红,自带娇羞,心里更是开怀。 “浅浅,你可别再笑话我了。我有些饿了,想想今晚的吃什么吧。”墨临渭低下头,不去理会池浅浅的打趣,手指打着圈,别扭地看向一边。 “才说你像个闺秀,立马就说到吃食。我这夸奖,倒是白费了。不过你难得主动喊饿,可是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池浅浅也不再戏弄墨临渭,只是换了方向,朝厨房走去。 “看秦风模样像个北方女子,尤其面颊白皙,让我一下就联想到北方的面食。听说北方的饺子别有风味,要不我们待会包点饺子,当做正餐后的宵夜?”墨临渭自然地挽起池浅浅的手,樱桃小嘴喋喋发声,恰似清风吹拂,沁人心脾。 “好,不过你可要帮忙。”池浅浅语笑晏晏,心情很好,自动忽略掉墨临渭言语里的玩笑。 一时间,二人走进厨房,开始和面做饺子。池浅浅熟练地和面、准备佐料,墨临渭就跟在一边,安静地学习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遗世独立,说的,何止是家人。 闲暇间,却又想到亦源。更想到曾经二人言谈甚欢,在教室里互相打趣。只是随着那人离去,一切均不复返。 都说不去想,不能想。可谁又能真的不想? 转眼,月余已过,也不知那人,过得是否安好?只是这么久,他一丝讯息全无。她的心,始终忐忑。愁思生,顿觉痛。不得不转移话题,为自己寻个出路。 “浅浅,你有梦想吗?”墨临渭揉着白白的面皮,下意识发出疑问。 “梦想?什么是梦想?”池浅浅抬起头,见墨临渭一脸平静,开始反问墨临渭。 “比如去外面的世界。比如和墨渊生一个孩子。比如干一番自己的事业。”墨临渭自言自语般回答,脑海里居然又浮现出亦源的脸。当初亦源滔滔不绝地为她阐述梦想的时候,她为那份自信深深着迷。 “到外面的世界拼搏就是梦想吗?”池浅浅声音浅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精瘦肉,目光却越发深沉。 “不是吗?亦源说,他的梦想就是在现实中创造自己的帝国。外面的世界,就是他实现梦想的地方。”墨临渭眨了眨眼睛,见池浅浅开始沉默,越发希望她能给个答案。 但转眼间,又觉唐突。谁知道,不几句,又扯到亦源。她有丝烦闷,再不出声。 “每个人的梦想不同,阿源有宏图大志,他心比天高,希望有自己的帝国。墨渊的梦想,却是攻破医学领域的难题。”池浅浅若有所思地看着墨临渭,见少女整个人包裹在阳光里,像迷人的精致玩偶。 “而临渭你现在的梦想,是考上一所大学。”池浅浅走到墨临渭身边,仔细地接过白白的面团,认真地揉起来。 “或许是吧。那你呢?浅浅,你的梦想是什么?”墨临渭莞尔一笑,那笑容温柔清纯,宛若天使。 “我的梦想?我不知道,我早早嫁入墨家,与池家几乎失去联系。”眉间一点,有些踌躇。 “公爹还在墨家时,就希望我彻底成为墨家的一份子,而不是心心念念系着娘家人。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会离开墨家。如果真的离开墨家,我能做什么?” 池浅浅见墨临渭听得认真,看了看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透着渴盼和向往,似乎希望她说得更多。 她微笑地看着墨临渭,复又问道:“临渭暂时的梦想是自考,考完之后又是什么呢?难道也想像阿源一样,到外面的世界建造一个宫殿,当个女王?” 第093章和他赌气 墨临渭蹙眉,很久之后,才扯出一个笑容。 “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我也会和你一样,没有自己的梦想。” 见池浅浅已经开始包饺子,耐心地记住池浅浅手上的每一个动作,愈发认真起来。 必须转移注意力,才会忘了那人。不是早已说好,要忘了那人。 “很多年前,华夏的贵女都知道南临墨家,墨君临声名远扬,是无数大家族理想的提亲对象。得知墨君临生有一子,名门贵妇们倾力打探,只望嫁女入墨家,光耀门楣。” “那时的墨渊不过十岁,上门求亲之人不胜枚举。”池浅浅陷入回忆,似乎又看到当年繁华的景致,神情惘然。 “所以,你的梦想也是嫁给墨渊?”墨临渭顺口一问,却勾起池浅浅久远的记忆。 “当然,华夏女子都以嫁入墨家为傲,以为进了墨府,就有了通天的富贵。”脱口而出的自豪,溢于言表。但很快意识到言辞轻佻。 池浅浅转眼,解释道:“不过,我希望嫁给墨渊却不是因为墨府,而是墨渊的才情。其实,墨家祖训严苛,力求后代低调行事,外界纷繁的传言,却是冰山一角。所以,墨渊虽年少得志,在华夏并不能称为第一人,他的名气还是从国外传进国内的。” “墙内开花墙外香?”墨临渭不自觉笑了笑,联想到墨渊高洁清冷的模样,确实也符合他的秉性。 “不尽然如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墨家祖先深谙其道,所以立下祖训,要后世子孙低调为人。墨渊秉承祖训,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标榜自我。” “但墨渊的确天赋异禀,在国外的科研会上大放异彩,尤其研制出PTM的时候,几乎震惊了全世界的医学界。”池浅浅声音清浅,一字一句间流露出对墨渊的激赏。 “我知道墨渊名扬四海,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墨临渭暗暗记在心中,对墨渊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因为PTM的功效太大,造成各国不安,想方设法阻挠墨渊,却在客观上让墨渊声名大振。公爹得知后,冲墨渊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但我猜想,公爹是以墨渊为傲的。”池浅浅骄傲地笑了笑,那个曾经宛如神袛一样的人,如今却是她的丈夫。 “可是现在,墨家有意阻拦,除了专业的精英人士,还真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墨渊。尤其华夏,经历更替,在墨家阻挠下,鲜少人知道墨渊名声。尤其边陲之地,信息闭塞,更是如此。” “所以,当初你的梦想,就是嫁给墨渊?”墨临渭偷偷打趣了池浅浅一句,她狡黠地看着池浅浅的脸颊,却见池浅浅的表情严肃起来,也不再调笑,严肃了许多。 “是的。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墨渊。如今美梦成真,是我三生有幸。”池浅浅几乎宣誓般认真,她定定着看着手中的面皮,脸部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墨临渭被池浅浅脸上的真诚感染了,或许对池浅浅来说,墨渊是遥不可及的月亮,孤独而清冷。池浅浅心甘情愿地呆在墨家庄园,把所有精力放在墨渊身上,即使得不到回应,她也觉得幸福。这种近乎痴恋的爱慕,不只是男女间两情相悦的情愫,而是一种信仰。 一个人一旦有了信仰,生活的艰辛都能忍耐。 “浅浅,嫁给墨渊,你幸福吗?”墨临渭有感而发,见池浅浅神情欢愉,忽觉多此一问。 “我不知道。那或许不是幸福,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心安。只要跟在他身边,我就能找到安宁。”池浅浅唇角绽放出花朵一般娇艳的笑容,整张脸庞突显出神采。 墨临渭不再说话,只是认真地揉着面粉,学着池浅浅包饺子。不过,她总是掌握不好力度,包的饺子不是馅儿多得撑破皮,就是馅儿少得装不够。饺子的模样七零八落,让她很是气馁。 “包饺子讲究心平气和,不要操之过急,只要掌握好一个度,你就能包好。”池浅浅耐心地手把手教墨临渭,细腻非常。 “等你去了外面的世界,你可要记得,遇到任何事情首先是不能慌,心平气和地接受,不论多大的事情,你都能撑过来。这做人,就和包饺子是一样的。看,这个饺子就这么包好了。” 看着池浅浅手中拿圆润的饺子,墨临渭咯咯地笑出声。 和池浅浅相处这段时间,墨临渭学到许多生活的哲学。但此刻,墨临渭却不去深入思考池浅浅的话,她把那些话囤积在脑海里,有需要的时候取出来应对。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墨临渭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也不知道亦源为什么执念创造一个帝国,她只想好好地做好当下的事情,当一个快乐的傻子。 “临渭,你包的饺子也很不错哦。”池浅浅由衷地赞美着墨临渭,她接过墨临渭手中的饺子,毫不吝啬地赞美少女。 “只要把握好一个度,你就能包好饺子,也能解决人生中许多不能勘破的事。”池浅浅将饺子细心地放入蒸锅里,白嫩的饺子像精致的艺术品,整齐地摆放在蒸锅中。 墨临渭微笑地看着蒸锅里整齐的饺子,圆润的模样像一个个白胖娃娃,似乎还在和她打招呼。 “浅浅,真好玩。”墨临渭搓了搓手中的面粉,用毛巾擦了擦残余的粉末。她兴致盎然地看着那蒸锅,看着饺子一个个变大。 或许,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未知,但她无须惧怕。只要她好好应对,一定能发现未知的美好,慢慢去适应、习惯甚至过得更好。 “临渭,你为什么想自考呢?”池浅浅看着少女,问出心中的疑问。 墨临渭站起身,没有想好答案。 为什么要自考? 墨临渭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难道真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希望进入大学,体验不同的人生?又或者真如墨渊所言,她是被亦源刺激了,想去体验亦源口中描绘的花花世界。还有可能,在墨家呆久了,在抑郁症康复后,她渴望像亦源一样自食其力。 “你不会是在和亦源赌气吧?”池浅浅见墨临渭迟迟不语,轻声提醒着。 墨临渭使劲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别扭地走到一边,坐在操作台的凳子上,一语不发。 难道,她真的是在和亦源赌气? 亦源毫无征兆地去了哈佛,她对此一无所知,更别说有心理准备。或许,墨临渭也想在亦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一所大学,让亦源尝尝被隐瞒的滋味。 想到此,墨临渭的脸刷地红了。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径自接了一大杯水,用力喝了一口。 “浅浅,你不要胡说。我哪有……”墨临渭平复了一下语气,终于开了口。 “没关系。我们临渭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池浅浅把墨临渭的表情尽收眼底,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但墨临渭脸皮太薄,她不能说破,于是岔开了话题。 “上大学多好啊!可以见识外面的世界,不再无所事事地呆着墨家。我总得有自己的兴趣,不能一辈子在墨家混吃混喝呀。”墨临渭喝光一杯水,又接了一杯,但脸颊酡红,越看越像欲盖弥彰。 “什么混吃混喝呀?又在那儿胡说!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墨家板上钉钉的大小姐,墨渊唯一的女儿,即使一辈子在墨家又怎么了,你可不要自降身份,让别人寻了话柄去。”池浅浅严肃地教育者墨临渭,少女口无遮拦,说的话也没有错处,但池浅浅听着心里难受。 墨临渭吐了吐舌头,娇俏地说:“我知道我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再无所事事地呆着墨家庄园,我的病好了,就应该独立生活。” “独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还没有学会。所以我希望自考,或许自考不是最好的路,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讨好地递给池浅浅一杯水,见池浅浅脸色柔和,又走到蒸锅面前,着急地问:“饺子什么时候熟啊?我好想吃一口。” 池浅浅见墨临渭难得撒娇一次,也不再追究:“下次再说胡话,就不给你吃饺子了。” 墨临渭俏皮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池浅浅却不放心,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明天给你上课的吴忌和秦风是外面聘请的人,跟墨家庄园的人不同,你生活环境太单纯,要是说话不注意,很容易被人伤害。” “浅浅,你放心,我记下了。”墨临渭重重地点了点头,池浅浅语重心长的背后藏着一颗母亲担忧的心,池浅浅恨不得墨临渭遇见的所有人都是好人,这样就能避免伤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池浅浅的心意,用心地保护自己。 中午,池浅浅和墨临渭吃了丰盛的饺子。饭后,墨临渭领到最新的课程安排和学习课本,她把那张课程表贴在卧室的书桌上,认真地看了看时间安排。 上课时间松弛有度,一周五天课程,周末随墨临渭的心情而定。每天6节课,上午下午各3节,每节课30分钟,中间休息30分钟。上午是语文,下午是数学。 这课表的时间安排让墨临渭颇为满意,当然她并不知道,这种课程时间在正规的学校来说是不可能的。 第094章万物守恒 正式授课的第一天,墨临渭起了个大早,她认真地梳妆打扮,早早来到教室。池浅浅不放心,在教师一边的房间看着,几乎成为了陪读母亲。 上午是语文课,秦风拿着课本走进教室,见墨临渭精神抖擞,立马进入了上课的状态。秦风穿着米黄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随意的马尾,看上去精致而干练。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节课,为了更好地熟悉课程,我想先听听你都学过什么。”秦风微笑地看着墨临渭,鼓励少女给出回答。 “我以前没学什么。以前的老师教我汉字、成语、诗词,我只是零散地学习一些东西。”墨临渭如实回答,她在乔木林学的知识凌乱而散碎,没有接受系统的训练。 “好,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语文识字开始。”秦风微笑地看着墨临渭的脸,见少女并不反对,于是开始最基础的声母、韵母等音节开始教学。 墨临渭很认真地学着基础的音节,虽然这些知识学习过,不过很零乱,被秦风系统地串联一遍,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墨临渭已经基本掌握了所有汉语拼音。她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将所学习的知识一笔一划地记录在本子上。 她虔诚而专注,似乎一切都不能打扰她。三十分钟很快过去,她的笔记本上娟秀地记录着秦风讲述的汉语基础知识,像一个专注的小学生。 当秦风再次走上讲台的时候,墨临渭已经能熟练地使用拼音,开始拼凑汉字。 “临渭,你现在能完整地拼出汉字吗?”秦风指了指投影仪上的拼音,对墨临渭提出问题。 墨临渭点了点头,她举了举手上的笔记本,递给秦风道:“老师,你上一节课讲的内容,我全部默写了一遍,如果还是这些知识,我觉得不用复习了,因为我全部记住了。” 秦风接过墨临渭手中的笔记本,看着那上面娟秀的笔记,眼神忽然一怔。墨临渭的笔记条理分明,,甚至比她堪称完美的PPT更加精致,不仅便于记忆,还有少量的发挥。 秦风的脸有些发僵,见墨临渭一脸的认真,把笔记本递还墨临渭,悠悠地说:“不错。还要继续努力。” 墨临渭单纯地点了点头,然后进入第二个学习进程。 三节课很快过去,墨临渭感觉自己在汉字的世界里徜徉了一圈。她满意地冲秦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临渭,今天学习的知识,下课后好好温习一下。我们明天会有小的测试,你要好好准备哟。”秦风耐心地提醒着墨临渭,见墨临渭听得专注,心情也好了不少。 “好的。”墨临渭看了看笔记本,她为了节省时间,已经养成了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的习惯。她的笔记并非一字不落地记录秦风讲的内容,因为那些内容已经在脑子里,她只是对那些内容进行分类和升华,然后放在笔记本上汇总。 下午,吴忌开始上数学课。他穿着休闲的运动服,整个人洋溢着活力。他用流利的中文向墨临渭问好,希望把她引领到一个数的世界。 吴忌上的第一节课讲的是数,他对数的认识。 “临渭,你眼中的数学是什么?”吴忌看着少女精致的脸庞,试探地问了问。 “符号。我觉得数学就是一堆符号。”墨临渭抬起头,看着吴忌深邃的脸部轮廓,第一时间说出心中的答案。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吴忌觉得墨临渭的话很有意思,他给不少优等生上课,他们的回答千篇一律,照搬教科书上对数的定义,毫无想象力,“数学是多么美丽的世界,你却说是一堆符号。” “我觉得,数学就是一堆符号。数字、运算符,这些都是符号,数学是由它们构成的,当然就是一堆符号。”墨临渭认真地看着吴忌的眼睛,对自己的想法进行维护。 “Oh,mygod!临渭,你竟然有这样的认识。我告诉你,我眼中的数学是什么。”吴忌打开PPT,上面展示了0,1,2,3,4,5,6,7,8,9十个数字,还有1+1=2这个等式。吴忌笑眯眯地看着墨临渭,认真地说,“这就是我眼中的数学。” 墨临渭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在我眼中,数学是由数字和公式构成。你可能质疑我不该用这个等式,但我最爱的就是这个等式。世间万物用这两个元素就能全部被解释,你或许不相信,我会给你举许多例子证明。”吴忌兴奋地把PPT切换到下一章,上面只显示了一个“0”和一个“=”。 “难道你的数学世界,就是它们?”墨临渭微笑地看着吴忌,见吴忌脸上泛着红光,知道自己猜对了。 “临渭,我的天使,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虫虫。”吴忌对中国汉语并不精通,但这句话却表达了他此刻的心情。 “您请继续吧。”墨临渭收敛起笑意,对吴忌的讲课越来越有了兴趣。 “0,世界所有元素的起源。所有数字都可以从0开始,然后不断地叠加、减少、积累、消散。” “但世界最终会趋于一个平衡,就是这个‘=’。所有物质要通过这个桥梁,抵达另一个方向。只要有‘=’这座桥梁,一切不可能都会成为可能。” “这就是我心中的数学,一个0,和一个‘=’”。吴忌激动地把PPT定格在这一页,两眼泛着幽光。 墨临渭认真打量着吴忌的脸,他专注的表情像见到上帝,似乎在膜拜心中的神袛。 “0和=都象征着完美。数学其实就是由它们构成,只要让=两边的值达到平衡,数就能解释一切的现象。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坚持的信仰,我对此深信不疑。” 吴忌见墨临渭神情专注,以为找到了知音,滔滔不绝地将一系列公式写在黑板上,没写一个公式,他就激动地称赞一声,仿佛他自己是数学的使者,为学生传递福祉。 “我们生活的三维空间,其实都可以用数来解释。这三个维度,构成一个完美的立方体,所有的数值都能在其中得到体现。” “我们是数学的发现者,更是数学的受用者。你看那些美丽的建筑,每一个平立剖面都是完美的数学公式。再看大自然中的现象,几乎都能用数值解释。” “还有无数的例子,都说明了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数的世界。而我们一直追寻的美好状态,就是万物守恒。”吴忌的脸颊恢复了平静,他认真地站在讲台上,像一尊完美的雕像,深深折服在他的数学王国中。 “0和=。只要记住这两个基本要素,我就能进入数学的世界?”墨临渭打断了吴忌的畅想,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吴忌回过神来。 “对,因为世界是守恒了,更是不灭的。所有的物质和定论到最后只有两个字:守恒。” “如果说上帝创造万物,得到了初始的0。那么守恒,就是上帝掌控一切的那个=。万物是不灭的,此消彼长,都因为事物之间紧密联系的那个恒定。” 吴忌天马行空的思维在墨临渭这里得到响应,他打量这个专注的少女,从她脸颊上看到一丝疑惑。 “我美丽的小姐,你当然可以质疑我的观点。在课堂上,我们是平等的。如果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们虽然是师生,却是共同进步的。”吴忌走到墨临渭身边,微笑地看着少女,鼓励她说出心中的想法。 “万物守恒?!恒,是恒定,也是永恒。但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并不是守恒的。人是世界上最大的变数,怎么可能带来恒定?”墨临渭眸子里忽然溢出一丝哀伤,她看着吴忌俊逸的脸,有一瞬间的怔忡。似乎又看到了亦源的脸。 “亦源。”墨临渭悠悠出声,似乎看见亦源在对她微笑。她伸出左手,任凭手心暴露在空气中。 “临渭。”吴忌的声音打断墨临渭的遐思,她从阳光里收回目光,重新回到课堂中。 “吴忌,你信仰世界是不灭的。但是,我认为世界是暂时的。世界上没有不灭的定理,更没有完美的平衡。1+1很多时候并不=2,那些美丽的公式,都需要加诸限定条件。” “当然,我们并不排除简单的平衡,但一旦一个因素发生了变动,又需要找到无数因素去假定。即使最后得到一个等式,却是在无数限定条件之下。吴忌,这样的世界,真的是守恒的吗?”墨临渭认真地提出疑问,似乎也在问自己。 “临渭,你不可能说服我。因为那是我的信仰,我会用无数找到很多例子,向你证明我的信仰。”吴忌不服气地翻阅着PPT,那些美丽的平衡等式像一幅幅精致妖冶的图画,勾勒出无数动人的画面。 “吴忌,不用了。我不会说服你改变信仰,我甚至敬佩你对信仰的执着。但是,万物并不守恒,是我的信仰,你也不用试图改变我。”墨临渭看着吴忌认真的脸颊,不自觉地笑了笑。 吴忌毫不放弃地看着墨临渭,见少女脸上透出温柔的笑意,孩子气地摸了摸脑勺:“我不会放弃的,临渭,总有一天,你还会和我讨论万物守恒。” “我拭目以待。”墨临渭点了点头,愉快地进行下一个数学知识点学习。 第095章回生不灭 自考学习轻松而简单,墨临渭很快结束了一天的学习。 许是兴奋,她整日透着笑意。 又或者,终于连上课也和更多人相似起来,墨临渭的心,熨帖而温柔。 池浅浅刚从教室一旁的房间出来,见墨临渭心情甚好,不由自主地刮了刮少女娇俏的鼻头:“我家临渭越来越聪明了,连留洋的博士都不是你的对手。” 墨临渭嘿嘿一笑,挽着池浅浅的胳膊,解释道:“我和吴忌是在正常地探讨问题。不过吴忌挺有趣的,对学术知识相当执着,认真的样子和墨渊很是相似呢。” “看来你学得挺开心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其实,池浅浅一直在教室旁边的房间,一来家庭教师教学质量,二来查看墨临渭身体状况,墨临渭的适应能力超乎她预料的好。见墨临渭心情愉悦,她也被感染了。 亦源突兀的离开让池浅浅悲伤不已,但墨临渭忙碌的自考计划又给了她新的关注点。 只要她开心,一切都值得。 “听墨渊说,他今晚要考考你的学习,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好好应对。”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墨渊就是闲来无事,你轻松应对就是。”池浅浅像个寻常的母亲关心着子女的学习,见墨临渭眼神放光,心中又放心不少。 “我也准备晚饭后问问墨渊对万物守恒的看法呢,看来我和墨渊想到一处了。”墨临渭精神愉悦,跟在池浅浅身后,等着墨渊的询问。 晚餐,夜深。 墨临渭满足地吃完晚餐,然后取了块红色西瓜,悠闲地品食餐后甜点。 墨渊难得坐在一旁喝茶,见墨临渭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她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孩子,最近精神报告显示的数据很乐观,正在平稳地度过观察期。 “临渭,今天上课都讲了些什么?”墨渊抿了一口茶,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关心着子女的学业。 “万物守恒。吴忌和我说了三十分钟的数与守恒,我却一直不同意他的观点。”墨临渭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认真地看着墨渊。因为吃了西瓜,她的嘴唇显得格外红润,像刚摘下的鲜艳草莓。 “吴忌是谁?”墨渊放下茶杯,坐到墨临渭对面,悠闲地问了声。 “我给临渭招聘的数学教师。上的第一节课,就在说他眼中的数和数学。”池浅浅端来新鲜的西瓜汁,放到墨渊面前。 “你不同意什么观点?”墨渊看了眼西瓜汁,复又端起茶杯,眼神却审视着墨临渭。 “万物守恒啊。我觉得万物并不守恒,万物或者物,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没有什么是不灭的,所以守恒是个悖论。”墨临渭看着墨渊的眼睛,矍铄的小眼睛仿佛智慧的结晶,让她认真而专注。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那是心灵的窗户,能够让她分辨出真伪。 一双慧眼,洞穿万物。比吴忌口中的守恒,更为精妙。 墨渊却未置一词,像个绅士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看着苍穹上的星辰。 她不动声色,试探道:“墨渊,难道你也觉得万物是永恒的,你也相信万物不灭?”她有些失望,她还希望得到墨渊的声援,哪知墨渊选择了沉默。 “我不知道。宇宙洪荒,万物变更。有太多不可言说,有太多不解之谜。” 墨渊一顿,似在思考。 夜色静谧,墨临渭并不着急,静默地望着墨渊的侧脸,等待他继续。 “我们生活的世界,目前公认是三维的。但有的科学家认为,三维世界外有四维,甚至有学说是十一维。人类是宇宙中微茫的一部分,却用微薄的力量去研究上帝。”他依旧看着星空,表情严肃,似乎那星空有无数奇诡的秘密,等待着他去解开奥秘。 “上帝?我一直以为,上帝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保护神,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不过一些人把精神支柱强化成实体,无数人聚集在一起信奉,于是有了大众的上帝。”墨临渭端起面前的西瓜汁,清凉的滋味让她肺腑生香,她满足地摇了摇杯身,用丝巾擦了擦唇角。 “临渭,你觉得人们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上帝?”墨渊从星空中收回抹光,重新审视少女光洁的脸颊,他表情真挚,似乎发现一个新的宝藏。 “人们能力太弱小,希望有个神一样的存在,心想事成,甚至起死回生。”墨临渭笑嘻嘻地说出不成熟的观点,她的思想自由而浪漫,看似天马行空,却又能说到实质。 “起死回生。在《圣经》里,越是远古的人,越是能拥有漫长的生命。只要向上帝祈求,做上帝忠实的仆人,就能够长久地生存下去。” “即使遭遇病痛,也能愈合康复,甚至死去的人,也可以回生。所以,人们信奉上帝。”墨渊认真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光亮,仿佛陷入了一场回忆里。 “上帝是西方的神,东方也有崇拜的偶像,比如观世音、如来佛,或者湿婆、毗湿奴。文化在不同的领域有相同的信奉,你还能说上帝不存在吗?”墨渊看着少女一脸质疑,轻轻笑了笑。他笑容很浅,甚至带着自嘲,让人看不懂笑容里包含的意义。 “这和万物守恒有什么联系?”墨临渭不甘反驳,她执着地坚持己见,不接受墨渊的说法。 “宗教通常和政治联系在一起,许多人对宗教产生反感和敌意。但对于最基层的人来说,宗教却是一种精神支柱。佛教教义是轮回、来生、驯服,其实也谈及人的存在问题。” “佛教徒认为,即使肉身死去,灵魂却是不灭,生生世世地轮回人间。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是命中注定,猪牛犬马都是灵魂轮回所变,世间的生命以恒定的方式一代代流转,但究其本质,都是不变的。这就是一种守恒。” 墨渊认真地解释着他对守恒的理解,顺便提及了上帝和神:“所以教徒们信奉上帝,或者说神,因为教徒们相信,上帝和神能够带来永生。” “墨渊,你可是一个医学家,竟然会提及永生?”墨临渭惊诧地看着墨渊的脸,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太过认真,她一定认为墨渊是在开玩笑。 “永生才是医学最终的意义,连牛顿都能去研究上帝,我为什么就不能提及永生?生命存在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你可以选择不信,因为你有不同的衡量尺度。” “不过生命是宝贵的,任何生命体多应该得到珍视和尊重。”墨渊难得在后院提到与医学相关的话题,虽然对方是十四岁的少女,却也激发他说话的欲望。 “学科之间是相通的,甚至学科有许多相同的命理。宗教探讨得最多的是生命的状态,不管是恒定的,还是变化的。而医学也在探究生命的状态,病态、常态和恒态。” “在我看来,生命体的形式多种多样,却有一个总动的控制处理。计算机就很好地展示了这种关系,主机确定了其他部件的构成。正如人的大脑,大脑的意识控制着身体各个器官,然后把人统一成整体。”墨渊顿了顿,见墨临渭眼神晶亮,下意识地问了问:“临渭,你觉得大脑对人的作用是什么?” “大脑可以控制人的情感、行动甚至生命状态,人的情绪、情感和行为都是受大脑控制的。”墨临渭扶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墨渊,她许久没有和墨渊有这样的对话,这让她充满了兴趣。 “基督教有许多神迹,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说人不用任何医疗救治,不服用任何药物就能痊愈。这样的例子看起来匪夷所思,实际有根可循。” “不会吧?还有这等神奇的事情?”墨临渭咂舌。 “在我们看来,这是精神力的作用,用强大到恐怖的意志去强迫身体愈合,造成这种神迹。虽然精神力并未纳入医学教材,却不代表精神力不存在。”墨渊皱眉,微微淡笑。 “人的精神力到达一种臻美的程度,这些神迹就寻常可见了。”墨渊温润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他并未喝酒,语速却带着一种激情,似乎这是他思忖许久的话。 墨临渭很少见到墨渊有这样的激情,他从来是节制而冷静的,就连声音都控制在平静的范围内:“难道说,你的控制力也达到了恐怖的地步,所以才一直克制自我,甚至拥有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 “不,我并没有什么成就。我唯一比别人好的地方,是克制和专注。我相信大脑的力量,甚至相信,只要大脑没有彻底死亡,人的意志力足够强大,人是可以起死回生的。” “国外报道的轮回现象,在我看来并不是神秘的奇迹,不过是一个人精神力的辐射和停留。一个人生来就有前世的记忆,很可能是新生儿触发了某种动因,导致意识的延续。” “意识的延续?”墨临渭盯着墨渊的眼睛,又提出了疑问。 “轮回,说的从来不是肉体的再造,却是记忆的重现。而我觉得,那是意识的延续。王侯将相追逐着永生,最极端的莫过于如秦始皇一类的君王,为了永生练就长生不老药。” 墨临渭呆了。 墨渊一席话,语出惊人。不过简单讨论着意识和精神力,却似博古通今。已经把所有的学科糅杂,汇成一个实体。 生命,从来奥妙不可追寻。墨渊一生执着医学,恐怕是一直在追逐生命的恒动迹象,等待一次彻底的生命释放。 轮回,回生,不灭。 生生不息的万物,到底有何种奇迹? 第096章飞比寻常 月光灼灼,墨家一片静谧。 墨渊抿一口茶,盯着墨临渭那双眼。晶亮黝黑的眼神,似乎充满求知欲。他心情很好,对少女浓郁的求学气息感染。 很多时候,墨临渭激发他说话的欲望,也激发他思考的欲望。他喜欢和她聊天,尽管她不过十四岁。对墨渊来说,墨临渭几乎是他灵感的缪斯。 “这样穷极的追逐,虽然不尽然是好事,却也说明了另一种生存状态的诉求:永生。” “永生?”墨临渭喃喃自语,似乎不可置信。生命意识短暂,何谈永生?是不是学医痴迷,都会追逐不可能? “永生,许多人以为只是是肉体的。但更重要的,却是意识的。身体机能会老化,腐化,可意识能传承,并永生。试想一下,如果人的意识像电脑芯片一样,存储在某个载体里,然后注入新的躯体,意识就传承下来。记忆的保留,不就是永生的一种姿态?” 墨渊摸摸下巴,意犹未尽。墨临渭已经听得痴了。 “这样的融合,会有一定危害吧?毕竟时间没有十全十美的融合,这,或许不能。” “是啊。旧意识和新躯体的融合,会损耗大部分的意识,就像复制粘贴出现文件失真。但,这却是一种探讨的模式。或者,用这样的方式,人真的可能永生。” 墨渊抬头望着星空,许久不再说话。他看着漆黑天幕中的星辰,那些闪烁的斑点仿佛一种轨迹,带着新奇而耀眼的光线,让无数人迷恋驻足。 “当人类逐渐掌握着规律的时候,反而活得更短暂了,人类和浩瀚的宇宙相比较,微妙而不足,还何以谈永生呢?”墨临渭眼皮有些沉,墨渊的话深奥难懂,她尽力去理解,却很难找到最终的规律。 “不,从古代传记和一些考古发现来看,越是掌握着智慧的人,越是活得长久。人体型的变化,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 “但人的意识,在自然规律中得到印证和体现。越是掌握着生命运行轨迹的群体,越能够长久生存下去。永生的探讨,并不是空中楼阁。人类总会找到合理的方式,却实现这一宏伟的目标。” “当然,这样的几率很小,甚至几乎为零,但还是有无数人在为此奋斗。某些人甚至以极其癫狂的状态去追逐着,即使抛家弃子,也在所不惜。”墨渊的声音有些暗淡,他的脸部光线在月光下变得暗淡,脸部肌肉也开始紧绷,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我恋恋凡尘,并不奢望永生不灭。更不想把我的记忆储存在一个容器里。自然规律无奇不有,我不奢望去做违背自然的尝试,我认为顺其自然就足够了。”墨临渭的眼皮越来越沉,池浅浅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见墨临渭谈话兴致缺缺,推了推墨渊的胳膊肘。 “临渭,学习不必太刻苦,量力而行。和考试比起来,你的身体更重要,如果身体反应不适,就立马停止课业。”墨渊也不再多言,只是嘱咐墨临渭照顾好身体,这叮嘱像一个医生的建议,也是一位父亲内心的期望。 “今天也不早了,都散了吧。大家都回房去,早点休息。”池浅浅收拾好西瓜汁的玻璃杯,细心叮嘱。 墨临渭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也回到卧室,准备休息。她快速地清洁身体,保持肌肤的娇嫩和洁净,做完这一切,她才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 但,静谧的夜色,并不宁静。 在墨临渭身上,继续发生着奇怪的事情。 “临渭,快醒醒,快醒醒。”娇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千飞推着墨临渭的肩膀,神色焦急。 墨临渭睁开朦胧的眼睛,看着黑暗中纤弱的白色身影,那是千飞的声音:“千飞,是你吗?” 千飞点头,红发飘扬,带着一丝困倦,沉默站在床边,似乎希望墨临渭邀请她。她眼神温和,透出无限哀悯,默默走到墨临渭身边。 墨临渭看了看反锁的大门,不知道千飞是如何走进房门。她嗫喏道:“千飞,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睡觉,找我有事吗?” 这陌生的少女,透出神秘感。每个地方,似乎有不同寻常之处。但具体因何平常,又难以言说。千飞,总毫无预兆出现眼前,眼神疏离,一双眸冷淡冰凌,却灵气逼人。 千飞依旧保持沉默,她忽然走到墨临渭身边,大力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这样洒脱不羁,又如此惊世骇俗。这奇妙之处,寻常人几乎不会做出。 她身上带着寒气,冰冷的触感包裹着墨临渭,像春日清晨的露珠,让墨临渭打了个冷噤。 “千飞,要不打开灯啊?房间黑漆漆的,我都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墨临渭不习惯与人同睡,千飞抱着她的背,呼吸吐纳,尽在肩窝。温软清冷的感觉,几乎不是人间。 “没事。我只是,有些想你。”千飞拥抱着墨临渭,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抚着墨临渭的背脊,很快发出均匀呼吸。 似乎,累极,无限疲惫。 “千飞,你睡着了吗?”墨临渭睡意暂无,对少女莫明的亲昵有些不习惯。 “唔。”千飞哼了哼,脑袋摩挲着墨临渭的颈窝,却靠得更近。 仿佛,她们是本源同亲,和着血肉,骨肉不分离。 墨临渭的心忽然暖了起来。微弱的温度,却无比熨帖。微妙的气息在身体涤荡,似乎一切,都不同起来。冥冥之中,仿佛生出对千飞的无限亲近,恨不得说出心中所有情思。 “千飞,你睡了吗?”试探道,小心翼翼。 “没有。临渭,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千飞声音终于恢复一丝力气。她从来活力四射,这状况,让墨临渭生出一股怜惜。 “你相信灵魂不灭吗?”声音很浅,却足以让两人听清。微醺滋味,馥郁弥久。 千飞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黝黑的瞳异常惊人。 “灵魂,是个虚妄的词汇。不灭的,是意志,而不是灵魂。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话,只可能是精神。或者说,精神力。”千飞嗫喏,简短的字,却概括所有。 墨临渭越发来了兴致。和千飞讨论问题的感觉,与墨渊毕竟不同。仿佛对着另一个自己说话,亲近程度更加。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亲近勇气,对着熟悉的陌生人,放下所有戒心。 甚至,毫无保留相信。 “精神不灭?你想说那些偶像么?千百年来民族传承的精神,一种美好品质的精髓?”墨临渭转过身,正面千飞的脸。千飞姣好的面颊在月光中若隐若现,有种飘逸空灵的美感。那种美,并非勾魂夺魄,却异常诱人。她移不开眼,直直盯着千飞的侧脸,气死若离。 “不。我说的是人的大脑形成了一种力量。最近看到一本新神奇的书,只要大脑不死,人的躯体即使四分五裂,也可能复活。” “大脑的精神力控制着生存的一切,只要大脑还活着,人就可能活下去,甚至达到永恒。”千飞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陷入了睡眠当中。 可细细听,能感知千飞微弱话语的笃定。 看着千飞的睡颜,墨临渭意识渐渐模糊,很快便睡着。 一夜好眠,丝毫无梦。 亦源走后,多难得,有如此餍足的睡意。 翌日,晨风。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少女的卧室,墨临渭一个人躺在床上,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呼吸均匀有力,像睡熟的婴儿。阳光满溢,侧脸温热。 唯一奇怪的,是卧室除她外空无一人。身边哪里还有千飞的影子。 她看了看空旷的房间,迅速坐起身来。本欲再寻千飞,只怕说出去无人能信。或许,当墨渊让亦源到她身边,她已经明了,墨家庄园出现的每个人都有必定因由。于是,甩甩头,也不在乎千飞去留。 人生匆匆,聚散本是常事。是她太过执着,才会对亦源的离去耿耿于怀。 但有些事,必须放开。 何况,今天是上课的第二天,新生活的开始。 “一切,总会有因由。随缘,自然。” 她喃喃,起身整理课本,开始新的生活。 美国,哈佛,入夜。 男子身着白色休闲衣裤,戴着耳机在校园内慢跑。他1米85,黑发油亮,轮廓分明的眉眼,在金发碧眼的欧美人种里格外突出。 奔跑,呼吸。每个节奏有条不紊。 目光所及,均是哈佛校园古老的建筑。浓郁学习氛围扑面而来,似乎空气里全是求知求学的气味。更多,却是自由。 不论是奔走的行者,还是匆匆的观光客。自由,仿佛美国的独特标志,在每个人身上从内而外散发出来。即使漫步行走,脸颊总有笑意。 自由,是永恒不竭的追求。 终于跑到宿舍楼下,嫣红的墙,密集却有序的楼宇。他气定神闲,意气风发地打开宿舍大门。 “学长,你一直在忙着,没有出门吗?”亦源脱下白色上衣,露出健美的肌肉。八块腹肌累积的线条,在柔和灯光中越发明显。他黑瞳幽深,盯着电脑桌前一语不发的华裔男子,礼貌打了招呼。 但,那男子丝毫不顾。鼻子冷哼一声,端着手里的超薄笔记本,大步走回卧室。 “砰。” 清脆的响声,仿佛那场冷遇,让亦源尴尬万分。 第097章东西两级 哈佛医学院男生双人公寓,亦源怔忡了三秒钟。 冷遇,不止一次。 从他搬进这单身公寓,就看到聂重华眼中的排斥和疏离。聂重华正值大二,是医学院心理学高材生。因为超高的医学天赋,寒暑假一直帮助导师完成课题。作为医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聂重华有足够的资本骄傲。 华夏人在寰宇国际,始终有过人之处。 两人共处一室,必然会存在摩擦。亦源虚心好学,带着温顺谦恭,对聂重华颜色和悦。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冷漠对峙。他每次主动,聂重华几乎无动于衷。他不明白,聂重华既是华裔,通晓中文,即使在美国长大,也不至于和异国人士一样,排挤他这个华夏人。 难道,天才总有无限怪癖?譬如墨渊,有一身才华,行为处事,总有自身特色。 亦源甩甩头,并不在意。或许,聂重华性子清冷,加上有重点项目在手,所以如此。压力之下,人的言行总会更自我一些。 他一笑而过,走进卧室里,翻阅专业医学书籍。这习惯从墨家带到哈佛,两年的使然,他几乎完全能把枯燥当成趣味。 只是不知,她可安好? 心若向之,却无法身必往之。有墨渊的刻意阻拦,哪怕听她言语,也是奢求。即使让K想了无数办法,也无法打通墨家的安全防护。相见墨临渭,难如登天。 亦源长呼一口气,把目光埋进书本里。或许,只有在字里行间,只有在午夜沉思,他才能在梦里看着那个少女。 也不知,她是否会想起自己? 抑或,如她所言,她不会再想他一分。 心,忽然痛厥。原来,所有一切,都抵不过她一颦一笑。有她在旁,纵使平凡无趣,也能予以完满。 南临,墨家庄园。 墨临渭换上崭新的衣裙。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有流苏点缀,精致夺目。 静女其姝,美不胜收。 秦风站在讲台上,她打开幻灯片,上面画着一轮圆月,月亮的颜色和墨临渭衣衫颜色有些相近,秦风也觉得很奇妙。 青天白日,秦风反其道而行之,一轮圆月夺目勾人,让人生出绮思。 “月是故乡明,圆月高空,总能勾起文人骚客的遐思,创造惊世骇俗的作品。临渭,你可有喜欢的诗人,或是词人?”秦风开始引导墨临渭思考,她喜欢这样的授课方式,用寥寥数语勾起学生自主的思考能力,而不是一味地灌输知识。 “李白。” 墨临渭端正地看着黑板,上面空无一物,她意识到秦风是在等待她说话。看着那轮月亮,她忽然想到了李白。似李白就是那轮孤独的明月,在纷繁的世界里,寻着知音。 “李白,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想象奇诡,思维广袤,描写的意象壮丽广阔,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是他写作的对象。临渭,你可能说出李白的几句名句?”秦风继续引导,她这堂课没有命定主题,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墨临渭脱口而出,哪知秦风下一张幻灯片正好写着这句诗,秦风兴奋地看着墨临渭,对这默契的巧合也感到惊讶。 “临渭,我们真是有默契呢。你能说说,你眼中的李白,是什么样的?”秦风很快收敛起笑容,优雅地站在讲台边上,聆听墨临渭接下来的话。 “我感觉,李白就是天空中孤独的月亮,他的诗歌奇诡华丽,充满无穷的想象力,却始终带着一抹孤独和冷寂,尤其是漆黑夜晚里吟诵,更能感受到那股悲凉。”墨临渭双手托腮,望着幻灯片上那干瘦的诗人,似乎透过那短短十个字,看到了诗仙站在月亮下孤独的身影。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秦风认真地注视着墨临渭,继续引导她展开想象力。 “李白的写作意象,大多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他的诗句里带着寻常人难懂的高妙和晦涩。世人传颂太白诗仙词句精妙绝伦,我却从里面读到了孤独。” “李白是孤独的,他壮志难酬,仕途坎坷。诗句万人传颂,却大多是身后之事。如果他生活平坦,又怎么会日夜与星月为伴,遥想自己是苍穹之外的流云圣者?” 墨临渭侃侃而谈,她声音不大,清淡的女声在空旷中显得有些苍凉,正像一抹孤独的月光。 “临渭,你怎会读到寂寞?”秦风怔怔地望着墨临渭,这个十四岁少女静默地坐在眼前,却仿佛见到一个苍老的旅人,在人间游弋千年,脸颊包裹着清冷的月华,直直走进人心底。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时刻望着苍穹外的星辰,心境已经超越了尘世。或许,只有把心绪遥寄天外,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所以,他是寂寞的。至少在写下那些不朽诗篇的时候,他所处的时代,他那个时代的人民,并不理解他。” 墨临渭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一个孤独的诗人凝视着遥远的夜空,他的眼神带着清冷和寂寞,把所有的心思寄托在遥远的虚无之中。 霎时间,她想到墨渊。在墨渊身上见过这种眼神,肃穆地注视着远方,眼神执拗而专注,他一言不发,像沉默的雕塑,眼里只有月光。那样的眼神和身影,渗透着两个寂寞的字:孤独。 她不再说话,静静望着投影幕布上的楷书黑字,眼睛变得温润。 “叮”。 下课铃响,一室安宁。 秦风却站在讲台上不动,她对墨临渭说:“临渭,恭喜你,你已经会移情了。” 墨临渭注视着秦风微笑的脸庞,还给她真挚的笑靥:“谢谢。” 慢慢领悟着秦风的教学方法,默契配合。秦风不愧是名师,她的教学方法打破传统,不是单方面的传授知识,而是一种引导。用简单的词汇引发学生的想象力,让学习自主去培养思考的意识和兴趣,直到把学习当成一种乐趣。 或许,秦风的讲课模式在传统的教育者眼中不值提倡,但墨临渭感觉到交流的轻松。当思维变成一种主动的习惯,然后有人正确牵引,这样得到的效果才是积极的。 “临渭,你有兴趣练毛笔字吗?”课后,秦风问了个问题。经过两天的接触,她最初的防线似乎慢慢减少,跟墨临渭说话也随意了些。 “我以前没有试过。不过,可以学习学习。”墨临渭坦诚地表达观点,“你会写毛笔吗?” 秦风点头,她自然地翻开课本封面,扉页写着遒劲的“秦风”两个楷体小字。 “希望你喜欢练字,你可以让夫人为你请专门的练字老师,对培养心性有很好的作用。” “我会试试。” 兴致盎然,进步飞速。 秦风和吴忌对墨临渭的积极配合非常满意,也倾力传授。知识的启蒙是双方面的,任何一方出现抵触都不行。为了巩固学习,秦风和吴忌会根据墨临渭的意思调整教学提纲,充分尊重墨临渭的自主学习权。 墨临渭积极配合,她觉得老师准备提纲和材料也很辛苦,只是提出细小的部分进行改动。很快,师生都适应了彼此的节律,课程开展得尤为顺利。 尤其秦风,对她甚为满意。 秦风曾担任过华夏一些富家子弟的家教,很少虚心学习。墨临渭不骄不躁,虽为墨家掌上明珠,却谦虚恭敬,让她很受用。 相较于墨临渭的专职教育,亦源的学习,就更自由宽泛。 哈佛还未开课,亦源却成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常客。医学院点名道姓,一定让他去实验室参与项目。而刚好那项目的学生负责人就是聂重华。当教导主任把亦源领进实验室时,聂重华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聂,这是亦源,你的助手。哈佛大一新生,你好好带他。”教导主任聂双一锤定音,几乎不给聂重华反驳机会。 “重华学长,请多多指教。”亦源颔首,谦卑恭顺。 聂重华冷哼一声,在众目睽睽下,拂袖而去。 那模样,像极了墨渊。 亦源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在意,反而冲聂双微笑:“重华学长最近为这项目忙得焦头烂额,压力很大。” 实验室一众学生这才缓过神,在聂双稍霁的神色中,继续埋头工作。 “亦,你先看看前期资料,跟上项目组进度。重华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就知道了。”聂双讪讪,给亦源指定了位置和资料,也离开了。 亦源瞥一眼并不宽敞的实验室,刚好坐在聂重华身边。他唇角一勾,对聂双此番安排并无异议。 越是高难度的挑战,他越有兴趣。这聂重华,可高冷得紧。但只有是人,就有软肋,他一定会突破聂重华防线。可他忘了,作为心理学高材生,聂重华的防线,哪里那么容易突破? 西洋,绅士。 吴忌一身黑色燕尾服,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作为教养良好的英国人,他完全无法忍受在特殊节日不修边幅。 虽然,这节日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临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吴忌指着投影上的一个圆形,认真异常。 “农历八月十五,华夏的中秋节。吴忌,你可有一半英国血统,难不成你还要过中秋节?”墨临渭戏谑。尤其见吴忌郑重其事,又长期生活在美国,这突兀差距,倒让她奇怪。 “我也在唐人街生活呀。在哈佛学习的时间里,我每学期最盼望的就是今天。因为我可以拿着家人准备的月饼,到学校宿舍里炫耀。每当看到那些人垂涎欲滴的模样,我就特别有成就感。”吴忌眼神晶亮,讲了些美国趣事,逗得墨临渭心花怒放。 美国,哈佛。吴忌这洋鬼子都还惦念,可那里的人,是否还记得此处? 第098章月圆之夜 转眸,悠转。 倏尔不见情丝。一段悠然,如何不牵念? 但,又能如何?万里相隔,更似人间蒸发。那人,恐怕早就忘了南临墨家,忘了佳节中秋。 “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言归正传。临渭,看着这个圆形,除了月亮,你可曾想到什么?”吴忌收敛起调笑的表情,严肃起来。 墨临渭静静注视那个圆,早收回心神。思考许久后,樱唇吐出两个字:“完美。” 吴忌惊愕,忽然发出爽朗笑声。他把手放在圆形上,认真道:“临渭,你真是我的缪斯。这也是我对圆的看法,圆代表了完美。” 他肢体动作很大,上课氛围轻松自由。他很兴奋,仿佛觅见知音:“圆,是世间最完美的形状。圆的每个角度都是完美的,在数学解题中,圆就像我最开始强调的0。圆是几何图形里的基础性元素,有着巨大的魔力。所有难以想象的复杂图形,都可以通过圆的切割得来。线、弧、角,这些基本元素可以在圆里找到,但换作其他形状就不行了。” 他呵呵一笑,似乎发现完美的定律,整个人都透着兴奋。 “可,世界鲜有完美。”墨临渭不合时宜地发出疑问,指了指幕布上的圆形,认真道,“圆容易被切割,不具有三角形的稳定性。就像完美容易被破坏。” 吴忌笑容尽失,不再微笑,严肃道:“临渭,我美丽的姑娘,为什么你的思想里总会有不完美的残缺呢?你总能看到明亮中的光斑,发现完美中的瑕疵。不是有句名言叫难得糊涂吗?” “我不喜欢糊涂,更喜欢条理分明的世界,我的世界更不允许糊涂。”墨临渭扬起脸,见吴忌脸颊上泛着尴尬,婉转地说,“这只是我的看法,你依然可以坚持你的信念,坚持完美主义,相信万物守恒。” “美丽的临渭,你总是这样,批驳之后,又给我安慰,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吴忌不再尴尬,又投入到热切的讲课中,他上课激情澎湃,始终保持着狂热的热烈感。 吴忌秦风,一动一静,二人用不同的方式引导墨临渭学习,让少女在学习中拓展了视野。 结束一天的课程后,池浅浅给吴忌和秦风送去精致的月饼礼盒。这是华夏的传统节日,更是一种礼仪的传承。池浅浅认真地烘烤了新鲜的月饼,准备等墨临渭放学后庆祝节日。 中秋,月圆。 皎洁月光笼罩着墨家主院,院落镀着一层薄纱。水池后的檀木圆桌上摆放着各种青花瓷餐具,金灿灿的月饼整齐叠放在青花瓷盘里,像一叠小山,散发着香气。新鲜瓜果和精致糕点叠放在大小不一的瓷碗里,几乎要将檀木桌放满。 墨渊、池浅浅和墨临渭坐在圆桌四周,每人手拿月饼品尝,悠然自得。或许是月光太皎洁,反而让人生出清冷。墨临渭用热毛巾擦擦手,紧了紧红色毛衣,对池浅浅的感激又浓了一分。 月是故乡明,不知道身在美国亦源能不能看到此时的月光,即使不能一同赏月酌酒,若是能看着同轮明月,似乎也能让她心中好受些。 “亦源,你可吃到月饼了?”墨临渭心中默念,那股酸涩逐渐减少。 强迫自己将亦源放在记忆深处,即使夜阑人静时会想起亦源,回忆起他们两年相处的点滴,但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甚至,还把曾经欢愉的时光当做一笔财富,闲暇之际,她偶尔还会去他们时常聊天的绿地。 她时常躺在那片绿地上晒太阳,耳朵嗡嗡作响,似乎亦源就在身边。她虽然听不清耳朵嘈杂的响声是什么,但身临其境,她的心是满足而平静的。 “今天是中秋呀,不知道阿源是不是也在赏月?”池浅浅拿起一块月饼,忽然觉得食不知味。 中秋佳节,倍思亲人,亦源却孤身在外,根本无法感受家人的关怀。 池浅浅声音有些冷,她偷瞥墨渊的脸色,见他并未发火,继续道:“阿源是怎么了?到现在都没来一通电话。虽说师命难违,好歹想个法子,和我说两声节日快乐啊!” 墨渊脸色一僵,他放下手中的月饼,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轻咳了一声。 她们,有多久没提起那个人。就连他,也有些想念。 听说,他最近不错,已经开始研究FDA(美国食品和药监管理局)的专利申请。 “月圆之时,中秋佳节。阿源却孤零零地在哈佛,不知道能不能吃一口月饼。我们倒好,不仅有可口佳酿,还有明月可赏。哈佛的月亮,此时恐怕都不是圆的。”池浅浅话里有话,虽未明说对墨渊的怨怼,但语气娇嗔,就是墨临渭也听出了怪异。 “美国这时正出太阳,赏日还差不多。池浅浅,你能不能有点文化?”墨渊毫不留情嘲讽,可自己心中,也是牵念。 “美国和华夏在东西半球,时差我自然是知道的。但美国有可能下雨呢,你怎么知道正在出太阳,你哪里会有闲情逸致去关心美国的天气。除非……” 池浅浅忽然一阵兴奋,盯着墨渊的眼睛,高兴道:“阿源给你电话了?她语笑晏晏,看着墨渊,看到希望。 墨临渭丝毫不觉,抿一口红酒,毫不在乎。 “是啊。亦源在晚饭前给我打过电话,提前祝我中秋快乐。”墨渊脱口而出,他唇角上扬,有些得意。 池浅浅懊恼,眼睛直直地看着墨渊的白色衣服,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用力翻着手机,希望能从墨渊的身上发现端倪。 “我就知道。墨渊,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你虽然口头上不允许阿源联系我,可你怎么能真的做这样的事呢?小孩子闹闹脾气也就算了,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子计较不成?”池浅浅埋怨地放下手中的月饼,用力拍着墨渊,报复意味甚浓。 “浅浅,不要太用力了,墨渊都不能说话了。”墨临渭看不下去了,出言帮了墨渊。 池浅浅终于停止了拍打的动作,她怨怼地收回手,给墨渊倒了一杯清水。 墨渊缓过一口气,他端起水杯,大喝了一口水。脸颊的酡红恢复如常,却毫不客气回应道:“男儿志在四方,一天到晚儿女情长,像什么话?我墨渊的徒弟,一定要心无旁骛研习医术,珍惜每一秒钟。” “你身居大宅,哪里知道时间的珍贵,如果过了错过了学习的黄金时间,岂不是浪费造物主赐予的天分?!所以,亦源的每一秒钟都很宝贵。” 墨渊没看到池浅浅越发难看的脸色,又拿起一个月饼吃起来,他坚持己见,坚信这样的绝对是为亦源好。仿佛,自我催眠。 “亦源一人在外,我委实放心不下。医者父母心,你就不能体谅我作为母亲的心情吗?”池浅浅语气哽咽,言语真挚,泫然欲泣。 墨渊心叹,却慢条斯理道:“你以为医生那么容易当?学医艰苦而漫长,合格的医生必须能耐住寂寞。异国他乡求学之人更容易思念亲近的人。我要锻炼他的意志,所以不准和你们联系。” 墨临渭心思忽然一动。 原来亦源毫无音讯,都是墨渊的意思。亦源是墨渊最得意的徒弟,对墨渊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的话。迟迟没有音讯,也是被墨渊强行阻止联络。 或许,他并不是忘记,也不会刻意冷落她和池浅浅。一切,或许是误会。 忽然,郁结好了不少,觉得手中的月饼也香甜起来。 “可阿源还是给你打电话了。也只有你一人能和亦源联系,太不公平了。”池浅浅不再哽咽,而是执着地盯着墨渊,还在奢望转机。 “和五角大楼相比,墨家的安保系统有过之而无不及。控制电话通讯这样的小事,也是情理之中。”墨渊满意起来,自家的安保系统,果然是极好。 “你真的给我的手机设置了屏蔽装置,就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让阿源打不进来电话?”池浅浅声音抬高了,按照她对墨渊的了解,给手机装载屏蔽系统的事情他肯定做得不少。看来要和亦源有联系,还需要想想办法。 “那太复杂,我只是远程控制了亦源的通讯工具,他给墨家打入的电话,只有我能接听。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联系方式,只有我有权查看。”墨渊瞥一眼池浅浅,笑得从容。 池浅浅再坐不住,毫无形象地从衣袋里翻找手机。 墨渊哪里能预料池浅浅有这样的动作,他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手机到了池浅浅手上。 墨临渭的心慌乱而窃喜,她下意识抓紧裙摆,咬咬下唇,黑色杏眸看着一脸兴奋的池浅浅。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感,只是欣喜地看着池浅浅手中黑色的通讯工具,全身都紧绷了。 虽然她试图把亦源搁置在记忆深处,可当真的有机会和他接触时,情感还是会占据主导意识,让她的思想不受控制。 池浅浅对她得意一笑,意味深长。 她迅速翻查电话记录,脸色却越来越僵硬。因为黑色的手机的电话记录只有号码,却没有姓名。她挫败无语,看气定神闲的墨渊,懊恼道:“墨渊,你做事真的太小心了。你都需要记录来电人的姓名吗?” “当然。我素来对数字敏感,几乎过目不忘,我看手机号码就知道是谁,所以懒得去记录姓名。这还有利于保密呢。”墨渊微微一笑,伸出手想拿过手机,但池浅浅把手机捏在手中,不给墨渊机会。 第099章只见新人 “浅浅,手机号码有来电区域,你可以排查今天傍晚的来电号码,减少误差。” 墨临渭嘴唇翻涌,大声建议,她雀跃地站起来,然后自告奋勇,“手机给我吧,我看看”。她接过黑色手机,背对着墨渊,细细寻找着手机号码。 她何时如此主动积极? 翻开着黑色手机的通讯记录,根据推断,电话时间应该集中在18:00至19:00。她迅速浏览为数不多的电话记录,终于确定了一通来自美国的手机号码。 快速记忆那串数字,手却在发抖,最终她然后按下拨打键,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嘟,嘟,嘟。” 她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既期待又忐忑,她迅速组织语言,想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墨渊惊愕异常。少女美丽精致的脸颊因为期待有些泛红,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等待的忐忑中。 四周所有声音似乎都停止了,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响。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对方终于接通了电话,墨临渭却因为紧张,舌头打结。她水雾一样的大眼睛看着远方的黑暗,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了。 “Hello?” 电话终于有了回应,可那声音,却是…… 平缓的女性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突兀的异域发音让墨临渭发懵,她心虚般挂断电话,小脸瞬间苍白 那声音仿佛一个惊雷,一个女子的声音,亦源的电话被一个女子接听了。 墨临渭忽然想起在医院里打趣他“带个洋嫂子”,不想那玩笑却一语成真。 “接通了吗?”池浅浅看着墨临渭的脸,少女脸色僵硬,早不复最初的兴奋,竟是落寞的灰败。 “没有,占线了。”墨临渭嘴角扯出一些笑容,但电话里那恶魔般的动听女声就像一个魔咒,紧紧箍着她的心脏。似乎刚被推上云端,又被狠狠摔了下来。摔得四分五裂,肝肠寸断。 “哎,真可惜。”池浅浅惋惜,几乎是另一盆冷水,再次泼到墨临渭心间,她只感觉那四分五裂的肢体迅速结冰,就快窒息。 “我有些困,先回去睡了。”她将手机放在桌上,只想赶快逃开这个地方。 没有向墨渊和池浅浅道别,也没听见他们的挽留,径自朝卧室走去。 她走得虚浮而踉跄,脚步紊乱,好几次险些绊倒。 “刚才不是亦源的电话吗?”池浅浅看着墨临渭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手机,她找到第一个通话记录,又拨打了一遍。 “Hello?”手机那头传来平缓温和的女声,独特的异域强调让池浅浅眉头一皱,她仓皇地挂了电话,茫然地看着墨渊。 墨渊一脸从容,俊逸不减,他淡然无比,用毛巾擦拭手,月饼的碎屑全部落在毛巾上。 “怎么回事?接电话的不是阿源,是一位女士,而且语气有些不善。”池浅浅尴尬,还是把手机递还给墨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说亦源用自己的手机给我电话呀。这是亦源的指导老师,哈佛医学院教导主任,著名的医学教授。”墨渊用干毛巾擦擦手,优雅地将手机拿在手中,轻轻按了关机键。 “你关机做什么?”池浅浅对墨渊的老道做法已经屈服,她疑惑不解,许久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你和临渭一人一个电话打去,她肯定会电话过来烦我。我关机了,她就找不到了。我是不是很聪明?”墨渊淡淡起身,将手机放在口袋里,恶作剧一笑。 “今天她给我电话讨论一个医学问题,亦源刚好在场,就隔得老远说了一声中秋快乐。至于天气的事,是我胡诌的。你说得很对,我哪里有时间去管美国的天气。” “你……”池浅浅气结。 墨渊神秘一笑:“我墨渊怎么能自坏规矩?亦源刚开口,我就把电话挂了。我说过,他还需要历练,当然要好好地培养他的耐性。” 满意起身朝卧室走去,回忆池浅浅和墨临渭变化纷呈的脸,内心得意。 他许久,不曾这般捉弄人。哪怕,是恶作剧。 亦源离去,他何尝好受?何况…… “池浅浅,你一直说我情商低。你情商高又怎么样,还是被我忽悠。这个时代,情商只是一时的社交工具,智商才是最后王牌。” 他发出满足笑声,丝毫不知这恶作剧带给墨临渭的风浪。 夜色,渐浓。 墨临渭快步冲进盥洗室,把灯全部打开。冰封的脸,忽然裂成碎片。 只见新人笑,何见旧人哭? 他去哈佛这几个月,彻底忘记了墨家的存在。怪不得不打电话回墨家,原来早就有了新的朋友。那女子听声音是极好相处的人,和亦源亲密到能随意接听电话了。或许,就是他的女友。 那是在认识她以前的,还是刚去哈佛的? “亦源,你匆匆去美国,是因为她吗?”墨临渭负气地看着镜子里的脸,丝毫不发觉说出这话的醋意和嫉妒。想起亦源临走前和池浅浅的对话,心中更疼。 他只把她当妹妹啊,对她的关爱亲近不过同情。 她不是早就知道,可为什么,不甘心? “亦源本就应该让更光鲜亮丽的人来陪伴,我怎能对他有非分之想?墨临渭,你不是强迫自己成为他的妹妹吗?你何苦怨怼?”她恨铁不成钢地拍打着镜面,似乎要把自己打醒。 将喷淋的水开到最大,穿着衣服冲进水里,在水中放声哭泣。 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她的懦弱与伤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换上干净温暖的睡衣,关上盥洗室的门。走到卧室大门边,特意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定门已经锁死,才放心地钻进被窝里。 这寻常的动作似乎用了所有力气,她像一条干涸的鱼,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双手紧紧圈着膝盖,却还是觉得冷。她像受伤的小兽,躲进黑暗里舔舐伤口。 大洋彼岸的陌生回音,几乎是一记重锤,将她对亦源的期待变成了绝望。她的心脏正处于崩溃之中,这纠结的情绪很久不曾出现,还是上次送别亦源时才有过。而今,这伤感却如同一颗怨怼的火种,慢慢埋进心中。 “亦源,你果真是我的好哥哥。” 贝齿咬着下唇,满心孤独。 忽想起秦风问她的话,为什么会觉得李白是孤独的月亮。她当时并不知道答案,现在却清楚,因为她比李白还孤独。她唯一的朋友心有所爱,她又成为孤独的个体,成为一只被抛弃的异类。 为什么? 亦源或许是人世间唯一对她牵念的人,而今这唯一的人都离去了。人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够如亦源那般呵护和纵容她,她必须承认,她是孤独的。 心间涌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揪痛,仿佛被谁放置在无人的海面,她孤伶伶地漂浮在海上,谁也看不见。她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冰冷,深深感受到未知的恐惧和惊慌。她在孤独的海域漂泊,像孤单的游鱼,随时会被炽烈的阳光晒干。 她很害怕,她极力渴望有人能拯救她。 墨临渭双眼一张一翕,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 她仿佛看到一个红色影子,在眼前悠悠飘荡。想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却始终模糊一片。费力地睁开眼,那张模糊的面容越来越近。 只见到一双黑宝石般璀璨的眼,还有左眼角下小小的泪痣。那颗痣那么熟悉,像一滴晶莹的眼泪,流进她心里。 刺目白光来回晃动,墨临渭悠悠转醒。她伸出手遮住窗外炽烈的阳光,大脑昏昏沉沉。 掀开纯白色蚕丝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忽然,房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寒冬迎来的第一抹阳光,温暖她冰冷的心脏。 转过身,顺着那笑声走去,却见梳妆台前坐着一妙龄少女。 她一袭大红色连衣裙,像深秋火红的枫叶,灼烧着墨临渭的眼睛。墨临渭走下床,轻轻朝少女靠近,终于看清镜子里光彩夺目的丽人。 漆黑短发刚刚齐肩,A字分头发遮住小巧耳垂,光洁滑嫩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棕色眉线勾勒出修长的眉,厚厚的双眼皮仿佛海贝,轻轻一眨便是波光潋滟,深邃的大眼睛仿佛初生的婴儿般纯洁,左眼角一滴黑色泪痣,让原本清丽的大眼更添了三分妖冶。 “临渭。” 少女对着墨临渭浅浅一笑,粉红的唇勾起诱人弧度,露出雪白玉齿。那笑容璀璨绚烂,像天边飞舞的绮丽落霞,美得让人窒息。 “千飞?”墨临渭痴痴看着少女,强烈的熟悉感涌入心中。却从未看清她真实模样,这一次却是用心地观摩少女的美丽。 美人如玉,倾国倾城。 “亲爱的临渭,你真美丽。”少女站起身,笑得浓烈。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千飞毫不吝啬夸奖墨临渭,似乎在她眼中,墨临渭就是精致的艺术品。唇角勾起温热的笑靥,热情地打量着墨临渭的脸,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一瞬间,千飞把墨临渭拉进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少女馨香气息传入墨临渭鼻翼,她错愕地感受着千飞热烈的心跳,同性之间亲密的接触并不使她不安。她满足地接受那个拥抱,空落的心脏忽然饱胀着喜悦。 冥冥之中,自有千秋。 第100章矛盾螺旋 千飞过海,死生相随。在墨临渭最崩溃绝望的时候,千飞总会挺身而出。 “千飞,千飞。” 墨临渭脑海里猛然闪现出无数和千飞相见的片断,一见如故的感觉令她滴出热泪。用力回抱千飞纤细的身体,感觉心灵深处的空洞被填补了。 墨渊最后一次对她进行清醒催眠,她见到的红色影子,虽模糊一片,却记得那滴泪痣。 得知亦源取得哈佛通知书,她在梦中也见过这张脸。 在和墨渊探讨了守恒问题之后,千飞钻进过她的被窝。 …… 前程种种,均是命定。但不论哪些相遇,都不如今天这般热切。 千飞的拥抱温暖真实,仿佛一团火,暖着她的心。她能感觉到千飞蓬勃跳跃心脏中的激情,她宁可把这个相遇当做她们的第一次遇见,然后热切铭记。 秋阳高照,一室和暖。 炽热光芒包裹大地,仿佛母亲温暖的胸怀,安全温暖。雕琢着繁复图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折射出一团红火,千飞一袭火红长裙,似炽烈火焰,灼烧着墨临渭。 那张扬恣意的自信,仿佛希腊神话妖艳的美杜莎,把她深深吸引,再也移不开眼。 “亲爱的,你过得好吗?”千飞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飘逸的羽毛,探测到墨临渭心中最隐秘的地方。 “不好,我不开心。”墨临渭的眼泪再次喷涌,她集聚许久的悲伤在这个拥抱中融化,她渴望得到一个倾诉的对象,细细聆听她内心的孤独。 “别急,慢慢告诉我。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会为你解释你不懂的问题。”千飞让墨临渭坐下,细心地拍打她的背脊。就像母亲,温暖轻柔。 墨临渭的心忽然温热起来。她却不想说话,只是伏在千飞肩头,用力哭泣。 直觉告诉她,她和千飞不需要说任何话,千飞能心领神会,就像身体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带给她无比安全的感觉。 千飞和墨临渭几乎一般高,一红一白对立而视,若不是面貌气质相差甚远,很容易被认成双生子。如果细心观察千飞的脸,那深邃美眸的桀骜不驯和墨临渭有几分神似,就连挺拔的鼻翼和粉红樱唇也和她异曲同工。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千飞。”墨临渭还在啜泣,但脸颊已经有了笑容。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千飞面前找到了归属感。 “哭出来,你就好了。临渭,不要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你要宣泄。”千飞取出湿巾,温柔地为墨临渭擦拭眼角。 “谢谢,谢谢。”千言万语,只剩感恩。 墨临渭破涕为笑,对千飞用力点了点头。 千飞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抚摸着墨临渭的发,认真道:“临渭,只要有我在,你不必那么辛苦。” “我好多了。对了,这时候你怎么在我房间,我记得房门被我反锁了呀?”墨临渭感激,却垂下眼眸,不去看面前昂扬自信的少女,似乎持久观望似乎在亵渎她的美丽。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这么出现在你眼前了。”千飞温婉浅笑,露出洁白虎牙,仿佛海蚌心间的明亮珍珠,让整个卧室都光亮起来。 “等会儿我要上课了,你要一起吗?”墨临渭心下了然,也不再纠缠。 千飞能够随意出入墨家,肯定有过人的本事。她放弃询问千飞身世,墨家庄园那么多人,她从不关心他们来自何处。在她的意志里,如果对方愿意坦诚相告,她是最好的倾听者和保密人;若对方不愿提及,追问不仅让其增添尴尬,还显得她聒噪低俗,如市井妇人,令人生厌。 况且,墨渊将墨家医学视若珍宝,任何进入墨家庄园的人,都需要通过重重考验和层层甄选,百年大家绝不容许歹人为所欲为。 从客观上说,墨临渭在乔木林的门从来不锁锁,后到墨家庄园,也从未遇见歹人,她对墨家庄园的人根本没有善恶意识。 面对突如其来的千飞,墨临渭也不再深究她的过往,也未曾思考她们梦中相见缘由,于是礼貌邀请。 “不用了,我可没兴趣。你那些课程,不过哄骗小孩子的应试题目,为了考试而教授,根本不具有挑战性。”千飞轻盈擦过墨临渭身边,朝她的床走去,顺势躺在上面。 “千飞,这是我的床。”墨临渭眉头微皱,她虽喜欢千飞,不代表要把所有私密与千飞分享。她走到床前,想拉千飞起来。但千飞的身体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多用力都是徒劳。 似乎,这原本就是属于千飞一样。 “不要跟我浪费时间了,我想走自然会离开的。上次我可是陪你睡了一个晚上,现在闹别扭也晚了。”千飞娇俏一笑,掀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很快发出均匀呼吸。 “临渭,赶紧起来洗漱了,吃了早饭就开课了。”池浅浅突兀的呼喊声让墨临渭收回手,她走到门边,对池浅浅回应道,“来了。” 语罢转身,正想把拉千飞离开,但空空的床上不见千飞踪影,似乎千飞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依旧没有千飞踪影。 她惊讶环顾房间,疑惑不解。 只见窗户被微微敞开,窗帘随风飘动。 回到盥洗室,墨临渭传出一声低呼。慌忙捂着嘴才未发出声音。只见镜面光洁镜面中央写着娟秀的楷书小字:“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这是我们的秘密。千飞留。” 细细打量着镜面上黑色荧光笔字迹,用毛巾一点一点擦除干涸的痕迹。字迹风干许久,像昨晚留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字啊?”墨临渭自言自语,眼前又浮现出千飞精致的容颜,那个拥有美丽笑容的女孩儿仿佛一个谜,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世界,让她好不容易安宁的生活泛起涟漪。 “别管了,千飞多次救我出险境,肯定不会害我。”墨临渭自我安慰,泪痕早干。 只要细心打扮,她又是那个坚强的墨临渭。想到此,她对着镜子由衷地说了声:“谢谢你,千飞。” 一夕间,墨临渭的审美起了变化。 她开始挑选鲜亮的衣衫,从浅红到大红,她越来越欢喜红色服饰。 当她一袭红裙走到秦风吴忌跟前,只听得大声惊呼。她但笑不语,似乎一切丝毫不变。 美国,哈佛。 亦源穿着红色休闲服,漫步在晨光中。 他爱上晨跑,每日在校园暖光中行走。这是新的生活方式,自由飞扬,惬意无比。 实验室、图书馆、体育馆、教学楼……哈佛每个角落几乎都有他的足迹。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阿甘,一定要在奔跑里不停前行。 手机似乎失去效用。除了K偶尔汇报着金陵琐事,他很少主动打开电话。锦葵倒是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接听均是盲音。他忽然感觉,这轻松的日子,无比畅快。 这是最美的学习时光,在最好的校园里,最好的青春里。 但,心间某个地方,依然空洞。甚至越演越烈。从前那里装着理想,而今,似乎被什么一点点掏空。 他想念着一个人,在午夜梦回时冷汗涔涔。他离不开那个人,在清醒无力时,独自等待。 临渭,临渭,临渭…… 脑海尽是她的容颜,那双清透委屈的眼,那双清冷无情的眼。 他如何能不想她? “亦源,我叫你做的报表呢?”聂重华来势汹汹,对亦源劈头盖脸一顿好训。 “已经发送到项目组的公共邮箱,而且纸质文件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亦源擦着额头汗水,对聂重华的冷眼相向丝毫不惧。 “你说的,就是这堆垃圾?”聂重华晃着手里的A4文件,冷嘲热讽。 “……”亦源眉心一紧,与聂重华对视,不卑不亢道,“如果重华学长觉得有问题,可以在讨论会上指出。” “你看看你的文字排版,再看看主要的数据分析。内在毫无逻辑可言,文不对题。这样的报表,在哈佛根本就是垃圾。”聂重华把文件丢到桌上,对亦源一阵冷嘲。 亦源脸色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认真道:“那就请重华学长不吝赐教。亦源初出茅庐,的确不知深浅。也不知道重华学长能不能屈尊降贵,好好指点我一番?” 不卑不亢,逻辑分明。倒让聂重华原本酝酿的说辞咽了回去。他眸光幽深,打量亦源的脸。这份文件的确有不足,但按亦源的入学时间和资历,已算上乘。不然,他也不会吹毛求疵。 完美主义的他,在亦源严谨刻苦下,逐渐对他有了改观。 可面上不显,继续冷漠道:“去图书馆查阅近十年的报表,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把这报表重新做一次。若是还不行,你就主动退出项目组吧。” 聂重华转身离开,心叹道:“我怎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难道我还希望他留下来?” 亦源微笑不语,只觉聂重华对自己的冷漠似乎有了松动。随着课程加深,他越来越理解聂重华不苟言笑的背后,或许藏着惊天的秘密。 “Ohmygod!你要增加课程?”吴忌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几乎要把墨临渭盯出一个洞来。 课程开设不过三月,墨临渭很快适应那种难度,和秦风、吴忌配合得十分默契。她对基础性的语文和数学知识有了系统的掌握,她主动提出增开课程。 “临渭,学习不能心急,要循序渐进。你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来。”秦风眉头微皱,希望墨临渭改变初衷。 墨临渭却用力一笑,笃定地问:“那你们认为,我的基础知识还要学多久?” 气势逼人,不似从前。 第101章加快进度 教学发生第一次争执,始作俑者,竟是墨临渭。 “基础内容我已经全部掌握了,就连推荐的辅导教材和资料也广泛涉猎,为什么不能加开课程?”墨临渭据理力争,语气强硬许多。 “欲速则不达。临渭……”秦风脸颊酡红,对墨临渭的强势极不适应。 “我知道你担心我基础不稳,日后课程衔接容易出问题。但我们真的要像传统教育那样,把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启蒙上?”墨临渭持续争论,但语气柔婉许多。 秦风的脸,终于好看一些。 “我赞成临渭的观点。华夏倡导的小学教育时间过长,初中和高中知识本可合并,没有必要把宝贵时间都放在冗长基础性知识上。我同意加开新课程。” 吴忌表明态度,对墨临渭夸赞道:“我不知道临渭的语文功底如何,但单凭数学这一科目来说,完全能够承担物理、化学和生物等学科的知识。” “应该从长计议。”秦风虽有松动,但仍然不支持。 “要不,我们找夫人协商一下,她是临渭的母亲,有权知道课程进度。” “不需要那么麻烦吧。秦风,你不要畏首畏尾,教育也需要当机立断。如果你执意坚持,我可以先向墨夫人建议,开设理化生的课程。”吴忌脾气也上来了,他对自己意见从来很捍卫,或许是国外教育的原因,他总坚持内心想法。 看着争执的秦风和吴忌,墨临渭想起亦源来。当他们在乔木林做一道道数学推理题时,亦源英俊脸颊上温柔的笑意和静默的守护。他从来默默支持,不愿忤逆。 但一想到中秋节接听电话的女声,她又陷入焦躁。她烦躁地甩甩头,也不顾秦风和吴忌的争执,径自走出教室。 “临渭怎么走了?难道她生气了?”吴忌首先发现墨临渭离开。 “等会儿我们去找墨夫人拿个主意吧。”秦风委婉地建议道。 “秦风,你也是优秀的教育者,为什么执念于家长的意见呢?参加学习的是学生,不是家长,我们为人师表,更应该从学生的实际出发。”吴忌哀怨地看着秦风,深邃的眼睛里透着疑惑。 “因为这是在华夏,东方人古朴而内敛,有太多不可言喻的规则。吴忌,你还不懂华夏生存的门道,你以后会懂的。”秦风看着教室奢华内敛的装饰,对吴忌长叹一口气。 吴忌看着秦风美丽的脸颊,依然大惑不解。 墨临渭深呼吸一口气,走到平日和亦源聊天的小亭,绿色青草已经枯黄,透着生命最后进程的灰败,衬得那白色椅子更加苍白。 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椅子,似乎看到曾经与亦源谈天说地的自己,那个人双手托腮,静静聆听亦源激情澎湃的梦想,眸子里满是欣赏和虔诚。 睹物思人,心中又是一酸,似乎有细密的银针,一根根扎在心头。 “为什么你离开墨家庄园,就不再是你了?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魔力,可以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喃喃自语,轻轻闭上双眼,想把亦源的脸从脑海剔除,那张阳光四溢的脸却被镌刻大脑,她挥之不去。 “想他,直接电话找他好了?”空灵的声音传入耳际,墨临渭睁开双眼,看千飞慢慢走向自己。 她穿着红色短款皮衣,皮衣下是白色雪纺衬衣,黑色长裤精致剪裁,让纤细的美腿更加挺拔。脚上穿着红色尖头皮鞋,双手随意搭在裤袋上。 红妆艳绝,语笑嫣然。 “千飞,你不要胡说。被人听见就糟糕了,我哪里想他?”墨临渭小脸一白,不去看千飞戏谑的脸。 “亲爱的临渭,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就放声大喊,墨临渭喜欢亦源。”千飞调皮起来,语带威胁,大眼睛里满是笑意。她拉住墨临渭的手,霸道禁锢。 “别说,别说。”墨临渭慌乱地捂着千飞的嘴,拉着千飞坐在椅子上。 “临渭,如果真的想亦源,可以和他电话联系。”千飞收起笑意,认真起来。 “我没有手机,墨渊说那对我的病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亦源的号码是多少。更重要的是,我为什么要和亦源联系?”言者无心,墨临渭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却透露真实想法。 “你说你为什么要和亦源联系?这个问题,你才知道答案。”千飞不再逗趣,反而认真看着远方,眼神安静温暖,给墨临渭一种超然世外的感觉。 “心若向之,身必往之。临渭,你可以骗你的眼睛,但不能骗你的心。中秋节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你是吃醋了吧?”千飞单手托腮,认真地看着墨临渭因紧张越来越红的脸,笑意更浓。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上课了。我这样跑出来,秦风和吴忌会担心我的。”墨临渭在千飞注视下落荒而逃,她匆忙地跑回教室,脸颊都是汗渍。 秦风和吴忌并不在教室,池浅浅却站在室内,一脸诧异。 “浅浅,你怎么过来了?”墨临渭忽略掉池浅浅眼里的诧异,淡淡地询问她,“课间休息,我出去晒了会太阳”。 “临渭,你要增加所有考试的科目吗?”池浅浅满脸不可置信,“吴忌和秦风说,你主动提出要增设科目”。 “嗯。”墨临渭轻轻点头。 “那么多课程,你的身体能承受?”池浅浅走到墨临渭面前,关切地抚摸她的头顶,眼神的探究和关切令墨临渭感动,“传统的教育都是先把语文和数学基础打好后,再学习其他科目。” “是吗?既然是根据我的兴趣爱好设定,就不要依照传统思维了。虽然秦风和吴忌的语文和数学教得很好,但两门课程真的乏味了些。反正他们也说过,应试教育就是考试,更好的教育在大学塑造。”墨临渭见池浅浅担忧,不想她操心,认真地解释理由。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你年纪还小,病情也刚刚稳定,加设这些课程,我着实放心不下。”池浅浅还在坚持,不过墨临渭的话已经让她有些改观了。 “不用担心,一个考试而已。目前我们就专心把应试教育的考试通过了,去大学更深入系统地学习吧。”墨临渭抬头看着池浅浅,她现在身高才1.62米,和池浅浅说话需要仰着头,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脖子有些酸痛。 她见池浅浅眼中惊异未消除,又俏皮地补充道:“难道你觉得那些课程太难,我学起来会很很吃力?你放心,我的智商,还是能跟上的。” “我主要担心你的身体。”池浅浅认真地看着墨临渭的越发清丽的脸颊,眼睛里坚定执着的自信是她很少见到的,她一时有些犹豫,想着是不是需要找墨渊商量商量。 “我身体各项指标都恨健康,上周还做了全身检查,不如你去可以问问墨渊。”墨临渭见池浅浅犹豫不决,也不惊慌,似乎预知了她的想法,提议道,“你可以向墨渊咨询意见,我觉得墨渊会支持我的。” 池浅浅终于妥协,准备先去征求墨渊意见。 来到墨渊的办公室,墨渊正低头看着文件,她也不顾矜持,把心中犹豫告诉他,出于墨临渭身体指标和精神状况考虑,她还是不赞成墨临渭过早增开学科:“临渭还小,要不再缓一缓?” “你知道应试教育害了多少天才?孔子说过因材施教,就是要根据学生特点制定教育方法,临渭主动提出增设科目,肯定有她的原因。你就尊重她的意见,照办即可。”墨渊语气有些急躁,池浅浅慈母心肠,但这样的顾虑实在多虑。 “临渭的病才好呢,她以前虽然吃药打针,可哪里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去学习,我还是不太放心。”池浅浅忧虑地坐在墨渊对面,神情有些焦灼。 “我的意见,是百分百支持临渭的决定。孩子自己有主见,家长不要瞎操心。”墨渊看着池浅浅焦灼的脸,耐着性子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呢,临渭不会有事的。” “我也是为了临渭身体考虑,我再也不想看她吃药打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乔木林里。”池浅浅心思百转千回,似乎看到墨临渭再度病危的模样,眼睛已有湿意。 “孺子不可教也。你过于多虑,只会耽误临渭的学习进度。既然临渭自己说了可以增开科目,那就增开,如果不能承受,就适时调整。孩子自主学习的心理一旦被打断,便很难有兴趣学习。你执意拒绝,不就是打击她的学习主动性!”墨渊恨铁不成钢般看着池浅浅湿润的眼睛,心中开始恼怒,刚接到美国五角大楼的邀请,正在思考什么时候启程,却被池浅浅打断,不由懊恼。 “孩子不是你的,你不疼,我疼。欲速则不达,难道你没有听过?”池浅浅被墨渊的话气得嘴唇发抖,也不管墨渊有没有听清楚,狠狠啐了一口,又朝教室走去。 秦风和吴忌等在一旁,见池浅浅走了过来,恭敬地打了个招呼:“夫人。” “你们说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既然临渭认为可以增设课程,你们就按照她的想法执行吧。学习是孩子的事,家长不能过度参与。”池浅浅坐在椅子上,示意秦风和吴忌坐下。 “既然夫人支持,我们照办就是。”秦风内敛地点了点头,悬在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了。 第102章心若向之 增加课程,已是注定。墨临渭的自考进程,一夜间提前许多。 这一切,不过因为中秋节给亦源的电话,不过因为墨临渭以为亦源有了新的伴侣。 连带池浅浅,也不得不为少女的固执下定决心。 “你们是临渭的启蒙老师,主动征求我的意见,我非常感谢。临渭以后的课程,还请二位多费心神,但你们一定切忌,如果临渭身体有任何不适,要立马告诉我。”池浅浅神情严肃,对秦风和吴忌真诚嘱咐。 一切一切,只因那是她唯一女儿,只要她如愿,池浅浅甘之如饴。 “夫人放心,我们定时刻留意。”吴忌主动应承,意气风发。 翌日清晨,一室清幽。 墨临渭望着演示板出神,脑海却是昨夜和千飞的争执。 “你在嫉妒,临渭,你嫉妒。”千飞娇俏妩媚,笑得从容。 “你嫉妒那女子。你所有一切,不过和亦源赌气。你偏执己见,自欺欺人。因为你的心在亦源那里,一直在亦源那里。” “就算自考,也是为了和亦源赌气。” …… “不。” 墨临渭甩着头,闭上剪瞳。眸子的灰,一闪即过。 即使自考是一时兴起,却投入真心期许。遗传性抑郁症也能治愈,就该像普通人般去寻找精神食粮。 她承认,考大学不乏有跟亦源赌气成分,但不是全部。他默默无闻收到哈佛医学院录取通知书,她也要做出点事,让他刮目相看。最好是在他不知情下,给一重磅炸弹。 但她知道,那不对。她应该有自己的依赖,而不是把一切重心放在亦源身上。 执念一人,碎骨粉身。 这道理,她懂。 何况,亦源早有新的红颜知己。何苦,再去牵念? 于是,下意识屏蔽起来。 转眸抬眼,又是清明一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教室里回想着女声唯美的的低吟浅唱,秦风很会利用教学器材,她认为《诗经》应该吟唱出来,更容易理解。 心静,安然。 墨临渭此时仿佛置身河畔汀州,撑着竹篙越过层层芦苇,寻找心中所想。过人高的芦苇摩擦她的肌肤,微风吹散她的头发,岸边有人弹奏丝竹,她静静向前游弋。 心若向之,身必往之。 那是何等美妙的境况? 脑海里回旋着男耕女织的田园画面,似乎那就是她内心深处寻找的平静,值得她一生追逐。 “临渭,你看到了什么?”秦风简洁提问,悠然自得。 少女抿着唇,并未作答。美丽的眼睛看向窗外,阳光甚好,风景优美。只是,总缺了一番活力。 忽然,似乎又见到千飞红色的倩影,对她戏谑地笑。那模样,竟比那风景更好。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如果不想说,也可以写在纸上,什么时候交给我都行。”秦风见墨临渭迟迟不说话,以为她有着秘密不愿倾诉,换了方法。 “明天就开设新的课程吧,我想抓紧时间。”墨临渭主动凝眸,许久,才动了一下。 “为什么那么着急?我辅导了很多智力超常的学生,他们也有强烈求知欲,但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秦风不解。 “我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也不关心对那些规则。我只想尽快完成这些课程,考上大学,去感受正常生活模式。”墨临渭不徐不快,眸子却渐渐冷冽。 从前,往后,她该开始新的生活。 “哦。这样……”秦风此刻的表情很微妙,浓浓探究后是深深猜疑。 大家闺秀,家族秘辛。???? 秦风有耳闻,却不知深浅。看墨临渭集万千宠爱,父母关切,对墨渊池浅浅直呼名讳。但更多,竟是谜团。 “临渭,我支持你。”门外踟蹰的池浅浅走了进来,看着坚决捍卫意志的墨临渭,她担忧的心化作平凡母亲的支持与欣慰。 “夫人。”秦风起身,礼貌向池浅浅打招呼。 池浅浅对她点头,算是回礼。 “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上课了。临渭,我会立刻联系校长,给你聘请最完美的团队。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因为,我是你的母亲。只要你愿意,我做所有,心甘情愿。 墨临渭回眸,眼眶一红。原来,最感人的话,不过一句,我支持你。她从前太执拗亦源,所以不懂。如今他走,更多人进入视线,也渐渐懂得,原来并非每个人都不能替代。 譬如,千飞。譬如,池浅浅。 “临渭,你在找我吗?”说曹操,曹操到。千飞神出鬼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墨临渭面前,让她吓了一大跳。 再回望,早就离开教室,走进自己的房间。总是这般,恍惚愕然,不过须臾,早移动空间。 “你总这样无声无息出现?千飞,你真像一个精灵。”墨临渭尴尬,千飞的毫无征兆,让她猝不及防。更重要的是,千飞总会看到最无助的自己。那感觉,仿佛被谁剥光衣服,暴露出心底所有隐秘。 “别生气,我的渭渭。”千飞慢慢靠近墨临渭,笑得真粹。 红色外套随意披在肩上,衬得精致脸颊更加红润,深邃大眼睛仿佛一潭古井,流露着神秘和聪慧,深入人心。黑色皮裤勾勒出美好腿型,脚穿黑色绑带马丁靴,让腿部曲线更加细长。 她似乎钟爱美丽衣饰,每次都让墨临渭惊艳。她生来就美,细心打扮后更加光彩夺目。她不像墨临渭,一直偏爱素色棉布裙,十几年几乎不曾变化。墨临渭平日更是素颜居多,害得池浅浅每次逛街都兴致恹恹。 “我没生气。”墨临渭怔然,不虞早已消散,眸里全是对千飞的欣羡。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虽然不爱装扮自己,但不代表不喜欢欣赏美人。何况,还是这一等一超凡脱俗的美人。 “你可是在担心什么?难道,是课程?”千飞一语中的,道破墨临渭隐隐的恐慌。她总是如此,随口一说,就是墨临渭心中的秘密。 “也不能说是担心,只是对未知的期待和恐慌。这都是正常心理反应,慢慢适应就好了。”墨临渭坐在梳妆桌前,解开松散的盘发,细细梳理发丝。 “不过就是一场考试,掌握一定技巧,拿着题目随便做做就好啦。你可是墨渊手里最长久的病人,墨渊那深不可测的智商都败在你手里多次,何必担心这些小儿科?”千飞随意躺在墨临渭床上,已经把那床当做自己的一切。 “飞,你又睡我的床。”墨临渭低呼,却未不悦。这番,她微笑恬然,看着眼前直爽随性的女子,准备逗弄一下千飞。于是故作懊恼地询问道,“你没有地方去吗?总围在我身边。” “我就是你的影子呀!不围着你,围着谁?”千飞惬意翻身,拉过天鹅绒蚕丝被,把身体缩在被子里。墨临渭还想逗弄,却听见闷闷的低吟:“我呆在黑暗的地方很久很久,总觉得冷。现在,有你,我忽然有了温度。” 沉闷随即延展,墨临渭面上一僵。只觉千飞生性洒脱,哪会有如此低靡时候。 “不过,现在我自由啦,阳光照在身上真暖和。临渭,即使当你的影子,也好。因为至少现在,有了温度。”千飞忽然微笑,声音有了温度。 墨临渭却位觉察,故意忽略掉“我是你影子”那句话,甚或不去理财千飞的恣意妄为。至少她看来,千飞这话调笑居多,所有不甚在意。 更重要的,她羡慕千飞没心没肺的率性而为。千飞是自由的蝴蝶,永远扑打美丽的翅膀,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不像她,被抑郁症侵蚀太久,早已经把纯真和率性杀死在手术室里。 睁眼,抬眸。忽然无话。却学着千飞模样躺下,二人并排。 “临渭,你为什么想上大学?”千飞把头沉在绵软的枕头里,再度发问。她试探多次,总以为答案是亦源。而今,却格外认真。 “新的生活。”墨临渭淡淡,却认真,“因为他,我离开乔木林。他走了,我也想去墨家以外的世界。飞,你可知道,我在这里,太久。久到疼痛。” “临渭,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你真的觉得,新生活,就是你的追求?或者,你想要的新生活,究竟是什么?”千飞转身,盯着墨临渭的脸,一脸虔诚。 墨临渭回眸,用力一嗅。但千飞身上几乎没有气味,似乎真的源于世外,超凡脱俗。 “新的人,新的环境,新的一切。”墨临渭伸出手,想抚摸千飞的脸。那张脸妖娆精致,几乎不是真的。绝世倾颜在眼前放大,精致瓜子脸像树上鲜艳欲滴的水蜜桃。她试探地伸出手食指,碰了碰千飞粉嫩的脸。果然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墨家庄园里不也有新的人?不过你有脸盲症,如不是主动想关注谁,哪怕有人天天在你面前晃,你都不会记得。”千飞避过墨临渭的食指,樱唇微微闭合。 “你真的很了解我。”墨临渭微笑,可言语里有淡淡戒备。 千飞微笑,顺即解释:“墨家庄园没有一个人不知墨临渭大名。有人说你孤芳自赏,有人说你恃宠而骄。不过你从来不在乎别人看法,你是墨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你应该有骄傲的资本。” “可你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墨临渭解释,不想被千飞误解。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必须保持这份骄傲,因为这是你的身份,更是你的责任。” 千飞严肃起来,转过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图纹,若有所思。 第103章重燃爱火 流言蜚语,听者有心。 墨临渭心思一转,也不烦忧,只淡问道:“墨家人恪守本分,墨渊最恨流言,要他知道,会遣返他们。飞,你从何听说我的大名?” 戒备心起,几乎本能。千飞的神秘,让墨临渭恍惚不安。 “临渭,你可是疑我?我是这世间最爱你的人,所有人都不如我了解你。临渭,你不该疑我。”千飞回握墨临渭的手,眼神澄透。 墨临渭一僵,自惭形秽。 “临渭,只有把心放开,你才会感受到人性的美。爱自己,才会被爱。”千飞安慰,摸着她的发,温柔宠溺,“只要我在,定许你一世长安。” “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墨临渭自责,似乎在检讨。 “防人之心,只为自保。临渭,你只是受伤太过,所以害怕。”千飞安慰,笑得从容。 墨临渭忽然有了底气,回握那手,慢慢睡去。 翌日,新晨。 池浅浅带着新的教育团队来到教室,他们制定了周密的教学计划,针对考试热点准备讲义。墨临渭对池浅浅的办事效率再次折服,她兴致勃勃地投入新的学习环境中,大脑飞速运转。 当大部分时间放在学习上,心无旁骛地享受美妙而神奇的各种学科知识,仿佛一个深海里寻宝的人,被人引领着不断发现新的宝藏。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让她欢愉,似乎人生,正朝着截然不同的轨道,不停转动。 她双手托腮听着演示板,听到有趣时,杏眼里充满对知识的喜爱和敬畏。 人类智慧果然不可预估,那些美丽的数字组合、平衡对称的化学方程式一点点灌入脑海。她发现乔木林里接受的散乱教育正被串成体系,从前漫不经心听到的案例似乎也能从另一个侧面想通。 这感觉充实而美妙,她又找到新的关注点。 很久,不再想起亦源。 深秋午后,墨临渭躺在草地上,她穿着黑色夹克外套,外套下搭配白色齐膝棉布裙,脚上穿着褐色尖头皮靴,简单精致的搭配让十五岁的她优雅迷人。她闭着双眼,感受秋阳温暖的亲吻。 洁白脸颊更加在阳光下愈加脱俗,或许是心灵找到一个依托,她的气质发生变化,曾经抑郁沉闷的神采换作安静明烈的灵动,她唇角勾起淡淡笑意,仿佛脑海里浮现着美丽的故事。 沉思,静心。 侧耳倾听,似乎有风的呼吸。 忽然,一声叹息,打破宁静。 “我妻子说,在我上班时间,她打不进来电话,不是盲音就是占线。”新来的化学老师路过草坪,并未看到墨临渭。他40岁上下,带着宽边眼睛,因过度用脑,头发稀少。 “我也是。别人打不进来,我也拨不出去,但回到家里就畅通了。原来我以为是手机坏了,还专门跑去维修。”生物老师回应。 “难道墨家有干扰装置?这大家族真奇怪,保密意识太强了。我们进入墨家前,已经签订了保密协议,难道这样还不够让墨家人安心?”化学老师继续抱怨。 “别说了,墨夫人工资开得高,还让我们签订保密协议。我们少在这里嚼舌根,做好本分的工作就行。大家族藏龙卧虎,不是你我能勘破的。”生物老师呵呵一笑,快速离开。 两人脚步声渐渐变小,墨临渭幽幽睁开双眼,整理方才二人对话,若有所思。 脑海,竟又浮现亦源的脸。 萌动的心,似乎一点点复原。 为什么,在她准备忘却的时候,老天又告知这样的讯息? 可,一颗心,再度有了温度。 午后阳光温暖迷人,美国的秋依然暖热。 亦源穿着白色衣服,聚精会神看着显微镜下的胚胎。绿色晶体,在显微镜下微微移动。仿佛一个生命,正在分娩。 “亦,你的报表做得不错。这是从美国战场上采集的标本,你可要细细研究。”聂双满脸赞赏,对墨渊的眼光赞不绝口。 “聂教授,这是整个团队的结果。尤其上次的报表,还多亏了重华学长帮忙。”亦源毫不居功,相反把聂重华推到一个高度。不是他自谦,而是聂重华的确功劳很大。 聂重华一记冷眼横扫,散发出森冷寒意。黑框眼镜下深瞳幽邃,似乎怒到极致。 “聂做这些轻车熟路,倒是你自学有方。不愧是……”聂双下意识闭上嘴,讪讪而去。 亦源唇角微勾,意味深长看着聂双方才模样。似乎,她对他的重视和偏爱,都和墨渊有关。她言辞闪烁,可对墨渊的关心并不少,闲暇时,总会询问墨渊近况。 亦源只知聂双和墨渊是同窗好友,并未深想。不过凭借墨渊的才情,有人倾慕也是正常,所有他并不在意。 “以后说话小心点。”聂重华见聂双离开,恶狠狠威胁亦源。 “重华学长,我可没乱说话,这本就是你的功劳。”亦源云淡风轻,见聂重华眸子充血,却起了调弄兴趣。这聂重华,虽然清冷粗暴,却没有坏心,如果能成为好友,定然推心置腹。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成打破聂重华的心防。 “你不要得意忘形。亦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聂重华冷言冷语,丢给亦源一个森冷背影,扬长而去。 亦源笑笑,不以为然。 “滋滋。” 短信息声响,亦源瞬然变色。短信发送失败的专属铃声,他太熟悉不过。他每日给池浅浅发送信息,不过想得到墨临渭最新近况。但这法子,依然不行。 他叹一口气,继续埋头工作。 墨家庄园,墨临渭盯着来往人群发呆。目光在一人的手机上停留许久,她目光清明,带着渴慕。可谁也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 “墨渊阻挠了亦源通讯。” 这念头化作茧丝,一点点涌入心头。 墨渊嗜医如命,但行医手法剑走偏锋,在医学风格尚处于保守的华夏备受争议,就连他精心研发的PTM,因为药力威猛,而且要求使用者具有强大意志力和控制力,在华夏市面无法正常出售,不得不销往军队或秘密社团。 他是精明睿智的医者,当年为了治疗她的抑郁症,花费极大心力建造乔木林,那里的监控系统和屏蔽装置至今让墨临渭记忆犹新。那么,为了医学甚至墨家家族,他建立屏蔽装置,让墨家庄园处于绝对安全中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亦源多次不联系并非他自身的主动意志,而是被墨渊人为阻挠。 中秋节听到墨渊无意中提起,但是墨临渭那时太过于专注和亦源的对话,所以并没引起重视。今天听到两位老师的话,她又燃起了一股执拗。 她希望彻底弄清楚,墨渊是怎么屏蔽亦源的讯息的。 “临渭,上课遇到了困难?”墨渊优雅依然,手下压着一份全英文文件,似乎是邀请函。 “课程很顺利。只是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开?”墨临渭不卑不亢地看着墨渊,他平静的脸波澜不惊。自从上课以后,墨临渭已经很久没和墨渊深谈,虽然每天一起吃饭,但下班后的他更像一个寻常的普通男子,忽见他郑重其事,反而不习惯起来。 “什么疑惑?” “上次你说过,墨家庄园里设了屏蔽装置,对手机讯号有干扰。”墨临渭捏捏掌心,平视墨渊的眼。 “是。墨家是南临大族,生存百余年,虽济世救人,也有家族秘密。外界难免虎视眈眈,为了家族安危,保密机制必不可少。”墨渊顿了顿,见墨临渭咬着下唇,许久不曾开口,沉默地等待着。 “墨家目前正是鼎盛,难道还有这样的担心?”墨临渭不甘心,这答案她并不满意。但她的小心思藏在话语里,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 “现在好多了,大部分不可控因素都在掌控之中。进墨家工作的人,都经过千挑细选,有的人祖辈就在墨家,知根知底,也容易把握。” “不过人心难测,为了家族安全,还需要采用外部控制。”墨渊似乎不愿细谈,对家族事务点到而止。他偶尔瞟了一眼桌上的邀请函,极力压制心中的思绪。 “从乔木林的监控系统来看,你的确费了不少心神保护墨家。我想整个墨家估计都被你配备了干扰装置,一般人无法打进电话,也无法和外界联系。” “为了万无一失,如果不是你亲自开口,谁也无法监听墨家内部讯息。所以,亦源电话打不进来,池浅浅也无法给他拨电话。我这样说,对吗?” 墨临渭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猜测笃定了亦源不闻不问是被墨渊人为控制,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连她自己也觉好笑。这般郑重其事,就为一个答案? “这问题上次中秋节我就说过。临渭,你特意过来,就为这?”墨渊淡淡,少女脸上透着微笑,那双美丽眼睛背后的激越和火苗。 “嗯。因为,这对我,很重要。”墨临渭低下头,再次确定亦源无法联系到墨家是因为墨渊的因素,对亦源又有了一丝期待。 墨渊眸子一敛,有些许不悦。 “学医之人,应当心无杂念,如果大部分时间应对外界干扰,医者如何安心?临渭,亦源是课好苗子,前途不可限量,我只是在尽一个老师的责任,用心督促他,让他心无旁骛,以便专心致志学医。”墨渊回应她,一如既往地淡然世外。可语气中,已经有了怒意。 第104章寒假归来 父女对弈,平分秋色。 作为一个师者,墨渊的确煞费苦心。即使行为偏执,也情非得已。 墨临渭心中一暖,对墨渊诚恳道:“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我也希望亦源早日学成。不过,一个人如果一直被拒门外,对生活会渐渐失去热情。” “如果亦源的电话始终打不进来,我不能预测池浅浅是不是又要罢工。最近一段时间,菜园里的大蒜好像都被她拔光了。” 她也不多说,对着墨渊呵呵一笑。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墨渊极力绷着脸,却吃了闷亏。天不怕地不怕的墨渊,只怕池浅浅不做饭,更怕池浅浅再不做蒜泥白肉。 墨临渭心情大好。 墨渊却叫住她:“你终于愿意打扮自己了,这身装扮不错。不过别学池浅浅败家主义,她的衣服都是纯手工定制,都是天价。” 说完又低头看手中文件,刚好被回眸的墨临渭瞥见一串英文字符--“ThePentagon”。墨临渭搜索大脑里储备不多的英语词汇,忽然想起那个串英文字符含义,“五角大楼”。 她心中涌现出异样的情绪,墨渊做事谨慎,几乎不会故意让她看到机密要件。他虽能自由出入五角大楼,却不是炫耀之人。如果是无心之失还好,如果故意为之,就不知到底为何。 而今,她满心欢喜,只为那是误会,对亦源有了期待。 少女心思就是这样,只要给予一丝希望,又会期许。甚至会为那份希望,特地忽略消极因素。随着时间流逝,电话中女声给墨临渭的打击逐渐减少。 课程的增加,她越来越感觉到当初亦源相伴时的开心,于是,当再次确认墨渊设立的屏蔽之后,蠢蠢欲动的感情,又开始复苏。 “临渭,你又奢望起来。别忘了,亦源当你是妹妹,而且他或许已经有了女朋友。”千飞悠闲出声,她适时提醒。 “我……我没有奢望,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信念,我……”墨临渭慌乱,面对千飞的质疑,她无言以对。 “临渭,别再执迷不悟。过去再好,不是如今。人不能靠着记忆过活,应该认清现实。”千飞步步靠近,从背后拥抱着少女的背脊,希望给她温暖。 “飞,你为何总这么残忍?我只想有个念想,仅此而已。可为什么,你连最后的奢望,也不肯给我?”墨临渭酸涩,声音有些哽咽。 “亲爱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伤。我怕你希望落空,只剩绝望。” “临渭,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感情。”千飞不依不饶,她的话太深刻,竟让墨临渭无力招架。 “飞,拜托。能不能让我有念想,哪怕一丝也好。你不知道我和亦源的过去,我们相伴左右,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当亦源说只把我当妹妹时,我的心几乎被放在油锅中煎熬。我很难过,可我舍不得。亦源的好,亦源的坏,亦源的一切。” “他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伴。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出来。阿飞,我真的舍不得!”墨临渭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她无措地看着天空,希望千飞不要再残忍地撕开她的疮疤。 “舍不得又能如何?临渭,你自己很清楚,你和亦源没有未来,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割舍?”千飞的声音继续萦绕,她直白地戳破墨临渭的幻想,不留情面。 “千飞,你不懂。你信我,亦源会和我说话。只要和我说说话,我就满足了。”墨临渭感觉心里的裂缝又裂开了许多,但她疯魔般抓住那根稻草,明知道是自我催眠,也不愿放弃。 “傻姑娘,你会失望。”千飞说完最后一句话离开了。 墨临渭的性格她太清楚不过,如果世界真的有南墙,她也一定会撞上去。 夜半,微凉。 池浅浅特意做了蒜泥白肉,许是期待,墨临渭竟然觉得那道菜比平日更可口。 “墨渊,把你手机借我好不好?让我和阿源说说话,寒假就快到了,还不知道阿源会不会回墨家呢?”池浅浅软糯的声音让墨临渭一怔。 她故意提及墨渊或许能同意和亦源通话,只希望池浅浅想出好办法。结果,等来一盘蒜泥白肉。 “放寒假还有几个月呢,阿源要学习。”墨渊白了池浅浅一眼,却不停吃菜。 “墨渊,我真的很想念亦源,你就让我听听孩子的声音,好吗?”池浅浅继续软磨硬泡,脸部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若墨渊不同意,她或许会采取哭的战略。 一哭二闹三上吊,女子之计,只能如此。 “浅浅,听说你把留园的大蒜都拔光了,你要那么多大蒜做什么?”墨临渭冲池浅浅使了使眼色。 “拿去,拿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墨渊低叹一句,还是交出手机,他主动拨通了亦源的号码,体贴地打开了免提。 墨临渭瞥了眼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亦源”两个字,但没有手机号码。她看着悠然自得的墨渊,再次甘拜下风。 这个事无巨细的神医,脑袋瓜到底装的什么? “嘟嘟嘟。” 墨临渭听着漫长的声音,屏住呼吸。这是亦源去哈佛后的第一次通话,她暂时忘记了中秋节不快,只望着手机出神。 “老师,这么早打给我?”温柔的声线像春天的泉水,径自流进墨临渭心底,那熟悉的嗓音几乎一团光,温柔地抚摸她的心脏。 “阿源,你在哈佛好吗?”池浅浅一脸激动,把手机拿在嘴边,眼角又湿润了。 “师母?真的是你吗?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在哈佛学了很多东西。师母你过得好吗?”亦源声线里的惊喜不似作假,惊喜交加。 墨临渭看了看一语不发的墨渊,神色不明。 “我很好!阿源,你孤身一人在美国,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每个月都该对我说说近况。寒假到了,你就到墨家来,我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你在美国有没有吃好饭,是不是又瘦了。”池浅浅脸颊泛着红色,兴奋异常。但很快她的微笑变成伤感,声音也哽咽了。 “好的,我寒假就回墨家来看你!”亦源愉快的声音让墨临渭心里一动,亦源寒假就回来了,她就快看到他了。她竭力掩饰住喜色,继续盯着手机,却一语不发。 墨渊听到此眉头一紧,也不顾及池浅浅的兴奋,厉声道:“亦源,赶紧说完,去上课!” “哦哦。师母,临渭在吗?”亦源急忙收声,似乎看到墨渊的冰块脸,在电话那头焦急询问。 “在。手机开着免提呢,你有话就直接和她说。你不在这段时间,临渭可想你了。”池浅浅把手机移到墨临渭面前。 但墨临渭急忙朝池浅浅摆手,不但没对着手机说话,反而逃离般离开饭桌。她按着不断跳动的心脏,脑海里全是亦源说寒假要回墨家的话。 “亦源寒假要回墨家,亦源寒假要回墨家……” 脑海不断重复这句话,兴奋异常。 漆黑的杏眼盯着天花板,精心雕刻的繁复图纹一圈圈回旋,仿佛她心中的激越,就要破体而出。 亦源就要回来了,他有了新的约定,寒假就要回来了。 她细细回味亦源的每一句话,也不觉离开饭桌有什么不妥。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亦源,如果她开口,肯定支支吾吾,还不如痛快离去。 “墨临渭,你真差劲。”虽是自责,却也开怀。 或许,她内心深处并不敢正面他,亦源那么健康美好,她只要默默在他身后注视就好,走得太近,反而是亵渎。如果配不上他,得知他的讯息也够幸福了。 亦源的面容一次次在脑海里回放,她不知道怎么了,总会想起他。先前电话里的女声因为亦源即将到来的回归烟消云散,无论他在哈佛做了什么,只要回来了,就足够了。 可,如果他只是说说呢?像他们初见时那样,说完以后就失约。 她的心又陷入纠葛,她不敢深入想象亦源失约的后果,那恐怕会再次拉开他们的距离,让她对亦源彻底失了信心。 脑子里似乎有无数声音在碰撞,她的心七上八下,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她最终走下床,光脚走进盥洗室,打开喷淋的水。她脱掉棉布裙,整个人站在水里。 温热的水淋湿她的黑发,湿法顺着水贴在脸上。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安静地接受温水冲刷肌肤。洁白的水花拍打她娇嫩的肌肤,不多时粉白的皮肤变成粉红色。 水汽慢慢萦绕盥洗室,密闭的房间雾气腾腾,曼妙身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哗啦啦的水声在室内来回循环。她静默呆在水中,似乎不断冲刷皮肤的水流是灵丹妙药,不仅能洁净身体,还能冲走她对亦源的妄想。 她失眠了。 倾世一寻,良人何尔? 一叶知秋,飒飒木叶。 墨临渭一眼到天明,见窗外忽转景致,只叹一岁荣枯,朝花夕拾。 墨家今年的秋意萧索,来得格外早了些。 她眉目滴转,盼着秋叶萧条,彻底落得精光。那样,亦源则会归来。 大雁南飞,北雁归巢。亦源,是否也会在今年,不经意间,回到她的身边? “飞,你可听到。他要回来,他真的会回来。” 墨临渭喃喃,已是痴迷。可她似乎忘却,自心心念念盼着亦源,千飞早不知影踪,人间蒸发般消失一空。 第105章空欢喜矣 秋意浓,更深露重。落叶叠丛,索寂皆成空。 墨家安然一片。 “浅浅,为什么墨家人,不会有秦风说的大族纷争?”墨临渭揽着池浅浅的手臂,笑得温润。 “这说来话长。南临墨家屹立百年不倒,其核心是医药绝学。墨家人不断积累前人经验,注重时效。为了家族繁荣,墨家子弟低调做人,虽涉及各行各业,却坚持墨家精神,醇良秉直。如果被外人欺侮,墨家宗族会为仗义而出,主持公道。”池浅浅耐心回答,丝毫不藏。 “可有人勾心斗角?”墨临渭继续发问。 “墨家子弟怎几乎不会为金钱权力勾心斗角。但如果出现异类,会被宗族遣出墨家,迫使其改名换姓,再不是墨家子弟,失去大家庇佑的人多半自生自灭,与墨家毫无关联。” “墨家祖辈早预料到家族盛极必衰哲理,族规家规始终要求后代低调做人,不管在何岗位,都必须以家族利益优先。这些严谨治家被后人严格执行,也让墨家成为华夏数一数二的大族。” 池浅浅指着一盆插花,仔细解释道:“墨家先祖悬壶济世,却不贪功,所到之处谦和有礼,从不触犯国法家规。就连这盆栽,也有讲究。” “墨家余百年来遵循天地自然,对子弟因材施教,让他们根据自身天分品行,让其自由发展;就像花木盆栽因时制宜,从不强迫要求四季如春。这份豁达自然让墨家庄园浑然天成,远非外界随波逐流的弄潮儿能比。” “怪不得。”墨临渭若有所悟,“相比其他大族庭院的四季蓊郁苍苍,墨家庄园四季更加分明。春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夏季植被蓊郁,鲜花盛放;秋季百草衰败,落木萧萧。” 所有一切,均是顺应时宜,自然生长。 池浅浅点了点头。 “临渭,该上课了。”池浅浅把墨临渭送到教室门前,见她进了教室,才不舍离去。 这样的日子,池浅浅渴盼许久,如今得偿所愿,格外珍惜。 墨临渭回眸,满眼秋色萧索,悲从中来。 春去秋来,阴晴圆缺,万物聚少离多,纵然思念旧人,也只能打起精神。 新增科目并不繁重,她轻松应对着各种新知识,凭借着专注几乎过目不忘。由于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孤独和冷静,很容易将身心投放到学习中,极度的专注和意志让她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素来不爱冬季寒冷冰霜,却因为亦源即将回归,反而对冬季有了期待。 上完课后,她经常兴致勃勃地跟在池浅浅身后学做菜,仔细观察池浅浅做菜时序,甚至还亲手上阵,炒了时令小炒。不仅如此,她还开始打扮自己,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和池浅浅出门逛街。 “临渭,你是要变成花蝴蝶了吗?每天穿着漂亮衣服在墨家飞来飞去。”池浅浅微笑着打趣墨临渭,对她现下的变化非常满意。那个蜷缩在乔木林的孩子终于走出阴霾,积极乐观地生活。墨临渭还放开了心中的执念,贴心地陪在池浅浅身边,对她嘘寒问暖。 “墨家冬天可单调了,我一定要穿着漂亮衣服转来转去。”墨临渭微笑地看着池浅浅,拉着她一起转圈,“你瞧,这是秦风教给我的舞蹈,她说她们那个时代,最流行这样的旋转。” “我看,是有人要回来了,临渭的心飞走了吧。”池浅浅继续打趣她,直到墨临渭红扑扑的脸蛋几乎滴血,才不再逗弄。 “你说过,我长大了,很快就是大姑娘了,要学会打扮自己。”墨临渭吐了吐舌头,撇下池浅浅走进试衣间。她在百货商场穿梭,将各色衣服套在身上展示,笑眯眯地转圈,问池浅浅好不好看。 池浅浅笑嘻嘻点头。一次胜利大丰收后,墨临渭的衣柜很快装满了当季新款高级时装,色彩也不是单调素色。池浅浅还特别定制了一个大衣柜,准备下一次血拼。 “池浅浅,你自己一人败家就算了,现在把临渭也教坏了。”墨渊虽然羞怒,可并不阻止。 “有你这个金库在,够我败家十辈子。”池浅浅的话让墨渊几欲喷血,他再不言语。 “临渭今天也买了很多啊,女孩儿大了,都爱美。有本事,你把临渭叫来,当着我的面训斥一顿?”池浅浅傲娇地看着墨渊,见他坐在凳子上一语不发,轻轻走到他身边,“怎么啦?临渭越来越健康,你不高兴吗?你曾经不是说,只要她好了,就算要座金山你也给她挖来,现在不过买了几件衣服,你就心疼啦?” 墨渊并不答话,也不看池浅浅,而是呆呆望着窗外,似乎陷入沉思。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他缓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沉沉道:“不是这个。”他的眉头依旧深锁,严肃地看着池浅浅。 “那是什么?”池浅浅也不玩笑,坐在墨渊旁边,微微靠着他的肩膀,见墨渊不反对,把重心全部落在他身上。 “我要去美国一段时间,今年不在家里过年。”墨渊认真地回答,那态度似乎是对墨家的不舍。 池浅浅平静的心里泛起涟漪,这不舍里或许还包含了她,她的脸颊微红,轻问:“是很重要的事情么?年夜饭也不能回来吃。” 墨渊小眼睛眯着打量着她,叹了口气道,“很重要的大事。可惜不能把你带去,真是可惜了。” 池浅浅泛红的脸颊愈加红润,难道她苦尽甘来,终于让情商低下的墨渊开了窍。她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墨渊口中的可惜几乎是蜜糖,让她的心都快融化,于是幽幽开口道:“可惜什么呀? “你不在,我去美国吃什么呀?”墨渊极认真地看着池浅浅的手,仿佛那双平凡的手就是山珍海味,想着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这双手做的菜,心里又是一阵惋惜。 “你就知道吃,你是猪吗?”池浅浅沉湎的思绪被墨渊狠狠打击,她愤怒推开墨渊,也不追问他去美国多久,气呼呼地跑进厨房。 原来在墨渊心里,她池浅浅就是个便宜厨娘,随时从手里变出山珍海味。想到此,她真想把厨房砸得稀巴烂。 相比池浅浅的愤怒,墨临渭却欢喜得紧。 她不厌其烦地将衣服收放整齐,在心里默默期待亦源归期,甚至在想见到亦源怎么打招呼。她不断整理衣服,不断思考他们再次见面的画面,唇角满溢着温柔笑意。 冬天越来越近,墨临渭的心也越来越期待。她最近每天梦见亦源,梦里面全是他们相处的片断,她还好几次从梦里笑醒。她那么信任和期待的源子要回来了,他要回来看她了。 她沉浸喜悦之中,竟不知墨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当餐桌上只剩下池浅浅和墨临渭时,本就沉闷的餐桌更加冷清。墨渊离开没人知道,没有送别,没有盛筵,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离去。 “墨渊去哪儿了?”墨临渭望着池浅浅一脸不虞的脸,淡淡开口。 “不知道。爱去哪儿去哪儿,谁管他。”池浅浅怨怼地吃着饭,眉眼里全是愤怒,看样子似乎也不知情,“就这么无声无息离开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墨渊是怕你担心,恐怕也没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能自由出入五角大楼,肯定不会出差错。或许哪天你正在睡觉,他就回来了呢。”墨临渭安慰,见池浅浅眉头稍微松动,表情才愉悦了些。 说到五角大楼,墨临渭似乎想起了什么。上次见墨渊就看到“ThePentagon”字样,墨渊说不定真去了五角大楼。 如果他去了五角大楼,那亦源呢? 她下意识不去深想,亦源说过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看她。 可始终不敢强求。 最怕应了千飞一语成谶,她期望越高,绝望越大。 惴惴不安等着亦源归期,却迟迟不见人影。 冬天彻底来了。 墨临渭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墨家庄园全是萧条。工作人员各行其是,仿佛墨渊从不曾离开。她一如既往地上课,考试知识也有了大致脉络。 她却默默数着日子,期待亦源归来。 但,亦源迟迟未归。墨渊带走了手机,无法和他通话。她雀跃的心早已荒芜,她焦灼地看着医护人员的小孩慢慢回家,越发不安。 “时间还没到,美国放假很晚。”墨临渭不断为亦源找借口,实际是安慰自己,但精神却渐渐萎靡,甚至有措。 “飞,他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墨临渭转眸,见千飞一脸错愕,拉着千飞手臂,不知深浅。 千飞一语不发,神情冷冽。 “飞,你告诉我,美国和华夏不一样,一定有什么事情让亦源耽误了。”墨临渭看着千飞,奢望一个答复。 “你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么?他不会回来过年。”千飞勾起一丝冷笑,优雅地看着窗外的候鸟,冷漠宛若雕像。 墨临渭怒不可揭,积攒的怨气彻底封顶,再不能自制。 她第一次越过千飞,冲出卧室。像傻子般来到池浅浅门前,伸出手却无法敲门。 “浅浅能知道什么?池浅浅和我一样,一无所知。” 站在墨家庄园里望着夜空,墨临渭的眼泪忽然滴落了下来。 最怕,亦源再开一张空头支票,赠她一场空欢喜。 第106章累觉不爱 寒冷,年关。 亦源音讯全无。 墨临渭的心,冷到冰点。 年关到了,授课老师也回家去了。 “飞机票不好买,亦源肯定是没有买到机票。” “他肯定是耽误了时间。” “他不会不回来。” …… 墨临渭为亦源编织了各种借口,但最后,她失望了。 华夏人民不信天地,不信鬼神,却对家有着超乎神佛的眷恋。即使分隔天南地北,也会依靠着庞大的铁路要道,一到春节就开始奔越征程。他们带着大包小包行李,利用各种交通工具穿越省市,造就了世界一大奇观:“春运”。 对家强烈的依恋几乎让他们疯狂,他们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喜悦和归属,即使要跨越江河大海也在所不惜。 大年夜。 亦源真的没有回来。 墨渊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墨临渭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池浅浅拉着她孤零零守岁,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红包。红包里装着一张信用卡,池浅浅的副卡,可以无限透支。 池浅浅觉得临渭抑郁症已经痊愈,所以放心地把这张副卡交给她。她想象着墨渊若是知道这张卡就这样交给墨临渭,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地骂她败家。 可是,她高兴。她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远在美国的墨渊管不着。 墨临渭把红包锁在抽屉里,池浅浅告诉她这张卡可以在全球各个地区无限透支,但她并没有兴趣。她满怀期待的心就像门外冰冷的水,已经冻成了石头。 因为,亦源果然没回来。 她已经没有信心为亦源找借口,甚至隐隐开始相信,亦源为她开了空头支票,就像曾经失约那样。她烦闷地钻进被窝,蒙着被子久久不能入睡。 新春炮竹声声响起,饶是宁静的墨家庄园,也被市面上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围绕。 墨临渭悠悠转醒,听着突如其来的鞭炮礼花声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千飞穿着红色大衣坐在梳妆台前,她对着镜子细致地描眉,棕色眉笔涂抹出美丽的眉形,左眼角一滴黑色泪痣精致妖娆。 点睛之笔,风华绝代。 娇美轮廓更加魅惑。红色大衣包裹着瘦削身姿,洁白脸颊清丽脱俗,红色樱唇鲜艳夺目。她就像希腊壁画里美丽的海伦女神,散发着独特光彩。 “千飞,新年快乐。”墨临渭主动开口,兴致淡淡。 她走进盥洗室梳洗,惺忪睡意被冰水泼醒。她并不觉得冷,反而有清醒的快感。冰冷的触感带来真实,她不再浑浑噩噩,清醒许多。 “你家源子没有回来?”千飞戏谑,冷嘲依旧。 墨临渭并未回答,但心窝被千飞的话捅出一个大坑,隐藏的一个伤口慢慢撕裂,每碰一下都是剧烈的疼痛,不断散发浓浓的血腥味。 她想屏蔽掉千飞的话,但那些话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心力交瘁。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蓬松,脸上还有因睡眠不足产生的眼袋。 “为了一张无法实现的空头支票,墨临渭,你真的够了。” 墨临渭愤怒地看着自己的脸,用力地刷牙。 牙刷不小心探到喉头,让墨临渭不由发出干呕,强烈的呕吐让大脑短暂窒息,她费力地扶着洗手盆,不然一定会跌掉。 她狼狈地趴在马桶上,身体的力气渐渐抽空,经过那匪夷所思的短暂窒息后,她终于不再低呕,张开嘴大口呼吸,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氧气。 费力站起身,呆呆望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那张脸形容枯槁,毫无精神。 千飞愠怒地撞开门,看着墨临渭痴愣的脸,一脸不屑。她抓着墨临渭的双臂和她平视,朗声道:“墨临渭,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个不守诚信的人,不就是没有遵守和你的约定,你至于这么要死要活吗?” 墨临渭呆傻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千飞,她美丽的眼睛仿佛喷着火。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啪。” 千飞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墨临渭右脸上,眸子里怒意未消,厉声道:“墨临渭,你清醒一点,亦源寒假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看你了,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不!他说过会回来看我的,亦源不会骗我。”墨临渭嘶声力竭,对千飞哀求。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千飞恨铁不成钢的美目,如果千飞现在松开手,她一定会狼狈跌回在地上。 “你醒醒吧,墨临渭,你赶紧给我清醒起来。亦源不会回来了,他是骗你的,他不会遵守约定。春节一过,新学期开学。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为什么执迷不悟?”千飞松开手,只任由墨临渭跌坐在地上。 咚。 跌碎的不止是墨临渭的骨肉,还有她的心。 她狼狈不堪,无力地垂下头,眼睛蓄满泪水,委屈哭道:“亦源只是迷路了,他离开墨家太久,他只是迷路了。或者,他没有订到回来的机票。他说过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亦源失约了,你接受现实吧。”千飞居高临下,墨临渭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她揪痛。 临渭无助地痴守着一件事,像教徒一样虔诚。这样单纯的心思,如何不被伤得体无完肤? 墨临渭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深沉的痛觉,无法自拔。 “你要死要活做什么?你熬了那么久才治好抑郁症,难道要重蹈覆辙?”千飞愤怒却疼惜地蹲在墨临渭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声音也温软许多。 “临渭,打起精神来!亦源不回来也没关系,他失约也没关系。我还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你看看,我从来不曾离开,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永远不会违背和你的约定。” 千飞拿着墨临渭的手,那只手绵软无力,划过千飞的脸颊。 墨临渭眼皮抬了一下,千飞静静等候着她,脸上有着微笑。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明丽的千飞,她的笑容像温暖的太阳,让她冷冻的心有了一丝热度。墨临渭涣散的眼神再次有了神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丝慰藉。 “临渭,坚强起来!你那么强大,连抑郁症都可以战胜。你是无坚不摧的,你一定能挺过去。你瞧,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会陪你上课,考大学,我们离开墨家,过新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你的过去,我们开始新的人生。临渭,你相信我,你不会再被欺骗,不会再被抛弃,你会遇到更美好的人,你会过得简单幸福,你会找到你想要的温暖和安宁。”千飞温柔地捧着墨临渭的脸,然后用湿毛巾敷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墨临渭拖着湿毛巾,被千飞扶着站起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右脸敷着毛巾。千飞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手搭着她的肩膀。 “临渭,听我说。你现在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现在,你拿开毛巾,你一点都不痛,也没有伤痕。你又是那个洁白无瑕的完美少女,依然美丽夺目。”千飞鼓励性地看着墨临渭,见墨临渭并不相信,又郑重地说,“相信我!我不会骗你。” 墨临渭轻轻揭开手里的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脸颊果然没有一丝红肿。她转头看着千飞,对千飞露出感激的笑。 她梳洗完毕,从柜子里挑选新衣。手指在高级时装上来回挪动,最终选择了一件鹅黄色毛呢短外套和白色齐膝冬裙。细致地穿上衣裙和裤袜,对着镜中似乎焕然一新的自己露出淡淡浅笑。 千飞蛊惑地拉她坐在梳妆台前,她要帮墨临渭描眉,要给墨临渭新的姿态。细细打量她的眉形,耐心描画着美妙眉线。浅黑色眉笔让精致眉形更加清晰,娇嫩的妆容让墨临渭原本美丽的脸颊越发诱人。 女为悦己者容,这份美丽,却只能为自己。 “临渭,你真美丽。”千飞由衷发出一丝赞叹。 墨临渭轻舒了一口气。她仿佛是新春的一道风景,让墨家沉闷的冬天增加一抹亮色。 “临渭,新年快乐!”池浅浅坐在餐桌上,看着墨临渭美丽的脸颊,笑容满面。 墨临渭焕然一新般走到餐桌前,素手剥开一个鸡蛋,轻轻放到池浅浅面前,她朱唇轻启,淡淡道:“新年快乐。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来了。” 池浅浅看着墨临渭明亮的妆容眼前一亮,墨临渭极少这么精细地拾掇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临渭,新的一年里,你又美丽不少。” 墨临渭但笑不语,她静静地看着餐桌上清淡的菜色,神色平静。 “临渭,你别生亦源的气,他不是故意。”池浅浅终于忍不住试探。 “哦。”墨临渭点了点头,仿佛亦源是无关紧要的人,她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池浅浅小心观察墨临渭的脸色,忐忑不安。 “我很好。浅浅,没关系的,亦源志向高远,应该多花时间在学业上。”墨临渭淡淡抿了一口粥,波澜不惊。 “阿源真的在忙大事,他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孩子,你还不了解他吗?”池浅浅听墨临渭对亦源的称呼冷漠,心下焦急,不知这苍白安慰更让墨临渭窝火。 “我真不生气。再说,我凭什么生气?男儿志在四方,他应该花更多时间在大事情上。”墨临渭抬头看着池浅浅担忧的脸,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我连自己的考试都顾不过来,哪有时间生气,你想多了。” 新桃旧符,焕发一新。 池浅浅若有所思,盯着墨临渭的面颊,无言以对。 第107章心意已决 失约,定局。 墨临渭心如死灰,再无眷恋。 她语笑晏晏,主动陪池浅浅到四邻串门。偌大的墨家庄园冷清许多,即使张灯结彩,也如坠冰窟。但她落落大方,像经过良好培养的闺秀,言语不多,礼数周到,挑不出一丝错来。 池浅浅神思恍恍惚惚,不安微微淡去,只好专心带着墨临渭应对亲友四邻。 可她明白,墨临渭不一样了。 她温婉有礼地陪池浅浅应酬,良好教养和得体礼仪受到宾客一致褒赏,池浅浅的脸也透着喜色,逢人便称赞墨临渭是她的好女儿,日日喜形于色。 春节平淡,转眼即过。墨临渭再没有提过亦源,只投身新一轮学习中,勤学苦练。 她比以往更加刻苦,似乎要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学习上。课罢也会向池浅浅学做菜,她安静沉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竭尽全力地认真研究烹饪。 她进步很快,不仅能单独炒菜,还学会了煲汤。似乎只要教过一遍,墨临渭就能做出新鲜的菜色,这让池浅浅暗暗称奇。 墨渊在正月十五飞回南临,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桌上吃早餐,就像他年前毫无声响地离开。他比年前瘦了些,脸色惨白,精神有些过度透支,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战役。 他细致地品尝着精致小菜,唇角微翘,露出满足神色。 墨临渭淡然吃饭,什么也没问。 她现在只想早点完成课程,考上大学就离开墨家,她非常渴望到一个任何人都不认识她的地方,开始她的新生。 “临渭,今年春节过得怎么样?”墨渊却主动开口,开始关心她。 亦源和墨临渭都是他的心头宝,他何尝不想孩子们亲近一处,但为了亦源的未来,他必须做一个恶人。 想到五角大楼里亦源焦灼的表情就觉得不忍,不过他控制住情绪,冷峻阻止亦源回南临。 墨临渭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亦源每日牵挂? 他宁愿亦源怨怼,也不会任由亦源回南临看墨临渭,让亦源前功尽弃。 “我很好。你不须担心,倒是浅浅很挂念你。” 墨临渭语气平淡,再无波澜。 墨渊一怔,许久不言,却不敢看墨临渭的眼。 新春佳节,万物复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春日团聚的喜庆。 华夏人民屹立世界之林千年,家天下思想亘古不变。他们对家庭的依赖就像是脱缰的马,不论天崩地裂,也岿然不动。那纯粹而质朴的依赖,就像信徒般虔诚。 对华夏人民而言,家不仅是一所房子,一些亲人,而是一种信仰和责任。就连最普通的人,都会不断朝那个房子添砖加瓦,让家人生活得更幸福安稳。 那超越血液和现实的深深羁绊汇集成一条无形纽带,无论身在何方,都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回归。这强烈的归属感更像是信仰,指引着他们不断勃发和奋斗。 可这种归属感,墨临渭没有。 她仿佛深海上孤独漂泊的船,找不到自己的根。她刚踏进墨家,是一名遗传性抑郁症患者,童年几乎在眼泪中度过,每天接触冰冷的医疗器材和层出不穷的精神测试。后来进入乔木林,她心甘情愿化作美丽华笼的金丝雀,沉浸在波澜不惊的安静中。 她缺乏安全感,所以在心里筑起铜墙铁壁。对世间规则并不关心,很少有人能入得了她的眼。长时间独处和孤独让她拥有异于常人的自持和敏感,对主动关注的事情执着而虔诚,依赖那份执念,以便心无旁骛地生存。 人说她孤芳自赏,冷面冷心,还有脸盲症。她自我而自持,时常把自己屏蔽在幻设的小世界里,不理世俗周遭。究其根源不过是害怕受伤,宁愿在被人抛弃之前,把对方先抛弃了。 于是,再度失约的亦源成了她心间的一个伤痕,她强迫自己忘却与亦源相处的点点滴滴,淡化对亦源的情愫和期盼。如果说那份依恋才开始萌芽,却因为几度失约被墨临渭彻底扼杀。 这时间虽缓慢持久,并不能一蹴而就,但总有一天会完结不是吗? 当她几乎忘记亦源音容笑貌的时候,他就会彻底走出她设定的城堡里,再不能伤害她。 “临渭,最近学习怎么样了?”墨渊心中有少许愧疚。如不是他竭力阻止,墨临渭或许会开心一些。但人总要成长,他故意忽略了心中的烦躁,平静异常。 “很安静,很好。”墨临渭避重就轻,慢条斯理。 “亦源在哈佛学得很好,不愧是从墨家出去的。他一直专注在学习上,也鲜少结交朋友。”墨渊不由自主地眯着眼,见墨临渭兴致恹恹,不再多说。 墨临渭牵强地笑了笑:“我会向亦源学习,我也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再也不愿意听到亦源的讯息。 墨渊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有些发堵。她不高兴,虽然竭力克制了,但语气淡漠,不如最初。 其实,五角大楼事情完成后,亦源已经订好了回来的机票。他说只要抓紧时间,就可以和墨临渭见上一面。为了这次见面,亦源准备了很久,甚至好几日不眠不休。 可这一切都被墨渊阻止了。 哈佛的课程开始了,哈佛医学院院长也不想放人,加上墨渊坚持,亦源只能留在哈佛。 “哎。”墨渊轻叹,言不由衷。 墨临渭强忍着的情愫终于松散,她松开几乎被指甲戳破的掌心,竭力将不适压在心头。明明都快要忘记了,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还会心痛? “墨临渭,你可以的。你要专注学习,不要再对谁抱有期待。”压制着懊恼和心悸,慢慢向教室走去。 开始新的课程即将开始,新的人生即将启程。 她不会追问亦源失约的原因,她不会再关注亦源的任何讯息。 她说到做到,狠心决绝。 虽然每个月特定一天的晚饭上,池浅浅惯例般和亦源通话,但听着大洋彼岸的声音,墨临渭对亦源从最初的心悸慢慢演化到如今的淡漠,似乎他真的成为无关紧要的人。 她从来不和亦源说话。 墨渊倒是很满意她不主动干扰亦源,只要她不出声,亦源就能更专心学医,他回想起亦源在五角大楼时怨念的表情就不自在。 血气方刚的少年总无法自持,何况他对墨临渭那日渐增加的情愫,天知道墨临渭说的话会给亦源带来多大情绪波动? 池浅浅碍于墨渊,也不好强迫她。她甚至单方面认为那淡漠是少女矜持的娇羞。亦源对墨临渭的心思只有她一人知道,如果过于激进,怕引起墨临渭反感,那更是不好。她只是在言语隐晦地说一些墨临渭现况,让亦源心安。 墨临渭竭尽全力地投入车轮式学习中,由于她过目不忘,而且举一反三,每堂课的知识都融入脑海,信手拈来。她努力适应老师的安排,兴致勃勃地期待参加今年的高考。 她必须要求参加今年的高考,不管结果如何,她总要试一试。 她把想法告诉教育团队,让他们尽全力讲授考试题目和应试技巧。 教师团队不断暗暗称奇,对墨临渭的高强度适应力颇感意外,他们连夜制定新的教学计划,向墨临渭建议加开晚上的课程。 墨临渭求之不得,把课程时间排满,一周休息一天。她将全身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果真不再想起亦源。 她废寝忘食地投入备战中,她要用接下来的时间应对所有难点,最好一举突破。 她现在十五岁,新陈代谢旺盛,加上池浅浅一日三餐营养补给和墨渊的定期检查,生理条件和心理素质都异常超前。 身高已经突破1.65米,容貌也更加秀丽。大大的杏眼更加灵动,仿佛天山清澈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人心里。坚挺的鼻翼像秀美的山峰,挺拔却又不失亲和。樱唇日渐饱满,即使不抹唇彩,也泛着健康的红润,像清晨艳丽的玫瑰,性感迷人。雌性激素开始发育,胸部隆起,她虽然瘦,曲线却玲珑有致。 她沉静淡然,喜欢穿素色棉裙,多年跟在池浅浅身边,气度更像大家闺秀,远远望去,更似古典仕女图走出的佳丽。 回眸一笑,百媚丛生。 因为膝下无子嗣,池浅浅对墨临渭掏心掏肺地疼宠,仿佛不断关爱墨临渭,就能弥补未曾生养的遗憾。墨临渭越来越美好的容颜让池浅浅激动异常,多次带墨临渭去商场购物血拼。 墨临渭一周仅有一天休息日,在池浅浅的邀请下,就和池浅浅出门逛街。池浅浅对美有着狂热的执念和塑造欲望,恨不得将墨临渭打造成最美的人,似乎她越美丽,她越自豪。 如果不是被墨渊刻意屏蔽和亦源的通讯,池浅浅恨不得立马告诉亦源此刻墨临渭的美丽和惊艳。她久居深宅,对外面世界的网络讯息并不热衷,还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墨临渭去影楼拍照留影。 但墨临渭再未提及亦源一声,似乎他真的从未出现,就是一个陌生人。 池浅浅无奈,也不好再提及。亦源的失约,让她也伤了心。 “临渭,下午可要去留影,你准备好了吗?”池浅浅收回目光,看着墨临渭越发慈爱。 “好了。”墨临渭淡然自若,越发清冷孤独。 池浅浅看得心疼,却无法劝说。 儿孙,自有儿孙磨。 第108章文理分科 留真影像,佳人如玉。 墨临渭穿着白色抹胸长裙,腰线收紧,凸显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美腿亭亭玉立。化妆师为她挽了松散发髻,齐腰长发随意散在身后。 饱满的额头展露无遗,峨眉淡扫,杏眼四周勾勒出深邃眼线,双眼皮画了淡淡烟熏,让剪剪秋瞳仿佛神秘泉眼般诱人,脸颊淡淡擦了胭脂,红唇微丰,明明是清丽的淡妆,却让她显出朦胧的艳丽和魅惑。 镁光灯打在墨临渭身上,四周似乎都陷入黑暗,她像悠然绽放的牡丹,华丽盛放。少女一语不发地平视前方,深瞳波澜不惊,静默娴静的气质由内散发,加之现代妆容,仿佛东西方结合的艺术品。 “好美啊!”摄影师由衷赞叹,他不由得狂按快门,生怕这份美就要消散。 “不要着急,多选几个角度,给我女儿好好拍几张。”池浅浅自豪地拍着摄影师的肩膀,见他双眼发光,仿佛沙漠寻宝的旅者终于看到了水源。 “夫人请放心,我一定用心拍。我虽不才,在南临也算小有名气。您女儿惊为天人,那通身气度天下难有,让我不得不感慨。”摄影师目光澄净地回应池浅浅,眼神浸润着对美的敬畏和赞美,并无市井之徒的狎昵。 池浅浅赞许颔首,站在摄影棚角落里,看着墨临渭在摄影师要求下摆着摆着姿势。最初还有些生硬,后来渐渐放开,让浑身的美好从各种角度盛放。 世间并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池浅浅静静地看着镁光灯下自信优雅的墨临渭,眼眶渐渐湿润。那个孩子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辛和寂寞,长持久远的忍耐和顺受,让她对人生有了新的认知。 上帝总会平衡人生,在你拥有欢愉幸福时,也会让你承担相应的苦难和痛楚。 墨临渭受了那么多苦难,日后定会更加幸福吧? 这或许是池浅浅一厢情愿的期盼,却是她对女儿一片赤诚之心。墨临渭虽不是池浅浅肚子里落下的肉,却是除了墨渊外和她最亲的人。在法律意义上,墨临渭还要叫她一声母亲。虽然墨临渭从未开口,但有她相伴膝下,也是满足。 池浅浅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又扬起微笑,看着镁光灯下精致的少女,似乎真的应了那句“吾家有女初长成”。 艺术照拍完,已经是黄昏。 墨临渭将手里的高级时装整齐摆放在衣柜里,然后走进盥洗室,温热的水珠拍打着雪白肌肤,不一会儿就变成粉色。她很爱洗澡,尤其是出门之后。温热的水源能使身体洁净,似乎只要不断冲洗身体,她旅途中的尘埃就会清洗干净。 仿佛仪式,只为初心。 当墨临渭把松散的身体平放在被窝里,清新的味道传入鼻翼。她唇角勾起温暖的幅度,轻声道:“飞,你来了。” 千飞从黑暗中走出来,闪亮的红色紧身长裤在夜色里妖冶迷人。她和墨临渭一般高,随着墨临渭的增长幅度而变化,精致的眼妆魅惑动人,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像隐身黑暗的猫,发出幽幽的光芒。 她慢慢走向墨临渭,高跟鞋踩着木地板咯咯作响。美丽脸颊精致迷人,似乎永远不会疲惫。她站在墨临渭身旁,对着墨临渭朗声道:“废寝忘食地准备考试,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理科课程有些吃力,好像我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差,像被谁刻意压制住,学起来并没有文科那么顺畅。”墨临渭幽幽出声,打开床头灯,右手托着头,慵懒地看着千飞。 千飞轻轻坐到床边,鹅黄色衬衣散发着春日香气,像春天的使者,让墨临渭烦闷的心有了纾解。她深呼吸一口气,等待千飞开口。她几乎把千飞当做心灵港湾,似乎她每次焦躁惊慌的时候,千飞就及时出现,冷静理智地为她排忧解难。 夜色暧昧,千飞笑得淡然。 浓密碎发在黑夜中遮住眼睑,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别处,不知在想什么。沉思许久后,她悠悠开口道:“有我在,什么都别怕。或许我们天生就互补,你喜欢文,我喜欢理。你擅长形象思维,感性多思;我擅长逻辑思维,理性缜密。你要知道,上帝不会把所有美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然连上帝都会嫉妒。” “可考试的时候怎么办?难道你还能代替我上考场?”墨临渭暧昧地望着千飞的脸颊,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陶瓷般完美的脸颊,却被千飞避开。 “心诚则灵。临渭,你要相信自己的实力,你一定可以。”千飞声音不大,却让墨临渭舒心。 她很少相信一个人,生活在墨家这么久,因为和墨渊对峙许久,才慢慢放下戒心;更是费了很大力气说服自己,不排斥池浅浅。 与亦源不期而遇是个意外,但就是这场意外,让她心力交瘁,几乎不愿再度提及。 千飞却不一样。 虽然会无缘无故消失,会毫无征兆出现,可她像墨临渭生命里的及时雨,让她觉得安全。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和依恋,或许真如千飞所说,她们天生就互补,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存在,无论什么都无法将她们拆分开。 可最近,她们似乎有些生分。 “千飞,你最近到哪里去了?”墨临渭别过探究目光,第一次过问千飞私事,但怕她生气,补充道,“我随口问问,不说也没关系。” “回到原来的地方睡了一会儿,现在忽然有些困了。”千飞疲惫地倒在墨临渭旁边,将身体放置在被窝里。她伸出手,将墨临渭蜷缩的腿一点点掰直,她知道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飞,我喜欢这样睡觉。”墨临渭坚持,重又将腿蜷缩起来,渐渐进入梦乡。 那夜,墨临渭睡得特别安稳。 翌日,墨临渭带着千飞进入课堂,她本想介绍,千飞却阻止她,咬着她的耳朵轻轻道:“他们不会在意我,你才是上课的对象。坐下安心上课吧,不要因为我的出现打破原有节奏。” 墨临渭听从她的建议,指了指课桌旁的位置,然后落座。 谁也没有因为多出一个人惊诧,墨临渭暗暗窃喜。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演示板,似乎千飞坐在旁边,那些吃力的物理课程也变得轻松。 如果题目太复杂,千飞便会在课后仔细向墨临渭解释。墨临渭觉得很奇怪,千飞讲的话明明和老师一样,但只要用千飞的话说出来,她原本觉得深奥难懂的题目,一下就理解透彻了。枯燥繁琐的课程因为千飞加入异常轻松,墨临渭仿佛一只海绵,静静吸取课堂知识,兴致勃勃准备高考。 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精要课程慢慢增加。老师已经开始分析历年高考题目,细细讲解应试技巧。墨临渭沉着应对,刻意隐去老师眼中的惊奇和诧异,从容不迫地做完每一套题。 高考报名就要开始,墨临渭需要解决户口和文理科选报两个问题。户口只要找到池浅浅就能顺利完成,但是文理科分选,却让墨临渭有些犯难。 她对文理科的掌握都差不多,如果说一定需要选择的话,她还是偏好文科,毕竟她更擅长一些。遇到这种选择题,墨临渭又想到了千飞,她想征求千飞的意见。 千飞坐在床边吃瓜子,悠闲地晒太阳,对墨临渭微笑地说:“文理分科?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馊主意,就像要人必须选择到底要手还是要腿一样。不过,你还是选报文科吧,如果这次没被录取,下次再选报理科就是。” “文科?”墨临渭看着千飞,没有给出答复。 “对,你喜欢语文,我还见你经常练字呢。你就按照自己心中的喜好来,不要把考试看得太重,只要随心就好。”千飞温柔地笑,对墨临渭竖起来大拇指,“你的楷书写得很好,选择文科后,说不定还能到大学里崭露头角。就选文科吧。” 高考分科,选文还是选理? 墨临渭逻辑思维并不差,可最近却像被谁死死压制住,越难的题目越没有头绪。她明明记得亦源在时,在乔木林应对那些艰涩推理题如鱼得水。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文科,她看着一边晃腿一边嗑瓜子的千飞,认真道:“你这个主意好,虽然我很希望一次成功,暂时就先选文科吧。” 负责理科教学的老师得知墨临渭想法后,几乎捶足顿胸。吴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墨临渭,表情像吃了一个生鸡蛋。 “临渭,你是讨厌我吗?为什么不选择理科?”吴忌怨念地看着墨临渭,身后的理科团队也开始抗议。 “你难道不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名言,你这么草率地选择文科,可是要错过很多重要的机会?”吴忌喋喋不休,希望墨临渭能改变主意。 理科老师们对墨临渭的理工科天赋非常满意,几乎想把她打造成南临的理科状元,他们见过她解出方程式时唇角明艳的笑靥,满以为她会填报理工科,谁知就这么梦碎。那感觉就像自己辛勤培育的种子慢慢发芽成长,快结果的时候胎死腹中。以吴忌为代表的理科老师们觉得辛苦备战付诸东流,对墨临渭的决定怨声载道,就快咬牙切齿。 墨临渭第一次听说这句名言,看到吴忌捶足顿胸的表情,也觉心中有愧。她耐心安慰道:“老师们,别着急。如果这次高考失败了,我下一年就填报理科,到时候还需要仰仗你们。” 吴忌懊恼地摔门而去,他心中难过,想一个人静静。 第109章恍然若梦 除吴忌之外,物理、化学、生物老师都暂时离开了,吴忌也好几天没有理墨临渭,只因意难平。 而文科老师们却受宠若惊,墨临渭的选择让他们出了口气。 市面上都重理轻文,觉得文科迂腐不实用,本以为墨临渭也会选择理科,但墨临渭给了他们一个大大惊喜。他们仿佛找到知音般对墨临渭更加喜欢,回去整理了一个新的应试计划,几乎把压箱底的考试妙招悉数传授。 秦风扬眉吐气。虽然文理分科都对她影响不大,但看到墨临渭选择文科,心中甚是欢喜。她组建文科团队仔细研究了历年真题,准备为墨临渭做最后一轮完美的辅导。 “临渭,这时候不是上课吗?我准备出门办你的户口呢?”池浅浅拉着墨临渭回到屋里,细细打量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女,少女眉眼里的认真和倔强越来越让她怜惜。 “浅浅,你正要帮我办理学籍信息,我有一点请求,希望你答应。”墨临渭咬咬下唇,看着笑语盈盈的池浅浅,手指捏紧,她有些担心开口,因为这个请求会让池浅浅难过。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池浅浅也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她。 “听老师们说,户口上有父母这些内容。我希望在父母关系上,你能让我的信息显示无父无母。”墨临渭的手捏得更紧,她甚至不敢看池浅浅的脸,因为她知道那张脸此刻肯定是苍白的。 “临渭,难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我们是你的父母?”池浅浅脸上笑意全无,墨临渭的话无疑当头一棒,让她有些发懵。 “不是,不是。我心里早就将你们认作父母,但我有自己的理由。”墨临渭知道这句话让池浅浅难受,可是为了日后不被墨家盛名所累,她需要这么做。 “说吧,什么理由?”池浅浅平复了心绪,虽然墨临渭的那句“在心里将你们认作父母”让她好受些,但心间还是在滴血。这些年细心养育难道还让墨临渭拒于门外,她有种被抛弃的挫败感。 “墨渊是一代神医,如果我户籍信息写着他是我的父亲,你是我的母亲,要是我高考失利,对墨渊的名声影响可是很大。墨渊和你对我很好,我不希望你们被我拖累。”墨临渭稳了稳心神,平视着池浅浅的眼睛,真诚地说出理由。 “墨渊和我都不在乎,我们不是沽名钓誉的人。”池浅浅听着墨临渭的理由,心间那抹疼痛慢慢消失,反而还有欣慰和喜悦。 墨临渭不是冷血动物,已经为墨渊和她的名声考虑,墨临渭的性格看上去冷冷淡淡,做事不温不火,可考虑问题却是从长远出发。 “可是我在乎,我不愿拖累你们。墨渊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墨家这个百年大族。如果我考试失利,甚至成绩奇差,人们会怎么看待墨渊,怎么看待墨家?” 墨临渭见池浅浅松动,知道话起作用了,又更进一步道:“外面世风险恶,你我都知道墨渊情商不高,如果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墨渊很容易受无妄之灾。如果我的户籍信息和墨渊并无关系,人就算有话说,墨渊也能推得干净,就说是同名同姓的人好了。” “临渭,你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池浅浅眼眶酸涩,胸腔里饱胀着复杂情愫,更多的是满足和感动。 “听到说需要准备户口信息时就想到了。我本来不是你们亲生,你们却视如己出,这份恩情我会牢牢铭记,日后也会孝顺你们。” “但越是如此,我更不想你们为我无端受累,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能够。最好的方式,是从源头解决。户口上署名我无父无母,便是孑然一身,可进可退。”墨临渭言辞恳切,走到池浅浅身边,蹲在她腿旁,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池浅浅顺势抚摸她的头发,眼圈红红的,感动得泪流满面:“真是个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全。这段学习让你更加明了人情世故。不过这些事情我要同墨渊商量商量,你安心等着,耐心准备考试。” 墨临渭见她松口,唇角勾起一阵浅笑,对池浅浅又是一阵温软细语,哄得池浅浅心花怒放:“再说了,没了墨渊盛名,我也没了后顾之忧,考试便能随心所欲。” 池浅浅点头称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任谁只看到池浅浅光鲜亮丽,又怎会知晓她膝下无子的悲伤寂寥。 墨渊难得爽快地答应了墨临渭的请求,为了墨临渭进入大学不被盛名所累,墨渊还特意嘱咐池浅浅把墨临渭的出生年月改大一岁,不是十五,而是十六。 世间太多方仲永,万一墨临渭一次成功,少年成名又是一大负累。 池浅浅很快办妥了学籍信息的事情,对墨临渭更加看重。 高考是寒窗学子最重要的考试,许多人为这场盛会做了旷日持久的准备,他们十年苦读,挖空心思复习题目,沉着应考。因为这场考试后,很多人就可以鲤鱼跃龙门,改变现有生活状态。莘莘学子为了高考挑灯夜战,也有人为此愁白了少年头。 但鲜有人能轻松应对高考。长久以往的准备和庞大人群的竞争让这场考试激烈而残酷,许多学子因为过度紧张发挥失常。过不了心理这关,怎能如愿以偿?更有甚者,因为高考失利精神失常,不幸者还会精神扭曲。 墨临渭不会有这种紧张,十年苦行僧般紧闭的修行生活让她筑起深厚的围墙,她可以选择性屏蔽不利因素,找一个最放松的氛围自得发挥。墨临渭没有家族期望的压力,不会经历同窗残酷的竞争,她也不会把高考当作人生重要的门槛,不过将它看成是一场变幻生活模式的游戏。 虽然她也期待通过这次考试顺利进入大学,但出发点并不是要功成名就。墨临渭只是想逃离现在的生活的状态,或者说逃避亦源。或许是出发点不同,墨临渭把高考想得更简单纯粹,没有思想包袱,没有考前紧张,她就按照平日的心态静静走入考场。 大考,如期而至。 那天下着雨,墨临渭被安排在墨家学校的考场内。周围全是陌生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没有寒暄,没有竞争,没有压力。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着手中试题仔细。她沉稳地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唇角勾起冷静的笑意。 名师不愧是名师,将历年高考试题分析得鞭辟入里,对出题团队的心理把握也非常透彻。这些题目和她平日练习的套路非常相似,虽不是原题,却异曲同工。墨临渭拿着笔,用娟秀楷体字在答题卡上誊写答案。 第一场考试就快结束,池浅浅在门口接她。她撑着黑色雨伞,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央,像众多家长一样,静静等待孩子考试下学。拥堵的人群推搡着她,虽然身边有墨家护卫,也难免会有少量肢体碰撞。但她像雨中挺立的百合,坚韧地看着考场,眼睛全是灼灼的光芒。 墨临渭淡定自若地走出考场,一身白色连衣裙在人群中纤尘不染,仿佛一朵移动的清幽莲花,在人群里清丽出尘。她静默地看着远方,并不和周围交流,一步一步踩在花岗岩地砖上,向着池浅浅款款走来。 池浅浅心脏柔软的地方似乎被风轻轻吹拂,莫名的温暖涤荡心间。那是她的女儿,她稳稳地走在天地间,她那么坚强美好,仿佛所有事情都无法撼动她的意志! 池浅浅擦掉眼角温湿的眼泪,微笑地向墨临渭挥挥手,摒弃素日的矜持和娴静,和周围家长一样,轻轻呼道:“临渭,这里。快过来。” 墨临渭看见池浅浅,加快步伐,稳稳向她走去。她轻轻握着池浅浅伸出的右手,亲昵地躲在她伞下。 “你的伞呢?”池浅浅嗔怪地看着她,用手拍掉她衣服上的水珠,心间一颤。墨临渭很少会挽着她的胳膊,她素来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次却这么自然。池浅浅心间涌过一阵暖流,和一众家长翘首以盼,也是值得。 “早上没下雨,所以没带。”墨临渭轻轻开口,怕她着急,又补充道,“雨不大,没关系。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一个清静的地方,我提前定了包厢,不然这时候该没地方了。我家临渭现在正忙着考试,可不能饿肚子。”池浅浅任墨临渭挽着她,她一向自持,很难得如此亲昵。 墨临渭依偎着池浅浅走进一间雅致饭厅,店员礼貌地将二人迎至三楼特别包厢。淡淡檀香味扑鼻而来,窗户外树影婆娑,清新雅致。包厢虽然不大,但隔音效果很好。墨临渭轻轻呼了一口气,考试的疲倦一扫而空。 高考间隔的休息时间并不长,教学楼被设为考点,也不许人靠近,许多学子只能在户外浅眠。这并不利于学生发挥,喧闹的人群紧张而压抑,无形中形成强大重压,对考生心理素质要求极高。墨临渭还记得授课老师说过:“高考这场战,只要心理素质强大,你就赢了。”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个主意好,虽然我很希望一次成功,暂时就先选文科吧。” 第110章尘埃落定 数学考试,重中之重。 墨临渭静静地应对接下来的数学考试,她准备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做完基础性题目,剩余三分之二做难点大题。她通篇浏览了数学大题,然后开始答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却渐渐力不从心,脑子里几乎塞了一团浆糊。明明很容易就能做出的基础性题目,此刻却跟难题一样,她的心有些发慌。 怎么回事? 解题思路似乎被谁刻意压制,半小时才做完前五题。她晃晃头,警醒自己:墨临渭,别慌,慢慢来。 但危机并未解除。 墨临渭艰难地看着数字,上一秒还记得清楚的公式,下一秒却忘了。 怎么办?数学是文科生大忌,几乎决定了高考的命运。照现在水平,别说出彩,连及格都很困难。 墨临渭额头渐渐渗出细汗,她悠悠地看着眼前透着墨香的黑色题目,心里越来越乱。 时间只剩30分钟,她连最基本的第一页面都没有完成。那些题目本来就熟悉,大脑却突然短路。墨临渭悠悠看着白色试卷,忽觉双眼一黑。 “临渭,别担心,有我在。”千飞温柔的声音在墨临渭脑海响起,她还是那样温柔,静静地守护着墨临渭,给她带来慰藉。 墨临渭本想开口,但头脑发晕,一下就晕倒在桌上。 监考老师立马跑到墨临渭身边,他虽是外地监考,却被领导特殊交代过,必须严格监看这位考生。高考晕倒之人不少,门外随时有医生守候。监考老师走到墨临渭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同学,同学。”监考老师轻轻晃了晃墨临渭,准备对外喊人。却见少女悠悠转醒,对他露出温和笑意。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看着这场短暂的变化,以为自己眼花了。 少女仰起脸,对监考老师摇了摇头,然后将视线移到试卷上。娟秀字迹在答题卡上慢慢显现,她几乎没有看题目,就这么流畅地把所有答案誊写在答题卡上。 她快速填写着答案,也没用草稿纸,行云流水地书写答案,似乎那些答案早在胸中。不过五分钟,基础性题目完美呈现,连难题也步入正轨。 监考老师本只想监督她身体状况,却着实被她的答题速度惊骇。他是数学教师,执教多年,还曾经参加过当地的数学高考题编写,连他看着这些题目都必须依靠演算。可眼前的少女不但没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丝痕迹,速度奇快,仿佛早早预知答案,所做的工作不过是摘抄誊写。 这位考生在作弊? 不像。 监考教师默默退到她身后,仔细观察快速答题的她。背后看不出一丝作弊痕迹。他不由自主走到隔她一米的位置,只见少女眉头紧锁,争分夺秒地誊写数字,额头汗珠像晶莹的露珠,她专注而执着,透出强大的自信和坚定。 少女很快做完剩下的题目,稍微检查姓名条填写地方,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她悠闲地吐了口气,唇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靥,等待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她自信洋溢,那姿态与先前判若两人,哪有最初几乎晕厥的模样? 监考老师坐回原位,感受到少女的对视,不自在地看着远方。 墨临渭不知怎么走出了考场,似乎恍惚中见到千飞。她很少和人交流,更没有和老师通话。她似乎累极,第一天考试完后就回到房间休息。大家也默契地不去提起高考字眼,就像没有高考这回事。 四场考试很快进入尾声,墨临渭的自考大计终于落下帷幕。 池浅浅松了口气,这两日看着家长和考生们准备应考,她终于体会到高考的压迫感和紧张感。不过可喜的是,她只经历了两天。 墨临渭轻松地走过高考岁月,池浅浅却病了。或许是过度紧张,她一回到家里便浑身乏力,墨渊幽幽地看着池浅浅,小眼睛里满是调笑:“池浅浅,你真没用。临渭可是考生,都没你这么脆弱。你现在是不是庆幸嫁给我?不然也得受这罪!”墨渊油腔滑调,逗弄池浅浅一直是他的乐趣。 “别说那些废话,我到底怎么了?”池浅浅一改素日温良,对墨渊更没好气。或许是太过虚弱,声音有气无力。 “没事儿,就是中暑啦!”墨渊呵呵一笑,给她开了清热解毒的药,然后拍拍衣袖走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墨临渭得知池浅浅生病,心中内疚,特地早起看池浅浅。但墨临渭还未走到池浅浅床边,就让墨渊轰了出来:“你是不是也想中暑?” 墨临渭诧异地看着天空,虽是夏季,还未到最热时候,池浅浅怎么会中暑?不过联想池浅浅素日养尊处优,连着两日和家长们等在门外,中了暑气也是难免。她心里稍安,对池浅浅更是感激。池浅浅虽是养母,一片慈母心怀并不作伪,果然母爱无私而伟大! 是夜,浅酌。 墨临渭主动到厨房做了一桌好菜,虽没有池浅浅做得丰盛,胜在清新雅致,让胃口欠佳的池浅浅也多吃了两口。 墨渊嫌弃地看着盘里青菜,不虞地看着墨临渭说:“临渭啊,你还需要多跟池浅浅学学,你这是要喂兔子吗?”他不悦地吃了一口菜,很是怀念池浅浅做的蒜泥白肉。 墨临渭也不伤心,对墨渊呵呵一笑。 倒是池浅浅为她抱不平,冲墨渊挤眼道:“有本事自己做啊,少在这儿挑三拣四。我家姑娘做什么都好吃。临渭,别理他。” 这寻常的家长里短让墨临渭心安,她看着互相嬉闹的二人,突然生出一丝感慨。 按照平日做题的正确率,今年高考题目几乎似曾相识,正确率一定不低。南临是看分填志愿,等分数下来,她填报了学校,如果不出差错,她极有可能被录取。这意味着她很快就会离开墨家。想到此,她掩饰着情绪,低下头静静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墨临渭收拾着书本和试卷,小心地整理和打包。她把这些自考资料用箱子装好,似乎在封存那段记忆。 她细心地整理着房间,似乎在等待着即将离去的号令。她笃定地认为这次考试会彻底闭幕,也不知是哪里的自信。就连使她慌乱的数学考试,也因为恍惚中看到千飞而心安。 “飞,你在哪里?”墨临渭喃喃自语,对那个神秘的女子充满了想念。在她艰难的时候,千飞不离不弃,这份感情弥足珍贵,就连亦源也无法比拟。 在考试前,每当复杂题目做不出来时,千飞就会让她先休息,三下两下就写出答案,甚至比参考答案更简洁。她就是个数学天才,似乎没有她解不出来的方程式,没有能难住她的数学题。墨临渭只求她不要太招摇,考个满分。于是在后来的两门考试中,刻意做错一两个小题。 高考分数不久便出来,与此同时还有重点分数线。墨临渭的分数比重本线超出100分,是南临文科第三名。她似乎早预知般听着池浅浅告诉她结果,感觉辛苦许久终于是有了收获。 千飞与她那般默契,就像她的护身符,总带给她惊喜! 池浅浅抱着墨临渭悲喜交加。 喜的是墨临渭不过一年备战,就考了这么高的分数,就连墨渊都觉得她是可塑之才,还说如果她想学医,愿意亲自栽培她。悲的是墨临渭填报志愿,就会离开她。孩子大了,就会到外面的世界飞翔,这是每个父母都必须经历的过程。她虽知道墨临渭会离开,却不想这离别来得如此突然。 亦源走了,连墨临渭也要走了。她纵使有千般不愿,也必须接受现实。 翌日,吴忌来到墨临渭面前,首先对她表示恭喜,然后告诉她填报志愿的技巧。吴忌是临渭考试团队的代表,因为填报志愿的经验丰富,所以被推选为代表,顺便探望墨临渭。 吴忌再次走进墨家,看着眼前沉稳的少女微微失神,他培训过不少高考状元,墨临渭虽不拔尖,但绝对是个奇迹。仅仅一年时间就有此分数,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临渭,你成功了。”吴忌认为墨临渭可以更好,但临渭的考试结果他并不满意。以墨临渭的水平,一定能成为文科状元,因为她的数学试卷几乎是满分。 吴忌得知总分时有些诧异,墨临渭的表现还可以更好。吴忌不信墨临渭会主动放弃状元的机会,于是动用关系查看墨临渭的试卷,那娟秀字体和她平日的风格如出一辙,他细细研究她的每一道答题,还发现一些浅显的地方她故意答错。 “但我觉得,你可以更好。”吴忌表情严肃,似乎对墨临渭并不满意,他那严肃的表情在那张分明的脸上显得极不自然。 “临渭,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分数,为什么有些地方故意答错?”吴忌提出疑问,但并不指责。墨临渭非池中物,她从来很有主见。 “吴忌,你知道我今年才十五岁吧?”墨临渭也不推诿,对着吴忌温和浅笑,见吴忌点头,复又开口,“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太多曲高和寡。我从来不想成为举世瞩目的人。一直以来,我要的都是现世安稳。” 吴忌看着眼前沉静内敛的少女心中感慨,眼前少女明明只有十五岁,心智却像老者般淡然通透。她在可控范围内故意答错一两题,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引起轰动。这份豁达淡然,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未必能想通。 第111章濪城之恋 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古多少文人雅士年少盛名却不得善终,写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声名远播却像天空绚丽的流星稍纵即逝,命运使人扼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在顶端的人,总要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猜忌和艳羡。人人都看到人在高处的雄姿英发,又有几人看到高处不胜寒的茕茕孑立? 吴忌忽然想起墨家在南临屹立百年不倒,似乎有所顿悟,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秦风要我来给你填报志愿,她知道我的疑惑,更明白你的选择。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智者,不是站在高峰顶端,而是在光芒万丈的时候,懂得全身而退。” 执教以来,只想着让学生分数不断攀高,如何在高考中战胜竞争者,成为个中翘楚,却忽略教他们从容豁达。 华夏一直讲究竞争,好多学生都在竞争中迷失。吴忌来到华夏后,浮躁的花花世界让自视清高的他也变得平庸,为了培养更多高考状元,增加在南临的知名度,他渐渐迷失了。他秉持已久的桀骜清高逐渐消失,甚至越来越流于表面。社会果然是大染缸,无论吴忌多么自持清高,也无法免俗。 “虽然你的分数能够进入青花大学和北方大学,但这样看来,你也不会填报这两所学校了。” “嗯,我看了你之前带来的招生简介,觉得濪城大学不错。名气虽不响,但注重实干。濪城地处偏远小镇,环境清幽,那里的人或许会相对淳朴,跟南临相差不大。”墨临渭微笑开口,看着面前忽然顿悟的吴忌心情大好,轻松表达心中想法。 “墨夫人会不会觉得那里太偏远了些?要不要参考参考她的意见?”吴忌继续提着建议。 “填报志愿这样的小事,就不需再去劳烦她了。”墨临渭心思一敛,也不看眼前吴忌的表情,开始郑重其事,“吴忌,你越来越像秦风了。” 吴忌终于妥协,为她填写了志愿申报,所选专业是濪城大学最好的法学系。 盛名之下,难符其实。青花大学和北方大学已经成为华夏风向标,但在国际排名并不靠前。许多人削尖脑袋希望进去,却不知这两所大学在当地收分并不高。 教育从来不是平等的,所以才会有人热议起跑线问题。 “知识沟”会越来越大,而不是越来越小,掌握前沿学识的人会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奔跑,就像拥有财富的先得者们,会很快脱离贫困,进行钱生钱的滚雪球大赛,而财富后得者却被迫成为附庸,甚至永远翻不了身。 濪城大学地处北方偏远地带,环境清幽,人口稀少。这所国内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在国外却声名赫赫,某些专业的学生还以该校为跳板,通过留学生计划到美国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进修。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美国哈佛有所执念,或许亦源是心里的一根刺,至今无法根除。 送走吴忌,墨临渭慢慢走回房间,似乎完成一件大事。她刚进门,就看到窝在美人榻上的千飞,她兴致淡淡地看着窗外,似乎有心事。 千飞,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千飞,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吗?”墨临渭坐在她身边,细致观察她的脸。 “你就要去陌生的地方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所以烦闷。”千飞别过眼,不去看墨临渭。 “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濪城大学?你家人是不是不愿意你考大学啊?”墨临渭悠悠地看着千飞,心下有些慌乱。 “我没有家人,或许有一个,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家人。”千飞情绪低靡,静静地看着墨临渭,羡慕道,“你有墨渊和池浅浅这样的家人,真的很幸福。” “要不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他们会……。”墨临渭兴奋地拉着千飞的手,好像在做一个伟大的决定。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帮你?墨临渭,你最近太得意忘形了吧?总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不要忘了,你只是他们的养女,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他们为你做什么。”千飞怨怒地盯着墨临渭,美丽的眼睛似乎带着嫉妒。她懊恼非常,似乎刚才的话对她是一种亵渎。 “飞,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墨临渭自尊心受到冲击,虽然千飞说的是事实,可她并不愿意就这样被千飞训斥。 “墨临渭,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比你潇洒自由,比你精致美丽。只要我愿意,肯定会过得比你好上千倍万倍。”千飞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赌气。 “飞,你是气我最近忽略你了吗?”墨临渭听出千飞的画外音,怯怯地问。 “知道你还问?”千飞翻了一记白眼,然后拉着墨临渭的右手胳膊,对着小臂狠狠咬了一口。墨临渭疼得直吸气,却咬着牙关,任她出气。 明明不可开交的怨怼,却因为墨临渭一句承认变成挑弄。小女儿间就是如此,前一刻还像仇人,下一秒就和好如初。 “千飞,我们一起去濪城,一起上大学,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墨临渭见千飞松口,拉开外套,检查红肿的小臂,深深的齿印像圆圆的月亮,周围还冒着红色血珠。 “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以后还会有更多未知的事,我最近虽然有些忽略你,但心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千飞,我需要你。”墨临渭见千飞不怒反笑,伸手抓她的胳膊,千飞轻轻一呲,似乎碰到痛处。 “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墨临渭不顾千飞反对,直直捞开她的衣袖,只见右手小臂上一个深深的牙印,和她臂上咬痕如出一辙。她惊愕地看着那个牙印,伸出右手,比对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齿痕。 “这是?”墨临渭惊愕地看着同样震惊的千飞,喉头翻滚,“这个牙印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样。千飞,这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咬的呀!既然我手臂上有一个牙印,你手上也要有一个,所以我在同样的位置咬了你一口。”千飞镇定自若,抚摸干涸的牙印,喃喃自语,“临渭,你一直认为是你在需要我,其实我也需要你。你知道吗?我不愿意和你分开,你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离开你,我会活不下去。” “你该不会想说,你爱上我了吧?千飞,你这玩笑开得有些过头了。我以后还想结婚生子……”墨临渭似乎真的相信了千飞的说辞,或者说,她宁愿相信千飞。因为千飞不会伤害她,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当然是玩笑。你刚才有没有心动?”千飞深情款款的脸立马变成嬉笑,手搭在墨临渭肩上,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去濪城大学,开始新的人生吧!” 当濪城大学通知书送到墨家时,池浅浅捧着那张纸久久不曾开口。 濪城虽在国内,距离比不上万里之外的哈佛,但她的心还是难受。短短一年里,她前后送走两个孩子,这让她如何接受? 墨渊比她乐观,喜笑颜开地对墨临渭说:“临渭,听说濪城地势偏远,洗澡还是公用大澡堂。你去了,可不要哭着闹着要回来哦。” ?“什么?临渭,那样的地方我们别去了!你年纪还小,我们明年再考一次。”池浅浅以为墨临渭听到这话会放弃,又燃起希望,还对墨渊赞许地看了一眼。 “没关系,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我去意已决,辛苦一年得到这样的结果,就不要浪费了。如果再花一年时间考试,浅浅要是再中暑,就是我的不是了。”墨临渭仰着脸对墨池夫妇微笑,对他们难得的一唱一和视而不见。 “说得好!我墨渊的女儿就是有担当,比懦弱的池浅浅好多了。”墨渊兴奋地拍拍墨临渭的肩膀,小眼睛里满是欣慰。 连他都没想到墨临渭智商如此高,一年时间就考上濪城大学。 他暗中调查过,这学校名气虽然不大,却是培养人才的好地方,艰苦的环境最适合磨砺人的心智。墨临渭的抑郁症虽然好了,但社会经验还远远不够,去边远之地见识见识也好。 “听说濪城每年都会下雪,我在南临还从来没见过雪呢。”墨临渭期待得看着池浅浅,眼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 “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也不阻拦。如果觉得不适应,就赶快回来。你是南临墨渊的掌上明珠,我和墨渊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谁也不能欺了你。”池浅浅认真凝视墨临渭的脸,那张脸上的神采飞扬,和亦源那么相像。 见墨渊没有异议,继续语重心长道:“去了濪城,一定要多给我电话。你不是亦源,不需要宏图大志,每天开开心心就好。” “亦源难道就不开心吗?你这说的什么话。”墨渊不悦地皱皱眉,对池浅浅意见很大。 “都是因为你,阿源寒假才没回来。如果你把临渭的电话也屏蔽了,让她打不进来,我跟你没完。”池浅浅愤怒地指责墨渊,对他霸道又诡异的想法呲之以鼻。 “那我得亲自给临渭挑一个手机,把里面的零件重新配置一下,一般的手机讯号确实不能打进墨家。”墨渊若有所思,这变相的承认却透露另一个秘密,池浅浅的手机真的被他动了手脚。 墨临渭似未听见,波澜不惊。 池浅浅的脸几乎成了猪肝色,她斜着头看着墨渊,在他背上狠狠掐了一把,似乎还不解气,愤怒道:“你明天去医院食堂吃饭,我不会准备你的份额。” 第112章千卷书屋 八月,未央。 焦灼夏季因录取通知书到来变得安宁。一桩事,尘埃落定。离别,势在必行。 亦源能做的事,她也可以。哪怕,那决定会付出百倍艰辛。 抑或,那是一盏明灯,需她步步为营。 前路,未知。却终是有了期许。 墨临渭倚在美人榻上,优哉游哉。素手摇晃着美人团扇,淡绿色扇面是苏杭真丝,淡雅细线绣着西施浣纱。玉质扇柄晶莹剔透,放在阳光下还能见着里面随意飘散的红丝。 杏眸微转,收回眼光。 昨日影楼送来她的艺术照,相片中少女清丽脱俗,剪剪秋瞳波光潋滟,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妃子。池浅浅本想在她房间里摆满照片,被她严词拒绝。 她虽爱美,但不自恋。奈何不能拒了池浅浅好意,于是细致挑了张平淡相片挂在墙面。 照片很多,池浅浅兴致勃勃。把4寸照片用相框装好,放在梳妆台前。剩余照片放在墨渊书房,用她刺墨渊的话就是:“书房本该存真留美,我家姑娘清新脱俗,占不了几寸地方。等我百年之后,魂归九霄,想着书房里的照片,也能有个念想。” 墨渊虽不耐烦,却忍不住池浅浅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将一块小地方腾出来。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池浅浅几乎捏着他的七寸,只要她痴缠哀求,他总会让步。 哪怕,那违背他从前意愿。 或许不爱,却能顺从。时间弥久,越发使然。 这,也是不错归属。 天热,静安。 墨临渭不愿走动,只跟在池浅浅身后学习烹饪。 “阿源知道你考了濪城大学,准备送你入读。”池浅浅打量她神色,如有所思。 亦源一而再地失约,换作她心里也不好受。可他言辞恳切,她终不忍,帮他传话。手心手背都是肉,若那手心刺了手背,她如何处? 墨临渭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一下,还是低估了亦源对她的影响力。 或许内心深处,她对亦源还有最后期许。只要他这次遵守约定,细细解释,她很可能还会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他欠她一个解释,可他真的会送她去濪城大学报名? 希望,就有失望。于是,不敢奢求。因早已伤透。 事不过三,他失约两次,期待已经降到最低,几乎最后通牒。 她建筑的心墙逐渐变成铜墙铁壁,如他真的三度失约,她也不知怎么面对。 索然,淡笑,牵强万分,无言以对。 “临渭,我要去北方几天。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顺便给墨渊做几顿饭。”池浅浅转了话题,好不容易移开墨临渭的心思。 “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做饭。跟你学了这么久,也懂了七八分。”墨临渭终于笑,不涉及亦源,总能心安。 “可是,墨渊那里……” “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给你电话,你在电话那头指导我就行。”墨临渭想得纯粹,帮忙做好晚饭,主动对墨渊提及。 “什么时候走?”墨渊不虞开口,手却不停夹菜,仿佛最后晚餐。 “晚上的飞机。”池浅浅并不直视他,她从来不会先斩后奏,这次却破例。斜着眼睛小心观看墨渊脸色,筷子捏得很紧。 多年以来,墨渊一直是池浅浅的主心骨,她离不开墨渊,而不是墨渊离不开她。 “不用临渭麻烦。我明天也出差,归期不定。”墨渊淡然,一时无话。 池浅浅气结,一根刺在心上,如鲠在喉。 他不闻不问,当真放心? “临渭在家好好温书,书房藏书甚多,总有你喜欢的类型。”墨渊淡淡,迅速吃完晚餐,径自离去。 “你!……”池浅浅眸中无光,这么多年,我行我素的墨神医,依然不会关心她的去留? 翌日,清晨。 墨池夫妇一前一后离去,墨家庄园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因为男女主人离开而陷入混乱。墨临渭扶额,收拾打点后,径自走进墨渊的书房。 推开紫檀木雕大门,浓厚的书墨味传入感官。书香阵阵,沁人心脾。 她站在门前,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层层排列的紫檀木书架映入眼帘,用料考究,做工精美,还经过特殊处理,没有虫蛀和腐蚀。书房纤尘不染,空旷书房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书籍,书架上有明确编号,俨然一个中型图书馆。 书籍类型繁多,尤其医书为最。那些书是多国语言翻译,以英语、法语为甚,间或还有德语、俄语、日语、西班牙语……一些语言她甚至闻所未闻。外国译本星罗密布,她由衷感慨墨渊博闻强识,继续寻看。 手指在书籍间来回,美妙触感传入大脑,即使看不懂,摸一摸也好。她闭着眼数数,觉得数到一百就抽出那本书。 一百很快数到,她站定,睁开眼,虔诚地抽出那本书。 泛黄封面上画着一个大脑,封面上不知道是什么语言,在她看来就是一堆符号。轻轻翻开扉页,翻看浑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观看生动的图像,即使看不懂里面的字,也兴致勃勃。 密密麻麻的注释不知道是谁编著,耐着性子看不同层面的大脑,这些图片细腻地展示了人脑的各个角度,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有详细注释。 遗憾的是,她看不懂。 那些奇怪的字像远古符号,生涩怪僻。好在图片形象真实,她耐着性子翻了下去。 忽然,她眼睛发亮,在116页的空白地方,她看到一行小字,虽没有落款,却认出那是千飞的字迹。 “左右脑,可分裂。脑未死,人不亡。” 仔细观察那张图片,分离的左脑和右脑像独立的两个人,它们安静对视,和谐共生。她很想知道文字里的含义,可惜,她看不懂。 高昂的兴致忽然低靡起来,似乎一个魔咒,千飞喜欢的,她就会屏蔽。千飞好理,她就偏文;千飞爱动,她就好静。她依赖千飞,羡慕千飞,却不愿成为千飞。 ???她们,是独立的两个人。虽合得来,兴趣迥然不同。 将那书放回原位,继续寻找能看懂的书籍终,于看到全是中文的书架,心中大喜,兴致勃勃地翻看。 这些书虽是中国文字,却字形繁多,几乎囊括了华夏文字发展的所有版本。有象形文字、楔形文字、金文、铭文、小纂……那些繁复字体生僻难懂,她最多能识别几个。 中文书完好地拜访在书架上,一些书年代久远,几乎是国宝。它们安静地躺在墨家庄园书房里,仿佛历经风雨的老者,终于找到安身立命之地。 墨渊嗜医如命,爱书成痴,她终于明白墨渊设立安保设施的良苦用心。 大家族百余年来明哲保身,不过为了保护祖上基业,将医书典籍积累积累收藏,一代代传承。许多人都认为文物应该放置博物馆供万民观览,可万民又有几人能知道其中精粹,不过人云亦云走马观花,将那博大典籍弃如草芥。乱世最多巧取豪夺,如果不是严密安保,这些典籍早在强权铁腕下付之一炬。 然,墨家财富,真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这书房就有如此珍贵典籍,墨家是百年大族,定有更珍贵的宝贝。 墨家百年,定有秘辛。 墨临渭看着书房里鳞次栉比的各科典籍,暗自推测地下是不是有更广袤的空间。像墨家这种大族,一定建立了暗道,以便储备百年收藏。 虽有此意,却不寻找。墨渊出差在外,这书房肯定被秘密监控着。如果她有那心思,一定会被抓个现行。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却愿意把秘密埋在肚子里。 窗外热风弥散,微尘漂浮在空气里。 墨临渭深深吸了一口气,寻了中国古典文学一类的几本书,落落大方地走了出去。 她素爱古代诗集,最喜诗词歌赋,字里行间里深藏的深远蕴意耐人寻味。她一字一句,将段落句读间隐藏的内涵在心间揣摩。似乎远古时代的文人骚客将情思寄托在字里行间,跨越千年,慢慢走入她心中。只感觉浑身仿佛清泉流淌,一点点浸入脾肺,其乐无穷。 日子在读书识字中度过,沉浸在书籍乐趣中,悠然自得。 唯一美中不足,是千飞始终不见。似乎,她们的感情出现一丝奇怪波纹,虽然浅,却层层推延。 却觉得困,每次睡着,都能感觉到千飞在眼前晃动。嫣红华服,美不胜收。 在她睡意惺忪时候,千飞一身红衣,辗转在床榻四维。莲步款款,摇曳生姿。 众生皮相,四大皆空。千飞似乎不同于世间的每个人,自由游弋天地中,就连墨临渭也无法企及她的空灵脚步。 她爱极那张倾世绝颜,更爱千飞那颗七巧玲珑心为她跳动。 所以,无限纵容。只要千飞开怀,即使刻意屏蔽,她也愿意。 只是越发觉得疲累。 似乎,永远不曾睡着,又像睡了很久。 时刻不见千飞,却又觉得她随时皆在。尤其偶尔还会发觉自己在书屋醒来,手上拿着不知名的书籍。一点点扩展绵延,不受控制。 但始终心安,更不怀疑。只惊觉一梦天明,半睡半醒。 “飞,如果这是你的惩罚,我甘愿接受。因为而今,我只有你了。除了你,我几乎无人可信。” “墨渊和池浅浅,我始终会离他们而去。这个所谓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始终在此找不到归属感。飞,你可明白?” 第113章非梅非马 月明,星稀。 池浅浅风尘仆仆,终于归来。 不过一星期,她黑了许多,皮肤干燥,有些许狼狈。 但一看到墨临渭,她的疲惫一扫而光,对着墨临渭一阵亲昵。从行李箱里地掏出当地特色小吃,想和墨临渭分享喜悦,却只字不提这几日做了什么。 池浅浅不说,墨临渭也会不问,只劝她注意身体,多多休养。 “这个墨渊,也不知干什么去了?你就要报名,他的手机彻底打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池浅浅连番抱怨,几乎不能自制。 “他事务繁忙,不要打扰他了。”墨临渭并不在意,只看离开墨家越来越近,心内惊喜。 “亦源也是。不是信誓旦旦,说要送你报名。现在也人间蒸发般,真是一对好师徒。”池浅浅自责埋怨,越发焦灼不安,脸色差得吓人。 炎炎夏日,她难以克制的烦闷已经变成暴躁,好脾气荡然无存,有几个医务人员还被她厉声训斥。 “这些事情等墨渊回来再说,他只是出差了,又不是不回来,为什么都来找我?”池浅浅暴躁地打发找墨渊的人,全没了往日的娴静温柔。墨渊迟迟不归,她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担忧。 “浅浅,你别慌。墨渊出门带着保镖,一定不会有事。他声名显赫,出差时间肯定不短。你放宽心,做好该做的事。医护人员也是工作所需,别跟他们置气。”墨临渭端来一碗常温绿豆汤,好脾气规劝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果不是墨渊,阿源现在已经和我们一起准备开学报名的事。墨渊总是这样,难道不知道大学对你很重要?”池浅浅喝了一口绿豆汤,愤懑不平。 “你可是我唯一的女儿,初次出门,被他如此怠慢。他是故意的吗?就连亦源也这个样子。”池浅浅一脸怨怼,心浮气躁。 亦源果真又失约了! 墨临渭不再言语,只是心底最后的那根弦,断了。 他们,真的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说说,也真的只是说说。 此去经年,萧郎陌路。她从此对他再不会抱希望,连儿时玩伴的微小想法也是不该。 非梅非马,再无羁绊。 “要不,我先陪你在濪城住一段时日,等你完全适应了再回南临?”池浅浅想了许久,终于把话说出口。不过想到墨渊,想到墨家祖训,却底气不足。 她好歹是墨家媳妇,现在虽不是旧社会,影响始终不好。若被人知道身份,很可能用她威胁墨渊。想到此,池浅浅心里又是一叹。 “不用啦。我早晚都要独立,日后很多时候还是一个人生活。”墨临渭微笑拒绝,伪装情绪。 夜幕,黢黑。 她久久坐在窗前,看窗外迷人风景,思绪万千。 强制压抑的怨怼正翻涌决堤,亦源模糊的脸一点点清醒。他们相遇的点滴都在脑海里来回翻滚,几乎化作滚热的胶片,周而复始地循环回放。 如不能发泄,胸腔内燃烧的烈火会把她烧成碎片。此刻,她极需要一个突破口。 墨临渭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笔和纸,一笔一划地书写,几乎要倾尽所有情丝。 相见、相遇、相知、相别。 佛说:自在、勘破、放下。 她,如何放下? 沉浸在亦源的回忆中,娟秀字体在白纸上逐渐显现,不多时就填满白纸。一张、两张,一张张白纸变得蘸满墨香。手不停在白纸上滑动,手指写得生疼,可她却像着魔,停不下来。 她在回忆,她在记录,她要把亦源从脑袋里彻底抠出来,一点点写在纸上,然后像封存高考资料一样,彻底封印在角落里。 墨临渭坐在窗前挑灯夜战,整整一夜,不眠不休。 白纸越叠越厚,淡淡墨香在房间飘荡。她看着窗外逐渐泛起的鱼肚白,深呼了一口气。 慢慢收拾写慢字的白纸,将它们整齐地放在一起。找来一个木盒子,将白纸用透明塑料袋封好放在盒子内。精致的黄色小锁轻轻一按,那些费尽心思写来的文字,那些记录着他们曾经美好记忆的文字,就这么缩进了黑暗。 出门,行走。 拿着小铁锹向乔木林走去。 她要埋掉过去,埋掉对亦源的所有念想,开始新的生活。 她早应该做这决定。毕竟,他们相逢此后,早五纠葛。 清晨,露重。 露珠沾湿她的裙摆,冰凉触感在身体弥漫。 墨临渭面无表情,径自走进乔木林,向那棵百年黄桷树靠近。走到洁白木椅边上,打开木盒子,借着微弱的晨光,拿出封好的白纸,一个字一个字细细。 她虔诚而专注,就像在研读一首史诗,美丽杏眼落在白纸黑字上。 周围一切都沉寂了,只剩下她真诚而执着的缅怀。她那么热忱认真,似乎清晨纷飞的鸟虫也无法打断她。她聚精会神地看着亲笔写的字,仿佛在做一个坚决的决定。 露珠漫过她的脚踝,白色裙摆已经湿润,她像一座雕像,执拗冷静地坐在木椅上,机械重复着翻阅动作,似乎谁也不能打扰她。 那些字迹清晰用力,囊括了他们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记载了几百个日夜里相知相识的美好过往。她对亦源的激动和情愫,她对亦源的失望和痛苦,她对亦源的决绝和屏蔽。 冷静地浏览那些字,美丽的眼睛跳过每一个标点,似乎这虔诚缜密的是一场仪式,埋葬之后,有关亦源的一切都从脑子里抠除,让她从此不再期待和幻想。 天越来越亮,太阳终于挂在天空上。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复将白纸封在塑料袋里,精致小锁再次扣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锁住一切,就锁住念想。 从此,再不相见。从此,再不想念。 拿着铁锹,在木椅边挖了深深一个坑。绵密细汗从额头滴到泥土里,白色裙摆已经被泥土弄脏。她置若罔闻,像即将上场的斗士,每一下都无比用力。 那个坑挖了很久,终于成型。她仔细把木盒子埋在坑里,用土一点点压实。当她终于做完这一切,几乎成了汗人,她虚脱般坐在地上,让高强度活跃的思想一点点停顿下来。 她忽然,好想睡一觉。 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她扶着铁锹站起来,毫无留恋地往回走。 所有关于亦源的记忆被那把锁关在大脑深处,她渐渐忘记亦源的音容笑貌,到最后,他终于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再不能激起她胸中涟漪。 再见!亲爱的源子,再见! 梦境,沉迷。 幻觉,清醒。 无数分裂的画面交织脑海,仿佛退到遥远之外,静静观摩自我。这明明是真实的生活,却像被人设定的戏剧,每天在特定舞台上演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清醒,不需要反抗。 但,墨临渭最习惯的,是对抗。 在十二年幻设的剧情里,她是抑郁症患者,在天才神医墨渊组织的医疗团队中求生。监控器、摄像头、镁光灯,她仿佛地质岩层中古老的化石,时刻生长在显微镜下。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会被分析、解释、探索,周而复始地打针、吃药、测试、催眠。 这恶性循环始终没有尽头,她的世界依旧一片黑暗。 她何其幸运,得到墨渊重视和悲悯,在幻设的城堡里,一个人孤独求生。她又何其不幸,在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激励自己活下去,活下去。 那些针孔,那些丸药,那些冰冷机械,几乎成为她身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时刻提醒和叫嚣,她是一个病人!一个从娘胎就不断繁衍抑郁质的病人。 墨临渭无从选择,命运为她编织血盆大口,一次次把她吞入腹中,又一次次将她吐出尘世。恶作剧般惩罚她无辜的身体和灵魂。她竭力对抗,却无所适从。她永远和命运对抗,却始终不能成功。 生不对,死不起! 多年观测,墨临渭仿佛戏子,内心深处衍生的意识逐渐变成意志,指导她扭曲而坚强地存活。从来就没有自由的人生,即便对自我极端渴望。她敏感、脆弱、需索,在静默黑暗的夹缝里拼命般执着。 想要自由,毫无压抑的自我放纵,将灵魂深处最真实最炽烈的本我释放。 曾经,她也依赖过。 干净美好的亦源,神袛般进入她残破不堪的世界。她向往他无拘无束的盎然姿态,对生活亘古不变的热枕和敬畏。无论毁天灭地,他也不会向命运屈服,她羡慕他的坚强不催。 她深深以为那就是不朽,像远古时代张扬的诗篇,拥有百折不挠的风骨。她虔诚地信仰这个生命,几乎掏出心肺,让身体每滴血液浸透对亦源的信任。 那双清澈见底的凤眼,仿佛她心脏中永不衰竭的泉眼,一点点喷涌着希望,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奔跑,因为这信任无坚不摧,她可以凭着那股执拗战胜所有。天地神魔,远古洪荒,无论多么无法战胜的精怪,都会因那信仰变得渺小。 墨临渭可以成功,她可以重新来过! 但,亦源离开了。毫无征兆!她还没有适应新生,还来不及告诉他对未来的理想。他却要离开了,去千里之外的哈佛,实现他伟大而神圣的梦想。 亦源突兀地走出墨临渭的生活,不留一丝余地,那么决绝地走出她的世界。她却无处告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信仰进入那辆黑色轿车,奔驰在南临的天地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她的信仰像被推土机碾轧的混凝土,分崩瓦解,化作废墟。她的意志再一次化作虚无,她飘荡的神魂在废墟中苦苦求索。 她不愿放弃,希望被救赎。 第114章离别在即 亦源还是走了。 义无反顾地离开墨临渭的世界,音讯全无。 她兴致恹恹地寻找另一个专注点,最终选择自考。天知道这个诡异的想法,是多么苍白无力的借口,可她却像找到新的救赎方式,沉沦般闯进不可回头的征战。 面带微笑地用大脑记住每一个字符,即使她并不喜欢。应试教育就像一块油腻的肥肉,疯狂压榨大脑固有的舒适自由。她强迫自己进入癫狂充实的车轮战,走出亦源离开的伤痛,开始新的生活。 但,亦源电话里的兴奋和承诺又一次激起她心间涟漪,她期待而向往,不由自主地打扮自己,希望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亦源记得她,她的信仰不曾丢失,不过去了另一个地方。她慢慢接受亦源的不辞而别,对他的回归翘首以待。 可,她等来的,是一场讽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亦源有了新的异性朋友。 她焦虑、愤怒、惊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锁在黑暗的梦境中。她并不清楚那愤怒来自何处,却和亦源生出嫌隙。不同于他初时离开的慌乱,她愤怒得不由自己。 墨临渭强迫自己幸福,这变态的强迫意志再一次鼓励她前行,不论遭遇了什么,都要强迫自己活下去。哪怕并不幸福,还是要强迫自己活下去。 于是,毫无章法地相信另一个人,神秘的陌生少女,千飞。 这个从未在生命中出现的少女,慢慢充实她的生活。她对千飞记忆时有时无,就像一个随时会离开的旅人,没有归属。她羡慕千飞的光彩夺目,羡慕她支离破碎的神秘色彩。 千飞是多米诺的第一个骨牌,一点点侵蚀她虚无的世界。她自暴自弃地接受这陌生女孩,心甘情愿吸取千飞身上蛊惑人生的闪光点。她真实地在眼前晃动,似乎她们是同一个大脑的两个意志,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内求同存异。 明明是迥然不同的而两个人,却无比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她们各有所爱,从不干涉对方的爱好。她们各有所长,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渐行渐远。一个重文,一个偏理。一个好动,一个爱静。她们兴致勃勃地准备考,在海量题库中披荆斩棘。 墨临渭成功了。 奇迹般超了重点分数线100分。她是培训老师眼中的奇迹,明明十五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能量。固执地选择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悠然自得寻找机会离开。 这是一场密谋已久的逃亡,逃避墨家,逃避亦源,逃避过去。 她要和过去说再见,开始新的生活。她向往许久的自由似乎成为亦源离开后的第二个信仰,她冷静执着地斡旋在墨渊和池浅浅之间,小心翼翼地把握感情。 墨家,真真切切提醒墨临渭,她曾经是个病人,很有可能还会成为病人。她必须要小心,不能让工作人员十年心血白费。她不能抑郁,不能哭泣,她要坚强,你要时刻开心。归根结底,她要活得不是她自己。 亦源又失约了。第三度失约让她对亦源几乎绝望。她可以容忍一次、两次,但他第三次承诺依旧无法履行,给她开了又一支空头支票。 亦源是在耍她?还是在欺骗她? 她积压许久的怨怼在那一瞬间膨胀,她不愿再对亦源抱有期待。她成了他手心的跳梁小丑,在亦源一而再、再而三的承诺中癫狂。 亦源三次失约伤害了她对他的信任。或许,彻底打碎她辛苦塑造的信仰。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神,偶像、英雄或者一种精神。 墨临渭的神袛是亦源身上对生活诚挚的敬畏和认真,她需要对生活阻难永不妥协的执着和热忱。 但,亦源食言而肥,让墨临渭陷入一次又一次期望与绝望的痛苦轮回。仿佛她是他牵制的木偶,他掌控着线,让她随时起舞。 她累了,身心俱疲,体无完肤。 她偏激、怨怼、疯狂,她经常把事情朝坏处想。因为,她真的累了。 终于,是要开启新的生活。 八月,阳光炽烈明亮。 日上三竿。 墨临渭不曾出门。她安静睡在床上,白皙脸颊泥迹星点。婆娑树影映在少女脸上,她眼睛紧闭,陷入香甜梦境,仿佛谁也无法叫醒。 池浅浅敲了很久的门。门内动静全无,她走到窗边向内看了看,墨临渭还在沉睡。她疑惑地推开门,走进屋内。 泥迹,斑点。木地板上泥土的脚印一直延至床边,足印是墨临渭无疑。 心中涌出不安,害怕墨临渭旧疾复发。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探测少女额前,当确认她温度正常,才长舒了口气。 还好,没有发烧,身体表面也无异常。她仿佛累极,只是陷入沉睡。但脸颊上黑褐色泥点突兀刺眼,池浅浅伸出手,很快缩了回来。按捺住心中疑窦,走出门寻找墨乙桀。 墨渊走后,墨乙桀成为池浅浅最信赖的人。 墨乙桀是墨渊的得力助手,在墨渊离开时留守墨家。 他为墨临渭作简单检查。然墨临渭身体毫无异常,只是熬夜疲累。他心神初定,对池浅浅开口道:“她昨日熬夜,身体疲惫,陷入深度睡眠。身体没有大碍,睡醒就好。” “要不给她一针安定?”池浅浅仍不放心,“阿桀,你要保证临渭没事。你也是临渭特病组的一员,你不能看着临渭再度陷入病症。” “夫人放心,临渭没事。”墨乙桀淡定地看着池浅浅,然后给墨临渭打了一针退烧药,离开房间。 池浅浅叫人打扫了房间,静坐在墨临渭床边,她掀开被子,看着白色棉裙上的泥污,唇角勾起笑意。即便就要离开,墨临渭还是个孩子,需要她这个母亲温柔呵护的孩子。 满腔母爱再度泛滥,她小心褪去墨临渭身上的白色棉裙,取了温毛巾为她擦拭脸颊和身体的污渍,最后换上干净睡裙。 沉睡的墨临渭浑然不知,只觉得身体急需补眠,难得一见的娇羞可爱。 池浅浅唇角微勾,乐见其成。直到确认她没事,才放心离去。 睡醒,睁眼。已是第三日清晨。 恍惚中见到池浅浅为她擦拭身体,她晃晃脑袋走下床,肚子空空如也。捂着微微疼痛的胃部,走进盥洗室洗漱,再换上黑色连衣裙。 镜中少女美丽轻盈,墨临渭将齐肩黑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前额。她拿着棕色眉笔勾起眉线,涂上睫毛膏的睫毛更加卷翘,像整齐扇面,衬得杏眼越发清亮。 长睡后的身体疲惫全无,脸颊更加瘦削。长期不进食,嘴唇微微泛白。 黑色无袖连衣裙刚刚齐膝,锁骨小巧精致,白皙长腿暴露在空气中。黑色蕾丝紧身裙下,凹凸有致的身姿凸显着少女丰韵。虽无墙上照片的清丽脱俗,却别有一番精彩干练。 素白脚踝套上黑色高跟鞋,5cm细跟让纤瘦的她更加挺拔,她在房间里来回几圈,细跟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回音。 封掉过去,就该重新开始。 昂首挺胸走出房门,已经发育的胸型饱满挺立,纤细腰肢来回扭动。她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全身浊气从胸肺逼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灵舒畅。 稳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围着白色围裙,开始做早餐。不知多久不曾进食,她是真的饿了。 墨临渭沉稳地站在灶台前,熟练操持锅碗瓢盆。不到半个小时,精致早餐新鲜出炉,她精心把早餐放在青花瓷餐具里,然后端到饭厅,小心摆好。 一切准备就绪,池浅浅恰好走到饭厅。她站在饭厅门口看着细心收拾餐桌的黑裙少女,久久不曾回神。 两日不见,墨临渭气质大变,浑身散发着端庄娴静,像池浅浅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每个动作熟稔轻盈,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但始终不如从前。 “浅浅,吃早饭了。”墨临渭热情招呼,拉过池浅浅木讷的手,轻轻落座。 五谷粥、白水蛋、三叠当季时蔬、热牛奶、无糖荞麦面包片,餐桌上整齐摆放着早点。 精细膳食,安然如心。 墨临渭为池浅浅盛了碗粥,剥这鸡蛋。 抬眸一笑,分外悠然。 墨临渭许久不曾这样微笑,池浅浅只觉那笑容能融化天边的初雪,让整个房间都明媚起来。 相顾无言,难得温馨。 但一根刺,卡在池浅浅心中,久久难平。 “临渭,我们下个星期去濪城好吗?”池浅浅见墨临渭吃得甚香,眉眼全是欣慰。 “嗯。”墨临渭轻轻点头,用纸巾擦拭唇角。胃部温暖从食道传遍全身,身体逐渐积聚力量,白皙面颊渐渐红润,像餍足的猫。 “那简单收拾一下,我们下周启程。”池浅浅温柔抚摸墨临渭束起的马尾,冰凉柔顺的发现从指间滑落,像轻柔美丽的丝绸。 虽然为她准备好一切,依然关切。 “好。”墨临渭也不阻拦,顺服地任她摆弄。 “开学后很快就是深秋,濪城若是下雪,还会更冷。不过你从未见下雪,怕是欢喜。”池浅浅喉头一怔,离别在即,欲说还休。 不舍,却必须舍。 “还好你平日穿的衣物留在墨家,闻闻上面的味道,就能想起你。”池浅浅目光深远,悲从中来。庭院深深,等墨临渭去濪城上学,墨渊工作在外,偌大庭院又唯她孑然一身。 她不爱上网,除了做菜、逛街,她的消遣无非留园和墨家琐事。她静默的生活有时如一潭死水,好不容易有了女儿。 可…… 第115章私人飞机 每个人都有秘密,池浅浅也不例外。 成为墨家的当家主母,除了家世和品德,有太多不可言说。 想当年,医学天才墨渊研制出PTM,拯救了无数美军,可谓战场的一剂强心剂。传言PTM是“战场法宝”,是国际战争的必胜良药,许多国家想把PTM据为己有。激进分子威胁墨渊,不交出配制秘方,就让墨家从地球上消失。 但墨渊是谁?墨家力量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墨家背后关系网有多强悍。 百年墨家的掌门人,会受尔等宵小桎梏? 墨渊淡定自若,地在联合国安排了一次会议,亲手将药方销毁,还承诺,PTM不再流出市面。 然而,墨家只是在全球人民面前玩了个文字游戏。 不再流出市面,意味着不在市面出售,却不意味着彻底不生产。这场会议让原本全球可得的PTM,成为墨家专有特效药,而且漫天要价。 PTM被列为墨家禁药,只要对方付上比从前高几万倍的定金,并签订保密协议书。墨家选择性与其合作,但付款方只能得到限量的PTM。 所以,墨家永不缺钱,就凭PTM一项收入,足够墨家所有族亲和工作人员大肆挥霍十辈子。 但,墨家收入远不止这一项。每个呆在墨家庄园的人都希望子子孙孙为墨家工作,只要坚守本分,对墨家永远效忠,即使地球毁灭,墨家都办法让他们保存性命。相反,如果他们有异心,则被墨家神秘残酷的手段整治,那后果不仅是永不翻身,还会到更残忍的地步。 世外桃源的墨家庄园背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帝国,随时洞悉墨家庄园所有人的命运。 世人只知道墨家百年行医,且屹立不倒,定有通天本事。 名门贵女也想成为墨家的女主人,抛了不少橄榄枝。池家也不例外,可最后,墨渊娶了池浅浅。当墨家一纸婚书递到池家,所有人都被这貌不惊人的女子惊骇。 只有池浅浅知道,墨渊当年娶她,不过墨君临的一句话。她所有恩宠荣光,不过墨君临一句话。 池浅浅从门外收回目光,不再回忆那时的血雨腥风。 看着墨临渭越发美丽的脸庞,她会心一笑。 这个孩子,她真心疼爱着,日后也会真心疼爱。 离别,猝不及防。 自由,似乎近在眼前。 隐忍许久,崩溃濒临,终于是要离开这块乐土。 墨临渭挑了几件平日喜欢的衣裙,把它们叠放整齐认真放在皮箱里。她很想把小箱子填满,但所能带走的东西太少,即使放进几本书,还是空空落落。 凝眸间,只看到池浅浅送与的黑色信用卡,无限透支额度,够她挥霍一生。 她唇角一勾,把那黑色卡片锁进柜子。池浅浅给的好,她一生都难偿还,这心意太贵重,她无法承担。 看着生活许久的卧室,专属她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生生把那份感激和内疚埋进心里。 她很可能会成为第二个离开的亦源,再难和池浅浅联络。她不知还有没有勇气拨通他们的电话,未来遥不可及,谁也无法定论。 八月十五日,阳光满溢,微风清扬。 墨临渭的行李已经放在黑色汽车后备箱里,池浅浅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墨家大门。虽不是第一次离开这大门,但墨临渭的心从未有过的激越。她按了按胸腔,抬头对池浅浅微微一笑。 池浅浅穿着素色丝织旗袍,素雅真丝刺绣着牡丹图案,衬着她白皙皮肤更加水嫩。肩上披着深蓝色纯手工丝绸围巾,与脚上的深蓝色高跟鞋首尾呼应。她化了淡妆,姣好面容内敛秀美,浑身浸透着名门贵妇的端方贵气。 墨临渭穿着白色雪纺衬衣,纯黑色紧身休闲裤裁剪精细,修长双腿亭亭玉立,脚踝穿着5cm黑色高帮皮鞋。齐肩黑发随意披散,嫩白脸颊不施粉黛。黑白强烈对比让她的美丽更加立体。 黑色商务车典雅霸气,做工精练,性能恒久,巨细无遗。这辆黑色好车经过特殊改造,尤其防弹功能超强,即使被狙击成马蜂窝,也可保人安全无事。 轮胎引进德国最新科技,不会被利器刺破,更不会被腐蚀。引擎和发动机在原有基础上升级,遇险时可以将时速提高到300km/h,非常利于逃生。车内装置纯手工定制,每个地方都经过特殊监测。这曾是墨渊的坐骑,却在池浅浅软磨硬泡下易主。 当然,彼时墨渊已经有了更优越的专车。 池浅浅看着眼前经过特殊改造的黑色汽车,将墨临渭送入黑色汽车,再缓缓坐上车。司机为她关上车门,等二人坐定,才发动汽车引擎。 墨临渭却下意识反跪在座椅上,她支起上半身,双手稳稳捏着座椅,杏眼越过透明玻璃,看着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她似乎看见三岁的自己,那个曾经站在雨里放声哭泣小小身影,默默站在原地。她冷静看着缓缓开走的汽车,唇角紧抿。而且,亦源离去时的十四岁的自己也出现了。她强忍着惊骇和悲伤,双手交握,垂在腹部位置。 她们慢慢靠近,轻轻牵着彼此的手,悲伤的脸上挂着微笑。一大一小两个曾经的自己向汽车的墨临渭挥手告别,脸庞绽放着从未有的平和安详。 似乎知晓墨临渭心事般,黑色豪车在车道缓缓行驶。 只见两个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埃里。她转过头,静坐回座位,重新握着池浅浅的手。 “临渭,你在看什么?”池浅浅回握柔嫩的小手,温言细语。 “从前的自己。”墨临渭平视前方,杏眼里光华潋滟,“向她们告别,这是亏欠她们的。” 池浅浅心思一敛,将墨临渭的手握得更紧。 “亏欠她们的告别,亏欠墨临渭的告别”。 原来,墨渊和她只知道守护,却不知道每一次离别都对墨临渭有特殊意义。墨临渭和普通孩子不一样,她冷静迟钝,冷漠下包裹着最初的真诚和期待,默默缅怀每一个过去。 池浅浅感觉掌心中瘦弱的手掌微微动了动,还是固执地抓得更紧。 黑色豪车离开将墨家庭院甩在身后,疾驰在南临大街小巷。 墨临渭全无兴致,将头靠在靠椅上,闭目养神。 南临机场。 尾随的汽车里走出四个便衣保镖,一人麻利将行李放在托架上,另三人围在劳斯莱斯旁边,严阵以待。 “夫人,到了。” 池浅浅首先走出汽车,站在保镖围成的安全地点,她伸出手,牵着墨临渭下车,在保镖的陪同下,快步向机场走去。 玻璃窗下空旷的机场人来人往,各种气息汇聚鼻翼。陌生嘈杂的人群在黑色屏幕前来回晃动,一趟趟航班信息在候机室回响。鲜活声息不像墨家庄园固有的冷静,她按捺住雀跃,紧跟在池浅浅身边。 “由纽约肯尼迪机场开往南临的航班AF1160暂时晚点,晚点时间大约为30分钟。” 机场大厅响起飞机晚点的消息,墨临渭抬头看池浅浅,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临渭,飞机迟到了。华夏飞机晚点半小时太平常了,不用在意。不过,我们不需要担心晚点,因为随时可以走。”池浅浅俯下身,推了推鼻梁上的深蓝色墨镜,对她耐心解释。 “迟到,是平常的事?”墨临渭继续向前走,心中疑惑虽有答案,却想着另外的问题。 航班迟到,不就是不遵守对旅客的约定。 难道说,失约是平常的事情? “在现代社会,一切皆有可能。天有不测风云,一个打雷闪电就会让飞机延迟起飞和降落。”池浅浅继续回答,淡定向VIP候机室走去,对周围目光毫不在意。 树大招风,南临在墨家的掌控之内,不需要保镖陪同。但出门却不一样,墨家盛名在外,池浅浅必须小心。此次陪墨临渭报名,池浅浅几乎特意增加两名保镖。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池浅浅来到VIP候机室,穿着工作服的机场负责人已经等在门口。他绅士地脱下帽子,对池浅浅道:“夫人,我是南临机场负责人。一切准备妥当,您随时可以登机。” “有劳。”池浅浅摘下墨镜,对他微微颔首,牵着墨临渭跟在他身后。 VIP候机室所有门窗紧闭,洁白灯光照射房内,喧闹的机场忽然安静,这里瞬间变成一个特殊密室。负责人走到服务台前,光洁墙壁忽然打开一扇门,他站在门口,做了“邀请”的姿势。 保镖跟在他身边,池浅浅和墨临渭紧随其后,有条不紊。 2米宽的通道里灯光闪耀,钢化玻璃反射出六人剪影。 墨临渭紧跟在池浅浅身边,平视前方,和她一起快步前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有节奏地发出声响,仿佛一首钢琴曲,在墨临渭心间不断演奏。 踩着绵软地毯,在密闭通道里慢慢行走。3分钟后,她已经来到机舱。机场负责人和空姐很快离开,只剩下她和池浅浅在豪华机舱内。 60㎡特殊机舱像豪华小套间,客厅地面上铺满雪白羊绒地毯,中央摆放着米色精致茶几,茶几上放着红色玫瑰和红酒。窗户玻璃是上挂着米色帘布,拉开帘布却是黑色不透光玻璃。 客厅后是精致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华丽复古大床,梳妆台以及衣柜。客厅外有单独卫生间,空乘打扫得一尘不染,洁白陶瓷卫具甚至还透着光亮。 这哪里是机舱?简直是迷你的五星级豪华总统套间。 第116章阴差阳错 私人飞机,贵不可言。 墨临渭简单打量后窝到沙发里,她脱掉黑色高帮鞋,光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池浅浅打开红酒瓶,拿出高脚杯坐在她对面。 “墨渊把墨家的豪华飞机开走了,那里空间更大,也更安全。”池浅浅卸掉深蓝色披肩,晃动着高脚杯的红酒,她修长美腿交叠一起,微微向右倾斜,对墨临渭微微举杯。 “这是?”墨临渭举起手里的高脚杯,和池浅浅对碰。 “我和墨渊渡蜜月的私人飞机。我年轻喜欢四处走,墨渊那时还会陪我。我们经常坐这飞机环游世界。但后来墨老爷子觉得太招摇,又怕我耽误墨渊时间,就把这架飞机送我。给墨渊重新定制了私人飞机。”池浅浅喝了口红酒,若有所思。 “我欣然接受这个礼物,却觉得老爷子小题大做。那时年轻,也不放在心上。但后来,才知大错特错。甚至……” 池浅浅神色不悦,墨临渭也不深问,转换道,“后来你还经常出去吗?” “后来就没那心思,安心呆在墨家守着墨渊,给那他当便宜厨娘。”池浅浅美眸一转,眼睛又透着兴奋,与方才判若两人。 “墨渊总说我败家,但我想要的,他几乎不过问。为了我的安全,还特别给我配置保镖。”唇角勾起满足弧度,像个幸福的小女人,“虽然墨渊情商低,却真心待人好。墨渊虽然嘴上说我败家,但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墨渊都不吝啬。” “那你还不知足?总是埋怨。”墨临渭微微刺她。 池浅浅俏脸微红,娇嗔道:“千万别承认你满足了,因为这样就不会得到更好的。得不到的,才最珍贵。若即若离,方可长久。” “大概多久到濪城?”墨临渭对池浅浅的御夫术并无兴趣。 “正常情况是两个小时。”池浅浅喝完杯中红酒,对摄像头轻轻开口,“Jay,起飞吧。” “Yes。Mrs.Mo。”标准美式口音的男低音传来,墨临渭心安不少。 池浅浅拿着新倒的红酒,对墨临渭举杯:“临渭,你的新生活,现在起飞了。” 碧海蓝天,香风微浮。 私人飞机刚升上天空,由纽约肯尼迪机场开来的AF1160航班正准备降落,它们像两条平行线,在高空中擦肩而过,然后向不同方向行驶,仿佛就像人生。 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的错过,一次次擦肩后,错过的始终不能回头。 命运,轮回。 当飞机升上高空,墨临渭并未有首次登机的激越和心悸,她不由自主走到黑窗户面前,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色玻璃,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南临,再见。 “临渭,我回来了。”心底响起沉沉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隔得很近。那声音温柔清浅,浓得化不开的宠溺,让她几欲晕眩。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亦源专有的声线,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呵护的声线。 悠悠望着玻璃,浑圆杏眼似初春的宝石,闪耀着灼灼光芒。一滴清泪从眼角溢出,像美丽珍珠,轻轻滑过脸颊。 与此同时,AF1160航班靠窗户座位的俊逸男子,摘下白色耳机,激越的朋克旋律戛然而止。他抬起狭长凤眼,不由自主看着窗外交错的飞机,那黑色玻璃静默突兀,却像一道炽烈阳光,直逼他灵魂深处最温热的柔软处。 一抹轻得抓不住的悲伤在心底弥漫,上一秒还兴奋难耐,因这陌生相遇迅速淡化。仿佛一只爪子轻轻在心脏一划,让他不由得心间一颤。 对她的承诺,这次,终于能兑现了。 回想在哈佛的时间,每日每夜在思念中痛醒。因为她在这里,即便没有他。 很快,却能再见。不敢被墨渊发现,甚至不敢给池浅浅电话,只想偷偷见她一面。 南临机场大门口,1.85m的高大男子茕茕孑立。 棕色皮衣在阳光下反射光芒,修长的腿包裹在黑色紧身棉裤下,脚穿黑色休闲短靴。挺立直发乌黑浓密,分明轮廓被紫色宽边墨镜遮挡,丰满嘴唇性感魅惑,仿佛T台上衣锦华服的模特,引人注目。 他摘掉紫色墨镜,狭长凤眼深邃潮湿,带着大洋彼岸温润的雾气,眼神温柔得让人沉迷。高挺鼻翼挺拔立体,精致五官宛若拜占庭教堂里俊逸的壁画。东方面孔混合着西方绅士风范,是完美理想雕塑,让人望之驻足。 他提着小巧黑色皮箱,伸出手招来的士,长腿一迈,兴奋地坐进去。 “去哪儿?”的士司机是位女子,热络招呼,声音激越,隐隐透着喜悦。 “墨家庄园。”温柔的男低音从男子口中流溢,像古墓掩埋千年的玉器,音质温润清灵,闻之迷醉。 “客人,你明星吗?南临很少有这么漂亮的男子。”女司机脸颊酡红,直勾勾看着后视镜里俊逸非凡的男子,声音几乎颤栗。 “我不是明星。只是回来找我的爱人。”男子沉稳开口,眼神飘向窗外,唇角漾开温柔弧度,凤眼里全是思念。他摸了摸裤袋里精致的戒指盒,嘴唇勾起幸福的弧度。 一年了,他离开南临一年了。他终于从大洋彼岸回到南临。 他说过要送她报去学校到,亲眼看她在陌生城市重新开始。 为实现承诺,刚离开五角大楼就直奔机场,他买了最近的飞机票,独自一人登机。五角大楼的特殊研究已基本完成,他负责的内容更是完美收工。 他将证件和数据资料交给聂重华,丢下墨渊直奔机场。 彼时,他与聂重华关系缓和不少。 顶着墨渊滔天怒火,他义无反顾上了飞机。心理有一股力量在撕扯内心,似乎再不回来,墨临渭真的会变作蝴蝶,从他的世界飞走了。 亦源不会解释。 错了就是错了,虽然他宁愿承受墨临渭的冷嘲热讽,也不会解释两度失约的原因。 他打定主意接受墨临渭的满腔怒火,思考哄她开心的办法。不过短短一年,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充其量对他不理不睬,应该不会从心底排斥他去。 忐忑地看着窗外,手指握着裤袋里的丝绸方盒。 的士终于到了墨家庄园,亦源快步走下车,朝住院奔走。他长腿快速移动,几乎小跑,黑色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 近了,近了。 越过那扇大门,就会见到墨临渭了。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更漂亮,有没有想念他? 他脑海思绪万千,心脏在胸腔不规则跳动,几乎马上会跳出身体。 幽深的庭院,笔直的回廊,圆形的水池,熟悉的景象呈现眼前。 墨家主院精致并无变化,他感觉回到了家。 亦源轻吐一口气,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主院。 可院门紧闭,还挂上锁。他记得,这主院从不落锁。凭着记忆走到墨临渭房门前,却见窗户紧闭,门上同样挂着锁。 亦源满是期待的脸颊开始惊慌,他走出主院,去询问医护人员。 “夫人和小姐两个小时前出门了。”这是亦源在墨家学习时最常见的大叔,相当于墨家庄园的二等官家。他平静地看着亦源,见少年越发健硕,真心为墨家高兴。 “她们出门购物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亦源还在墨家时,池浅浅就喜欢拉着墨临渭购物,给墨渊和他捎带一两件。 “夫人行踪从不透露。亦源,我把你的行李送到你原来住的房间?夫人一个月前交代,把你房间收拾妥当,如果回来就让你住那里。”大叔笑眯眯看着亦源,圆润的脸透着亲和。 “谢谢。”亦源礼貌开口,跟着大叔走进房间,眉头微蹙。 墨家名声显赫,为了安全,主人出门从不透露行踪。墨家安保措施更是严密,除非墨渊主动联系某人,谁也别想打进来。从前他并不理解,直到看到墨渊在五角大楼军官几乎把墨渊当神供奉,才感受到墨家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但有一种可能,在墨家能打通池浅浅电话。 亦源天真地思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池浅浅的手机电话,对方是一如既往的盲音。 上次通话,池浅浅也没说墨临渭考上什么大学。亦源后来问墨渊,却被墨渊更被一顿臭骂。他突发奇想早早回到墨家,原想给一个惊喜,看样子这样的想法着实不是好主意,或者他还会错过什么。 亦源下定决心,一回哈佛,就找人联系被传得神乎其神的IT天才:Napoleon。 传闻Napoleon天赋异禀,能破解世界上任何程序和软件,但那人生性怪癖,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出手必定狮子大开口,要价不菲。 连夜飞机让亦源身心疲累,他走进浴室,脱掉衣裤,打开喷淋。滚烫的水从头顶喷泄,不断冲刷古铜色皮肤。亦源闭着眼,让舟车劳顿在水中缓解。 身体在热水里逐渐舒缓,紧张神经进一步松弛,亦源满足地关掉水,穿着休闲睡裤,躺在了床上。乳白色棉絮轻柔温暖,散发着阳光气味。亦源深呼吸一口气,平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却是翌日清晨。 丝毫没有墨临渭身影,亦源的心,有一丝烦闷,似乎,错过了什么。 “夫人和小姐昨晚没回来,我先去为你准备早餐。夫人说,如果你想进小姐房间,我就把门给你打开。”又是昨天的大叔,眉眼里全是慈爱。见亦源点头,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后离去。 长腿一跨,进入墨临渭房间。 第117章空手而归 一室清华,目光灼灼。 亦源目不转睛,盯着墙面上的艺术照发呆。 相框内的墨临渭一身白裙,清丽无双。和一年前相比,相片上的墨临渭脸颊更精致,杏眼光华潋滟,轮廓分明,几乎九霄天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心底深处敏感的神经忽然一颤,身体也开始发热。凤眼灼灼地看着墨临渭美丽的容颜,伸出手指,想去触碰。他的脸泛着红潮,胸腔里翻涌的情潮几乎把他烤熟。 那是墨临渭,他陪伴两年的少女。在他离开的一年,以无法预估的速度成长,完美得超出想象。 那么美,那么出尘,那么让他心旌荡漾。 痴恋地从相框收回目光,慢慢走向梳妆台。4寸小框里放置着另外的照片,他迷恋地拿着其中一张,和照片里的明眸对视。他爱不释手地观摩那些照片,温柔眼睛里满是沉迷。 望望四周,确定没人后。他迅速抠掉相框,取出梳妆台上所有照片,做贼般塞进裤袋里。因为紧张,他的手不停战抖,正欲离开,却又走回屋里。拿出手机拍摄那些照片,将照片装回相框,只给自己留了一张。 小心检查手机里的照片,脸颊已经恢复如常。恰好有人叫他吃饭,他深情地看了看壁上艺术照,看着人关门落锁。 雅致早餐,食不知味。 明明超过二十小时不进食,却不感到饿。他草草扒了两口饭,将餐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关上门,静静坐在书桌前。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小心观摩,仿佛瞻仰一件珍宝。许久后,小心拿着照片,平整地夹在书里。 心情复又高昂,乐呵呵地躺在床上,掏出手机不断看刚才拍摄的照片。像初恋的少年,对着手机里的人傻笑。挣扎许久后,终于挑出一张照片当作壁纸。 微风清扬,复古民居安静馨香。 正当亦源沉浸在兴奋中,手机屏却出现一个来电显示,闪烁界面写着两个字:“墨渊”。 呆呆看着手机上闪烁的名字,不知该不该接。他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横下心接通电话。 “亦源,你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回哈佛去。”墨渊粗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亦源眉头紧皱,不敢开口。 墨渊一定也离开五角大楼,见他不在,定是怒火中烧。最无语的是,他顶着着墨渊滔天的怒火飞回南临,连墨临渭的影子都没见到。 一种不好预感在脑海滋生,莫非,墨临渭已经离开南临,去了新学校? “你在哪里?怎么不说话?”墨渊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心情更糟糕,他挖空心思也猜不透亦源为何开溜。亦源完美结束手头工作,把资料和证件丢给聂重华就不知去向,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在五角大楼奋斗,墨渊想想就气不顺,对着聂重华一阵咆哮。 “老师,您别生气,我……”亦源支吾开口,一时也没想到借口。 “别支支吾吾,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让司机去接你。”墨渊语气稍微缓和,但怒意未消,威胁道,“看我见你不狠狠揍你一顿,小兔崽子。” “老师,我在一个边远地方散心,您不需要派司机来。”亦源小声开口,他不想欺骗墨渊,只说了大概。不说真话,不代表撒谎。想到此,亦源吐了吐舌头。 “你在南临?你竟然飞到南临去了。亦源,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墨渊看到助手拿出的卫星定位,愤怒地挂了电话。他掏出手机,立马给墨家庄园的人拨了电话。 亦源呆愣地看着突然断掉的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立马起身穿上衣服,收拾行李马上离开墨家。他还没有见到墨临渭,难道就空手而归? 刚收拾完行李走到门口,接他的二等官家已经来到门前,二话不说,就让身后四个保镖,架着他向外走。 “你们带我去哪儿?”亦源狼狈大喊,却只收到一阵沉默。这墨家庄园的人办事效率说风驰电掣也不为过,亦源认命地不再说话,任由四人架着。 亦源很快被打包送上去美国的飞机。 紧捏袋里的手机,再次看着少女精致的脸颊,他对着手机轻轻一吻,似乎墨临渭就在身边。 前世千百万次回眸,方换得今生擦肩而过。 世事轮回、变幻、无常,无数人在红尘滚滚中擦肩,熙熙攘攘奔涌的人潮里,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相识。如果人生是一场不可预计的概率题,题目和结果都像命运,充满着未知和无限。 缘分、执念、意欲。 多少人因为心间所好,静默坚守,用持久、缓慢来铭刻。人生兜兜转转,因为无常而幸运,也因为无常而沉迷,更因为无常而歇斯底里。我们会喟叹无常带来的不幸悲戚,很少感谢无常蕴含的特别和欣喜。 墨临渭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杏眼迷离深邃,像黑色的猫眼石,泛着涟漪。飞机稳稳降落在陌生城池,即使还未开舱,她已经感受到陌生世界的召唤。 这是陌生的城池。 新奇、迷乱、吸引、无常。 所有未知交织成陌生的乐音,循环往复。 这是她的选择。一个和南临毫不相干的陌生世界。没有人认识她,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她是濪城的过客,带着远方的风尘和期盼,毫无预兆地来到这里。 “夫人,一切如常,可以下机。”冰冷声线打断墨临渭沉思,池浅浅重新佩戴深蓝色墨镜,理了理真丝披肩,挽着墨临渭的胳膊,稳稳走了出去。 一个保镖在前引路,另两个保镖护在二人身后。他们一身休闲装扮,脸色平静,仿佛大街上的路人。却在绝对安全距离默默守护,警觉地观察四周。 池浅浅气定神闲。她挽着墨临渭,稳稳踩在红色扶梯上。美丽脸颊淡定自若,周身衣饰素雅寻常,却因不同常人的气质分外耀眼。 贵气逼人从来不在外物配饰,全依赖人本身。腹有诗书气自华如是,大家族的熏染也是如此。 墨临渭杏眼闪耀,新奇打量四周。 南临像精致完美的城堡,无论是绿意盎然的街景,还是悠然闲适的人群,他们平缓地保持着相同节奏,就像桃花源的武陵人,全身上下透露着真诚与善意。而濪城却不同,粗犷狂野,透露着浓厚北方风情,行人匆匆奔走,生活节奏明显比南临快许多。濪城虽比不上南临精致宜居,却更真实自然。 黑色豪车一同开出飞机,已经停在机场门口,保镖绅士地打开车门,墨临渭先坐进去,池浅浅紧随其后。 “夫人,现在去哪儿?”司机发动引擎,礼貌询问池浅浅。 “香榭雅筑。”池浅浅吐出四个字,摘下墨镜,对墨临渭温和道,“临渭,我给你在濪城准备了礼物。” “浅浅,难道你上次出门,就是来了濪城?”墨临渭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我的临渭可能会在这呆四年,我这个当母亲的,肯定要为你安排好。”池浅浅并不否认,刮了刮墨临渭的鼻头,心情大好。 “你又为我费心,我可怎么报答你?”墨临渭真心感激,心中涌过一阵热流。 池浅浅素来爱惜皮肤,每日花很长时间保养,可为了她,甘愿在这西北大地抛头露面。她为她费尽心思,可她何德何能? “我就你这一个贴心小棉袄,不为你费心,为谁费心?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些事也就动动嘴皮子。”池浅浅温柔一笑,将墨临渭搂在怀中,一阵亲昵。 香榭雅筑,欧风弥漫。 黑色豪车很快开进香榭雅筑独栋式洋楼。这是濪城最贵的欧风洋楼,处在黄金地段,采光和隔音效果极好。 热带树桫椤高达十米,梧桐树高大环抱,绿化率超过70%,环境优美宜人。这楼共三层,建筑面积约1000㎡,三角形仿木制屋顶被梧桐叶遮盖,完美映入植物中。虽不像南临乔木林的小屋,却别有意味。 墨临渭双脚踩在柏油路面上,看着白色洋楼深呼吸一口气。虽猜到池浅浅会给她准备独居小屋,却不想这般隆重。 “临渭,这是你在濪城的新家,你可欢喜?”池浅浅摘下墨镜,慈爱一片。 “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就派人调查过。香榭雅筑是濪城最贵的富人小区,住户多为濪城大学学校高级董事,居住人群的素质修养不差。” “这里环境优美,安静优雅,适合人居住。最重要的是,这里物管公司把安保放在首位,你住这里,我也放心些。” “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啊,而且上大学,肯定会住学生宿舍的。”墨临渭对这厚礼有些失措,感觉池浅浅的手明显一僵,抬着头对她敞开笑脸,兴奋道,“以后你若是想我了,就来这里度假,虽然没有墨家庄园年代久远,应该也是消遣的好住处。” 池浅浅失落的心情立马好转,絮叨道:“我怎么放心你一人在这里?我特地从墨家给你带来两个人,你也认识。” 香榭雅筑内微风阵阵,最贵别墅门口,池浅浅和墨临渭像一道亮丽风景,一个丰韵娴静,一个青春逼人,生生将濪城最贵小区的风景比了去。 欧式别墅前,一男一女双手合拢,像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安静站在门口。 那男子,不是墨乙桀,又是谁? 墨乙桀恭顺谦卑道:“夫人,小姐,辛苦了。欢迎来到濪城。” 第118章母爱如山 香榭雅筑,富贵临门。 墨乙桀1.75米的身高颀长挺拔,高高颧骨下是精明的眼睛,他形态消瘦,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干净发光。 他身畔女子是其妻子林纾,头发全部扎在脑后,露出干净圆润的眉眼。浑圆眼睛笑容可掬,浑身散发着亲切气息。 “桀叔,你也来濪城?”墨临渭惊惑不已,作为墨家的一等官家,墨渊的得力助手,居然专门在濪城陪她。 “临渭,阿桀祖辈就开始在墨家服务,现在可是专门照顾你在濪城大学的饮食起居。如果以后有事情需要家长出席,你就放心交给他们。” 池浅浅对墨乙桀林纾二人点头示意道,“阿桀,我可把我闺女交给你们照看了,你一定要细心照看。” “外面风大,进屋里说吧。”墨乙桀见池浅浅眼圈一红,退出一条路来。 入门是玄关,黄桐木鞋柜林立两边,纤尘不染的家具整齐协调,处处透着精心。绕过玄关,特别设立了檀木屏风,雕刻着凤凰等图案,意味着福气安康。玄关之后便是客厅,宽大客厅摆着液晶彩电,米黄色家具整齐摆放,既不拥堵,又不觉得空落。显然花了一番心思。 客厅左手边是落地窗,米黄色窗帘来回飘动,墨临渭放开池浅浅的手,打开落地窗玻璃,踩在30㎡阳台上。阳台一旁放着白色秋千、白色躺椅和整套圆桌椅凳。这阳台经过特殊处理,已经铺上细软绿色绒草,和阳台外的绿色草坪融为一体。 墨临渭跑到草坪边缘,看着白色栅栏外的高尔夫球场,空旷连绵的绿色仿佛一张地毯,铺陈延展,一望无际。平坦的绿色仿佛一张丝绸,充斥着欧式别墅的后院。 宽阔敞亮,一望无际。 新家虽好,却始终陌生。她轻叹一口气,微笑以对。 总算逃离了那个居所,来到新的地方。一切,总该不一样。 “小姐,我可根据你的喜好布置这阳台,可有吩咐?”林纾她顺着墨临渭目光,看着阳台外碧绿的高尔夫球场。 “林婶,别叫我小姐,叫我临渭就行。”墨临渭淡笑,只觉唐突,“这里是濪城,不是墨家庄园,不需要那么多规矩。” “林纾,听临渭的吧。”池浅浅走到阳台上,给林纾解围。 “那怎么行?主仆辈分可不能乱。我四代都在墨家庄园工作,知道老爷最重规矩,即使不在南临,这叫法也不能乱了。”墨乙桀出言阻止。 墨乙桀一家四代在墨家工作,从小耳濡目染,墨家规矩甚多,尤其墨君临对辈分甚是看重。 “阿桀,你总是这样,让我怎么说你好。你现在可是濪城大学医学院副院长了,人前难道还叫小姐?”池浅浅轻笑,见墨乙桀脸色泛红,也不打趣他,“不如这样,以后在人前就叫她临渭,人后你们随意就是。” “是的,夫人。”墨乙桀低头称是,脸色恢复如初。 墨乙桀爷爷在墨家工作,因为忠心耿耿,为墨家大业立下汗马功劳,才能改姓墨,家族后代都在墨家工作,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旁系。饶是如此,也够墨乙桀一家人鞠躬尽瘁。 为了更好地帮助墨临渭在濪城大学生活,墨乙桀带着林纾暂时定居濪城,成为濪城大学医学院副院长,接触简单行政事务,但更重要的是看护墨临渭。墨临渭的抑郁症虽然好了,但首次进入社会,人际交往能力几乎为零。 “临渭,我们去你的新房间看看。”池浅浅拉着墨临渭的手,踩在圆形楼梯上,走到二楼。 一层客厅正对上的二楼也有个大客厅,摆设比一楼更精致典雅。如果说一楼是纯中国风,二楼则偏向希腊风格。偌大客厅贴着米黄色墙纸,壁上挂着名家书画,天花板雕刻着宫廷壁画,画上的俊男靓女围着特大水晶灯伸出手臂,众星拱月般托着水晶吊灯。 纯白羊毛地毯铺在木地板上,仿佛踩在棉花上。墨临渭东边向阳的卧室,推开那扇米黄色大门。100㎡卧室像独立的总统套房,金丝边大软床高贵华丽,复古米色衣柜清雅精致,梳妆台、休闲椅应有尽有。落地窗上挂着米色窗帘,拉开玻璃门走出卧室,20㎡阳台引入眼帘。 阳台中央是小型喷泉。墨临渭绕着圆形喷泉走了一圈,文艺复兴式复古阳台典雅华贵,大理石堆砌的围栏洁白素雅。她慢慢走到阳台,看着远方碧绿的高尔夫球场,深吸了一口气。 丹桂飘香,馥郁扑鼻。 她回到卧室,将小皮箱放在大衣柜前。拉开巨大米色衣柜,各色高级时装整齐挂着,或许考虑她还在长高,衣服并没有填满衣柜,却是不菲数量。 她伸出手,慢慢触摸那些华服,对池浅浅无微不至的关怀再度感激。 她拉开空衣柜,拿起箱底的书,准备放到书桌上,却从中掉落一张纯黑色磁卡。奇怪的是,她明明将这张卡放在南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回去已来不及,交给池浅浅只会让她伤心。只好将黑色信用卡放在钱包里,小心地放入抽屉。 明明不是她放入的东西,怎会来这里? “临渭,我可以进来吗?”池浅浅温柔声音,透着兴奋。 “这房间还满意吗?不满意,我叫阿桀重新布置。”她身姿轻盈,离开南临的她更加亲切随和。 “这倒是比较符合我的喜好,我年轻时候钟爱欧式建筑,尤其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 “很好,很别致。”墨临渭微笑,她对房间几乎没有概念,反正住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临渭,我带你看看你的衣橱。”池浅浅也不计较,只拉着墨临渭走向大门。 当米色大门打开,墨临渭以为自己到了百货商场。100㎡的空间里,摆放着衣服、鞋子、女包和各种珠宝配饰,统一的米色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品牌时装。 墨临渭看着眼花缭乱的精品,疑惑不解。 “这都是林纾为你准备的,你现在可是大姑娘了,应该好好打扮自己。”池浅浅唇角勾起美丽的弧度,兴致盎然。 “你看,吊牌都没有拆掉呢,都是新购置。” “浅浅,这会不会太多了?我还要长高呢,穿不了,不会浪费了吗?”墨临渭哀怨,却也无法。 “这还算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对墨渊讲。我卧室底下有一个秘密宫殿,里面堆满了我购买的衣服。你难道没发现,我的衣服从来只穿一次?”池浅浅唇角却是志得意满的浅笑。 墨临渭终于明白墨渊捶足顿胸指摘池浅浅败家的执念,他没有小题大做,而是实话实说。亏得墨渊家大业大,照池浅浅这速度,就是有座金山,恐怕也会被挥霍一空。 墨渊对池浅浅的数落根源已久,甚至不厌其烦。虽然他早就知道池浅浅的败家行径,却引而不发。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视而不见。百年望族屹立不倒,墨家的背后她永远看不懂。 她把眼光移到“衣橱”上。 白色复古货架上时装琳琅满目,从外套、上衣、裤装和裙类,各式各样的衣服仿佛精心收藏的艺术品,整整齐齐挂在空阔美丽的“衣橱”里。穿衣镜每隔5m摆放一个,看似零散,却处处透着精心布置。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 女人对美的追求,更是永恒而极致。许多人为了把自己挤进S号,用各种残酷方式对待身体,疯狂节食和运动,把身体当做机器,练就各种体态。更有甚者,为了追求完美,对身体骨骼随意磨蚀,即使有许多后遗症,也不在乎。 墨临渭峨眉微蹙,对池浅浅这份大礼感到头疼。她不过在濪城念书,这完全是一夜暴富。 “浅浅,我觉得这潘多拉魔盒,几乎要把我吞噬。”墨临渭抚着额头,脑袋一阵发晕。 “我那些衣物在几百年后,还是文物呢?又没有浪费。反正墨家百年不衰,我这是正当消费。” 池浅浅嗔怪,谆谆教育道:“我可提醒你啊,日后一定找个舍得为你花钱的老公,女人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趁着年轻漂亮,一定要把自己打造得美美的,只有懂得爱自己了,才会成为生活的宠儿,值得被人疼爱。” 池浅浅意有所指,见墨临渭木讷不语,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继续灌输:“墨渊是个老古董,觉得我败家。你可别辜负了大好年华,一定要全方位打造自己,才不枉来人世走上一遭。” 墨临渭彻底扼腕,想象如果墨渊亲耳听见这话,会不会把池浅浅骂得体无完肤? “临渭,你先看看有没有不合心意的衣服,哪里不满意就告诉林纾,她会按照你的喜好为你重新定制。你知道吗,这些衣服都是根据你的身材比例专门定制的。”池浅浅善意解释,让墨临渭招架不住。 “满意,非常满意。不需要再定制了,如果我身材不走样,这些衣服够我穿十年。”墨临渭赶紧出声,池浅浅是典型的行动主义者,言出必行。 “那我就放心啦。临渭,我再带你参观参观。”池浅浅白皙脸颊语笑嫣然,兴致勃勃地介绍每一个角落。她许久不曾对一件事热衷,这别墅装修前后的大多数地方由她拍板,绝不熬夜的她,因为过度兴奋,还和设计师们讨论了一个通宵。 从前,她没有醉心于某一件事,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恣意妄为。可是,为了墨临渭,她冲破墨家的礼仪和桎梏,兴致勃勃地准备这份礼物。 母爱如山,所言不虚。倾城恋 第119章清浅时光 夕阳,残照。 濪城的第一日,墨临渭乐得从容。 “浅浅,新装的房子不是会有味道吗?”墨临渭看着繁星,认真询问。 “墨家有自己的行为方式。设计和装修团队是名下精英,这等装潢,当然能尽快入住。”池浅浅莞尔,若有所思。 “人人都说墨家好,但谁又知道墨家的真实境况。墨家庄园与世无争,是完美的乌托邦。优渥生活让每个人闲适自得,闲适得忘了什么是真实。” 一生无子,到底意难平。 “不论是食物链最顶端,还是最低端,每个层面都有不同烦恼。浅浅,珍惜当下!”墨临渭安慰道,“墨渊对你,真的很好。” 池浅浅转眸,见墨临渭杏眼朦胧,悲悯和清透深沉悠远,像历经波折的古稀老者,散发着超越年龄的睿智和沧桑。 “人人都羡慕站在高处,都觉得越高的地方,越能美丽的风景。俯瞰芸芸众生,随心所欲。但,越是顶端的人,越是曲高和寡,拥有得越多;就会担心失去越多。长期的负重让他们无所适从,连寻常人的喜怒哀乐都必须隐藏。” “在墨渊建立的乌托邦里,你足够幸福。虽然他孩子气一些,却为真心你遮风挡雨。有他在,你永远不担心风波诡谲。得夫如此,夫复何求?”墨临渭有感而发,很少对池浅浅推心置腹,出了墨家,反而随性许多。 “临渭,你想事情如此透彻,我自愧不如。”池浅浅感怀,沉默不语。 有子无子,命中注定。还好,她已是母亲,有了临渭,足矣。 远方,高尔夫球场。 一男子白衣俊逸,风华绝代。他身形颀长,纤细清瘦。怀中揽着一艳丽女子,目光盯着手中球杆。 女子似乎第一次打高尔夫,球技生涩,频频回望男子。 男子清然一笑,双手握在女子手上,手把手教她打高尔夫。他们贴得很紧,从远处看,几乎要成为一个人。 “虞姜,你得好好练练球技,不要总烦着朝西。”二人身后的中年男子,俊美依旧,和女子长得极相似,一看就是妇女。 “我以后多陪她练练,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朝西一脸随性,但语气中的娇宠,丝毫不减。 “爸,还没结婚,你就为他说话。”虞姜蛮娇一笑,却得意非凡。虞闻阑总算接受顾朝西,不枉她忍气吞声一年。 “你真是被宠上了天。”虞闻阑看似责怪,却唇角勾笑。淡定自若地站在一旁,眉眼满足。 “宠她理所当然。我倒希望姜姜一直长不大,这样也能多宠几年。”朝西笑得优雅,但眸光深邃,笑不见底,生出一丝清冷之姿。 “你就惯吧。”虞闻阑但笑不语,却乐得开怀。 虞姜生得极美,丹凤眼高挑妖艳,化着淡妆,却自有一股美艳姿态。饶是天边云霓,也不逊色。她闻言一笑,唇红齿白,靠顾朝西更紧,打球越发不用心。 “朝西,我口渴了。”娇媚入骨,姿态酿人。 “我去拿水。”顾朝西敛过不悦,大步朝十米外的服务点走去。身后是虞姜娇俏的笑靥,可他脸上无光,眉宇上露出一丝狠戾。 若爱,请深爱。 他以为,他是爱虞姜的。至少会为她的要求心甘情愿,现下看来,如果不是虞姜那副校长的爹,他二人恐怕会越离越远。 不过,情爱不过逢场作戏,何苦执迷。 他自嘲一笑,不动声色。 抬眸一望,高尔夫球场对面的欧式洋楼已经有人入住,阳台上似乎还坐着两个人。顾朝西黑眸汇聚着精光,薄唇一凛。 那洋楼是香榭雅筑最贵的别墅,因为天价,许久不出手。开发商却不降价,待价而沽。 他劝说虞闻阑买了距离一公里的别墅,但早将这别墅当囊中之物。他紧密关注着这栋欧式建筑,等着时机。每次到高尔夫球场打球,他像狩猎的苍鹰,紧盯着猎物。 两年了,看房的人因为天价望而却步,濪城富商虽多,却没人愿下决心。 一月前,这空旷的欧式小楼已经有装修团队装修。一对陌生夫妇购置了这栋建筑,当场刷卡购买。售楼小姐像中了六合彩,抽取高额佣金和公司奖金后离开濪城,不知去向。 他怅然若失,几番打听,却不知住户信息。 小洋楼紧罗密布地装修,速度和效率堪称神速,短短半月,已经有人入住。更诡异的是,从购楼到装修不过二十天时间,那对夫妇却彻底住在别墅里。 传统装修至少放置三个月,不然对人体有害。那对夫妇满不在乎地住在里面,肯定不是为了自虐。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装修时采用了闻所未闻的材料和技术,在装修完后能第一时间就能入住。 前期出手阔绰,后期细致周密。按照濪城惯例,入住的他们一定会被大书特书,成为濪城头条,但濪城没有只言片语关于他们的报道。 这是何等神秘豪奢的家庭? 顾朝西鹰隼般的目光盯着白色小楼,薄唇抿着,几乎只有一根线。 “朝西,你在看什么?”虞姜娇呼,看顾朝西侧脸执拗,生出恍惚。她知道那楼,也动员虞闻阑多次,奈何虞闻阑财力有限,更不想成为校董们的众矢之的,于是作罢。 可她明白,顾朝西的势在必得,不会善罢甘休。 “这楼已被人购置,你……?”虞姜讪讪,却下意识住嘴。 “姜姜,你乖。这是男人的事,你好好等着,我一定会拿到那套房做我们的新房。”顾朝西优雅一笑,依旧云淡风轻。 虞姜顺势靠在他怀中,喜笑颜开。 夏末傍晚,清浅阳光。 夕阳温暖,直直照射在白色洋楼上,复古洋楼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墨临渭从高尔夫球场收回目光,深呼吸一口气。 林纾做了地道的南临风味晚餐,大圆餐桌摆满各种菜色。池浅浅微笑坐上主位,叫墨乙桀和林纾坐下一起吃饭。本想叫保镖一起,却被墨乙桀制止。 “夫人,这不是南临,我必须保障您万无一失地回到濪城。”墨渊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加护短,平日虽以取笑池浅浅为乐,却不代表别人敢轻贱了她。 墨渊说一不二。池浅浅嫁到墨家,他就对墨家庄园所有人警告:池浅浅是我墨渊的妻子,你们要像待我一样待她。他即使不在意,却绝不容忍任何人亵渎,从来固执地占有着拥有的一切。 王者所及,必有逆鳞。墨渊嗜医如命,但旁观人都知道,墨渊在乎的人就是他的逆鳞,如果触犯,就是和整个墨家为敌。 墨乙桀一想到池浅浅的脱线行为,心脏就微微跳动,幸好上次池浅浅通宵达旦地在这里搞装修的时候,墨渊去了美国。不然,打死他也不允许池浅浅恣意妄为。 “夫人放心,我为他们专门准备了晚餐,他们现在偏厅吃着呢。”林纾微笑,轻松化解尴尬。 池浅浅赞许,对墨乙桀没好气道:“阿桀,这样下去,你很容易老的。” 一餐饭吃得随性,墨临渭也轻松不少。 陪池浅浅后院走了几圈,有说有笑。离开墨家的两人更亲密,对池浅浅的抗拒也少了许多,反而更随和健谈。 夕阳西下,湛蓝天空上飞着彩霞,金黄色阳光照射着香榭雅筑欧式洋楼,碧绿草坪上慢慢散步的两个女子,一个丰韵娇艳,一个安静清丽,她们像感情笃深的姐妹,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私密话,有说有笑。 池浅浅声情并茂,言语却不离墨渊,透着她不自知的思念和依赖。墨临渭也不拆穿,任这种情感滋生。 离开南临墨家,墨临渭心中紧压的弦慢慢松弛,也不再刻意强迫压制情绪。一个病人即使康复了,呆在医院总会觉得自己没有痊愈。 看着经常见面的人,始终拘谨不安,没有最悠然的状态。心底防御的城墙稳如泰山,换了一个环境,没了抵抗情绪,自然更平和开心些。 当她们转了差不多一小时,回到阳台,意犹未尽地躺在白色躺椅上。躺椅中间放在方形小桌,上面摆着果盘。林纾将濪城最新鲜的猕猴桃削皮切片摆好,四周用红色草莓、紫色葡萄作配饰,色泽鲜亮,对比鲜明。 墨临渭用银质调羹叉了小块猕猴桃放在口中,饱满的绿色汁液充斥味蕾,酸甜滋味鲜嫩刺激,口腔里全是新鲜果肉的气息。满足地吮吸猕猴桃汁液,仿佛整个人都包裹在水果浓郁的香气中。 漆黑的夜幕慢慢降临,黑洞洞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晶亮的星辰从第一颗开始,慢慢增多。或明或暗的星星仿佛点缀的宝石,闪烁着生命的朝气。 “濪城的星星,好像比南临的更亮?”墨临渭轻轻开口,贝齿咬着吸管,酸甜的味道再度刺激味蕾,仿佛陷入神秘的洞穴,紧紧包裹着她。 “濪城在北边,云层稀薄,所以天空更干净纯粹,星星也更清晰明亮。我第一次来这里,感觉新奇,也这样望着天空,一个人看了很久。”池浅浅双手合在腹部上,回忆和墨渊度蜜月时见到的欧洲风光。 那里的天空比濪城更蓝更美,可惜,她可能没机会看了。 世易时移,星移斗转。 人生是一段轮回,天南地北,朝花夕拾,总有命数。 昨夜星辰,不过因着心情转化。一切,皆是命数,全为心生,怨不得人。 第120章花间月下 夜半,花下。 金桂馥郁,芳香四溢。 香榭雅筑香溢四维,美不胜收。即使映着月光,也能看到金黄璀璨,华丽繁复。 墨临渭夜不能寐,披一件鹅黄单衣,一身白裙,在月下漫步行走。 欧式小楼的安保系统能自动识别人脸,所以不用担心吵到旁人。她生来随性,但毕竟第一次到陌生城市,光照和温度均不是从前,千飞也不在身侧,于是锦衣夜行,漫步散心。 芳香扑鼻,全是金桂气味。 默然行走,感受夜间习习微风。故意躲避人流,朝着密林间行走。或许在乔木林呆了太久,嗅觉敏锐,竟能闻着丛林滋味。 夜魅蔼然,凉风阵阵,吹散心中杂念。埋头苦思,思忖未来时光。 夜色渐浓,路灯昏暗。她走得从容,却不惊惧。更深露重,越发寒凉,紧着身上凉薄单衣,依然是冷。蓦然回首,也是疲累。 但,方向迷失,不知路途。 眉心一凛,竟是一慌。索然在林中摸索,找不到影踪。 怎么办?独自夜行,竟然迷路。没有任何通讯设施,如何离开? “丫头,你怎么了?” 温柔声线,寒凉如水。似对她语,格外醉人。 墨临渭一呆,不知所措,也不敢抬头。只听得温润脚步,缓缓而来。想必,是个极其温柔的男子。 “丫头,现在都十二点了,你在这里绕了几次,莫不是迷路了?”顾朝西凝神,映着月光,能模糊看到少女的影子,纤细瘦弱。 “我……”墨临渭语塞,狼狈不堪,却不敢对视。只低着头,羞涩点了点。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夜里风大,你的家人,怕是担心。”顾朝西走近一点,仔细打量少女身姿。月下花间,朦胧模糊,却见一双杏眸漆黑幽深,亮得惊人。 他心神一窒,似乎被那双眸吸了进去,心跳不觉慢上三分。 饶是虞姜,濪城第一美人,也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我……我不记得门牌。”墨临渭终于开口,窘迫不安,一张脸红得璀璨,透出血色来。 顾朝西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他慢慢走近,终于站在与她毗邻位置,耐心道:“丫头,要你不怕我是坏人,我就陪你在这香榭雅筑里转一转,兴许你就能记得家门了。” 他蹲下身,眼睛与少女直视。只见一张脸娇嫩绯红,清丽非凡。映着朦胧月光,更是清透无双,绯色倾城。 心不由己,跳得厉害。从来,不曾这般,不由控制地疯魇。 “好。”墨临渭点头,不得已为之。却因羞迫,不敢抬头,只敢看男子一身白衣,闻着他浑身檀香气味,无欲无求的舒服气息。 “你不怕,我是坏人?”顾朝西戏谑,难得调笑。按捺心中悸动,甚或自嘲。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从不在乎情感的他,怎会让一颗心跳得如此厉害。 这不过,是错觉罢了。一个小姑娘,看模样年轻得紧,如何能与虞姜相比? 他心中淡笑,面却不显。依然光风霁月,笑得从容妥帖。 “我感觉,你不是坏人。”墨临渭凝眸,脸颊红透。因有求于人,也不敢多言,只跟着男子脚步,慢慢行走。但毕竟是在濪城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防备心理油然而生,建议道,“不如,你走前面。我和你隔半米远。” 虽是建议,却是肯定语气。脚步停了下来,真的和男子隔了半米远。 顾朝西低眸,微微一笑。果然是个古怪有趣的丫头,今夜,收获不浅。 花间月下,亦步亦趋。 顾朝西与墨临渭一前一后,保持半米距离,行走香榭雅筑间。 “丫头,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顾朝西唇角微勾,黑瞳一敛。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半夜迷路,可会有人担心。他也不是濪城人士,对她不由生出一股独在异乡的同病相怜。 “嗯。”墨临渭低吟,紧跟其后,莫名安心。但防备依旧,不肯多露一分。 “这么晚出门,你家人恐怕会担心。以后,还是不要这么任性。”顾朝西转头,看她脸色一僵,也不斥责。或许执教一年,已有职业惯性。 墨临渭不再言语,只静静跟着男子,沉默得紧。 顾朝西丝毫不恼,更觉少女有趣。或许是年少轻狂,勇气可佳。从她行走可看出教养极好,话也不多,应该是濪城显贵的远亲。 香榭雅筑的住户,几乎都是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亲戚,恐怕身份也不会低。若能结交其父母,或许也是不错。 顾朝西悠然自在,心中盘算计较。却见两道身影忽然出现,直直来到眼前。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墨临渭心中一宽,看到墨乙桀面色匆匆。心头涌过愧疚,歉意道:“抱歉啊桀叔,是临渭任性了。” 墨乙桀心情甫定,见墨临渭身旁年轻男子器宇轩昂,和墨临渭隔着半米距离,一直跟随,对他致谢道:“多谢这位先生。” 墨临渭已经站到墨乙桀身旁,对顾朝西点头致谢,跟着墨乙桀离开了。 佳人远行,不知芳踪。 顾朝西许久才回过神来。他黑瞳深幽,耳畔弥留那两字,“临渭,临渭。” 低吟许久,鼻翼竟是临渭的少女清香。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香水,若有似无,却意犹未尽。 “一个小丫头罢了,我真是……”不自觉笑笑,收敛心神,朝虞姜住所走去。出来一小时,那个骄纵的大小姐,此刻恐怕也得了教训。 他眉头一皱,拿捏着虞姜心思,徐徐前行。 墨乙桀安静陪伴,却一语不发。墨临渭自知理亏,却也道歉,径自回到卧室。 脱下鹅黄罩衫,鼻翼间的檀香味久久不散。男子瘦削白影脑中萦绕,她不自觉浅笑,脱下衣衫,全数扔进洗衣机里。 蓦然偶遇,不过巧合,无须挂怀。 放下热水,洗掉一身香气,浑身清爽。 穿着钟爱的白色棉布裙,躺到床上。 这是新的房间,新的被絮,新的床。她将头埋进被窝里,双手抱膝,进入梦乡。 明明是陌生地方,却睡得安稳。似乎,她的人生总在漂泊,所以在任何地方能迅速入睡。 身后忽然传来温热的气息,温暖怀抱包裹着她,带着夏天的温暖和清新。 “飞,你找我了?”墨临渭睁开眼,迅速转身,看着背后精致的脸颊,伸出手抚摸千飞的额。 千飞浓密黑发遮住额头,黑亮眼睛骨碌转动,左眼角下一滴泪痣越加明显,妖媚的脸清秀动人。 “临渭。我想过了,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永不分离。”千飞漆黑眼眸目不转睛,身体散发着热量透过手指传进墨临渭心里。 “我知道啊,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就是你的。”墨临渭释然,一颗心终于安定。忽然想起那张黑色信用卡,开口道,“池浅浅的副卡,是你放进行李箱的吗?” 千飞黑瞳清澈,愣了三秒钟,见墨临渭并不放弃,回应道:“是的。生活,有太多不可预计。你也可以不用,但放在身边,陷入绝境的时候,总有一条后路。” “外面的世界,哪那么多诡谲?”墨临渭希望独立生活,而不是墨家蛀虫。 “你想独立,但外面世道艰险,多一份保障总归是好的。”千飞深知墨临渭的执拗和孤傲,并不否认,只希望她早日看清世道,不要太过理想主义。 “亦源去哈佛,肯定有亦家人照料。而你,却是真正孑然一身。” “睡吧。”墨临渭转过身,背对千飞,闭着眼不再说话。 别离许久的惊喜渐渐冷却,因为那人是心头深刺,触碰不得。 千飞慢慢靠近,贴着她的背,心脏平稳起伏,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墨临渭后脑勺,不知在思考什么。 “临渭,起床了。”池浅浅兴奋异常,穿着浅绿色真丝齐膝裙,光洁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她身后是金色阳光,但笑靥动人,竟比阳光更耀眼三分。 她手里拿着一条淡绿色洋装,递给墨临渭:“临渭,赶快洗漱,多抹点防晒霜。今天我们去校园逛逛,顺便看看阿桀的办公室。” 池浅浅惊呼雀跃,再无墨家主母的端庄颜色。 墨临渭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接过池浅浅手里的洋裙,随后进入盥洗室。她快速清洗脸部,拿出未开封的高级化妆品,基本润肤工程做好后,细心将防晒霜涂在脸颊上。 二十分钟后,她穿着淡绿色齐膝洋裙,袅娜地走出卧室。绿色6cm镂空高跟鞋衬托细足,脚踝白皙小巧,素白小腿像蓝田美玉,散发着光晕。淡绿色齐膝真丝洋裙勾勒出纤细身姿,光洁脖颈像高贵的天鹅,小巧迷人的锁骨上佩戴拇指大碧玺珠链,齐肩墨发随意搭在肩膀上。 杏眼光华潋滟,樱唇若三月桃花,绯红一点,鲜嫩夺目。她不过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娉婷玉立,尤其从内散发的宁静气质,让人耳目一新。 池浅浅满意极了,仿佛在看一件艺术品。将手里的淡绿色蕾丝洋帽扣在墨临渭头上,动作轻柔,极尽呵护。 “我家临渭,日后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由衷赞许,自豪满溢。 “走吧。”墨临渭一羞,挽着池浅浅的手,漫步前行。 濪城第二日。白日如练,晨光似雪。 她扶着额,陪池浅浅走过欧式小楼,却细细打量香榭雅筑的四周,认真记忆。 或许,不多时,濪城只剩她一人。 第121章狂妄之徒 濪城,白昼。 日光绮丽,明亮非凡。 阳光穿破云层,直射濪城。临近开学,濪城气温高达38摄氏度。云层稀薄,昼夜温差很大。 夏日艳阳炙烤地面,濪城仿佛笼罩在锅炉里,晒得人皮肤滚烫。 墨临渭和池浅浅坐在黑色豪车第二排,空调开到足够低,但窗外的炎热不断传入车内,焦灼难耐。墨临渭趴在车窗边,窗外高大梧桐,蔚然成荫,手指不断在玻璃上画圈,默默记下路途标志。 黑车缓缓,开到濪城大学门口。 池浅浅对司机道:“我和临渭走走,先把车停在医学院车库。校内车道窄,我们一走一停不方便。” 墨临渭理了理头上的蕾丝花边洋帽,稳稳站在地面。热浪席卷,冰火两重体验考验着肌肤,她却并不在意。 濪城大学的校门仿佛巨型牌坊,正中央写着红色楷体“濪城大学”四个大字。正大门高5米、宽10米,旁边小门高3米、宽2.5米。毫无拼接的方形石柱约敦实厚重,虽无雕纹,却简单大气。 校门后是直径为12米的半椭圆花坛,红色和黄色的小花放在花坛里面,周围是绿色低矮万年青。花坛上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红绸白字,鲜艳醒目。 花坛两边对称着5米单行车道,车道两边各有一个2米人行步道。棕黄色花岗岩延展拼接,像两条蜿蜒的金蛇,直直朝校园延伸。花坛后有一白色宣传栏,像苏州园林大门后的屏风,遮挡行人视线,对屏风内的风景浮想联翩。 “临渭,我们看看你的新学校。”池浅浅笑语盈盈,绕过花坛和宣传栏,踩在花坛右边的人行步道上。高跟鞋在花岗岩上有节律地敲打,仿佛弹奏悠悠的钢琴曲。 法国梧桐在柏油车道两边林立,金黄的枝叶遮挡着阳光,各种形状的圆形斑点聚集成群。墨临渭顶着烈日,继续观察陌生的世界。 白色宣传栏后是圆形小树林,矮小树木整齐排列,仿佛围成一个小小丛林。小树林中央盛开着艳丽花朵,大片大片红色花瓣艳丽多姿,鲜亮色彩夺目眼眶,真真万绿丛中一点红。 新城,新世界。一切,都与墨家不同。 忽然,一阵鸣笛刺耳,接着是风驰电掣的引擎声。 黑色的炫酷飞车从墨临渭身边闪过,前后不过两秒钟,只见一个人影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微风。 墨临渭目瞪口呆,只觉头顶烈日当空,热得难受。神智恢复,摸索头顶,早不见蕾丝草帽踪影。 “是哪个不长眼的狂妄之徒,校内飙车,大煞风景。临渭,你可有事?”池浅浅怒斥,见墨临渭小脸青白,以为她受了惊吓,掏出丝绢擦拭墨临渭的脸颊。 “没事,没事。”墨临渭不想惹事,对池浅浅劝道,“或许是有急事。” 但话还未落,眼前又是一阵清风,黑影一闪,她的帽子稳稳挂在头上,不过分毫间。 墨临渭再度目瞪口呆。 “去,跟着那辆车。给我严查。敢在我面前动粗,简直没了王法。”池浅浅怒不可揭,立刻打电话给墨乙桀,派了新车去医学院。 蓝色酷炫豪车经过特殊改造,已经掩盖实际价值。池浅浅拢着墨临渭的碎发,将林纾准备的猕猴桃汁递给她。墨临渭脸色终于恢复如常,还挤出一丝微笑。 墨乙桀等在医学院门口,见池浅浅走下车门,快步迎了上去。 “阿桀,濪城狂妄太多,简直辱了我的脸面。”池浅浅羞恼抱怨,将方才的事全数说出,“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濪城奇人奇景许多,夫人刚才说的,怕是其中一人,我们到办公室细说。”墨乙桀将池浅浅引到办公室,医学院特有的福尔马林气息扑面而来,加上空调打得低,热意全无。 池浅浅面色稍霁:“濪城比不得南临,南临更适合人居住,濪城更适合磨砺人的心志。临渭,你待会儿细细听,别吃了亏。” “阿桀,你的办公室是在16楼吗?”池浅浅拉着墨临渭走进电梯,在保镖特意留出的安全位置,继续发问。 “嗯。临渭要记清楚,以后有事情就到这里来找我。”墨乙桀严肃回答,带着墨家庄园的冷清和温凉,却让墨临渭心中一松。墨乙桀并不会主动找她,给了她足够空间和自由,她好不容易争取的自由生活,肯定不能时刻在墨乙桀监控下。 “好。”墨临渭微微一笑,电梯刚好到达16楼。保镖站在门外守候,将挂着“副院长室”名牌的大门关好。 办公室在医学院16楼最东面,建筑面积20㎡,采光和通风极好。紫色大方桌摆在办公室中央,方桌后是林立的书架,上面摆放着各类医学书籍。大方桌前摆放着黑色沙发和黑色小桌,专门用来会客用。零散的绿色盆摘让办公室不那么单调,别一番宁静清幽。 “阿桀,呆在这样的办公室里,真委屈你了。”池浅浅由衷感慨。 “夫人哪里的话,当医生的,什么环境都可以。”墨乙桀泡着茶,将空调温度控制在26摄氏度。 敲门声起,池浅浅凛眉,淡然道:“进来。” “夫人,已经查到那人信息。此人叫庄序,是濪城大学学生会主席,目前正大三。”保镖汇报完,等着池浅浅的命令。 “你先下去。”墨乙桀率先开口,见闲杂人退出办公室,对池浅浅莞尔,“夫人,为了你和小姐的安全,不能轻举妄动。” 池浅浅胸中怒火不可抑制,对墨乙桀厉声:“难道墨家还会怕一个小小的学生会主席?” “浅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也没事,不用锱铢必较。”墨临渭按着池浅浅的手,示意她平息怒火。她也没想到,池浅浅的脾气,和墨渊是十足十的像。 “夫人,小姐。可有兴趣听听濪城的奇人奇事?”墨乙桀转换话题。 “肇源墓、一品楼、五台山,这是濪城大学的三大奇观。本校建在半山,大门外是高高的石阶,共700余步,人们称之为五台山。至于一品楼和肇源墓,则要日后亲自察看。”墨乙桀若有所思,对墨临渭微笑。 “除了这几景外,濪大奇人也多。你方才遇见的庄序,就是其中之一。他来濪大这两年,几乎成为学生第一人。大一就接手学生会,将学生会凝聚成校内第一的学生团体。且神出鬼没,每天骑着黑色跑车,在校园飞奔。却为濪大做了不少贡献,深得人心。” “这样高调的性子,在濪大也会做好事?”池浅浅嗤之以鼻,方才的冲撞,可让她对庄序愁怨极深。 “相比庄序的火热高调。还有一人,叫虞闻阑,却极为低调。他一直在濪大,去年却忽然醍醐灌顶,干了好几番大事,学校的卡务制度、学生公寓等重要改变,就是他的手笔。他清冷淡漠,从不居功,在学校的名声不显,校内高层对他青眼有加,估计是下一任校长的候选。” “但行事风格,新颖魄力,却不像他这年纪所做的事。”墨乙桀若有所思。 “这虞闻阑倒是有趣,不过也是真低调,不过为日后造势罢了。”池浅浅淡然,牵着墨临渭的手,认真道,“临渭来濪大,是给足这学校面子。我只愿她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临渭,你以后有什么问题,立马来找阿桀。他现在是濪城大学医学院副院长,是你最亲近的后盾。如有同学欺了你,他定为你出气。” 墨临渭但笑不语,给池浅浅安心眼神。她来濪大,要的就是低调和自由,才不会主动招惹墨乙桀所说的人。 池浅浅会心一笑,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拉着墨临渭的手,语重心长道:“墨渊和我都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要委屈了自己。阿桀和林纾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我也放心让他们照顾你。我就你一个女儿,自然希望你快乐平安。”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你为我操心。”墨临渭反握着墨临渭的手,看她眼圈又红了,将桌上纸巾递给她,小声道,“不是有材料要交给我?” “对,看我,差点把正事忘了。阿桀,临渭的入学手续已办好,把必要材料给临渭保管,让她也锻炼锻炼。”池浅浅忍住悲戚,放开紧握墨临渭的手。 墨乙桀转身,从紫檀木方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真皮文件袋,放在墨临渭眼前。 拉开文件袋的银白色拉链,她小心翻看,不漏掉每一个字。 身份证、学籍信息、考试成绩、录取通知书、报名信息表、学校绑定的银行卡、深红色诺基亚直板手机、证件照、钥匙包……内容繁多,应有尽有。 身份证上的她比实际年龄大了一岁,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七周岁。学籍信息中,父母栏填着空,家庭住址是南临一个孤儿院,小学到高中期间都是墨家名下附属学校。身体状况是健康,无特殊病史,只字不提抑郁症。 除了学习成绩诡异偏高外,其他信息平凡无奇。即使她姓墨,但就目前的信息,任谁都不会把她和南临墨家联系在一起。 所有准备,精心细致。 从这些信息看,她除了高考分数高一些,其他任何方面都是实打实的普通人。 墨临渭心愿得了,美丽脸颊泛着欣喜。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拥有崭新的生活。她此时正如一张白纸,单纯本真。 未来,果然会是更好。 第122章普通学生 新城,新生。 所有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小姐,这是你的手机。”墨乙桀递过一款深红色直板手机。 墨临渭小心按了开机键。手机联系人中已经存着墨渊、池浅浅、墨乙桀和林纾的电话号码。 “这款手机可以和你通话吗?”墨临渭下意识地播着池浅浅的手机号码,只传来亘古不变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池浅浅见状,面色一僵,却很快解释:“没关系,墨渊回来就准备新手机,我们很快就可以通话。” 她懊恼,墨渊总把孩子的联系方式屏蔽,真够狠心。她本来希望买一款和墨临渭一样的手机,但想到最终无法带进墨家,也就作罢。 墨临渭点头称是,将联系人姓名重新修改,姓氏全部去掉,只剩下最后一个字。 “临渭,你干什么?”池浅浅不解。 “隐藏身份。要是手机不小心丢了,我也不担心暴露墨渊和你的讯息。等我把你们手机号码背熟,连这个字都不需要。”墨临渭自信一笑,想得周全。 如此,就谁也不知道她是谁。 “难为你了,孩子。”池浅浅心下感动,帮墨临渭把剩下证件资料装在黑色真皮文件袋内,道:“阿桀,我带临渭去她的宿舍看看。” “我送你们过去吧。”墨乙桀站起身,准备相送。 墨临渭阻止道:“桀叔,你才上岗,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我希望低调。” 墨乙桀怔然,却莞尔一笑:“听小姐的。” 医学院外,白日如练,炽烈异常。 改装蓝色豪车缓缓驶入女生宿舍。墨临渭笑得从容,一颗心紧张又惊喜。 宿舍楼管是个四十岁中年妇女,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看黑色汽车走来的一行人,眼皮并未抬一下。时值新生报到,宿舍大门尽量敞开,许多有钱的家长会不放心子女,亲自相送。见得多了,也不惊怪。兀自将头低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真是……”池浅浅敛眉,对这冷遇十分不满。墨临渭立刻拉住她,对她安慰一笑。 出门在外,定然不比南临。墨临渭读书识字,对人情世故,还是有一定了解。 亦或者,根本不在乎,所以不去关注。 “哼。”池浅浅冷哼一声,牵着墨临渭的手,在保镖护送下走进电梯。 这是濪城大学唯一有电梯的女生宿舍。濪城大学建校百年,宿舍多是上世纪90年代的房子,已经老旧。由于扩招,不得不新修学生宿舍。但资金缺乏,这楼建了整整两年,装修在暑假前才完成。细细去闻,还散发着甲醛的气味。 池浅浅不由用手捂着鼻子,还顺便捂住墨临渭口鼻。如果不是怕她的心肝宝贝多走路,她绝对不会选这栋楼。幸好墨家人才辈出,装修采用的材料和技术都是国际领先,按照墨临渭喜好,很快完成单间宿舍的装修。 不过,想到墨临渭会开心,她觉得再多委屈也是值得。 时值开学,新生并不多。保镖先进去查看,一切安全后,才让池浅浅和墨临渭进入。 女生宿舍6栋楼共10楼,墨临渭的宿舍在6楼。 回廊深深,楼宇光明。3米高、2米宽的楼梯间呈东西走向,20米长的走廊只有两边开了窗户,所以采光并不好。所幸廊灯大开,走廊通透明亮。 墨临渭淡绿色高跟鞋在回廊里响动,抑制着欣喜,朝东面走去。 宿舍单面有20个房间,按单双数字排列,601左边是楼梯、639右边也是楼梯,620、622,621、623中间各有一部电梯。 池浅浅特意挑选了616房间,不仅数字吉利,连建筑面积都比其他房间大10㎡。保镖拿出钥匙打开616房间,确认一切正常后,才让池浅浅和墨临渭进去。两个保镖快步走到阳台上,剩余两人站在门口。 616建筑面积约60㎡,已经被池浅浅改造为单间配套。 大门开在右方,进门设立环形屏风,屏风直达屋顶,屏风下是常用木柜。避免开门见山,颇有意境。1.5㎡环形空间与地齐平,随后设置了10cm高的三级台阶。 墨临渭踩上台阶后,15㎡的小型客厅映入眼帘,客厅抬高50cm,墙壁上贴着米黄色壁纸。梵高的《向日葵》等四幅作品挂在墙上,靠门一侧挂着液晶电视机,米黄色转角沙发小巧精致,玻璃方桌上空无一物。 沙发后是木质栏杆,从天花板垂挂着水晶珠帘,将客厅隔成独立的房间。栏杆和屏风之间留出下木质踏步,刚好三步。 走下踏步,看着精致卧室。米色大床干净舒适,床套还未摘掉,显然刚刚铺上不久。床的对面是成排拉门衣柜,统一的米色风格,简单大方。 继续向前,靠着阳台窗户的角落摆着米色书桌,桌上放置着白色液晶电脑,书桌旁边放置着书柜,书架上还未放书,白色玻璃反射着阳台外的光芒,极是耀眼。 拉开阳台的门,5㎡阳台上摆放着秋千、木椅和小圆桌。保镖推开阳台右手边门,10㎡精致厨房映入眼帘,炊具不多,却一应俱全。小冰箱、微波炉、电磁炉、电话煲……小家电干净摆在一旁,随时能做饭。 而厨房对应的另一方,却是纤尘不染的盥洗室。白色浴盆和喷洒干净剔透,洗脸盆边缘摆放着各种洗漱用品。 看着这小巧精致的单间宿舍,墨临渭着实佩服墨家的能力。为了让她不落单,竟挖空心思,利用固有空间造出这小小世界,素来挑剔的她心存感激。池浅浅将每个细节都考虑进去,做工精良考究,仿佛香榭雅筑卧室的缩小版。 “临渭,你喜欢你的宿舍吗?”池浅浅对这个特别装修的小房间并不完全满意。如果不是考虑要低调,她才不愿意墨临渭住在这里。 见墨临渭并不说话,拿着遥控器,开口道:“临渭,如果以后课多,不想回香榭雅筑,你就暂时住在这里。你看,阳台的玻璃是特殊改造的,只要按这个遥控器,就是子弹也打不进来。” 既然她执意要上濪城大学,只能尽可能给她提供优渥空间,护她周全。 保镖拿着遥控器轻轻一按,原本空旷的阳台忽然出现一整块玻璃,和阳台天花板无缝连接,彻底和外界隔绝。 “这玻璃考虑到隐私,你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进来。你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也不会害怕。我知道你素来小心,已经把监控安好。只要打开电脑,房间每个角落都能看到。”池浅浅拉着墨临渭回到房间,把台式电脑打开,看着监控画面。 “浅浅,我……”墨临渭欲言又止,她着实没想到池浅浅考虑得如此周全。 “怎么啦?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就换。”池浅浅看墨临渭神色有异,有些担忧。 “不是不喜欢,我很满意。我太感动,你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墨临渭感激万分,握着池浅浅的手,保镖自动闪到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傻孩子,我是你母亲,我不费神,谁费神?再说,我就动动嘴皮子,下面有的是人做事。”池浅浅慵懒坐在床边,试了试床的弹性,拉墨临渭坐在一边,抚摸她浓密的黑发。 空气一时间变得沉闷,尽管房间的冷气打得很低,两个人兀自坐着,各有所思。 忽然,池浅浅凑到墨临渭耳边,对她神秘道:“如果不想上课,就去找墨乙桀,让他给你开病假证明。你把假条交给老师,就可以不去上课了,我当年就这样瞒过我的家教老师。” “你教我装病逃课?”墨临渭不免惊呼。 话未说完,池浅浅捂着她的嘴,轻轻说:“你以为大学有什么好?只有墨渊那样迂腐的人,才会支持你来这个地方。你心情好,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心情不好,马上退学。” “我最厌烦念书,更是过来人。尤其女生之间,难免纠葛。我之所以把墨乙桀安排到医学院,一来方便照顾你的身体,二来随时给你支持。你身体恢复不久,我不想你受累。” “我的身体证明可写着健康呢?”墨临渭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池浅浅到底生活在什么年代,难道真是墨渊把她保护得太好,所以才口无遮拦。 “那又怎么样?那些课也就随便听听,对你日后出入社会,关系并不大。我倒不希望你在濪城呆四年,我巴不得你很快就回南临来,墨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池浅浅诱惑墨临渭,很快就要开学,她是真心希望墨临渭打退堂鼓,马上和她回南临。 “你放心,我一定珍惜你为了我做的一切,直到安全毕业。谢谢。”墨临渭也不含糊,一句话哽得池浅浅无言以对。她细细打量这别致的宿舍,黑眸悠悠转动,似乎在谋划什么。 新生入学,分外忙碌。 可墨临渭并不如此,因池浅浅将一切安排妥当。她只需静静等待,按照学校安排的课表和作息,融入新生活。 墨乙桀一脸执着,看墨临渭笑得从容,眸光幽深。 他唯一的主人,只是墨渊。池浅浅弄如此大的动作,怎会瞒过墨渊的眼。 可他一语不发,远远看着墨临渭进入濪大,在校园内来回游走。 濪大,是一座陌生的城。但对墨家来说,只要是墨渊动心的地方,绝不会如此简单。 第123章模拟人生 开学,别离。 濪城香榭雅筑欧式别墅。池浅浅眼泪汪汪,紧紧抱着墨临渭,没有松手意思。在濪城不过呆了一星期,她和墨临渭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不用回墨家守着孤苦寂寞的庄园。可墨渊一声令下,她却必须离开。 心下凄凉,无言相对。 “夫人,老爷说,您要是再不回去,他将取消小姐的入学资格。”墨乙桀声音一颤,池浅浅在门口抱了墨临渭一个小时,已引起不小注目。这,不利于墨渊安排的任务啊。 “浅浅,回去吧。这一刻,总会到来。”墨临渭主动出声,劝解起来。 墨乙桀瘦削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池浅浅这个脱线的女主人终于要走了,他缓声催促:“夫人,我和林纾会照顾好小姐,您就放心回南临吧。老爷回南临不见您,发了好大的脾气,最近还一直发火。听说,他在卧室翻箱倒柜,扬言要把所有衣饰拿出去做慈善。” 池浅浅伏在墨临渭肩头,并不动身。 “浅浅,别闹了,回家吧。那才是你的家啊。”墨临渭对肩上嘤嘤哭泣的妇人毫无招架,最后下定决心,咬着池浅浅的耳朵道,“再不回去,墨渊会血洗你的地下宫殿。” 池浅浅猛然一怔,她止住哭泣,用丝帕擦了擦眼角,对墨乙桀正色道:“阿桀,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墨临渭虽不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却真心喜爱。瞒着墨渊做了这些小动作,回去恐怕要承受雷霆怒火。不过,她也不惧怕,只要墨临渭能过得好,被墨渊咆哮几句,也无所谓。 池浅浅终于坐上了黑色豪车,四名保镖紧跟其后。 墨临渭长松口气,美丽的大眼睛来回转动,跟着墨乙桀进了书房。 “桀叔,我有事相求。”墨临渭开门见山,坐在墨乙桀对面。 “小姐折煞我了,你请说。”墨乙桀谦卑,恭顺不减。 墨临渭娇俏一笑,朗声道:“新生开学,我该住到学校宿舍了。人生地不熟,我要好好适应。你也知道,我的适应能力,比寻常人差一些。” 试探语气,唇角勾笑,只怕墨乙桀不答应。毕竟,初入濪大,她将面临的未知,太多太多。 “当然可以。只要是小姐的意志,我都支持。”墨乙桀淡然,笑不露齿。 “谢谢桀叔。有不懂的,我会主动向桀叔请教。”墨临渭兴奋极了。退出墨乙桀书房后,立刻拉出小皮箱,开始收拾行李。 幸福,似乎真的开始敲门。 墨乙桀是池浅浅安排在濪城保护她的人,更像监视她的人。这华丽的洋楼她并不想住,她想到宿舍去,用新生活来填补缺失的人生。 她到“衣橱”选了几套轻便的服装,就着衣架一起装进小皮箱里。她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歌,对未来的一切,充满期待。 而书房里的墨乙桀,继续打开案例。他双眼精明地盯着手中的案例,案例本封面分明写着三个字:墨临渭。 果然,一切顺当,不过预料之中。 墨乙桀用心地在黄色病历上写字,一笔一划,认真用力。 “8月31日,晴。池浅浅回南临,伏在墨临渭肩头哭泣。墨临渭细心安慰,对她说了句悄悄话,池浅浅终于离开。随后,墨临渭要求离开欧式小楼,回学校宿舍单独住。已同意。她唇角含笑,不像在南临时的刻意僵硬,眼睛明亮清晰,对结果十分满意。她似乐衷独处,离开南临仿佛找到新的归属,每日唇间都透着若有若无笑意。今日无异常记录。” 盯着方桌上的病案,墨乙桀瘦削脸颊映着灯光异常严肃,他双手抚着额头,陷入深思。 墨渊从未放弃墨临渭,哪怕已经下了康复诊断书,哪怕她来了濪大。 他跟着墨渊一起研究墨临渭,抑郁症康复了,有主见和独立意志。墨渊表面上真的不再当她是病人,也撤消了专家医疗小组,下了痊愈通知书。但,墨渊并不放心。 墨渊给墨临渭足够自由寻找新生活,却派人暗中观察康复后墨临渭的情况。过去一年,墨临渭疯狂自考,成功进入濪城大学。她成功太快,快得让墨渊生出一种警觉。撤掉特别医疗小组,只是一个幌子,反而把后续观察交给墨乙桀。 他是墨渊信任的人,也是池浅浅在墨家最信任的人。果然,当墨临渭下定决心到濪城大学攻读法律的时候,池浅浅找到他,希望他帮忙照看墨临渭。 墨乙桀第一时间向墨渊汇报了池浅浅动向,随后献上一条妙计。他在濪城购买香榭雅筑的别墅,成为医学院副院长,为墨临渭打点好一切,给她绝对自由。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以濪城大学为据点,继续研究墨临渭。 濪城,是新的城市。从学籍信息看,完全不能发现她与墨家的关系。就连手机号码,都被她删掉姓氏,只剩一个字。她那么抗拒和墨家的联系,虽小心掩盖,还是让墨乙桀留意到。 或许,在陌生地段,墨临渭能更轻松地表现自己。 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确认,她是否痊愈。 墨乙桀给予她绝对自由。撤掉墨家在明处的监控,她在自以为的安全环境中表达本我,展现出最真实一面。当然,在墨临渭不知道的地方,保镖时刻不停地监控着她。 她是墨渊的病人,多年不遇的对手,更是墨渊亲自承认的唯一女儿,她必须安全地留在濪城。 毫不夸张地说,墨乙桀成功抓住机遇,为墨临渭创造一个更真实广大的试验环境。 脱离了墨家庄园的已知试验环境,在她完全放下戒心的时候,展开秘密试验。她主动融入真实世界,愿意接触新的人。墨乙桀不用挖空心思引导和开解她,只需要跟在她背后研究言行举止和心理动态。 当然,墨乙桀所有结果都要向墨渊汇报。 墨渊对那个孩子的关注已经超出了医生和病患,他理智地分割情感,却在内心深处担忧她。墨渊强迫地掌控一切,让她不止病愈,还能磨砺出坚强的意志,积极面对生活。 墨渊不仅是墨临渭的主治医生,还是她的父亲! 即使墨渊远在美国,池浅浅所指挥的人,第一时间向墨渊的智囊团汇报行踪。墨渊不会让情况失控,他完美掌控着局势,否则池浅浅根本不能迈出墨家大门一步。池浅浅更不知道的是,在她前一秒离开,后一秒就有一大批保镖在监护。 墨渊要保障她们的安全,尤其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 谁都无法预测墨渊对池浅浅的感情,但是他对她的看重,足以让所有人动容。 “阿桀,喝点茶。”林纾端着茶杯走进来,打断墨乙桀深思。 墨乙桀收好病例,接过林纾的茶,淡然道:“以后进来,记得敲门。” “好。”林纾错愕,她是他唯一的妻,但更多时候,她像仆人。论医学造诣,她的确比不上墨乙桀,但相处多年,他对她依然客气。 敛下眉,放下茶杯,若无其事走了出去。丈夫,对墨家女子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墨乙桀跟随墨渊多年,把墨渊的清冷无情学了七八成。 “喝了茶,休息一下。我……” “无事就出去吧。”墨乙桀下逐客令,却端起那杯茶,放在唇角微抿。右手背上一颗黯淡黑痣,像素白玉上的蚊蚋,格外突兀。 林纾一凛,已认出那是墨家特有的超级定位技术。这颗黑痣,是和墨家签订的契约,更是荣耀,只要黑痣还在,足以证明墨家的重视。 墨渊要掌握了墨家所有人动向,依赖特殊的定位技术sLs英文名:superLocationskill,即超级定位技术。该技术是墨家的神秘势力联合美国哈佛高级科技研究所共同研发,成品为特殊芯片,芯片像一厘米长的墨绿色胶囊,称为“sLs胶囊”。 sLs芯片材料来自服用者的一个细胞,通过超级定位技术,将芯片变作胶囊。由于每一粒胶囊都由服用者一个细胞组成,具有专有性,这粒胶囊只对专人有效,若被人误食,也不会有副作用。使用者口服胶囊后,芯片迅速和血脉融为一体,最终渗透到心脏。服用者皮肤表层会有一粒黑痣,和正常的痣大小相同。 墨家庄园掌权者会通过sLs对服用者进行定位,如发生意外,能第一时间洞察服用者位置。当然,研制这门技术的根本原因,是为了保护墨家核心人力资源,并且能随时狙杀叛徒。若有人背叛墨家,无论天涯海角,墨家会直接激化sLs对应的病毒程序,让芯片变成不可思议的病毒,使叛逃者陷入无穷无尽的折磨。 死,却是解脱。活着,才是惩罚。 而sLs能否取消,还没有人研究。对他们来说,成为sLs使用者是荣耀,有的人奋斗一生,都未必有机会服用。 墨渊亲自制作的sLs胶囊只有十颗,墨临渭和池浅浅一人一颗。池浅浅是自愿,墨临渭却是被动。墨渊用墨临渭的血液样本制作sLs胶囊,放在她平日的药里,亲眼看她服了下去。所以,他并不担心墨临渭会离开,他随时能掌握墨临渭的动向。 至于那黑痣位置,近在眼前。 “那我先出去了。”林纾款款,笑得从容。这婚姻,如此也好。至少,有墨家庇佑,她一生无忧。 濪大女生宿舍6栋616室。 墨临渭收拾餐桌,笑得明艳。 总算,自由了。 她却不知,而今的她,不过从乔木林走入另一个真实实验场所。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时刻被关注。唯一不同的,她身边出现的每个人,都是最好的参照物。她毫不知情,并乐在其中。 试验,无处不在。 人生,仿佛模拟。 第124章新生军训 更深人静,濪大入眠。 昏黄路灯照射校园,濪大像耄耋老者,每个角度被柔和光晕笼罩。 “季辛,这墨临渭是谁,就她一人住在6栋宿舍,害我们好跑。”娇俏女声,满是抱怨。但碍于团支书季辛,同宿舍友要求,她只得跟随。 “娃娃说得对,墨临渭这人果然奇怪,手机号也无法拨通,朱教员还叫你亲自来。你当团支书不过一天,累得半死,还绕远来此,真真磨人。”另一女生帮腔,但语带怨怼,几乎把墨临渭恨了起来。 “辛苦你们了,娃娃,蔓儿。墨临渭通知到了,我请你们吃夜宵。你们为了陪我,太累了。”季辛身材高大,眉清目秀,瞬然把身旁的杨娃、黎蔓比了下去。 “哎,就数你好心。”杨娃唇角一勾,笑靥如花。顺势牵着季辛的手,亲昵无间。 季辛微微一笑,眉眼嘲讽,却被掩盖了去。 “616到了。”黎蔓莞尔,主动敲着门。 室内,墨临渭正在拉防弹玻璃的窗帘,关好阳台门,准备入睡。只听到敲门声,虽惊讶,还是施施然走了出去。 透过门边的显示器,只见三个陌生少女,一身戎装。她心中疑惑,只拉开门缝,轻声问:“请问你们找谁?” “你就是墨临渭?”杨娃见门只开一条缝,愈发不满。 “我是。请问你们是?”墨临渭把门拉得半开,露出室内屏风一角。 季辛眸光微转,微笑道:“我们是法学院法学系的学生,是你以后的同窗。我叫季辛,她们是杨娃、黎蔓。我来告诉你,明早五点四十在足球场集合,然后军训。” 她言辞温和,端庄大气,让墨临渭的戒备少了许多。 “谢谢你们。”墨临渭微笑,不过没有邀请她们入门的意识。她在墨家呆了十余年,人际能力并不高,反而让人觉得冷。 “既然已经通知你了,我们先走了。对了,你以后还是换个手机,免得打不通电话,浪费时间。”黎蔓鼻子冷哼,面色不善,后面的话,嘲讽十足。 “哦。”墨临渭一呆,只看见那三人袅娜聘婷,大步离开,还听见些许的笑骂。 “真是个土包子,连门都不让我们进,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啊?”黎蔓愈发冷嘲,甚至没有压低声音。 “就是。看她小家子气,居然没让我们看到正脸,或许手机也是破的,所以拨不通电话。”杨娃顺势帮腔,发出轻蔑笑声,“亏得我们还来这里叫她,还以为住着千金小姐,以后再也不来。” “我们出去吃宵夜吧。”季辛眸光微闪,却不阻止。三个女人一台戏,说长道短,寻常不过。她唇角微扯,对身旁二女毫不阻拦,享受她们的阿谀奉承。 墨临渭看着三人背影发懵,已感受到三人敌意。她转身,也不知哪里做错,只关上大门,避过低落。 打开白色楠木衣柜,开始准备军训服装。 整齐排列的时装、鞋包数量繁多。从秋天从冬天,她每天穿一套也穿不完。池浅浅准备引领她走上败家的不归路。有墨渊这张长期饭票,池浅浅固然能随心所欲。但她孑然一身,不可能一辈子让墨家接济。 唇角无奈,从硕大衣柜里翻出迷彩服,取出衣撑,平整放在床头。新生训练的迷彩服原本只一套,池浅浅固执,她准备了二十套,军训也不过十日,这每天两套衣服的节奏,恐怕是不打算她动手清洗。而且迷彩服根据墨临渭身形特别改制,材质轻便,更不会过敏。 在治家上,池浅浅绝对是一把好手,临走前亲身示范家用电器,并监督墨临渭成功使用。但她不放心,特意准备一本厚达5cm的使用手册。只要墨临渭不是傻子,一定不会出错。 对池浅浅慈母心肠,墨临渭感激万分。但一想到她是墨家主母,又强迫自己把心中思念压了下去。 她始终是墨家养女,墨家嫡系虽只有墨渊一人,她和墨渊并无血缘关系。墨家是大家族,子嗣繁多,即使墨渊力排众议办理收养手续,她在墨家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墨家庄园对她来说,是治疗抑郁症的医院,时刻提醒遗传性抑郁症病史。每当看着与墨家相关的人或者事,心里自动想起抑郁症病人的过去。就像心中一块无法触及的疮疤,虽然已经治愈,但稍微一碰,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对墨家感情太复杂,尤其现在,恨不得抽身离开。逃避虽不是解决情感纠葛的最好办法,对她而言,却是一剂良药。 努力绽开一个微笑,掏出饭卡、钥匙包和深红色诺基亚直板手机,整齐放在迷彩服旁边,然后将闹钟调到五点正。 她掀开白色天蚕丝被,侧躺在床上。她睁大双眼,视线穿过水晶珠帘,看着窗外。 银白月色挡在玻璃外,绿树剪影映着月光,摇曳伸展,在窗帘上轻轻漂浮。晃动的黑色斑点,彷佛沉默大地喉咙发出的渴望。 它们昂扬伸展,枝叶飞舞,浑身散发对生命的质朴追求和敬畏。 命运不公,但每个生命体都平等地享受生存权力。 造物主创造万物,赋予万物内在生长和追求的动力。只要还活着,就应该努力获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成为想成为的模样。 或许,连上帝自己,也会对它创造的每一个清晨感到新奇。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新生军训的嘹亮哨声已经吹响。空旷球场上,教官们完成简短早会,站在各自负责的班级区域里,静静等待学生。 墨临渭第一个出现在足球场,她将头发盘在军帽里,杏眼漆黑明亮,微弱灯光下身形消瘦。她努力调整,扬起笑脸,把自己调试到最佳状态。 负责她班级的教官站着标准军姿,他身材魁梧,一语不发,等着学生到来。 终于,女生们三三两两接班,打着哈欠姗姗步入足球场,五点四十过去,队形七零八落。教官心生不悦,大吼:“集合。” 女生加快步伐,寻找着位置,但前后不一,步履凌乱,一分钟过去,还未站好队形。 “报数。”教官张成功浑厚声音再度响起,已有怒意。 濪大特别邀请部队军人训练新生,教官们经过艰苦训练,严格执行部队纪律,对学生散漫非常不满。 孱弱报数声音飘过,整整四人还未到场。 “季辛,这四个人昨天也不在吗?我明明记得昨天的人数,是齐的。”教官冷声,已是迁怒。虽忍着怒意,却刺得女生们毛骨悚然。 “张教官,她们在门口,就快到了。”季辛慢条斯理,语气淡然。 “赶紧打电话通知她们。要是三分钟还不到,你们全体围绕操场跑十圈。”张成功冷声,却给了机会。女生宿舍离足球场不远,三分钟快跑绰绰有余。 季辛拿出手机拨打四人电话,队伍有一丝骚乱,不少人对迟到的人大为关火。她心生不悦,明明出门就提醒那四人,可她们偏生打扮,误了时间。 又不是千金小姐,大清早又有谁看? 足球场环形跑道有一千米,跑十圈就是八千米。那四个人若不准时到,女生会被连累罚跑。她好不容易积攒着人心,却不能被那舍友离间。这些女生纵然不是名门闺秀,却也各省市的尖子生,几乎是老师的心头宝,哪受过这等苦。 光线昏暗,依稀看出教官脸上的愤懑。 墨临渭,像个沉默的雕像,静静注视前方。 这一切,都是陌生。她不懂得,为何人群中有怨怒。如果今天迟到的是她,或许也会承受怨责。 她敛眉,越发严谨恭顺,不想让自己出丝毫差错。 迟到四人姗姗来迟,肥大迷彩服还未扣好,皮带也没系紧,状态极为狼狈。 “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张成功不悦开口,“难道季辛没通知5:40集合?其他班级都开始做早课,我们班为了等你们四人,一直在这里吹冷风。” 四人并不说话,因为光线太暗,也看不清神色。瘦削身姿像冷风中孱弱的绒花,好不可怜。 张成功直来直往,批驳不留情面,见四人衣服凌乱,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粗狂汉子心间闪过一丝怜悯。 “入列。”张成功清冷开口,待四人入队,严肃道,“今天是第一天,以后谁迟到,罚跑操场十圈。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进了我的队,就要守我的规矩。现在,立刻围着操场,跑三圈” 他嗓门极大,经过大西北洗礼,性格直爽,却吓坏一众娇女,谁也不敢回应。女生们不情不愿动身,懒洋洋抬起脚。 墨临渭在队伍中间,风从耳边刮过。濪城地处北方,昼夜温差极大。即将入秋,此时气温不到20摄氏度,她在足球场站了近二十分钟,全身骨头几乎僵硬。用力咬了咬下唇,摆动手臂,跟着队伍小跑。 或许是在墨家庄园治疗时营养液充足,也可能是池浅浅的营养餐饭把她身体调理得很好,她虽不经常运动,跑起步来并不难受。 一圈下来,她呼吸平稳,跟着队伍慢跑。 第二圈,步速明显减缓,队伍里已有人嘀咕“受不了”,她并不疲惫,身体热量逐渐汇集,僵硬骨头开始回暖,只觉全身舒畅。 第三圈,墨临渭稳稳回到原有位置,深吐一口浊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初显,心旷神怡。 “你们身体太差,要勤加锻炼。现在解散去吃早饭,八点钟准时集合。记住,千万别迟到。”张成功见女生们娇喘吁吁,不再为难。 女生们立马解散,朝食堂奔去。 墨临渭咂舌,方才跑步时,女生们不是抱怨没了力气?她目瞪口呆,静静走在后面,一个人朝食堂走去。 第125章君子如玉 天不见亮,辘辘饥肠。 空旷食堂是绿茫茫一片新生,场面极为壮观。 墨临渭沉默排队,看着行人银色餐盘的食材。白色大馒头、简单蔬菜,这早饭简单粗糙,闻不到一丝香气。胃口大减,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排队。 “要什么?”食堂大婶穿着白衣服,肥硕身体臃肿高大,浓重的濪城口音。 “一个鸡蛋,一个馒头。带走。”墨临渭有气无力,无比怀念池浅浅的营养早餐。 “刷卡。”肥胖大婶愤愤开口,黄豆眼睛用力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墨临渭将饭卡对准刷卡机,刷卡机只能显示小数点前五位。 “吱吱”。 刷卡机发出尖锐刺鸣。 食堂似乎瞬间安静,墨临渭面红耳赤,只觉四面八方射来目光,让她无地自容。 这是墨临渭第一次单独刷卡,池浅浅曾在食堂教她使用饭卡,那时也有吱吱声响。但食堂大叔很快为她解围。 “你这学生怎么回事?叫你刷卡,还磨磨蹭蹭,后面还有同学等着。”大婶彻底愤怒,刷卡机叫声让她异常烦闷,她从未见这种情况。 “我刚才已经刷过了。”墨临渭无奈,满眼无辜。但目光森然,似乎把她洞穿。 “叫你刷卡刷卡,你听不懂人话啊?”大婶粗鲁地抢过她手中的饭卡,对着刷卡机用力一划。 诡异叫声再度出现,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抱怨。 墨临渭无辜至极,脸颊绯红,从大婶手里抽出饭卡,挤过拥堵的人群,逃一般离开食堂。 但现场并未恢复宁静,墨临渭划卡的刷卡机出了故障,那个窗口无法运营。 黄豆眼大婶惊愕异常,无法出售的早点,馒头堆积如山。这意味着,今日收益全无。她大饼一样的脸越发狰狞,对墨临渭恨上几分,黄豆眼睛死死盯着刷卡机,愤懑地拨通学校报修电话。 一个小时后,维修员抵达现场。他询问情况,拿出工具箱拆卸刷卡机。 “大弟兄,这机器咋回事?”肥胖大婶唇角勾笑,黄豆眼透着谄媚,全没有清晨的盛气凌人。 维修工和学生不同,语气不好,很可能消极怠慢,她不想得罪。她深谙欺软怕硬之道,倚在窗口前,大饼脸笑得像盛开的菊花。 “线路故障。”维修员漫不经心,心里窝火,他睡意正酣,就接到报修电话。 “为什么?”食堂大婶瞪着黄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学校规定,饭卡充值不能超过六位数,刷卡机只能识别五位数字的磁卡。有学生充值过大,刷卡机无法准确读数。连刷几次,线路发生碰撞,坏了。”维修员强忍怒火,再不说话。 他也很纳闷,现在家长给学生充值高得离谱。难道华夏的富人多如牛毛?他当维修员十年,从未遇到这种事故,今年才开学,他就第二次维修刷卡机。 濪大是国立高校,从前饭卡充值额度不超过五位数。去年,校董虞闻阑提出建议,濪城大学应该向私立贵族学院学习,把额度扩展到六位数,并相应提高物价,一来吸收富人子弟,二来为学校创收。 这建议被予以肯定,学校也下达了相关政策,但执行力度明显跟不上,刷卡机暂时不能识别高额度饭卡,尾大不掉正是如此。 日照,凌空。 胃部空落,饿得心慌。 已然习惯的生活节奏,因方才瞬间打乱。汗水齐额,面色如纸。 墨临渭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三十分,离集合只剩半小时,五脏庙还没着落。她进入超市,选购食物,到收银台刷卡。因为走得匆忙,没带现金。 生活技能,却是十足考验。 “吱吱”。 刷卡机再度出错,收银员不可置信,不知是刷上了,还是没刷上。 她拿着那张饭卡,再刷一遍,可吱吱声不减,收银员俏脸一红,尴尬道:“同学,要不你付现金吧?” 墨临渭失了信心,脸也涨红,尴尬道:“我没带现金。对不起,我不要了。” 将食物放在收银台,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耳根几乎滴血,她拿回饭卡,快速奔跑,逃离收银台。 辘辘饥肠,时不我待。 “同学,你的早点。”温润男声从头顶响起,似乎天空吹拂的清风,抚慰着墨临渭焦灼的心。 看眼前简单的食物,是她刚刚扔下的东西。她尴尬无措,不知如何开口。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嗫喏道:“这,不是我的。” “你已经刷过卡了,收银员让我给你送过来。快集合了,拿着吧。”那声音再度响起,简单明了,丝毫没了耐心。 墨临渭一怔,抬头仰视,只见男子白衣飘飏,映着晨光俊逸非凡。一双黑瞳深不可测,薄唇一勾,清冷若仙。 一道极光,霎时照入心间,也驱散她心中的迷雾。 她伸出手,接过眼前的食物,嗫喏道:“谢谢。” 男子浅笑,唇间梨涡翩跹。却立刻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霎时芳华,似曾相识。 鼻翼间忽然传来淡淡檀香气,君子如玉,温婉绵延。 难道,是他? 她迷失在香榭雅筑时,为她引路的男子? 仔细回忆,清冷如故。言语的温柔儒雅,似乎旧识。 “咕。” 一声轻响,打破沉思。她俏脸娇红,拿着牛奶,生吞入腹。 她一生从未经历如此尴尬的事情,今日却在同一时间经历了两次。 她抬起腿,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戏谑:“中午军训完,赶紧去学校财务中心处理一下饭卡,不然该吃不上午饭了。” 明朗声线,嘲讽甚浓。 墨临渭不敢转身,只觉连遇两人,却是冰火两重。一个温润如玉,细致妥帖;一个戏谑嘲弄,冷嘲讥讽。 “多谢。”墨临渭小声,心中慨然。也不知身后的人看了多久,只觉一道炽烈视线,时时洞摄她。她不由恼羞,自尊心严重受挫。 细腿快步,走得奇快。 迅速打开食品袋,拿出牛奶,插上吸管,用力大吸一口。快速吮吸食品袋的食材,胃部温暖饱满,她把牛奶空壳扔进绿色仿木垃圾桶,扯掉恼人的迷彩帽,让头皮自由呼吸。 墨黑青丝顺滑轻柔,散发着淡淡青草香气,她穿着合身迷彩服,一步步走向足球场。殊不知,那清丽的容颜,早成了别人眼中绮丽的风景。 庄序站在墨临渭十米之外,目光灼然。从她出食堂,他就关注着。学生会为学生排忧解难,他今日心血来潮,到食堂督查,却看到诡异的一幕。 那女生的饭卡,可有惊人的数额,以至于刷卡机爆破。或许,还能发展成学生会成员,当一个便宜钱袋。毕竟,学生会经费有限,有这样豪奢的会员,也是不错选择。 他邪魅一笑,双眸精光。 不能放过,这样的潜力股啊。 于是尾随,跟着她来到超市。她果然痴傻,连这简单道理都不明白。冷眼旁观,看她逃得飞快。那背影纤细瘦削,似乎营养不良。但透出的气韵健康异常,让他莫由来了兴致。 匆匆流转,白衣男子已经将食材递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功夫,那人便先他一步。他越发觉得这少女是老天让他故意碰见,脚步跟随。 原来,是法学院的学生。 庄序浅笑,骑着那辆黑色摩托车,继续在校园风驰电掣。 7:50,墨临渭准时到达聚合地点。 她拢了拢散乱发丝,将头发盘进迷彩帽里。她不爱出汗,但为防万一,还是在迷彩帽喷了香氛。清新怡人的青草气味笼罩头顶,身体肌理浸透清爽舒适。 目及四周,男女分开军训。身着迷彩服的少男少女玩闹嘻戏,在绿茵地上来回追逐。和煦阳光包裹大地,光线温柔暧昧。她伸出手指,晨光穿过指缝,满溢出青春的朝气与勃发。 这是陌生的城市,这是陌生的生活。 耳旁欢声笑意像一首梵音,在墨临渭胸腔里跳跃着美妙音符。 她不再是墨家庄园的小白鼠,不用害怕每个情绪被窥探研究。她是自由轻快的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内心真实情感。 她喜欢这状态,安静、昂扬、伸展,身体每个细胞叫嚣着新生。 尴尬、脸红、嘲弄,她能自主控制面部神经,而非绑着十字架,把真实自我扼杀。她不需要吃药、打针、测试,她只需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即将发生的事,跟着命运步伐旋转、起舞、成长。 “集合。”张成功一声令下,女生快速移步,站好队形。 墨临渭抽回神思,快速挪动步子,站在队伍中央。 “队友们,报数。”张成功有条不紊指挥,对女生细心指导。由于全员到达,他并未不悦,黝黑皮肤在军帽下泛着光亮,严肃地看着面前朵朵娇嫩的小花。 “现在开始,站军姿。队友们,立正。”张成功不苟言笑,打量着女生的姿势,对站立不稳的人稍加提点。他背着手,仔细检查,确保每个人都保持直立。 墨临渭抬头挺胸,手臂紧紧夹着裤缝,细足稳稳踩着绿茵地。浑圆杏眼微微闭合,樱唇紧抿。她面无表情,像挺拔的柏杨,因为迷彩服裁剪合身,反而格外出彩。 张成功走到她身后,露出一丝赞许。 她静默而严肃,足球场的声音慢慢从耳间隐蔽。她自动屏蔽了外界声响,大脑放空。奔腾的思潮像野马,在她的脑海腾跃。她的脑海浮现出神秘的世界,专属她的完美世界。 那是谁也无法僭越和破坏的世界,那里温暖而安全,天地万物光明无害,所有生命都充满善意,谁也不会伤害她。? 第126章庄序学长 梦随心动,恬然依旧。 墨临渭只觉身穿白色纱裙,站在云海。初升阳光包裹全身,身体经脉涌动着温暖和奔腾,血液快速流动,身体迅速生长。闭眼呼吸阳光,清新气体从鼻翼进入肺腑,最后抵达腹部。胸腹仿佛燃着火苗,冰冷消失殆尽。张开双臂,唇角荡漾着满足笑意。 此时,她很幸福,很开心,她竭力享受生命给予的馈赠,像空阔的海绵,吸收生命的赠礼。 “稍息。休息五分钟。”张成功不合时宜的指令打断她的深思。或许想象太过用力,额角有了细汗。她并不在意,抽出神思,吐出一口浊气。 人群忽然松散,她们抖动着胳膊和脚踝,仿佛遭到虐待。 “站军姿好累呀!” “我原以为军训很有吸引力,没想到就是站军姿。” “教官好凶,都不体谅我们是女生。” …… 嗫喏的抱怨含糊不清,女生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话,毕竟军训是一门课程,关系着学分,她们辛辛苦苦考上大学,也不愿得罪教官。 墨临渭不动声色。对女生忽来的抱怨已经习惯。她不明白,她努力追逐和寻找的,在一些人看来是负累。她心思单纯,沉浸在自我的童话世界里,她愿意记住的人就一两个。出于基本尊重,她客套疏离,礼貌不落下一分。虽会与人招呼,却是点头即止。 但,对不相干的人,她从不放心上。即使,一些不好流言已经涉及她。 “听说墨临渭一个人住在6栋,也不知什么来头?” “据说濪大许多学生被人包着,她那宿舍又是新建,一般人不会入住,或许……” “谁知道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见不得人的目的,一切皆有可能。” …… 三人成虎,蜚短流长。也不知是犯了谁的忌讳,但辩解无益,墨临渭只能主动屏蔽那些声音,秉信清者自清。 “立正。”张成功清朗开口,女生们止住抱怨,规矩站立。 “学妹们刚出学校,进入大学这个小社会,需要磨砺意志。站军姿是第一课,让你们砥砺心性。站好了军姿,对日后健美塑身帮助也很大。” 声音不大,却漾起层层涟漪。言语简洁,缓解女生心中懊恼。 尤其最后一句,让原本抵触的人,都想跃跃欲试。天下女子都爱美,为了减肥无所不用其极。那人轻松抓住女生心理,轻松平复怨怼。 那声音,墨临渭似乎在哪听过。 微风飘逸,徐徐吹拂。 空气中传来一阵吸气声,只因那人先声夺人,像踏浪而出的幽白莲花,沁人心脾,恒久留香。 墨临渭仔细回忆,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那声线低沉有力,让她想起了故人。 许久前,亦源总这般抚慰她的寂寞。他滔滔不绝,凤眼里全是对未来的希冀。他为她编织一个个梦幻的故事,指引她走出孤独静默的密林。 是他? 不可能是他。 他去了哈佛,已在万里之外。 他三度失约,已被她抠除脑海。 到底意难平,即使不是,也想见见。哪怕,只是一个替代。 墨临渭屏息凝神,深呼吸一口气,微微张开双眼。 1.85米的高挑男孩,穿着深黑色套装,结实肌肉撑起西服,说不出的阳光俊逸。浓密黑发剪得很短,皮肤白皙干净,眉毛粗黑,眼睛像圆圆的珍珠,星眸浩瀚,目光灼灼。嘴唇丰满性感,鲜红欲滴,像田野里新鲜的草莓,让人止不住想去亲吻。 他身材高大,四肢颀长,站在张成功身边,清俊健壮,竟把那饱经训练的军人比了下去。 他,不是他! 尽管拥有和亦源相似的嗓音,他们却是不同的两个人。 墨临渭低下头,杏眼光彩瞬间黯淡,闭上双眼。 庄序将一切看在眼里,眉头一皱,面却不显,朗声道:“大家好!我是庄序,濪城大学学生会主席。”明明是学生,却带着过人的敏锐和成熟。通身气派非凡,让身后精致打扮的学生会干部变作陪衬,绿叶般烘托他这朵红花。 “学长好!”季辛热情开口,庄序大名如雷贯耳,若是能结交上,好处巨大。尤其他背后通天富贵,要是能成其女友,自然更好。 “学妹们好好军训,以后可以到学生会找我,学生会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庄序轻笑,并不看季辛,灼人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到墨临渭身上。 他,可是小心眼得紧。这丫头两次视而不见,他心里已有火气。 墨临渭一怔,感觉到她正被人注视。她猛地抬起头,和那目光对视。那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攫取猎物的豹子,精芒灼亮,准备伺机而动。 下意识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庄序却继续注视,越发明目张胆。 她感觉全身发热,怨怼地看了他一眼。她最不喜众目睽睽下成为焦点,仿佛她回到墨家庄园的试验室,医护人员围着她观察和记录。那是她人生最悲怆的情形,她再也不想成为玻璃房的小白鼠。 庄序嘲讽一笑,欲拒还迎么?他偏不让她如意,对他在濪大的魅力,他还是有几分把握。于是挑衅道:“那位学妹,能请你出来一下吗?” 墨临渭一呆,却一动不动,静默站在原地。 可女生们早红了眼,齐刷刷望着她。 张成功心直口快:“那位队友,庄序学长叫你呢。” “临渭,庄序学长叫着你呢。”季辛恨得牙痒,端着笑意,主动叫着墨临渭。 墨临渭咬了咬下唇,不情愿地走出队列,站在众女面前。 只见少女一身迷彩服,衣服裁剪合身,棕色皮带勾勒出纤细腰肢。迷彩帽压得很低,遮住她清丽脸颊,却更让人想探个究竟。她来自南方,周身带着南方少女的温婉孱弱,站在庄序旁边,就像大树旁孱弱的蒲柳,瘦削细腻,惹人怜惜。 只是,她背脊挺直,无法掩盖身体透出的冷意和抗拒。像不被驯服的烈马,桀骜看着远方,坚毅眼神透着浓烈抗拒。 果然是有趣得紧。 庄序邪魅一笑,唇角蔚然。浓重男性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夸张地围着她走了一圈。 女人心,海底针。她这身傲骨,真想用力打断。相信众女的妒忌,会让她吃上一些苦头。 谁让,她这般不识抬举? 庄序眸子一勾,双手靠背,仿佛打量一件珍品:“学妹这身迷彩服真合身,好像量身定制的一样。” 季辛一双眸几乎红了,分明是气的。她宿舍几人目光不善地望着她,似乎嘲讽。 “不说季辛是法学系最美的人?怎么庄序学长竟夸着墨临渭?”杨娃故作惊讶,但嘲笑不减。 “我们宿舍不是菲衣最美?哪里轮得上墨临渭,学长这是什么意思?”黎蔓抽抽裴非衣的肩,笑得明朗。女子爱美,尤其豆蔻年华。 季辛站得近,听了全部。却把这恨意记在墨临渭头上,谁叫她,抢了风头? 张成功赞同道;“我就觉得哪里奇怪,你这迷彩服太合身了。其他队友衣服都很肥大,你的迷彩服却格外适合。你的迷彩服是学校发的吗?还是你在哪里订做的?” 墨临渭这才惊觉,环顾四周。迷彩服肥大臃肿,迷彩服基本都不合身,高个子的女生能撑起迷彩服,但小个子女生几乎能把那迷彩服当戏服。而她的迷彩服经过池浅浅特殊改制,当然合适。但就因为合适,却成众女眼中的异类。 木秀于林,妒忌成性,这是通病。 “是学校发的。”墨临渭脸上一僵,悠嗫喏道,“学长若没其他事,我可以归队了吗?” 庄序见目的达到,对教官点了点头,但唇角笑意不减,直直看着墨临渭。 “入列。”张成功终于吐出一个指令。 墨临渭心头一松,快步走回队伍。但她敏锐地发现,女生看她的眼神变了。 …… “季辛主动和学长打招呼,结果学长看都不看一眼。” “庄序学长当着这些人叫墨临渭出列,季辛真是可怜。” “她的衣服那么合身,材质好像也和我们不同,是在哪里买的?学校不是规定,军训必须穿学校发的迷彩服吗?” “看她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是个狐媚子呢?” “我们命真苦,活脱脱就是一个陪衬。读书成绩好有什么用,还是没人家有手段。” “丑人多作怪罢了……” …… 她比寻常人敏感,最会察言观色。心中大呼冤枉,却忍着不说。她现在几乎众女眼中钉,估计说一个字都会被怨怼。 在墨家庄园,墨临渭就不讨同龄人喜欢。墨渊一直以为是她将同龄人排斥在外,但很多时候,她能看到那些人眼里的敌意和抵抗。她每次出现,身边都有医护人员,几乎把她当做国宝。同龄人哪里敢与她亲近?她的出身和身份,注定会被排挤。 没想到,离开墨家庄园,面对同龄人,她也只能收获抵御和对抗。 挫败地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庄序,对少年志得意满的模样更厌恶了。 “学妹们好好军训,一定要保管好私人财物。如果饭卡有故障,就立马到财务室报修。”庄序心情大好,却还不够。他故意说出墨临渭的羞窘,狠狠踩着。 墨临渭羞恼一片,不可置信。 原来是他。 今晨她狼狈离开超市,在身后提点的人。她连唯一的感恩也消磨殆尽,只觉庄序狠狠戳着她的狼狈。但,她与他素不相识,何时得罪了他? 只见庄序扬长而去,连背影,都那么骄傲自得。 军训还在继续,墨临渭已经被女生孤立了。 没有女生愿意和她说话,季辛连最后礼仪也不做全,全程对她板脸。 无奈叹了口气,眉头微皱,却不真正放在心上。 她从来孑然一身,这样倒是清净了。 第127章一品弥勒 饭卡事故,时不我待。 墨临渭步履匆匆,朝财务室奔去。新生入学,财务室整日不休。 排队许久,香汗淋漓。 “您好,我刷卡时候总有吱吱的声音,麻烦您帮我看一下,谢谢。”墨临渭礼貌谦和,将饭卡递进窗口。 “你的饭卡充值超过五位数,建议你把饭卡的钱转到银行卡里。”戴眼镜的斯文男生,疲惫抬眸,费力一笑。 繁忙之时,上纲上线却是新人。他的业务能力不够精通,只能帮她到此。 “将钱转到银行卡就可以了吗?以后刷卡还会不会有问题?是不是需要换一张卡吗?“墨临渭一连三问,怕斯文男生像食堂大婶不给她办事,尴尬吐舌。 斯文男子有些气恼,却耐心道:“只要把钱转到银行卡就行了。要还有问题,你再来找我就行。” 墨临渭取回饭卡,朝宿舍飞奔。她只带了饭卡出门,吃个饭罢了,哪知一波三折。 乌龙接二连三,她哭笑不得。池浅浅把饭卡交给她时,肯定没想过因为充值过度,造成这一系列狼狈。 但,这次墨临渭想错了。银行卡和饭卡是由墨乙桀负责,他吩咐保镖办好此事,和池浅浅无关。 墨家附属大学是私立贵族学院,出入的人非富即贵,出手阔绰。墨家乐见其成,学校发行的饭卡根本没有限额。为了增收,墨家学院在餐饮和时装下大功夫,食堂内设有五星级料理厅、超市内还设有各种奢侈品专柜,娱乐场所和设施多得惊人。 墨临渭可是墨渊的掌上明珠,池浅浅又对她厚爱有加,保镖哪敢怠慢。办理银行卡和饭卡时,他眼睛也没眨一下,直接把饭卡充到最高额度。但那额度和墨家学院比起来九牛一毛,他毫不在意。 “我从来没用过饭卡转账,怎么办呢?”汗逐渐打湿背脊,时间仓促,可要赶快解决。 “一定要想个办法。” 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记录的联系电话,手机通讯录只有几个人的号码,她的目光在“桀”那个号码上停留了十秒钟。 “桀叔。” 她知道,只要给墨乙桀一个电话,所有事情会迎刃而解。 不论是墨乙桀医学院副院长的身份,还是在香榭雅筑的“家”,墨乙桀是她在濪城的临时家长,一定会为她排忧解难。现在,她陷入了困境,理应找墨乙桀帮忙。只要一个电话,她不用在烈日下来回奔跑,更不会像狼狈的无头苍蝇一般,傻乎乎地排队等待。 找墨乙桀,是最省时省力的途径,墨临渭相信,只要她开口,不出一小时,就会让这件事完美地解决。 可一定要依靠别人吗? 无法担当,她离开墨家庄园进入新的城市,还有何意义?竭尽全力谋划自考,不就是希望脱离墨家庄园的优渥生活,独立面对人生吗? “墨临渭,你已经离开那座宫殿了,你必须独立。再耐心一点,你一定可以做到。”墨临渭自言自语,阻止了脑海里的“求助”思想。最终,她将深红色直板手机放回了裤袋。 烈日炎炎,她执拗看着天空。炽烈阳光刺得眼睛发痛,她眼神坚韧而决然。 午休,保存体力。 墨绿色迷彩服是棉布材质,虽然尽可能减少了辐射,还是濡湿地贴在墨临渭身上。一股股燥热从衣襟传入皮肤,墨临渭感觉每个毛孔都在火炉上蒸烤。太阳虽然在遥远的天际,她却感觉顶着那轮烈日。 “如果南临,浓密的绿色植被会吸收阳光,人也会轻松些。”墨临渭自嘲,额间汗水连连,咸湿的汗珠滴落到眼睛里,只感觉到一阵灼痛。她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块绢布,用力擦拭。 这是陌生的炽烈城市,光照度、温度、湿度、植被绿化比例……生存环境的所有因素都改变了,这不是墨临渭能适应的环境,但她必须适应。 女生公寓终于出现在眼前。 “终于到了。”墨临渭吐出一声轻叹,直奔电梯。迅速掏出616房间的钥匙,在电梯门打开时冲了出去。她快速打开房门,然后把房间反锁。 “临渭,你可以。”不断给自己打气,到卫生间简单清洗。当温热的水撒落肌肤,全身疲惫都减少了,身体细胞似乎从那炙烤的烈日里复苏,她又充满了力量。 收拾磁卡,取出那张唯一和饭卡配套的银行卡。 她盯着白色卡片,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为了下午的军训,墨临渭简单吃了些零食。当一切做完时,她已疲惫不堪,彻底午睡。 黄昏,斜阳。 霞光笼罩着濪城大学,为这座学府披上一层绮丽的面纱。 穿着绿色迷彩服的新生们行色匆匆,他们青春洋溢,在校园四周来来回回。 没有人永远十八岁,却永远有人十八岁。 旧去新来,毕业生离去不过两月,新生就迅速涌入。大学见证了各种离别后,对新生的张扬总能宽怀包容。濪大也不例外,刚送别毕业生,对这些朝气蓬勃的新人格外恩慈。 新生,年少轻狂,好不容易踩着竞争者的失意进入学府,对未来几乎都怀揣着蓬勃的野心。 大学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更是人生的一个跳板。华夏学子千千万,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杀出重围,走进这万里挑一的象牙塔,他们自然可以骄傲。 带着战胜无数对手的喜悦,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开端的期冀,新生们在学校格外恣意些。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几乎是每一个省市最优秀的人才,或许内心对彼此不屑一顾,却又亲密地走在一起。 相识不久,三两同行,在校园里张扬穿梭。 手挽手占着主要人行道甚至车道,即使来回车辆发出尖锐的鸣笛,也不会改变路径。他们的脸上挂着激越笑意,坚信灿烂的人生会就此开启,他们就此征服世界。 成群结队的“绿衣军”如同涨潮的螃蟹,霸道地横闯这濪城大学校园。谁也无法阻止这群年轻人的活力,他们雄心勃勃,带着高考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望着校园穿行的人们。更有甚者,还会吹两声尖利口哨,以此表达内心的激动。 过关斩将,灵巧穿越。 终于,墨临渭来到看到卡务中心所在的“一品楼”。 “绿衣军”频繁聚集的地方有两个,卡务中心和小卖部。高考的胜利者在高中时期多半是克制的,所以,当踩着无数失败者的肩膀进入大学时,他们克制许久的情绪渴望得到宣泄。 购物、狂欢、放纵,大学的小卖部和卡务中心无疑是宣泄情绪的必备去所,凡是娱乐的地段。 “哎,又得排长队了。”从人群中收回目光,墨临渭低下头,敏捷地看着脚下的路,尽力找机会冲破重围。她步履焦急,但人流太多,行动受到限制,像高速路上逆行的汽车,缓慢而焦虑地行进着。 十分钟后,墨临渭满头大汗。可喜的是,她终于来到“一品楼”门口。 濪大是华夏建国初期成立的第一批学校,最初叫“濪城学院”,后与周边学院进行合并,得名“濪城大学”。而濪大的卡务中心,和财务室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部门,就设立在历史这栋最悠久的楼栋里。 “一品楼”是濪城学院时期的混凝土建筑,呈东西走向,两边低,中间高,平面图非常像“品”字,由此得名。听闻濪城学院首任校长爱好风水,特意要求工匠把此楼建成“品”字形,以求学生都能“仕途坦荡,官居一品”。 如今的“一品楼”共有五层,第一层是财务机构,被财务室和卡务中心两个部门占据,剩余的四层才用来教学,设立了多媒体教室和自习室。 在濪大还是濪城学院的时候,“一品楼”是学生的主教学楼。于是就形成一种奇怪的现象,学生四年时间几乎是站在“钱”山上学习知识,也造就了濪大毕业生将书卷气和铜臭气完美结合的气质。 濪大的财务机构设立财务室和卡务中心两部门,财务室专管学校支出,卡务中心则专管学校收入。凡是关于学校支出款项,如校级科研经费划拨支出、校内基础设施建设、教职工工资津贴发放、贫困生补贴……濪城大学财务支出全部由财务室统计并发放。 而卡务中心完全相反,学校国家级科研经费划拨收入、学校附属产业收入(如医院、超市、食堂等收入)、学生入学上缴的学杂费收入……学校所有的收入都直接进入卡务中心,俨然学校的钱仓。 为了更好地管理财务收支,濪城大学将两个部门放置在“一品楼”第一层,财务室在楼西面,卡务中心则设立在东面。两个部门统一协调,各司其职,多年来配合默契,基本保持着收支平衡。 有趣的是,财务室和卡务中心这两个部门的位置刚好是在“品”字结构下方,仿佛压着品字的两张小口,散发着闪闪金光。而“品”字上的一张大口,则稳稳地对着校门,偶尔还会传来学生朗朗的读书声,整个状态正宛如那敦厚的弥勒佛,金足敦实地压坐着地面,张开大嘴露着憨厚的笑。 或许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联想,校方领导原本只想单纯地凸显对财务机构的重视。却在客观上,给人造成一种“狮子张口”的感觉。 第128章乌龙百出 黄昏,燥热。 空气中散发着燥热。汗味、热味、烦闷味,各种味道涌入鼻翼。 墨临渭克制着心中的不适,一语不发地等待着。 腹中饥饿难忍,肠道发出“咕咕”的细微声响,胃部也隐隐作痛。她的脸颊有些苍白,眼神却坚毅执着。她耐心地等待着,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终于到她。 办事员是一位中年妇女,或许是新生涌入,工作繁重,眼神冰冷严肃,甚至厌恶 “办什么?”声音极大,让墨临渭吓了一跳。 “把饭卡多余的钱,转到银行卡上。谢谢。”墨临渭迟疑半秒,言简意赅。把饭卡和银行卡捏在手上,准备递给办事员。 办事员翻了一个巨大白眼,对墨临渭没好气道:“这种事情,到圈卡机上就能处理了,还需要我给你解决?”声音很高,几乎粗暴。 “我……”墨临渭惊讶万分,一语不发,只不可置信看着粗暴的办事员那张凶狠的脸。 “叫你去圈卡机,听不懂人话啊?我这里现在只收学费。”办事员声音尖锐,她的脸本来就很大,配上那凶悍的表情,俨然让墨临渭的惊吓升华成惊骇。 “……” 墨临渭从未受过这粗暴的对待。 ?“你脑袋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吗?后面还有好多同学排队等着呢,我这个窗口不办你的事。下一个!”说完这话,她似乎还不解气,用力拍开墨临渭的手,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红红的印子。 后面的新生用力一挤,墨临渭踉跄地挤到一边,若不是她把卡捏得很紧,那卡片一定会落在地上。 她狼狈不堪,望着那颐指气使的办事员,委屈极了。 “我排队花了半小时……”声音很小,却落寞走出卡务中心101室。 回望一眼涌动的绿色人群,面无表情的人们似乎习以为常。 想到墨家庄园那些刻板的白色胶囊,两相对比之下,她美丽的眸子神色黯淡不少,她心中生出强烈的疑惑: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吗,这就是亦源离开墨家向往的天堂? 最后,值得轻吐了一口气,黯淡转身。 圈卡机!现在,她要马上找到圈卡机。 捂着泛疼的胃部,越过人群,看着墙壁上的平面图。圈卡机在一品楼的第一层,在财务室和卡务中心链接处,总共设立了4台。 濪大将学生的银行卡和饭卡绑定,学生的学费、奖助学金等费用都通过这张特别银行卡转账。 她搞不不明白,为什么饭卡和银行卡不能合二为一,或者说各自独立,非得搞这种特殊的卡务制度,给学生添加诸多麻烦。 墨临渭对钱并没有概念,在她眼中银行卡亦或是饭卡里的钱就是一堆数据。不管转账涉及的数据金额有多大,她认为那仅仅是数字。 圈卡机的外形和24小时自动取款机相似,外面罩着蓝色大方框,屏幕是10cm*15cm的黑色液晶屏,屏幕下方是银色按键盘。在圈卡机右侧有一个卡槽,用来刷银行卡。卡槽接近10cm,与黑色液晶屏相对应。卡槽外围有一张破旧的贴纸,或许是时间久远,已经泛着黄色。除了“使用提示”四个微小的红字隐约可见,关键的字迹杳无踪迹。 这是濪大特制的圈卡机,只能识别学生饭卡和那张绑定的银行卡。从未流出市面,外界从未看见,更何况使用。 “人生处处是挑战。”墨临渭吐出这句话,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操作。她伸出食指,对着矩形屏幕轻轻一点,液晶屏幕变成了蓝色,还出现提示:“欢迎使用自助圈卡机”。 圈卡机并没有人工提醒,所有的提示都是文字。 点击“查看提示”一栏,显示屏在3秒钟后,再此显示出字迹:“刷饭卡,输入饭卡密码,选择操作类别。刷银行卡,输入银行卡密码,选择操作类型。输入银行卡密码。刷饭卡,输入饭卡密码,选择操作类型。确认。” 提示模棱两可,仿佛绕口令。墨临渭呆呆地看着这些文字,再次惊愕。 腹部又传来饥饿感,胃已经隐隐作痛。从一结束军训,墨临渭就跑到卡务中心处理饭卡,到如今已经花费了整整一个小时,但事情毫无进展。 与此同时,香榭雅筑。 墨乙桀也盯着屏幕,显示屏上清晰地显示着墨临渭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远在南临的墨渊则看着墨临渭和墨乙桀两个人的监控,小眼睛透着幽光。 “乙桀,再等等。”墨渊对着显示屏发号施令。 香榭雅筑书房同时响起墨渊的声音,墨乙桀静默地等待着,神情有些严肃。他捏着拳头,尽量掩饰着愤怒。即使墨渊不发话,他也会让那个办事员付出代价。至少,她在濪大的工作,是铁定没有了。 10秒钟后,墨临渭睁开了双眼,她平视着那个显示屏,把饭卡放在“饭卡处”的位置,然后输入饭卡初始密码“666666”。 按照提示机械地做完那些步奏,认真地输入银行卡密码,理智地在两张卡之间移动。终于,她完成了那绕口令般的操作,心中憋着一股气。 静静等待,希望能顺利完成。 但很快,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得潮红,杏眼里酝酿着怒意。因为黑色显示屏上赫然出现了七个鲜红的隶书字体: “操作错误!请重试。” 鲜红的隶书字体光亮刺目,灼痛她的神经。 墨临渭抬起手,看着手背上还未消肿的红痕,深受打击。厌恶看了圈卡机一眼,眸子里酝酿着怒意。 在南临墨家,她可是墨渊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她滴一滴眼泪会立马有人前来帮助。而今,不仅被人辱骂,甚至算是被欺辱。这对寻常人来说或许微乎其微,但对墨临渭来说,这就是一种对自尊的挑战。 就连这小小的圈卡机都给她气受,,她的脸颊因为愤怒,已经涨得通红。胃部的不适一下下传来,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临渭,放弃吧。给墨乙桀电话。”脑海里有个微小的声音,似乎黑暗的堕落天使,在她耳边轻轻蛊惑。 此刻,监控器前的墨乙桀拿出手机,已经点开墨临渭的手机号码。他把手机放在耳边,眼睛还盯着屏幕,如果墨临渭的表情上升到需要警戒的高度,他会立刻主动拨通她的手机号码。 “走开。”墨临渭对着脑海的声音用力反击着,她握了握拳头,郑重地盯着圈卡机。给墨乙桀电话,向墨渊妥协,乖乖回到墨家当小白鼠?不,决不! 墨临渭的额角渗出细汗,杏眼死死盯着冰冷机器。她在脑海里梳理了操作步骤,然后把饭卡放到相应位置。 墨乙桀放下手机,冷静地注视着墨临渭的动作。但他的眼眶,已经有了湿意。 这个坚强的孩子,即使遇到这样残酷的对待,仍没有向他求助,墨乙桀心中充斥着浓重的感动和尊敬。墨临渭是值得尊敬的人,她坚韧不拔的品质,他十分欣赏。 墨临渭再次根据那文字提示操作,这次的速度慢了不少,一系列流程做完,过了整整两分钟。 但,事情并未如进展的顺利,圈卡机又出现了那恼人的红色隶书字体: “操作错误!请重试。” “你……”墨临渭低咒一声,美丽杏眼此刻喷射怒火,甚至生出一股想拆除机器的冲动。 墨乙桀终于拿起手机,打给林纾:“你在哪里?” “我在医学院。”林纾的声音传来,她那头讯号不好,好像是在实验室。 “你马上到‘一品楼’卡务中心去……”墨乙桀竭力控制着酸意,声音有些干涩。 “好。” 忽然,监控器里出现了一个陌生身影,从背影看是个男生。 “等等。”墨乙桀叫住林纾,“林纾,你一直保持和我通话,不要挂断。听我说,从医学院到卡务中心是单行道,现在学生很多,如果是开车可能需要10分钟,但现在几乎没有停车位,会浪费更多时间。步行需要20分钟,你现在步行过去,现在门口等着,随时听我的口令。” “嗯。”电话那头传来林纾服从的声音。 圈卡机前,庄序一脸坦然,笑得戏谑。 “学妹在和谁生气呢?”玩世不恭的戏谑和傲娇,慵懒至极。 墨临渭僵硬背脊忽然一动,是庄序。 她睁开双眼,看着黑色显示屏里庄序的影子,拳头捏得更紧。庄序的慵懒在她听来就是嘲讽。 “学妹。”庄序再度叫她,但墨临渭并不看他,更没有发出回应,只是拿着银行卡和饭卡,在圈卡机上来回继续刷。她气息有些紊乱,动作很快,无疑于在屏幕上乱点。仿佛心中怒火。 “你这样的手法,可是会弄痛它的哟。”庄序掩饰住笑意,笑意更深。 墨临渭又羞又恼。 “学妹,你什么时候才能用完?不如,我先试试?”庄序再度开口,声音已不耐烦。他是个骄傲的人,墨临渭的不闻不理已经让他愤懑,现在还霸占着圈卡机,让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穿着蓝色网球服,肩上还背着网球拍,原本打算到圈卡机上充值后去打网球。看着眼前倔强的奇怪少女,他的耐心渐渐磨蚀。 “圈卡机又不是只有这一台,你可以换一台。”墨临渭也不耐烦,她声音不大,却能听出浓浓的焦躁。经历了一系列波折,她几乎控制不住教养。 如果换作别人,庄序也会这么想。他会换一台机器,或者换一个时间。但此刻,他却和这个少女杠上了。庄序甩了甩头,眼睛微微一眯,像猎豹般盯着墨临渭的背脊。 他揉了揉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129章如有神助 斜光余晖,光柱微漾。 庄序眼神微冷,看墨临渭越发怪异。骨节用力,发生脆响。配着他健硕身姿,不由透出一股凶悍。 他耐心全无,冷声道:“胡乱操作,机器绝对会出故障!如果圈卡机坏了,你明天也没早饭吃。”唇角笑意冰冷,眼底森冷,出言讽刺,毫不留情。 他可是学生会主席庄序,叱咤大学两年,是人人皆知的“庄少”。在两年里,俨然濪大的“校园明星”,上至学校领导,下到教职工,提起庄序如雷贯耳。就连校长也须给他三分薄面。 第一次遇见叫他等的人,最可气是,她至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不识抬举,不断挑战他的底限。 少女的迷彩服修身剪裁,凸显出娇瘦身形,玲珑有致的身材呼之欲出。在新生中,无疑是绿色浪花中唯一的亮色,早引人瞩目。但她气质清冷,拒人千里,十足的冰山美人。 “欲拒还迎,也得有个限度。”庄序冷哼,“也不知是怎样的皮囊,不识抬举。” “你……”墨临渭愤然,抽出饭卡,对着庄序就是一瞪。 “难道我说错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端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就想引起我的注意?”庄序出言不逊,继续调侃。 他虽不是潘安再世,但出身显贵,举手投足儒雅绅士,从小就有莺莺燕燕向他示好。不过,他洁身自好,选择性地挑上一、两个家世清白的女生做女友,游戏人间。即使厌倦后,他也会给前女友不菲的分手费。以至于前女友对他感恩戴德,还扬言要提升自我修养,直到配得上庄少。 “荒谬。庄大主席虽是万人迷,可总有人是万人之外的一个。”墨临渭冷哼,出言顶撞。 “砰。” 一声轻响,在幽回长廊绵长吟唱。 原来,庄序解开了网球拍环扣。价值十万美金的网球拍毫无征兆落在地上。 墨临渭背脊一缩,猛地转身,惊讶地瞪了庄序一眼。 只见庄序双手环抱,邪魅地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他本就俊美,加上这邪魅表情,更生出一种妖媚。 “万人之外?若是对我有企图,你的手段,也太稚嫩些。现在,我就是要用这台圈卡机。”庄序眸光微动,丝毫不放过墨临渭表情。 少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到整张脸,只能看到一丝美丽的轮廓。但那双杏眼水灵秀美,在折射的阳光下,散发出剔透的晶莹之光。 尤其眸子里不染尘埃的干净,如果一道绚烂而神秘的极光,直直地射进庄序心里。 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眼神干净灵动,纤尘不染,清透得宛若天山的初雪。斜阳温柔地包裹着少女,让那双眼睛更加灵动,仿佛原始丛林里移动的月光,让他霎时间忘记了呼吸。 他陡然抽回目光,但一颗心颤栗无比。那双眼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无比敬畏。对美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造物主的敬畏。 仓皇一眼,失了方寸。 尘世间没有任何人配拥有那双眼睛。那眸子干净无邪,即使初生婴儿,也不会有那样纯净的眼神。 为什么庄序会产生这强烈的感觉? 他曾经见过那样的美丽,而且一生中只见过一次。 如今,他已不记得那次美丽邂逅,是命运的神迹,还是他臆想的梦境?只是在内心最温软的角落里保存着那份美丽,不定时沉浸其中,虔诚瞻仰。 6岁时,他和父亲庄壹乘坐私人飞机来到喜马拉雅山巅。幼时小儿,不知道行动原因,只随着父亲,那个让他敬仰的男子,一起来到陌生地方。 那夜晚上,喜马拉雅山明月高照。 皎洁月光宛如天山新雪,笼罩整个喜马拉雅山巅。陡峭山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山体露出脉络,仿佛人体骨骼,流光溢彩。 天地万物,必有命数。 庄序仰望那奇诡山巅,月亮似乎悬挂山尖。月光迷人之极,美不胜收。月正当圆,一只小兽在月光下飞驰。它在山巅来回跳动,优美线条像上帝的手,在月下旋舞,悠然自得。 那小兽全身血红,头上银白色螺旋犄角宛若新月。它灵活而优雅地在月光下翩跹起舞,美得不似人间。 庄序肃穆,目瞪口呆。 独角兽,踏月炫舞。月光勾勒出独角兽美丽的剪影,就像一曲华丽赞歌,奇妙绽放。 庄序惊讶万分,发出一丝惊叹:“God!” 独角兽似发现了窥视,回眸一望,迅速跳出山巅,彻底消失在月光中。但,那猛然回眸仿佛一场神迹,给庄序留下强烈的震撼。 独角兽的眼睛清澈无比,像宇宙苍穹中一双流动的神秘宝石,连星辰都望之莫及。 那震人心魄的美,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天地万物都在那双眸子里黯淡,只可远观却不可亵玩。 这,是命运神秘莫测的邂逅!是值得庄序刻骨铭心一生的对视! 当他醒来,询问庄壹是否也看到独角兽。庄壹只是摸着他的头,哂笑道:“Wonderfuldream。独角兽只是传说,你肯定作了个美妙的梦。” 从此,庄序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墨临渭出声,却让出圈卡机位置,站在他身后。 庄序心动三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那双眼眸击中。仿佛又回到那个神奇的月夜,再次见到了神迹。 心间漫上一层悔。 他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眸。 “你到底用不用圈卡机?”见庄序迟迟不动,墨临渭发出一丝疑问。声音不大,却十分焦虑,因为她还没有完成她的任务。 “用,用……”庄序尴尬,气势不再。他的喉咙很干,呼吸也开始急促,连行走也僵硬起来。快速走到圈卡机前,拿出饭卡和银行卡,迅速转账。 ?“我用完了,你,你继续吧。” 庄序再不看少女一眼,只是快速捡起地上的网球拍背在身上。匆匆走了几步,步速奇快,落荒而逃。 身后又传来少女刷卡的声音,杂乱的声音连续不断,让炎热的傍晚生出一股浮躁。 “哎。”庄序喟叹,却步入斜晖,背影被拉得很长。 光影寥寥,伊人独立。 墨临渭执拗坚持,动作敏捷,却气急败坏。孤零零地站在斜阳中,执着地做着转账动作。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檀香味,她心神一动,不可置信回眸。 只见金黄余晖中,一清瘦男子身着白衣,踩着斜阳,款款而来。他清瘦异常,轮廓在光晕中若隐若现。步履缓慢,悠然自得,仿佛天外神袛,乘光而来。 墨临渭不由一痴,几乎看到救星般。或许是她绝望到极致,又或许真认为那人是神仙幻影,下意识鼓起勇气,对着那陌生人露出求助眼神。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柔声温软,君子如玉。顾朝西薄唇一勾,见少女眼神无助,直直望着他,漫步朝她走去。 这一切,迅雷不及。 “你好,请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圈卡机。我……我……”羞窘不堪,脸颊烧红,她咬着嘴唇,言不由衷。 “荣幸至极。”顾朝西走到少女身边,却未接过她的卡,细心道,“我看你操作,不对时再提醒。”师者,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少女迷彩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但馨香清扬,让顾朝西生出一股熟稔。 是她。在香榭雅筑迷路,今晨无意偶遇。 似乎见了三次,却未看清她的容颜。 黑瞳微动,有种渴望。真希望摘掉那帽子,仔细打量那张脸。 “嗯。”墨临渭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操作起来。 葱白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细嫩美玉缓缓弹动。她身上的香气,不同于大学女生的香水味,让人舒服至极。 顾朝西淡然微笑,细细打量迷彩服下的娇瘦身段,心底似乎被谁撩拨,乱了方寸。 ?“顾朝西,你是怎么了?不过一个未张开的孩子,也能让你悸动?”他敛下心神,把目光放在少女身上,压制着身体诡异的变化。 显示屏再次提示请重试。 墨临渭大窘,也不好意思回眸,嗫喏道:“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我已经尽力了。” 顾朝西淡笑,少女动作没错,但她忘记了一个细节,只要做到那个细节,她一定会成功。他温润一笑,鼓励道:“听我的,再试一次。” “可是,我试了那么久,都不成功啊。”墨临渭带着哭腔,委屈满溢。 “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这次成功,以后就不会惧怕。”顾朝西温声鼓励,几乎一贴良药,让墨临渭心情好了不少。 “记住,输入银行卡密码的10秒钟内,再划一次饭卡。”顾朝西轻轻提醒道,他声音低沉,几乎不是从喉咙发出来,反而像喉管深处吐出的字节。 墨临渭将信将疑,还是鼓起勇气,再划了饭卡。但脸颊绯红,仿佛天边的落霞,绽放出迷人光彩。她静静等待,但遗憾的是,提示依旧是“请重试”。 她沉沉低下头,纤瘦的影子在阳光下更加怜弱,她用力捏着拳头,饭卡和银行卡在手里几乎被濡湿,自尊心严重受挫。 顾朝西微笑注视,但那道目光炽热而浓烈,几乎让她行动失稳。 “对不起。” 几乎崩溃边缘,失去信心。 顾朝西淡笑,心中早明白她失败原因。见她挫败不堪,心中怜惜,认真道:“别着急,再试一次。听我的,刷完银行卡后,输入密码。然后等十秒钟,再划一次饭卡。这个期间只有十秒钟,一定要抓紧时间。” 温和如玉,沁人心脾。 “加油,你一定可以!” 顾朝西一怔。那是他的声音吗?那温柔沙哑,还带着某种性感。就连和虞姜在一起,也不曾这样过。 他捏着手指,怔忡不已。 第130章人面桃花 微风,清扬。 墨临渭双手捏卡,几乎要把卡片捏碎。卡片硬度刺激着肌肤,柔嫩手掌被卡片勒出了红痕。她闭着双眼,回忆之前步骤,背脊僵直,极度隐忍。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未来,又如何是好? 自问自责,平复心绪。 “圈卡机指向不明,不是你的错。”顾朝西看出她的灰败,更用心鼓励道,“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 他捏着双手,默默期待。这个丫头,坚强执着,应该能达成所愿。只要悉心引导,会成大事。 香榭雅筑办公室内,墨乙桀看着监控录像,呼吸几乎静止了。 “乙桀,我到卡务中心门口了,现在进去吗?”林纾拿着发烫的手机,呼吸急促。 “别动,先找个阴凉地方。”墨乙桀终于呼出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只见,屏幕上。 墨临渭深吸了一口气,终抬起头。她恢复了平静,耐着性子,根据提示一步一步操作。结合陌生男子的提醒,静默等待。 刷银行卡,输入了银行卡密码。等了5秒钟,她下定决心般,再刷了一次饭卡。 终于,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一个画面,显示出:“饭卡余额:999999”。 这是从未出现的画面,仿佛隐秘希望。 紧绷神经忽然放松了些,但不敢大意,更专注地把握这次机会,乘胜追击。 在“选择项目”上轻轻一点,出现了“向银行卡转账”的方框。她来不及激动,在新出现的“请输入转账金额”数值框中输入“900000”,最后点击了“确认”。 沉稳等待,心中畅然。 终于,圈卡机在3秒后显示出“转账成功,谢谢使用!”的字样。 墨临渭悬浮的心终于落地了。她唇角勾出轻松的笑意,细心收回饭卡和银行卡,转过身。 对墨临渭来说,这次转账业务就像打了一场仗。她离开墨家,终于独立完成一件事。 她兴致盎然,正想道谢,但男子不见踪影,似乎凭空消失。若不是鼻翼间淡淡檀香气,她真怀疑,方才出现的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因为匆忙,她刚才并未看清他的脸,也不知道如何道谢。心中闷闷,咬着嘴唇,目光深远。 香榭雅筑内,墨乙桀饱含泪花。 这个被墨家时刻保护的孩子,竟然独立完成了这件“大事”。她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却没有放弃,最后还成功了。墨乙桀主动忽略顾朝西的提示,把所有功劳归于墨临渭。 ?“乙桀,你怎么了?”林纾轻呼,墨乙桀的呼吸不太正常,情绪很激动。 “我没事。我只是,嗯,怎么说?这种感觉,应该叫作感动。”墨乙桀努力克制情绪,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回家吧。不用守在卡务中心外了。”她呆在外面,也够久了。 “要挂断电话吗?”林纾质疑,对墨乙桀难得关切很诧异。 “嗯。”墨乙桀满足一笑。等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盲音,才放下了电话。他摸着脸颊,上面全是眼泪。他爽朗一笑,走到盥洗室洗脸。 “年纪越大,反而感性起来。” 而同样感性的人,还有南临密切关注的墨渊。 他一语不发,盯着显示屏目光深远,细细看,也是饱含泪光。 离开墨家的临渭,终于长大了。 只是,她未来的路很长,在无数未知面前,不知是否有好运,遇到人处处相帮。 人性本善,或许,她命途不差,应当遇到更好对待的人。方才的男子,不就是一个例子? 但愿,一切皆好。 夕阳西下,斜阳重楼。 顾朝西白衣胜雪,漫步花间。鹅卵石步道刺激脚踝,他目光清冷,保持惯有节律,云淡风轻。 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因为教师身份,不宜和新生互动频繁。更重要的,是虞姜那乱吃飞醋的性子。 “朝西,你晚上回香榭雅筑吗?”果然,虞姜打来电话,刁蛮依旧。 “新生开学,学校事务繁忙。我说过,这一周,都住在教师公寓。”顾朝西清冷依旧,言简意赅。对虞姜,他总这清冷姿态,却让虞姜越发粘人。 “可是,人家想你啊。朝西,我已经两日不见你,我想你得紧。”虞姜柔情蜜意,好不痴缠。 “姜姜,男人事业为重。我根基不稳,成日儿女情长,如何许你十里红妆,娶你进门?”顾朝西温柔依旧,但唇间冷意,丝毫不减。 事业为重,他以虞姜为依托,借虞闻阑声势,在濪大有立足之地。可,远远不够。相比他的宏图伟业,一切,均是浮尘。 “可……朝西,朝西……”虞姜不满,但电话已经挂断。她撅着嘴,捏着手机发呆。 转而,沉默。 花间树下,落英缤纷。顾朝西衣袂飘然,眉宇渐松。 痴情虞姜,爱的是他的皮囊,还是他整个人? 可他,对虞姜,又有多少实意真心?不过,逢场作戏,为了前程,为了平步青云。 这样的自己,是否不择手段了些? 顾朝西敛眉,眺望远处自在新生。绿衣戎装,如花笑靥。一个个志得意满,功业建成。但,真实世界,有太多身不由己,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不过年少逐梦,要求得一番事业,需要的,何止是心机万千? 他内心轻叹,忽闻一阵清香。转而回首,却不见芳踪。 原来,是风。 他低头,闻着衣襟处若有似无的淡香气,这才明白,不过方才站得久了,沾了她的气息。 明眸皓齿,瞬间微笑。君子温润,俊颜一展,几乎让繁花失了颜色。 “人面桃花,不知真容。这丫头,果然有趣。” 他却不知,自三次见面,脑海几乎刻上少女倩影,哪怕不见芳容,哪怕她青春年幼。 一颗心,若是动。便不能自己,早无法操控。即使顾朝西自诩冷清冷心,一旦对谁上心,难以忘却。 抬眸,黄昏尽失。顾朝西薄唇一勾,朝着办公室走去。 卡务中心,庄序怅然若失。 圈卡机前,空无一人。仿佛,他的心。 方才,他为何不多呆一阵?哪怕,再多耐心一分,也是好的。至少,还能见着那双眸子,初见神袛。 更可悲,竟无法见她真容。 庄序仰着头看着远处,脸部肌肉微微松动,不甘至极。 球场飞舞,连连败阵。脑海里,挥散不去她的影,哪怕是侧脸背面,已经疯魔般刻入脑海。唯一可惜,是看不到她的本来面目。但他想,有那双眼的人,定是人面桃花,清丽逼人。 “临渭,她叫临渭。”忽想起法学院团支书的呼唤,胸中大振。 她已经引起了他足够的重视,但究竟是谁? 如果她只是普通学生,为什么会出现饭卡超额的情况?如果她不是普通学生,又是什么样的身份?特工、间谍?还是心机深沉的杀手……? 疑窦丛生,却无从下手。 无法控制这奇妙感觉,一颗心忽上忽下。关键,还有一丝不甘和悔恨。如果对她更温柔些,是否结局就会不同。 可,他不介意。他看上的人,哪怕九天玄女,也要争取了来。 他丰满唇瓣又勾起邪魅的浅笑,他坚信,只要他愿意,那个谜一般的少女一定会亲自告诉他真相。她的容颜,她的姓名,她的来历……他自信,会让她和盘托出。 “小狐狸,我们来日方长。我一定会让你亲自说出你的名字。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会让你亲口告诉我。就算你是我强有力的敌人,我也会让人向我臣服。”庄序紧紧背上的网球拍,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女生宿舍6栋616室。 别致的单身公寓房门紧闭。客厅、卧室、阳台全开着灯,米黄色灯光包裹着一室一厅,像秋天柔和的斜阳,编织着温柔迷离的世界。水晶珠帘折射着灯光,散发着五彩光晕,圆润的球体五彩斑斓,仿佛安童生通话的魔法森林。 这是池浅浅送给墨临渭的大学礼物,是墨临渭个人专属的房间,濪大女生公寓独特的所在。 墨临渭瘫软床边,手旁,是那几经波折的饭卡。 “第一日的军训,总算结束了。可,真的好累。” 还好,她完成了转账,在几乎整日饥肠辘辘后,饱餐一饭。 这疲于奔命的一日,总算是结束。乌龙百出,窘态横生。若是墨家,她一生都不会遇见这些事故。 既然做出选择,就该对此负责。她不怨怼,相反乐在其中。 迷彩服上淡淡檀香味,竟越发浓稠。也不知是沾染上什么,一时间在室内弥漫。 墨临渭不悦蹙眉,她喜欢洁净身体,保留自己的味道。即使,那陌生男子帮她两次,她还是不习惯身上有别人的气息。 专属,从来偏执。 她却忘记,两年前,每日和亦源相伴,早染上他的气味。那时的她,丝毫不嫌。如今,不过换了一人,鼻子灵敏得紧,毫不习惯。 终究,不是对的人。哪怕感恩,也只是感恩。 拖着一身疲累,终于走进浴缸。繁忙整日,最渴望是一汪热流,驱散浑身疲惫。 室内光晕婉转,陆离光怪,别致奇诡的世界,一点点延展扩散。 美,却不真实。 静默,笙箫。 明媚时光倏尔暗淡,似灵魂深处弥留挽歌,点点奏响。那梵音带着地狱深处的渴盼,像浓稠的黑色液体,渐渐填满凄美夜色。 放纵、怨怼。 无可奈何般追逐奔跑,却找不到最后方向。 而她,独在异乡。像孤独寂寞的舞者,光着脚在炎热石板上剧烈跳动。足尖轻点,婉转成绮丽的螺旋,血肉吞噬。 直到,吃尽灵魂深处的光明,弥留下暗淡的清泓。 而命运,早已张开血盆大口,为墨临渭的人生,打开一道奇诡之门。 第131章神秘来电 人情冷暖,世态变迁。 无数被冲刷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光流矢而黯淡。相反,它们是深埋大脑土壤的种子,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和美好,直到把大脑的养分彻底啃食,撕碎大脑最后的碎片。 记忆,是人脑中最伟大的所在。它们厚积薄发,沉默不响地吸收记忆,然后转移成人类最深沉的意志。它们是深藏不露的罂粟种子,包裹着美艳华丽的糖衣,任谁都会忽视。它们更是蛰伏脑海的病毒,等待一个勃发时机,猝不及防地粉碎抵御的根骨,把人类最后的防御摧毁。 记忆累积成历史长河的化石,汇聚成漂浮在历史长河的浩瀚时代,它们是一只只被折断的蝴蝶翅膀,散乱漂流在宇宙尘埃之间。它们被时光冲淡,化作虚无缥缈的泡沫,仿佛随时会被戳破。 那凄艳的妄想,是墨临渭美好世界的一根绳索,把空泛而虚无的种子串联一起,最终化作她的根骨,在大脑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当我们越来越认清这个世界,这变幻多端的斑斓虹霓,戴着冰冷神秘的面纱,戳破人类心底最僵硬的防护。切肤的严寒与冰凉侵入肺腑,再无法承载生命轮回的钝痛。 美人如玉,沁人心脾。 墨临渭悠闲地躺在浴缸中,感受着难得的舒适和放纵。把全身浸泡在温水里,僵硬的肌肉变得松弛。这个陌生的城市,所幸她还有一个落脚之地,在疲惫和脆肉后,能感受一些轻闲和舒适。 但此刻舒适和墨家的不同,每个行为和补给都要墨临渭亲力亲为。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艰辛的生活,真切的生命。 每个人都有华丽璀璨的自我世界。随着年龄增长,有的人彻底抛弃了它,融入尘世,感受着红尘滚滚的车流,把心中最后的乐土压得粉碎。有的人逐渐遗忘了它,心血来潮时,人会走进心灵的海滩,寻找遗失的贝壳。有的人执拗地捍卫它,禁锢在美好的世界里,任谁走不进来。 墨临渭是第三种人,她固执地捍卫内心世界,寻找灵魂的安放和自由。她可以漂浮于尘世间,在真实世界里努力生活。前提是坚守着那个世界,坚决抵制着外来者入侵。 她生活在一个和人群格格不入的世界,她必须生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才能活得下去。而今,她在改变。或者说,她奢望改变。 进入濪大,是为感受一种真实。尽管,这真实带着疼痛和心酸,甚或狼狈。可疲累后,她得到了一种充实。这充实包含了很多内在的原因。 她深深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有亦源。 亦源离开,在墨临渭的心底种下一颗“怨”的种子。她迫切离开墨家,也是为了逃避亦源的所在。她从来就不坚强,甚至比寻常少女更敏感和脆弱。当亦源对她做出那些事后,她宁愿用折磨身体的方式,去迎接这场逃避。 夜半,微凉。 洁白的卫生间里烟雾缭绕,哗啦水声在室内回响。清新沐浴精油滴在浴盆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气。 白色气泡仿佛棉花,包裹着肩部以下的身躯。细嫩手臂耷拉在浴盆边缘,水珠从指间滴落在地板上,仿佛削皮的山药,雪白而细腻。 墨临渭躺在浴缸里,温暖的水浸润肌肤,疏通血液和筋骨。疲乏已经消失,她却不愿离开,只享受着池浅浅创造的馈赠,唇角勾起温热幅度。 疲累之后的放纵,是对自我的奖赏。 她需要这种奖赏。 “临渭,加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红酒。 辛辣酒味刺激她的感官,胃部有灼烧的痛觉。温水之下,那烧灼被缓解。胃在甜蜜和辛辣中来回翻滚,有一种特别的快感。 她笑了。美丽唇角微微一勾,迷离优美,如同绽放的红色玫瑰,一点点延展。 回想起完成转账后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感觉那不可思议。 转账结束,她拿着只有五位数的饭卡进入食堂,在清晨购买早点的窗口刷卡买饭。 越是无法忍受的,她越要去面对。即使那个肥胖的大婶那么凶悍地对待她,她偏要去那个窗口买饭。 肥胖大婶惊愕万分,似乎被少女脸颊上的自信与喜悦感染。大饼一样的脸颊也勾起微笑,还亲切问道:“同学,还需要其他的吗?”黄豆一样的眼睛透着笑意,再不是冰冷嘲讽的抵抗。 “谢谢,不用了。”墨临渭甜甜出声,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粗糙食材并不可口,她却一点点吃完。 餐桌孤寂而冰冷。 没有墨渊、没有池浅浅、更没有亦源。她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吃饭。但她相信,她能忍受陌生,她可以在新的地方,认真生活下来。 “临渭,你可以。你要知道,你真的可以。” 放下红酒杯,脸颊酡红。微醺的红酒迷醉着她的感官,昏黄的灯光包裹着她,整座公寓都是柔和而美妙的。墨临渭的意识有些放松,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喝了半瓶红酒。 “多像墨渊和池浅浅,醉生梦死,或者纸醉金迷。我,恐怕早已习惯从前生活姿态。” 一直羡慕墨渊和池浅浅对酒言欢,那感觉很微妙。他们是平静的,静静看着对方,眼神温柔而美好。执手对饮,相得益彰。 墨渊和池浅浅说话不多,饭桌上也静默无言。但他们几乎成为彼此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只要一个简单动作,就能心领神会。他们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已经燃烧成灵魂深处的默契。 墨临渭喜欢那样的感觉。 简单、自由、舒适。来自内心最真实的选择,来自灵魂最真实的渴诉。 她摇了摇酒杯,红酒杯里嫣红的液体,透过玻璃杯折射出晶莹的光芒。那红色液体似乎在说话:“Drinkme!” “Drink。”墨临渭将酒杯的红酒一饮而尽。深红色液体通过口腔进入食道,最后抵达胃部。她的身体逐渐变成绯红色,整个人仿佛婴儿般的柔嫩。 “叮……” 清脆手机声音打破夜色的寂静,深红色直板手机在浴缸旁的托盘里振动。手机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墨临渭的神经在红酒的浸润下已有些涣散。 半醉半醒,意识微醺。 她慵懒至极,看着那款深红色直板手机,挣扎着移动腰肢。 这声音太尖锐,以至于她的好心情都变得紧张。手机是现代人的通病,虽然缩短了交流的距离,却让现代人患上一种病:“低头症。” 2G网络已经可以提供网络讯息,求知若渴的人们逐渐铸就一道隐形围墙。交流软件的普及和便捷,让现代人逐渐不再面对面交流,甚至迷恋上虚拟的网络世界。 难道,距离真的能产生美? 神秘,就有那么强大的吸引力? 还是说,面对面的交流,已经不能带来信任和刺激,所以人们才这么迷恋着包裹着科技外衣的通讯机器和软件? ?“叮……” 刺耳声音,再次打破墨临渭的思绪。 她慢慢拿起那支手机,伏在浴缸边上,认真看了看。电话没有任何显示,只是不断地在手中振动着。她杏眼迷离,盯着那个显示屏,似乎还在思考。 “这个时候,谁会给我电话?难道,是我喝醉后产生的幻觉?”她自言自语,意识微醺。 直板手机在她娇嫩的手里,像游弋的鱼,随时会掉落在地上。 但手机并未停止响动,即使时间过去了半分钟,直板手机还是顽强地振动着。 墨临渭杏眼惺忪,最后按了接听键。但她并不开口,只是耐心等待对方说话。 她的习惯乖张而怪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强烈戒备。她是自由的,更是矛盾的。她初尝自由的幸福,更害怕幸福忽然溜走。她好奇而敏感地接收未知,内心深处却顽强抵御,不让未知带给灵魂侵蚀。 她可以融入世界,前提是她原有的内心世界必须保持无坚不摧。 电话那头并未有声响,对方也未开口,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接听。浓烈的呼吸从听筒传来,不规则的频率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墨临渭散漫晃了晃手机,又贴在耳朵上。她忽有兴致,希望和这个来电者玩玩游戏。于是屏住呼吸,沉默地掌握节奏。就像一只捕鼠的猫,狡黠等待。 十秒过去,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和风声,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时间慢慢过去,墨临渭更不开口。像老道的渔翁,不慌不忙地等待对方上钩。她表情沉稳,甚至还悠闲地倒了一杯红酒。醉眼朦胧,格外诱人。 终于,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声响:“喂?” 探究声音透着不安,墨临渭警惕的心忽然一松。嘴角勾起顽劣的笑容,还是不开口。或许是过于投入,她的手臂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开始发麻。她吃痛般深呼一口气,樱唇吐出轻不可闻的字:“哪位?” “临渭。”电话传来一声惊呼,清澈的男低音像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在墨临渭心灵深处弹奏出美妙乐音,“是临渭吗?是我……” 墨临渭的大脑忽然停止思考了,她手上的红酒杯倾斜了,大量红色液体洒在地板上,仿佛雪地里的嫣红梅花,朵朵艳绝。 是谁?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激烈而熟稔的温柔声线,仿佛儿时故友,深深击打她的心脏。她努力寻找大脑意识,不可置信般推测那个人。 那是谁的声音,为何如此熟悉,让她冰封的心脏变得柔软和激动,似乎一股热流,浸入四肢百骸。 亦源?! 第132章相对无言 夜半深深,相对无言。 墨临渭拿着手机,满脸红晕。但呼吸停滞,轻不可闻。 不过,陌生来电,像极亦源的声音。 真的是亦源吗?不像,不像亦源的声音。 或许太久未曾听他说话,她已经分不清亦源说话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或者,亦源的声音曾经在她脑海里回响过无数次,她听得太多次,幻想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哪一个声音才是他原有的声音。 不信,不敢信。害怕期待后再度受伤,更怕无尽摧毁的痛倦,于是宁愿不去相信。 大脑开始放空,只紧张寻觅。但一颗心,早就跳停,无法正常呼吸。 为何,在我即将忘记的时候,再来招惹? “临渭,听得见吗?”那人急促发声,从不安变作焦急,似乎在确认信号,可她迟迟不出声,让那焦急越发加深。 “不,一定不是亦源。是我喝多,才误以为这是亦源电话。这不是真的,不过幻觉,只是幻觉。”时间仿佛停滞,墨临渭一动不动。 明明那么熟悉,却仿佛被谁清洗般,毫无头绪。她沉默许久,终于从贝齿挤出轻不可闻的声音,“你是?” 少女声音轻柔飘渺,带着浓厚的娇柔和探究,仿佛高山上寒冷的初雪,疏离得让人心颤。那么清雅脱俗,却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对方明显呼吸一窒,焦灼化作失落,满溢的悲伤透过冰冷电话,一点点传到墨临渭心间。 她眼眶忽然红了,强烈的探知似乎正破土而出。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她不允许心被伤第二次。 她紧紧握着手机,呼吸轻不可闻。手指放在关机键上,缓缓地按了下去。 “我是……” 对方还未说完,深红色诺基亚手机已经彻底关机。 墨临渭却像经历了一场大战,手机濡湿一片,因上面全是她的汗水。虚脱般把手机放回到托盘,整个人坐在浴缸里。 费了好大力气,双手才支起头部。可眼角,早已温润酸痛。 那个人正想开口说出名字,但墨临渭把手机关了。她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但行动快于意识,她的手指用力地按着关机键,突兀地将对方拒之门外。 墨临渭在害怕。她害怕听到答案。 她希望那个声音是亦源。他们短暂相处的曾经里,世间只有亦源那么亲切地关注她,几乎投入生命的全部精力。他的关切,他的注视,他的期许,执著而浓烈地关心和保护她,他们曾亲密无间,仿佛世间最亲密的人。她对他投入了少女最真诚的渴慕和幻想,只要他愿意,她甚至可以为他掏出整颗心。 而他,送她一场空欢喜。 她更害怕那是亦源。 她不敢让亦源开启她心中深藏的秘密,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等待挖掘出来。 她一直是骄傲的,在亦源三度失约后,她再没了最初的期盼和奢望。 尤其,怕亦源又为她许下无法实现的愿望,让她在痴迷中再度受伤。 如果真是亦源的电话,听到那句“你是?”又该会有怎样的失落和心酸。 是的,她忘记了他的声音,无法辨别亦源的声线,她今天还把庄序当成了他。她恐惧、羞恼、内疚,他们曾经亲近得像彼此的影子,单凭一个呼吸也能感受对方的存在。可现在,她却无法辨别他的声线。 只要她没听见,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只要闭着眼沉睡,醒来就是新的开始。 “我一定是喝醉了。这是我喝醉出现的幻觉,没有人打来电话。”自我安慰,故作镇定。她躺回浴缸。水温早已冰冷。 白日行走的酸痛渐渐袭来,身体在酒精作用下异常敏感。似乎那些被忘记的身体疼痛,忽然就回到了身体感官中。 好久,才离开浴缸的帮扶。 好久,才敢认真打量自己。 取下白色羊绒浴巾,拿着浴巾用力擦拭皮肤。娇嫩的肌肤被浴巾擦得生疼,泛起潮红,像盛开的蔷薇,一点点氤氲开。 墨临渭却不放弃,她还在擦拭皮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身体的冷。 她患上了洁癖般擦拭身体,明明身体足够洁净和干燥,她仍然不满意果。她机械地重复擦拭的动作,直到身体布满红色的斑痕,她才停止。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充红的眼眸,泛红的肌肤,还有未干的头发。脸颊上是酒意后的酡红,似乎一朵娇艳的牡丹,等待着采撷。 她觉得好累,她很想好好睡一觉。 柔和灯光笼罩着一室一厅,墨临渭像受伤的蜗牛,躲进坚硬壳里。那是她伪装的堡垒,时刻保护她。 酒后真言,情关难过。 无论墨临渭多么努力,亦源是她生命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只要她独处一人,就会格外清晰地想起那个少年。而今,那电话几乎是一个导火线,让墨临渭好不容易封存的记忆,又有了破土的趋势。 为了不遭受痛苦,墨临渭只会做一个选择:遗忘。 她在脑子里建了一堵墙,上面全是亦源的容颜。他黝黑的碎发,粗黑的剑眉,狭长的凤眼,挺拔的鼻梁。亦源俊逸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墨临渭脑海,搅碎她安静的生活。 “不行,不行!走开,全部走开。”墨临渭尖利地挥舞手臂,然后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她的头埋进手里,虚弱而无助地低声啜泣着。终于,她拿起那支直板手机,按了开机键。 悠长的开机音乐响起,墨临渭死死盯着那个屏幕,战抖地翻开着来电记录。但奇怪的是,通话记录一无所有。 原来,真是幻觉。 奇迹依然没有出现,根本没有通话记录。墨临渭木然地放下那只手机,整个人虚脱般重新窝回被窝。 “那是幻觉,我喝醉了,亦源从来没有打来电话。我真傻。” ?“墨临渭,你真的好傻。” 窒息,从被窝里传来。肺部空气一点点被挤压,她置若罔闻地把头埋进被子,过了很久,才用力呼吸了一口气。 但,心碎注定,惘然神伤。 脑海里浮现出那面墙,上面布满亦源的图像。然后,她拿出雪白的墙灰,像抹平墙面一样,一点一点擦掉亦源的面颊。碎发、剑眉、凤眼、鼻翼……终于,亦源的整个形象都变成了白色,那里一无所有,只有空白的墙面。 回忆、遗忘,循环、强迫。 脑海正在进行各种循环,强迫删除记忆里有关亦源的美好。 她知道,只要一直这样下去,那些美好而难忘的感觉,会就此埋进冰冷的雪山之下,而且永远不会再翻涌出来。 谁也不能再伤害她! 绝不能再有人来伤害她,她不能再允许别人伤害她脆弱的情感。在别人伤害她之前,她可以用更决绝的方式先保护自己。 逃亡也好。躲避也罢。她再也不能让人来伤害她。 终于,墨临渭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而短促的呼吸。 亦源,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香榭雅筑,幽光通明。 墨乙桀此刻站在监控录像旁,确定墨临渭已经彻底熟睡,向身边的林纾询问道:“醒酒药剂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纾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酒精、注射器、棉签等医疗用品,还有一支墨绿色用剂,上面写着“特效醒酒剂”。 “已经准备妥当。而且我根据你的指示,还准特别备了‘凝神丹’的液体,等会和醒酒剂一起注射。这两者不会产生副作用,会让小姐睡个好觉。” “小姐目前已经陷入熟睡,你现在过去给她注射。记住,你的手机要24小时保持开机状态,她可能随时会联系我们。” “现在是小姐心路变化的关键阶段,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墨乙桀对林纾点了点头,等林纾彻底离开了,才继续观看监控器里墨临渭的睡姿。 卫生间并没有装监控器,但是有声控监听。 墨乙桀知道墨临渭接了一个电话,引起了她的情绪波动。当墨临渭一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让人追踪了手机讯号来源。除了能显示来电地区是美国之外,并无其他发现。 他把情况第一时间报告给墨渊,墨渊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墨乙桀猜测,那个电话,可能是故人。不过,他无暇顾及。因墨临渭情绪不稳,她现在很脆弱,几乎不能克制。 墨临渭的精神又受了伤害,她是个敏感易碎的孩子,她不能那么完好地控制情绪。所以,他必须时刻关注着墨临渭的动向,不能有一丝松懈。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墨乙桀不能主动现身,害怕被墨临渭发现。即使墨乙桀让人开除了卡务中心的办事员,也不能让墨临渭知道。墨临渭太聪明,他必须小心进行这些事宜。就连给她补充营养液,也要等她熟睡以后。 这不是墨家,这是濪城。这场旷日持久的治疗,墨乙桀必须有十二万分的耐心。监控器显示,林纾已经完成了注射。墨临渭现在睡得更安稳,脸颊的红晕也恢复了平静。 “9月2日,晴。墨临渭两次刷卡失败。她在中午军训结束后,去财务室咨询。下午,墨临渭在卡务中心排队,受到粗暴对待。她隐而不发,独自去圈卡机转账。多次失败后,她并未放弃。在一个少年提醒后,墨临渭转账成功。傍晚,墨临渭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她喝了许多红酒,并未有太异常行为,只是捂着被子睡觉。在熟睡后,林纾偷偷为墨临渭注射了‘醒酒剂’和‘凝神丹’,明早醒来一如往常。离开墨家后,墨临渭变得更坚强了。但最后的结论,还需要等待明天的进一步监测。” 第133章针锋相对 冥冥,自有注定。 当墨临渭沉浸于“自由”时,殊不知,墨渊已经在濪大布下“天罗地网”。而墨乙桀,则是时刻关注的人。 他一丝不苟,日日书写病例,把发生在墨临渭身上的每件事记录在案。他详尽备份,把扫描件传回南临,尽管,南临随时监控着一切。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事业。墨临渭,已经在无形中影响了太多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真正做到狠心冷绝,天底下,又有几人? 长舒了一口气。已经通知保镖,加强对墨临渭的保护。通知监听组,给墨临渭的手机装置更精巧的屏蔽软件。结果便是,不论换上任何一张电话卡,墨临渭的手机会自动屏蔽一些来电和短信。 事无巨细,力臻完美。 一夜间,墨临渭会发现她的生活和往常一样。但实际上,她生活的一切悄然改变。 从客观上来说,墨临渭已经有了双重保护。一是,自身强烈生成的自保意识。二是,墨渊和墨乙桀共同设立的保护机制。在双重保护壁垒下,只要墨临渭安稳控制,心平气和,人生应是平静无波。 “叮”。 5:00闹钟敲响。 墨乙桀回眸,眼睛通红。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墨临渭翻身而起,精神变得很好。头部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疼痛,反而轻松。 梳洗,如常。 浴室内,玻璃笼上薄雾。 少女略带浮肿的脸颊映入眼帘,虽清丽如常,但如玉面颊有淡淡乌青。 盯着眼底的黑眼圈,将冷水扑倒脸上。用力搓脸,于事无补。无奈,只得打开昂贵洗面奶的盖子,挤出奶油一般经营的乳膏,均匀铺在脸颊上。 不断擦拭,感受到洗面奶在皮肤上遗留出的自然香氛。可,她只想祛除那恼人的乌黑。当她用清水洗净面颊,杏眼下生出褐色乌青,像顽皮的小蛇,固执盘踞在面颊上,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无法清洗。 “真的够了。” 难得发出一丝,拿出池浅浅为她准备的昂贵化妆品,从里面挑出防晒、隔离面霜,想遮挡那些丑陋的乌痕,终将那乌青掩盖。 “呼。”墨临渭松了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取出衣柜里的崭新迷彩服,新衣如故。合身迷彩服将她包裹,皮带紧紧勒住腰腹,纤细腰肢盈盈一握。 玲珑曲线,娇俏动人。如玉面颊,光洁胜雪。衣冠齐整,莲步生姿,像大西北雨后的杨柳,随风而动。 一夜之间,风景异变,大有不同。 转眸,低盼。一切,终将好起来。 墨乙桀一夜未眠,他盯着监控录像,眼睛已经有血丝。只见屏幕上,墨临渭微笑着走出了房门,她的帽子压得很低,却依然能看清楚唇角微妙的弧度。墨临渭如此坚强,坚强得让他惊喜,坚强得让他心酸。 她可是墨渊的女儿,哪里需要受这些苦?脱离了舒适环境,她怡然自得,倒让墨乙桀生出敬畏。 在经历昨夜的情绪波动后,他以为墨临渭会逃避早训,缩进她幻设的壁垒里,就像她曾经最乐衷做的那样。但她一如既往地早起、梳洗,一切如常。 他点燃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疲累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将监控录像做了重要的备份。 “临渭,你坚强得让我快不认识了。” 步移景异,又是另一番天空。 5:30,墨临渭准时来到足球场,她步履轻快,身姿矫捷,仿佛移动的墨绿色荧光玩偶,在空旷的足球场轻盈移动。 在一片绿色中,少女孱弱得随时会被人忽略。不过一米六出头,身形消瘦,站在队伍中央,和高大的北方女生相比,像孱细绒花,在北风阵阵中,似乎随时会折断。 迷彩帽压得更低,以此掩盖真心。 不得不说,昨夜来电宛如噩梦,依然在脑海盘旋。 每当她心理遇到障碍的时候,她就用各种方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参与其中,但不愿意彻底露出真容。尤其庄序昨日的故意刁难,她只想被女生彻底忽略掉。 在人际上,她不懂长袖善舞,只能当一只鸵鸟。 若是千飞在,是不是会好一些? “飞,你去了哪里?”墨临渭喃喃,心中怀念千飞的英姿飒爽。 天不见亮,薄云笼罩。 张成功注视着墨临渭,眸中闪过狠戾。 昨日还窃窃称赞,今天却要争锋相对。部队,会磨蚀本心。他以为,要折磨一个人,可用的法子很多。 墨临渭喜欢降低存在感,从帽子的佩戴就能看出。 不过,心中不忍。她连续两日准时到达训练场地,训练时刻苦努力,几乎不用提醒。她是真心喜欢军训,满心欢喜。哪怕,队伍中流言四起,她从不辩驳。 要知道,当他16岁进入军队时,只想窝在床上不起来,是班长每天用皮带把他叫醒。他不是个懒惰的人,但每天早晨5:30就要站在冰冷的操场上操练,的确磨炼意志。 她跟大多数法学院女生不同,沉默、坚持、认真,意志超群。 可为什么,那人要她出丑,还要对她施以惩治? 她,到底是谁?得罪的人,又是谁? 张成功收回目光,见女生逐渐走近,唇角微勾。 “墨临渭,真是抱歉了,哪怕你足够好,我也是听命行事。你,怪不得我。” 天空泛白,女生聚拢。 张成功满足一笑,看来昨天的训斥成效显然,至少今晨却无人迟到,入队速度也快了很多。 ?“报数。” 粗狂的西北汉子,已经习惯简单粗暴。他声音激越,对军训充满了鼓励式的激情。尤其想到神秘人的承诺,他更加兴奋。 年轻少女,亦步亦趋,在他的口令下行事,内心自豪膨胀,得到权力快感。 权力,果然是最好良药。一旦沾染,就沉沦上瘾。哪怕,只有分毫。 “队友们,向右转。”张成功心中欢快,大吼一声,“跑步,走!” 此次,张成功带着队伍一起奔跑。 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冷风,刮脸。 夏末秋初,墨临渭却感到冬天气息。 血液在全身循环流转,像积极运作的系统,配合着大脑指令,完美协调。足球场外胡杨清新气息充斥鼻翼,仿佛深海的神秘低吟。 运动,带来身体节律的变化,让人与自然更默契地配合和融入。看着观众席上若隐若现的灯光,有条不紊地呼吸。吸气,呼气。 一圈、两圈、三圈。思维的野马在绿地奔跑,马蹄踏过脑中堆砌的云海,溅起思想的火花。细腻微茫的火点,从高处零星跌落,在空气中聚集、扩散、绵延,仿佛一条顽固的火蛇,穿过身体每个毛孔。 墨临渭享受着清晨奔跑的喜悦,污垢从毛孔排出,身体负重消失在空气中,精神似乎做一场运动,光明洁净。 少女翩然,美不胜收。 佛看金装,人靠衣装。墨临渭迷彩服的不同,早成为绿茵场独特风景。 不过一日,墨临渭的背影早成了贴吧热门头条。面颊若隐若现,却越发勾起探测欲念。越是不想被关注,越有人想要了解。 濪大男生争相了解她的讯息,从各种角度偷拍她奔跑和行走的姿态。 不同寻常,便是争端开始。哪怕,本心并非如此。 墨临渭,一无所知。 主席台上,庄序身着最新款宝蓝色运动服,拿着望远镜,眺望绿茵场。但细心点,就会发现,他的镜头,只为一人转动。 “庄少今天兴致真高,竟起了大早,看新生晨练。”学生会副主席李斌,揉着眼皮,皮笑肉不笑。 “李斌,你最近很闲?”庄序敛眉,语气不善。但目光,始终未离开那人。 “开个玩笑。庄少别多心啊。”李斌讪讪,脸上青白一片。他和庄序同级,今年好不容易坐上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听庄序语气不善,不敢造次。 在濪大,谁又敢和庄序叫板? 不过,庄序已经大三,按他的推断,毕业不会留在,所以微微放心。 天道不公,却只能忍气吞声。谁让人家,是可望不可及的强者? “管好你的舌头。”庄序冷声,俊颜倏然结冰。 他转眸,盯着绿茵场上的纤细身影,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昨天,他被那双眼睛蒙蔽,今晨清醒过来,几乎将她放到敌对一面。敢公然顶撞他的人,他怎能善罢甘休? 墨临渭背脊一缩,只觉被人注视。她抬起头,朝着那目光方向一望,只看到一个宝蓝色身影,在薄雾的球场明艳异常。 “干什么你?”杨娃惊呼,却是大部分人都能听到的高度,“你踩到我的脚了。” 墨临渭回神,直道抱歉。 可杨娃不依不饶,在队伍中吵嚷,誓不甘休。 原本平静的队伍,因为杨娃娇呼,已经不再平静。 “吵什么!”张成功大吼一声,回头望有些紊乱的队伍,心中不虞。 “哟,张成功。第一次带队跑,就把人带歪了。你本事真大啊。” “怪不得三年还是士官,你的能力,真让我刮目相看。” 嘲讽不断,是张成功的队伍。 张成功脸色铁青,只觉好不容易囤积的自信,瞬间倒塌。脸颊青白交加,将所有怨怒,全转移到女生头上。 “立正。”大吼一声,转过头看女生惊慌错愕,张成功面色终于好看一些。 “你,你,出列。”指着杨娃和墨临渭,张成功怒目嗔视。 主席台上,庄序唇角微勾,露出邪魅的幅度。 好戏,终于上演了。 第134章单项惩罚 天幕,贪狼。 日出微光,危机隐伏。 法学院女生队伍已经回到原位,众女忐忑不安,只因张成功阴晴不定的脸。 “杨娃,你叫什么?”张成功冷声,寒气逼人。 “教官,刚才墨临渭踩了我一脚,所以我……”杨娃泫然欲泣,指着墨临渭,顺势捂着脚踝,梨花带雨。 “对不……”墨临渭出声,却被粗暴打断。 “让你说话了吗?”张成功背着手,眸光微动,却是阴冷狠戾。 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放过。 “墨临渭不遵守纪律,故意踩伤队友,罚你围着操场跑十圈,下不为例。”张成功义正言辞,一语出,引来一阵惊呼。 十圈,就是十五公里。娇弱如墨临渭,怎能坚持?何况,晨练至今,滴水未尽,跑上二十圈,完全是重罚。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法学院是一个整体,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规矩。墨临渭有错在先,就该受罚。你们觉得,我罚错了?”张成功眉毛一挑,见女生惊怕,又婉转道,“晨跑,不过强身假体,大家解散吧。” “教官,可要人监督?”黎蔓出声,得意溢于言表。看墨临渭早不顺眼,尤其昨天被庄序叫出队列,恨不得责罚越重越好。 “有道理。杨娃,你的脚怎么样了?如果没有大碍,就监督墨临渭吧。”张成功微笑,“就算她给你道歉了。” “我的脚还有些疼,不过照看一个人跑步,还是能坚持。”杨娃得意洋洋,再无痛色。 季辛冷眼旁观,但眼角的得意泄露她的心。 “其他队友们,现在解散。大家先吃早饭,八点在这里集合。解散!”张成功声音高亢,志得意满。 女生们兴奋欢呼,丝毫不看墨临渭,仿佛,她罪有应得。 张成功满意极了。这惩罚,不知神秘人是否满意? 不经意看了墨临渭一眼,眼神里全是贪婪和阴冷。 但张成功不知道的是,当他在看墨临渭的时候,他的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监视。 主席台上,庄序淡笑。他只看见所有人从绿茵场散去,留下墨临渭和另一个少女。 “你的骨头再硬,也会哭着向我求饶。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开始吧。”杨娃笑容满面,眸光森冷。 “你没事?”墨临渭抬眸,波澜不惊。 “当然没事。不然,怎么看你受罚。十圈,十五公里。你这样的狐媚子,恐怕有妖术,也不会惧怕。”杨娃双臂抱胸,围着墨临渭绕圈,啧啧贬斥。 “为什么?”墨临渭不解,委屈和不甘席卷而来。但,她无言以对。 “不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罢了。墨临渭,你可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狐媚众人。”杨娃冷哼,戳着墨临渭背脊,“还不快给我跑。” 墨临渭咬着下唇,屈辱至极。她不明白,她原本无错,为何要受人摆布。更不明白,她不争不抢,为何成了肉中刺。 难道,她注定被世人厌弃? 双臂摆动,认命般在球场移动。 微风吹拂,她的心,皱成一片。 人群离去,偌大绿茵场,她独自受辱。 虚无,渐深。不甘,囤积。 所有人,似乎都有归属。只她,被排斥在外,时刻受挫。 人们从五湖四海来到濪大,因为一个陌生的偶然。无数的偶然聚集在一起,就成了命运的必然。一些人一些事,如果用概率来计算,是必然会发生的吧。 法学院女生三五成群,早已离去。她,也是她们的一员呐。可为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一圈,疲惫。回到原点。 杨娃得意非凡,伸出手触碰她的身体。甚或张牙舞爪。 “跑快点。你是猪啊。我还要吃早饭。你给我快些。”说罢,伸手一推,差点让墨临渭跌倒。 墨临渭吃痛,却隐忍不动。 原来,这才是敌意。 “赶紧给我跑快些,太阳出来了,你是想晒死我?”杨娃声音粗暴,但球场几乎无人,她再不顾忌形象,在墨临渭身后,继续谩骂。 墨临渭已听不清杨娃口中说了什么。整个人一片迷糊,她甚至不知,这所谓的错,到底是真,还是假。 主席台上,庄序唇角笑意渐浅。 一颗心,似有裂纹。 张成功,是要墨临渭围着操场跑十圈。 这样的惩罚,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已经很重。 他,不是应该开心么?可为什么,看少女孱弱背影,他完全笑不出来。 沉闷,不安。还有一丝微酸的疼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眼,清澈、灵动,似带着控诉,一点点炙烤神经。呼吸,有些发痛。 身畔一人全无,他放下望远镜,怔然盯着绿茵场,沉默许久。 香榭雅筑,墨乙桀目瞪口呆。 双眸通红,手机握在手里,几乎捏碎。 “阿桀,不要意气用事。”墨渊清冷如常,也看着显示屏上墨临渭的模糊身影,云淡风轻。仿佛,那人和他丝毫没有关系。 “老爷,那是临渭。我们的临渭。”墨乙桀气红了眼,恨不得立刻给保镖下令,解决了张成功。这个不知好歹的士兵,是如何折辱墨家少主? “就因为是临渭,我才袖手不管。阿桀,她的精神,崩溃了?还是,她已经活不下去?”墨渊声音冰冷,坚持己见。 “老爷。你就眼睁睁,看临渭被欺负?”墨乙桀垂下双手,瘫坐在一旁。 “她,总要经历这些。不过十五公里,也不是身体极限。墨家用药多年,你应该清楚,她的身体,足够承受。”墨渊一顿,许久后,补充道,“阿桀,她的选择,要自己负责。若要真正成长,为医者,要适时放手。” “老爷,你真忍心?”墨乙桀丢掉手机,心却凉薄。 “阿桀,医道自然。活着,总要经历太多。我,不可能陪她一生一世。” 墨乙桀的心,忽然跌落谷底。 绿茵场上,墨临渭已经跑了五圈。 汗如雨下,浸湿衣服。她面色潮红,肺部空气几乎掏空,身体几乎机械运动。 “你就不能跑快点,我要被你连累死。我饿得发晕,你真是……”杨娃咒骂不断,几乎指着墨临渭的鼻息。 她惊觉,黎蔓所谓的差事,差不多也是让她受罚。等墨临渭跑完,还有什么吃食?况且,离军训就半小时,难不成要一直饿着军训? 怒目相视,竟把所有过错放在墨临渭身上。却不知,挑起事由的人,从来是她。 墨临渭早听不清杨娃声音。全身心投入到奔跑中。 这一切,或许有她的错,但单项惩罚,根本不公。可她愿意容忍,就当自己不够小心谨慎,就当自己不懂人情世故,乱了分寸。 又或者,惩罚性的人生,才是属于墨临渭的基本轨迹。身体的痛,和亦源的伤比起来,又算什么?大不了,日后不再和颜悦色,为自己,多争取一分。 闭眼,前行。 五识灰暗,模糊不清。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一个人踽踽独行。 倏尔,鼻尖涌入一股檀香气息。淡淡的味道,混着风,混着晨露,一丝丝沁入肺腑。灵台清明,终于有了温热。 “丫头,坚持下去。还有最后三圈。”温润声线,穿透她的眉睫。 墨临渭转身,只觉眼睑均是汗雾,双眸被遮蔽般看不清楚。只觉身旁一白色身影,伴着她细细奔逐。一颗心似乎有了温度,即使被不公对待,心气渐平。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委屈,喷涌而出。明明是陌生人,却意外熟稔,竟主动倾诉。但立刻反应过来,抱歉道,“对不起,我只是,不太懂得……” 多说,多错。 “我听旁边的姑娘说了,你被教官罚跑操场十圈。这在濪大,史无前例。”顾朝西眸光微动,不过到操场巡查,了解新生动态,却看到她一人在操场罚跑,着实可怜。 况且,这时候的绿茵场一人皆无。他耐不住心中那丝怜悯,让那叫杨娃的女生去吃饭,主动陪她跑步。 为什么最近总遇见她?尤其,在她受难时候。 他不解,却不忍她一人在操场奔逐。他是经济学院的老师,不是法学院,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为人师表,又只她一人,心中不忍。 为人师表,不就该为学生排忧解难?何况,她的身世,那般深不可测。 不过,那教官惩罚,却师出无名了。碍于学校和部队的关系,也只能先委屈她。 等他在濪大有了话语权,一定整改军训体制。 “你若觉得没错,当时,为何不反驳?事已至此,就当得个教训吧。”顾朝西浅笑,却耐心陪在他身边,跟随她的脚步,丝毫不落。 “原来,还是我的过错。”墨临渭委屈不能自制,他的话很明显了,是她自己不去争取,如今抱怨,毫无意义。 “丫头,打起精神来。还剩最后两圈,跟着我的脚步,慢慢跑完。”顾朝西依然在她身畔,不停鼓励打气。见她容颜憔悴,心里一根弦忽然松动。 “谢谢,我明白了。”墨临渭仰起脸,对着陌生男子扯出一丝浅笑。 顾朝西愣神,心悸失稳,乱了方寸。许久后,才报之一笑。只是一颗心,早无法淡定如常。 那张脸清丽出尘,一双杏眸亮得璀璨,有着勾魂夺魄的魅力,让他失了心神。 顾朝西抿唇,再不说话。他克制着激越跳动的心脏,眉头越皱越紧。 一些事,脱离掌控。他渐渐,管不住他的心。 7:30,墨临渭终于跑完十圈。她浑身瘫软,毫不控制跌落在绿茵场上。转身,男子早已不再。她目瞪口呆,望着场上一抹白色身影,终于平静下来。 第135章危机暗涌 危机,暗涌。 庄序一脸铁青,骑着黑色摩托车在人群中。风驰电掣的速度,折射出陆离光怪世界。 “罗伯特,你怎么办事的?”透过耳麦,对远方的人一阵呵斥。 “少爷,您不满意今晨的惩处?”不太标准的中文,带着些许颤栗。 “庄家不需要废物,若不想滚回美国,你就给我踏实办事。”庄序闭掉耳麦,却不解气。也不知胸中的怒火因何而起,只是方才一白一绿两个身影不停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怒火中烧,几乎烧掉仅存的怜悯,相反是浓烈怒火。 那双眸,何以对一个陌生男子露出那般神色?那双眸,只能对他…… 心中一骇,终于不可置信。 原来…… 朝阳似火,明烈非常。 墨临渭跑完十圈,坐在凳子上小憩。时间短暂,根本来不及吃早饭。何况,她不过刚跑完,杨娃鬼魅般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阴冷怨憎。 晨风,吹拂。 墨临渭清丽依旧,几乎忘却疲惫。刚才陪跑的人说得对,一切,是她不争。 目光幽深,却不在意。她们,不过人生际遇的短暂过客,不值得为其伤感。这些事,也不过人生中必备的经历,她可以忍受、改变、抗争,到最后,成为一个完整健全的人。 万物善恶,从无定数。唯有保持本心,才能得始终。 季辛,俨然众女捧供,四五女生围在身边,像女王身边的仆人。她们,笑靥如花,争抢着和季辛说话。因季辛是团支书,所以能受到更多人的关注吗? 墨临渭疑惑。 又或许,季辛喜欢被围绕的感觉,在人群备受关注。至少,她热情帮助女生传递信息,在学生会里周旋。所以,这一刻,她心安理得。 “听说张教官惩罚了你们学院的墨临渭,是真的吗?” “真没想到,今年教官严厉非常,不过第二日,就开始惩罚学生,而且还是女生。” “难道,万千宠爱的法学院女生,在今年将成历史?” …… 流言,四起。 连张成功也没想到,他的举措,在有心人看来,已演变成法学院女生名声问题。 小惩大诫,换来流言四起。谁说,象牙塔生活美不胜收,也不过市井八卦,坊间谈资。 季辛不屑一顾,她怎会承认这一切是她有意为之。有宿舍几人的帮助,只要一顿饭时间,一件小事会被渲染出各种版本。 八卦,从来是无聊生活最劲爆的事。 而她,只需小施手腕,依旧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看墨临渭被唾沫星子淹死。谁让墨临渭不识好歹,被庄序点名上前? 只是体罚,这代价太浅薄。她要的,是墨临渭被新生厌弃,彻彻底底无法与她一争高下。 季辛眉飞色舞,不时点头和摇头,偶尔施以浅笑,那模样十足十端方大气,众星拱月。只是眉宇间隐隐的得意,被墨临渭收入眼底,一丝不差。 “为什么,人们总有各种脸谱?”墨临渭一愣,细细观察。她不爱说话,却不代表,她是傻子。 季辛、杨娃、黎蔓,她们的敌意已经露在脸上。她如果还不知道,就真的是傻。相信,除了她,好多人都看到了吧。可为什么,她们依然云淡风轻,愿意装傻? 瞧,女生们簇拥前行,仿佛相熟多年的挚友,肆意嬉笑,亲密无间。明明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却带着灿烂笑靥。 女生,世界上最奇怪和矛盾体。她们精明狡黠,变化多端。一会儿热情似火,一会儿冷若冰霜。她们精心打扮,用美丽容颜面对世界,但那美丽的面孔下,又暗藏着怎样的心思? 冷意席卷,墨临渭打了个寒噤。 她不愿知道。她进不去那群体,注定排除在外。还好,她不需要人群。人群对墨临渭来说,不是一种需要,而是负担。 她早习惯孤独生活,习惯一个人清静。这三五成群,终究和她没有关系。 “集合。”张成功声音洪亮,几乎训练场最高分贝。 墨临渭整理仪容,沉默走上前,帽子低得差点遮住眼睛。 人影幢幢,落寞一个。 没人和她说话,没人挽着她。众女心照不宣将她排除在外,连眼神都带着鄙夷。似乎瞬息间,她成了人人厌弃的罪人,已经带上罪责枷锁。 墨临渭面色微沉,不动声色。 她并未做错任何事,只被庄序的人叫出队列,现在,却是千古罪人。 她不过在训练时,不小心和杨娃相碰,没对她造成一丝损伤,却被罚跑操场十圈,整整十五公里。随后,成为人人厌弃的罪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张成功眸光微闪,看墨临渭一声不吭,全心的满足感。 越是低处的人,越期望站在高处,手可摘星,俯瞰风景。人们羡慕高不可攀的虚无,将顶层的人看做神袛,甚至自以为神袛就该被瞩目。但这仰望和瞩目并不包括被神袛眷顾的凡人。如果凡人被神袛眷顾,那凡人不可置否地变成排斥对象。 神袛只能高高在上被人仰望,一旦有人触及,就不再是神,或者不再是人们所期望的神。所以,越是靠近神的人,越是被鄙视和排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填满人们内心的不平和虚空。 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够好,于是把原因归结到不够强大的神的附庸。 墨临渭唇角一勾,讽刺冰冷。 孤立,排挤,她看得清楚。 但她并不自厌,即使踽踽独行,也无伤大雅。她不徐不快,步伐坚定,默默回到位置,坚定倔强。 她无错,不能屈服。 太阳升空,白光焰火。 墨临渭只觉手指冰冷,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传递来。 “连太阳的温度,都再不真实么?” 她努力让自己平和一些,希望把精神都集中在军训上。 “要是千飞在就好了。” “千飞无往不利,一定知道怎么应对。” “可是,千飞,你去了哪里呢?” 墨临渭心中默念,无比想念千飞。她试着让自己坚持下去,也希望自己能成功。但积压的负面情绪,已经被张成功莫由来的惩罚点了导火索,她的理智和坚强,正逐渐失去抵抗力。 “立正。”张成功声音高亢,兴奋溢于言表。 女生快速聚集,生怕惹得张成功不顺,成为第二个墨临渭。 十五公里,一个女生跑下来,是多大的惩处?难道张成功不知道,普通学生经过高考,体力哪有每日训练的军人一样强悍? 何况,还有接下来的军训。 要知道,濪大单调清苦,女生队伍每天上午都会站军姿。光是在烈日下笔直站立,就会损耗不少精力。墨临渭的体力,恐怕已经在奔跑中用光,又如何挺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一顿早餐时间,墨临渭被罚的讯息已经被编织成许多版本。最为夸张的,是她和张成功本是旧识,所以张成功故意刁难惩处。 “队友们,今天的军姿时间,三十分钟休息一次。”张成功对此一无所知,只沉浸在“权力”迷雾中,心中乐开了花。 要知道,在部队三年时间,他还是最底层的士官,时刻被呼来喝去,哪里享受过这等时光? 何况,那人方才还承诺,只要好好折磨墨临渭,他很可能飞黄腾达。他文化不高,又受了诱惑,自然乐在其中。 “教官,为什么是三十分钟?”队伍里传来一阵娇呼,软糯委屈,不是清晨陪墨临渭的杨娃,还有谁? “你有意见?”张成功脸上一冷,对杨娃就是一瞪。 “教官,人家早晨被人踩了,现在还脚疼着。站三十分钟,人家真的忍受不了啊。”杨娃娇嗔,对着张成功不停撒娇。 张成功面色稍霁,见女生脸上均是难色,正色道:“法学院在濪大人数不多,算是小院。如果要在最后阅兵上脱颖而出,只能下功夫苦练。我这决定,也是为了法学院。” “可是……”杨娃娇呼,眸子泛红,就要挤出泪来。 “没有可是。既然你们是我的队友,就该听我的。”张成功勃然大怒,对女生们威胁道,“难道,你们也想和墨临渭一样,跑上十五公里才肯听话?” 黄牙毕露,竟有凶光。他意有所指,指着墨临渭所在方向,鄙夷道:“墨临渭都没说话,你们……” 众女目光一转,纷纷朝墨临渭看去,目光不善。 “为什么又是她?张教官和她……”黎蔓绞着衣袖,愤愤不平。 “他们莫非有恩怨?不然张教官每次都提着她,还让我们连带受罚,凭什么?”杨娃帮腔,愤慨依旧。 “你们少说两句,难道真要被人听见,成第二个墨临渭吗?”裴非衣还算精明,扯着宿舍人的衣袖,可眸中幽光,丝毫不放过墨临渭。 绿茵场终于平静下去,众女忿忿不平,却只有忍气吞声。却是把目光投诸到墨临渭身上,恨不得生吞活剥。 要不是她,她们何苦受这样的苦楚? 墨临渭面上一僵,不明就里。张成功是要把自己次次推上风口浪尖?如此往复,她绝对是众矢之的。她和张成功素未谋面,何曾得罪了他? 为什么,张成功会针对她? 她初来濪大,不可能与谁结仇。还有墨乙桀等人暗中相帮,她相信,墨乙桀不会坐视不理。 莫非,这是墨乙桀故意安插的人,想要试探她? 就像从前的试验,一次次磨砺心智? 可这手法,拙劣稚嫩,不可能出自墨乙桀之手。 那么,张成功的针锋相对,意欲何为? 第136章洪水猛兽 绿茵场,新衣装。 墨临渭感受无数目光将会把自己洞穿。 阴冷寒箭,毫不相让。 即使众女中规中矩站在原地,可浑身的敌意,越发浓烈。似乎所有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她,到底做错什么? 张成功在队伍来回踱步,偶尔纠正女生姿势,口言要她们做得更好。他似乎很认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每个动作都要求精准。他站在安全范围,不曾触碰女生衣角。可所及之处,依然掀起一阵惊惶冰冷。 脚步声声,本在远处。墨临渭却觉得张成功的脚踩在她心上,每一步都在凌迟。 张成功似乎很灼热,他身上散发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几乎让墨临渭窒息。她不知道,是否下一刻,张成功会刻意针对,让女生们将怒火延至她身上。 她静默不语,只紧闭着双眼,屈从现实世界。 “各位队友们,现在站得不错。但一定要坚持,要有耐性。军训,是让你们砥砺意志。所以,你们一定可以坚持下去。” 张成功已走到墨临渭身边,粗犷声线,如雷在耳。 他经常抽烟,嗓子低哑,烟草味浓郁。仿佛烧焦枯草,在干燥空气中飞扬,刺激她的感官,让她过敏。 她顿时生出想逃跑的心思。至少,离开张成功气息的荼毒。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更无法适应。每次张成功略过她身边,她只能不去呼吸。 “墨临渭,你给我站好一些。”张成功果然来到她身旁,且站立了十几秒钟,纹丝不动。 墨临渭无奈,站在原地,闭着眼竭力忍受着,只期待他能赶快离开。 意外终于发生。 墨临渭迅速张开眼,大口喘息。清凉风吹过鼻翼,她感觉好了很多。可喘息声音有些大,引起张成功的注意。他转过头,黝黑的脸绷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墨临渭,好像盯着一件猎物。更重要的是,他的脸,黑如锅底,变得铁青。 墨临渭知道,那是盛怒难以自制。按他的行为处事,一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张成功眼神阴冷,死死看着她,让她惧怕。 她身体有些发颤,心里生出了极不好的预感。 危险,一触即发。 张成功或许,会用更严厉的方式处置她。 不得不说,当一个人感受到危险时,会联想到好多坏事。墨临渭此刻就是这样,她心里的防线有了松动,只要外界稍微刺激,防御机制就会不断击垮。而事实上,张成功的确也是危险的。 墨临渭有些慌。她觉得进入濪大遇到太多不美好的事,与她的预想差别太多。饭卡、庄序、法学院女生……这些陌生人似乎都不友善,他们似乎都想伤害她一般。 “墨临渭,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张成功声音冷若冰霜,引得女生们纷纷侧目。目光在张成功和墨临渭之间来回,最后竟然都看向了墨临渭。她们有些惊讶,不明白这个迷彩帽遮得看不清脸的少女到底有什么魔力,竟惹得张成功次次发怒。 难道,墨临渭和张成功之间,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墨临渭几乎被女生们疑惑的目光看得发懵。 “她们怎么了?为什么要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她们心里在想什么,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还是说,她们想伤害我?” 心间漫上一层恐惧。她再次感受到了危险,女生们齐刷刷的目光让她害怕。她感觉那些眼睛变成了墨家医院的镁光灯,一点点炙烤她。 更可怕的,是张成功此刻的眼神。那双眼睛似乎突然变成一团燃烧火焰,胸型燃烧跳动。 “张成功要干什么?是不是想伤害我?就跟食堂的黄豆眼大婶和卡务中心的办事员一样。” 墨临渭不敢再看那些眼睛,她害怕自己会被那些灼热的目光杀死。 她恐惧地低着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不是,只要她不说话,不抬头,不回应,他们就不会关注她了? 是不是,只要她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就不会用目光杀死她? 可是,一切都没有改变。 打量和探究丝毫不减,不仅法学院的女生,连对面训练的人也将目光投射过来。 墨临渭彻底懵了。 她不敢抬头,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连神经都开始恐惧。 都说事不过三,可为什么这些让她不开心的事,一件件接踵而至? “墨临渭,出列。”张成功高声一喊,好不留情。 阳光倾洒,温度炽烈。 军训有条不紊,和谐丝毫不减。可张成功的这声怒吼,几乎一记炸弹,在法学院女生队伍里掀起了不小轰动。 目光汇聚,精彩纷呈。 打量探究、怨愤嫉妒、幸灾乐祸、罪有应得…… 她们惊讶地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女,不知道她又会给大家带来什么。 嫉妒心,尤其女生的嫉妒心,最不能衡量的。只要有人与她们不同,就会用各种非难的心思去揣度对方,而不会找自己的不足。或者,从根本上就认为自己没有不足。 季辛目光阴寒,唇角勾起一丝寒意。季辛委实不明白,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女到底有什么魅力,两度被叫出队列。她甚至忽略张成功愠怒的语气,直接把墨临渭划为豺狼虎豹,一个与她处处做对的狐媚子。 季辛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这些关注本来应该是她的,但队伍里居然还有一个墨临渭。 既生瑜,何生亮? 她历来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优渥的家世,姣好的容貌,还有无人能比拟的气质和才华。而墨临渭算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平民出生的女生,只是赶上了好时代,才有望和他们这样的天子骄子人站在一起。 这是本就是一种施舍,她墨临渭应该和其他穷苦子弟一样,感恩戴德,恨不得浑身解数来巴结她才是,凭什么这么骄傲? 周瑜?她墨临渭还不配。 季辛愤怒怨毒,哪怕墨临渭此时有些颤栗的身形,在她看来,不过是故意引起人的注意。 想不到墨临渭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手段。难道是想趁着青春貌美,在学校就钓一个金龟婿? 要知道,瀞大,最不缺的就是富家子弟。 天之骄女,季辛最不屑的,就是和这等不知所谓的狐媚子。这样的女子,如换成其他人,她或许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足以将她淹没在口沫中永不翻身了。 但墨临渭不一样,那苍白又孤寂得让人觉得厌恶的气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和威胁。 心里,烧着一把浓烈的火。 她环顾了四周,看着其他女生眼中的火焰,但更多的像是看好戏。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如同季辛一样的资本的,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到墨临渭带来的威胁。 这,就是区别! 季辛,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但,她目光瞬间变冷。看到墨临渭用柔弱的模样引人注意,她就恨! 最开始是庄序,现在是张成功。 墨临渭到底还要引起多少人的瞩目?不行!她不能听之任之,不能让墨临渭彻底抢走她的光环。这些注视应该是属于她的,即使不是濪城大学最美丽的人,但至少在法学院,这些注视只应该她季辛。 至于其他人,她自然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是同宿舍的裴非衣,不也是她麾下一员,任她差遣? 季辛羞恼,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痛苦地看着墨临渭的身影,只希望墨临渭彻底消失。 墨临渭咬着嘴唇,站在原地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四周忽然变成了灰色。 蓝天白云都消失了,绿茵场也消失了,天地万物都变成恐怖的灰色。 空气里是腐烂的灰烬,穿着迷彩服的女生和张成功都不再是平日里见到的模样,他们浑身变成黑色的光影,像烧焦的黑色干尸。 她们的眼眶,也不是人的眼眶,而是红色的血窟窿。眼球变成了燃烧的火球,发出血一样的红色光斑。他们开始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动,不断朝她靠近。 墨临渭害怕极了。 周围的人,瞬间变成狰狞的怪兽,他们同仇敌忾,眼睛喷出红色火焰,把她燃烧成灰烬。 她摇着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些移动的黑色物体,只感觉她们眼睛里喷出火焰,逐渐洞穿了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千疮百孔,像个被拔掉刺的刺猬,浑身上下都是窟窿。 她一直被墨家保护得极好,就如同生活在丛林里的精灵。如今,她已成为长久生活在黑暗中的最丑陋的生物,恐惧阳光的照射。 不要,不要过来…… 那,只会激发她十几年来,最原始的记忆。 千篇一律的白色,冰冷的仪器,数不尽的胶囊、药丸,她多么不堪的过去…… 身边的一切,都是洪水猛兽,她要被这样的世界吞没!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已经离开墨家,不再是抑郁症患者。” “我不会旧病复发,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这全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 “墨临渭。” “墨临渭。” …… 墨临渭感觉到很多声音在叫她,她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已经恐惧见到人。 她们,会伤害她。她们,会让她再次回到那片沼泽。 “墨临渭。”张成功大喊一声,几乎在墨临渭耳朵里炸开。她费力地抬起杏眼,迷彩帽下白皙脸颊微微泛红。 “不要,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墨临渭口不择言,已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的药在哪里?她要吃药,她不能看这一切,她需要药。 医生,医生在哪里?医生去了哪里? …… 第137章谁惩治谁? 天朗,气清。 对墨临渭来说,无疑天昏地暗。 环顾四周,看军训场恢复如常,终于恢复神智。 女生们奇怪地望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如狼似虎,生吞活剥。 墨临渭无措至极,心脏一阵阵抽痛。这里的每个人仿佛都有攻击性,他们粗暴的肢体语言跟墨家差别太大。她有种进入狼窝的崩溃感。 张成功却在得意。想到神秘人的许诺,只要给墨临渭足够的惩戒,他就能飞黄腾达。看墨临渭瑟缩模样,定然怕了。他清清嗓子,悠闲道:“墨临渭,请出列。” 女生的目光更加不怀好意,毫不顾忌盯着墨临渭,仿佛控诉。 墨临渭心间涌过一阵剧痛,她已经很努力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天不从人愿。她不愿被关注,她真的很害怕。 庄序上次叫她出列,她已被敌对。若再次走到人前,自然众矢之的。 “难道只想安静军训,也是一种奢求吗?” 头顶阳光炽烈,晒得她发昏。她痛苦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头部传来一丝疼痛,大脑深处的细胞似乎破裂,脑袋也不受控制变得沉重。 视觉神经被压迫,眼神开始模糊。脑袋仿佛被狠狠碾轧,痛不欲生。 墨临渭咬着牙,感觉大脑被刀割开一道口子,空气从缝隙里蹿进去,天翻地覆。 当墨临渭苦痛不堪,张成功再次变了脸色。 墨临渭故意冷淡,对他的指令充耳不闻? 难道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会被墨临渭打破? 部队纪律严明,领导和下级界限分明,领导下达命令,下级若不回应,会受到严格处罚。他被呼来唤去太多次,到了濪大,好不容易找到满足感。怎么可以? “张成功,你果然是个孬种。” “就是,连个普通小丫头片子都管不了。” “孬。怪不得一直是个低等士官。” 嘲笑声不绝于耳,连女生们都有异样眼光。 张成功咬着牙,大步走到墨临渭身前,厉声道:“墨临渭,你给我出列。” 墨临渭终于有一丝清醒,但头更疼了。仿佛在手术台上被人开颅,却没有打麻药。 她捂着头,动弹不得。 张成功怒火中烧,简直度秒如年。 法学院女生的目光更奇怪了,她们在张成功和墨临渭之间来回,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眼神中流动。似乎在互相探寻:“教官和墨临渭,最后谁会赢?” 气氛变得很微妙。 女生们探究的目光让张成功更加羞恼。 权力就是一种毒药,一旦沾染和触碰,就再也不能放手。他累积的权威正被无情地挑战。如果放任,他会彻底失去那点微茫的权力。他不能停下来,他一定要给墨临渭惩戒,让藐视他的人付出代价。 “墨临渭,你给我出列!”暴怒声吼,扯着墨临渭的手,竟真的走到人前。 法学院的女生震惊了。 张成功发怒了。她们,能有好日子过? 军训课程,有着不低的学分。惹怒张成功,关系到最后成绩,也关乎脸面。不然谁愿意和一群大老粗调笑。寻常人刻意讨好,墨临渭却直接顶撞。 女生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刚入大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立正。”张成功声音极大,把怒火全部发泄在墨临渭头上。 ?“你给我站在这里,没我的口令,你就别动。”张成功厉声,对着一众女生露出得意神情。 大厦,将倾。 墨临渭意识模糊,却只能跟随张成功的指令,僵硬运动。可炸裂的脑袋,痛不欲生。 “这就是亦源坚持的完美世界?” 心中冷嘲,意志轰然坍塌。 原来,是她会错意。现实,从来是虚妄,哪里完美至极? 只觉脑海里的一根光柱在坍塌,疯魇般沉沦在悲怆和痛苦中。 防御机制受到了极大影响,只听到心中某个东西碎得彻底,似冰川轰然坍塌,四分五裂。 忽然,双眼一黯,眼球迅速翻转起来。眼皮飞速闪动,几乎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终于,在灰败的腐化景象里看到一个人。 她心心念念,时刻盼望。 千飞。 红衣飘飏,风华绝代。 千飞站在那些灰败景象里,左眼角下的泪痣晶莹欲滴。像初升红阳,支撑着这块废墟。 墨临渭心里的完美世界变成了残垣断壁,千飞就站在废墟里,默默地注视着无尽烟灭灰飞。 她转过头,清亮眸子,光芒璀璨。温润中,竟是慈悲。 满天神佛,不过如此。 “千飞。千飞。”委屈,挣扎,终于在千飞出现时,换作呼唤。 千飞莞尔,清冷淡笑:“临渭,别怕。交给我。” 现实,清醒。 张成功志得意满。却不知,身旁少女笔直站立中,眼皮动得更快。 “你们看看,这就是违背军令的代表。她执意妄为,所以叫她到前来站军姿。” 得意转头,指着墨临渭的鼻翼,就差指手画脚。分明的羞辱,不留情面。 却见少女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张成功讪讪,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脸,只觉两道冷光如冰似箭,刺得他双眼发花。 那股森冷,仿佛杀气。 张成功忽然感到恐惧。为什么瞬息间,同样一个人,似乎成了另一个人。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张成功心中有鬼,下意识退远一步,似乎这样,才能理直气壮。 千飞眼眸翻转,思量对策。 张成功和华夏子弟兵大相径庭,此人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华夏子弟兵一向把大众当作亲人,在华夏人民遭受天灾的时候,冲锋陷阵,奔走第一。华夏人民才送“子弟兵”的称号,因为他们一心为民。 现在,张成功竟不管不顾,对墨临渭粗鲁蛮横,俨然“害群之马”。 谁,给张成功的胆子? “你看什么看?”张成功恼羞成怒,指着少女就要怒斥。但少女眸光一瞥,森冷寒气让他胆色全无,竟不自觉转过身去。 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如果被戳穿,他得不偿失。 谁料想,须臾间,墨临渭竟有这样的气势? 千飞受辱,胸闷气急。 南临,怎有此类人?南临人丰衣足食,彬彬有礼,从不高声喧哗。即使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保持礼貌和风度。 墨临渭可是墨家少主,哪里会受这等闲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成功,你果然有胆。 千飞冷漠依旧,恨不得把眼前人万段碎尸。 她不是墨临渭,对世间万物没有所谓的“道义”。她的世界只有墨临渭一个人,只要有人伤害到墨临渭,她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张成功,你竟敢羞辱墨临渭!”眼露杀机,疯狂地盯着张成功的脸,全是狠绝。 “你……”张成功骇然,竟不敢动一分。 女生们发出一阵嘘声,几乎谴责。 千飞一僵,为墨临渭感到心痛。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墨临渭与世无争,就是一张白纸。她们竟同仇敌忾,当墨临渭是罪人 “临渭,你隐忍负重这么久。这群人就对你落井下石。你的善良,只会让你被更多人伤害和摧毁。”千飞悲悯,心痛不能自制。 “你心心念念的完美世界,就这样回报你。放心,我再不会让你被这群人羞辱。”千飞 嘴里念念有词,但语速很快,让周围的人根本听不到声音,只看见她嘴唇上下的翕动。 “墨临渭,你是在顶撞张教官吗?”黎蔓忽然出声,想给张成功留个好印象。一旁的裴非衣拉着她衣袖,被她狠狠推开。 “这是军训,不是你家。你既然来了濪大,就该懂得长幼尊卑。张教官现在的话,你就该听。”黎蔓声音有些高,“不过,你这样的狐媚,恐怕也是无人管教,哪里懂得礼义廉耻?” 说完冷哼,不屑至极。 “是吗?”千飞冷哼,站在原地,径自松动着手臂和大腿,粲然一笑。 “教官没叫你休息,你竟然……”杨娃目瞪口呆,墨临渭竟然不怕,难道她不怕被扣了学分,甚至开除学籍? “长幼尊卑,言听计从?那我问你,是不是张教官叫你立刻去死,你也要听从指挥?”千飞走到杨娃跟前,讽刺甚浓。 “你?你强词夺理,你……”杨娃惧怕,不自觉后退。 “张教官今晨罚我,让我一人跑了十五公里,就因为你说我踩着你的脚。那我请问,我是踩了你的左脚,还是你的右脚?”千飞咄咄逼人,气势越发强硬,尤其一身冷寒,让杨娃节节败退,只得“你你你”支吾,不敢多言。 “因为,你根本撒谎。若不是,就到校医院出个检查证明,不然,我定然告你诬蔑诽谤,离间同学,破坏纪律。”千飞步步紧逼,让杨娃生出惧意。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校医院检查伤势。不然你这刁女处处毁我名声。”千飞作势要拉杨娃立刻去校医院,杨娃求助似看着周围,竟无一人出来相帮。 千飞唇角一勾,计上心来。 颠倒黑白,这么浅显的道理,临渭为何不去争辩? 而她,这个世上最独立、最霸道又最自我的存在,她才不管礼仪道德。哼,在她的临渭面前,这些连屁都不是。 她,从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忍气吞声。 只要是伤害过临渭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绝对不会手软。 杨娃等人,处处为难,她绝不放过。 还有张成功,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她也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第138章无故受辱 日上枝头,越发炎热。 千飞遗世独立,目光清冷。无限审视,居然让张成功无法回应。 杨娃被少女拉着手,冷汗不断。她根本无事,不过顺水推舟,欺负良善。她惊慌失措,向季辛求助。 “临渭,大家都是同学,你何必咄咄逼人?”季辛观察许久,终于出声了。她声音柔婉,表情真诚,仿佛真是善人。 季辛眺望不远处法学院的旗帜,义正言辞,劝解道,“临渭,我们每个人,代表的都不是个人本身,代表了整个法学院。事情闹大了,法学院颜面何在?” “你好歹也是法学院一份子,可不要因为个人恩怨,给法学院抹黑。” 后面的话,已是威胁施压。 法学院人数不多,所有女生编在一个队,今天的事,估计已经传到法学院高层。她不过拖延时间,让法学院学生负责人亲自来看,把墨临渭赶出濪大。 张成功眸光一转,计上心来。 他怎么忘记,有法学院这顶帽子,墨临渭还能翻天? 他瘪着嘴,又找到重要支撑。 “大家入列。” 高声一呼,又是自信满满。 墨临渭能有多大的手腕?巧言令色,也不过绣花枕头。他,可掌握了所有学生的学分,这才是最大实权,她难道不怕? “墨临渭,你归队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刚才也累了,难免要松动筋骨。今晨的事,就这样算了。”张成功森然一笑,然后转头站到前列。 季辛莞尔,抽开千飞的手,暖声安慰道:“同窗不易,都是一家人,小打小闹,就行了。可不要,伤了和气。我们还有四年时间,不要伤了姐妹情分。” 千飞唇角一勾,眼神灼热。难道,就这样算了? 但现在,也没有太大把柄,也不能釜底抽薪。 要彻底扳倒这群人,还得徐徐图之。 更何况,大脑已经隐隐作痛。还有一个最不可控的因素,墨临渭。她出来不久,只要墨临渭负隅顽抗,很快就会落了下乘。 临渭那绵软的性子,也会主导意志,让她忍辱负重。 果然,不多时,千飞眼皮一翻,意识全无。 同体异志,总有不妥。 墨临渭只觉一身疲累,待看清一切,已经位于队列中。 方才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 只感觉周围目光森冷,带着探究猜忌。 军训继续进行,墨临渭却感觉换了一个天地。 张成功面色稍霁,硬着头皮继续军训。唇间冷意,寒得刺骨。 军训两小时,新生能休息半小时。 季辛一宿舍的人全数离开绿茵场,到卫生间补妆。 张成功眸光一闪,不自觉跟了过去。那几个女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或许,是神秘人安排的助力,也不一定? 侥幸中,张成功在离几人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还以为张教官有什么能耐?竟然被墨临渭几句话唬住。”黎蔓唇角上扬,讽刺十足。 “害得我刚才被墨临渭那个贱女人羞辱,张成功果然是个孬货。”杨娃气愤交加。 “张教官难道不知道,新生军训,他作为教官,可以掌握学分。如果给法学院告上一状,也能以违反纪律惩罚那个贱人。他主动挑起事端,是为了惩罚墨临渭,还是把自己陷进去?”裴非衣面若桃花,看着地面斜影,笑得云淡风轻。 她有一个灵敏的鼻子,张成功那过人气味,她早就闻见。 “你们三啊,都不是省油的。”季辛微笑,不可置否。 张成功不再跟从,胸腔扬起一股执拗,只想把所有屈辱,悉数洒在墨临渭身上。 恐惧散去,又有权柄,他何苦怕她? 只是,得换个方法。 休息,瞬息消失。 墨临渭头疼难忍,也来不及顾及人的目光。 这军训,着实难熬了些。 “立正。”张成功重振旗鼓,面露凶光。 虽不知道季辛等人是否神秘人派来助力。但她们对墨临渭的恨意,几乎湮没神智。既如此,何不利用起来?在部队混迹几年,惩处人,张成功还是学了不少。 “墨临渭队友,请上前来。”张成功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许多。但语气中的颐指气使,丝毫不减。 那是捍卫权力后的得意恣睢。他兴奋万分,独享权力荣光。 “对墨临渭小惩大诫,让她犯错。最好逼她主动离开濪大,事成后,定让你连升三级。” 声声在耳,欲念膨胀。 曾经欺辱他的士兵们,他会一个个报复回来。似乎已看到他们对他跪地求饶的模样。眼前展现出美好宏愿,就快彻底实现了。 墨临渭脑袋晕沉,难以克制的疼痛,不停折磨神经。 也不知张成功叫她作甚,只顺服起身,站在队伍最前方,彻底和法学院女生对视。 抬眸,微嗔。 第一次认真打量法学院的女生队伍,高低不一的女生们站在一个队列里,穿着同样的衣服,表情漠然。更多,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女生们偷偷打量着张成功和她,似乎很期待结果。千飞深深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包含着兴奋和惊喜,仿佛她是她们共同的敌人。 她们,何时成了敌人? “呼……” 尖利口哨从隔壁训练的队伍传来,张成功恍然惊醒。眼前奢靡画面消失了,他回到现实。 那声口哨明显嘲笑,张成功回过头一看,果然见那个士官对着他露出鄙视的神情。 那人和张成功来自同一个班,入伍时间比他短,可那人的级别已经比张成功高了整整一级。 级别,是门槛,更是诱惑。张成功把那人的提升原因臆断为“钱权交易”。他不屑一顾,却屈服现实。 他摸摸下巴,对墨临渭催促道:“墨临渭队友,现在请听我的口令。” 墨临渭僵硬万分,却努力让身体配合。但动作机械,似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心中大惑,只觉大脑万分刺痛。 张成功平复的心绪再次怒不可揭。 少女僵硬顺受的姿态并没有满足他,反而激起浓烈怒意。 她在抗拒,她居然还在反抗? “我是军训课程的教官,直接为你们最后的军训成绩打分。当然,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给出最后成绩。如果有人不服从命令,我不排除你们的军训课程会挂科。” 女生面色一变,不想张成功直接说了出来。 “听陈教员说,你们都是天之骄子,在以前的学校都名列前茅,如果连军训都挂科了,应该不好回家过年?” 张成功猥琐一笑,小人得志。 女生们面面相觑,一脸了然的模样,站得更挺拔了。互相交换了眼神,直直看着墨临渭。张成功“杀鸡儆猴”,日子将越发难过。 季辛眯了眯眼,越发郑重其事。 这大老粗,也有了脑子? 张成功满意极了。 “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你们苦读那么多年,无论多么耀武扬威,最后还不是落到我手里由我控制。” 心中所想,变本加厉。 “各位队友,今天是军训的第二天。我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更加尽责。大家共同努力吧!大家有没有信心?”直接忽略墨临渭,开始正式训导。 女生们敏感地感受到这种变化,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地挑了挑眉。 “大家有没有信心?”张成功一声低吼,他不能忍受被轻视了,一丁点,都不行。 “有。”稀稀拉拉回应,无言以对。 “没吃早饭吗?大声点!有没有信心?”张成功并不满意,加大声音再次吼道。 “有!”女生用力吼了出来,脸憋得通红。 “墨临渭队友,你还没说话呢?难道你对以后的军训没有信心?”张成功语气很轻,浓浓烟草味熏得墨临渭想吐。 “问你话呢,你哑巴了?你刚刚,不是很厉害吗?”张成功怒气滔天。这墨临渭,总能激起他的怒火。他现在已不是任人摆布的低等教官,他掌握着她们的“命运”。 “……” 墨临渭恍惚,眼皮却不受控制跳动,一股愤恨破土而出,直直冲着天灵盖。 她疼痛难忍,终于闭上双眼。 转瞬,又是另一种情形。 千飞眸子冲红,怒气交加。她,一定要让临渭先离开这里。 “张成功,你不过小小士官。到底凭什么?” 胃部一阵翻涌,混着张成功令人作呕的气味,她太不舒服了。 “队友们,你们的军姿,或多或少,不过成熟。现在,你们看看墨临渭的军姿。不得不说,在整个训练过程中,墨临渭站得最好。”张成功走到墨临渭身旁,指着墨临渭的肩膀,几乎要开始讲解。 众女恍然大悟,尴尬异常。 张成功这是唱哪出? 深层的嫉妒和愤怒,几乎紧绷的弦,彻底爆发开来。 都说绿叶衬红花,可又有谁不想成为那朵红花,心甘情愿地当个绿叶似的陪衬呢? “哦,是吗?”季辛尴尬,愤愤不平。 墨临渭再一次抢走她的风头,在惹恼张成功之后。这,怎么可能? 张成功前后反复,莫非是在,调情? 而她,顺势推导,一切筹谋,就是一场笑话? 她不甘。 眸光一转,极为认真地建议道:“教官,您说墨临渭的军姿很标准,您能不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如果不细细地讲解,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是标准呢?” 人群,传来附和。 “我们都是为了能更好地学习站军姿,我想临渭应该不会介意。因为最后的结果是为了法学院整个队伍,这可是集体的利益。大家觉得呢?”季辛莞尔,发动“集体的力量”。 一切为了学习,这个理由太充分了。 第139章峰回路转 观摩学习。法不责众。 这一切屈辱,是一众有意推导。 但,墨临渭不能反驳。 “我……”千飞张嘴,一个“我”字刚刚发出,就被更大的欢呼声打断了。 连拒绝机会,也不会给。 “临渭,我们很想向你学习。教官,请您开始为我们讲解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好想看看标准军姿的秘诀。”黎蔓帮腔,笑意甚浓。 心思各异的众人,难得统一。众志成城般,欢呼万分。 千飞拳头捏得更紧了。大众共同的意志代表了她的意志,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被推选成“被学习”的展示品? 正欲移动,张成功却紧罗密布,早站在她身旁,滔滔不绝。 “各位队友,我以墨临渭队友的军姿为模板,仔细学习。”张成功愈发嗤笑,极端配合。 掌声,炽烈。 众人侧目,少女站在法学院中央,被万众瞩目。 “各位队友,听我口令。现在以墨临渭为中心,围着圆形,认真观看。”张成功站直了身影,对着女生吹了一下口哨。 季辛兴奋异常。对张成功露出一个微笑:“墨临渭,我真的很期待呢。你那高傲的骨头在众人的注视中,能僵持多久。” “坐下。”张成功高呼一声,女生们席地而坐。她们仰着头,看着墨临渭笔直地站在原地,像一个标杆。如果换作其他时候,这些天之骄女们是不屑的。 可今天不一样,那是墨临渭,让她们厌烦和嫉妒的墨临渭。她现在就像展示橱里精致的木偶,沉默而乖顺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观摩”。 奇耻大辱,比打她还要兴奋。 要是顺势逼她离开濪大,那是更好。 季辛满足,恣意打量。 少女尖细下巴看得更清楚。嘴唇美丽而娇嫩,像新春初桃。阳光折射在她身上,精致夺目。 即使这屈辱狼狈的时刻,墨临渭依然光彩动人? “队友们仔细看清楚了。” 张成功义正言辞,大义凛然的神态真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他采用了新的教学方式,用“模范生”引导,这样的手段完全是正当合理的。 全然不顾墨临渭站了许久,今晨还被他罚跑十五公里。 “我……” 千飞出声,却彻底被淹没。 “临渭站得好直,她的军姿好漂亮!” “教官的眼光真好,真会挑人。墨临渭真厉害!” “怪不得教官夸奖她呢,她真的站得很笔直。” …… 夸张的赞美声在圆形里扩散,更像品头论足。众女仿佛在看精美货物,赞美万分。 千飞怒火中烧。这简直奇耻大辱。 她如今是砧板里任人宰割的肉,被张成功指手画脚。 女生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活泼雀跃,啧啧称赞。 但,浓浓的鄙视和嘲讽,毫不留情。 以至于,越来越多人注目法学院女生队友。 她,即将被所有人赤裸裸窥视。 嘲讽的、亵渎的、谄媚的、试探的……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她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再次回到被观察的场景。 同根同枝,感同身受。 千飞感觉重回实验室,在最无助和崩溃时,医生们拿着各种器械,认真观察。她不过一尾濒死的鱼,赤裸躺在手术台上。 那时她并不知道“羞耻”,只本能蜷缩。而今,她无法容忍。 “队友们,一定要记住,站军姿需要专注力,要领是一动不动。你们仔细看清楚了,墨临渭队友就做得很好。她用意志力控制着肢体,让头部、手臂和大腿都保持一种平衡,所以她的军姿非常标准。只要意志坚定,你们也能做到。” 张成功,你简直不是人! “队友们,你们看看,只要我口令不下,她就要保持这个姿势。这就是军姿,这就是专注,这就是服从!”张成功兴奋癫狂,任意恣睢。 “教官说得真好。”季辛牵头鼓掌,众女如法炮制。 一时间,法学院成了众人关注对象。 而人群中的少女,早成为盘中餐食,任其羞辱。 忍无可忍! 千飞虚弱地抬起眼皮。脸色惨白,但嘴角勾起一个讽刺微笑,邪魅一探。 张成功走向她,征服般睥睨:“这是你自找的。” 声音极小,轻不可闻。 千飞勾起一个明艳笑靥,忽然拉着张成功的手。 张成功错愕,只觉少女气场骇人,仿佛立马会摧毁他。 果然,下一瞬。 张成功的手已经在少女脖颈上,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拼尽全力般疾呼:“张教官,你不要杀我。” “墨临渭,你……”张成功蹙额,受了惊吓。 会场一片静默。 电闪雷鸣间,少女如脱缰野马,朝着远方奔跑。可顺带,还拽着张成功。 只见绿茵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扯,张成功毫无征兆被少女脱了十几米。那模样,不似被少女拖动,更像他追着墨临渭,用武力威压,让她安静。 颠倒黑白,雷鸣电闪。 只要学得十足十,再抵死否认,总会成为真实。 推搡间,谁又看得清真相? “临渭,你怎么了?”季辛终于回过神,却见到张成功呆立原地,而墨临渭已经跑了几十米远。 张成功一语不发,几乎石化。 “各排各连,开始训练。”主席台广播传来新的指令,绿茵场终于重新喧闹。 主席台的广播并不是解救,那只是短暂的句点。 张成功低咒:“妈的。” 这次,居然被她摆了一道。那句“不要杀我”,还有她拖着他行走的力道,哪里是一个普通女子?分明地狱修罗,索命催魂。 冷汗淋淋,乱了方寸。 “教官,墨临渭跑了。不知去了哪里,教官,会不会出事?”裴非衣首先反应过来,出言提醒。 张成功恍然大悟,看已经跑出千米远的娇弱身影,终于缓过神来。 “全体队友,原地站军姿。” 仓皇失措,长腿一迈,朝墨临渭奔跑方向追了过去。 他委实不明白,一盘好棋,为何瞬间成了死局。 主席台上,人影攒动。 法学院学生负责处,也开始运作起来。 季辛手心全是冷汗,莫名惊怕,爬上背脊。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墨临渭那个贱民,为什么会说“不要杀我”? 神思恍惚,已无法正常思考。 军训场一个角隅,年久失修,没有监控。 千飞静默等待,屏息凝神。 张成功,一定会追过来。 他铁定会灰溜溜离开,可这远远不够。她必须,让更多人惩处他,最好被踢出部队。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斩草除根。 终于,令人作呕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 千飞蹲在原地,虽抬眸,身子却一动不动。 “墨临渭,你擅自离队,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归队。”张成功终于挤出一句话,再不伪装。他并不聪明,甚至还在侥幸,以为就能简单了结。 可,看着她的背影,联想刚才的忽然发力,他居然觉得恐惧。 “教官,这里没有监控,你就能更好地掌控我。你是不是在想,我擅自离队,你可以用新的罪名,给我严惩。顺便,再胡乱诬蔑,说我方才是故意?”千飞声音很温柔,却道出张成功心思。 张成功背脊一僵,越发恐惧。 “张成功,你休想。你以为那群女生会为你说话,你暴虐无常,惩处学生,希望避重就轻?今天,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千飞依旧不回头,可声音冷冽,越发渗人。 “你,你……”张成功还欲前行,想抓住少女。 哪知,少女继续出声,威胁道:“你敢乱动一步,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威胁满满,纹丝不动。 “就凭你?”张成功狠绝,竟真往前走了一步。 “这四处无人,如果我扯坏衣服,说你非礼。你还能全身而退。我可记得,华夏子弟兵,淫邪弱女,可是重罪。” 千飞自言自语,却让张成功如遭雷劈,木然当场。 一步错,步步皆错,无力回天。 他错愕,却听见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终于从惊恐中警醒。 但下一秒,一句话彻底把他打入地狱。 “张成功,你所做的一切,我全部知道。现在,你立马去打报告走人。部队会按错归罪,你走吧。” 瞬息,换了天地。 张成功做梦也没想到,他的美梦,再也不能实现。 身后两名教官夹着他的肩膀,在晴天烈日下,张成功面如雪色。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终成定局。 “丫头,赶快起来吧。”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声音沧桑。他穿着绿色军,身材高大,一身正气。右眼眉毛上有一道刀疤,格外威武。 许是他上过真正的战场,即使站着一语不发,也能感受到散发的坚毅肃穆。 千飞唇角一勾,慢慢转过身。 终于,肯现身了吗? 部队教官惩罚女生,她又吼出“你不要杀我”的豪言壮语。终于,迎来一勾大人物? 千飞站起身,与谭啸对视,眸光清冷,泛着冷光。 只见谭啸身后有三人陪同,还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貌似法学院学生负责人,专门负责新生军训。不过此人女生男相,皮肤细滑,站在谭啸身边,竟成鲜明对比,竟像一名女子。 “谭首长,现在……”甫一出声,竟是阴柔声线,若有似无的兰花指,越发像个女子。 “陈教员,先把孩子带回队列吧。发生这些事,我想,她也累了。”谭啸温言,波澜不惊。见过太多光怪陆离,陈朱安这样的男子,他见多不怪。 千飞眉心一蹙,难道就这样息事宁人? 第140章谁是黄雀? 微风阵阵,绿茵场肃穆异常。 法学院女生目光松散,不知发生何事? 张成功忽然被带走,来了新人。这教官倒好说话,中规中矩训练。可始终不知真相,反倒使人更惊慌。 季辛一脸恨意,为什么还等不到墨临渭被赶出濪大的消息?墨临渭那个贱民,不是最应该被惩罚的人?还是说,事有变故,墨临渭会转危为安? 杨娃等人却吓得够呛,瑟缩一旁,再不敢多说话。 不过一双眸怨依旧,几乎将所有的恨意,集中到墨临渭身上。 “丫头,你有话说?”谭啸见少女冷冽异常,竟生出一丝趣味。 “谭首长,您就这样解决这事?毕竟,我才是受害者。”千飞冷讽,不屑至极,“还是你有心包庇,将张成功送回部队,了解此事?” “墨临渭,不要无理。”陈朱安阻止,大步走到少女跟前。他对谭啸,也有惧色。 “陈教员。您眼睁睁看法学院学生受辱,坐视不理。现在,我想讨个说法,也是不行?”千飞冷眸,不留情面。 新生军训发生这么多事,作为负责人,陈朱安冷眼旁观,竟丝毫不阻止。这其中,本就蹊跷。如果她继续隐忍,他们是否会继续冷漠以待,让她被那些人羞辱至死? “你……”陈朱安气结,作为法学院的金牌辩手,面对少女质问,他无言以对。毕竟,他的冷漠,助长了法学院女生气焰,让少女受了无妄之灾。 而这一切,的确,是被人事先提醒。 “还是说,这本就是你们想见到的。部队不闻不问,法学院视而不见。就等着我被张成功刁难折辱,苦苦相逼。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我承受无妄之灾?”千飞往前一步,缜密分析。 联系前后,她不信,这事情如此简单。作为智商接近200的天才,只要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一二。她不过推断臆测,却已接近真相。 “丫头,稍安勿躁。”谭啸不怒反笑,这丫头,真是有意思。怪不得,张成功会被神秘人蛊惑,处处和她作对。 “墨临渭,你不要胡言乱语。”陈朱安侧目,心中一惊。她到底是谁,居然推测出七八分。 清风扬,汗流浃背。 陈朱安额头有一丝冷意,愧疚弥漫心脏。 今晨张成功法她跑操场时,陈朱安本想阻止,可收到法学院高层电话,让他不要插手。 他虽然不忍,但职权所在,只能视而不见。可密切注视军训一切,看在眼中。她被羞辱,被罚站,被学习…… 她经历的种种,本都不该发生。 如她这样的女生,或许会沉默。可谁曾想,不过半晌,她竟主动出逃,大喊出声。 这样狠绝的方式,寻常人,哪里会做出来? “陈教员,你不怕我告你渎职不察。濪大毕竟是学府,居然任由学生被教官欺辱。还有你们,作为华夏子弟兵,居然让手下胡作非为。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你们……”冷笑一声,胜券在握。 “你这是威胁?”陈朱安直言,见少女笃定,反讽道,“你入学不久,就心计深沉。不过,你没有真凭实据,就算说出去,有几人会信?倒是有不少流言,说你和张成功本就相识,他求之不得,才会一直刁难。” “你是想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张成功?陈教员,真没想到,你的如意算盘这样精明。”千飞不动声色,继续反攻。 倒是谭啸一声不吭,认真打量少女。怪不得,会有人针对她,只因她太与众不同。不过,她的身份还不尽知。要是查出身份清白,倒不失为一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这当然是讲证据的法治社会。监控录像,就是最大证明。加上我声泪俱下,我不信,濪大荣誉不会受损。而法学院,本就是濪大小院,出了这样的事,法学院未必担当得起。到时候,陈教员怕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千飞越发冷静,只盯着陈朱安的眼睛,仿佛看到第二个张成功。 “你……”陈朱安面色一白,只因被少女戳破内心。如果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定是法学院顶罪的不二人选。面色一僵,竟被她逼入死角。 谭啸看戏久了,处变不惊。淡笑道:“法学院人才济济,今年又得了个奇辩天才。陈教员,可要好好培养啊。” “丫头,你果然伶牙俐齿。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谭啸眉间一闪,笑得真诚。但细看,就知道眸子后的深沉算计。 千飞丝毫不惧,朝谭啸靠近一步,徐徐道:“我要的很简单。不过,口空无凭。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地,不如等会儿,我们换个地方,当着更多见证人,好好谈谈。” “你要哪些见证人?”谭啸依然微笑,但气场也逐渐肃穆起来。有胆子和西北野狼谭啸谈条件的人,还没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肆意恣睢? 千飞靠近,对着他小声耳语,随后笑得坦然。 “墨临渭,你不要太过分。”陈朱安愤愤不平,他不知道墨临渭会找什么人,但一定会有法学院高层领导。这处理方式,极可能影响他的前途。 “陈教员,稍安勿躁。”谭啸示意他噤声,却答应了少女要求,“下午三点,你一人到濪大3号楼,我会给你满意答复。” 千飞目送谭啸走上主席台,似乎一神佛,从神坛走下,复又回到神坛上。 那些人高高在上,不顾及常人姿态。她隐隐推测,这一切匪夷所思,背后定是惊天阴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谁是那只螳螂,谁又是那只黄雀。 大步走过训练场,见法学院女生站在太阳下,面色不佳。 千飞唇角讽刺依旧,毫不怜悯。只可惜,张成功虽然走了,季辛的账,还未清算呢。 不过,不急。徐徐图之,总会有结果。 法学院女生训练场,人影幢幢。 女生几乎用惊讶的目光,直直盯着纤弱少女,不知所以,却忐忑万分。 谭啸徐徐踱步,威严四射。余光扫过法学院,大步离去。 陈朱安跟在一旁,级别高低立现。却疑惑,为什么谭啸毫不顾忌离开,莫非出了这些意外,他不给法学院一个交代? 人心惶惶。尤其他,上面怪罪下来,他的前程,十分堪忧。 眸光一闪,见墨临渭气定神闲,没有归队意思,也不知她和谭啸说了什么,却不好理会。不过,他的忧虑和怨怼,几乎快赶上法学院一众女生。 陈朱安不知,凭他的级别,是不能和谭啸直接对话。谭啸纵横战场二十载,也不会轻易献身。 千飞回眸,阴寒地看着季辛几人,露出一丝冷笑。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 她是千飞,她才不会顾忌所谓的礼仪道德。何况,错不在她。她如今,自然有资本和军训较量。 季辛微微一缩,怒中从来。 “墨临渭是在挑衅,还是在炫耀?难道,她就这样走了?”黎蔓沉不住气,对季辛耳语。 “那个贱民,那个狐媚子。她又使了什么手段?”杨娃气得发抖,奈何正在军训,不能发作。 “都别说了。现在万事不明,还是小心些。不要太张扬了。”裴非衣出言提醒,但眸光幽黑,深不可测。她总会知道内情,谁让,她还有个亲舅是校内高层? 女生宿舍6栋616室。 千飞深呼一口气,掏出钥匙,就要开门。 转开钥匙,却听见门内悉悉索索声响。她眉心一凛,防备地猫着身子。从玄关门廊处取出一把雨伞,尖长粗柄,可以防身。 难不成,这是进了贼? 可墨家安保异常高明,几乎不可能出现这境况。或许,不是贼。 声音从厨房发出,间歇不断,似乎在整理。 千飞慢慢靠近,轻轻打开电脑监控,细碎的声响,完全被厨房闹声掩盖。她警觉,盯着厨房,眸光深邃。余光瞟过显示器,快速移动鼠标,终于发现,这屋里来了个女子,素衣长裙,气质逼人。 林纾。 “小姐,您回来啦?”林纾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婉动人,带着喜悦。 千飞面色一僵,随后努力恢复镇定,迅速关掉显示器窗口,淡笑道:“林婶,你怎么来了?”努力仰着一丝笑靥,却眼不见底,依旧防备。 香榭雅筑办公室。墨乙桀盯着监控,目不转睛。 今天发生太多事。保镖事无巨细汇报每个情节,他按捺好几次想出面的决心,一直隐忍。见墨临渭离开绿茵场,几乎把病假条开好。墨家的少主,不需受这鸟气。 但墨渊立刻制止他。只吩咐林纾去临渭住所,为她准备饭食。 墨临渭身上发生的种种,墨家自然知晓。不然,设立在暗处的安保队伍和病后恢复研究小组,岂不是百搭。分析前后,只觉这件事并不简单,于是暗中窥探,希望调查出真相。 暗线交织,黄雀是谁? “我为小姐准备了餐饭,想必小姐现在也累了,先洗漱一番,就能吃饭。”林纾笑得温婉,对一切并不所知。只是听墨乙桀指令做事,所以神色如常。 千飞打量林纾半秒钟,闪过无数思绪。林纾来得太及时,让她不由得怀疑,她军训经历的一切,恐怕已传入墨乙桀耳中。 但面上不显,只淡然道:“好。我马上就来。” 张成功背后,果然有巨大阴谋呢。 第141章虞家非衣 灯光和暖,温馨一室。 千飞换上淡粉色衣裙,在浴室整理仪容。一定,不能被林纾发现端倪。她,观察墨临渭有许多日子,一般人,估计看不出问题。 默默为脸颊上妆。扑粉、描眉、点唇。人果然精致许多,不过依然有墨临渭的影子。 餐桌上,三菜一汤。时蔬青菜、蒜泥白肉、冬瓜雪蛤盅、水晶里脊。精致菜色,垂涎欲滴。 “林婶,一起吃一些。你准备这么多菜,太辛苦了。”主动移动座位,拉着林纾的手。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 林纾决意推辞,习惯性站在一旁,为少女布菜。 千飞见状,不再刻意。手执白玉筷,从容不迫。在林纾注视下,淡然夹了块蒜泥白肉,放到玉瓷碗里。小口抿食,教养极好。 但眸光微闪,敏感地探测着房间内的摄像头,越发朝墨临渭靠近。 瞒过墨乙桀,她日后,就会有更多时间。 一餐饭,细碎无声。 “林婶的手艺,真是不错。”千飞赞叹,用餐布点着唇角,笑意浅淡。 “自然赶不上夫人。但小姐若喜欢,我每餐都为小姐准备膳食。”林纾莞尔,真心实意。 “那会不会太麻烦林婶?况且林婶现在也在校医院任职,每日为我准备食物,分身乏术。”千飞拇指微颤,自然看出林纾的真意。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小窝,不能再多更多人。墨临渭和她,都不需要保姆。不然,也不会费尽心力来濪大了。 “自然按小姐意思办。今天也是唐突,我想小姐可能想念南临风味了,才自作主张。还希望小姐不要怪罪。”林纾眼神微变,早听出少女话中的拒绝。 “林婶多心了。”千飞点头,对林纾识趣异常满意。唇角微勾,默默走出餐厅,丝毫不顾餐桌的狼藉。 在南临,墨临渭也不管这些事宜。贵族千金,也不须管这些。 她比墨临渭,更像贵族千金。 香榭雅筑内,墨乙桀抿着茶。 “老爷,墨临渭暂无异常,她很坚强。” “那军训的事呢?追查结果如何?”墨渊声音淡然,语中疲惫。 “张成功受人唆使,那人许诺他升官发财。他已经被谴回军队,按照谭啸的风格,不死也将脱一层皮。”墨乙桀难掩怒气,追问,“老爷,为了长远,我同意不主动献身。可是,张成功这人,如果不杀了,临渭不是白白受了委屈?” 一室静默。 “你忘了墨家祖训?军政,墨家不会主动干预。临渭的人生,也会经历这些。况且她自己处理得很好,不需要劳师动众。”墨渊沉吟,平静如水。 “那些传播流言的女生,坏临渭名声的人,也要放过?”墨乙桀拳头紧握,满是不甘。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女子善妒,长舌,几乎通病。难道你还能见一个杀一个?”墨渊冷讽,却让墨乙桀听得冰冷无情。 “这些,都是她应该经历和承受的。有多余闲心,不如去追查诱惑张成功的神秘人,这才是更深的隐患。” 墨乙桀站在原地,拳头几乎捏出了水。 香榭雅筑欧式别墅3公里外的花园洋楼。 虞姜眉开眼笑,逗弄着一只白色毛绒犬。她窝在美人榻上,玉手纤纤,抚摸白绒犬皮毛,姿态雍容。 “你成日抱着这只犬,也不和亲戚走动,像什么话?”虞闻阑面上嗔怪,却主动走到虞姜身边,抱过那白绒犬,细细抚摸。 父女俩眉目相似,动作也出奇一致。 “爸,难道你又叫了姑姑的女儿来?”虞姜撅嘴,娇嗔不满。 虞家是濪大的望族,已有五代历史。她爷爷继承父志,已经将虞家发挥鼎盛。可唯一不足,只生了一双儿女,虞闻阑和虞听雨。虞闻阑风流倜傥,却从小和妹妹亲昵,对比自己小10岁的妹妹疼爱异常。 可这虞听雨娇纵至极,竟然在十八岁和一个姓裴的男子跑了。未婚产女,背弃家门。虞家只道没了这个女儿,不让她再入家门。 只有虞听雨女儿裴非衣,每年会来濪城长住两三月。虞老爷子嘴硬心软,偷偷塞给裴非衣不少银钱,够她母女二人衣食无忧。 虞闻阑对裴非衣也是宠爱,每次亲自接送,跟他自己的女儿一样。虞姜对这位表妹并不喜欢,甚或有些妒忌。她一来看不上裴非衣寄人篱下一般的生活,二来厌烦裴非衣那心思深沉的模样。 “那是你妹妹,看你说什么呢。赶快收拾收拾,陪非衣吃个午饭。”虞闻阑微怒,放下白绒犬,站起了身。 “她不过是我表妹,您倒说得像亲妹妹一样。爸,我才是你的嫡亲女儿。每年她来濪城,总是抢我的珠宝首饰。要不是我比她大5岁,你是不是要我把所有衣衫都给她?”虞姜站起身,对虞闻阑指责。 “你给我闭嘴。都快嫁人了,还口无遮拦。你表妹就在饭厅,你给我收敛些。”虞闻阑怒吼,指着虞姜冷声,“对你表妹好一些,不然这个月的零花钱,我就不给你了。” 虞闻阑拂袖而去,虞姜恨红了一双美眸。 她走进卧室,补了个妆,才慢慢走到饭厅,姗姗来迟。 虞闻阑和裴非衣已经坐在席上。 只见裴非衣一身绿色迷彩服,看见她,立刻放下碗筷,亲热跑到虞姜跟前,甜喏道:“姐姐,非衣好想你。半年不见,你更美了。” 虞姜推开她的手,袅娜坐到座位上,见虞闻阑目光阴冷,对裴非衣招了招手。 裴非衣尴尬的脸忽然布满喜色。她这表姐娇生惯养,喜怒无常。从小对她就不够热络,她牢记母亲的话,主动粘着虞姜。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亭亭玉立,可表姐虞姜,越发娇艳迷人,站在她不可及的高度。 “姐姐,非衣见姐姐太美,所以忘记姐姐不喜欢被触碰。”裴非衣微笑,已站到虞姜身侧,谦卑娇憨。 “这是最新的碧玺玉镯,我男朋友昨天为我寻来。”虞姜晃着细腕,将玉镯从手中脱下。眸光却瞥见裴非衣眼中贪婪。 这表妹,果然还是如此性子。只是,她出身虽然不富,虞老爷子和虞闻阑给的补给不少,为何穿着迷彩军装,寒碜破败? “姐姐见笑了。我这身迷彩服,不过濪大发的。”裴非衣看透虞姜心思,立刻解释。 “你都到上大学的年纪了?”虞姜挑眉,对虞闻阑抛去一丝微光。看来,有虞闻阑这个校董在,裴非衣成绩再不济,入濪大也板上钉钉。 “吃饭吧。”虞闻阑面色不佳,轻咳一声,见裴非衣有失落,安慰道,“非衣,等你军训结束,舅舅送你一套首饰可好?你都是大姑娘了,舅舅还没给你表示。” “哦,瞧我这做姐姐的,竟然忘了。”虞姜莞尔一笑,娇艳浓烈。她取下碧玺镯子,轻轻套在裴非衣手上,施舍道,“这是姐姐送你的入学礼物,可不要嫌弃。” 裴非衣一脸喜色,连忙道谢。 虞姜见不得那副小人得志模样,淡然道:“吃饭吧。” 大门忽转,只见一人映着光晕,入门而来。 顾朝西白衣依旧,光风霁月。俊美脸颊,气质卓绝。仿佛谪仙入室,让人看花了眼。 虞姜露出真切笑靥,立刻起身,接过顾朝西手中黑色公文包,娇笑道:“今儿怎么想着过来?快,赶紧再做几道菜来。” 她吩咐佣人,殷勤至极。与方才对裴非衣的慵懒淡漠截然不同。素手一展,想拭去顾朝西额角的汗。顾朝西敛眉,她收回手,依然掩不住满脸喜色。 裴非衣已经看花了眼。却见俊男美女相得益彰,站在一处却是壁画般精致夺目。尤其虞姜脸颊的笑意,如何也掩饰不了喜悦。那悠然模样,还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神仙表姐? “朝西,回来了,一起吃饭吧。”虞闻阑出声,对这准女婿,还是有三分满意。但虞姜如痴如醉,他面色微沉,轻咳道,“菜凉了。” 顾朝西应声,坐上餐桌。 只见多了一个碧绿女生,温婉纤细。只是那手上戴着他才为虞姜订购的碧玺手镯,瞥虞姜一眼,也知道这是她偶尔抱怨的那个比亲妹还宝贝的表妹,于是微微点了头。 “这是非衣,我的侄女,濪大法学院新生。”虞闻阑淡淡,算是介绍。 他不说顾朝西的身份,但裴非衣哪里看不出来,热情道,“初次见面,你好。” 毕竟二人还未结婚,直接叫姐夫,是唐突了。 “吃饭吧。”虞闻阑出声,他相信顾朝西明白,日后在濪大,一定会多多照应裴非衣。对于听雨的女儿,他必须照看几分。 顾朝西点头,算是回礼。不过裴非衣是法学院的学生,怎么和那人,有所关联。眸光微闪,随意给虞姜夹了一块紫薯放碗里。 虞姜面色有异,依然送到唇间,轻轻一咬。 “姐姐以前不是吃腻了紫薯,现在怎么用吃上了?”裴非衣错愕,见虞姜眸光发冷,自觉失言,只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五谷杂粮,各有用处。非衣,这是你最爱的桂花鱼,多吃一些。下午还得军训,你可要好好吃一些。”虞闻阑主动给裴非衣夹鱼,宠溺如常。 “下午,你们和我一起去学校吧。”虞闻阑说的,却是顾朝西和裴非衣两人。 “舅舅可是有事?”裴非衣轻问,恢复如常。 “你们法学院军训的事,没有大碍。”虞闻阑淡笑,只劝裴非衣多吃些。 顾朝西眉心一颤,只觉心脏似被谁捏紧,眼前浮现那少女的脸,一语不发。 第142章前因后果 晌午,濪大最古老三号楼。 谭啸坐在会议室中央,刻意不顾那股霉腐气味。 千飞穿着迷彩服,坐在谭啸对面,从容不迫。 “可以开始了吗?”千飞淡笑,丝毫不惧谭啸鹰隼目光。 只见暗黑房间昏暗一片,只有墙上的投影幕布逐渐转亮。 夜色深沉,军训教官暂住的楼宇。 一个黑影身手矫捷,越过守卫,径自走进一间四人宿舍。那黑影高大清瘦,动作敏捷,不过三五两下,就来到宿舍门口,冲屋内吹了迷烟。 幕布暂停,谭啸讳莫如深,对少女浅笑道:“你可认得这人?” 千飞摇头,却目不转睛。华夏部队实力不容小觑,即使外出军训,也会时刻监控。那黑影恐怕还不自知,却早被设下录像。 “继续吧。我想看看,到底是谁,要故意加害我。”千飞斩钉截铁,丝毫不惧。 谭啸眸光一闪,示意人继续播放。但对少女深究不减,细细打量。 千飞浑然不觉,盯着白色幕布,看得认真。 今天军训时,她和谭啸谈了两个条件。一,不再参加军训,但最后成绩必须第一。二,力保法学院拿奖,且把这份功劳算在她头上,最后她要上台领奖。三,部队给她解释,为何放任张成功无辜刁难。四,部队和校方出一个见证人,位置不能太低,不然空口无凭。 她的要求不算过分,谭啸一一应允。 只见白色屏幕越发清晰,所有真相,似乎浮出水面。 四人宿舍,张成功辗转反侧。 他满是怨怼,总希望不劳而获。却不敢逃跑,华夏部队会用残酷手段整治逃兵。 “什么时候,我能成为部队的团长呢?”张成功梦呓,却忽然惊恐地睁开双眼,妄图发出一声尖叫。来人迅速捂住他的嘴,动作轻不可闻。 “跟我走。”三个字轻微有力,让张成功面如土色,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神秘人,艰难地指了指他的腿。原来惊惧过度,无法行走。 神秘人眉头一皱,像扛麻袋一样把张成功扛在肩膀上,敏捷地越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一路飞奔。 千飞凛眉,对神秘人的身份,越发考究。 张成功1.75米,体重估计有130斤,神秘人居然不但轻而易举地扛起他,还能够身轻如燕地奔跑。更诡异的是,那人一路狂奔,竟轻松躲过守卫,丝毫不停。这完全是武侠描绘的场景。 “咚”。神秘人把张成功随意地摔在地上,仿佛真的是在丢一包麻袋。 这人,到底谁派来的? 千飞回神,盯着白色屏幕,若有所思。 张成功狼狈躺在地上,根本不敢站立。他脸颊渗汗,恐惧非常。 微弱光线,却能大概看清神秘人身形。 他1.65米,他穿着黑色衣服,身形精瘦,头发很短,大概40来岁,整个人透出精干和矫捷。脸很白,右脸颊有一条2厘米长的刀疤,透出大理石一样的冷漠和肃穆。眼珠泛着浅浅的蓝色,虽然他的外部轮廓却很像东方人。 月光如练,灯光晦涩。即使透过幕布,千飞也感受到神秘人身上的肃杀气。他,难道是个杀手? “站起来。”神秘人声音不大,但透出强大威压。 张成功不受控制般从地上弹跳起来,喉结上下翻涌。他站得笔直,几乎进入了备战状态。除了沉默和顺受,根本想不到任何抵抗神秘人的办法。 “你在害怕?”神秘人浅蓝色眼眸轻轻一转,若有所思瞟着张成功的脸,露出鄙夷。十分标准的中国发音,丝毫看不出他是外国人。 “嘭”的一声,神秘人的拳头隔着空气打在张成功胸腔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张成功应该很快倒下才对,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倒下,像个沉默的雕塑般硬生生接受了那记重创。 神秘人在原地岿然不动,那短暂的十秒钟里,他的拳头根本没有接触到张成功的身体,却给张成功造成了极大痛苦。 他唇角勾出一丝嗜血的笑容,阴寒地看着张成功惊恐的脸。 “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既然你害怕,我不介意向你展示一下。”神秘人微微一笑,见张成功面无血色。他嗜血的蓝色眼眸更有神采。 张成功惊恐跪地,恐惧道:“这位首长,您不要杀我,只要您不杀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求求你。” 他不敢呼救,只能求饶。他忘却了一个军人生存的基本技能,像条濒死的弱犬,狼狈地求饶。 神秘人心里迅速思量着,他嘴角勾起了轻微的笑意,对自己的技能越发地满意。他不悦地看了张成功一眼,用力一踢,张成功就被踢到3米外。 张成功捂着疼痛的心脏,感觉胸腔几乎裂开了。他惊恐地捂着胸口,所有的思想只集中到一个点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恳求着,脸色痛苦万分。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狼狈动物,几乎要死去。 “我不会杀你,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件小事。不知道你愿意吗?”神秘人淡然自若,只觉张成功是个死尸。 张成功磕头道:“我愿意,愿意。只要你不杀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负责的新生,有个叫墨临渭的。你可以刁难她、羞辱她、激怒她,用你能够想到的方式。” 张成功质疑,却不敢出声。 “不要问为什么?我只想知道她经历一切折辱后,到底如何应对。” 千飞的手,彻底捏出了汗水。 墨临渭和神秘人无冤无仇,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 谭啸一声不吭,却继续盯着白色幕布,笑得深沉。 “我一定竭尽所能,我一定会帮助你。”张成功依然恐惧,无比虔诚地承诺道,“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很好。不过,如果你想告密的话,我也会随时取掉你的性命。”神秘人继续威胁,几乎断了张成功所有的后路。见张成功恐惧万分,心里越发满意。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丢下一叠资料,上面是张成功所有家人的信息。 “如果你出卖我,我先杀了你家人,然后再杀你。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做最正确的决定,是吧?张成功。”神秘人靠近张成功的脸,彻底斩断张成功的后路。 张成功惊慌失措,如同惊弓之鸟,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做事。事成之后,我会让你在部队连升三级,算是对你辛苦的报酬。”神秘人再抛出诱饵。他从衣袋里随意拿出一个军衔,在张成功面前晃了晃。 贪婪和喜悦在张成功的脸上攀升。死亡和荣耀同时摆在他面前,他还用选择吗?他拼命点着头,兴奋道:“我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愚蠢!”千飞重重捶着桌面,怒火中烧。 “你说得对。在华夏,士官不可能连升三级,除非有极大战功。但如果不完成神秘人交代的任务,张成功和家人都将有生命危险。在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后,张成功的选择,无可厚非。”谭啸淡漠,神色不明。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已经处于最底层的地位,还会坏到什么地步?只能说,他怨愤太深,才出此下策。” “你在为他解释?”千飞凛眉,笑得云淡风轻,“果然是帮亲不帮理。活该华夏出了张成功这样的人渣,你们,真的可以。” 他们早早知道真相,却不愿意阻止,让墨临渭一人受挫,果然是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谭首长,你们为了抓住神秘人,就任由无辜少女被折磨。”千飞冷讽,出言不逊。 “丫头,形势所迫。何况,谁又知道墨临渭就无辜?”谭啸颔首,对着千飞浅笑,他至今还未查出她的真实身份,难道她真的是平凡的人?可为什么军训第一天,就被神秘人盯上? 千飞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只见屏幕上的张成功性情似乎大变。恐惧眼神阴冷异常,几乎彻底扭曲。结果显而易见,他欣然接受。 “首长,请您直接告诉我方法,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完成任务。”张成功铿锵有力,意志坚定。 “东方有句古话,‘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现在是墨临渭的教官,比其他人更容易就能实现。你要庆幸,那个迷彩服最合身的女孩在你的队伍里。你能见到我,也是托墨临渭的福。”神秘人邪邪一笑,那条刀疤因为面部表情的扩展而胀大,仿佛一条嗜血的蚯蚓。 “您要我怎么做?”张成功浅问,认真异常。 “法学院女生教官是你最好的令牌。只要激起墨临渭和法学院女生的冲突,墨临渭就成众矢之的。你稍加引导,她会被集体声讨,女生的妒忌就是你最好的武器。”神秘人语速很快,浅蓝色眼睛看着远方的夜空。 张成功浑浑噩噩回到宿舍,绕过层层走廊,也没发现部队的人,他松了口气,推开宿舍的门,平稳地躺在床上。 白色屏幕复而转黑。真相,水落石出。但前因后果,还有许多疑云。 “敬礼。”门外传来铿锵声音,门外走进一个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脚步坚定有力。军装穿在他身上,让他显得庄严,但除了那份庄严,还有儒雅。 谭啸站起身,迎了出去。 “老覃,你怎么亲自来了?” 覃一鸣,军队政委,参加过多次军事演习,本次濪大军训的最高负责人。他学富五车,有独到的军事见解,在军队里声望极高。 第143章如梦初醒 室内明媚一片。 覃一鸣、谭啸、虞闻阑,均是四十多岁的男子,在濪大军训中有重要地位,竟都汇聚在此处。他们所面对的,却是初入学的少女。 “姑娘,受委屈了。”覃一鸣开口了,声音极富有磁性。他是传统军人,在军队呆了25年,不怒自威。声音温和,让人觉得温和无害。但千飞甚至,覃一鸣铁定比谭啸更狠。 “这是我们军队政委覃一鸣,人称玉面铁手。”谭啸呵呵一笑,已习惯如此介绍覃一鸣。覃一鸣手腕非常铁血,手下士兵无不敬佩三分,“有人违抗军规,老覃不会手软。” 谭啸朝少女努嘴,下意是将严惩张成功。 “覃首长好。”千飞面色稍霁,这覃一鸣绝不是泛泛之辈,她得小心应对。 “你就是墨临渭?”覃一鸣面色如常,坐到少女对面,已经将她打量完全。如今全军戒备,可不就是为了她。原以为,她是个怎样的人物,面见才发觉,她年纪极小,纤瘦异常,怎会惹上罗伯特那样的国际杀手? “是我。”千飞不卑不亢,挺直了腰板。 “本次军训,我是希望士兵们,能把军队里的正面精神传递给濪大学生。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日后肯定会为祖国建设做出卓越贡献。让他们训练,也是为了砥砺意志,争取能更好地为祖国服务。” “但一万个人,有一万个哈姆莱特。一些人对军人的信念不够,才会犯下这些错。姑娘,你受委屈了。”覃一鸣目光少女,她神色平静,丝毫不惧。心中也升起几分好感,这才连续说了两次受委屈,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 “张成功已经押送回部队。你且放心。你的条件,我都答应。有濪大副校长虞闻阑在,我想,你该放心。”覃一鸣言简意赅,向少女引荐虞闻阑。 “好。那就多谢覃首长了。”千飞终于笑了笑,对虞闻阑点头,“这次的事情,我是受害者,还希望首长能追查幕后真凶。” 还未开始宣谈,似乎已经结束。 虞闻阑面色一僵,恨自己成了陪衬。但面上不显,认真道:“发生这样的不幸,校方也很抱歉。不过,那人不针对旁人,却只针对墨临渭同学,我倒是觉得惊异。” 覃一鸣唇角一勾,却不阻止。 虞闻阑继续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听覃首长说,那人可是国际杀手。濪大从未遇见这样的事,或许,墨同学能给我解释解释。” 千飞眉心一蹙,对虞闻阑怨憎起来。他还真以为是学校领导,就能诬陷好人?这话明显是推卸责任。眉眼一勾,淡笑道:“虞校长说得极是。只是,新生入学,学校定然会排查身份。如果临渭身份有异,贵校早就该知晓。既然录入进来,过度怀疑,又没有证据,怕是偏颇得很。” “还是说,濪大和许多野鸡大学一样。许多学生,根本不需查实身份,只要家族鼎盛,多用银钱,就能入校读书?”千飞按常理推断,反唇相讥,却见虞闻阑脸色一白。 她不过推测,却刚好戳着虞闻阑痛处,裴非衣进入法学院学生,就是透过虞闻阑的关系。 他明明告诫非衣不要声张,也相信非衣的秉性,哪知被墨临渭将了一军。 “濪大严明律己,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也只是说说,墨同学太敏感了。况且,校方已答应你的要求,我劝墨同学日后小心行事,不要再被人盯上,毁了濪大名誉。”虞闻阑神色晦暗,站起身道,“下午董事会有重要会议,我就不陪两位首长了。告辞。” 转身,却脸色铁青,气得够呛。 这墨临渭,是活该被人盯上惩处,目空一切,一张嘴毫不留情。 初次见面,虞闻阑就把墨临渭恨上。 加上一路上听裴非衣说了她许多坏话,如今看了,越发不待见。 “敢威胁我的人,濪城还没出现呢。一个小丫头片子,仗着有几分道理,居然目中无人。”虞闻阑火气甚重,见顾朝西等在门口,顺势发作出来。 “您在说谁呢?大选在即,让人听了,生出闲话,对您的投票不利。”顾朝西面色如常,细细劝解。一颗心却更关心室内情况。 “里面是谁,惹得您如此不快?” “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法学院墨临渭。也不知是哪里的人,桀骜不驯。你给我去法学院调来她的资料,我要认真查查。”虞闻阑整理西装,缓和许多,快步走向黑色商务车,回了办公大楼。 顾朝西目送黑车,谦卑脸上换了颜色。 墨临渭?不就是他今晨看见的少女。看虞闻阑吃瘪,估计她没有大碍。但是,那样柔弱平和的人,怎么会桀骜不驯? 唇角勾起几分玩味,对墨临渭越发上心。 女生宿舍6栋616室。 千飞终于回到与墨临渭的小窝。 她脱掉迷彩服,留下唯一一套,将多余的衣服清洗烘干,若无其事,做着清洁。 占用墨临渭的身体,已经快6个小时,这是最长时间。所幸,无人察觉,墨临渭也“睡”得正酣。她唇角微勾,玩味一笑。 这样的生活,果然冰火两重天,痛并快乐着。 她和墨临渭,始终是两个人,哪怕客观条件不允许,但她意志中,一定要将彼此当做两个人。 仰着脸,笑得从容。 军训才两日,法学院恐怕又是一番议论纷纷。她不害怕,就怕墨临渭抵抗不住。 下意识打开电脑,轻车熟路,运用自如。 当墨临渭在墨家书房秉烛夜读,她也不曾闲着。相比墨临渭的闲情逸致,她更喜爱理性实用。独自了《信息工程》、《计算机编程》、《计算机的未来》、《致命黑客》……等实用性书籍,无师自通的她,过目不忘。 打开濪大校园网主页,细细浏览每个版块。她要确保,至少在网络上,不会出现对墨临渭不利的消息。在校园网底部,有一个贴吧版块,千飞眉心一凛,径自点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军训消息,墨临渭那纤细身姿居然占了大部分版面。 千飞咬着下唇,心神一敛。 若是被墨临渭看见,那纯白如纸的人,恐怕又要崩溃起来。 大脑突突作响,竟开始阵痛。千飞担忧,却在最后一刻,关掉电脑显示屏,期待下次能抓紧时间,彻底清理后台讯息。 任何会伤害墨临渭的资讯,她都不允许。 双眼一黑,竟倒在床边,天昏地暗。 墨临渭悠悠转醒,上一秒钟,她还在军训场饱受呵斥,但这一瞬,回到卧室,头痛难忍。 她勉强站起身,之间几小时的记忆几乎全部湮灭,她需要一个解释。 挣扎着走下床,墙面显示着下午五点,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军训的吗?大喇喇躺在寝室,不会有事? “临渭。”纤细的声音,笑靥如花。 千飞站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一片清亮。左眼角下泪痣妖冶,迷幻得不真实。 “飞,你终于回来。你终于,还是回来。”墨临渭喜极,大步奔跑到千飞身边,给她一个巨大拥抱。 温暖,入怀。 千飞腰肢纤细,几乎要被折断。这精致的人儿,在离开她几月之后,终于回到身边?上次见她,还是在香榭雅筑,那时并不如此消瘦,她也并未过多念想。可现在这一瞬,墨临渭几乎把所有信任加诸千飞身上,只盼二人时刻相伴,岁月静好。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亲近感,她这一瞬,再不想离开千飞。只想二人成连体婴般,时刻不离分。 “抱歉,我还要军训。飞,我要走了。”下一刻,意识清醒,墨临渭沉闷,想到张成功的刁难排斥,心中不安。 “你不用军训了。放心,我处理好一切,让你不再见那群口是心非的人。”千飞牵着墨临渭的手,云淡风轻,自信满满。 “怎么会?飞,到底发生什么,我怎么不用军训?”墨临渭错愕万分,虽然军训受罪许多,却也不想萌生退意。 “你在军训时晕倒。法学院那群人害怕担责,让你卧床休息,直到痊愈为止。”千飞转眉,却不深谈。 “就这样?我现在已经好很多,明天就能去……” “不要任性。”千飞冷斥,只想给临渭一个安乐居所,尽全力保护她。想到所经历的一切,心中一软,安慰道,“法学院女生不是省油的灯,虽不是豺狼虎豹,却难缠得紧。既然可以不去军训,你就陪我好好转转濪城,我们许久不见了。” 千飞动容,看着墨临渭的眼睛。她深知,如果任由墨临渭去军训,恐怕又是蜚短流长,恶言相向。 墨临渭盯着千飞的眼,竟全心全意相信。此间,她似乎觉得所有人都可背弃,却不能拒绝千飞意愿。于是用力点头,真诚道:“我听你的,千飞,我什么都听你的。” 一时间,墨临渭似乎真的换了个人。来自灵魂深处,对千飞的信任和期待,让她几乎彻底把千飞当保护神。只要千飞说的,都会相信,哪怕不合逻辑,无法推敲。 但,如果细细看监控录像,就会发现,阳台上站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墨临渭,亦或是千飞,所有对话,更像一人一影的对话,更确切地说,更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可,意识里,真的,是两个人呢。 第144章相爱相杀 香榭雅筑,庭院深深。 顾朝西白衣如故,清隽优雅。 虞姜窝在他身侧,笑靥如花。 “朝西,你看这劳什子贴吧作甚?都是小孩子的玩意,你也不看看我。”虞姜娇嗔,异常不满。 “乖,别闹。你不就是小孩子。”顾朝西捏着虞姜红唇,淡淡一吻。却硬是让虞姜住了嘴,顺势靠在肩头。 “这可是你爹安排的任务,我怎么能怠慢?你个小东西,也不知道体贴人。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 顾朝西点着虞姜鼻头,见她心花怒放。他却不可置否,总觉这一段感情,少了什么。一切,均像刻意。 “你给他做了那么多事。卡务改革,增加学生基础设施,图书馆赠书……这一桩桩,哪件不是你苦心得来。他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始终对你冷清冷淡,难不成凭你的实力,还不能在濪大得个好职务,非得倚靠他?”虞姜瘪嘴,所言非虚,直为顾朝西不值。 她是虞闻阑掌上明珠,哪里知道人间疾苦?这一桩桩案例,从前也不是没人提过,但谁敢带头?所有方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顾朝西身家平凡,又从外地来的濪大,如果不倚靠虞闻阑,他的出头之日,遥遥无期。 “都说女大不中留,你还没嫁给我,就忘了母家?” “什么叫没嫁给你,难道你忘了昨夜……”虞姜面颊羞红,一片绯色,想到昨夜疯狂半夜,不由脸红心跳,却住了嘴。 “姜姜,我答应你,只要我进入濪大董事会,一定十里红妆,娶你进门。”顾朝西堵住她的嘴,十二分真心。拥着虞姜入怀,温言相哄。但嘴角勾起一丝冷嘲,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虞姜餍足,窝在一旁睡沉过去。 顾朝西终于腾出手来工作。 进入贴吧关注墨临渭的讯息,不是他刻意,而是墨临渭在濪大校园贴吧上一夜成名,铺天盖地。整个军训,几乎全是关于她的讯息。 “谁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发这么多讯息?濪大的学生,何时这么关注校园贴吧。要知道,有钱的少爷千金们,可从来不屑观看校园网站。” 顾朝西薄唇一勾,从第一个帖子看起。 第一帖,二十张墨临渭的图片。全是少女背影、侧影,因为她帽子压得极低,很难看到真容。 第二帖,墨临渭基本讯息。法学院法学系,墨临渭,16岁,南临人士。 第三帖,依旧是照片。 发帖人ID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但评论铺天盖地,有各种猜测。 随后,则是墨临渭军训的各种报道。 第两百三十帖,墨临渭和张成功的恩怨情仇。详细记载张成功威胁墨临渭种种,以及墨临渭的回应方式。 第五百帖,墨临渭从训练场扬长而去,从此军训再无她的身影。 …… 不过一日,墨临渭一夜成名,在校园贴吧大火起来。每个帖子下都有无数流言,疯言疯语,恶语中伤,也有赞赏美貌尔尔……众说纷纭,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 不过一天时间,墨临渭几乎被两极分化。赞扬者说她天人之姿,敢与学校斗争。贬低者说她仇人作怪,狐媚众生,与张成功相爱相杀,被处以重罚,开除学籍。 顾朝西知道,墨临渭不可能被开除学籍,不然虞闻阑也不会让他查墨临渭的资料。 他颔首,对墨临渭兴趣更浓。他拿出手机,给学籍办打了电话,抽调墨临渭的学籍资料。对方很快将扫描件发了过来。 他揉揉眉心,认真细看。 墨临渭,16岁,南临人。无父无母,在南临孤儿院长大。学习成绩超重本线100分,是法学院新生录取分数最高的人。 证件照上的少女蓝底白衣,黑发如墨,峨眉淡扫,杏眸晶亮,鼻翼娇俏,樱唇精致。五官清丽逼人,气质斐然。 顾朝西只觉一股清风拂面,鼻翼间竟幻闻出那夜偶遇的淡淡香味。沁人心脾,恒久弥香。 怪不得要遮住脸颊,原来是如此惊天容颜。如是说来,墨临渭果然妙人横趣,值得关注。 “谁会伤害这样清纯无双的女子?现在不过十六,已经如此扣人心弦,要是长开,不知要魅惑多少人心?但这样娇弱的人,哪里会是虞闻阑说的桀骜不驯?”顾朝西喃喃自语,盯着手中讯息,眸光深锁。 女生公寓6栋616室。 墨临渭见千飞躺在床上,唇角微勾。 这神仙一样的美人,居然是她的朋友。 她坐在床边,仔细看千飞的脸,笑得纯粹。 这样,真好。 腹中饥饿,难忍得紧,仿佛许久没有进食般疲累。见千飞仍在熟睡,不忍叫醒,墨临渭拿着饭卡走出卧室,出去觅食。 天朗,气清。 食堂此刻格外清静。 新生军训未完,她挑个好时间,看着新鲜蔬菜,食欲大增。寻了一光亮位置,独自用餐。 自由,真好。 但,欢愉是短暂的。她刚拿起筷子,就看到窗外人群结伴,步履匆匆走了过来。教官先入食堂,身后有许多学生。 “今天覃政委竟让所有教官提前半小时结束训练,说是有要紧事说。” “你还不知道吗?张成功被带遣回部队,恐怕出了事故。” 墨临渭眸光微闪,以为同名同姓,不甚在意。她素来没有听人闲话的习惯,只加快速度,继续吃饭。 “法学院的张成功?我知道,我就在他对面。我亲眼见到,他惩罚一个女学生,让人跑十五公里,还让所有女生观摩学习。你说,这样的狠毒心肠,难道不该遣回部队?” “原来如此。那孬货三年不得晋升,只有胆欺负弱质女流,真是队伍的杂碎。要我说,关他终身禁闭,不要污了华夏子弟兵名声。” …… 墨临渭食欲全无,把餐盘放进收理处,冲出食堂。 新生幢幢,汗味扑鼻。 一大群绿衣新兵,涌入食堂,仿佛绿潮疯涨,冲得墨临渭心神混乱。 身处异地,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总会莫名脆弱孤单。墨临渭曾是抑郁症患者,愁思满怀,甚至不知所措。 也不知费了多大力气,终于走到人行路上,耳朵却越发灵敏,似乎好多人都在探讨这件事。 太阳炽烈,越发焦灼。 墨临渭只觉光线刺眼,精神有些涣散。不过半晌,她的行走和思考几乎脱节,意志也力不从心。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明明有如此多的人,她觉得发冷。 这孤独和乔木林截然不同。 乔木林的孤独,是心灵上的自我感触。而濪大的孤独,就是身体和心灵双重感悟。当处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身边绕过,她唯一能感觉的,却是惊惶无助,更是冷面冷心。 “你们听说了吗?法学院的墨临渭今天被围观了。听说是为了学习。”陌生男低音传入墨临渭耳朵,她微微一怔,耐着性子听下去。 “墨临渭今天被围观了,她一个站在原地,好不可怜?”粗哑的男声,带着调笑意味。 “墨临渭?濪城大学的背影杀手?她几乎不露面,但是背影美如天仙,已经成了濪大校内网的红人。不过,她怎会被围观呢?” “我也听说,真是个可爱的姑娘,被那么多人看着,不知道当时心里会不会难过?” “听说是她毛遂自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焦点。” “听说庄序第一天就叫她出列呢,貌似她真的很受欢迎。好想,看看她的真容。” “赶紧到学长的宿舍看看校园BBS吧,今天的事情够轰动,一定有各种版本,我们也去顶顶贴。” …… 蜚短流长,各执一词。 男生们三五成群,八卦分外精彩。不过,按这趋势,墨临渭已成妖魔精怪。 “怎么会这样?”墨临渭羞红了脸,沉默越过男生们,想尽快走回女生宿舍。 好事不出门,外事传千里。她果然被法学院女生们观摩了,那不是幻觉,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校园BBS,男生说这些事情会上传到校园BBS,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被罚的事将人尽皆知? “哎。”心情落入低谷,羞涩和无奈涌上心头。 难道,始终逃不出魔咒,始终会成为被排斥和隔绝的人? 她脸颊飞霞,顾不得礼貌,飞快地奔跑着。 “临渭。”清朗女声从身后传来,墨临渭浑身一怔。 下定决心,还是转过头,寻找声音来源。 人影幢幢,一人不识。不禁悲从中来。 眼睛发花,因被阳光长久照射。只感觉整个人全沉浸被抑制的情绪中,堵得发痛。 路漫漫其修远兮,濪大之路,何其远矣。 …… “别说了,别说了。”墨临渭心中呐喊,强迫着喃喃自语。她不喜欢听到这些谈论,不愿成为人们的谈资,过正常生活。这却是奢望吗? 迷迷糊糊,跌跌撞撞。 墨临渭终于回到了女生公寓6栋616室,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却又怕吵着千飞。 一室安宁,万籁俱寂。 墨临渭冲进洗手间,脱掉湿透衣衫,动作粗暴。 哗哗的水声在耳边流淌,久违轻松。 墨临渭站在喷淋之下,希望水流能冲蚀掉脑袋里的声音,彻底静默。 她是个情绪化的人,很多时候无法轻易控制情绪。但现在,她只能依靠自己一个人。 “啊!”大喊一声,仿佛要把压抑着胸腔的所有情绪宣泄。本不该受这些无妄之灾,但现在,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经历这么多,更无法对墨乙桀启齿。堂堂的墨家千金,竟被无数人观摩鄙薄,传到墨渊和池浅浅耳中,不知会多伤二人的心。 就是墨乙桀,也要保密。 她好歹还有骄傲,哪怕并不亲身经历那些不堪,可她的骄傲,不允许。 第145章死生之间 浴室,流水潺潺。 “临渭,临渭。”熟悉女声在耳朵里响起,丝丝担忧。即使透过水声,那声声呼唤也无比清晰,就像从她心里发出。 沉默地站在水流下,像个失魂的傻子,只剩不知所措。 “临渭。”又一声呼唤,焦虑叹息。 墨临渭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水已经开到了最大,只有唰唰流水声,她却能清楚听见那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墨临渭羞恼地扶着浴室的墙壁,白色瓷砖上是滴落的水珠,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那水珠一般,透着各种无奈和悲哀。 浴室水珠滴落,身不由己。水珠没有生命体征,稍纵即逝,何其悲哀。 造物者是不公平的,对待万物总有着不公正的法则。 造物者是这样对待她,她如今就像那水珠一般,任人鱼肉。 这感觉,糟糕透了。 只想成为彻底的聋子,不被所有声线干扰。 无奈地捂着双眼,眼睛里酝酿着雾气。 自己,真的好脆弱。面对着命运和生活,她是那么不堪一击。现在,就连声音都会掀动她敏感神经,让她在独处时,惊扰无力。 她非常厌恶这种感觉,不断放大的脆弱和痛苦,仿佛一道魔咒,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 可,一切还在继续。 无数声音和事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被这些无形的声波压得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现在像个无能的稚子,随时会被那些压迫感挤压至死,而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何况,她从来不是坚强的人。 面对危险和抉择,她几乎无法独立选择。她现在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和渺小,她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人,她根本没办法解决这些乱麻一样的事件。 这一切,真的糟糕透了! 这不是她所期望的世界,这里有太多她无法解决的问题,她没有能力去面对这一切。 “墨临渭,你个懦夫。”墨临渭低咒,数落自己。后知后觉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很想放声哭泣,冲蚀掉所有的懊恼和无助。 不管她曾经多么用力地安慰自己,负面情绪积蓄太久了,在这一刻开始爆发。她要找一个突破口,但无从下手。 砰砰。 激烈的撞击声,逐渐清晰。 “临渭,开门,开开门。” 墨临渭沉浸悲伤,无暇顾及。眼泪和水流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临渭,开门让我进来,你到底怎么啦?”浴室外的声音焦躁而急促,和敲门声的节奏一样。 墨临渭置若罔闻,她根本不曾动分毫,盲目哭泣。 “我是千飞,你开门,让我进去。” 千飞? 她唯一的依靠,在濪城唯一能信任的人。每当她陷入困境时,会一直保护和帮助她的人。 在墨临渭潜意识里,她可以离开墨家,忘掉亦源,失去墨乙桀的帮助和保护,可她不能失去千飞。千飞是她唯一愿意去全身心信任和依靠的人,千飞几乎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亮色。 “临渭,我会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墨临渭的脑海里响起千飞说过的话,这是她离开墨家的重要动力,她坚信千飞可以危机时挺身而出,给她最有利帮助。 可她害怕,若千飞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会不会像像亦源一样,为她许下美好承诺后,无意识抛弃她? “临渭,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千飞声音极大,几乎能刺破墨临渭的耳膜。她瑟缩发抖,不自觉抖动起来。 健全四肢仿佛被谁固定在原地,她像个孱弱木偶,四肢被灌入水泥般僵硬。 浴室,黑暗。 水流还在流淌,四周漆黑一片。 墨临渭瞪大了双眼,惊怖地感受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的每个细胞都像水泥里的颗粒,彻底凝固了。周围是死寂一样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睁大双眼徒劳地寻找光亮。 喷淋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淌,水珠溅在墨临渭身上,她感觉水珠似变成冰冷的水柱,一点点割裂皮肤。刺痛通过肌肤表皮不断渗透,肌肉、血管、细胞……身体被活生生灌入了冰冷的金属物,沉重的疼痛撕裂她每个生存细胞。 黑暗,如同窒息。 墨临渭的呼吸声似乎在水流里传播,微弱得随时会断掉。脑袋变得沉重,能支持生命运行的所有生存要素似乎消失了。视觉、嗅觉、触觉,但她还能听到声音。终于,听清。她的呼吸仿佛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发出悲哀而虚弱的哀鸣。 那是人陷入绝境后的痛苦挣扎,带着苟延残喘的可悲需索。 黑暗的暗流在空气里蔓延,墨临渭浑身僵硬,像个破碎木偶,一动不动。双眼因为恐惧睁得很大,嘴唇紧闭,根本无力呼吸。 她几乎无法再动弹一下,只能感受着门外的气流不断渗入室内。蚀骨一般的寒冷,几乎要让她唯一能思考的大脑冻僵。 墨临渭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费力呼吸着稀薄空气,希望身体能够有一丝丝的温度。水声、呼吸声在黑暗中消失,她什么都无法感知到,空气里有无数气泡在眼睛里移动,气泡在眼珠间摩擦,她异常难受。 但,她不能闭上双眼,只能硬撑着眼皮,痛苦地感受气泡在眼珠之间摩擦,痛不欲生。 墨临渭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会成为一具无意识的尸体,彻底消失在尘世里。 室内浮动,似乎有什么正在破体而出。 空气里流动的气流不断增多。气泡越过墨临渭的身体,朝大脑攻击。仿佛黑暗和气流带给她的并不是身体侵蚀,无孔不入,只想侵占她的大脑。它们顽强而有序,残忍吞噬神经末梢,最后啃噬掉大脑所有细胞。 墨临渭被这样突然的想法吓懵了,如果那些气流不断蔓延,是不是会让她的大脑彻底变成一个空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一具尸体。 不,不仅仅是这样,那些病菌一样的气流希望攻占她整个大脑,然后繁殖出新的细胞,彻底杀死她的意志。 “不,不要。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么残忍。你们是群强盗,你们想彻底吞噬我的意志。”墨临渭开始抵抗,她的眼眸出现了一丝颤动,和空气里的气流做斗争。 这是人本能的反应,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抵抗。 眼珠充血,鸠占鹊巢。 如果,她继续薄弱,是不是会被彻底攻占? 不,不行,她必须振作起来。 她要活着,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和苦难之后,她必须活着。 果然,空气的气流开始变化。 飞快运转的气流在空气里不断挤压,她似乎进入一个超越三维的空间里,身体正在被各种气体挤压。 拥挤,蜗居,密集。 不明物体正不断侵蚀她的躯体。 她果然看见,一个个颗粒状的气泡,钻入她的大脑。 “冷静,墨临渭。冷静,坚强起来。你可以战胜这些,你一定要战胜这一切。墨临渭,冷静。”墨临渭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带着冰冷而厚重的音频,在她几乎绽裂的大脑里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快窒息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脑袋在各种挤压中几乎被撕成无数块,最珍贵的大脑几乎沉没在气泡里。脑袋重如千钧,快要压垮她的脖子,甚至能听到大脑撕裂和生长的“嗤嗤”声。 脑袋,快要崩裂了。 无意识睁大双眼,眼球彻底充血。 血液正酝酿着从眼球里喷涌出来,就像她整个生命。 “嘭。” 一声巨响,耳膜欲裂。 墨临渭哀哀看着黑暗气流,根本无法再扭动一下。 虽生,如死。 “我真的,快死了吗?”墨临渭低叹,眼珠许久没有转动一下。 黑暗气流依然在身体周围盘旋,她却几乎能看到气流颜色。它们通体雪白,仿佛白色颗粒,在空气中流动,胡乱地旋转成不同的形状。移动很慢,杂乱无章。 墨临渭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气泡的源头。 忽然,白色气流的旋转方向汇成一道图案,交织成的白色轨迹,竟是一排排错乱的完整图案。 慢慢地,气泡汇聚成一个个不规则的螺旋,在黑暗中散发着白色幽光,形成了螺旋体一样的小型气流。两道气流交织环绕,形成了“X”段状的链条。一条条链条延展开来,最后竟构成了完整图链。 如果墨临渭猜得不错的话,那些杂乱形状到最后形成了基因链一样的图像。 她惊愕万分,却只能眼睁睁看白色气流交织一起,紧密贴合。它们在黑暗中不断运动,旋转,并发出轻微响声。速度越渐加快,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竟传出一声巨响。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嘭”。 突如其来,不明就以。 墨临渭陡然惊醒,刺痛双眸忽然一亮,看着那团不可遏制的白光,像明亮玻璃发射出光晕。她下意识拿手遮住眼睛,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躯体已经能够动弹了。 脑部的挤压感随着那些气流的消失而消失,艰难呼吸,贪婪地吮吸氧气。 气流竟彻底消失。 她再次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忽然的明亮,就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陌生的挤压用力拥抱着她,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面前是一团白光,明亮光团阻挡视线。 她看到光团里一个模糊黑点逐渐朝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个模糊身影。 墨临渭拼命从大脑里寻找有关那影子的一切,但一无所获。 “临渭,你这个傻瓜。呼吸,你快呼吸。”温柔女声,如此亲近。 顺从地呼吸了一口气,浓密的氧气从空气里渗透出来,她被忽然丰盛的气体压得喘不过气。 死生之间,宛如轮回。 第146章鸠占鹊巢 浴室微光,少女依旧。 “咳咳咳。” 墨临渭用力咳嗽,紧紧依靠着身前同样孱弱的身体,只感觉到难以言状的酸涩和委屈。把全部重心都倚靠在眼前的人身上,几乎没有力气维持身体的平衡。 一双温柔的手拍着她的背脊,紊乱气息终于顺畅。 这并不够,窒息后呼吸到的氧气压迫着胸腔,墨临渭只感受到一种眩晕。她的脑子里发出难听的声音,让头部变得刺痛。 “临渭,你这傻子。你不要有事,赶快给我振作起来。”千飞恨铁不成钢,也不知临渭发生何事,把她吓得半死。 墨临渭用力大咳一声,气息终于顺畅。 听觉渐复,五识通明。 水流哗哗的声音,少女在耳边的呼唤声,心跳的声因。这些声音那么清晰,她几乎能感受到每个频率的振动。 环顾四周,白亮一片。 白色的瓷砖墙壁、粉色的毛巾、整齐排列的高级化妆品、精致的洗浴用具、还有倾泻的线状水珠……这一切都那么真实,这一切都那样温馨,和先前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匪夷所思,毫无征兆。 为什么那些黑暗和气流会消失呢?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百思不得其解,意识游弋无踪。如今,几乎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幻觉。 在墨家医院,孤独和无助感让她生出这类似的情绪,但今日,这样孤独像弥漫潮水,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无法控制的癫狂。 如死幻境,栩栩如生。 天花板反射出她孱弱赤裸的身体,身侧一个女子衣袂白皙,满脸紧张。 她被少女紧紧拥抱在怀中,皮肤泛着诡异的粉红色,还有一些指甲刮痕。红色刮痕在白皙皮肤上分外刺眼,像一道道血痕,带着诡异凄美。 所有消失,莫非方才九死一生,全是幻觉? 那些视像太真实,那些疼痛太逼真,让墨临渭不愿意相信那些发生的事情真的不存在。 “墨临渭,你给我清醒一点。”千飞愤怒异常,衣裙浸湿,紧贴瘦削骨骼。 墨临渭不为所动,她充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临渭,你说说话,你到底怎么了?你又要开始作践自己吗?你这样只会让我伤心,让自己更加脆弱。临渭,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你该有独立的行为能力。”千飞语气严肃,话也说得有些重。 浴室的水哗哗流淌,两个相拥的少女沉默着。 气氛变得微妙,似一场博弈。 空气里弥漫着对峙的气息。她们的桀骜和冷静太过相似,连固执都如出一辙,就像完整的一个人,被分裂出两个不同的实体。 过了很久,墨临渭终于动了一下。浑身冷得发抖,即使浴室内的水蒸气充斥了整个房间,她依然觉得冷。用力咬着嘴唇,牙齿“咯咯”发颤,似乎全身的肌肉都凝固成一团了。 “……怎么,……来……。你,才……怎么才……来……” 费力吐出断断续续的字,仿佛受极大委屈的孩童,无助悲戚。 千飞僵硬,思考了很久才理顺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字节。 “你怎么才来?” 墨临渭竟一直在等她。 千飞的眼睛升腾起雾气,晶亮泪痣越发妖娆好看。 她答应过墨临渭,会一直陪在墨临渭身边。她完全知道墨临渭所承受的每一分无法承载,她也很想立刻出现在墨临渭眼前,带她离开窘迫不堪。 她真的也很想,在墨临渭最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里挺身而出。 可是,她不能。 她的出现会被各种限制,不能随心所欲。 就连墨临渭刚才经历的那些黑暗,她也一字不漏叙述每个细节。 但,她不能。 千飞多希望,自己能随时出现在尘世间,感受万物美好。但太多时候,她只是个虚幻的影子,活在墨临渭背后。她不过一个影子,必须透过墨临渭的眼睛看世界,透过墨临渭的皮肤感受阳光。 这是个奇妙的悖论。 她多么喜爱墨临渭啊,她的人生就是为墨临渭而生的。 她是墨临渭的保护伞,是最坚强的后盾,在墨临渭遭遇困难时,她会为墨临渭舍身。 可悲哀的是,她并不自由,她也有好多难言之隐。 “你怎么才来?”千飞心中百转千回,浓密酸涩席卷她,她沉默了。 拥抱墨临渭的手逐渐松开,她无法对墨临渭说出那些她认为的义正言辞的话,更不能对墨临渭说出心间对等的痛楚。 失约的是她,无法给墨临渭保护的人是她,……而口口声声承诺会一直守护墨临渭的人,依然是她。她几乎是失信于墨临渭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理由向墨临渭开口? 墨临渭眸子一颤,用力抱着千飞。她那么用力,几乎想把千飞嵌入身体里。 她太需要千飞在身边,她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不能再失去千飞。 “千飞,别离开我。亦源走了,池浅浅和墨渊都不在,我再也承受不了谁的离开。千飞,我需要你。”墨临渭下巴抵着千飞的肩膀,几乎祈求。 千飞一动不动,任由墨临渭勒着她的身体。 “临渭,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完全能理解你在每个阶段的心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欺骗你,但我不会。”千飞说话很慢,也很认真。 “临渭,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我只是没有出现而已。临渭,你要相信我,需要一个依靠的人不仅有你,还有我。我也很需要你。” “千飞,你……”千飞的话再一次敲打着墨临渭的心房,她伏在墨临渭肩头,像个备受委屈回家的小孩,对着亲人放声地哭泣。她的日子糟糕透了,负面的情绪影响了她正常的生活,她需要发泄出来。 “对,哭吧。临渭,把你的愤怒和委屈全部哭出来。哭过之后,你就没事。”千飞冷静地抚摸着墨临渭的头发,起到巨大的安抚作用。 她虔诚静坐,仿佛雕像,见墨临渭哭渐渐停息,才慢慢起身。 从化妆柜里取出一罐鲛油,熟练涂抹在墨临渭的皮肤上,就像给自己上妆。当手指触及到墨临渭娇柔的肌肤,心疼看着那些红痕,始终保持着平静。 墨临渭身上红痕灼痛了千飞的眼,墨临渭所经历的黑暗、气流、疼痛,那一系列诡异的事件,其实都和她有关。 如果墨临渭所看见的,是匪夷所思的幻象,那么她的存在,就是这些幻象最深刻的根源。 无数的压迫和拥挤,其实都是她对生命的渴求和追逐。 她,希望取缔从前,活得潇洒自如。 只是,她失败了。 墨临渭一无所知,对她万千信任。她,情何以堪? 千飞重复涂抹动作,轻柔抚摸光洁肌肤。光滑触感让她疼惜,忽觉墨临渭是上帝创造的天使,在墨渊和池浅浅的呵护下,完全是人间最完美的容器。 这样精致夺目的人儿,如何不令人觊觎? ?“千飞,千飞。”墨临渭呢喃简短字句,唇齿留香。 她喜欢叫千飞的名字,喜欢千飞的一切。千飞简直是她心中最完美的人,给予她无限安全。她信任、依赖、仰望,把所有的情愫,放在千飞身上。 千飞,是她安全的港湾,唯一不变的救命稻草。 千飞扯着一丝苦笑,眼神黯淡,太多难言之隐。 无法诉说的疑惑在脑海里囤积。但她要将一切烂在肚子里。若有所思地保持着手中的动作,心却混乱异常。 “千飞,你有心事?”墨临渭发出了一丝轻叹。她摸着千飞的手,传递关心。但她并没有转身,她知道千飞不愿意让她看到现在的模样,她愿当一个倾听者。 “没有。我没有心事。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千飞语气平缓,眼眸依然黯淡。 这样单纯的墨临渭,她方才是如何狠下的心?奢望着鸠占鹊巢。 “咕”。 墨临渭的肚子不合时宜发出叫声,让千飞忽然笑起来。 “你等着,我给你做吃的。”千飞起身,缓解尴尬。 阳台,餐桌。 公寓的阳台近10㎡,放着竹篾编织的藤椅和桌子,小巧精致。 墨临渭坐在藤椅上,换上绵软衣裙,双手托腮。目光盯着厨房忙碌的身影,笑得开怀。 “只要千飞在我身边,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 这话,几乎是信仰,深深镌刻脑海。 依稀感觉千飞的年纪比她小,但千飞是姐姐,无微不至照顾她这“妹妹”。 千飞坚强睿智,能够在各种环境下顽强生存。博学多才,知道好多墨临渭不知道的事。千飞义气柔肠,愿意照顾墨临渭的小情绪。千飞是她理想中的完美化身,给她安全感。 厨房飘香,微暖绵长。 “临渭,面做好了。”千飞做好一切,洗刷锅碗瓢盆。 看着桌上白色面条,胃部又是抽搐。面条上放这绿色香菜,金黄荷包蛋,色泽鲜亮,食指大动。 用力吮吸一口,香浓的骨汤味道传入鼻翼,她满足舔着下唇,怡然自得。 “千飞真是全才,居然还会做饭。”墨临渭啧啧称赞,把筷子放在自己的对面,准备等千飞一起用餐。 “你怎么不吃?面放久了会发涨,失去原有香味。你自己吃,不用管我。”千飞解掉围裙,坐在墨临渭对面。 额头有少许汗渍,但面容娇艳,一点也不影响美丽。尤其左眼角下的泪痣越来越明显,就像一颗宝贵的钻石,让墨临渭看花了眼。 美人如玉,璀璨永恒。 “你怎么不吃?”墨临渭疑惑不解。 “我不需要吃食物。”千飞慵懒靠着藤椅,对墨临渭神秘笑道,“虽说民以食为天,但是人饱腹之后,大脑是愚鲁的。” “人应该适度饥饿,让身体保持在一种少量需索的平衡状态下,这样对大脑更健康。” “大脑,才是永动的器械,其他需索,都可以由这里控制。” 第147章意外撞见 言谈,言欢。 “你这什么谬论?如果你为了节食减肥,没有必要,因为你已经很瘦了。如果你要用适度饥饿来维护大脑健康,更不需要,因为你那么聪明,大脑一定比寻常人健康千万倍。”墨临渭直言,只觉千飞危言耸听。 不过千飞素来神秘,虽奇怪,却不多想。 千飞莞尔,凑到墨临渭面前,刮着她的鼻头,戏谑道:“刚才还在我面前哭鼻子呢,现在又想当大人,开始教育我?” 墨临渭的脸“嘭”地红了,害羞低头,不自然嗫喏:“我只希望你陪我吃饭,为你身体着想。”声音极小,贝齿发出不自信的音节,把千飞逗得更开心了。 千飞许久不见墨临渭害羞,心情很好,玩心大起,捏着墨临渭的下巴,调皮道:“亲爱的渭渭,你太可爱了。不过我提醒你,再不抓紧时间吃面,就晚上了。难道,你想吃着发胀的面条,变成某种动物? 墨临渭推开千飞的手,右手拿着筷子,飞快地夹起面条往嘴里送。 接过千飞递来的毛巾,擦着嘴角。牙齿快速咀嚼,香浓面条刺激几乎僵化的味蕾。胃部也被食物填充,生出一股温暖。 努力加餐饭。 放下筷子和汤匙,无比满足:“这是我在濪大吃过最好吃的面条,谢谢,千飞。” 千飞专注,眼神温和。 没想到墨临渭会这么认真对待她做的食物,那碗面条并不是美味佳肴。至少,有池浅浅珠玉在前,这餐食,粗鄙得紧。 她利落收拾残羹,转身走进厨房。动作很快,像训练有素的军人。 回眸,却见墨临渭盯着防晒玻璃,像找到一个安全入口。 她,从来缺乏安全感。 墨临渭满意地站起身,她望着防晒玻璃外的太阳,那个明亮的球体此刻正发出耀眼的白光。夺目的球体发出的热量被玻璃阻隔了,即使玻璃外的温度很高,但无法感受到灼热刺痛。 防晒玻璃是墨家特供的材料,防晒效果很好。白光被阻挡在玻璃之外,室内温度宜人。 ?“临渭,你看什么?”千飞站在顺着墨临渭的目光望着玻璃外的太阳,发出疑问。 “我在看太阳。濪城阳光很烈,晒着人就像火烧。如果这间公寓没有安装这种玻璃,即使有厚厚的窗帘,也不能抵挡阳光的照射。”墨临渭张开双手,指尖靠近白色的镜面。谁想,玻璃温度竟和室内瓷砖一个温度。 “你感觉到什么?”千飞并不打断,眸光微闪,耐心引导。 “安静。平和。” “它们在常温下,没有危险,也没有爆裂。它们,让我平静。至少,我的心,此刻安宁。”墨临渭闭着双眼,满足喟叹。 她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只要千飞还在,这平和会一直伴随她。 窗外阳光明媚,两个少女站在窗边抬首仰望。她们身高相同,体型相似,看上去就是一样的,不过一个是人,一个是影。 “我们能够安逸地呆在这里,是因为防晒玻璃阻挡了强光,防晒玻璃此刻就像我们的保护膜。”千飞无比认真,仿佛哲人。 “你知道吗?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不容易。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里艰难挣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品尝艰辛。” “临渭,人是脆弱的社会性动物。人要自保,却又离不开社会,即使社会将给人带来累累伤痕。”千飞从远处收回目光,坐回藤椅。 “我的确不够社会性。很多地方,我是失败的。”墨临渭回应,异常认真。 “不是失败。临渭,你要明白,既然你选择这里,就该认清这个世界。” “你经历的种种,并不都是别人的错。女生排挤,流言蜚语……你觉得糟糕透了的一切,并不全是别人或这个世界的错。”千飞很平静,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说到墨临渭心里。 “你主动离开墨家,却再不关注。这样,不对。至少,你要感激他们对你的优厚恩慈。” “从有,到无,这样的反差肯定存在,但你要学会调节心态。”千飞闭语气平静,不确定墨临渭会继续听她的话,她在努力,至少,在她离开前,她要努力。 “我……第一次接触这么多真实的人们,这个社会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但我会学习,也希望能更好适应。” “千飞,我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很害怕。你知道,我很害怕。”墨临渭认真检讨,环着双手,脆弱异常。 “每个人都需要一层保护色,就像我们呆在这里需要防晒玻璃一样。不管是季辛,还是张成功,他们也有身不由己。” “临渭,我们不能去苛责每个人都用我们能接受的方式对待我们,因为每个人都是自我的。” “每件事情,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思考。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千飞继续,竟多了三分悲悯。 “世间万物不是绝对的。濪城人不会像墨家人一样对待你。濪城,真实、直接、粗暴。你,还会经历更多更多。临渭,你说过,你不会再逃避。” “那我,怎么办?我不会与人相处,别扭生涩。我,已经尽力了。”墨临渭手指继续绕着圈儿,欲言又止。 “我可以帮你,我会帮你成长,直到你适应。直到,你彻底成熟。”千飞欠身,露出一个笑靥。 “你有一颗聪明得几乎完美的大脑。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定会学会生活的法则。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临渭,看看你。你是上帝的礼物,有美丽的脸颊,还有善良温柔的心。你一定能战胜你自己。” 千飞鼓励,似乎想把身体的信念全部传递给墨临渭。墨临渭不仅是她生存的前提,更是她的责任。她有责任让墨临渭过得更好一些。 这份责任,是她存在的必要前提。可,她还能存在多久? 黄昏,微醺。 千飞拉着墨临渭的手,在濪大行走。 丹桂馥郁,又是一载金秋。浓硕香氛,点点渗透。 暮色朦胧,花团锦簇。即或是昏黄夕日,清静华贵,雍容绵展。 千飞抬眸,微笑淡漠。 这景致,怕是有无数人谈情说爱。毕竟象牙塔里,才子佳人,哪个不爱闲情佳话,倜傥风流? 侧耳听,果不然。 “学长,这是我亲自做的提拉米苏?”少女怀春,声若蚊蚋。 但,许久,未有回应。 “你是学生会最近重点培养的对象,难道也有这份心思?”低沉男声,温柔似水,但冰冷无情。 墨临渭敛眉,只觉这声音很熟悉。她握着千飞手心,有一丝烦躁:“飞,我们走吧。不然,会打扰到别人。” “我们先来,要走的,也该是他们。”千飞蹙眉,回握少女手心。双手交握,云淡风轻。 “学长,你?”少女委屈,再无法淡定。 “我记得你家庭并不富裕,做这道提拉米苏,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我最厌恶吃甜食,你不要再费心思。有这样的闲暇,还不如去考上雅思托福,为自己奔个好前程。” 冷讽声浓,不留情面。 “这样的货色,也配给我吃?”语罢,扔掉那提拉米苏,转身离去。 少女蹲坐原地,泪流满面。 “是他。”墨临渭出声,只想离开。 “谁?”千飞皱眉,听人隐私,她反而唇角勾笑。 “庄序。濪大,只有他这样的人,才如此冰冷无情。”墨临渭抬眸,眼前浮现庄序叫她出列的种种,烦闷异常。 “我倒觉得,他说话虽不留情面,可真心为那女孩着想。如果不彻底断掉念想,还会有无数纠葛。” “你不知道,在军训时,他刁难……”墨临渭心神微沉,素手一抬,“算了,反正现在相安无事,过去的,就过去吧。我先回去了。” “临渭……”千飞轻呼,看临渭径自隐去身影,正欲跟随。 谁知?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难道说,你喜欢躲在暗处听人是非?”庄序意有所指,盯着少女的脸庞。只觉熟悉异常。 她的背影,如此像墨临渭,可为什么,隔着斜阳微光,那张脸模糊不清,又让他生出渴盼,认真凝视。 “我才没兴趣听你的风流韵事。再说,这是公共场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千飞转身,不让庄序看见正脸。 “好一张利嘴。看你年纪轻轻,火气如此大,为何不敢正脸看我?”庄序向前一迈,见少女意欲离开,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探身,只想拉住她的衣襟。 “你这人好生奇怪,以为全世界的女生都会围着你转?方才不留情面拒绝别人,现在又来招惹我,你真是……”千飞恼怒,对庄序的过激行为鄙薄异常。她转过身,对着庄序一阵不快。 “你果然都听到了?”庄序戏谑,也不再动作,只觉眼前的人熟悉异常,却不敢确定。见她要走,惊诧道,“墨临渭?” “你认错人了。”千飞冷冽,趁庄序不备,朝着暮色奔跑。 庄序愣神,这背影明明就是她啊。 可按常理来说,墨临渭不应该“静养”吗?张成功被遣回部队,墨临渭不是应该避嫌。 这个人,应该不是。 可,那样的背影,濪大除了墨临渭再找不出第二个。但她方才说话语气,的确不像之前羸弱的少女。 他注视那个背影,久久不曾移动脚步。 第148章心神荡漾 黄昏,暧昧。 墨临渭白裙飘飘,在黄昏下踽踽独行。 千飞没跟上来。或许去了其他地方,独自漫步。 她们,似乎有天生默契。从不担心对方迹踪,更不担心对方气恼。就是这份笃定和坦然,才会在无数时光中,漫长守护。 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们恬淡温和,从不争执,因她永远信她,从不相疑。 更确切地说,墨临渭隐隐自信,无论她走到何处,千飞始终随影随行。如果她是具行走的肉体,千飞无疑分走她半个灵魂,只要她在,千飞总会回来。 不觉间,已走到林荫小径,黄叶纷飞,秋叶似落尽。 枯叶,落英,白裙。 一人一景,一树繁华,哪怕凋零殆尽。 因为心情好,墨临渭挑了件水粉连衣裙。内衬是薄薄锦缎,三分袖袖口边缘用粉色丝线绣着三叶草图案,针脚细密紧致,做工精良。腰身收得很窄,裙摆刚过膝盖,行走时会露出波浪一样的纹络。 她皮肤白皙,被水粉色衬得越发晶莹剔透。 千飞特意为她挑选粉色松糕鞋,越发衬出高挑身材,优雅挺拔。 干净、精致、轻松。 这才是墨临渭应有的模样。 刻意放下头发,遮住脸颊。她,依旧不能适应,完全展露容颜。 黄昏余晖,古城祥和。 墨临渭包裹在光晕中。 天边霞云连绵,竟波澜壮阔。 一步,一景。 慵懒散漫,懒得清闲。 松糕鞋踩在梧桐叶上,窸窸窣窣。梧桐叶宽厚金黄,枝干上露出斑驳的叶干脉络,红色叶干像鲜艳的血。 凋零落叶,如人垂暮。 微风轻拂,醉香微浮。却似葬礼挽歌,惹人悲悯。 忽忆起南临。深深延展的乔木叶,她孤独寂寥时相偎相依,同病相怜。 “桐叶落,残叶连。时刻被轻践。而今,就连我,也可以视若无睹,随意践踏?” “墨临渭,你也有狠心残忍时候啊。” 墨临渭停驻不前,竟脱掉松糕鞋,光着脚站在原地。雪白玉足暴露在空气中,凉气袭人。小心踩在大理石上,尽量不去触碰到梧桐叶。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过些。 她小心翼翼,鲜嫩脚心踩在大理石上。哪怕冷,却安心。 20米长的梧桐小径,少女轻灵跳动。 微风吹发,裙摆微漾。仿佛盛开桃花,摇曳移动。 风大,叶落。梧桐金雨,纷纷扬扬。 来回的人群停止了,望着梧桐径下娇弱的粉色身影,久久不曾移动。 少女完美的侧脸在落叶间若隐若现,透过落叶间隙,隐约看到容颜精致。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焦虑柔弱。根本不认为自己在做奇怪的事。 那是人间难得美景,恐怕连大自然绮丽的风景都会为之汗颜。 咔擦。记录。 人间风景,触之不及。 顾朝西沉默不语,一颗心,几乎跌落进去。 他身形消瘦,包裹在白色衬衣下,清俊秀隽,宛如谪仙。 这是他每个黄昏都会来的小径,他喜欢梧桐叶被微风吹拂飘落,喜欢穿着鞋踩着枯叶。如是,提醒他生命艰辛。让自己,变得坚硬。 如不更努力,这枯叶,就是他的命运。 弱肉强食,要活得好一点,就只有不断提高自己。只有强者,才会被人仰望。只有强者,才不会像烂泥一样被人狠狠踩在地上。 如今,他眸光微闪,第一次欣赏这里。 虞姜是濪城第一美人,现下,似乎被比了下去。哪怕,那人只露出一张侧脸。 他当然知道,那是墨临渭。整个濪城只有她才有这样的身姿,也只有她,理所当然做着怪异的事。 因为,她恐怕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 微风过处,全是她熟悉的清新气味。 何时起,顾朝西已深深铭记,那少女独特气息? 狂喜,激越异常。 静默相待,全是欣赏。就算默默看着,也是一种享受。似乎所有防备彻底消散,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有的人仿佛人生的劫难,一旦出现在生命里,就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难道,她不知道有人在拍照?” 忽如其来的怒气,揪得心疼。哪怕,她和他从未正式认识。 “顾朝西,你的理智呢?”顾朝西眉心一蹙,回想八岁时的情形。 他得了一只钢笔,任何人都不能触碰,即使他也不舍得使用。某天,当母亲拿出后,他粗暴地抢过那支钢笔,踩得粉碎。 即使是最亲爱的母亲,也不能触碰他宝贝的东西。 而今,墨临渭就是那支钢笔。 即使她不属于他,甚至不知姓名,可他不愿她被觊觎。 目光灼灼,多人窥探。 顾朝西面色一僵,大步往前走。他,要带她离开。 风力加大,纷扬落叶击打他的脸颊,他忽然醒来。 “我在做什么?我凭什么带她离开?” 羞恼、不甘、怨怒。 他居然为了一个陌生少女失了控制? 墨临渭站在20米外,他们的距离只有20米,顾朝西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那双鲜嫩的玉足在顾朝西眼中生根,他用力捏着拳头,克制许久,才抑制住想抚摸那双娇足的冲动。 他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看到那双白玉细足,他居然不受控制地心动了。 “叮”。 手机短信打断顾朝西目光,他低咒一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这是虞姜的专属铃声,他不得不回。 猜也能猜到,虞姜的儿女情长。 他彻底清醒,他已经有了虞姜! 他的事业不够完满,他不能随心所欲。 “顾朝西,你疯了吗?你的每一分钟都宝贵非常。” “人影幢幢,若是被人看见,你为师不尊……” 顾朝西迈开大步,梧桐叶在脚下嘶嘶作响。 少女背影越来越近,他下意识低头,彻底绕开了墨临渭。 鼻翼传来少女清新的香气。身体先于意识停止了,双脚仿佛在地上生根,再不能移动。 “她,会不会记得我?”顾朝西莫由来有了渴望,希望心灵感应。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墨临渭一眼。 但墨临渭低着头,手绢捂住眼睛,边缘的桃花异常显然,让他失落万分。 “自作多情。”他自嘲,一盆冷水,狠狠浇灭涌动情愫。 掏出手机,在手机屏幕上写上简短的文字:“晚上,等我。” 他不曾发觉,这回信,用力无比,几乎要把手机按键按破。 “叮”。 一个呼吸间,虞姜回信了。 “等你,一直。” 虞姜的讯息,燃烧着顾朝西的眼睛。 他不善言辞,也说甜言蜜语,只用行动证明自己的魄力。可越是冷若冰霜,虞姜对他越加痴迷。他在这场恋爱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就像他对待人生的态度。 “不管了。”顾朝西烦躁,把手机放回裤袋,大步走进了图书馆。 檀香气,扑鼻而来。 风沙迷眼,醉人心脾。 只见一白色身影从身旁擦肩,她忽地抬眼,看着那谪仙一样清俊的人,木然当场。 “是他?” 他们似乎遇见多次。香榭雅筑陪她回家,超市外给她拿食物,被张成功罚跑时陪她跑到最后。那特有的檀香味,几乎入了鼻翼,再不会忘记。 “我还没对他说谢谢。” 墨临渭失神,却不见男子身影,她错愕,方觉失落万分。 直直寻着那股香气,所有执拗,只想对他道谢。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她不过是他帮助所有人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所以方才,他居然没有认出她来。 “他去了哪里?” 墨临渭失神,倚着檀香气不断前行,不多久,竟到了图书馆。 “我得对他说声谢谢。”墨临渭执着,大步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 濪大图书馆采用西式建筑语言,大厅高达4米,圆弧形穹顶,挂着水晶大吊灯。3.2米的楼梯,地板全部采用象牙白大理石,奢靡异常。 大厅有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上显示着图书馆馆藏书籍分布,经济学放在第二层。 “他去了哪里?”墨临渭一怔,依然不放弃。 忽然,看着那白影走上二楼。 墨临渭尾随,终于看到,那人走进经济学的藏馆。 书卷香气,一世安谧。 池浅浅曾说,女子要懂经济学知识,即使日后嫁人,也要有基本常识。 墨临渭继续,跟着男子身影,慢慢前行。 图书馆人并不多,或认真或闲散翻看书籍。 墨临渭不想打扰别人,放慢了脚步。 只见男子白衣如仙,目光专注。她不想打扰,就在一旁等候。打量着书籍类别,时不时看着他。 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 目光纯粹,毫无杂念。 她不过,希望真心道谢。却不知道,这样的目光,容易被猜忌误会。 素手,纤细。 挑着书架上的书籍,却掩不住失望。 书架用白色油漆重新粉刷,粉刷技艺流于表面,明显看到书架凹凸不平。数量很少,两书架间隔了大概3米,空余很多,馆藏不多。 忽然想到墨家书房,不论从布置、选材、装修,一律十分考究,尤其书籍储量更是巨大。两相比较之下,濪大图书馆就差强人意了。 书架上摆放着高低不一的书籍,没有学科分类,笼统规划为经济学,散乱的书籍散发着破败气息。 书籍编号用白纸打印后贴上去的,有的白纸已经泛黄,或许几年时间没有更换。 “哎。” 心中一叹,兴趣索然。 “你?” 檀香气息弥漫,在一室扩散。 墨临渭抬起头,竟看到一双黑瞳深不可测,但目光清透,几乎吸引她所有神志。 那样的眼,干净得不食人间烟火,果真,是尘世么? “我……”墨临渭不自觉开口,声音很小很小,但一只手忽然拉着她,走到角隅深处。 她疑惑不解,男子却将手指放在唇间,对她说:“嘘。” 墨临渭若有所思,却觉那双眼睛清透异常,值得信任,跟着他,走了过去。 第149章传道解惑 灯光,明灭。 墨临渭手腕被顾朝西捏着,跟着他走到角隅。他走得很急,似乎有重要的事。她静默跟随,小心翼翼。 不多时,竟到了书架最边缘,人烟极少,还能说话。 陌生气息,浓密扑鼻。 墨临渭忽然清醒般,挣脱手腕,咬唇不语。 “抱歉。我不是故意。”顾朝西恢复神智,看着素白手腕上红色一片,有些自责。 她的肌肤,如此柔嫩。恐怕今夜,整夜,未来的许多日子,都不会忘记手心触感。 “我知道。”墨临渭别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竟一时暧昧,些许尴尬。 墨临渭脸颊不自然地红了。许是,气温太高;许是,她的心,在濪大多次受挫之后,终有了一丝温度;许是,面对一个陌生男子,有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曾经,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人,对她这般关心。曾经的心心念念,此刻,近乎相似起来。 “我叫墨临渭,一直跟着你,我……”语音嗫喏,无限娇羞。 “我知道。”顾朝西低语,语气温润,君子淡漠,云淡风轻。可眉宇间的悸动,几乎囊括所有情愫,若不是为师身份,心中的激越狂涌,真怕自己把持不住,把她拥入怀中。 原来,她是这样精致无双,容颜夺目。虽然看过证件照,可真人在前,又是何等鲜活亮丽,光鲜璀璨?脑海,已经印刻她整张容颜,再不能忘怀。 墨临渭有些失神,却主动退了一大步。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墨渊,也像极了亦源。 这熟悉感让她无措,何况,还是不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我想说谢谢。你帮我好多次了,我还从未对你道谢。这,于理不合。”墨临渭清着嗓子,因为压得极低,越发温柔动人。 顾朝西却恢复了所有理智。打量少女精致的脸颊,克制胸中情愫,望向了窗外。 发于情,止于礼。于礼不合。他们之间,隔着的何况只是一个礼字,还有太多太多…… ?“不必道谢。我只是举手之劳,何况,是你自己做得好。”顾朝西恢复了平静,也主动退了一步。 对她,竟然不敢有旖念,因为那是亵渎。 “你怕是第一次来图书馆,我陪你转转。”顾朝西温润如玉,白衣胜雪,举止有礼,更生了好皮囊。所行之处,几乎成为一种神迹。 行走间,光风霁月,哪怕足下尘埃,也不沾染半分。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却异常和谐美丽。 “你觉得这图书馆如何?”顾朝西收敛心思,主动发问。图书馆、食堂、学生宿舍……为了把虞闻阑推向校长位置,他必须了解每个角落。为了做足工作,他费了许多功夫。 墨临渭低头,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不必拘泥。但说无妨。”顾朝西谆谆善诱,不愧是为师的典范。应对学生,他有很多方法,针对墨临渭这样的小女生,当然不在话下。 果然,墨临渭似乎打开话匣,将一切一股脑说了出来。 “濪大是华夏拨款甚多的高等学府,这图书馆是欧式风格,造价恐怕不低。” “嗯,继续。”顾朝西敛眉,对墨临渭的慧眼有了新认识。她年岁不大,竟能看出这是欧风,应该出身极好。就是虞姜,虽然书香世代,也未必说出这样见解。 “图书馆占地面积不算小,可装修粗糙。大学教书育人,应该配置丰富的书籍馆藏。但濪大馆藏十分简陋,和漂亮的外观不相匹配,仿佛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稻草人,华而不实。” 墨临渭抬头,见顾朝西听得认真,却不愿细说。她从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此刻,竟被激发了说话欲念,倒是奇怪。 或许,交流也要分人。面对一个愿意让你开口的人,即使有许多秘密,也会直言不讳。顾朝西,恰好就是那样的人。 “但说无妨,我不会告诉别人,别怕,继续。”顾朝西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他早就知道,没想到墨临渭竟和他想到一处。 “都说图书馆是大学灵魂所在,本应被重点关注,毕竟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作为知识传承的直接载体,理应备受重视……” “哎呀,你个色狼。”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图书馆大厅尤为刺耳。 目之所及,只见一穿着短裙的女声,蹲在书架前寻书,背后却是一个男生。那男生尴尬万分,灰溜溜跑了。也不是他故意,只是书架设计不合理,6层每一层上都摆放着图书。最底层书架紧贴着地面,如果人要看书就必须蹲下。而最高的一层书架则有1.7米高,对一般女生来说,只有踮起脚尖才能拿到书籍。 那女生穿着裙子,自然容易走光。 “你瞧,这书架的设置,几乎为男性打造。娇小的女子,根本看不到书脊背上的字,高的书够不着,低的书又看不了。”墨临渭喟叹,竟不觉已说了这么多话。 “你心细如尘,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顾朝西赞叹,不由将她和虞姜相比。虞姜,那个养尊处优的女子,哪怕打扮得美若天仙,也毫无书卷气。 可她,第一次来图书馆,竟从细微处看出许多端倪。他作为男子,很难看到女性到图书馆的不足处,经她一说,竟明朗许多。 所谓交流,果然要志同道合。与墨临渭相处短短时间,居然有了倾心相谈的欲念。要知道,理性经济人顾朝西,从来把心思藏在肚子里,也是寂寞太久了啊。 “阿欠。” 墨临渭脸颊羞红一片,冷气越发强烈,低气压的穿过雪纺裙,寒心彻骨。 “要不,我们先出去。”顾朝西一阵紧张,见她身子单薄,保护欲大起。 “可……”她看着空空的手心,尴尬万分。来图书馆这么久,还没找到一本好书,也是憋屈。 “我给你推荐一本书。”顾朝西心领神会,带着她走向书架,一点点寻找着熟悉的经济学书刊。这里,他来了太多太多次,忽然有一人同他一样爱书,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世人千千万,他寂寞太久,孤独太久,忽然有人懂他、知他、怜他,他如何又能不动心? 顾朝西尽量和墨临渭并肩,随后领着她去到一排书架。他轻车熟路,恐怕来了无数次。 墨临渭一呆,对他的温润如玉越发感慨。这样神迹一样的男子,恐怕世间少有。鼻翼是淡淡的檀香气,似乎学佛之人才如此淡雅飘逸,她淡然,心沉如水,寻到难得安宁。 忽然,顾朝西停下来。她并不察觉,鼻头碰到他的背脊,硬朗的背脊,微凉触感,几乎铜墙铁壁般,予她无限安全感。 他在身畔,就是心安。 顾朝西微怔,脸颊青红一片,也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久久不曾回神。 他已找到那本书,颤栗着手指,抽出《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简称《国富论》),竟一时无法开口。她的呼吸,就在背脊。那缓慢触感,再次撩拨心神。 她,如此珍贵,让他如何舍得移动脚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临渭才回过神。她慢热,迟钝,甚或缓慢不安。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叮。” 虞姜的专属信息铃声,顾朝西猛然惊喜,他一阵烦躁,向前迈了一步,恢复那云淡风轻的神色,压低身影对墨临渭道:“这书,挺好。” 墨临渭回神,看着他递过来的泛黄书刊,缓缓道:“谢谢。” 幸好,那信息声缓解尴尬,她终于从容起来。 “这本书被誉为西方经济学的圣经,它的作者亚当·斯密,你以后也会学到。” “亚当斯密?” “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伟人。亚当·斯密是伟人,他一生和母亲相伴,终身未娶,也没有子女后代。在去世前将所有手稿付诸一炬,彻底与世长辞。“ “他几乎不愿意给自己留下过多印记,就像他的生命。虽然后世人将亚当·斯密称为‘现代经济学之父’和‘自由企业的守护神’,但鲜有人能够理解他孤独而疯狂的人生。” “你欣赏他?”墨临渭试探,却见他点头。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偶像,作为精神的寄托或信仰。脆弱的人在无法前行时能从中得到启示,在无路可走时坚强活下去。他不相信上帝和鬼神,他的上帝就是他自己。 亚当斯密几乎是他灵魂的缔结点,引起灵魂共鸣。即使跨越了时空,他依然坚信,他是亚当斯密转世,他需要那份执念。 他曾过《道德情操论》和《国富论》,后者几乎是他精神的“圣经”,他们,根本是同一个人。 每当受挫,他会《国富论》,这可以激起他一切动力。 他,需要这样一个精神寄托,尤其是孤独无措的时候。 恍然间,只觉从前二十多载,几乎未出现这样的人,让他说出心中所想,心有所念。虞姜,从来也不是那人。 “你好好看看,或许,对你有益。”顾朝西淡然,却是十二分耐心。他本是温雅的人,而这次,更多了真心。 原来,真有这样的人,让你倾心相待,只是不曾遇见,所以不会懂得。 “要送你回宿舍吗?”顾朝西脱口而出,但转念又觉墨临渭正在风口浪尖,虽有虞闻阑要他调查资料,可委实说不过去。眉心不由皱起,为自己的无心之言迟疑。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墨临渭习惯性拒绝,只低着头,慢慢朝借览室走去。 顾朝西深呼口气,心里堵得慌。她,拒绝得那么干脆,虽然给他解围,可一颗心,终是沉郁起来,复杂得紧。 仿佛,一件宝贝,就这么从手里溜走,而且,是自己亲手让其溜走。 第150章月夜情丝 话起话落。 那檀香味慢慢散去。可鼻翼似乎熟悉那气息,就像熟知那个人。 明明,是陌生人。相见如故般,莫名心安。 墨临渭转身,他已经离去。 只见背影清瘦,白色衬衣贴在身上,能依稀见到精瘦肌肉。衬衣扎进黑色西裤,腰系黑色皮带,瘦窄腰身更加凸显。脚上穿着黑色皮鞋,皮鞋擦得很亮,没有一丝泥垢和灰尘。一见,就是极具品味的人。 品味,不是特别追求,不过以最好姿态面对大众,这是对别人的尊重,更是对自己的尊重。 “怎么会,忘记问他的名姓,更没有要联系方式。恐怕再见时,陌生如故。” 墨临渭喃喃,对那谪仙一样的男子心怀感恩。施恩不望报,在这浮世间,越发难见。 怀揣着《国富论》,笑得从容。这书沉甸甸的,有淡淡书香,他推荐的,应该是本好书。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图书馆,心中方才安宁。 走到借览室,借书,打卡,从容不迫,莫名心安。 月色,宁静如水。 不曾想,又是月圆。 心下烦闷,不自觉忆起中秋时节,亦源那句送她入学的戏言。如今,她站在濪大校园,漫步月下,亦源,何曾有只言片语。 是她,太过执迷。 再抬头,已是圆月当空,心中感慨。 揣着那本书,拿着手包走出图书馆,松糕鞋在大理石上平稳移动。 月和太阳不同,太阳炽烈灿烂,像热情四射的俊朗少年,绽放华彩。但太阳太过热情,灼热刺人,人们在炎热夏季总会躲避太阳。 月温柔如初,一直温柔清雅。像神秘少女,目光深沉,温柔注视。不论人走到何处,它在时刻头顶盘旋。银色光芒圣洁温柔,对离乡背井的人来说,月是温柔知心的母亲,呵护离人心。 在乔木林百无聊赖时,她时常仰望星空,看月圆月缺。没变化一次,她就开心一次。 “你到底承载了多少人的秘密,又背负了多少人的情思?你在天幕中高高在上,但你的光芒却直达人心。你从不言语,沉默地忍受着万物的心语。” 她的生命里,也曾经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一样的人。骄阳似火的亦源,神秘如月的千飞。她一度认为,她是世界上最悲哀又最幸运的人,上帝并未放弃对她的恩慈。 最后,亦源走了。为了理想的帝国,万里相隔。他定会遇见健康美好的少女,开始刻骨铭心的爱情。 “亦源,哈佛恐怕还出太阳吧。亦源,我们或许也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平静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不会出现交集呢?” “我不该贪心,已经有了千飞。我只虔诚希望,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你幸福,极好。” 墨临渭喃喃出声,轻柔声线在空气中流淌,像一首悠扬的曲子,随着月华飘得很远。 日出,哈佛。 远在哈佛的亦源睁开眼睛。 窗外太阳初升。阳光刺透狭长凤眸。 亦源从床上坐起,走向窗边。 整洁的双人公寓里,两室一厅住着他和聂重华。聂重华早就去图书馆了,他总是那么兢兢业业,专心刻苦。仿佛挣脱牢笼的困兽,在图书馆寻找安宁。 天气很热,他只穿着睡裤。 完美的上半身曲线越发紧绷,腹部肌肉仿佛画上一样。他越发健朗,每日抽出时间健身。只有健强体魄,才有机会回去见墨临渭。 他不像聂重华,他要把自己练成一部随时能运转的机器。只有如此,才能用最好状态迎接挑战。 轻揉眼睛,从窗户边缘的木架上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白衣少女宛若天使,清丽脸颊并无表情,但清亮杏眼灌注着伤。 他深情凝眸,仿佛她就在身边。 指腹轻柔摩挲,满是宠溺。 “亦源,我们晚上去图书馆吧。” 华裔学姐,热情奔放。她举着白色A3纸,写着鲜红大字。 此类邀约屡见不鲜,亦源从不在乎。 上课有不少女生刻意坐在身边,主动与他搭讪。还有男生跑到亦源楼下对他大声告白。 亦源几乎成为了哈佛大学一道风景,每时每刻被人关注。 哈佛是创造奇迹的地方,也是感情和思想极为开放的地方。谁想到,即使女生,也用最热情的方式,表达心中激情。 可,他看不进眼。因为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夜阑人静,即使累得立马会睡着。脑海都会浮现墨临渭的脸。 他们相处两年,所有滴滴点点。一切,几乎化作动力,在孤独时与他安心。 他确信,他爱她,深入骨髓,刻骨铭心。没有她,他的生命,或许会失去意义。 得不到,总是最好。在墨渊无数阻挠后,他终于明白,离开她,许是一生的伤。 若不是池浅浅,他恐不会知道,临渭已经去了濪大。那个实心眼的单纯孩子,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不知又要遭受多少磨砺。 就连上次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也在她的质疑中不了了之。 电话,回味。 池浅浅用迂回曲折的话传达墨临渭讯息,甚至用《圣经》页码为暗语,告诉他临渭的手机号码。他欣喜若狂,迅速拨通,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呼吸温柔狡黠,足以使他震撼。 他的临渭还是这般戒备,对他尚且如此,对待陌生来电,或许更加防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临渭被抢走,不管对方是谁,对他来说都是“噩耗”。 相思入骨。 “喂?”亦源每个音节都是战抖的,酸涩甜蜜的泪光,完全湿了眼眶。 临渭沉默的每一秒钟,对他都是折磨。眉头细汗,忐忑不安。 “你是?”清冷声线,一如既往。却像寒冰雪花,把他从云端瞬间打入十八层地狱。身体每个毛孔被针狠刺,痛不欲生。 “她竟不记得我,是不是把我忘了?”大片大片悲伤情愫,晴天霹雳也不为过。四肢百骸是冰冷痛感,心痛得无以复加。 日日夜夜蚀骨相思,的思念之痛,换来她迟疑质问。 “不会的,一定是我的错觉。临渭是个好姑娘,一定不会做这样残忍的事。”亦源努力平复心绪,准备重新介绍自己。他喉咙沙哑,竭力控制住声嘶力竭般的痛魇,无比平静:“我是……” 奇怪接踵而至。 手机挂断,在他还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时。 她关机了。 颓然倒地,后背被汗水打湿。恍若隔世地看着手中的黑色手机,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你真的不记得我?”亦源机械地重复那个动作,全是关机。 天不从人愿。 他每天抽时间拨打那个手机号码,妄想得到一丝回应,但事与愿违,听筒永远都是,关机提醒。 他跑到通讯服务中心查询。竟查不到他和墨临渭的通话记录,仿佛那只是他的一个梦。 墨渊。 在世上,墨渊几乎无所不能。有墨家的强大财力和科技实力,谁也拦他不得。 亦源不服气地换了好几张电话卡,还借来聂重华手机,但结果并未改变。 想到此,他就憋着一口闷气。 得不到,从来最好。像他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越发刻骨铭心。 从回忆中收回目光,一如既往拨打墨临渭的手机号码。他俨然朝圣者,观看心中神袛。那烂熟于心的号码,如今魔咒般撩拨心神。即使收获全无,也从不放弃。 他爱她呀。 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 不管墨渊用什么方式阻隔,不管墨临渭是否将他忘却。他,一定,一定会想法子弥补这缺失。 只要拿了学位证,他就可以回国。他时间更紧,几乎不够用。 除了专业课,他把图书馆当作第二个家。只要可以让他回国见墨临渭,他所作的任何一切都是值得。 “临渭,等我。” “我一定会尽快完成学业回国看你,请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照片上少女的脸,仿佛她就在身边。 整洁男生公寓里,墨临渭鲜有的几张照片全部放进相框。墙壁上、书桌、木架,明明就那么几张照片,却被冲洗成大小不同的尺寸,几乎把房间铺满。 阳光照进房间里,照片折射出各种光线,精致面容格外明艳夺目。 一旦执念,就是所有。 濪大,万里之遥。 夜色如水,清冷悠长。 墨临渭坐在书桌前,认真翻阅《国富论》。 白色睡裙,垂直静坐。 千飞躺在床上,已然熟睡。柔和灯光包裹她绝美侧脸,呼吸均匀。她似累极,睡得香沉。只是眉心微蹙,似正经历一场大战。 时间滴答滴答,时针和分针刚好指在8:00方向。时针和分针之间形成一个和谐的角度,平静异常。 静默,。岁月静好。 同一时刻,法学院模拟法庭的巨型圆钟上,时针和分针刚好在8:00方向停顿。“咚咚咚”三声脆响,格外庄严肃穆。 迎新大会,正在举行。 季辛冷着俏脸,目不转睛盯着主席台。只是眸子的恨意,仿佛滔天。 “墨临渭,这法院,有我季辛,就不能有你。” 她骨节森然,几乎捏成一个握死的拳头。让一旁的裴非衣看得毛骨悚然。 “季辛,你还好吗?”裴非衣试探出声。 “等着瞧,今晚,将会有一场好戏。墨临渭,我看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下,逃出生天。” 裴非衣一脸惑色,但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她唇角的森冷笑意,几乎和季辛如出一辙。 第151章迎新大会 新生入学,大会召开。 因是第一次会议,所以格外正式。 模拟法庭里,古老圆形时钟敲完最后一声。一切,都在开始。 大一新生全坐在“观众席”,偌大红色房间里,统一着装。 而“法官席”上,正襟危坐的6个人。法学院党委书记孙晖,濪大副校长虞闻阑、法学院院长。 今日的法学院热闹非凡,尤其庄序的出场,无疑是最大亮点。要知道重理轻文的学府,庄序从不参加文科学院会议,今日却是例外。 陈朱安唇角含笑,对庄序到来三分欣喜,七分担忧。这俊逸无双却桀骜不驯的人,来法学院作甚。听闻他亲自点墨临渭的名,对那女生颇有微词。 说到墨临渭,陈朱安眉头一皱,大会即将开始,还没有那人身影。他如今级别,根本不知墨临渭与覃一鸣交易,眉头紧紧皱着,若有所思。 他明明,叫团支书和班长通知了所有人。 忽然,一阵寒光射来,他回头,只见庄序眸光阴寒,似在拷问。 庄序一袭白色衬衣,小麦色肌肉结实有力。他生得俊美,一双眼精致黝亮。他眼神慵懒,但浑身散发的迷人魅力,生生把所有人弄成了陪衬。 他7:50分进入会场,观众席上绿压压的一群人,丝毫没有亮光。他的视线在会场来回巡视三次,根本没看到墨临渭。 “有点意思。你居然敢不出现,难道不知道这关系着你的未来?”他悠闲靠着椅背,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脸上依然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看上去却格外性感。 “庄序学长真的好帅。” “不知他有没有女朋友?” “听说他从不来法学院,贵人事忙。今天却来了。” “我的心,似乎不能跳了。” …… 女生窃窃私语,不住打量。 这也是庄序厌烦文科学院的原因。他不悦皱眉,但很快报以微笑,眼神轻蔑。 庸脂俗粉,不足为怪。 季辛脸颊酡红,已然失了神色。那是濪大最有潜力的学生会主席,不仅学习成绩斐然,更重要是深不可测的家境。这样的男子,就是濪大传奇的存在。她来濪大,不就是要寻得良人? 庄序,绝对是不二人选。 她得意一扫,即使穿着迷彩服,她的姿容也是上乘,若再细细打扮,必定能拿下庄序。 回眸,却见一旁裴非衣目光执着,盯着庄序纤尘不染的白衣出神。 “唷,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还想肖想庄序学长?”鼻子冷哼,冷嘲热讽。 裴非衣面色一僵,咬碎一口银牙。若不是虞闻阑叫她低调律己,早报出自家身世。季辛又算老几,在濪大这样的地方,也敢和她叫板? 忍着一口浊气,对她施施然一笑:“我只是看庄学长身上的衬衣,好像当季新款。” “土包子。”季辛莞尔,对裴非衣露出敌意。身无长物的裴非衣,也敢和她抢?绝不可以。 唯一的敌手,今夜恐怕将彻底成为法学院耻辱。她不动声色,笑得异常诡异。 庄序不经意扫了季辛一眼,再巡视模拟法庭,已是了然。 “那丫头,怕是不会来了。” 涌过一阵失望,却越发深邃。何时起,庄序也会关心他人。要墨临渭当面出丑,不就是他一直所做的?不然,也不会让罗伯特出手,恐吓张成功。 低头,扶额,竟是烦闷。胸腔闷闷地疼,尤其她被罚跑、罚站,人尽皆知,他,都是始作俑者。 “墨临渭,你可不能在关键时候耍我呀?今天,你竟不在。”陈朱安忐忑,七上八下。 法学院第一次集体会议就有人迟到,脸面往哪儿搁?何况,还是“名声在外”的墨临渭。 “现在的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他心中一凛,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念着花名册。 “同学们安静。现在点名,请念到名字的同学答声‘到’,谢谢大家。” 新生们来自五湖四海,对未来四年同窗的名字非常感兴趣。 季辛盯着陈朱安手中的花名册,喜不自禁。 “墨临渭,你一定会成为法学院第一人。把你赶出濪大,已经不远。” 妒忌,会让人疯狂,甚至失去理智。 “快了,快了。”她心中默念,期待墨临渭“一鸣惊人”。眼前已浮现墨临渭离开濪大的悲惨身影。她甚至不介意告诉墨临渭实情。 绝望,尤其是别人脸上露出来的绝望,是一种至美享受。 但,一切并未发生。 陈朱安直接略过墨临渭,叫了下一个人。 “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为什么没有墨临渭?”季辛花容失色,不自觉捏着裴非衣的手。 “墨临渭呢?怎么没有那个贱人?” 季辛不能自制,引得主席台的注视。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陈朱安却忽略。她苦心谋划,得到一场空欢喜。 “贱人,果真贱人。”季辛心里几乎是咬牙切齿,怨毒地看着陈朱安。 陈朱安的目光却刚好和她碰上,审视防备。 没有听到“墨临渭”的名字,庄序竟松了口气。背贴椅背,慵懒长叹。 “我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庄序看着台下的女生,忽然觉得那些攒动的脸庞都模糊起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墨临渭的眼眸,再也看不清其他人。 “下面有请法学院的党委书记孙晖老师为同学做报告。” 孙晖笑语盈盈地向主持人点头致谢,开始正式讲话。 她40岁,穿着军装,挂着和悦笑容。 “法学院最年轻的同学们,大家好!我代表法学院向全体同学致以最热烈的欢迎。”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你们是年轻的一代,是法学院的希望,更是祖国的未来。感谢你们选择法学院,在未来的四年里,法学院就是你们的家,是你们温暖的港湾。” 孙晖停顿,掌声响彻。 她身经百战,将情绪和演讲拿捏得格外到位。 激情洋溢的演讲让学生沸腾,模拟法庭里时刻传来热烈的掌声。 官话说了好些年,孙晖也麻木了。 法学院最小的学生只有16岁,她的16岁已经过去好久。她忽然想见见那个孩子,或许是一种追忆,她微笑地看着台下的年轻面庞,想任性一次。 “16岁,多美的年纪,我想知道,那孩子是谁?” 季辛眸子瞬间亮了,她幸灾乐祸,控制许久,才按捺住叫墨临渭名字的冲动。 陈朱安面色一白,后背全是冷汗。 孙晖微笑面容有些僵硬,等待了半分钟,并未得到回应。她看了眼的陈朱安,见他脸色奇差无比,像遇到艰难的事。 她心中了然,目光深沉许多。 那16岁的孩子并不在场! 淡然收回目光,眼神凛冽许多。在行政岗位呆了近20年,她早就该看透女生脸上的表情,恐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孩子到底何方人士,迎新大会居然也迟到了?”心中感慨,但未表现出来。 “不管这16岁的孩子是谁,肯定都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吧。同学们想知道答案吗?”孙晖笑容满面,胸有成竹。 季辛兴奋到癫狂,炽烈地看着孙晖,笑得花枝招展。 “这个问题的答案,同学们自己去找吧。16岁孩子脸皮还薄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真身,需要极大勇气哦。”孙晖笑容依旧,却气场强大。 9:40分,法学院迎新大会顺利落幕。 “听说法学院有个墨临渭,据说是可塑之才,孙书记可知道此事?”虞闻阑职位比孙晖高,憋着一口气不得发泄,故意一说。 “覃政委特意言明,我自然知晓。法学院让虞校操心了,今年大选,虞校可是热门。”孙晖礼貌疏离,异常客套。 “濪大铁娘子名不虚传,虞某谢过。”虞闻阑面无表情,可眸光已有了怒气,拂袖而去。 “那孩子叫墨临渭?”孙晖看着陈朱安,眸光清冷。 “是的,法学院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是……录取分数最高的。”陈朱安讪讪,自觉做错大事。 “等会儿陪我走走。” 庄序走出模拟法庭,庭院丹桂馥郁,他眸子黝黑,不知在想什么。 “谁?”猛然一怔,回头看却是一迷彩服的窈窕少女,娇羞万分跟在身后。 “唷,原来是季学妹呀。”庄序冷笑,只觉季辛脸上的谄笑让他直起鸡皮疙瘩,莫名厌烦。 偏那季辛看不清脸色,惊喜道:“学长,您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真让我受宠若惊。” 庄序冷哼,大步朝前,对主动投怀送抱的人,他丝毫没有兴趣。 可季辛以为庄序对她有意,直直跟在后面,娇弱道:“学长,你慢些,我跟不上。” 女追男,隔层纱。只要她再努力一点,一定会成为庄序的正牌女友,她相信自己的魅力。 “真是个诚实的姑娘。季辛,顶着这样的脸,你也敢出现在我面前,真是勇气可嘉。” 庄序毒舌,几乎把从墨临渭处承受的怒火,全发泄到季辛身上。见季辛面无血色,越发冷漠道:“这样的容貌,还不如回娘胎重新改造。我若是你,就学墨临渭把帽子压住,永远不要见人。” 季辛一张脸惨白如纸,看庄序那俊逸的背影,泪眼滂沱。 庄序刚才居然讽刺她?咬着嘴唇,看着苍茫的月色,恨恨道:“墨临渭,我的所有不幸,都是你造成的!都是你!” 月下,清冷。 孙晖和陈朱安并排而行。 “墨临渭可有特别之处?”孙晖云淡风轻,却让陈朱安上了心。 “她单独分配在6栋。第一天军训被张教官罚跑、罚站,女生恶评如潮。连校网BBS上,都有好多评论。”陈朱直言不讳,墨临渭在他眼里,俨然惹祸精。 “现在的孩子,是温室娇惯的花骨朵儿,惹不起啊。”陈朱安腹诽,憋着闷气。 “朱安,你也会菲薄一个小女孩?”孙晖但笑不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难道你不想知道,所有恶评针对一人,或许是她太过优秀了?” 陈朱安若有所思,久久不曾回神。 第152章完美裂缝 夜色沉静,却是人心惶惶。 “若你是墨临渭,会和教官牵扯不清?” “好不容易来了濪大,谁会无故毁了名声。尤其,还是这么小的孩子。或许,连名声是什么,都不太懂得。” 孙晖淡然,拍着陈朱安的肩膀:“看人,用的不是眼睛,是心。朱安,你得好好练练。” 陈朱安眉心一转,只觉醍醐灌顶。 眼睛和耳朵会说谎,唯有心,得到才是真实。 脑海浮现出墨临渭的证件照,照片的少女清丽脱俗,杏眼清澈见底。 相由心生,一个人能有那样的美好相貌,会是主动惹是生非?何况,她从来低头掩面,根本不愿惹起注意。 是他错了吗? 女生公寓,一室寂静。 墨临渭忽然打了个喷嚏,全不知道发生何事。继续把目光放在《国富论》上,勾起一丝淡笑。 泛黄扉页上透出一股油墨香气,黑色的字体仿佛跳动的音符。 书籍已翻览大半,成色有七成新,保管还算完好。 忽觉这书应有标识。耐心寻找,心电感应般有了执着。果然发现书籍扉页有一页折上。她笑,雀跃。 折页和其他页面一样,没有不妥。但她不相信有人故意折起这页书,却不给标注。细心寻觅,真的发现轻轻竖线。铅笔勾画,浅淡温和,似乎那个人。 仿佛发现了宝藏,心思一凛。 “每个人都试图用应用他的资本,来使其生产品得到最大的价值。一般来说,他并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清楚增进的公共福利有多少,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个人的利益。 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引导他去达到另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绝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由于追逐他个人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效益时所得到的效果为大。” (摘自《国富论》第四篇第二章:论限制进口国内能生产的商)。 在“效果为大”的最后一个句号后面,还有一根竖线,痕迹和“每”字前面的竖线如出一辙。 墨临渭兴奋了。 一字一顿那些文字,脑海里勾勒出许多画面。尤其“无形的手”四个字引起了墨临渭的注意,仿佛一股隐形的丝线,把神经彻底攫住了。 亚当·斯密是个伟大的人,后世人给予斯密“现代经济学之父”的称号,却不足以概括他为人类带来的贡献。 《国富论》是继《道德情操论》之后的又一力作,人们几乎把《国富论》看成了宏观经济学的“圣经”。《国富论》不仅仅是一本经济学的名著,更是一本哲学,将其当做纯粹的经济学书籍,是不恰当的。 亚当·斯密描绘的《国富论》是有一定界定的,他笔下的“经济人”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察上:人的动机就是利已。利己主义并不可怖,反倒值得人赞美,一个人只有先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别人。 对人性来说,利已并不是坏的德性,反而是人性身的真实反映。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过得好一些,损己利人恐怕只有在华夏这样的东方国度才会被无限放大。利己是一种值得赞美的人类特性,它反映了一个人不仅关心他的物质福利,还关心其荣誉。” 醍醐灌顶,似大梦三生。 人,应更爱自己些。人,应该对自己更诚实。 诚实,是对事实的真实还原,对本心的肯定和认知。人应该诚实面对心中的欲念,并直面这些被打上“负面”标签的欲念所带来的恶果。相反,打着所谓的正直的噱头做损人的不正当行径,才是对诚实的亵渎。 “他果真是个有品位的人。” 餍足般回到卧室,受益匪浅。 千飞侧卧,手耷拉在被子外。睡颜精致,不容亵渎。真真人间艺术品,就像不属于尘世。 造物者与她一切。聪明大脑、美艳脸颊、完美曲线,俨然不属于世间。 真希望千飞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与她永不离分。 此刻,千飞的眼忽然睁开。漆黑瞳孔像晶亮的钻石,直直盯着墨临渭。她目光如炬,直指人心。 墨临渭吓了一跳,那目光深不可测,竟有悲凉绝望。 在她印象里,千飞无坚不摧,何时有这样神色。 “抱歉,我把你吵醒了吗?”声音极小,被千飞眼神吓到。那双眼仿佛万年寒冰,冻得她心神欲裂。 墨临渭担忧,更不直面询问,她下意识躲避,就像她最擅长的那样。 但千飞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捏住她手腕,用力无比。她美眸半睁,空洞的眸子湿漉漉一片,像无辜孱弱花蕊,随时会被碾碎。 谁是谁的救赎,谁又侵占谁的人生? “千飞,我疼。”墨临渭小声,开始挣扎,却怕弄疼千飞。她难受极了,感觉手都快被断掉,只不住呢喃,“千飞,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手已不听使唤。仿佛被谁掌握住命脉般,她的身体,几乎不属于她。 1分钟,这场景持续整整一分钟。 千飞的手忽然松动。素白手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格外单薄脆弱。 墨临渭低头,腕上绯红。头又开始发痛,意识似乎在竭力挣扎,整个头部有紧压的疼怵和撕裂感。大脑被谁用力捏在手中,脑细胞正一个个分裂出新的细胞来,很快要把头部挤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总会感觉到头疼?大脑生病吗?”思绪混乱,痛苦捂着头部。任何动作都无济于事。 “临渭。”千飞悠悠转醒,满是痛楚。 又是这样吗? 她刚才做了什么,明明是要保护临渭的人,现在怎么在伤害她? 她对墨临渭的伤害是致命的,因为她可能会取代墨临渭。 “千飞,我的头……”墨临渭颤栗,悲戚无助。 “临渭,别急。你先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去。”千飞脸颊苍白,却恢复了些力气,她慢慢坐起来,却见墨临渭越发孱弱。 墨临渭用力呼吸新鲜空气,大口吐肺部的浊气。 ?“临渭,你好点了吗?头还疼吗?”千飞摸着墨临渭的额头,眼神慌乱。 是她,是她啊。是她将墨临渭必到此处。 她如此热爱这个世界,即使得到少,可希望留在这个世界。这意识越强烈,却威胁墨临渭。罪魁祸首是她,是她在步步紧逼,伤害墨临渭。 “我是不是该彻底消失?” “趁对世界的眷恋还不够深,趁对世界还不是那么无法割舍,她应该先离开吧。” “临渭已给我太多,我不能这么自私。在事态还没有完全失控前,我应该离开。” 千飞恍然,却见墨临渭浑身一凛,拉着她的手,惊慌道:“千飞,你是不是又想离开我?” 她委屈至极,生出一股剧痛。千飞总这样,莫名其妙消失。她已失去亦源,不能再失去千飞。 “你听我说。我……” 原来,她们是共生的,她的一切,墨临渭都会知晓。 “我不听,我不要听。你们都在骗我。亦源说时刻陪我,他去了哈佛。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却时刻想离开。” “你答应过,你真的答应过。”墨临渭几乎祈求。 “你别这样。你是我在世上唯一亲人,没有你,就没有我。” “你身上每一分喜怒哀乐,我感同身受。我可以发誓,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爱你。” 千飞焦急,心情复杂。她要对墨临渭怎么解释? “千飞,难道你也言而无信?”墨临渭委屈万,强忍苦意,怕千飞忽然消失。就像,抛弃她的人一样。 “临渭,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但如果我继续出现,我可能会伤害你。难道,你真的希望我们两败俱伤?” 女生公寓6栋616室,墨临渭和虚无的空气对视着。 柔和灯光包裹她,一人一影的对视,格外冷清。 她面色变化无常,经受着巨大打击。 她一直看着墙面的影子,眼神严肃,一直对床上的空气喃喃自语,仿佛那团虚无的黑影带给她前所未有的伤害。 她的嘴唇不自觉上下翕动,运转速度非常快,根本听不到一个音节,就算是最伟大的口技师,也无法探测出那樱唇张合时表达的字。 一切,仿佛自导自演。 墨临渭面部表情变化很快,时而埋怨委屈,时而心事重重。她一个人在灯光下,但她的脸像一部随时在转换的电影,演绎各种情节。 可,每个易地而处的少女都会有自言自语的经历,在寻常人看来,墨临渭不过自言自语。她的表情变化得很快,根本无法探测出那里有两个人。 但是,在墨临渭的世界,这真的有两个人。 “临渭,别作贱自己。我很心痛。”千飞断续,几乎说不出话。 墨临渭没有健全的人格意志,所以才衍生出她的存在。她现在是要做什么,毁灭掉自己吗? 性格缺失,心理机制不完善,外部刺激,会引起非常激烈的行为。若抑郁症会卷土重来,墨渊十年努力,付诸东流。 更甚者,她随时会死。 连带她,也彻底消失。 作为同一个母体衍生的分离意志,她必须依赖主体。 若墨临渭真的死了,一切,都灰飞烟灭。 千飞颤栗,莫名恐惧。 谁都不该有这无妄之灾,她不该,墨临渭更不该。 “停下,停下来。临渭,你不要封闭内心,不要毁灭自我。” “你好不容易自由了,不能前功尽弃。我错了,你停下好吗?” 千飞心急如焚,大拇指捏着墨临渭的太阳穴,希望有所帮助。 墨临渭眼球变暗淡,几乎成了灰色。 危在旦夕。 第153章心如死灰 黑暗来袭。 痛不欲生。 双生的两人,似乎要在一夜间彻底分离。莫名诡谲变化的节奏,带着午夜鬼魅气息,越发浓烈。 一股剧痛流入千飞心脏。五脏六腑彻底撕裂,几乎被剥落人皮。 她感同身受,如今格外真实。 墨临渭内心的世界在瞬间被流弹袭击,轰炸成荒芜废墟。 千飞惊愕万分,却见墨临渭眼睛越发昏暗。 “你真的,要毁了自己?” “墨临渭,你给我停下来。自轻自贱,自残自伤,是想重回原点?” 用力掰着墨临渭的脸,瞳仁彻底无光,只是死灰一片。 可奇怪的是,千飞视线却越发清明。她们,在此消彼长。 选择,迫在眉睫。 攻占墨临渭的身体,墨临渭的大脑,墨临渭的人生。 “不!” 千飞心痛万分,第一次不知所措。她要的,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和平共处。 “你不能再回到那片沼泽里,我不允许。”千飞用力晃着墨临渭,那自毁能力太强大,她作为衍生物,,根本无力招架。 然,一切似乎虚无。 墨临渭置若罔闻,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自毁,自愧,自咎。所有一切,归结于自己不够好。除了心如死灰,她无力可为。 千飞是她的眼睛、灵魂,如果她也离开,除了死,她还有什么?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致命的信息:你的眼睛要离开你,你的眼睛要离开你…… 大脑似乎被奇怪的意志引导着,意识就随之而去。眼球不自觉地翻转着,瞳仁彻底灰暗。四肢僵硬,她无法控制身体的奇异变化,只感觉到迷失。 这,非常糟糕。 千飞歇斯底里的情绪感染着她,即使她是主导,却时刻被千飞引导。当千飞崩溃时,她同样无法避免。 “两败俱伤。” 千飞在眼前逐渐消失,她悲哀发现,眼前是一个个昏暗的破碎世界,虚无一物,却透着强烈熟悉感。 她曾在此,和千飞相遇。就像幻设的城堡一样,无法割裂。 废墟一样的城池,她光脚踩在冰冷粗糙石粒上。她感觉不到任何疼怵,眼珠艰难地移动着,行动愈加迟缓。一切感官在此放慢速度,四周景致逐渐消隐。 混沌,昏暗,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灰蒙蒙一片。 她,正站在中心处,四周是坚硬的化石类躯壳。当把所有的形状连成一体,赫然一颗完整大脑。 一瞬间,墨临渭变小了许多,或者说这颗“大脑”瞬间扩大了1万倍。 空气中浮动的粒子不断变大,她无意识进入“兔子洞”,所有微小变得无比巨大。 定睛一看,空气里浮动着各种“巨状”颗粒。 墨家庄园、乔木林、濪大…… 她所见过的每个地方。 她所经历的每段记忆。 无限闪回。 “我的心,我所有一切。” “轮回,循环。人的生命,最初伊始,循环往复。最终,均是残垣断壁。” “人生,幻灭。死生间,闪回所有。最初,到最后。命定般,会在某一刻定格。” 哈佛。 亦源拿着滴管的手忽然抖个不停。他面色惨白,胸中大痛。 到底,是什么在流逝。 仿佛生命最美的一切,即将幻灭。 他,第一次感到死亡的恐怖。 “亦源,你怎么了?”聂重华见他神色不对,伸手扶住他。从敌视,排斥,到敬重。聂重华早把亦源当成最佳工作伙伴。 砰。 亦源疼得呲牙,晕倒在地,在实验室掀起不小震撼。 “快,送他去急诊室。”聂双惊呼,手不停拨通手机。 学生们合力把亦源送去急诊,聂双跟在身后。 “墨渊,亦源忽然晕倒了。他忽然晕倒了,口中不停喊着临渭,临渭。” “临渭是谁?” …… 墨临渭游走在粗石间,脚掌全是血液,滴了一路。 走走停停,不停回转。似乎看透一生。 昏暗天空出现一张巨型的人脸。 俊逸的面部轮廓,深邃的迷离凤眼,性感的嘴唇。 ?“亦源。” 亦源的脸布满整个天空,她能清晰看见脸部组织上微小毛孔。那张脸庞带着宠溺,除了暖,还有酸。 她抽痛般痛哭出声,眼泪再也止不住。 人生于世,不过寻一个意念。有了,能起死回生。失去了,将心如死灰。 原来,她心心念念,不过等那人。哪怕,一世一生。 可如今,他不再属于她。或许,他从未属于她。在不属于他的地方,有了新的人。 是她想太多,要太多。所以推他越来越远? 那张脸在空中出现裂缝,撕裂的空洞,不可制止。 宛如,他们。 “不要……求你,不要成碎片……” “求你,不要消失。” “不要彻底离开我。” “难道,连默默观望守候,也不可以么?” 但,事与愿违。 天空飘落着无数颗粒,齑粉般四分五裂。 墨临渭接过粉末,狼狈无助,只机械重复动作。她顽固用力,堆砌一点点关于亦源的尘埃。 天不从人愿。 所有一切彻底消亡,就像从未出现。 心脏被刺了无数个细密的针孔,就像那些粉末。她的心,正被密密麻麻的针孔蚕食。 “哈哈哈。” 癫狂痴笑,无比用力。 眼中,已是血泪。 笑声回响,声声不断,鬼魅非常。 但行动越发迟缓,她终成雕像,凝化当场。 千飞双眼忽亮,像被谁点燃了火苗。 眼睁睁见墨临渭整个人抽干般,瞬间变得干瘪。 千飞心中大骇,不敢相信一个正常人忽在眼前变成风干的人偶。 心在崩溃,在凝固,变成一块冰冻石头。 她刚才幻想出亦源的脸,希望看到亦源的墨临渭能清醒过来。但大错特错,亦源是墨临渭心中最隐秘的伤口,这举动无疑是压垮墨临渭精神的最后利刃,生生毁灭墨临渭虚弱防线。 “该死。” “是我。是我把你逼入绝境。是我……” 千飞放开双手。 墨临渭那虚弱的干瘪身体像瘫软沙雕,逐渐软化下去。 千飞她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电脑屏幕,看着监控录像。 卧室空无一人。真的没有了墨临渭。 她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真实的触觉并未让她松懈,反而是更加沉重的不安。 “我刚才杀死了墨临渭,我杀了她。”见鬼般看着显示屏,书房的监控镜头照射出她的脸颊。 果然,她赫然在前,清晰无比。而她熟悉的墨临渭,真的不见。 自责地捏紧拳头,不再去想离开的事。 “临渭,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我一定会找到你,你是我的责任。” 千飞眸子闪烁着光芒,已想通了个中缘由,至于墨临渭的藏身之处,她早已见到。 为防止被打扰,她对着镜头优雅淡笑。 一模一样的人,谁会知晓方才发生什么? 敏感察觉被关注,但她相信,此刻,谁也不会怀疑。 千飞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拉下电闸的开关,单身公寓瞬间变得漆黑。 香榭雅筑。 墨乙桀仔细望着监控。 墨临渭并无特别异常。她看书,睡觉,自言自语。但没有墨渊说的那么严重。 灯光极低,墨临渭也上床睡觉。他并未发现不妥。 抑郁者,有独特怪癖。这是常态,在恢复期,一切诡异处,医者该以正常心态对待。墨临渭所做一切,并无超出抑郁者恢复期准则。 于是,他合着眼,对墨渊如实汇报。 墨渊眉头微皱,长叹道:“那就再观察一夜吧。” “张成功之事,墨家已经悉数追查。牵涉到军队,墨家不会直接与之起冲突,还好临渭处理得好。” “但后续,你知道该如何。罗伯特背后的人,也得清算。欺负墨家人,不知死活。” 墨渊眸中闪过狠戾,挂了电话。 女生公寓。 千飞躺在床上,拉棉被蒙住了头。 深呼吸,意志集中在一点上。心无杂念,努力寻找大脑蜿蜒盘旋的脉络。 越过条条道路,在交错路口来回奔逐。 终于,千飞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灰暗的空间,所有的事物似乎凝固着,发出森冷寒意。浑身血管都在凝固,似乎被谁冰封。 “傻。真是傻。” 心疼自责,加快脚步。 粗糙乱石刺破肌肤,脚背磨出无数痕迹,钻心疼痛袭击她。硬咬着牙,固执前行。 这灰色的废墟,荒草丛生,残垣断壁。空气尘埃均是灰色,越发变得幽深。 心如死灰。哀如心死。 温度越来越冷,墨临渭把自己彻底封冻起来。 千飞焦急,嫣红鲜血在石头上留下斑斑血迹,染红一路。 她,终于看见墨临渭。 她双腿蜷缩,像子宫里的婴儿,以极其受伤的姿势,脆弱蜷曲。 唯一不同,她静止不动,宛如冰雕。 悲伤凝视墨临渭的空洞杏眼。瞳仁固定在一处,丝毫不曾转动一分。 千般自毁,却只能强颜欢笑。 若是临渭醒来,见她愁眉苦脸,许是再不能重新来过。 她们,都渴望无比认真地活。哪怕过程艰辛,常人难知。 伤痛万分,只因太在意彼此。她爱她,因她就是她。人,不都最爱自己。她从前不懂,羡慕临渭,甚至下意识想过取代。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离不开的人,是她,不是临渭。 百转千回,笑靥如花。 许她一生安宁,是千飞存于世间唯一使命和责任。 临渭创造她,要的一世长安,她做得不够啊。 她望着空洞而破败的天空,坚韧执拗。 手轻触空气凝固的冰冷颗粒,冰一样的尘埃物上升起来。温度回暖,万象更新,一切,终有了结果。 回抱墨临渭,让头靠着她的腿。 她坐在原地,看空气里逐渐消散的颗粒粉尘,再不说话。 临渭一无所有,她还有临渭,还有何不满足。 “每个人,都有原罪。当上帝创造我们,就已赐予罪孽。” “活在人间,我们本带自罪。无能无力,却必须感知、领悟、改变。这是上帝对我们惩罚,也是对我们的恩慈。” “万象更新,周而复始。每个人,都该认真活着。哪怕你,也该如此。” 第154章狗急跳墙 睁眼,仿佛轮回。 千飞面无表情,像个朝圣的卫道士,眼神温柔,仿佛临渭是她生命最珍贵,不容丝毫闪失。 那清澈慧眼,如智慧泉眼,予她安全。 天长安,地长安,一世长安。 一切,恢复如初。 千飞伸出左手,擦拭墨临渭如玉面颊的尘埃,缓慢凝重,带着深不可测的肃穆。她一遍遍重复手中动作,眼神无比清透。 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墨临渭终于可以移动。 “这是哪里?” “你的心。”失而复得,千飞越发郑重其事。 “你经历了太多不能忍受,让心变成废墟。或许,这原本就是一片废墟。” “这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和虚无。你一直孤独,惊恐不安,对世界不抱希望。” 千飞声音温和,字字如刀。 “我不勉强。你要记清楚我说的每个字。”千飞掰开墨临渭的手,让墨临渭与她对视。墨临渭有些许挣扎,但千飞并未放弃,她双手捧着墨临渭的头,用力固定住墨临渭晃动的大脑。 “我就是你,我是你的一部分。”千飞认真虔诚,仿佛交出审判权。 墨临渭沉默,因千飞眼神里的专注是她从未见过的。 “嘭嘭嘭……” 有节奏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她清晰听见心跳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每响一次,就有浓浓的生命力。仿佛一台永动器械,永不会停止运动轴承。 她看着千飞的胸腔,生出求生意志。 四周温度回暖,粗糙砂石消弥,露出清透干净模样。 墨临渭终于有了血色,红色血液在毛细血管里奔逐,千飞能看到血细胞列队奔跑的情状。 她握住千飞的手腕,对千飞点头。 每个人,都应该有希望。尤其是无路可走的时候。希望能让人继续活下去,不管经历多么难以忍受的困苦,只要有希望,人就能活下去。 “我也是你。我们密不可分,无法分离。你是我生活的信仰和依托。” “你一直都知道?”千飞很难为情。 “是的。在墨家,在梦境,在无数个无法度过的孤独,我看见你。” “你坚强美好,你的心充满无数活力,我从中汲取力量。” “你是我的未来。所以,你是我。” “临渭,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千飞狐疑,再次迷茫。 “你若真明白。独立的意志会两败俱伤,我们必须和谐共生。” “不要跟我说这些深奥逻辑,你说的,我都信。” “飞,我们回家。” 墨临渭起身,却见千飞身后绽放出浓艳的光芒。 她终看清四周景象,这真是一个人形的“脑部”空间,她清楚看到各种交叉的神经线路。 …… “临渭,醒醒。”千飞穿着大红色连衣裙,脸上并未上妆。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好像做了奇怪的梦。”墨临渭起身,费力一笑。 “人生如梦。梦境看似荒诞不羁,却透着隐喻。” 墨临渭只觉饿,大声道:“好饿。” 千飞长松口气。主动为她做面,虽知比不上池浅浅,却非常用心。 墨临渭再无睡意。 这情况,何时起越发浓厚。她也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 她主动拉起千飞的手,和千飞嬉闹起来。随手拿着手边的枕头,轻轻朝千飞扑去,千飞灵巧躲闪,仿佛提前洞察她的意图,她一次也没有成功。 她哪肯罢休,想到梦境里千飞带给她的希望和感动,她巴不得和千飞嬉闹更久。似乎这样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喜悦和满足。 不多时,她索性直接跳下床,对着空气胡乱挥动着枕头。 “我可不想胜之不武。千飞,如果把你打疼,可不能怪我。”墨临渭不断挥舞着枕头,很有活力。她认真地 千飞并不理会墨临渭的表情,反而灵巧一蹿,直接抢走墨临渭手中的枕头,采取攻势。 她似乎永远知道她下一刻的动作,让她琢磨不透。 墨临渭在空气中来回晃动,速度很快,仿佛追逐着并不存在幻影。脸上全是兴奋幸福,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感官享受中。 显然,女生宿舍里始终只有一个人。不论少女玩得多么尽兴,无论房间里的气氛多么欢愉,真正存在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翌日,清晨。 墨临渭挽着千飞的手,大步前行。仿佛昨夜一切,均是幻想。 她心情极佳,不自主为千飞介绍校园风光。闲来无事,她喜欢穿梭人群间,看人们行动轨迹。不属于她的人生,却像看过别人一生。 千飞淡笑,这样的临渭,是鲜活的。谁能知道,她曾是抑郁症病人? 新生,绿油油一片,却直直冲墨临渭走来。 千飞拉过她,警觉灵敏。来者不善,除了季辛,还有谁。 “我当是谁,原来墨临渭。”季辛嘲讽,吃早饭的时间,却瞥见墨临渭,果然仇人见面,冤家路窄。 “我们走吧,她,不是你能惹的。”裴非衣拉着季辛衣袖,却煽风点火。 “非衣,你总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就是墨临渭啊,果然狐媚子。”杨娃义愤填膺。 季辛看过墨临渭证件照,加上昨日种种,几乎怒火中烧。见围观者众,已然狗急跳墙。 “你化了灰,我都认得。墨临渭,你和张成功不清不楚,昨天不参加新生大会,如今连军训也不参加。你到底有什么背景?”她冷讽,怎会不知,墨临渭学籍信息无父无母,所以肆无忌惮。 理智,在见到墨临渭惊为天人相貌时烟消云散,如果不现在打压,以后不知怎么骑在头上。 恨意滔天,几乎燃烧所有。她顾不得四周,只想不断给墨临渭泼脏水。人,都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才不会管真相。搬弄是非,不正是女子强项? 墨临渭凛眉,对季辛所说信息一无所知。那不是她经历的,只狐疑看着千飞。却见千飞双目怒视,捏着拳头,隐忍怒气。 “飞,怎么回事?”她声音极低,淡然询问。 “还是说,你被学校某个高层包养,当了不要脸的小三,所以在濪大为所欲为。你那单独的公寓,怕就是那个人特许的吧。” 季辛越发得意,见围观众者对墨临渭指指点点,笑得灿烂。 “你胡说。”墨临渭恼红了脸,她还未说话,千飞已先她一步,走到季辛面前,生生扇了一巴掌。 清脆响声,在人群格外刺耳。 季辛愕然,完全不相信文弱少女有如此力道。捂着犯疼脸颊,说不出一句话。 杨娃等人早已目瞪口呆。 “我警告你。墨临渭不是你随意轻贱的,管好你的狗嘴。” 千飞冷声,大步离去。 人群嘘声一片,只见季辛捂着脸,大步跑到法学院,怨诉冤屈。 裴非衣一脸正色,唇角勾笑。这个季辛,还真是沉不住气。 “飞,你刚才打了季辛?”墨临渭惶惑,没想到濪大是非众多。 “那人欠打。你是墨家少主,难道要忍受不白之冤。传到墨渊耳中,或许惩罚更甚。”千飞笃定,云淡风轻。 “但众目睽睽下打人,会不会有事?” “我忍她太久,早就想教训。你瞧见没,我打人位置有摄像头,她敢告状,我直接告诉墨乙桀。我不信,堂堂墨家少主被羞辱,他会忍住不出手。” “千飞,你果真聪明。”墨临渭微笑,所有忧虑抛诸脑后。 有千飞,她再无恐惧。 果然,季辛还未走到法学院,就被四个黑衣男子拦截到偏僻处。 “你看见我手中的针了?” “光天化日,你们想做什么?”季辛花容失色,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如果再敢说墨临渭坏话,欺辱她,我不介意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掉,拿去喂狗。” 季辛不敢呼救,浑身瘫软,早已说不出话。 是日,正午。 墨临渭和千飞正坐在食堂,悠闲万分。 却见一人向她走来,满脸纱布,裹得像个猪头。 “对不起。” 咬牙切齿般,季辛为难挤出三个字,疯一样走出食堂。 “那是谁?”墨临渭不解,看千飞气定神闲,“为何对我道歉?” “除了季辛,还有谁大庭广众羞辱你?”千飞莞尔,却越发深思。她猜得不错,墨乙桀随时派人暗中保护。只是惊讶,当初被罚跑、罚站,为何墨乙桀没派人挺身而出。 除非,墨乙桀故意为之。或者,他爱莫能助。又或许,是墨渊授意。 她笑得从容,眸子闪过幽光。 恍然间,见到一白色身影。消瘦颀长,仿佛谪仙。她冲墨临渭暧昧示意,翩然起身,消失不见。 “飞。”墨临渭惊诧,抬眸却是一双黝黑眼眸,目光深沉。 她仿佛年少无知的小鹿,跌进那双眼里。 檀香气在四周蔓延,她脸上漾开一丝笑,很淡很浅。 “我可以坐这里吗?”顾朝西温文尔雅,极有绅士风度。有虞闻阑指示,他越发能和她“相处”。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但不急,他可以慢慢解开。 “当然可以。”墨临渭微嗔,他帮过太多次,有莫名好感。在濪大,除了千飞,就他,义无反顾。 依然云淡风轻,带着仙风道骨之姿,行为动作,予她太多亲切从容。 她喜欢这感觉。 也连带着,喜欢和他相处。 “我们真是有缘。”顾朝西微笑,薄唇一勾,却无比俊逸。 墨临渭一怔,见他餐盘的菜食,恍然大悟。 青菜、鸡蛋、紫菜汤。 他们,居然买了同样的菜。 茫茫人海,居然有此等巧合。 这人,有趣得紧。难得,与她兴趣相投。 “看过书了?”顾朝西浅问,教养极好。 “可有收获。” 墨临渭凝眸,却越发亲近。 “无形的手,我最喜欢。” 第155章俯瞰风景 风华之间,翩翩少年。 顾朝西狐疑,这,也是他的最爱。之中,只想勘破那无形的手到底为何。许多注解,却不是他所想。 “怎么个喜欢法?”莫名兴奋起来,为这不期而遇,为这难得共鸣。 “通读下来,都以为是经济的东西。说的,何尝不是人,不是哲学?” “人与人,相遇、相识、相知,可不就是无形的手?不然,那些巧合、机缘,真用科学能解释?” 墨临渭淡然,天真一笑。却彻底,晃动顾朝西心神。 原来,真有这样的人,一直住在你的心。只是,你未曾遇见。 墨临渭看餐盘几乎未动的食物,兴致恹恹。 顾朝西若有所察,嘴角勾笑。还真是孩子呢,别扭天真的模样,果真惹人垂怜。细细打量,她和人群与众不同,似乎彻底隔离开来。这样的人,似乎不属于人间。 “再吃一点。毕竟,粒粒辛苦。” 好闻的檀香气,在空气弥漫。 墨临渭抬眸,只见那双黑眸透着幽光,倒让她无地自容。 餐盘的圆形凹槽忽然放进不知名的白色塑料小碗,杯面上还有一颗红色樱桃。 “这?”墨临渭嗫喏,羞愧不已,“我已经饱了。” 顾朝西沉默不语,只耐心把绿色小勺放进杯盘,红、绿、白三种色彩,散发出奶香味。 “太瘦,对身体不好。”顾朝西微笑,低头吃着餐食。 明明平淡无奇,却心情大好。她在眼前,陪在一侧,却让他生出恍惚,岁月静好。 墨临渭羞涩难堪,耳根完全充红,几乎能看到血液流淌。 窗外,阳光炙烤。 脑海不停闪现过零散片断。 亦源每日把食物放在眼前,准备食材,对她温柔道“好了,吃吧。” …… 一切,都过去了吗? 似曾相识,不过得到后,再无所获。 心,竟酸涩起来。 原来,她还在执念。 “为什么?”牙间挤出一句话,却变了腔调。 顾朝西凝眉,见她面色不好,关切道:“你还好吗?” 只见她咬着嘴唇,像经历极大痛苦。仿佛,他方才言行,刺激到她心中底线。 “莫非,想起了谁?还是,思乡?” 墨临渭再无旖念,滴过悲哀。这关心突如其来,勾起对亦源的想念。可,他终究,不是亦源。 “能不能看一看他是谁?”墨临渭心里生出渴望,却很快否定自己,“他不是亦源,他始终不是亦源!” “临渭,听话,吃吧。”顾朝西试图伸出手,却缩了回去。 墨临渭别过脸,不再动一分。她越发尴尬,这举止,多像亦源。 “临渭,听话,再吃些。” “临渭,你太瘦了,别闹。” …… 那么多美好画面,终成泡影。 他为什么,和亦源如此相像?撩拨她心底的弦,一丝一毫,却无比痛。 情难自禁,落荒而逃。 “对不起。”墨临渭扯过手包,跑出餐厅。 只是眼角的泪,再控制不住,滂沱而下。 她下意识扯过手包,想寻绢布。寻找许久,一无所获。原来,落在餐厅。她不敢返回,只是捂着脸跑回公寓。 “还是忘不掉吗?还是会想起吗?” “是因为曾经太好,所以不舍得吗?” 顾朝西有些微愣神。 他拿起墨临渭遗留下的白色绢布,眸光幽深。 她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为何方才如此激动? 打量那白色绢布,丝织右侧绢布绣着翠绿色小竹,挺立竹叶栩栩如生。刺绣手法精致,是难得苏绣上品。 他不由闻了闻。或许绢布长时间放在她身上,已有了她的气息。 燥热全无,如获至宝。 相比在BBS不停寻找墨临渭真容的人,他太幸运。上帝无数次让他们不期而遇,仿佛一个预兆。 嘴唇不自觉扬起得意的微笑。 “叮。” 虞姜短讯,猝不及防。 他抽出神思,对虞姜有一丝厌恶。已经懒得再看她的信息,无非为昨夜致歉。 女人,不能娇宠,否则恃宠而骄。 和虞姜一起,本就是他精心谋划的“交易”,在遇见墨临渭后,这感觉越发强烈。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你根本进不了濪大。” 因为他不给虞姜买新一季的钻石,她娇蛮怒斥,戳着心脏。 是,顾朝西出身平凡,为了生计,他选择虞姜。 两年前。 顾朝西从一所名牌大学获得学士学位。他本不愁事业,但那太慢。 他不能把宝贵青春浪费在追逐上,他从来懂得谋划人生。 大二时,他预知了华夏就业形势险峻,于是刻意认识家境优越的女生。濪大校董女儿虞姜是不错选择,长得美貌,却无心机。不费吹灰之力,俘获虞姜芳心,更让她无法自拔,非他不嫁。 他顺利成为濪大有编制的讲师。 要知道,对濪城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来说,讲师最低的学历要求是硕士,普通人要经过一年的考察期,才能成为正式编制人员。 他更知道,虞姜是虞闻阑掌上明珠,只要把虞闻阑推上校长地位,他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一直为此努力,濪大、虞闻阑、虞姜,均是他成功的平台。 而他,一直为此努力着。 但,他从不讨好虞姜。 虞姜娇生惯养,虚荣无常。最爱收集奢侈品,但即或虞姜,也不会花上5000美元买一块绢布。 可墨临渭有,她随身携带,似乎还有好几条。 “她的身世,莫非也不简单?”莫由一丝烦闷,墨临渭不该和世俗沾染,她像被过度保护的孩子,单纯天真。她的人生,值得温柔呵护。 ?“叮。” 虞姜短讯,连番轰炸。 顾朝西不耐烦,终是看了讯息。 “下班一起吃晚饭。抱歉。姜姜。” 颐指气使的大小姐,难得道歉。她果然怕,爱得深沉,患得患失。 女人是娇惯的动物,不过分宠溺,也不能粗暴对待,却保持一定距离。立马回复,会失去兴趣。爱答不理,会没耐性,解除关系。 若即若离,甚不在乎。反而趋之若鹜,不可自拔。 虐。又如何?各取所需,他予她痴缠念想,她予他事业阶梯,皆大欢喜。 爱情,多奢侈的珍品。 顾朝西,还能遇见?他不屑,也不需要。 “好!” 简短回应,看似漫不经心,却深思熟虑。“好”表明了态度,“!”表明了心情,连时间都估算在三分钟后。先吊足了胃口,再予肯定。缓了焦虑,恰到好处表明心意。 但,显然不够。 虞姜若正握着手机,焦灼难堪。 三分钟后,他再写了:“等我。” 完美的句号,略带暧昧,定让她心花怒放。 女人,是上帝神秘的杰作。他不是上帝,却一直朝上帝发展。 “等你下班!你的姜姜。” “若是她,会不会也这般欣喜若狂?” 顾朝西拿着白色丝绢,收拾满盘狼藉,走向阳光里。 不觉间,唇角勾笑。 原来,心里早对她存了念想,哪怕禁忌,逐渐撩拨内心,越发不能自拔。 风之间,阳光和煦。 千飞开着黑色敞篷车,在墨临渭出门时鸣笛。 “上车,我们兜风去。” 张扬恣睢,唇角勾起。这样精致如画的人,乍一看,只会乱了方寸。 “你哪里来的车?”墨临渭惊愕,但想到千飞浑身闪亮的红色洋装、黑色坤包和简单配饰,不由惊叹。 “有池浅浅这样的母亲,要任何东西,都是一句话的事。”千飞莞尔,见墨临渭面色不佳,淡然道,“父母之恩,不过无限付出给予,若不接受,反而更伤心。” “可你哪里来的驾照?无证驾驶,你还真是胆大。”墨临渭瘪嘴。 哪知千飞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本,赫然驾照。只是驾驶员写着“墨临渭”三字,至于年龄,真如千飞所说,有了池浅浅,一切皆是可能。 “上帝。我到底遇见多疯狂的人?”墨临渭目瞪口呆,还未回神,敞篷车在风间奔驰,吹散她齐整的发。 千飞却随意蹂躏,直到顺服发丝彻底凌乱。 汽车内回响激越的摇滚音乐,激烈鼓点,乐音恣意,正如千飞。她红发妖娆,在阳光下夺目光鲜,尤其脸颊笑意,无限扩大,仿佛亮了世间所有。 “临渭,为了自己,好好活一次。从前不曾遇见,不曾涉及,如今都该细细体会。” “寂寞太久,禁锢太久,所有无法想象,都该趁现在能去做,好好体会。” 墨临渭笑,伏在车窗边,任凭风在脸上,新鲜刺激的沙粒,一点点击打毛孔。终明白,所有选择,不过一念间。 “濪城环城游,走咯。” 千飞低呼,晃着黑色无限透支卡,笑得璀璨。 美食,购物,游乐。一时间,千飞成濪城向导,拉墨临渭在濪城穿梭。 强迫墨临渭脱下白色棉布裙,换上几件鲜亮服饰,笑容满面。 累极,便去高级餐厅吃牛排。濪城老字号,修在最顶层,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风光。 六分熟的牛排,八十年窖藏红酒。 美人如玉,俯瞰风景。 千飞切割好两份牛排,放到墨临渭面前,轻车熟路,从容优雅。 她,也有娴静时候,尤其关心临渭的时候。 “飞,有你真好。” 千飞浅笑,檀口抿着牛排,温润细腻,带着丝丝血腥。再品一口红酒,香醇满足。 墨临渭盯着她,仿佛看艺术品。岁月静好,流光辗转,不就为寻得一人,左右相随。 “可想去游乐园?”千飞挑眉,随口一问。那是墨临渭的心结,好多人许诺,却从未实现过。 墨临渭沉默,面色微沉。 “我站在高处,俯瞰风景,几乎已忘记过去。” “真忘了?” “本就是废墟,何苦执迷?” “风景枚举不胜,不过,世人盯着更高,更远,才不满足。” 碰杯,轻笑。 “那位小姐竟一人要两份牛排,那么瘦,居然吃不胖。”餐厅服务员轻呼。 “说长道短,小心被开除。”组长轻斥。 “她,还自言自语呢?” “这样的顾客,才是收益保障,你懂什么?” 第156章末日会所 夜半,微漾。 夜色暧昧。濪城似彻底沉静。 但,狂欢悸动,不过另一方向,纵情声色。 濪城东北角,震耳欲聋。 炎炎夏日,篝火轰鸣。 男男女女推搡拥舞,纵情笙歌,此处俨然不夜之城。 金发摇滚男歌手声嘶力竭,仿佛把一切放纵归于灵魂。 千人狂欢,无比沉迷。 高呼、嘶吼、发泄。 气氛high到极点,所有疲累在此处彻底消亡。 Over,全称“末日会所”。 虞姜挽着顾朝西的手,兴奋欢呼:“朝西,你看,这多美。” 顾朝西冷呲,对她冷脸相视。他不屑于此,哪怕装潢华贵,价值不菲,不是他的品味。 抬眸,恍世。目之所及,男男女女,无不金钱情欲。 虞姜递来酒杯,却是清水,随后纵身舞池。他不管不顾,只要她开心。如今,虞姜品味和他越发背道而驰。 冷眼旁观,未必不是暴力。 忽然,人群出现一个身影,娇小身姿,就那么入了眼。 修身黑裙,10厘米高跟,尤其红发妖娆,亮人眼球。妆容精致,几乎毫无瑕疵。稚气全无,活脱脱二十岁的妙龄女郎,吸引无数眼球。 捏着水杯的手紧得可怖,升腾的怒气,几乎把黑瞳灼烧。 “她,怎么能来这?又怎能打扮成如此模样,让所有人垂涎?” 顾朝西怒不可遏,长腿一迈,恨不得立刻带她离开。 于此同时,末日会所地下30层的健身室里,庄序正在跑步。 他上身赤裸,露出结实肌肉,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拳击沙袋。出拳又快又准,就像训练有素的特种兵,眼神严峻而冰冷。 “罗伯特去了哪里?”听着背后声响,生冷无比。 “追杀张成功。”冰冷无情的回复,波澜不惊。 “截杀回来。如果失败,直接让他滚回庄家。威廉,不要让我失望。” 他森冷异常,保持着浓烈怒气。但威廉并未离开,只是把显示屏放到最大,认真道:“那,她怎么办?” 庄序凝眉,看着屏幕上娇瘦少女,大红发色,精致妖娆,眉头皱紧。倒是第一次见她上妆,虽然BBS各种侧影,可细腻如他,怎会知晓,同一人换了不同妆容,又是别样风情。 “少爷是否也要将她截杀?在末日会所,完全神不知,鬼不觉。”威廉冷笑,却是嘲讽。偌大的末日会所,只有他能对庄序如此态度。 “不急。我还没玩够。”邪魅一笑,径自走向洗浴室,换上新装。 末日会所,喧嚣依旧。 顾朝西越过无数人,终于看到墨临渭,他脸色铁青,恼她不自爱。 “跟我走。”大力拉着她的胳膊,用力外拽。奇怪,这孩子看着瘦弱,却力大无比,他竟拽不动她。 “你是谁?”千飞错愕,美眸微勾,看清来人后,淡然一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 “想不到你如此不自爱,竟踏入这声色场所。告诉我,为什么?”顾朝西怒道,只想立刻带她出是非之地。但心间的疼,宛如刀割,越发不可收拾。 “你真的认错人。”千飞执拗,只觉这人可笑得紧。透过临渭,与他有几面之缘,谁想,他竟把她当做专属般,一定让给个交代。 她,可不是任何人的专属。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顾朝西冷声,却手下用力,拉着她固执往外走。 “你说这是哪里?”庄序冷哼,冷嘲热讽,“既然不屑,何苦到此。末日会所,不都是寻欢作乐之地?” 千飞勾起一丝讽刺,这两人,真把她当临渭了。她可不是那绵软性子,任由拿捏。不过想好好玩一玩,临渭则在车中熟睡,可这身皮囊,就算化了妆,变了色,依然还是临渭的皮相。 但,他们如何得知?要知道,就算临渭,也未必能看出真相。 莫非,他们一直暗中观察?对临渭早就上心。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 “跟我走。”顾朝西执拗,庄序处处紧逼,几乎触碰逆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少女大步离开。 “末日会所,可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庄序冷哼,抓着千飞右臂,力大无比。 千飞拿肯任人摆布,心情全无,双手一挥,挣脱二人束缚,冷斥:“你们把我当谁?” 二人全未想到她的爆发,竟直愣愣见她走进人群,大步离开。 顾朝西面色铁青,几乎失了风度。他知道庄序,濪大学生间的传奇。第一次与之交锋,胜负未分。但心中有气,恨她清纯无邪,却自甘堕落。 “顾老师如今仰人鼻息,可不要忘了分寸。”庄序对顾朝西耳语,笑得洒脱。 顾朝西眉心一皱,对庄序越发厌恶。庄序究竟知道什么? “不过你倒是能力卓绝,要是肯到末日会所,也能飞黄腾达,功成名就。”庄序冷哼,毫不留情。 “不劳费心。”顾朝西心情差到极点,黑瞳近乎血红,生生把杯子捏成碎片。 “朝西。”虞姜正巧看见顾朝西红了一双眼,石化当场。 顾朝西冷瞥,扬长而去。 笙箫整聋。 顾朝西目光所及,追着少女离去放向。忽见一辆黑色豪车,几乎在眼前奔驰,露出少女精致冷漠的脸。 “是她,就是她。即使换了妆容,但日夜关注,哪里还不知晓?” 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竟跑到车前,直直挡住去路。 千飞愣神,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疯魇。她气急败坏,见墨临渭在后座睡得安稳,打开门对着他就是低吼:“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 “她?你口里的她是谁?”顾朝西红了眼,捏着她的手臂,冰凉触感,如同他心。 “我不是墨临渭。醒醒吧,若不是见你对她不错,处处帮扶,我才不会和颜悦色。”千飞用力挣脱,高跟鞋几乎踩着顾朝西脚背,“再不放手,我一定不客气。” 神色决绝,言出必行。 “你就是墨临渭啊!难道不承认名姓,就能忽略所作的事?”顾朝西谆谆善诱,“如果被谁知道你来末日会所,你的名声,还要吗?” “哼。”千飞冷哼,高跟鞋用力踩了下去,“我才不管谁怎么说?记住,我不是墨临渭,我叫千飞。” 顾朝西吃痛,皮鞋紧绷着肌肉,勒得生疼。明明是她,为何忽然变了神色,冷得刺骨。他聪明一世,理性过人,却认错人? 冷风过,神智明。 他冷冷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那后座上,空无一人。 心脏不由收缩,似被欺骗般,恨她冷情冷心,不留情面。或许,这才是她,真实纯粹。 黑色豪车,夜间飞舞。 “飞,我们去哪儿?”墨临渭悠悠转醒,似听到争执。 “回家。”千飞语气不善。难得出门寻欢,竟被庄序和顾朝西扰了兴致,还必须对临渭保密。 “学校公寓?”墨临渭迷糊,言语难免有为难。 “难道你喜欢那监狱?”千飞淡笑,“莫说你愿时刻生活在监控下,我若没猜错,桀叔可时时在监控。” 墨临渭别过脸,不置一词。为了墨乙桀安心,哪怕不开心,也要住下去。 “临渭,活得自我些。我,带你回家。我们的家。” 话锋一转,千飞自信一笑。 每当墨临渭睡熟时,她便计划一切。 网络,连通世界。在濪大,她便谋划了濪城生活。这城市每个角落,几乎被她翻遍。 偏远处购置新房,设计在南临已经画好,三倍工资雇人装修。精心准备,谋划,小心翼翼。至于钱,她从不担心,有了池浅浅这个多金慈母,只要扮着墨临渭的模样,用之不竭。 她不会告诉墨临渭,除了那张黑色无限透支信用卡,池浅浅每月固定会给她打入100万美元零花钱。 她说过,会让墨临渭过上好生活,为了临渭,也为了她自己。 这座城市,是新的开始。 “到了。”千飞提醒,握着墨临渭的手。 入眼,偏僻荒芜。青草萋萋,细看却发现杂乱有序。 倚靠自然,遵循自然。 整洁宽敞的欧式建筑,却是隐蔽至极。 “飞,这是哪里?”墨临渭惊惑,却似曾相识。仿佛梦中来过,又好像没来。 “我们的家。香榭雅筑装潢材质,池浅浅备了两份。她早有预料,墨渊似乎并未放弃研究。所有给你这安全所在。但地址、人工,全是我亲自挑选,就连保镖,也只有你我能调动。” 千飞神秘一笑,不再过多解释。 “你,想得周全。”墨临渭浅笑,却不惊喜。一切,似乎经历,只不过借了千飞的手,逐步实现。 入眼,全是她所梦想过的场景。 “临渭,你不喜欢?”千飞疑问,怕她看出端倪。 “不,我很欢喜。只是,不知如何感谢,你为我所作这一切。”墨临渭径自走向楼宇深处,不觉进入卧室。宽敞的风格,是她喜欢的。 千飞拥着她,一双眸黑得亮人:“我要和你,开始新生。临渭,相信我。我定能,护你一生。” 墨临渭淡淡,却是把所有灯打开,宛如白昼。 末日会所,地下三十三层。 白炽灯通明照亮,把所有通道变作白日。 庄序站在镜子前,细细打量自我。 他瞳孔微缩,几乎想从中看到一丝异样。许久后,见瞳孔如常,才轻松口气。 地面上灯火通明,彻夜狂欢。他需要这样的热闹,人声鼎沸,才有人气。 镜面灯光,光怪陆离。几乎折射出每个脸部细节。可如是,他才觉安全。 任谁也无法想到,阳光四射的庄序,每夜都会驻足凝视,看收缩深瞳,久久注视。 这是他的秘密。 第157章自投罗网 多面镜,折射人心。 可谁又愿意生活在直射下? “少爷。”威廉敲门,完美的英国管家,云淡风轻,“这个月的盈利是100万美元,和上个月相比,几乎持平。” “是吗?”庄序转身,目光深邃,“末日会所占地面积1公顷,耗资1亿美元。不过半年,就收回成本。如今的收益,却和上月持平?” “末日会所现是濪城最大商业娱乐城,差不多吸引了濪城所有达官显贵。此间享受的每分服务,须先交纳对等费用。而今,显贵几乎都饱和,这属正常。”威廉依旧平静,却见庄序眸子一暗,知他有气,也低下头。 “难道末日会所只能吸引濪城?”又是冷哼,对威廉有所抵抗,“还是说,是老爷子有意阻拦,限制发展。” 不怒自威,让威廉皱了眉。 “威廉是少爷的管家,跟了少爷,绝无二心。” “你知道就好。”庄序转身,霸道非凡,就算威廉,此刻也无法处变不惊。 “少爷,罗伯特正在会议室。他消失这段时间……” “我马上见他。” 他陡然转身,刚出门,就见一个精瘦男子站在门口,白皙皮肤上有一道刀疤。 庄序镇定自若,但眼神犀利淡漠。 “少爷。”罗伯特慌乱,知道犯了忌讳,但神色焦虑,还隐隐透着血腥气。 庄序敛眉,不自觉捂着鼻翼。这味道,他太熟悉,所以厌烦。刀尖的日子,老爷子让他经历太多,如今,越发厌恶。 “属下办事不力,特向少爷请罪。”罗伯特低头,“张成功押送回军区,覃一鸣随后紧随。我一时不察,所以……” “受伤?”庄序冷哼,罗伯特这杀手,太小看华夏军人,“或许,你也不了解墨临渭,所以还未展开,就彻底败落。” “你回美国,不要自投罗网。废物于我,毫无用处。”庄序转身,已下了最后指令。罗伯特本就是小喽啰,他不甚在意。 “不,我要雪洗前耻。所以,请少爷能派人……”打量庄序神色,还是把请求说出,“派人助我。” 庄序转身,大门自动关闭,再看不见人。 夜色涌动,华夏西北隅的军区,罗伯特暗暗潜伏,死死盯着紧闭大门,检查装备。 若不杀掉张成功,他还怎么在道上混?他一定要让庄序瞧瞧,国际杀手不止这点本事。何况,庄序交代时就为一个未成年少女。 “加紧巡逻,覃政委正对张成功晓之以理。但是,切记……” 士兵巡逻,罗伯特嗅着气息,笑得鬼魅。 女生宿舍。 墨临渭睁眼醒来。也不知何时回到宿舍,最近,总这样,不知时间长短,仿佛在梦中,又像现实。 可,一颗心压得深沉,仿佛大事即将发生。 “千飞。”轻呼,空无一人。她抬眸,望着奢靡简洁宿舍,忽觉空洞。她,又去哪里? 拣一身轻巧衣饰,刚穿上,却见眼下乌青。最近,虚弱得紧。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冷水敷脸,打起精神。 看手机时间,军训竟要接近尾声。 时间,都去了哪里? 手机铃响,乍一看,却是陌生。试探接通:“喂?” “墨临渭吗?我是陈朱安,学院有你的信件。” “谢谢。” 墨临渭狐疑,大步走出房门。 法学院。 陈朱安盯着毫无寄件信息的信封,隐忍等待。 墨临渭深居简出,可名声着实不好。但,看她模样,丝毫不像流言传的那样。 霎时间,墨临渭已经走了进来。比上次见着,似乎又瘦了些。不由涌起一股心酸。 “陈教员?”墨临渭先打招呼,也不管他异样目光,直接道,“有我的信吗?” 陈朱安将信递过,丝毫未拆。见她正要离去,认真道:“虽然你和学院有约定,但一些场合,还是希望你参加。不然,大学生涯,该经历的,都是缺失。” 墨临渭疑惑,许久才回应:“可,我从未收到过活动信息。” 见陈朱安若有所思,正色道:“若不信,我可以把通讯信息全部给您看。” 陈朱安心一沉,只挥手让她离去。她,果真被误会得紧。从此,学院所有信息,他亲自发送。 捏着信,墨临渭装进手袋。仿佛许久不见阳光,盯着太阳竟发慌。 鼓气,行走。 却撞着一人,熟悉的檀香气味。她抬眸,只见一双黑瞳,惊喜却瞬间熄灭。 多日不见,她瘦了许多,但想到当日羞辱,急速转低。 “你怎么在这里?”墨临渭敏感,早看出他不同,顾不得疼痛,退了半步,低头咬唇。 “有事。”冷冽气息,判若两人,“既然有车,何苦自己跑来?”虽是冷嘲,却带了关心,对她,他始终不能彻底屏蔽。 “那不是我的车……”墨临渭知他误会,那日和千飞游玩,被他撞见。她一无所知,慌忙解释,“那是我最好朋友,我当时并不在。” 顾朝西面色稍霁,见她与那人神情全然不同,只觉越看二者,越不像一个人。 “你不必解释。那日的人,难道不是你?” “我们身形相仿,长得极似,很容易被人成一个人。”墨临渭坦然,见他冷冽气息终于淡了下去,补充道,“你推荐的书,我很受用,谢谢。认识这么久,还不知你的名姓。” 剪剪秋瞳,一望如秋。 顾朝西虽未彻底打消怀疑,却被那瞳孔看得发怔,她没有说谎。 “朝西。”顾朝西薄唇勾起一丝笑,手指轻捻,见四周有人,对她耳语,“濪大有一地方特别适合看书,你若喜欢,可去那里寻我。” 原来,是误会了。 看他神秘模样,难道是仙度瑞拉? 墨临渭呆在原地,见他背影如仙,唇角微笑。 默默抽出包中信件,却见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无比用力,可见用了心。 “墨临渭,对不起。张成功。” 千言万语,九字承载。雪白的字,深入镌刻。 墨临渭盯着信纸许久,思量半晌,将信纸连带信封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过去,就过去吧。 时间追回,只见张成功拿着锄头,挥汗如雨。 死生间,终于想通,追名逐利,不过云烟。如今,他终是明白。脚踏实地,才是最后归属。 回忆,如期而至。 “墨临渭,你简直瘟神,毁了我所有。”尖刻咒骂声,在4平米房间回荡。张成功目录凶光,在小黑屋越发暴虐。 “小黑屋”是部队惩罚士兵的地方,四壁和天花板采用高强度材料,保护和密闭作用极好。整个房间开了一个小窗户,光线较少,由此得名。 “还是不说?”覃一鸣晓之以理,寒光逼人。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定能感化。 但张成功牙关紧闭,像赌博失败的无赖,不屑一顾。 “冥顽不宁。”覃一鸣拂袖而去,却走进指挥室,周密部署。鱼儿,已经上钩。 “墨临渭,我出去一定杀了你。”张成功愤愤不平,嗓子都快哑了。 “砰”。 一声轻响,张成功猛地有了希望。 “这就是军队监狱?”熟悉声音,宛如天神。张成功从床上弹跳,惊喜万分。 “首长,您终于来了。求您救我出去,我当牛做马,只求救我出去。” 罗伯特嫌恶踢他一脚,浅蓝眸子露出杀机。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竟对我磕头?真真败类。我问你,有没有告诉你们领导,我和你的事情?”罗伯特蹲在张成功面前,不浪费一秒钟。 “没有。我发誓,一字没说。”张成功仰头,额头全是血渍。神秘人是他最后救命稻草,一切都甘愿。 罗伯特笑了,慢慢起身。 杀了张成功,他就立刻回到美国去。 “华夏军区,不过如此。”他心理得意,转身间,银色手枪抵着张成功脑门。 “我带你去见上帝。” 张成功懵了。漫长等待的,却是杀戮。 覃一鸣说的是对的,他回来,是为了杀他。 “砰。” 张成功只觉震耳欲聋的响声,知觉全无,直直倒在地上。 这,就是死亡? 但,罗伯特手上一痛,迷你手枪被打落在地。 “这是圈套?怪不得一切,如此顺利。”罗伯特不可置信看向狭小窗口,只发现一群黑压压的重型冲锋枪。来不及捡地上的手枪,大门已被人撞开了。 小黑屋只有4㎡,特种兵长得魁梧,行动原本就掣肘,可他们坚定闯入小黑屋,还关上了门。 “Shit。中计了。”罗伯特爆了粗口,后悔自己没听庄序的话。 右手被子弹打中,无法用力。独自出行,根本没有后援解救。他携带的武器,只有迷你银色消音枪、匕首和爆破炸弹。在狭小空间,引爆炸弹只会尸骨无存。 “放下武器。”特种兵冷冽,眼睛死死盯着罗伯特。 “罗伯特,放下你的武器,束手就擒。我不伤及你的性命。”覃一鸣轻呼,生擒罗伯特,志在必得。 罗伯特眼珠一转,狭小空间对他非常不利,即使近身搏斗,杀掉特种兵,会浪费不少体力。虽有气功护体,门外还有很多人,未必能逃出去。 一系列的思考非常快捷,从特种兵进入小黑屋,时间不超过40秒。 “Ok,Ok。”罗伯特把手抱在头上,做投降姿势。精明转动眼珠,慢慢朝门口靠近。 气功护体,抵不住一夫当关。 罗伯特速度奇快,希望利用气功把两个特种兵弹出门外。但行动受限,功效不佳。 特种兵坚若磐石,死抱着冲锋枪,丝毫没有胆怯。 这才是真正的华夏子弟兵?! “有点意思。”罗伯特不再大意。在距离大门口20厘米的位置,快速出拳,机打特种兵的胸腔、腹部和颈部。 罗伯特闪过一丝狠戾。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但,以小黑屋为中心站着50个特种兵,他们严阵以待,拿着冲锋枪正对着门口。 覃一鸣正站在小黑屋门口的方向,他双手背着,只穿了一件防弹衣,像狩猎的老鹰盯着罗伯特一举一动。 第158章冷面冷心 作茧自缚,终自投罗网。 从罗伯特第一次和张成功接触,覃一鸣就在筹谋。 监视、追踪、隐忍。只为查出幕后指人。鹰隼般盯着罗伯特进入军区,甚不刻意阻拦,就为了活捉罗伯特。 “放下武器。”覃一鸣肃穆,看罗伯特孤身而来,虽诧异,依旧按计进行。 当罗伯特一进黑屋,特种兵守在门后,狙击手严正以待。 “少说废话。”罗伯特虚张声势,身体却逐渐麻痹。可入眼阵势,心中已有计较。 脚刚离开大门,几乎同时,门瞬间关上了。 剧烈声音让罗伯特陡然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一面细密的网迅速落在身上。 迅雷不及,瓮中捉鳖。 手忽被反捆,白色塑料警绳先穿过食指,然后在小指上靠住,斜挂在拇指上形成8字形,来回重叠缠绕数圈。警绳快速穿过罗伯特的脖颈、大臂、腿部,几乎把他捆绑成粽子。 这是极度屈辱的姿势。 即使有气功,无力回天。 审讯室,冷肃威严。 罗伯特反绑在椅子上,无论如何运气,都无法挣脱。 忽然,见门开。覃一鸣步伐沉稳,看似漫不经心,浑身威压施展,让他不寒而栗。 华夏军,他这才算见识到厉害。 “你和那女娃素不相识,为何让张成功威逼?”覃一鸣言简意赅,上有命令,凌晨上头提人,“谁是主使?” “我不是华夏公民,没见到我的律师,你无权审讯。”罗伯特得意,彻底闭了嘴。 覃一鸣眉心微蹙,只缓缓道:“人在做,天在看。罗伯特,总一天,你会为今日骄傲付出代价。” 夜深,罗伯特被人带走。他回眸看夜色下面无表情的覃一鸣,那身影瘦硬坚决,仿佛捍卫者,让他生出敬意。 看守者一语不发,他眸光微闪,在汽车行驶6小时候后,逼出骨骼里锋利匕首,逃出生天。 但,覃一鸣一双眼,仿佛幽灵,似时刻定在身后,成他一生阴影。 末日会所。 “少爷,罗伯特想见你。”威廉恭顺依旧,隐有暗愁。 “饶他一命,让他滚回庄家。”庄序头也不抬,细细翻阅墨临渭所有资料,“你派人到南临查访墨临渭资料,就这些?” 平淡语气,却似深究。 “出生、入院、入学,面面俱到。查访学籍信息涉及的地址的人,都说明她平凡无奇。” “可随机暗访知晓墨临渭的人,说的几乎一样,这难道就不奇怪?”庄序抬眸,放下咖啡杯,站在窗前。 威廉微怔,似有所悟:“不是没有这可能。但,若她真的平凡,这一切本是事实。少爷,您还要怎样?” 在威廉看来,庄序一切行为不过是荷尔蒙激发的幼稚“泡妞计划。让罗伯特暴露,就是错误。如今还要执迷不悟?墨临渭真是他臆想的特工或杀手,早就露出端倪,哪里会避而远之? 还是说,庄序持续关注,不过为自己找一完美借口?难道…… 威廉心思百转,眉头更深。少爷莫非是恋爱了?但,他的身份,恐怕不能承载。 “别胡思乱想。来濪城两年,是为自力更生,还有寻那神秘宝藏。儿女情长,我自有分寸。”庄序冷嘲,“我这样的人,还会谈情说爱?” “抱歉少爷,我多虑了。”威廉低下头,敛过同情,越发恭敬。庄序抛却家族庇佑,独到濪城,这两年投资经营,成绩斐然。他心悦诚服,甚至慢慢将庄序当作真正主人。 “去做事吧。”庄序阖眼,听室内寂静一片,终于发出一丝低叹,“连心,都没有的人。如何,去说爱呢?” 可放过那丫头,任由她忽视自己,内心始终不平。 他眸子一暗,拿着一沓照片,沉思良久。 离苑。千飞新居,墨临渭起的名字。 千飞坐在电脑前,埋头专研。有关墨临渭的照片,在校园BBS上逐渐减少,她甚至黑入各个ID,查找源头。 书籍,是通往世界的窗口。她专攻理学,对计算机的掌握,已经有一定水平。只是临渭不爱理学,不然凭她智商,定然也是个中高手。 美眸凝视,已隐隐追查到大部分IP地址,直指末日会所。 “怎么会和那里有联系?临渭来濪大,到底招惹了谁?”千飞呢喃,看来还得再去末日会所。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会所,极尽奢华。怪不得吸引濪城人乐不思蜀。 千飞红发依旧,却穿了黑色皮衣裤,越发清丽干练。 她警惕观察会所装潢,并未发现不妥。但警觉一双眼盯在身后,如芒在刺。 “陷害临渭的人,或许是他。”她心神微定,闭眼感受那目光方向。光怪陆离间,猛然回头。绿芒忽闪,竟刺破霓虹灯光,亮得惊人。 她微怔,以为眼花。那眼睛,多像一只狼。 正欲追上前,却被人拦住去路,她回眸,怒目相视。 “墨临渭,你为何又来?”庄序捏住她手腕,鼻息几乎喷洒脸上,“欲擒故纵,就是你的把戏?” 千飞愕然,对他自恋耻笑得紧,反唇相讥:“拿斯索斯?” “你竟讽刺我是那自恋水仙花?”庄序冷哼,已有怒意。 “你认错人,我不是墨临渭。”千飞莞尔,神色笃定,几让人信以为真。 “换了发色,行装,就能改变所有?”庄序不以为然,捏着她的手丝毫不放,“又在耍什么把戏?” 千飞不予理会,用力抽出手臂,正色道:“你不但自恋,还自以为是。我不是季辛,对你毫无兴趣。” “是吗?”庄序薄怒,对不远处的摄像机点头。 咔咔咔。 灯光微闪,却将二人拍了下来。 “无耻。”千飞愤怒,却不由怀疑庄序身份,他方才动作微小,她却敏感异常。这庄序,问题不少。 “庄大主席,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墨临渭,你认错人。”千飞越发坚定,却用力踩了庄序一脚,高跟鞋力度不小,应该让他吃痛。 庄序灵活躲闪,邪魅微笑:“小丫头,我们来日方长。” 分明能更进一步,可见她眸中怒火,却主动退让。这,可不是他平日作风啊。 千飞转身,脱离庄序桎梏,飞奔回女生宿舍。 捂着犯疼手腕,眉心微蹙。方才,她怎么没有躲开?她不爱被人触碰,嫌恶拍着手臂,仿佛染了病毒。 香榭雅筑。 “小姐最近时间经常到末日会所。而且装扮奇怪,发色时黑时红,与在南临判如两人。”墨乙桀冷静汇报。 “你认为是什么?” “新环境融入的个性凸显。她行为独立果敢,越发坚强,几乎自己独立解决很多事。这样的情状,在南临也有过,只是在此处越发突出。我认为,这是正常。”墨乙桀唇角扬笑,墨临渭如今状态,可谓比南临好了千万倍。 “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你的人跟在暗中保护,不要被她发觉。要是能开发出新潜能,却是医学奇迹了。对了,派人盯着末日会所,我感觉那里有些不对。”墨渊徐缓,依旧风轻云淡。 “一月军训就要结束,小姐却给我们太多惊喜。她是墨家下一任家主,如此来,您也可以专心研究医学了。” “为时尚早。”墨渊一顿,语气却轻快不少,“真到那天,也是极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轨迹发展。 但,真正暗涌,才刚刚开始。 “墨临渭,今晚有诗朗诵比赛。”陈朱安短信,单独发了一份,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墨临渭心安,也是感激。捂着头,总是疲倦。狐疑看电脑一眼,只觉得对了很久。 “我替你去。”千飞穿好迷彩服,整理仪容。 墨临渭疑惑,却是点头。最近,千飞越发光鲜亮丽,她喜欢静静欣赏。 “这迷彩服,也用不上几次了。临渭,你何时离开这里,和我去离苑?”千飞靠近,精致眼妆,无懈可击。 “会不会,太突兀了些?浅浅为这里,费了不少心血。” “那就再过一段时间。”千飞低眉,也不看墨临渭惨白的脸,开门走了出去。 对不起,临渭。为了抓住那个人,我必须让你先辛苦一段时间。 法学院。 是夜,微凉。 千飞压低迷彩帽,遮住一脸高华。 这里,她并不喜欢。 男女探究眼神,逐渐聚拢。 她不去军训许久,学院说治病休养,这理由太充分,只能怨怼记恨。 “那狐媚子来干嘛?”杨娃恼恨万分,裴非衣却对她摇头。 主席台上,陈朱安唇角微展。 这孩子,果然不会恃宠而骄。即使,她完全可以不参加军训任何事宜。好感又深几分。 灯光起,诗歌朗诵正式开始。 千飞从容不迫,见季辛第一个走上主席台,脸庞恢复如初,自信优雅。她微笑,和季辛平视,却明显见她瑟缩,仿佛惧怕。 “墨乙桀动作果然不慢。”千飞微嗔,一笑而过。 但,后背忽觉一冷。转头看,又是那道锐利光芒,仿佛猎人,紧紧盯着她这猎物。 “又是庄序?怎么阴魂不散。”千飞蹙眉,果见庄序一身黑色劲装,沉默走进会场。 “抱歉,我来迟了。”庄序大步走向主席台,一月竟两次踏足法学院,算是给了极大面子。 他优雅落座,与少女对视。 厌恶。他,又看到厌恶。 心中不虞,抬眸又是清明。 难道,她真的是平凡人?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无法告诉你。” …… 季辛声音缓缓,如水绽开。当见到庄序时,她忘情所以,想把所有羞辱在此刻彻底翻转。 娇容映着灯光,面若桃花,也着实惊艳。 她目光灼灼,时不时看着庄序所在位置,一双剪瞳秋波盈盈,只期望他能看到她的真心。 第159章不由自主 微光,合转。 庄序冷眼一扫,嘲讽依然。 这季辛,还真是不自量力。 再看那人群少女,迷彩帽依旧很低,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和他如出一辙。他忽生出同道中人的感觉。但,她独坐人群,仿佛和周围彻底隔绝开,那般与众不同。 庄序内心一根温柔的弦,竟不自觉收拢,又不知觉地舒展。何时起,他这冷心之人,也会让旁人入了眼,多了一丝在意? 掌声,轰鸣。 季辛苦下功夫,收获巨大,即使不能拿到第一名,也不会跌出三甲之外。或许,她天生就该生活在舞台上。 千飞兴致缺缺,淡淡鼓掌。 这季辛,还真有手腕。据她所知,杨娃和黎蔓对季辛推崇备至,渲染各种季辛惨状。示弱,总能引起同怜。况且季辛自己会察言观色,性子收敛许多,倒让好多人越发喜欢。如今诗歌朗诵得奖,恐怕又会被冠以勤学多才,又是一顶光环。 但越是这样,就越需要防范。 千飞正色,看陈朱安把冠军奖杯递到她手上,仿佛一场闹剧,终于走向尾声。 欢场尽,了无痕。 千飞起身,为错过庄序,刻意走得晚一些。她不想和那人有交集,一点也不想。 但,当她正准备离开时,黎蔓已挡住去路,目光不善。 千飞目光森冷,越过黎蔓,站在季辛面前,礼貌伸出右手:“季辛,恭喜。” “你?……”季辛仿佛慌乱,举着奖杯刻意沉默,却任由少女的手,晾在空气中。 杨娃慢慢靠近,对千飞吐气道:“现在示好,是不是太晚?” 千飞面无表情,只保持方才姿势。但如果细心些,就会发现,她看似柔弱的手掌,已慢慢集聚力量。 “如果不想死,就离我远点。”千飞冷声,冰一般的气息,几乎让四周冻僵。 黎蔓果然一颤,不自觉后退。杨娃却走上前,大言不惭:“难道,你还敢打我?我……” 话未说完,千飞的巴掌,已生生落在杨娃脸上。杨娃还未反应,只听得一声哀鸣,宛如刺鸟血啼,响彻四周。 千飞左手捂脸,似疼痛异常。 大门忽被撞开,陈朱安大步冲了进来。 “干什么呢?”声音不稳,竟有一丝微颤。 三对一,谁欺谁,事实已定。 千飞死死捂着脸,背对陈朱安,委屈异常。 “陈教员,是墨临渭打了杨娃,你瞧杨娃的脸!”黎蔓厉声,眸中凶光,几乎不像一个学生。 杨娃委屈,但牙齿隐隐作痛,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是,她们说得对。是我打了她,对不起。”千飞憋着哭腔,却委屈至极,也不看陈朱安,只捂着脸,大步跑开。 “你们打人在先,还威胁人?”陈朱安面色凝重,“你们都是成年人,故意伤人,还恐吓,是犯法的。” 他已顾不得责罚三人,更不相信杨娃真受伤,反倒越发担心墨临渭。那孩子,真不能被季辛这些人吓傻了。 “林婶,麻烦您给我开个证明。谢谢。” 千飞把情况简单告诉林纾,只等林纾把校医院证明送到法学院。 关机,奔逐。 身后似乎一直有道目光,几乎要把她洞穿。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千飞终于停下,已是薄怒。 “你,受伤了?”庄序走了出来,映着月光,俊逸隽秀。 “那又如何?”千飞冷讽,却背对他。但猝不及防,庄序已到她身边,把她拥入怀中。 她,居然被一个人给强抱了?! “流氓。”千飞愤怒,却推不开面前的肉墙。 “墨临渭,你别动,让我看看。”庄序有些乱,受伤流血于他并不陌生,可听闻她被打,竟然乱了心神。 “我不是墨临渭。”千飞固执,依旧不放弃推开他。 “可法学院说,墨临渭被季辛等三人打了。”庄序声音拔高,也不敢看她的脸,只想把她抱着,似乎这样才能确定她完好。 “我再说一次,我是千飞,不是墨临渭。我们,是长得相似的好友,她生病,我替她参加活动。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千飞愠怒,却未注意,一向不介意身份的她,居然在庄序面前,如此排斥。 “哐……” 电闪雷鸣。 千飞摘掉帽子,捂着右脸,指着左眼角泪痣,认真无比:“记住,这是千飞独有的标志,你所见的人,从来不是墨临渭。”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庄序冰冷的脸。 “千飞?”庄序脸色一白,神情怀疑,“你的意思,你时常代替墨临渭上课?” “对。你所见的人,一直是千飞,是我千飞。”千飞执拗,“我和临渭是好友,而且异常相似。我只对你一人说了这个秘密,你满意了?” “轰!” 天空传来第一声雷声,在她耳后炸开。 “下雨了,让我走。”千飞心情有些闷,或许是因为庄序,又或许是因为天气。 而庄序,几乎石化般,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回味那个名字,千飞。 难道所有执念,是因为看错人? 墨临渭和千飞,是相似的两个人。所以,才有那样的错觉。 他目光深沉,也不顾天空上第二次惊雷,脑袋昏沉一片。 “她,好像受伤了。” 庄序终于恢复一丝神智,朝少女消失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特效伤药,只此一家。” 千飞托腮,素净侧脸,美如珍瓷。 ?“回去后,直接打开瓶盖,把里面的药剂均匀洒在伤口上。2个小时就能消肿,明天一早醒来就恢复如初。” 庄序最后嘱托,依然在耳。 也不知庄序是不是属狗,居然追上她,送来一瓶药。要是他知道,她根本无事,会不会被气死? 千飞饶有兴致,细细打量药瓶。感受到瓶底突出的精巧小纂字体“墨”,她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能够随身携带墨家直销药瓶的人,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这庄序身后,到底是何等的背景?还有他时常出现在末日会所,着实耐人寻味。 难道,他是末日会所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主人? “如果庄序有军方背景,又是末日会所主人,这一切就能说通。可他并不知道临渭身份,和临渭也无过节,不可能弄出这么多事?” “如果这一切真是庄序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千飞眉头紧皱,不经意间,看到臂弯上的红色瘢痕。 刚才被庄序忽然抱住,居然留下了印记?可是她毫无痛觉,仿佛控油灵魂的玩偶,操纵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难道真的受伤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灯细细打量身体,除了双臂有一丝红肿,并无异样。她从药箱取出林纾准备的伤药,细细涂抹在红痕上。 即使寄居,她必须保证临渭安全。 她重回卧室,满足抚摸墨临渭发线,一扫所有不虞。动作轻柔,像爱护自己孩子般。 “临渭,为你做一切,我都甘愿。” “我们,会一起过得更好。” 她关掉所有灯光,让一切恢复安宁。 夏夜雨,淅淅沥沥,何时天明? 香榭雅筑,夜雨潺潺。 午夜十二点早过,顾朝西越发精神。 薄唇微抿,悠闲倚靠,捧一本《国富论》,像朝圣信徒,目不转睛。 这是他的圣经,仿佛墨临渭是她的缪斯。 那日相见后,对墨临渭,又多了三分在意。明明小巧的女子,就那么入了心。或许,是喜欢和她一起的安静恬淡。 依旧关注网络,去发现关于墨临渭的信息逐渐减少,他的心情,也雀跃不少。 “朝西,好看吗?”虞姜穿着红色蕾丝睡裙,低胸短裙,性感魅惑。 “嗯。”顾朝西并不抬头,对虞姜总是淡淡。 虞姜雀跃,跳上床,抢过他手中的书,与他嬉闹。 “姜姜,明天还要上课。别闹。”目不斜视,丝毫不顾。 虞姜却直接把他的手放在胸脯上,丰盈绵软,性感诱人。 顾朝西越发不耐烦。 虞姜好歹是虞闻阑掌上明珠,这独栋别墅宽达300平米,也是虞闻阑给她配置。虞家也算濪城望族,怎会如此放浪? 不悦蹙眉,翻身继续看书。 “你看看人家嘛。”虞姜不依不饶,娇俏温语,却得不到顾朝西一分关注。她泄气,却欲罢不能。 “我回学校了。”顾朝西起身,冷漠异常。 “不要。”虞姜抱住他的腿,不再放肆,“这么晚,你还走?” 顾朝西丝毫不顾,拿着书,穿上衣衫,独自出门。 这夜,的确折腾。 夜深,风冷。 冷风吹着他的发,几乎吹尽一心悲欢。却忽然想起那夜和墨临渭不期而遇,不自觉扯动嘴角。 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她能不能找到? 她,是否还会回到香榭雅筑,在月夜下,与他不期而遇? 顾朝西心里,隐隐有了期许。 一些心思,开花,未必结果。可念想,就是种子,种下,生根,发芽,无法拔除,不由自主。 艳阳,高照。 新生军训,终于落下帷幕。 今年唯一亮色,竟是法学院拿了第一,拔得头筹。 陈朱安喜上眉梢,带着一人慢慢走上主席台,等候领奖。 “临渭,你准备好了吗?”不过一月,陈朱安对她好感爆棚。 “嗯。”少女点头,红发火热,自信昂扬。左眼角下泪痣如钻石闪耀,绝代风华。 千飞站在陈朱安身侧,从容不迫。从此,她要让所有人看清这张脸。更要让人记住这张脸。 她,才是墨临渭。她,将代替墨临渭,活在人前。 世人诽谤,欺辱,折磨,冲着她就好。只要有了这张脸先示于人,就不会再有那些伤害。 所以,才会与覃一鸣约定,在领奖时,必须她做学生代表。 她微笑,睥睨五千新生,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第160章我的女友 顶端,睥睨。 芸芸众生。似乎都在脚下变小。细微间,千飞若有所悟。 怪不得,人们都希望站在顶端,只因那风景太好。 “恭喜。”熟悉气息,在千飞身边弥漫。她蹙眉,自觉屏蔽。这庄序,最近是怎么了? “等会儿,我有惊喜给你。” 千飞不屑一顾,站得挺直。 绿茵场忽然寂静一片。各学院严正以待,屏息凝神看着主席台的巨大幕布。 “同学们,军训辛苦了。”虞闻阑声音温和,透着淡淡威压。目光瞥过那少女,似有不善。 他四十有六,保养得宜,依然神韵不错。加上最近在董事会上频频被提及,正是春风得意。想到大选在即,也不好和小丫头计较。 不过,他是个记仇的人,她曾让他脸上无光,他一直记得。 要是他成为校长,第一个,就不放过她。 当把奖杯放到少女手上,虞闻阑冷笑,被一旁庄序看到。 千飞淡然自若,作为法学院新生代表,平视台前摄像机,找一个精准角度。 “下面,有请学生致辞。” 风过,涟漪。 千飞慢慢摘掉迷彩帽,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惊为天人。 绿茵场惊呼阵阵,纷纷盯着巨大屏幕,无法呼吸。 只见幕布上,少女红发鲜亮夺目,束成简单马尾,干净利落。白皙脸颊巴掌大小,眉黛如墨,睫毛若扇。一双星眸勾着淡淡眼线,如泉眼般潋滟芳华,美不胜收。尤其左眼角一粒泪痣,恰如其分点缀眼角间,仿佛天边清泓的一粒朱砂,生生落入心头。 这是怎样一张倾国倾城的娇美容颜?沉鱼落雁尚落俗套,闭月羞花不胜娇柔。任是世间最美辞藻,也无法勾勒那清丽脱俗。 千飞满意一笑,淡然至极。只见樱唇轻抿,又是一阵美不胜收。 绿茵场再也无法沉寂如初,嘈杂声不绝于耳,仿佛看到人间奇景。 庄序狐疑,心中却是烦闷。这个女人,果真妖媚众生。 恼怒,猝不及防。她就那么迫不及待展示自己?还是为了在此刻立万扬名?! 人群中,顾朝西拿着照相机的手忽然一抖。那美丽,与他看过的不同,竟真的忘了摁下快门。 “大家好,我是法学院墨临渭。法学院,将会成为濪大的传奇。” 语罢,转身。 这一刻,早就筹谋。 从此后,妆容精致的她,就是墨临渭。她愿替代,为临渭承担所有。 “临渭。世间种种,皆是因缘际会。你是我的责任,我会穷尽一生,维护你那个美好的梦。虽然前路艰辛,可我无所畏惧。不管是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了。” “你单纯无邪,我愿为你造一个乌托邦。你活在梦里,我就为你造梦。” 千飞笑靥如花,默默退了出去。 仿曲终人散,完美落幕。 森冷气压,忽然凝聚。 “墨临渭。” “墨临渭。” …… 也不知是谁,忽然声震,绿茵场传来巨大声响,仿佛实至名归。 季辛从震撼中惊醒,那墨临渭,果然成了心头大患。有那样站在高处的机会,一颦一笑均被记录。这光芒璀璨,她求之不得。 更恨四周男生,几乎彻底成为信众,被那人吸引。 “她恐怕一直等着这一刻,在光芒万丈时,崭露头角。”裴非衣语气淡淡,盯着墨临渭身后的庄序,捏紧手心。 那庄序,恐怕也看上墨临渭的皮相。 顾朝西清醒,她刚才说她是墨临渭,她不就是在末日会所的人?另有其人,其实都是一个人。她,在骗他? 黑瞳紧缩,恼羞万分。理性经济人顾朝西,也会被小女生耍得团团转? 他,真是够蠢。如果多留心,恐怕就能发现她话中端倪。近乎同样面相,却非说是两人,也亏了他,信了半分。 “天。”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只见幕布上,庄序将手放在少女肩膀,搂着纤腰,笑得优雅。 他们隔得很近,就像一对恋人。 金童玉女,悦目爽心。 “他们?” 季辛一双眼几乎充了血,让裴非衣看得害怕。 “你做什么?”千飞警惕,奈何被庄序掣肘,动弹不得。 “风光无限,却高处不胜寒。千飞,为何如此?”庄序狂傲,笑如春风,只是眸中精光,若有所思。 “这俯瞰风景,哪里高寒?还有,我的事,你少管。”千飞反唇相讥,挣扎不得。 “可我,偏喜欢和你揪扯不清。”庄序暧昧,于是乎,一对璧人高台并列,越发紧贴。二人共瞰台下众人。 绿茵场交头接耳,人群叫喊着“墨临渭”三字,起初很小,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像迅疾洪水,在人群里传诵开来。 千飞一怔,突兀发声,怕是受了庄序指使。 新生似拧成一股绳,众志成城呼喊墨临渭的名字。从众声势,越发强烈,仿佛一道符咒,蔓延展开。 “你,只能是我庄序的。” 庄序志在必得,接过话筒,望着屏幕自信满满:“濪大新生们,我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墨临渭,是我庄序的女友!” 语罢转身,彻底禁锢了她。 千飞呼吸一窒,只觉浑身被庄序气息围绕,再无法动弹万分。 绿茵场再次静止了。 只见庄序和少女紧紧相拥,宛若一人。 在全校新生面前,在摄像机的真实投影面前,庄序不由分说,宣布,她,是他的。 石化。不可置信。以及深不可及的怨恨。 “庄序,你够狠。”千飞出声,咬牙切齿。 “何出此言?”庄序闷笑,越发开心。 “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每到一处,带着你的标签。你的莺莺燕燕,会把我拨皮拆骨。” “你倒是明白。不过,如果连这些都不能应付,那你,就不是你了。对吧,千飞。”庄序低吟,邪魅望着人群,做了个“V”的手势。 “墨临渭是我庄序的,谁也别想染指。” 猖狂霸道,志在必得。也不管人的目光,拉着少女,消失在备用通道。 顾朝西捏着相机,一双眼,彻底红了。仿佛心中被剜掉一块血肉,疼得惊人。 他离开主席台,准备找墨临渭问个明白。 备用通道。灯光暧昧。 庄序握着千飞的手,嘴角上扬。 “庄序,你真是狠毒。”千飞挣脱,俏脸煞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庄序浅笑,手指插进裤袋,感觉良好。 “我们无冤无仇,你处处为难,还坏我名声。到底,为了什么?” 庄序一怔,他也不明白,方才举动,是为报复,还是情动。 “可你,并没阻止。那说明,你也愿意。” “是。你在濪大被誉为传奇,有你庇护,的确省事。顶着庄序女友名号,除了蜚短流长,还有什么?”千飞冷漠,“我不管你是何居心,但我和你,绝不会成为情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庄序心中一凛。千飞气度,与他何其相似。那句不会爱上任何人,几乎砸中心脏。 “我说你是我女友,自然会给你该有的待遇。而且,被我公开在濪城承认的女友,你是唯一。” “谁稀罕?”千飞转身,留给他疏离背影。 “你逃不掉,不论去到何处,你始终是我女友。”庄序低吼,胸腔沉闷。明明是恶作剧,却被冷漠所伤。 千飞嘲讽,再不回眸。 主动掏出手机,给墨乙桀发了讯息。 “桀叔,庄序说我是他女友,这是误会,请相信我。” 为了避免墨乙桀追查,主动交代是最好。她冷静理智,不给墨临渭找任何麻烦。 阳光刺目。早已离开通道。 千飞深呼吸一口气,默默走回公寓。 法学院还未传来对季辛等人的惩处,诗朗诵比赛后一直留案不发,或许被人压制下。但她相信,季辛等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等待,等着扫清障碍,她,就可以给墨临渭安全。 “等等。”温润男声,扑面而来。淡淡的檀香味,夹着些许汗水气息,“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墨临渭。”千飞抬眸,直截了当,“想你也该知道,临渭不爱热闹,作为她最好朋友,我愿意为她顶住一切压力。” “如果你也关心临渭,请你守住这个秘密,我做一切,都是为她好。” 顾朝西愣神,不曾想她如此直白。怒意消了三分,但想到庄序方才的话,又是意难平。 “可庄序说,墨临渭是他的女友。若你不是墨临渭,让她担着虚名,是朋友所为?”愈发怒不可遏,原本怀疑的心,如今更加揪扯。 “我和临渭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千飞仰着脸,似笑非笑,“你,又是她的谁?临渭的事,与你何干?” “你……”顾朝西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甚至不能和墨临渭单独呆太久,一时无言以对。 千飞转身,丝毫不惧顾朝西审视目光。 “我怎么知道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千飞冷漠依旧,眉心渗着细汗。 她知道,临渭就快苏醒了。 顾朝西盯着少女背影,愤怒而不甘,似乎,遭遇了背叛。即使,墨临渭与他,或许连朋友都称不上。 他竭力维持着平静,骨节磕磕作响。 ?“哎……”顾朝西深叹口气,不能自已。 千飞竭力保持背脊坚定,但越发虚弱。她咬着下唇,努力走得平稳些。 终于回到宿舍。 费力打开门,只觉双眼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她不甘,却无能为力。 她还没告诉墨临渭一切,她不能就这样倒下。 但,黑暗彻底席卷。 风波,又起。 第161章心狠手辣 九月二十三日,秋分日,秋叶落尽时。 墨临渭坐在教室窗边,一脸苍白。 她到底睡了多久? 还好,能在新生第一堂课醒来。她不愿错过,曾用力争取的一切。 280人的教室,只有她一人。 墨临渭掏出《西方哲学通史》,教材。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时不我待,白衣苍狗。在她认知里,嗜睡浪费了太多光阴,于是在醒着时,格外认真。 她一袭白衣,黑发如墨,杏眼聚精会神真。纤美身影在清晨日光中越发孤独,仿佛孱弱的白色幽灵,露出不健康的白光。 目不转睛,专心致志。 “叮。” 她从书里收回目光,原来已是上课时间。 教室已满大半,法学院人数不过240人,几乎一直一起上课。她认识的,寥寥无几。 五颜六色,互相嬉闹。 季辛越发出彩,宽袖窄裙,纤腰楚楚。但面对她时,一双眼几乎毒蛇,露着恨意。 如芒在刺。 仿佛又被炙烤,即使在濪大,她始终感觉,特殊目光在背脊炙烤。 “瞧,那贱民又换了发色。”季辛挑眉,恨不自已。 “等她去厕所,我看还如何云淡风轻?”杨娃谄笑,她们日夜在宿舍讨论惩治墨临渭。军训人太多,不好动手,如今上课了,看墨临渭如何寡不敌众。 “庄序学长会不会找我们?”裴非衣凤眼微挑,意有所指。 “想成为庄序学长的女友,也得有那个本事。”季辛恨得牙痒,想到二人相拥画面,心里就堵得慌。 “裴非衣,你待会儿别跟着我们了,省得碍事。”杨娃斜眼,对裴非衣越发厌烦。 裴非衣委屈一笑,但瞬息间,闪过精光。这三人,真是自不量力。 ?“你们过来,待会儿我们这样……”季辛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电风扇不停旋转,热气依旧。 墨临渭坐得笔直,每一排位置至少坐两人,惟她一人坐在一列,尤为刺眼。 “我还是有特别本领,至少能享受宽阔空间。” 她自嘲,唇角一勾,笑容发苦。 不多时,哲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作为新生的第一堂课,她说着濪大风土,并未谈及课程本质。 墨临渭听得乏味,专心看书。她看得入迷,咀嚼字里行间的音律,只觉得朗朗上口,其乐无穷。 下课铃响,学生喧闹。 耳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仿佛灵活小蛇,一点点靠近。 “咔咔。” 杨娃用手机狂乱拍摄,高倍闪光灯,却只针对墨临渭。 “住手。”墨临渭阻止,下意识挡住脸颊。 周围渐渐聚起一些人,冷眼旁观,却是将二人围在中央。 这场景和军训的受辱何其相似? 墨临渭心想不好,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靠着墙面,无路可躲。 季辛施施然站出来,轻蔑一笑。人心不古,墨临渭的下场,她极为满意。 “庄序学长,或许更喜欢果敢女子。不然,也不会在军训后,再无音讯。” 她心中生出一股希望来,唇却勾起恶毒笑纹。仇恨和妒忌蒙蔽双眼,如今就是报复。只要聪明些,就像墨临渭上次诗朗诵时颠倒黑白一样,让墨临渭滚出濪大。 她从未正面伤人,把问题推给黎蔓和杨娃就是,完全能独善其身。 “别躲,漂亮的临渭,让我照一张。”杨娃声音嗫喏,语气越发刁钻。 墨临渭生出一股恐惧,只感觉自己又会被送入实验室,成为灯光炙烤的病人。 “娃娃,别闹了。”季辛出言调整,伸出手对笑道,“临渭生得美,娃娃最爱收集美人,可别介意。” 墨临渭愣神,沉默不语。 可就在这愣神间,黎蔓一杯水彻底从后背泼来,还高呼:“临渭,对不起,手滑了。” 墨临渭起身,衣裙被水淋透,贴在皮肤上。她眸光微蹙,只想去卫生间整理,可上课铃,就这么响了。 季辛得意,施施然回了座位,笑靥如花。 墨临渭咬着嘴唇,固执坐在水渍上,不愿妥协。只觉寒光刺背,要彻底辱杀她。 时间,缓慢冗长。 墨临渭第一次感觉度秒如年。 当长长的铃声响起时,墨临渭收拾书籍,背着白色背包,走出教室。 季辛脸上闪过一个微妙弧度,冲杨娃和黎蔓李苗点点头。 她们快速疾走,跟在墨临渭身后。黎蔓从书本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她后背。 “别喊,也别想呼救,不然,这把匕首会进入彻底洞穿你的身体。”黎蔓声若鬼魅,在季辛和杨娃掩护下,拽着墨临渭进了卫生间。 却不知,她们刚走,裴非衣拿着手机,悄悄尾随。 大门,反锁。 “贱人,终于有机会能收拾你。”杨娃厉声,发出与外形毫不匹配的尖锐弧度。 一桶水毫无征兆,泼到墨临渭身上。 “你这样的狐媚,也配当庄序女友。我要看看,要是毁了这张脸,你如何再去勾引人。”黎蔓拿着美工刀逐渐靠近,乌黑的刀刃,透着寒光。 “我不是庄序女友。”墨临渭出声,冷静异常。 季辛微怔,想不到被羞辱至此,墨临渭还能如此冷静。可越是这样,她越发怨恨。狠狠掌掴墨临渭一巴掌,怒目相视。 “你是在炫耀?庄序是濪大的白马王子,在军训颁奖礼上,亲口承认你是他女友。” 季辛唇齿颤栗,激动万分。 墨临渭神情一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千飞和庄序已经暗生情愫?她,丝毫不记得那些画面,就连模糊影子,也完全不知。 头却传来微痛,相比身体的狼狈,那随时要裂开一样的痛苦,渐渐把她席卷。 “季辛,你为何恨我?”保持最后一分理智,与其周旋。 “法学院最美的人,本该是我。庄序女友,本该是我。”季辛癫狂般看着墨临渭,一脸不甘。 “可你,处处压制。我每做一件事,你都挡在面前。你这样的人,活该被人厌弃。” 季辛字字锥心,让墨临渭惊诧,她一直,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你是在妒忌吗?”她勾唇,终于明白,女心如针,嫉妒伤人。 “你闭嘴。”季辛气急,一巴掌打在墨临渭脸上,清脆无比。 “给我划了她的脸,把她赶出濪大。”季辛癫狂,几乎无法自制。 杨娃何曾见过这疯狂画面,盯着季辛道:“我们这样,会不会犯法?” “没用的东西,我来。”季辛夺过美工刀,信誓旦旦。 她步步靠近,眼看就要逼入眼帘。 墨临渭头痛欲裂,猛地闭上双眼,似乎一股力量猛然扯住她。双眼黝黑一片,只觉身体不断下沉,陷入昏暗间。 “啊。” 墨临渭嘶声力竭。 季辛急切不已,美工刀逐渐靠近,黝黑刀刃,仿佛猝毒。 忽然,少女睁开双眼。冷冽的光,比刀光更寒。 季辛失色,也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迅雷不及之势抽出美工刀。鲜血绽放,仿佛不是她的。 “你?”季辛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气,目瞪口呆。 她居然不怕痛?不可置信盯着少女还在滴血的手,哑然失色。 “可现在,该小心的人,是你。”冷冽声线,宛如修罗。美工刀抵着季辛咽喉,就要往下探去。 她扯着头发,剥皮般扯掉黑色头发,露出火红发色。她残忍微笑,对着季辛那惨白的脸,轻不可闻吹一口气。 “你住手。”李苗从震惊中恢复,刚往前走一步,却听见季辛惨痛嚎叫。因为那把美工刀,已经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不要过来。”季辛撕心裂肺,看少女就如见鬼。 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带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因子,与先前的墨临渭毫不相同。尤其唇畔勾起的嗜血浅笑,让她心惊胆战。 季辛忽觉自己一切可笑无比,感觉到脸部刺痛,她绝望异常。 她,被墨临渭毁容了,手指颤巍巍地摸着脸颊,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 擒贼先擒王。 千飞不过在季辛脸上轻划一下,局势扭转。但相比她们对墨临渭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时间,美工刀在季辛脸颊滑动,写了个大大的“丑”。 “杀人了,杀人了……” 杨娃失魂落魄,只听见门忽然被踢破,几乎吓疯。 “救命,救命。”季辛看着门外,却见自己的手背少女死死捏住,而美工刀,也到了自己手中。 “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 卫生间,慌乱异常。 保卫科警卫拿着电棍,指着里面的女生。 季辛半边脸全是血,杨娃眼神失焦,黎蔓在一旁发抖,还有一个白衣少女,一手拎着书包,另一手滴着鲜血。 “砰。” 美工刀跌落在地,响了许久。 庄序大步流星,见千飞一脸淡漠,只是手上血流过不停,眉心一紧。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三个人抓起来。”他冷哼,把千飞护在怀里。 “抱歉,千飞,我来晚了。千飞,千飞……” 千飞感受着庄序的拥抱,第一次觉得暖。他若不来,她也能脱身,可能会受些皮肉苦。 可他,竟然来了。他不是叫墨临渭,在叫千飞。 她,第一次有被人保护的感觉。 庄序迅速把伤药倒在千飞手上,眉心皱得很紧。 “杀人了,杀人了……”杨娃喃喃,几乎疯魇。 “还不带走。”庄序冷哼,却抱着怀中女子,大步走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说,我听见你的呼声,心灵感应,你信吗?”庄序戏谑,但关心不减,“早知道季辛不识好歹,我就该让人跟在你身边。” “你?”千飞错愕,生出警惕。 “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你放心,我一定让她们付出代价。”庄序坚定,竟抱起千飞,朝黑色敞篷豪车走去。 “庄序,你到底是谁?”千飞凝眉,语气很轻。她的意识,似乎渐渐模糊。抬手一看,手心全是黑色污血。那美工刀,果然猝了毒。 “不急,我会慢慢告诉你。” 庄序不察,却见少女越发虚弱。 第162章美人蛇蝎 末日会所。 纯白色手术室,庄序来回踱步,表情暴怒。 “她中了什么毒?” “少爷,容我几人先化验。” “要是她有任何闪失,你们都别想活了。还有,不能留下任何疤痕。”庄序愤怒,更是自责。 “少爷,您强迫施压,适得其反。不要耽误墨小姐的治疗。”威廉递上一杯红茶,规劝庄序。 庄序冷哼一声,终是坐下。 只见少女素白手心上绵亘的疤痕,几乎成为断掌。那疤痕妖冶黝黑,血流不止。 “少爷,已经检查出,她中了美人笑。必须割掉手掌的伤口,不然会持续扩散。” “那还等什么,赶快手术。”庄序敛眉。 “等等。”微弱女声,千飞转醒。见四周光洁一片,还有庄序怒吼。 “你醒了。”庄序大步向前,在众人面前失了方寸。 威廉眉心一皱,深思起来。 “扶我起来。”千飞睁眼,模糊记得庄序一直抱着她。黑色跑车如瑰丽弧线在濪城疾驰。只见末日会所方向,眼前出现一宽敞大门,就像做梦。 她隐隐猜到,庄序是末日会所主人。 费力坐起,盯着头顶上的投影,认真道:“可以手术,但不要麻醉。” “这?”麻醉师盯着庄序,不敢继续。 “听她的。”庄序皱眉,还是做了决定。 即使中毒,千飞也要保持理智。这身体,她不能掉以轻心。 手术过程并不轻松。医生们几乎割掉右手掌上的伤口,生生把那条纹路变成断掌。 少女额头渗出细汗,眉头却没有皱一下。如今,她越能感知身体感官,尤其是痛。撕裂的痛苦,让她眉心微蹙。 但,她一动不动,像一樽冰雕。 庄序看呆了,严肃异常。 他年少被庄壹严格训练,伤痕累累。医生为他整治,即使麻醉,庄壹刻意逼着他睁开眼睛。久而久之,寻常麻醉剂对他毫无用处。由此,他到现在几乎成了“无痛人”。 也因此,他对庄壹的敬爱演变为抵抗甚至仇视。他甚觉,他不过庄壹驯养的猛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 如今,千飞主动不要麻醉。 他猛然从回忆里抽回目光,眸子全是沉痛。 “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不可思议看着那包着层层纱布的手掌,还有托盘里的黑色腐肉。 “美人笑,是什么毒?”千飞坐起身,平静异常。 “濪城土著居民特有的毒,主要是为了让女子彻底毁容。” “彻底毁容?”庄序一凛,对季辛越来越憎恨。 “因为民风开放,当代同样三妻四妾。主母为捍卫地位,只要美人笑沾到皮肤肌理,会留下丑陋疤痕,就算整容也无济于事。”一个医生严肃冷眸,知无不言。 “她也会留疤?”庄序眸子黑潮涌动,自责看着千飞。 “美人笑,却是心如蛇蝎。留疤,我就剜掉。一次不行,剜掉第二次。一直,一直,总会彻底根除。”千飞冷着眼,恨不得把季辛凌迟。不过,那人作茧自缚,硕大的丑,跟随一生。 “小姐不必多虑。我方才化验发现,小姐体质非比寻常,伤口愈合能力极快。甚至说,您百毒不侵。” “那你为何要剜掉那块肉?”千飞蹙眉,“难道,你想复制我的皮肉细胞,继续研究。” 医生讪笑,他的确这么想的。 “烧掉。她的一切,都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庄序敛眉,对威廉示意,“送他们回美国,我不想再见到。” 那医生彻底慌神,拉着威廉衣袖,哀求:“我誓死跟随少爷,只是爱好医学。求您和少爷说说,饶了我们。” “滚。”庄序越发痛恨,只差抽出配枪,当场结束他的姓名。 “等一下。”千飞出声,“我看你有几分才学,你仔细告诉我,美人笑真的只有濪城才有?” “千真万确。美人笑制作方法相当隐秘,据说必须用濪城人血肉。因为美人笑一旦碰到血液,会加强人的情绪,比如愤怒、恐惧、仇恨。外邦人并不知道这附带作用。” “所以,季辛她们的癫狂,是另有原因?”千飞微笑,看着庄序的眼,“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你们少爷说。” 一室,两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莫非,你派人跟踪我?”千飞笑容不明,盯着庄序的眼睛。 “有人给我发了信息,让我赶去那里。”庄序背过脸,他怎会承认,他真的派人跟踪。 “仅此而已?”千飞试探,也不深究,反正,跟踪她的,何止庄序? “发讯息的人查出来了?毕竟救我一命,好歹该感谢一番。” “打过去,已经关机。或许,被注销了。”庄序感慨她聪慧过人,不由欣赏。 “你走吧,我要休息。”千飞下逐客令,躺回床上。 庄序自责,不再逗留,只说:“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法学院,孙晖面色沉重。 军训刚完,法学院就发生恶性事件,一个毁容,一个下落不明。 ?“孙书记。季辛她们,会怎么样?”裴非衣怯怯,柔弱惹怜。 “送到公安局,依法处置。聚众伤人,板上钉钉。”陈朱安义愤填膺,想到受害者墨临渭,头疼不已。 “非衣,你先回去。你做得很好,有勇有谋。”孙晖对一旁的裴非衣微笑,眸中探究,丝毫不减。 “孙书记,陈教员,那我就先走了。”裴非衣走出办公室,嘴角勾起微笑。 季辛,还有一宿舍的党羽,彻底被赶出濪大。她举报有功,坐收渔利。听说,就连墨临渭也受了伤,她的辛苦隐忍,总算没有白费。 美人笑。她母亲给的秘药,就怕季辛无福消受。 在她面前的障碍,她会一步步铲除。笑到最后,才是胜者。庄序,她志在必得。 “孙书记,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让裴非衣接任季辛的团支书职位?”陈朱安疑惑,见孙晖面色越发凝重。 “和季辛呆在一个宿舍,除了裴非衣,所有人均被牵扯。她独善其身,难道不值得推敲?” “她恐怕是被季辛等恐吓,所以不敢举报吧。毕竟,她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你可知道,裴非衣母亲是谁?虞听雨,虞闻阑嫡亲的妹妹。”孙晖坐到椅上,喝了口茶。 “如果她真的有心举报,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前。其实,只要一个电话,就能制止许多事发生。可她在事情发生后通知你,还恳求我们不要保密。有这样心思的人,当真会怕?”孙晖揉着额头,心思越发沉。 “今年的新生,心思怎么越发深沉?”陈朱安一点即通,也明白过来,“裴非衣或许是真怕,也可能是坐收渔利。那还要她担任团支书吗?” “团支书也只能是她。虞闻阑推选校长的事情,校董事会已经有了消息,不出所料,他一年内就会上任。”孙晖叹口气,心情越发沉重。 她看着窗外,只觉深秋落叶,越来越冷。 濪大,将有一番新的天地。 末日会所。 千飞光着脚,细细打量四周。 灯光明亮,不知白昼黑夜。墙壁泛着冷光,透出金属气味。冰冷气息,不似地面。 “这难道是在地下?” 她蹙眉,对庄序身份越发猜疑。 干净简洁,整齐有序。黑白两色,建造的地下世界。 这里,更像是军方布置。 “你去哪里?”庄序白衣黑裤,走到她面前。他不由分说检查她的手掌,见纱布完好,松了口气。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已经向法学院请假,你必须等到完全康复才能走。”霸道不容置疑,却透出一丝关心。 “多谢你费心。不过,你最好还是让我走。”千飞抽出手,语气淡漠。 “你是我的女友,我不会让你任性妄为。”庄序执拗,再次握着她的手。 “女友?”千飞嘲讽,“若不是你,我会受这无妄之灾?” “我已经为你讨回公道。季辛三人被判无期徒刑,我让她三人在狱中受永生折磨。你,还不满足?”庄序愠怒,他何曾低声下气过。 “我不是你的女友。庄序,你扪心自问。你强加给我的一切,就是你所谓的讨回公道?因为你,我在濪大自由全无,被人仇视。除了痛苦,你还给过我什么?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女友?” 千飞面无表情,讽刺万分。 “我对你够好……你不要得寸进尺。”庄序气急,捏着少女的手,浑不觉,那里还裹着纱布。 “瞧,几句话,就让你恼羞成怒。甚至把我强留于此,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千飞目光清洌,直视庄序眼眸,血腥味在空气弥漫。 千飞吃痛,毫不退让。 “巧言令色。千飞,你就没有隐瞒?你那变幻莫测的身世,还有诡异行踪。你告诉我,你背包里的黑色假发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墨临渭,还是千飞?”声声质问,丝毫不让。庄序挑眉,怒意难消。因千飞眼神空洞无物,对他毫不在意。他气恼,只想狠狠惩戒。 “这与你何干?你到底希望我是谁,墨临渭,还是千飞?”她心中清明,忍着剧痛,不愿纠缠。 “你……”庄序再次无言以对,一双手越发用力。只见一滴血落在地板,发出声音。 “少爷。”威廉忽然出现,打破僵持,“墨小姐的手流血了。” 庄序回眸,看自己满是血色的手,眼中一痛。他伸出手,想碰触,却见千飞转身,冷冷道:“庄序,我们,从来就是陌生人。” 她转身,孤傲清冷,却戳得他心脏生疼。 他又伤到她?他明明只想,对她好一些。 “什么事?” “有一股力量在攻击会所。他们的目标,好像是墨小姐。” 第163章伤亡惨重 电梯,逃生。 千飞踽踽独行,有一丝疼。 好不容易有的一丝暖,又被庄序闪烁其词销毁。 “叮。” 电梯声响,她竟径自走出地面。她果真,在地下底层。 可入眼,却是横尸一片。血色遮眼,死伤无数。 人群中,庄序站在高处,枪支还在手中冒烟。他一身黑服,神情冷肃,仿佛褪下学生主席光环,更适合如今。 庄序,果然有神秘背景。 “抱歉。”千飞皱眉,越过无数尸身,赤足全是红色。她顾不得惊惧,仿佛洞穿一切般,顺服接受眼前一切。 庄序愣神,不是叫人看住她,她竟真的出现眼前。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让她吓着?但一想到来人是为了她,心中就是愁结。 他们,何时对彼此坦诚过身世? “他们铁骨铮铮,来这里,说是为你。”庄序眉宇一颤,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千飞沉默,扫过一群尸体,温热的血,只为救她。可她,毫发无损。除了墨家,还有谁能死生不顾? “千飞,你到底是谁?”庄序走向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想着自己满身血腥,不敢靠近。眼前人红裙飘飏,手心滴血,脸颊依然精致如天使。他的手,仿佛亵渎般,收了回来。 千飞后退,眼神冰冷:“我不想任何人因我受伤,所以,请让我走。” “可你还未康复。”庄序蹙眉,恼怒异常。这群人忽然冲进末日会所,怕是为了救她。他的人,同样也死了不少。而外面,还有无数人在负死顽抗。 末日会所成立至今,还未由此血战。 “只要我离开,一切死伤都会避免。你为何固执?”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保护你,你懂吗?”庄序大吼,恨她不懂他心,“我从前不会为一人浪费兵力,可遇见你,一切不受控制。我不能让人夺走你,我要护你周全。” 千飞震撼,不可置信看庄序那发红的脸。他的话,能信几分?如果真的在乎,恐怕就不会做出先前那些事。 “既然如此,何必在之前苦苦逼迫?庄序,你敢说,张成功不是被你指使?”千飞试探,这一切,全是猜测。 “我……我也不知道那时……”庄序迟疑,神色有异。 千飞猜测得到证实,冷笑道:“让我走。” 她和庄序对视,冷冽不减。伤害墨临渭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对峙,试探,定音。 “少爷。”威廉银发染了几滴血渍,快步护在庄序周围,“快带墨小姐去地下,这里有我。” “让我走。”千飞一只手满是血丝,指着庄序配枪,“或者杀了我。” 庄序不为所动。 千飞转身,毫不留恋。 庄序愕然,盯着那娇小身姿,一时失神。她是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猜测么? “威廉,我认定了,一直等的人,就是她。” 末日会所大门口。 墨乙桀眼眸凝神,一身肃杀,这森冷气息,与医生的身份判若两人。可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有匕首银针。但即便如此,也让训练有素的雇佣兵胆寒。 千飞白裙飘飘,走出末日会所。出门,就看见墨乙桀。 “小姐。”墨乙桀走上前,她来到末日会所,他就跟随至此。整整两个小时,在封闭的末日庄园,枪林弹雨,伤亡无数。 “桀叔,谢谢。”千飞努力扯出一丝苦笑,“回去吧,不要因临渭再有牺牲。” “可庄序掳走你,你军训被欺辱,也是他推波助澜。” “但刚才,是庄序救了我。”千飞不忍,第一次,憎恶自己的怯懦。就因为那一丝得来不易的暖,所以要放过敌人? “是。”墨乙桀朝远方举手,撤了火力。隐隐听出少女言语的不悦,因为第一时间赶到的,并非墨家人。 “过去,不要再提。我只想,有安稳人生。此后,我与庄序,再无瓜葛。”千飞保证,主动走到墨乙桀身后,仔细道,“我想回香榭雅筑,墨家伤得惨重,临渭不想再有血腥。” 香榭雅筑,夜色安宁。 千飞躺在套房里,手掌重新包扎。 她,不该有那一丝的贪心,庄序是她的敌人。可是,她狠不下心。尤其在庄序及时相救后,尤其在庄序叫她千飞后。 庄序,是除却临渭之外,第一个关心她的人。就是这一丝的不同,让她生了执念。 书房里,墨乙桀一脸肃穆。 “老爷,此次保护小姐不利,害小姐受伤,请老爷责罚。”他执拗,跪在木地板上,森冷无比。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随身保镖身手不凡,却被狙击,尸骨无存。如果不是sLs定位,根本查不出墨临渭的位置。 “末日会所的人,身份追查到了?”墨渊正色,并不说惩处之事。 “直指美国军方,还有些特殊暗黑势力。庄序,恐怕也不是最高主使。” “忽然涌出这些神秘势力,没想打濪城也是卧虎藏龙。这对我们的实验,可大有裨益啊。”墨渊声音缓慢,仿佛追忆,“她大了,也该经历这些。” “到末日会所救人,对方速度很快,是顶级杀手团队。罗伯特虽危险,和末日会所的人比起来,却差得太多。我也不知,濪城会有这股秘密势力。” “好好厚葬死去的人,墨家不能亏待他们家人。”墨渊沉吟,淡淡道,“至于惩戒,就银针刺穴吧。” “是。”墨乙桀终于起身,脸色缓和许多。 “如果要临渭彻底健康痊愈,这些都该经历。作为一个医生,她经历种种挫折,我乐见其成。如果她提出减少监控,你也照做。我会加派一千人到濪城,我相信,她会更好。” “老爷是下定决心,要将小姐培养成下一任家主了?”墨乙桀声音微变,见墨渊不出声,认错道,“是我僭越了。” 墨渊果然没了声响。 银针刺穴,自惩自戒。 墨乙桀集结在濪城的所有人,封住身上大穴,不吃不喝24小时。接受惩罚前,所有人服用保命丹,不会有害身体。 当所有银针插入穴道,窒息翻涌,几乎随时就会死去。 但,越是如此,那滋味越发深刻。痛,无法死,才是惩戒。 做错事,就该受罚。没有保护好墨家少主,这是失职,即使错不在己,也要接受结果后的惩戒。 墨家百年如是,力求完美,才会培养一代代心腹,成为隐秘又霸道的家族。 24小时内,墨临渭身体陷入昏睡。这是修复和保护她的最好方式。墨乙桀诊断出,她每天睡眠不超过两小时,如果不是从小被墨家调养,身体异于常人,她恐怕早就进了重监病房。 连她身上的美人笑,也彻底清除。手心光滑如初,丝毫无损。 谁又知道,这样的身体,是在十余年观察用药中逐渐养成。她的凝血功能和造血功能极强,作为血肉之躯,算是极好。 翌日。 墨乙桀惨白一张脸,脚步虚浮。 “乙桀,不要怪我狠。我是墨家家主,我有我的责任。”墨渊徐缓,似乎沧桑许多。 位高权重,身不由己。地位和责任是相对的,纵然是墨渊,身上也背负家族的使命。 “多谢老爷关心,我定当为了墨家,万死不辞。”墨乙桀闷哼,快速调整状态,越发恭敬。 “临渭现下报告如何?” “她成长许多,表现出勇敢强悍的个性。我们的少主,在濪城历练很好。” “我觉得,给她足够多时间,她会更好。我们,可以适度放手。” “或许,我们应给她足够的自由。” 墨乙桀躬身,越发真挚虔诚。 “好。那就依你所言。”墨渊颔首,声音渐暗。 夜幕降临。 墨临渭醒来。她盯着香榭雅筑套房的屋顶壁画,头依然晕眩。 手心微痛,纱布已拆,却仍能感到刺心。她恍惚记得,美工刀被千飞捏在手里,绵亘手心。 她检查伤口,完好无损,可疼痛不减,仿佛亲身经历,彻夜不眠。 “飞,你又为我受伤。”她愧疚,恨自己无力抗衡。 披一件单衣,行走在夜色间。夜露渐重,染得她衣角湿润。她全然不顾,在夜间继续行走。 “临渭。”千飞的声音,引得她寻觅。她应声,回头一片虚无。千飞不在这里,她是不是一个人躲在离苑,慢慢养伤。 “小姐,你让我好找。”林纾走近,温柔劝解,“你伤势刚好,要好好休息。这些日子,你受了惊吓。” 墨临渭侧目,不知林纾话中意思。要知道,每次受伤的,都是千飞呀。可为什么,大家齐齐将目光看向她,只因她们很像,还是只因,千飞是保护她的影子? “她呢?”她询问,见林纾眉头一皱,淡淡道,“我随口问问。” 林纾怔忡,不知墨临渭刚才问的是谁。 “林婶,我躺了很久,想再走走。”墨临渭执拗,别过林纾关切目光,对着月色低叹,“最近,的确发生太多事了。” 林纾眉头舒展,目送墨临渭离开。 日出,东升。 墨临渭的生活步入正轨,她回到濪大宿舍,跟着课表上课。只很久不见千飞,仿佛她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她们心照不宣,一旦离开,始终会回来。墨临渭只想当面对她致谢,可千飞没给她机会。 爱上行走,在校园穿梭。背着黑色皮包,放上钟爱书籍,在许多幽静角落。她挑选的地方,人从来不多。她需要这份安宁,就像内心。 可喜的是,真的没有人来打扰。即使偶尔有人打量,也不会主动朝她靠近一分。 这,正是她所希望。 她哪里知道,墨乙桀和庄序的人,均不动声色暗中保护,生怕她一个不慎,被人欺辱。更重要的是,庄序几乎对所有濪大学生威胁,他的女友,谁也不能靠近。 第164章缘不可言 秋叶微风。晕黄渐染。 墨临渭漫步秋景,踽踽独行。 上课,饮食,,学习。 她仿佛回到墨家乔木林,过安谧自然生活。 无人再故意打扰,时光静止般,好不惬意。 如是,又是半学期。 风平浪静。 唯一不同,是千飞不见了。离苑人去楼空,除却每日有人打扫,她几乎不知,千飞到底去了哪里。 千飞,许是累了。 心,越发平和。 她的足迹,遍布濪大每个角落。 秋末冬初,越发萧索。 墨临渭穿着羊皮短靴,浅蓝毛呢大衣,走到一个角落。 合抱大树,细草绵绒。虽是初冬,却绿意盎然。 如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发现此处。尤其那新鲜气味,让墨临渭驻足。 隐藏密林,格外引人注意。 墨临渭心中欢喜,寻着气息,不断靠近。 只见合欢树高大合抱,梧桐树盎然生姿,绵软浅黄绒草,点缀着石头小路的所有空隙。 她低头行走,步速极缓,踩着铺路鹅暖石,一点点向深处走去。 “这里,为什么没有别人?”她错愕,却丝毫不惧,一点点深入。 寻寻觅觅,一路前行。茂密丛林,深幽曲径。这样隐秘的所在,潮湿、黑暗而清静。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优雅从容。全不顾掩藏在林间的腐化字迹,分明写着“肇源墓穴”。 这里不会有人,因不可能有人。这是濪大最神秘的地方,曾埋葬濪城祖先。这片废旧墓地,有许多惊悚恐怖传说。 墨临渭并不知道,但即使知道,也不会惊恐。 密林阴翳渐渐袭来,脚踝掠过阴凉青草,冰凉异常。 她如释负重呼一口气,庆幸这荒无人烟。没有人,就是安全。 回头想,墨渊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那华丽乔木林,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安静、沉默。只有动物和植物细微声响,她呆在安静密林里,原始生长。 她喜欢那种生活,也只适应那种生活。如今,人烟稠密的濪大,她曾经心心念念的人间,一点点撕裂她。 忽然,卸下防备。 仿佛回到初始,最安全的姿态。 她最近睡了很久,可依然累,没有一夜彻底睡着。思想似乎被谁禁锢,每天紧张痛倦。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患得患失,心惊胆战。她来到陌生世界受到的委屈和无奈,已经被她掩埋在内心深处。 目之所及,却是另一番天地。 密林深处有一汪深潭,潭边一张石桌,桌边四个石凳。石凳非常干净,像每天有人打扫。水潭上方空旷一片,恰好能看到天空孱弱的太阳。 这块神秘地方,俨然看书的最好场所。 她伸出嫩白的手,抚摸那块石桌。光洁温润触感带给手心切实感,似曾相识。 胸腔压抑的石头,似乎瞬间被移走。 她喜欢这里,或许她本只属于这里。 心如止水,放得初心。 翻开黄色书籍,细细。 《国富论》,朝西的推荐。已有半学期不见他,也不知他说的读书境地,是不是就是这里? 她表情沉静,容颜精致。秋后微光照着脸颊,露出迷人光晕。 她那么美丽,像上帝缔造的完美艺术品,每个角度完美无缺。 阳光中,一人慢慢靠近。 他身材纤瘦,脚步很轻。默默注视她的背影,目光迷离。 本该怨怼不是么?所以刻意不关注她的讯息,把她从脑海剥离。可为什么,在他几乎不再关注时,她忽然出现在这里? 顾朝西黑瞳深思,心神不宁。 她,在看什么?专心致志,竟不知他的到来。如果遇见坏人,她怎么办? 眉心一蹙,默默走到她身后,屏息凝神,心思复杂得紧。 墨临渭浑然不觉,因看得入迷。 这不仅是经济学,更是哲学史诗。每亚当斯密的渴诉,她似乎看到亚当斯密那缜密文字后的悲伤心绪。 人,理性人,经济人……所有的人,都是在特定时间和地点的产物。人的本性,应是善意。趋利避害是人的动物性,那保持一颗善意的心,才应该是为人的根本。 利益关系的长久维系,不该是尔虞我诈,应该以诚实和善意为基础。人都有追逐利益的权力,都可以当理性经济人。但前提,是不要伤害别人。只有这样,才能够实现最后的利益共赢,在积累财富的同时,将利益最大化。 可大多数时候,人们自利损己的。资源极度有限,而人们相对慷慨。人们以为伤害对方,就能达到最后的利益。这样,是对亚当斯密的误解吧。 现实,不就如此? 墨临渭从书里抬起头,表情悲伤。她看得认真,甚至没注意对面已坐着一人。 是他,朝西。她方才还想,会不会遇见。 缘,妙不可言。 顾朝西穿着白色棉布衬衣,神情专注,似根本没注意她。 檀香味逐渐弥散,在空气中晕染开。 墨临渭一语不发,细细打量。 他专心致志,翻阅着手下的柔软纸面,仿佛世间珍宝。手指修长纤细,在书面温柔摩挲,像对待美丽的情人。他让她莫名平静,或许因为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爱好书籍。 为不打扰他,她的呼吸轻不可闻,小脸在黑色刘海下异常精致。 顾朝西抬头,薄唇微抿。很多话想问她,可不知如何开口。尤其是那张脸,无双清纯太蛊惑心神,让他舍不得对她质问。 墨临渭,你果然是我的克星。 他心神微漾,还是抬起头来,淡漠道:“看够了吗?” 温柔声线,如水宁静。 墨临渭面颊通红,明目张胆打量,还被他发现,真是失礼:“朝西,抱歉。” “亏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顾朝西对视,已带了怨气。 “我……”墨临渭嗫喏,听出他语气不善。这不是她熟悉的感觉,心头有一些闷。他不该如此,他从来没有多余情绪,今天却难得带了怨恼。 “你怎么不和你的男友一起?”顾朝西越发不能自制,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见到她时,彻底坍塌。他终明白,一些情绪,是因为没碰见合适的人。 “我没有男友。”墨临渭辩解,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她的男友,她何时有了男友。 “庄序在军训的表白对象,不是你墨临渭?还是,你们分手了。”顾朝西冷哼,只觉她在撒谎。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庄序是我男友?我和庄序,毫无关系。”墨临渭争执,脸颊潮红。 顾朝西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只见庄序搂着一个女子,二人亲密异常,宛若璧人。那女子,和她有许多相似,俨然千飞。 “你还要否认?”顾朝西冷笑,心脏闷得生疼。 “这不是我。这是我的朋友,千飞。”墨临渭辩驳,认真道,“她见我军训受辱,所以代我军训。” “那她在哪儿?”顾朝西眸子微闪,她的话,和那人说的一样。于是信了三分,但依然无法释怀。 “我也很久没再见过千飞。”墨临渭黯然,为了她,千飞受伤、受挫,如今也不知去了哪儿。 顾朝西似被她感染,心有不忍,软声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墨临渭抬眸,见他真挚,也不知能不能把千飞的事告知。她想了许久,决定保守秘密。 “请你信我。朝西,我从不说谎。千飞,是我最好的姐妹。她为了我,牺牲太多。” 顾朝西点头,但依然疑惑。 “这是哪里?为何没有别人。”墨临渭转化话题。 “肇源墓。濪城祖先埋葬的地方,无人敢来。”顾朝西扯着唇角,自信满溢。他不信鬼神,兀自来这神秘之地,只觉安静宁谧,是和思考的好所在。为防止被人打扰,他刻意在校园网络上编纂了一些“虚构”故事,让此处成了一块禁地。 两年来,此处再无一个人踏入。茂密植被日渐葱郁,几乎遮天蔽日,就连消失青鸟,也逐渐安居乐业。 他把此处当成秘密基地,刻意搬了石桌和四张四凳子,放在水潭边。利用密林独特优势,开凿出阅如今模样。没想到,第一个访客居然是墨临渭。 她丝毫不惧,悠然自得翻阅书籍,和四周景致融为一体。 墨临渭一直很安静,彻底融入到静谧丛林中,仿佛她天生属于这里。 这奇妙的巧合,让他孤独的心泛起了涟漪。他们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 不觉间,他眼睛燃着火苗,静静观赏她。 无名火消失无踪。 这是命中注定,或许是缘分使然。 “我信你。”顾朝西微笑,眼神澄明。 “多谢。”墨临渭露出一丝感激。 顾朝西眼前一亮,这孩子,真的入了眼。 她身上有股神奇力量,安静,与世无争,身体时刻散发着静默力量。 这浮华世界,年轻少女为美丽、安逸、金钱,不断磨蚀原有天真纯洁。她们刁钻古怪,心思缜密,挽着闺蜜的手浮华攀比,为金钱权势出卖肉体和灵魂。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们可以做任何事。 可,墨临渭不同。她淡漠如冰,甘于寂寞。在人群中,就像寒梅,随时引人注意。她的孤独无依与生俱来,时刻在行走,随时会离去。 就是这样的疏离,这样的格格不入,让顾朝西感同身受。 他内心隐藏的柔软被击垮,她不懂尘世狡诈,像一块从未被污染的净土,等待他去守护耕耘。 她,仿佛他遗失的肋骨,被命运推到面前。 她,需要他。 “这是你的林子吗?”墨临渭见他失神,再度出声。 “我擅自闯入你的世界,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真的抱歉。” 墨临渭眉心一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闯入这片土地,猝不及防。 “是的。”顾朝西回神,“所以,你要对这里负责。” 他指着心脏的位置,认真无比。 她何止闯入他的禁地,她已经闯入他的心。 第165章姐妹情深 落叶,萧萧。 顾朝西唇角勾笑,望着对面的少女,越发欣赏。 她的娴静,仿佛一道细泉,涓涓潺潺,如是流淌心间。若是能长久相伴,这样的女子,才是一生良人。 何况,她那神秘的家世,未必不是助力。 黑瞳幽邃,愈发探究。却多了几分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 “你有千飞的联系方式吗?你若是担心,可以联系她。”顾朝西建议,算是相信她的说法。 墨临渭摇头,她们间微妙的关系,和寻常人不同。更多,是感应。 “所以,这些日子,你也没有找到我?”顾朝西了然,越发欣喜,“把你手机递给我。” 接过深红色直板手机,诺基亚的顶配款,全球限量。他也有一支,她的是红色,他的却是黑色。两款手机放在一起,就像情侣。 顾朝西越发欢喜,在墨临渭手机上存入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拨给自己。显示屏尾数是13,而他的尾数却是14。4是忌讳,许多人都不喜欢,可他不同,他相信奇诡是另一种幸运。 “13,14。”顾朝西喃喃,越发对于墨临渭之间的微妙巧合开怀。一生一世,说的,是他和她? “我的手机号码、QQ号码,都录进你的手机,你若有需要,可以打给我。”他微笑,眉眼如画,俊逸非常。 “QQ?”墨临渭愣神,和外界沟通的方式,她知晓太少,“我不知那是什么。” “我教你。” 顾朝西坐到墨临渭身侧,主动赠她QQ号码,密码是他的生日。他小心谨慎,教会她使用方法,而联系好友,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我们的秘密,可不要告诉别人。”他笃定,墨临渭除了他,真不会再加入别人。 “好。” 顾朝西眸深似海,闻着少女清幽香气,越发开怀。 “这半学期,你似乎瘦了不少。你的家人,不曾探望?”试探地问,更多想知道她的家世。 “哦。”墨临渭木讷,不想提及墨家。 “你每日恐怕也是无聊,不如我给你推荐一份工作,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顾朝西打量,已为她做好决定。一定要她去那里,恐怕很适合她。 “花店?”墨临渭抬眸,除了花草,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顾朝西微怔,只觉与她愈发默契。两年来,他在濪城暗暗投资,虽是虞姜出资,但多为他秦力经营。花店、咖啡厅、西餐馆,他默默盘下濪城所有雅致的高收益店面,累积资本,也算小有所成。 “会有人按时支付工资,按时计费,你若有闲暇,可以试试。” “可,我不喜欢人群。”墨临渭凛眉,有些担忧。 “只有花匠,不用担忧。”顾朝西轻笑,让她到自己投资的花店,便有更多时日和她相处。她的家庭、秘密,他都会知晓。 “朝西,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墨临渭感激,与他相处,莫名安心。 西江月。 玻璃花房,一望无际。 顾朝西利用濪大优势,租赁土地,利用濪大园艺技术和学生栽植花草。销售渠道广泛,优质花木均销售到一线城市。濪大所有花店,都叫西江月。 虞姜曾提议“西姜月”,被顾朝西否定。他不会让人知道他们的紧密联系,他要的,从来是独占。 “这苗艺花圃,是我好友所开,你不必多虑。”他春风得意,对自己的成就,还是有些自信。 墨临渭细细打量,和留园相比,此处更多采用人工,机械环境,都不能相提并论。她点头,丝毫没有惊诧。 寻常人见到这广袤的苗圃,恐怕早目瞪口呆,可她淡然自若,不由疑惑:“这不好吗?” 墨临渭摇头,淡笑道:“你朋友做事缜密,应该没有问题。” “我带你四处看看。”他勾起一丝笑,放下心来。她的戒备疏离,他看得清醒。如今得她夸赞,越发开心。 阳光微醺,初冬难得的好天气。 花香四溢,分区隔离。 姹紫嫣红间,香海微暖,宛若春日。 “真是费了一番心思。”墨临渭感慨,浓郁扑鼻间,赏心悦目。 “你可有喜欢的花?”顾朝西见她眉目舒展,心情愉快不少。 “朝花夕拾,花木生命短暂,我并不钟爱。相比花,我更喜欢草,生命里顽强,生生不息。” 顾朝西正色,若有所思。 “如果千飞在,恐怕又笑我多愁善感。”她怔然,有些恍惚。 “听你说来,你们情同姐妹。既然感情弥深,应时常联系。”顾朝西侧目,希望她说出真心。 她与世界是隔离的。哪怕在人群当中,也能透出疏离感。这样的女子,当真人间难寻。他与千飞有两面之缘,容颜精致如画,与她相似,却又不同。那人个性分明,很容易分辨。 “我也想过。但飞行踪不定,我从来站在原地,等她回来。”墨临渭怆然,越发想念。 “等在原地,她便回来寻你?” “对,我一直在原地守候,否则,我一旦离开,她再寻不到我。”墨临渭看着天边,仿佛看到另外的人。是千飞,亦或是亦源。 如果她离开墨家,已经不在南临,若亦源有心寻找,还如何寻得见她? “我课余都会来西江月,谢谢。”墨临渭忽生离意,只想快些离开。 “你不用对我道谢,记住,不要和我说抱歉,谢谢。我们,不需要这些。”顾朝西微笑,看着她恬淡的脸,越发执念。 “真好。”她转身,只觉他眉眼如画,笑得优雅。这样俊逸出尘的人,总给她温柔呵护。 香榭雅筑。 虞姜慵懒赏花,明天就是她生日,她本想大肆操办。奈何顾朝西阻止,于是只请了亲近家人。 “姜姜的生日,理应我们两人过。你不觉得旁人太多,反倒失去生日本有意义?”顾朝西如是说,她也甘愿。 即使不用大肆操办,毕竟是濪城名门,该准备的餐食茶饮,一分也没有少。相比寻常家庭,邀请一家人小聚,也要费许多功夫。 她养尊处优太久,又不想亲自动手,于是找了裴非衣。 “姐姐,你今天真美丽。”裴非衣淡笑,见虞姜衣着华丽,珠宝奢贵,掏出精心折的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当作贺礼。精致包装,估计也能让虞姜开心。 “你费心了。”虞姜根本未拆礼盒,目光望向窗外,似在等人。 “这是做妹妹应该的。”裴非衣见她面色不佳,会意道,“姐夫何时回来?” 虞姜总算有了鲜活色,哀怨道:“我不知道,晚上该会回来了吧。他工作繁忙,许是耽误了。” “明天是姐姐生日,姐夫肯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姐姐,姐夫对你真好,我好生羡慕。”裴非衣难得见虞姜好脸色,主动环着她的手腕。 虞姜没有推开,对她淡然浅笑。 “听说舅舅担任校长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如果成为濪大校长,姐姐到时会更加尊贵。”裴非衣小嘴抹蜜,不停奉承。 虞姜侧目,未曾想姑妈竟生出这样的女儿,加上心情不错,对她脸色越发好了起来。 “非衣上学半学期了,现在也是法学院学生会的重要干事,能力非凡。难怪我爸经常夸你,要我多和你接触呢。”虞闻阑多次夸赞裴非衣,虞姜总是淡淡,今天却难得提及。 “我哪里能和表姐比,是舅舅谬赞了。不过这半学期来,墨临渭和庄序也没有消息,谁都没想到军训时轰轰烈烈的表白,忽然没了影子般,瞬间就销声匿迹。”裴非衣眸中含怨,带着恼恨。 “那证明庄序说的并非真话,好多女子还有机会。这庄序家世很好,你可要抓紧了。”虞闻阑应声而来,提着一盆牡丹,娇艳欲滴。 裴非衣迎上前,笑得优雅:“舅舅,现在分明是初冬,这红牡丹雍容华贵,是在哪里得来?” “我可是借花献佛,这是你姐夫为你姐姐亲手种的……”话音未落,虞姜款款,接过他手里的花,用力吮吸。 “姐夫亲手种的?”裴非衣惊惑,却是羡慕不已。 “他在哪里?”虞姜眉开眼笑,一扫阴郁。 “在车库呢。”虞闻阑轻笑,这个宝贝女儿,一听到顾朝西就魂不守舍。还好,顾朝西为他所用。 虞姜面色越发红润,穿着拖鞋,大步奔了出去。刚一开门,就看见顾朝西站在门边。她满眼湿意,用力抱住他。似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欣喜。 “朝西,谢谢。”她喜极而泣,把他箍得更紧。失落七分,惊喜却是十分。 “你高兴就好。”顾朝西微怔,还是环着她的腰。 “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裴非衣羡慕,手指捏着红牡丹枝桠,越发用力。 “你们姐妹,要是感情也如此好,我就放心了。”虞闻阑正色,细心打量裴非衣的脸。她和听雨越发相似,就冲着这张脸,他也会让她与虞姜好好相处。 “我还以为,你忘了明天是我生日。”虞姜嗫喏,直言不讳却让顾朝西皱眉。 若是墨临渭,恐怕又要道谢。她时刻感恩,哪怕别人施予不过毫厘,也郑重感激。而虞姜,时刻期待得到,而且是不劳而获。 两相比较,顾朝西面色不由白了几分。 “吃饭吧,别让人看了笑话。”冷静平淡,却有了三分疏离。 “好,我听你的。”虞姜在喜悦中沉浸,患得患失的爱情,已让她对顾朝西信赖无比。她哪里注意到,眼前的男人,心里早已有了别人。 第166章感情升温 西江月。 墨临渭带着手套,用心修剪花枝。 时光静好,花枝被勾勒成无数形状,她心情甚好。仿佛,终于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 顾朝西白衣依旧,在不远处静默观赏。只见阳光洒在她身上,眉黛如画,难以忘却。相比人群,墨临渭更属于这里。静如处子,和世界脱离。这样的恬淡,才是她该有的姿态。 他安心,仔细看她聚精会神,也是一种享受。 “朝西,你觉得这玫瑰怎么样?”9999朵,鲜红艳丽,仿佛淬血。 “很美。”就像你,顾朝西回神,看玫瑰似乎都鲜活起来。 这花,送给虞姜正好。反正她今天生日,也最爱玫瑰。 “也不知谁订的这花,生生用了9999朵。这硕大心型,缺了一朵,始终不够圆满。”墨临渭淡然,看顾朝西目光深邃,天真道,“送给我可好?” “这……”顾朝西沉默,她第一次的要求,他自是乐意满足。但今天不行,这花是虞姜的。就像他,此刻也是虞姜的。 “我给你开玩笑呢。”她微笑,美如烟火。 顾朝西心神一晃,却正色道:“下次,我送你更好的。” “谢了。我不需要。”墨临渭收敛笑意,“花朵鲜枝,还是活着的好。用死亡堆积的奢华,我觉得愧疚。” “你的世界观,总是这般奇妙。”他走近她,伸手想搭在肩膀,却在下一瞬收了回来。 像现在这样就好。若是更进一步,他处境艰难。他可以不用承诺,安心陪在她身边,这就足够。因为现在,他已经有了虞姜。 “那我需要改变么?”墨临渭与他对视,认真询问,“若是不能改变世界,就改变自己去适应世界。这样对么?” “不需要。”顾朝西高呼,他希望她永远天真单纯,她这样就已经很好。见她疑惑,继续解释。 “如果改变自己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那就一直做自己。” “你只是不够了解,所以无所适从。但这是成长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谆谆善诱,带着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临渭,你是独立,自由的。相反,是世界不够完美。你唯一做的,是认识它,感受它,最后改变它。” 他靠她越近,手心放在少女头顶,却始终没有彻底落下。 天穹余光刚好照在他脸上,黑瞳深邃夺目,薄唇宛如一条线。他皮肤白皙,有种不似凡人的清冷,加上一身白色衬衣,衬托得越发出尘脱俗,就像谪仙。 微光过,一时沉默。 墨临渭心跳漏了一拍,他就在眼前,却永远碰不到一般。 自卑袭来,忽忆起和亦源若有似无的情愫。 她经历了太多的抛弃,害怕被关注后,狠狠跌落。 墨临渭脸色微变,忧郁涌上眉梢。她咬着下唇,一语不发,只用手扶着额头,轻叹口气。 亦源,是她的梦魇,永远无法根除。 “临渭,不要皱眉。你是个美丽的姑娘,应该幸福圆满。”顾朝西收回手,心头微酸。 “你总愁眉紧缩,一人承担委屈,这对你并不公平。” “你要试着开心,哪怕并不幸福,也要努力。” 他声音越发温柔,忍不住把她抱在怀中。情不自已,难以自控。 墨临渭狐疑,用力推开了他。 她怕,她真怕。她紧闭心扉,再也不敢碰触。因她要得太纯粹,反而给人负累。 “抱歉,我只想让你温暖些,没有恶意。”顾朝西不自然后退,但心里烦闷,他始终介意,即使被庄序拥入的人是千飞,他依然介怀长得相似的脸。 庄序可以,他为何就不可以? “我不太习惯和人碰触,抱歉。”墨临渭蹙眉,继续忙碌。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希望你不要多心,我真的没有其他意图。”顾朝西认真解释,有几分尴尬。他刚才真是冲动了。 “我知道。我不太会与人相处,所以时刻戒备。我试着努力,可需要时间。” 一时无话,二人都转过身。 “你真的在这里?”陌生女声,光鲜亮丽。除了虞姜,还会有谁。 顾朝西凝眉,有一丝恼怒。这地方,虞姜不该来,她从前也不屑来此。 “有什么事?”顾朝西拉着虞姜的手,不希望她看见墨临渭,“你皮肤娇嫩,恐怕会过敏,出去再说。” 虞姜兴奋,只看见花坊里清瘦背影,未见真容。但那硕大的玫瑰花环入了双眼,她兴奋雀跃,顺从走了出去。 “十点半了,你还没到,人家等不及。”她巧笑倩兮,丝毫未注意顾朝西步履匆匆,几乎拽着她奔跑。 “我们现在走吧,你可是寿星,不该离开主场。”顾朝西扯出微笑,面色如常,却加快速度飞奔。那模样,越发落荒而逃。 “以后,不要来西江月了。这里不适合你,你该在香榭雅筑那样的地方,那才是你应该停留之处。”他错愕,语调有些冷。 故作镇定。 “朝西,我想看看你的工作。”虞姜愕然,俏脸不悦。 “你只要好好呆在家里等我回来,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顾朝西坚持,“我们不是说好,在我取得成绩前,不要公开关系,你一家人知晓就行。” “是啊。我还叫非衣保密,在人前叫你顾老师呢。”虞姜吃味,有些恼,“难道事业比我还重要?” 她委屈,几乎爆发。虞闻阑多年娇宠,加之顾朝西最近冷遇,她脾气有些暴躁。 “如果我一事无成,你还甘愿和我一起?”顾朝西反诘,丢开她的手,“你若是不重要,我会放弃留学机会,和你来濪大?” 虞姜惊怕,握着他的手,哀求:“别,我不说了。朝西,是我错了。” 顾朝西轻叹一声,挽着她的肩,安慰道:“我做一切,也是为了我们将来。” 虞姜终是妥协,跟在顾朝西身后,驱车回了香榭雅筑。一颗心,总算落定。 花坊中央,红色玫瑰已被运走。 墨临渭看着空荡荡的花枝,打开玻璃门。 只见顾朝西和一女子前后行走,俊男靓女,好不和谐。她忽觉自己隔着远远阳光,看遥远风景。他们,相得益彰,宛如庄序千飞。 每个人,都有自己归属,除却她,一无所有。 “飞,你何时回来?” 离苑。 青草陆离,鲜美萋萋。 “小姐,你来了。”洒扫阿姨,亲近上前。 “她呢?还没回来?”墨临渭淡然,走进客厅,偌大的木质地板,温热潮湿。 见她摇头,神色微沉,也不深究。泡开一壶清茶,沉默静坐。 “这里空了好久,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一个人,独自坐在茶室,看窗外风景依旧,越发寂寞。 香榭雅筑。 虞姜笑靥如花,她望着生日蛋糕一旁的玫瑰花环,对顾朝西越发痴迷。 “姐姐,非衣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如意郎君,瞧这满室馥郁,花香甚浓。都是姐夫亲手挑选。”裴非衣粉抹胸裙,虽是家人聚会,依然郑重其事。 “所以你也要抓紧,濪大不乏名门子弟,尤其庄序家世优渥神秘,你生得极美,要是能与他喜结良缘,那才真让人羡慕。”虞闻阑声音很轻,相比顾朝西,他更看重家世更好的人。虽说顾朝西能力卓越,家境始终硬伤。 “朝西难道不好?有这样的准女婿,你该知足。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盘下濪城所有花店、咖啡厅,除了末日会所,每年收入也是不菲。”虞姜气结,翻了好大一记白眼。 “你说的什么话?”虞闻阑皱眉,“非衣,我们出去走走。” 虞姜在原地跺脚,要不是裴非衣是姑妈女儿,她真怀疑,虞闻阑对裴非衣的珍视,比那嫡亲女儿还贵。 她看着顾朝西在远处招呼宾客,越发欣喜。这个男子,不仅能力卓越,相貌出众,人际处事左右逢源。 关键,他从一而终,对她呵护有加。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她倾心? 有虞闻阑那样风流的父亲,虞姜对富家子弟并无好感,遇见顾朝西,是她的幸运,她会努力捍卫。 香榭雅筑花园。 虞闻阑端着红酒杯,对裴非衣询问:“你母亲最近过得好吗?” “母亲很好。虽说不来濪城,可有自己的交友圈。每天跳舞、听音乐会,和朋友出去旅行,还算充实。” “那就好。不知道,她为何至今不结婚,按照听雨的条件,追求者应该不少。”他捏着酒杯,眼神闪烁。 “追求母亲的人不少,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她说恋爱和婚姻是分开的,一张纸,不能说明什么。”裴非衣打量虞闻阑眼色,感觉他在聆听,又补充,“有舅舅这样的哥哥在,母亲怕是很难遇见更好的人。” 虞闻阑呵呵一笑,露出三分苦涩。听雨至今不婚,和他关系极大。因着愧疚,所以对裴非衣十分在意。他也不知道,年少的情愫,是不是误了听雨终身? “非衣,在学校不用操心,舅舅会护你周全。”虞闻阑握着裴非衣的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如果没有墨临渭,我会是庄序的第一人选。但,墨临渭威胁太大了。”裴非衣面露难色。 “放心,有舅舅在,绝对不会让你越过你去。那墨临渭,不足为惧。” 裴非衣终于放心,抱着虞闻阑的手臂,微笑:“舅舅真好。” “姜姜,你今天开心吗?”顾朝西任由虞姜靠在肩头,满室花枝,早就散去,却添了几分颓败。 “当然。”虞姜脸颊酡红,端着酒杯,有了醉意。她转身,对顾朝西轻轻一吻,娇俏道,“有你陪伴,我时刻都会开心。” 顾朝西,因为我爱你。 第167章英雄美人 离苑。 墨临渭和衣而卧,在茶室呆了整夜。 冬日暖阳,照得心情豁然开朗。 “小姐,你要吃点早餐吗?” 墨临渭闻声,对她摇头。没有千飞,吃什么都不香甜。莫名,怀念与千飞在西餐厅吃饭时光。 她如今上课、,在西江月捯饬花枝,反倒没有多少时间。 偌大衣橱,竟与公寓一样,分离的组合衣柜,分别放着千飞和她喜欢的服饰。 她起身,在千飞房间换了衣衫,转身去了西江月。 阳光正好,墨临渭穿一件米黄色长衫,白底衬衣和黑色棉布裙,颇有英伦风范。 西江月。 顾朝西宿在花丛中间,衬衣未换,还有淡淡酒气。闻着少女若有似无浅笑,微阖双眸忽然一睁。通红的眼,有了血丝。 夜半狂欢,凌晨三点他才抽身。喝酒、半醉,却硬撑着疲累,来了西江月。 最近,很少宿在香榭雅筑,更不想和虞姜亲密过甚。似乎只要碰到虞姜,脑子就是墨临渭清冷身影,挥之不去。就连身体,也不想被其他人沾惹。 这,很不好。 墨临渭丝毫不见,径自越过他,戴上围裙,盘了黑发,坐在高木椅上。 “临渭,过来。”顾朝西忽然有了恼意,他因她强撑,她视而不见,形同陌路。这无疑刺了自尊心。 “你醉了,还是睡一会儿吧。”冷淡清洌,宛如冰水。她平常如故,毫无悲喜,就是侧脸,也那般冷漠。 “我没醉。”顾朝西站起身,摇晃着走到她身边。黑瞳死死盯着她的眼,执拗道,“昨天来人不过是客户,你编织的玫瑰花环,就是给她。” 他居高临下,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羞恼。可他失望了,那双眼波澜无惊,毫不在意他的解释。那他又何苦,巴巴赶回西江月等她。 “我知道啊。”墨临渭狐疑,见他眸中含怨,不解道,“不是客户,还是谁?” 顾朝西忽然没了底气,黯然转身,露出一丝苦笑:“不错,只是客户。你昨天的花环,做得极好。你真的,很有天分。” 墨临渭微笑,认真道:“我会更加努力。” 他忽然被抽了精气般,走在原地就要跌倒。 她见状,生生接住那欲跌的身体,闷哼一声:“你那么瘦,却不轻啊。” 顾朝西顺势靠着她手,淡笑:“因为,你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你不懂得我的心。 濪大女生公寓。 墨临渭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硕大的玫瑰花篮,目测101枝。她在西江月呆了一段时间,已经能辨别花朵数量。她狐疑,拿出花篮里的卡片,烫金楷体字,写着千飞。 她生出一股惊喜,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也值得雀跃。 “有人送花,莫非千飞好事将近?” 她打开房门,忽然被重重拥抱,温热气息,裹得很紧。除了千飞,还会有谁? “飞?”她惊呼,拥着千飞身体,几乎喜极而泣,“你去了哪里?一声不吭走了,也不联系我。” 千飞莞尔,对着她脑门就是一亲。多日不见,她火热性格丝毫不减,反而越发炽烈。 “我去进修。这段时间,我专门去学了防身术,受益匪浅。” 墨临渭见她气色极好,也是开心。不过,千飞最近瘦得吓人,一双胳膊几乎能见着骨头。 “飞,这里有你的花。” 千飞提着花篮,脸颊飞着红晕。墨临渭不知,原来千飞也会露出这般雀跃笑意。看来,那人对她极为重要。 “是谁送的?”她八卦,只想打听。 “我暂时保密。”千飞眸子稍霁,扯过墨临渭的手,娇笑道,“临渭可会吃醋?” “有人待你好,我自然开心。怎么会吃醋?你们,进展到哪一步?” “我们?我只是和他一起练武,在夜半集训,每天晚上11点到凌晨4点。”千飞关上门,环着墨临渭的腰,“最近没见我,因为我回来,你都睡熟。” “那正是我睡觉时候,怪不得一直看不见你。”墨临渭了然,对千飞作息,她从不多言。 “你白天还去西江月帮忙,也算充实,我索性给你惊喜。如今,我终于学成,真是开心。”千飞灿笑,明艳异常。 “临渭,濪城新开一家汤锅店,味道很是不错。你要不和我一起尝尝?” “求之不得。”墨临渭调笑,和千飞嬉闹一团。 黄晕,餐食。 飞亭序。 濪城新开的汤锅店。店面极大,装修华贵。尤其汤锅极具特色,锅底有粥、米粉、面条,可自行选择主食。配菜极为丰盛,即使濪城地处西北,也有生活海鲜,菜蔬,瓜果。 开张不过月余,必须提前预约。因每天菜品限量,反而让更多人驻足。能来此处,几乎全是濪城显赫,名声大震。 墨临渭坐在千飞对面,最贵包厢,格调极佳。 她是南方人,锅底选了粥,千飞轻车熟路,选好最鲜美的时蔬,慢慢放进锅里。 芳香四溢,食指大动。 “临渭,尝尝。”千飞兴奋,接着墨临渭的碗,把鲜贝放到她碗里。 墨临渭细品,唇齿留香,赞叹:“新鲜至极,果然好味道。” 千飞莞尔,笑得优雅。 “这家店名字起得极好,飞亭序。”墨临渭喃喃,啧啧称赞。 “那是当然,因为这是我开的。”千飞神秘微笑,“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的产业。” 墨临渭惊呼:“飞,你真的好厉害。” “砰砰。” 礼貌声响,墨临渭微怔。千飞对她做噤声姿势,应声道:“进来。” 只见服务生推着鲜嫩西瓜、草莓等大盘新鲜水果,解释:“庄先生让我为您送来,这是欧洲进口,才从地里摘来。” 千飞摆手,服务生走了出去。至始至终,那服务生似乎都未看见墨临渭般。 “庄先生是谁?”墨临渭请问,见千飞脸颊有一丝潮红,打趣道,“难道是送玫瑰那人?” 千飞正色,银匙挑了草莓,递给墨临渭。 “这可是你的庄先生巴巴送来的,我怎么能先吃?”笑颜中把草莓递了回去。 “临渭,如果那人,你不喜欢,你会不会怪我?”千飞试探,慢慢吃着草莓,竟食不知味。 墨临渭摇头,认真道:“你的生活,我绝不干预。只要那人对你好,我不会介意。” 千飞轻呼口气,依旧吃着新鲜瓜果,索然无味。 餐后,消食。 千飞拉墨临渭走了出去,叮嘱:“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临渭,日后来飞亭序吃饭,直接记在我账上。”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女子身着大红衣裙,骈俪张扬,身旁站在清秀裴非衣,笑得灿烂。 “舅舅,这家飞亭序果真好吃?”裴非衣挽着虞闻阑的手,亲昵异常。 “小馋猫。我可是预订了一星期才得了今天的位置,能吃上这家店餐食的,非富即贵。”虞闻阑微笑,冲虞姜说道,“姜姜,你怎么不叫朝西一起?” “他正忙着。”虞姜应声,相比裴非衣四处打量,她倒端庄得多。养尊处优多年,见怪不怪。不过这飞亭序的确花了许多心思,她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 墨临渭听得那声音,是西江月客户,今日一见,果然美人如画,精致妖冶。这样的女子,光是背影就足以让人生出好感。 她挽着千飞的手,一时怔忡。 “墨临渭?”裴非衣见少女穿着高级时装,画着精致妆容,倒不像平常乖顺模样。不过这样打扮让人惊艳,竟没看出是她。 “你倒是攀上了高枝?”轻蔑不屑,刺耳异常。 虞闻阑蹙眉,裴非衣时常念叨,对她本就不喜。好不容易订餐,又遇见她,不满道:“好好的学生,来这些场所,真是碍眼。” 他却忘了,身旁裴非衣也是学生,和墨临渭还是同专业同学。 “我们走。”墨临渭扯着千飞衣袖,不愿理会。 千飞面色不虞,对她耳语:“狗仗人势,你别说话,我来对付他们。” 墨临渭阻拦不及,千飞已经走上前去,她站得笔直,眉眼也长开不少,对着虞闻阑冷讽:“这位裴小姐,也是法学院学生呢?最近在法学院风头正劲,又是攀上谁家高枝?” 裴非衣气结,小脸煞白,对虞闻阑扭捏:“舅舅,你看她,你看她……” “牙尖嘴利,还不快让开,可别挡着我们用餐。你这样的平民,也只有端盘子的份。”虞闻阑维护裴非衣,已顾不得礼仪。 “虞副校长好大口气。”人群忽然传来一阵男低音,副字咬得格外重,却是让大厅所有人侧目。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从人群中走出,黑色皮衣,白色内衬,还有修长健美的长腿。唇上勾着邪笑,慢慢朝虞闻阑所在方向走来。 庄序。 墨临渭倒吸一口气,见千飞眸光微闪,竟是动人非常。她捏着手心,透过千飞的眼睛,似乎看到许多情形。 莫非,庄先生,说的是庄序? 她敛下心神,再也呆不下去。只看着千飞和庄序看在一起,越发和谐完美。怪不得千飞会问,若是她不喜欢,会怎样? 都说英雄美人,看二人熟稔,恐怕这段时间经常一起。回想千飞唇角笑意,墨临渭忽然顿悟,她爱上庄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二人早是一对眷侣。 心,有一丝空。更多却是祝福。 她与庄序虽有不愉快,但千飞面对非议,庄序挺身而出,这份责任和担当,就值得她祝福。 墨临渭慢慢脱开千飞的手,慢慢退出人群。 千飞,已经找到幸福。她不该隔在二人之间,成为阻碍。 第168章她最重要 飞亭序。 剑拔弩张。 “庄序,跟你无关,你少来掺合。”虞闻阑面色不佳,虽知庄序不好惹,但毕竟在濪城,他还是濪大副校长,有头有脸,也无须惧他。 “虞副校长刚才羞辱的,正是庄序的女友,怎么与我无关?”他哂笑,一双手搭千飞肩头,冷眼盯着虞闻阑。 千飞顺势站远,撇开他的手。庄序不察,依旧微笑。 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更像打情骂俏。 “怎么?为师者教育学生,还要与你报备?”虞闻阑硬声,却底气不足。裴非衣扯着他衣袖,眼神迷离。 “学长,刚才都是误会。”裴非衣微笑,“学长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这么算了。” “你的面子?”庄序冷嘲,讥讽道,“你不过虞副校长的外甥女,有什么面子,还能和我庄序女友相比?” 裴非衣俏脸绯红,饱受屈辱。 “来者是客,我们是来飞亭序吃饭。”虞姜还算清醒,看庄序一身名牌,也不好惹。加上人们目光始终注视,她才理智出声。 “今天这顿饭,你们还是去其他地方吧。飞亭序这小庙,容不下你们三尊大佛。”千飞冷哼,也不顾及虞闻阑铁青的脸,公然叫板。 “你算什么东西?你叫我走,我就走?”裴非衣怨红了脸,伸手想去抓千飞。 庄序眼疾手快,捏着她的手腕,冷斥:“你要是动她一根毫毛,我就剁了你的手,拿去喂狗。” 裴非衣花容失色,躲在虞闻阑身后,瑟瑟发抖。 “三位顾客,非常抱歉。老板方才说了,飞亭序不做你们的生意。我们会赔偿你们的损失,但请你们马上离开。”大堂经理快步走来,身后还有几名安保人员。他将一叠美金递到虞闻阑面前,毫无惧色。 “你?”虞闻阑眸子通红,第一次在濪城受到奇耻大辱。 “这是怎么个说法?凭什么我们不能在此用餐,难道你们老板以为,我们是用钱就能打发的?”虞姜愠怒,尚存理智,却气得不轻。 “对。飞亭序老板下了死令,你们三位成为我们的终身黑名单客户,只要飞亭序开一日,就不对三位开放。”大堂经理理直气壮,严肃道,“三位请吧。” “你,你……”裴非衣脸色铁青,恨毒了庄序身旁的少女。 “别丢人现眼了。还不走,难道要人家拿着电棍赶人?”虞姜转身,几乎不看那美金一眼,款款而去。只是少女那张精致的脸,已经在脑海生根,挥之不去。 末日会所。 千飞躺在硕大的床上,刚刚做完集训,满身是汗。 墨临渭知晓她和庄序关系了吧,不然也不会离开。她会不会难过? 可现在,她无暇顾及。 她还不够强大,连开飞亭序都需要庄序支持。她依赖庄序的人力物力,慢慢谋划将来。 与此同时,她每日趁墨临渭熟睡和庄序学武。 “起来。”庄序一把抓起她,像一根稻草。 她双眼亮得惊人,灵巧越过,很快盘旋在庄序肩膀,锁住他的咽喉。 “你失败了。”千飞冷声,“只要我再用力,你的小命,就没了。” “是吗?”庄序邪笑,奋力倒在床上,他力气很大,瞬间把千飞摔倒在地,还顺势压在她身上。 精致的脸,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尤其眼角泪痣,几乎一个烙印,刻在他心头。 气氛忽然暧昧,庄序感觉到身体的微妙反应。她近在咫尺,在每日训练时,散发出特有芳香。夜夜陪她练习,却不准亲近,看得见,碰不着,着实为难他。 千飞淡笑,食指和中指放在他双眼,厉声:“这次,可是你输了。” 庄序迅速起身,不自觉满脸通红。 “千飞,别闹。你知道,我不忍对你动手。”他站在远方,不让她看到自己的异样。 “那每天把我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是谁?要不是我体质特殊,能在半小时内尽快恢复,恐怕早就没有一块好肉。”千飞站起身,背对庄序,“还不出去,我要换衣服。” “你每天吃我,穿我,用我,让我免费教你练武,居然还这么凶巴巴?也是我才能容忍你的狗脾气。”庄序蹙眉,本是调笑。天知道,他多享受现在和她一起的时光。 哪怕,她并不承认,他是她的男友。 “难道你在包养我?”千飞冷声,“我走就是,天下除了末日会所,定有我的容身之处。” 庄序立刻上前,握着她的手,严肃道:“不准说这种话,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那得看你有没有留住我的本事。”千飞傲娇,轻松抽出手腕,笑得明艳。 他无奈,她仗着他的喜欢,无法无天。可他心甘情愿,要哪天她乖顺起来,反倒不自在。 眸光微转,想到今日在飞亭序的不快,皱了眉头。 “今天送你的果盘,味道如何?”庄序坐在沙发上,语气温和。 “临渭说不好吃。”千飞擦汗,已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墨临渭。 “千飞,你不是临渭的保姆,不需要任何时候都提及她。而且,当你一个人面对虞闻阑时,你口中的好姐妹,可丝毫没了人影。”庄序早不去计较千飞和墨临渭,他认定千飞,所以相信她的话。 “不许你诋毁临渭。她是这个世界我最重要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千飞不悦,瞪着庄序的脸。 “你们既不是双生姐妹,不过长得相似,你何苦处处维护她?难道说,临渭不喜欢我们一起,我们就不能光明正大?” “是。如果要我在临渭和你之间做选择,我只会选择临渭。”千飞义正言辞,不留情面。 庄序愠怒,几乎从座位弹跳起来。 “你真是没心肝的白眼狼。我宠你惯你,你却拿话戳我心窝。千飞,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你妒忌临渭?”千飞蹙眉,露出一丝笑,“你永远也别想挑战临渭在我心中的地位。” 庄序气急,扬起手,生生打碎千飞身后的玻璃。 他何曾想到,有一天要和一个女子吃醋,饮鸩止渴般甘之如饴。 不欢而散。 西江月。 墨临渭抬手遮住阳光。她不知道何时来到花坊,身上咸湿,却是汗渍。 她明明有很多地方可去,如今却愿在西江月躲清静。 或许,这里有朝西。 他温润如玉,把她当个孩子,他们有太多共鸣,所以亲近。 “你醒了?”顾朝西端来一杯清茶,摸着她的额头,“不烫了,也不知道你昨晚几时来的,脸色惨白如纸。瞧这乌青,难道你都不睡么?” 墨临渭坐起身,只觉虚弱无力。抿一口热茶,终有了力气。 “先喝点粥,暖暖身子。”他递过一碗白米粥,清淡无比,热气腾腾。 她接过,小心喝着。总觉这份亲近,在濪城难能可贵。 如今千飞已经有人陪伴,和庄序成了眷侣,她不能再像从前,一直阻碍。 “你有心事?”顾朝西递过白毛巾,为她擦汗。这娇弱模样,时刻挠着心尖。见她眉头不展,越发细心。 “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有人照料,他们相处很好,我为她祝福。” “可你心有不甘,因那人抢走你最好朋友,所以难过了,是吗?”顾朝西勾起一丝笑,敲了敲她的额头。 “傻丫头,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看开些,应该好好祝福。” “我知道。可我就她一个亲人,他们在一起,我居然不知道。你说,我这样的朋友,是有多失职。”她放下粥,盯着他的黑眸,内疚道,“她为我做了许多,可我……” “没事,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顾朝西伸出手,让她靠着肩膀,拍打她的背脊。 “你说的,是千飞吧。好像,你在这里,就只有她一个朋友。”顾朝西越发细致,动了恻隐之心。相比虞姜的养尊处优,墨临渭一人坚持,实属不易。 她,多像他当年独自求学。个中艰辛,他都懂得。 她毕竟是个孩子,年岁太小,有小儿女情绪,也是惹他怜惜。 跟她一起,他已逐渐忘记和虞姜的关系,除了轻松自在,更多是尊重怜惜。她需要他,哪怕在微妙时刻。 一室清朗,和谐淡然。 “你从不说千飞的事,也不知她是怎样的人。不过,能被你如此看重,肯定也是极好。” “千飞啊,和我极相似。她是我的保护神。她美丽精致,无所不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墨临渭与顾朝西并排而坐,仰脸看着高处,一脸纯真。 “飞,会在我无能为力时救助。她重情重义,热情开朗,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 “照你这么说,她在你心中地位极高?”顾朝西试探,他见过千飞,可他并不确定。如今听墨临渭主动提及,倒多了几分兴趣。 “是啊,她是我是心里最重要的存在。不论她恋爱、结婚、生子,我永远会把她放在心底最重要的地方。我爱她,就像爱我自己。” 墨临渭双手托腮,神情安详。 “就连我,也比不上她么?”顾朝西开着玩笑,见她执拗,不由打趣起来。 “你?”墨临渭看他的脸,微笑道,“当然。” ?“我们,密不可分。我甚至随时可以感应,她在做什么。只是大多时候,我刻意不去想。” “我必须让她自由,也让自己自由。” “朝西,你可知道,没有她,就不会再有我。” 顾朝西俊颜一暗,本是玩笑话,但得到她的答案,心中计较。墨临渭没说假话,千飞在她心中分量很重。莫由来生出一股妒忌。 他自嘲,何时也会妒忌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第169章争执不休 末日会所。 庄序眸子冰冷,因为千飞房间空无一人。他气恼,不就一句嬉闹,难道还要他哄?他平日起得晚,白天要处理许多事,所以并未特别注意。 但昨夜争执,他彻夜不眠。起身又不见她,越发愤怒。 “威廉,她人呢?”庄序大吼,对着威廉撒气。 “四点开车出去,她刻意不要保镖跟随。”威廉知道这位墨小姐,不叫墨临渭,叫千飞。他不明白庄序心心念念的人,为何换了名字。但见他关心,也不多问。 “她让不跟,你就不派人跟着。万一出了事,你负责?”庄序胸腔一股无名火,接过威廉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少爷,墨小姐如今身手不凡,加上特质特殊,几乎无人敢欺辱。”威廉实事求是,但不敢顶撞,“少爷可以打墨小姐电话。” “没带。”庄序皱眉,为了留住她,刻意定制一款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机,可她从不带在身上。 “活脱脱的白眼狼,我去找她。”庄序放下杯子,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西江月。 恰值周末。 墨临渭自动忽略身体疲累,修剪花枝。 “我教你。”顾朝西接过她手里剪刀,把牡丹花枝纷纷修齐,笑得温柔。 这时光,美不胜收。与她一起,时间总是过得极快。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濪城一家西餐厅可以外送,味道不错。”顾朝西掏出手机订购,双人套餐,中午便会送来。 “西餐?我们可以出去吃啊。”墨临渭不解,这算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正式吃饭,外送真的好吗? “你喜欢西餐厅的装潢?我觉得这花坊就是最好场所,难得周末,何苦去和一群人挤在一起?”顾朝西皱眉。 “我只是觉得奇怪。”墨临渭淡然,浑不觉顾朝西脸上的惊撼。 “我去布置餐桌。”顾朝西转身,叫人在花园摆了白色饭桌,拿出一瓶窖藏红酒,准备得异常浪漫。 冬日暖阳。 墨临渭和顾朝西正对相坐,西餐已经摆在白色瓷盘里,精致羹牒,的确费了心思。但二人餐桌,始终不是那种滋味。 “开始吧。”顾朝西微笑,美人对坐,佳肴杯酒,人生几乎圆满。 墨临渭面色如常,切着牛排,小口品尝。这味道,果然和千飞在西餐厅吃过的不同,许是送来缘故,耽误了最佳时间。 “临渭,谢谢你陪我用餐。”顾朝西举着酒杯,微抿一口。 亲手布置餐桌,和她对饮,这是连虞姜都未有过的待遇。他们二人吃饭,许多时候在高级餐厅,没了人情味。 “谢谢你请我吃饭。”墨临渭举杯,有些食不知味。 他们这样,算什么呢?会不会很怪异,毕竟男女有别,即使如今算是工作伙伴,也奇怪的紧。 “怎么了?”顾朝西见她眉头微皱,“是不是不合口味?” “当然不是。”墨临渭摇头,“只觉得这西江月的花坊,几乎就我们两人,有些奇怪。” 顾朝西回神,以为她害羞,安慰道:“工作餐而已,何必介意。再说了,他们有员工食堂,你不同。” “哪里不同?”墨临渭抬眸,是真的不懂。 “你是我介绍来的。我当然要对你负责,你的薪酬待遇,都是另算。”他皱眉,见她一直懵懂,逗弄道,“你也说我们是朋友,就当朋友的便餐,增进友谊,不必介怀。” 墨临渭这才放心,点头致谢:“好朋友,我又有了一个好朋友。” 见她终于开怀,顾朝西长舒口气。这孩子,果然是个孩子。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明白他的心思。唯有她,还真的把他当作朋友。 不急,就当宠个女儿。亚当和夏娃,不也是这样度过。现在还有虞姜横在中间,他暂时也离不了虞姜帮扶,就这样维持关系,反倒更好。 而且,他至今不知道她家境,也不知能不能有助于事业。要是她比不上虞姜富足,他也愿意一直这样养着她。 他指甲在桌上轻敲,似乎打定主意般,越发不想放手。 “怎么了?”墨临渭抬眸,对着他深邃黑瞳,疑惑不解,“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过是你太美,我看得入神罢了。我看这园内的花,都比不上你呢。”顾朝西喝着红酒,眸光发亮。 “你也会打趣人?”墨临渭不应声,埋头吃着牛排,再也无话。 顾朝西微微一笑,仔细欣赏她的容颜,笑得越发深邃。 墨临渭,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濪大法学院。 裴非衣站在陈朱安面前,委屈罗列墨临渭许多罪状。 “墨临渭不参加班级活动,对我工作造成极大影响。陈教员,我这个团支书,当得真是失败。”她委屈低诉,几乎要把所有怨恨发泄出来。 “她才大一,行为不检,和庄序出双入对,真是有伤风化。” 陈朱安挑眉,这才是裴非衣最终目的。他见惯女生间互相猜忌,不过争风吃醋,鸡毛蒜皮。如今裴非衣竟然给墨临渭扣上一顶大帽子,让他有些不悦。 他,就那么好糊弄吗? “你的意思是?” 他翘着兰花指,表情如常。却让裴非衣以为有了倚撑,绘声绘色道:“为了法学院的荣誉,我觉得应该给墨临渭记过处分。最好是……” 她看着陈朱安颜色,没有说下去。 “开除学籍,让她离开濪大?”陈朱安敛眉,越发不待见裴非衣。原曾想她是个极好的,没想到和季辛一丘之貉。不过她比季辛聪明,没有冲动行事。 “你以为法学院是菜市场吗?开除学籍,可不是那么简单。再说,除了墨临渭,庄序就不能有其他女友?”他语气平缓,却让裴非衣觉得后背微寒。 “还是说,你思慕庄序,被墨临渭抢了先,所以处处排挤?” “我没有。”裴非衣辩解,一张脸涨得通红。全濪大的女生,哪个不想成为庄序女友? “还有月余就是期末考试了,你作为团支书,还不如督促同学们多多复习。第一年考试成绩若不理想,回家可难过年呢。”陈朱安劝解,见裴非衣一阵红一阵白,挑眉道,“还有事吗?” 裴非衣自是称忙,退了出去。 想找墨临渭的错处,还得另辟蹊径。 可心中的气始终咽不下去,她可不会忘了,在飞亭序受的屈辱。 女生公寓。 墨临渭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庄序堵在门前。男生一般不能进入女生宿舍,这庄序是怎么回事? “千飞。”庄序大步走到她身边,捏着她的手臂,神情焦急,“跟我回去。” “你认错人了。我是墨临渭,不是千飞。我今天也没见过她。”墨临渭挣扎,语气冷淡。 “你是墨临渭?”庄序憋闷,想到和千飞争吵都是因为她,气恼道,“你把千飞藏在哪里?你们长得相似,你万一装成墨临渭骗我呢?” “我真的不是千飞。”墨临渭气恼,她对庄序从无好感,见他无理取闹,更是冷得吓人。 “我不信,你把门打开,她肯定躲在里面。”庄序见墨临渭手中有钥匙,竟不顾礼仪,夺了过去。 “住手。”墨临渭拉着他的肩膀,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然把他衣服扯破。 “你?”庄序愣神,她方才的力道,和千飞何其相似。 墨临渭也是一愣,她何时这般有力了? “你放我进去,我确定她不在就走。如果你一直阻拦,对你我都不好。我现在一心只想和千飞一起,不愿跟你纠缠不清。”庄序回神,语气依旧冰冷。 墨临渭无奈,只得打开房门。 庄序慌忙,快步走进去。但这公寓和普通学生住的差距太大,他眼神闪过异样,邪魅道:“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所在。” 墨临渭不可置否,冷声催促:“这一目了然,看完就走人。” 庄序速度越发快捷,却小心谨慎,直到找了所有角落,这才死心。 “你还不走?”墨临渭下逐客令,要不是因为千飞,她绝对会用防身武器。 “我无意打扰,千飞说你是她最好姐妹。我敬重她,不会为难你。今天着实抱歉,如果你见到她,请给我说一声。”不由分说夺过墨临渭的手包,从里面掏出手机,霸道地输入电话号码。为保险起见,还顺便拨通了。 墨临渭气结,冷声道:“既然你是千飞选定,我自然给你三分薄面。今日之事,就当你关心则乱。不过下次,还请庄大主席不要私闯民宅,这好歹是墨临渭的宿舍。” 庄序面色不虞,从衣袋里抽出一张信用卡,冷眼道:“这里有十万元,没有密码,你若是不满,大可搬离。” “你?”墨临渭气结,从他手里拿了那张卡,直直扔掉他脸上,“拿着你的卡赶快滚。我再也不要见你,我讨厌你,哪怕千飞在此,我也直言不讳。” 庄序愣神,她生气模样和千飞如出一辙,一样执拗的脾气,带着高傲。直到面颊传来微痛,才回过神。 墨临渭已经掏出手机,温声道:“林婶,我的公寓要消毒,麻烦你尽快安排人过来。” “没事,就是进了一只疯狗,踩脏而已。” 庄序气闷,捏着拳头吱吱作响,可想到千飞的话,也不敢彻底得罪墨临渭,一个人讪讪离去。 眸光微沉,却越发深思。 千飞,墨临渭。 墨临渭,千飞。 她们…… “庄序学长,你怎么在这里?”裴非衣在路上刚好碰见,一脸欣喜。 “别出现在我面前。还有,不要再针对墨临渭,否则,我不保证不打女人。”庄序冷哼,大步离去。 裴非衣满脸菜色,双眸垂泪。 “墨临渭,又是墨临渭。” 第170章庄序送礼 末日会所。 庄序端着红酒杯,走进千飞房间。 看着一行人收拾千飞行李,简单衣服,别无他物。他敬重怜爱,于是从不检查她的行李。可今天,她凭空消失,他方寸大乱,想从她的私人物品中找出端倪。 “一无所获?”他挑眉,对威廉冷哼,“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一丝不同。” “少爷到底想知道什么?”威廉拿着少女黑色睡裙,颇感无奈。庄序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对女子费心。 “你什么意思?”庄序冷哼,却把红酒一饮而尽。 “少爷一直以为墨小姐有所不同,才有这些困惑。墨小姐不是一件物品,有自己的空间,难道少爷要把她套在手指上才放心?” “滚。”庄序羞恼,火气更甚,红酒杯摔碎一地。 “吵什么?”千飞推门而入,红酒杯刚好在脚边。 “你去了哪里?”庄序面色一僵,却快步迎上去,“有没有砸到哪里?” “别烦我。”千飞愤然,大步走进凌乱房间,冷眼横看庄序。 “我……”庄序皱眉,不敢看她的眼睛。 “庄序,我警告你,不要去找临渭的麻烦。否则,我再也不见你。”千飞挑眉,带着三分威胁,七分警告。 “我不过关心则乱,你一声不吭走了,联系方式也没有,要我怎么办?”庄序质问,声音也高了许多。 “那是我的事,和临渭无关。如果你不想断了我们的情分,见着墨临渭,你就绕道走。”千飞冷傲转身,留给庄序一个背影。她快速收拾行装,硕大的衣柜就简单几件衣衫。 “你要干什么?”庄序拉着她的手,眉宇越发皱紧。 “去找我的临渭。”千飞言简意赅,不顾庄序阻挠,大步走了出去。 庄序扯着她手里的衣衫,凛眉震慑:“末日会所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既然你喜欢,送给你好了。”千飞一记回旋踢,把行李丢在庄序脚边,正色道,“我想去哪里,与你无关。” 她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庄序用力捶着墙面,发出一丝闷哼。这个女人,果真让他头疼。 离苑。 墨临渭白裙飘飘,黑发青丝,一丝不苟闻着食材。而千飞,则环着她的腰,额头抵在肩头。情人般亲昵。 她喜欢二人独处感觉,如水静好,彼此照拂。 “临渭,你不想知道我这几月的事?你可怨我?”千飞娇俏,闻着锅里饭食,眉头微蹙。这就是临渭,永远把心思埋在深处,隐忍坚毅,绝不成为别人负担。 墨临渭果然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淡笑,千飞回来,她心满意足,怎会怨怼。 “我们不够强大,所以被折辱。于是我学了格斗技能,虽说不上顶尖高手,保护我们却是足够。这濪大,还真是卧虎藏龙。”千飞眉宇越发紧皱,还好庄序对她有那么一丝若有所无的情愫,若不然,那将是最大敌手。 “高等学府,处处均是人中龙凤啊。我却恋恋凡尘,只想平淡庸碌生活。他们或许就在身畔,但我若不在意,依旧能过平凡生活。”墨临渭莞尔,回想课余与花草为伍,平淡充实。还有顾朝西,知她懂她的男子,越发安谧。 “你开心就好。”千飞重瞳潋滟,察觉到临渭情绪波动,心思越发深沉。 午后,光晕迷离。 千飞睡得深沉,双腿蜷缩,似从未安稳。 墨临渭扶着她眉头褶皱,却始终无法熨平。千飞是个谜,她从不探究,因只在意与她常伴时光。可她心中的秘密,似乎太重太沉,连她也感受到愁云浓密。 感同身受,一体双生。 她偶有察觉千飞在不远处经历的片断场景,一些从未到过的场地,会在恍惚中熟稔。今日见着千飞,那感觉越发浓烈。 “吱吱。” 手机振动声音,她伸手抚摸枕头,果然在千飞头部下找到一枚小巧手机。这习惯,和她如出一辙。她惊愕,手机已然在手,就像隔空取物。更重要,千飞丝毫未动,置若罔闻。 她错愕,蹑手蹑脚走下床,关掉手机振动,低头却发现短信息。 “宿舍门口,有东西送你。” 霸道五个字,坚定有力。手心冒着薄汗,直觉那是庄序。 墨临渭心中懊恼,她不喜庄序,非常抵触。回头看千飞,却抱着枕头睡得深沉,眉头拧紧,似乎噩梦缠身。 “罢了。”她低叹,换上衣衫,匆匆回到宿舍。 庄序张扬跋扈,也不知会弄出多大动静,她可不想再成众矢之的。加之千飞和庄序关系甚密,即使不喜庄序,为了千飞,她愿意跑腿。 女生公寓6栋。 人潮拥堵。仿佛盛世狂欢,围聚了无数人。 墨临渭置若罔闻,只想快步拿走千飞的物品,迅速撤离。她不喜热闹,总觉格格不入。于是低头行走,步履匆匆。 “你们看,就是她。”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竟有无数目光刺在背脊,几乎把骨骼洞穿。 只见整栋公寓楼贴了巨幅幕布,将楼宇包裹严实。做工奇诡精致,丝毫不影响出入。但巨幕主人翁精致眉眼,宛如神仙妃子,引人注目。只见少女红发妖冶,左眼角下泪痣潋滟,不过一袭黑色齐膝裙,已有倾国之姿。 千飞。 理应被镁光灯炙烤的时尚宠儿,美得勾魂夺魄,摄人心神。 饶是当红广告明星,也不敌她一丝轻灵气质。尤其眼神空旷深远,似目空无物,又意味深长。 墨临渭眉心一抖,这张扬声势,难不成是……? “喜欢吗?” 庄序温声而来,走到她身侧,认真道:“我专门为你打造,只希望你回心转意。威廉说,女生都喜如此。” 墨临渭感觉他在后背的颤栗,他将她当作千飞,只因她只留一个背影。 “飞,貌似不喜张扬。”她牙齿发颤,对庄序越发厌恶。仿佛他将千飞带入她毫不相知的世界,甚至会彻底脱离。这疏离惊怖惊透全身,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墨临渭?”庄序浑身一僵,这背影,与千飞何其相似,他又认错。羞恼捏着拳头,骨节作响,怨愤道,“你不能霸占她,她不是你的。” “不是有东西给她,还送么?”她沉默许久,只觉太阳晒得自己就要晕厥,却还是挤出这话。 “如果她和你关系斐然,你何必弄出这些来?”她自嘲,明明厌恶这人,却硬生生要看千飞逐渐走向他。 庄序闷哼,还是把一个半人高的精致礼盒放到她手里。纯白镶玉方盒,做工精雅,不似凡品。 “我承诺为她讨回公道。”他睥睨侧目,丝毫不顾礼盒压着她薄弱双手。却见她咬唇环抱,隐忍坚持。压过心头异样,冷清道,“我送你去找她?” 他眸光波动,只想随着她见到千飞。 “没有她允许,我绝不带你过去。”墨临渭冷讽,抱着礼盒坚硬转身。白玉盒露出丝丝血腥气,方才和庄序博弈,她并未占上风。 关于千飞的一切,她都不愿招惹。不论人,还是物。若千飞喜爱,她下意识就会抵触。 这,或许是一种自我暗示吧。 庄序看墨临渭逐渐走向宿舍,还是埋下了头。墨临渭看似木讷,却固执异常。只愿千飞看了那份“礼”,能亲自来寻他。哪怕,是带着怨。 他不能忍受她毫无预兆的人间蒸发,哪怕带着恨,也得见他。 “临渭。让我帮你。”空气中传来千飞的声音,若有似无,若即若离。 墨临渭擦着眉间汗水,对着空气寻摸,却见千飞从气泡中走来,笑容明艳,不可方物。 “飞,你怎么来了?”墨临渭轻叹,只见千飞不费吹灰之力接过玉盒。 “委屈你了。我不想见他,所以躲在人群中。”千飞将玉盒放在客厅,眼眸黯然。 “你在冷战?”墨临渭关上门,坐在千飞身边。压过心头复杂情愫,关心道,“你们的关系?” 千飞沉默,咬着下唇,第一次不知所措。可说到庄序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墨临渭从未见过的娇柔魅惑。 她,动情了。 “对不起。临渭,我知你不喜他,所以……”千飞眼眸蒙上一层雾霭,“我对他,只是……” “情不自禁。”墨临渭苦笑,看来这场爱恋,是注定了。千飞爱上庄序,哪怕感情还不够深。 “飞,去爱吧。遵从你的心,不然会后悔。” 千飞蹙眉,烦躁道:“我不想考虑这事。” “可你不能躲他一辈子。至少,你的心不愿意。” 见千飞愈发难受,墨临渭主动环着她的手,认真道:“我们看礼物,不管那人好吗?” 千飞脸色终于好了些。 1立方米白玉盒端放在玻璃桌子上。千飞徒手轻拍四角,纯熟打开盒盖,秀眉一紧。她捂着临渭的眼,立刻盖上盒盖,淡然道:“这东西入不得眼。” 墨临渭闻着手指间淡淡的血腥气,挪揄道:“飞,你和庄序的兴致,还真是高。” 千飞松口气,笑得惨淡。如果墨临渭抬头,一定能看到她面色如纸,神色冷峻。 庄序,你的承诺,我真的要得起么? “我去办点事,去去就回。临渭,你好好休息。”千飞安抚,抱着白玉盒疾走。庄序送礼,真的只是为她讨回公道? 千飞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变得轻松些。她闻着白玉盒透出的血腥气,越发不淡定了。 第171章暴力美学 “你做的好事。”千飞将白玉盒扔到庄序足前,怒不可遏,“你明知临渭是我的一切,为什么还把盒子给她?” 庄序眸中含笑,却执拗:“我们不该每次为了临渭争执。你不声不响离开,我当然要逼你出来。既然墨临渭是你最在乎的人,我吓吓她又何妨?” 他端着红酒杯,对一旁的威廉点头。 威廉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认真将白玉盒放在桌上,时刻待命。 庄序不悦,冷冽道:“她迟早会进庄家,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就行。打开吧。” 他打定主意要千飞接受,不管美好,还是邪恶。或许先前对她太骄纵,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现在,他不介意暴露更多阴暗面。谁让他们,都是影子一样的人? 千飞抿着双唇,若有所悟。庄序的神秘身份,她猜测许多,或许不止军方后代,还可能有更黑暗的色彩。比如,杀手;又或者杀人越货的雇佣兵。 她捏紧手心,只觉庄序身体散发出浓浓冷意。哪怕他二人一起练习格斗,也不曾发觉。 她竟看不透身旁的男人。 他面如冠玉,重瞳妖冶;虽时常微笑,但眼角寒冰。乍一看,只觉他贵气逼人,但骨子里透出的冷漠寒凉,似千年苍狼,深不可测。 果然,血腥味在空气弥漫。千飞思绪万千,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或许庄序说得对,因为他们都是活在阴影,所以互相吸引。人,最爱的,不就是同类? “我说过为你讨回公道。”庄序意兴阑珊般走到千飞身畔,抿一口红酒,淡然道,“她们欺你辱你,我让她们百倍奉还。” 庄序的声音说不出的暗沉冰冷,他眸光明亮,气定神闲地背手而立,目不转睛探测千飞表情。 千飞眉梢聚起一丝戾色,拍掉他即将靠来的双手,目不转睛。 白玉盒内,红色盆景。 唯美花枝,栩栩如生。 血红淡光莹莹夺目,完美艺术品,夺人眼球。 盆摘构造奇特,枝干恰是一双手臂,蜿蜒成美好幅度,支撑着整个血红盆栽。红色枝叶边缘镶嵌其他肢体,小巧耳朵,凹凸眼珠,三条舌头。 血红艺术,妖冶精致。淡淡血腥气扑鼻,若有似无,仿佛远古咒语,低低召唤。 这盆景精心雕刻,妖冶鬼魅。纯红色调,根错盘结。尤其以人的残肢作为点缀,突显出残忍却崩溃的美。 千飞一语不发地看着“盆栽”,血腥的暴力美学刺激神经。她一动不动,脑袋竟浮现季辛三人悲惨现状。 “是季辛?” 她终于发声,尽量面不改色。 “这是迟来的礼物,因为我要求坚固完美,所以不能有丝毫差池。你瞧,这上面每个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如生栩栩,美不胜收。我取名蜕变,你可满意?” “回答我的问题。”千飞愠怒,正对庄序那双深瞳,“旧事重提,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的心,你该清楚。”庄序拉着她的手,认真道,“陪着我,直到永久。无论,我是怎样的,也不要离开,好么?” 他靠着她的肩,竟有一丝疼痛。这半威胁式的表白,不过因他不确定。 “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千飞冷声,崇尚暴力美学的庄序,硬碰硬无疑以卵击石。 庄序起身,眸中明亮的火光霍地黯然。 “决不能伤害临渭。不要打扰她的平静,护她周全。” “你……?”庄序生出一股闷气,为什么每次与她相处,都有无形的人隔在中间。 千飞用力甩开庄序,厉声道:“她是我的命,她若不安,我便不宁。” 她扬身而去,毫不留恋。 庄序一拳捶在沙发上,发出一丝闷哼。 “墨小姐,你别怪少爷。”威廉轻声耳语,“他有苦衷。” “无毒不丈夫。庄序如此,我有所料。”千飞冷声,“但那三人已经送到了司法机构,他何必多生事端?” “墨小姐宅心仁厚,少爷行事简单直接,留着三人的命,已经算是留情。”威廉快步跟着千飞,认真解释。 “千飞不管那三人死活,只怕庄序没有彻底善后,牵扯到临渭身上。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临渭背上任何血债。” 威廉驻足,以为自己听错。过许久,只见少女在阳光中背影僵直,才终于明白庄序说过,他们,本是同类。 西江月。 顾朝西捏着校报,脸黑得可怕。贴吧和校报再次大肆宣扬庄序和“她”的爱情,他薄唇紧抿,已有了血痕。他不过问,因她说那是千飞。可两人不是双生子,又如此相似。学籍信息更无“千飞”一星半点,他始终介意。 “临渭,这是你的薪酬。” 他终于忍不住,看着花枝前娇柔少女,把厚厚一封薪水递给她。白色信封,数额三万,普通员工十倍不止。 墨临渭面不改色,只觉他此刻冷冽,淡问:“出何事了?” 顾朝西眉心微蹙,她竟敏感如斯。不过些微情绪波动,她竟觉察。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劳动所得,理所应当。”他转身,一口气憋在心头,始终未问出口。 “你也会吞吞吐吐?想问千飞和庄序的事?我的回答还是那句,无可奉告。” “你们极其相似,那巨幅照片,只怕对你的名声……”顾朝西心思微敛,他不想她与其他男子有揪扯,哪怕那人不是她,也不行。 何时起,对她的独占心思深入骨髓? 她谜一样的身世,奇诡的朋友,还有惊为天人的美貌……这一切一切,都让他无法割舍。 “庄序张扬跋扈,你该劝劝你朋友。他会把人捧上天,也会让人跌入谷底。” 墨临渭忽然手抖,剪刀戳在肉中,鲜血直流。 血腥弥散,花枝滴红。 百合花吮吸芬芳,越发娇艳欲滴。谁说纯白不能沾染血色,这白色间一点猩红,娇媚万千。 “你没事吧?”顾朝西面色一白,拿着她的手指吮吸,唇红齿白,血色浪漫。他眉心紧皱,责怪她不小心。却忘了男女有别,直接吸吮入口。 阳光满溢。男子执少女手指吮吸,相视而立,时间仿佛刻定。即便是侧影,也是一番风景,美不胜收。 他满眸心疼,拿出白药涂抹在伤口上。却见她的手指早已凝血,血痕逐渐变淡。 这体质,凝血功能和造血功能极强。在墨渊的悉心呵护下,墨临渭体质早不同常人。 顾朝西错愕,许久才讶然道:“还好,还好。”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娇呵,怒不可遏。 虞姜红裙翩然,见二人站得极近,高跟鞋掷地有声,仿佛滂沱怒气。 “姜姜,你来了。”顾朝西眸子微闪,却在下一秒恢复平常。分毫间的神情波动,淡然自若。 “你是谁?”虞姜快步走到墨临渭身旁,美眸猝毒,恨得发抖。 她好面熟,仿佛飞亭序见过。可神情气质与那女子相差甚远,虽面容相似,却迥然不同。 “你好,我是花坊员工,墨临渭。” 墨临渭站起身,平静自若。只见眼前女子眉眼精致,细肢窈窕,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眉中含怒,几乎把她当了仇敌。 顾朝西心神一敛,感慨临渭回答甚妙,不然虞姜醋意熏天,又得一番干戈。 “西江月何时有这么标致的员工了?”虞姜冷眼斜视顾朝西,却见他面色如常,不敢造次,软糯道,“朝西,你说嘛?” 娇呼阵阵,却还留有理智。他们的关系只有家族人知晓,只因爱得深沉,愿意保密。 “她是濪大学生,闲暇来西江月做事。刚才手指受伤,我恰好看见,为她包扎。”顾朝西朝虞姜走近,又转身对临渭道,“今天发薪,你受伤了,就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墨临渭恍然失措,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判若两人。似在人前,他恰如其分疏离关系。 一颗心,忽然低落得紧。 她,被他放在暗处,像被圈养的雀,供他赏玩? “那我先走了。” 莫由来生出怒气,拿着那厚厚信封,一个人走了出去。 心里闷得发苦,为什么,他对她是那样态度? “她……?”虞姜娇嗔,却被顾朝西揽入怀中,唇上是湿热绵吻,浅碎辗转。 “正想你,你就来了。”顾朝西淡笑,但眸光微寒,揽着她纤细腰肢,若有所思。 “做善事也要有极限,这些年,你暗暗资助的学生还少?”虞姜终于恢复一丝理智,懊恼微散,主动为他寻了借口。 “知我者,谓我心忧。姜姜,你果然是天赐良人。”他浅笑,心思却在远处。也不知临渭怎么样了? 美人在怀,他心猿意马,想的还是那人。他,果然贪得无厌。 “她叫墨临渭,我怎觉如此耳熟?”虞姜倚在顾朝西肩头,用力搜寻那名字原由。 “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许是你表妹妒忌,时常念叨吧。”顾朝西淡笑,抚着虞姜的发丝,心不在焉。 “裴非衣?”虞姜冷哼,“爸娇惯她,跟亲生女儿一样,我却不喜。小小年纪不学无术,只想在濪大钓金龟,也不照照镜子。” “还想着成为庄序女友,就凭她?” 顾朝西心神一动,庄序女友,不正是千飞?若是裴非衣真能成事,他方才的懊恼,不迎刃而解? 虞姜窝在顾朝西怀中,心中却道,一定让裴非衣盯紧墨临渭。 第172章皮囊之下 离苑。 千飞扯过白色毛巾,从浴缸站了起来。 她冷漠擦拭身体,换上红色丝织短裙。红,妖冶明艳,是她的专属标志。 看着镜子里清秀的脸颊,眼眸却发出暗光。 这脸,和墨临渭几乎一模一样。她,注定要生活在临渭背后,像槲寄生一样,过影子的生活。 “年关,我们一起过。叫上临渭?” 庄序的短信,意味十足。他说了好多次,想正式和临渭见面。千飞有一丝惑色,眉头微蹙。 她,怎么让庄序和临渭亲自见面? 第一次感觉自己残忍。她竟真的想过让二人见面,甚至不顾临渭安全。 她,是故意的吧。蛰伏在墨临渭意志之后,心头已有不甘。 “不,不是这样。我绝对不会伤害墨临渭!” 她强制性否认那一丝愧悔,果断打开化妆盒。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让自己有了颜色,和墨临渭的素面朝天相差甚远。 “呼。”她松口气,摸着左眼角下的精致泪痣,眸子再次恢复神采。 她平复心绪,终于走出浴室。 “飞,我们一起去香榭雅筑过年?” 临渭难得穿着鲜绿大衣,纯白内衬,黑色丝绒裙。她握着千飞的手,认真道:“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布,你是我的朋友。这样,我才安心。” 千飞眉心一皱,浑身僵硬。 “我,还是不要和墨家人接触了吧。” 临渭一僵,加大拥抱力度,娇俏道:“莫非,要永远保持神秘,不让大家知晓?” 千飞心头一颤,几乎不能自制。 临渭的话,一针见血。她不就是活在阴影下的影子,神秘,不过情非得已。 从瞳仁似反衬出庄序嘲笑模样,耳畔回声,震耳欲聋。 “千飞,我们是同类。活在阴影后的怪兽,你注定与我一样冷血无情。” 她捏着手臂,喉头发出一声低咒。 她和庄序不一样,他们不一样。 “不难为你了,我先去香榭雅筑,他们恐怕等得急了。” 千飞微嗔,点了点头。 香榭雅筑。 林纾置办年货,她细心妥帖,料想墨临渭今年恐是不回南临了。 “阿桀,今年不能陪小辉过年了吧。”喉头发堵,带着伤感。 “小姐的事为重。最近出现好多匪夷所思,但老爷没有下达指令。或许,老爷乐见其成。”墨乙桀吐一口气,仔细比对手里照片。 红发精致的,黑发单纯的。 妆容,会改变一个人些许样貌,但细细分析,还是能看出是一人。 “连我都能看出不同,老爷却一直说顺其自然。” 林纾未曾听清,仰着头微笑:“小姐会和我们一切过年吗?” “顺其自然。” “叮咚。” 门铃声响,墨乙桀警铃大振。许久不见临渭了,也不知变成怎样。 “小姐来了。”林纾言笑晏晏,见墨临渭颜色鲜亮,手里捧着滴翠金橘盆栽,淡然而笑。 她急忙接过,笑道:“这是小姐的家,怎把自己弄得像客人。” 语罢却悔,打量墨临渭神色,见她一脸随和,终于放心。 “不是好久没来了嘛。新年快乐。”临渭莞尔,脱掉绿色大衣,帮着林纾把金橘放进客厅。 纤尘不染,绿色微点。终于有了过年气息。 林纾眼角微微颤动,如今的临渭,多了人间生气,越发惹人怜惜。 “桀叔,新年快乐。可有备着红包?” 临渭冲墨乙桀俏皮拜年,甚至眨了眼。 墨乙桀眉头微松。这样的临渭,大家都希望看到。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也越发搞不懂墨渊的想法,似乎当墨临渭到了濪城之后,墨渊全身心投入真实试验,再不把她当做女儿看待,而是彻底的,病人。 鬼医嗜医如命啊。 过去十多年里,墨渊付出多年心血,最近越发残忍。甚至,把墨临渭放在危险的地方。 这,才是神医该有的铁石心肠? “桀叔,没有红包吗?”临渭放低语气,发自内心的温柔平和。 “当然有,我早就准备好了。”墨乙桀沉郁一扫而空,从衣袋里掏出一封大红包,放到少女手中。 “吃饭吧。”林纾应声而来,精致饭桌佳肴满载。 女为悦己者容。 墨临渭看上去越发成熟大气,朝着积极方向发展,隐有独当一面之势。 “小辉在南临还好吗?”临渭接过林纾递来的汤碗,细细关心。 林纾唇角勾起,感激连连:“很好,很好。” 就连墨乙桀也松动眉宇,真心道:“小姐今年收获可多?过得是否顺心?” “多谢桀叔关心。我很好。不过,桀叔,我倒有一些事想请您帮忙。”墨临渭抬眸,试探道,“其实是我的小小心愿。我在濪大某些事,不要告诉浅浅。为人子女,不该让父母担心。” 养女千日,得子女孝顺,为人父母定心满意足。 若池浅浅亲耳听到,恐怕会涕泪交加,抱着少女长吁短叹一番。 “好。”墨乙桀惊愕感概,临渭的变化,不是一般地大啊。 半年学生时光,为人处事玲珑许多。从前言语稀少,很难宽慰人心。如今,就像忽然间,变了个人。 “夫人特地种植了新鲜瓜果,已经在厨房冰箱。”林纾几乎哽咽,对墨临渭的变化,几乎喜极。 一室温馨 离苑。 千飞躺在床上,目光如炬。 “唰。” 洗手间传来一声巨响,她四肢百骸近乎冷凝,茫然四顾。 浴帘微晃,仿佛有人。 千飞的心忽然一沉。 这里,只有她和临渭知道,难道来了不速之客?莫非庄序神通广大,乘虚而入? 千飞蹑手蹑脚,深呼一口气,用力拉开白色浴帘。 雪白浴盆,空无一物。光洁盆底折射出一丝微光,却炙烤她的心。 “我太敏感了吗?可能是吹风吧。”她自言自语,尤其在临渭说的那番话,让神经绷得更紧。 背后吹起一股冷风,仿佛一人站在背脊,散发幽冷气息。她不敢回头,沉默僵硬,背脊发冷。 她一动不动,似一樽精致雕塑,尽量让自己沉稳些。 不多时,一只手似绕过她的脖颈,慢慢抚摸脸颊。 她的眼珠一动不动,任由那冰冷触感在脸颊上来回游弋。 黝黑手遮住双眼,指甲尖利冰冷,竟一点点扣掉眼角皮肉。而那位置,刚好是左眼角的泪痣。 “呲。”千飞倒吸一口气,只觉那块皮肉就要被彻底挖掉,恐惧鬼魅。 千飞惊觉疼痛,艰难呼吸。 四周悄无声息,她一语不发,却感受冰冷手掌纹路清晰。那丝毫没有流动血脉,像被死亡覆盖的僵尸躯干,森冷真实。 她疑惑不已,这情形,似曾相识。 自能部分控制墨临渭身体,感官和知觉能力越来越强,视觉、嗅觉、痛觉,以及恐惧与惊骇。她并不知道,作为一个独立意识,很难有实质性感受。 但随着与临渭意志的兼容,各种感觉清晰明切。 她生出了普通人格特有性质:占有。甚至独占。 “不可能,这是我的幻觉。” 千飞心生狠绝,用力触摸那冰冷手掌。果然,一无所有。 她绝不会被莫须有的幻觉打倒。这些所谓虚妄幻想,绝不会让她惊恐。 但,一切并未结束。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浴室响起巨大水声。 千飞平静的神经再次紧绷,她嘴唇紧抿,看浴盆逐渐上升的黑色水浆,眸子散发寒光。而浴盆上的水龙头,没有流下一滴水。仿佛那哗哗的流水,凭空而现。 她眉头一皱,蹲下身,藕臂猛地探入黑色水浆。 浓稠汁液漫过手臂,似在一点点嚼蚀皮肉。她大惊,准备抽出手,黑色水浆却有巨大吸力,让她不能动弹。 她尽量保持理智,可恐惧不断攫住心脏。 那冰冷手掌似再次伸向脸颊。不,确切地说,那无形的手已攫住她的心脏。 她保持平静,但意志逐步减弱。前所未有的反噬力冲入头顶,几乎灼烧大脑。 水浆似有无数只手,不断拉扯她的肢体。 这感觉如此熟悉。 她曾是红影时,就这般攻占墨临渭的思想。 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是,曾经暧昧不明的红色诡丝,变成如今黑色浓稠的浆汁。 绝望! 第一次感到绝望。 千飞目光呆滞,瞅着那团黑墨水浆,喉咙挤出一起悲鸣。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皮囊,始终只是皮囊。 缠绵环绕的细肢,是墨临渭。 确切地说,是墨临渭在长期压制和蛰伏后产生的求生意志。 这些意志,跟千飞同源同宗,都是墨临渭濒临死亡的危机时衍生。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何况备受生存困扰的墨临渭?若不是那求生意志,又何来千飞? 在墨渊的各种实验调试下,墨临渭拥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力。那脑袋聪明绝顶、毅力惊人,在与墨家医院的无数次对垒中,已成绝佳的意志容器。 当墨临渭遇险,会不断产生求生意志。也就是说,临渭的意志会分裂各种“求生人格”保护自己。即是说,她会产生无数“千飞”。 大梦一场,终是明了。 她,不过万千之一。存在生计,全仰仗墨临渭。 她颓废万分,看着那团黑色水浆,心防越发脆弱。 第一次,千飞掉下眼泪。 她永远不可能取代墨临渭。主体和附庸有本质差别,她永远不能取代真正的墨临渭。 影子,或者说附庸,一生都必须藏在暗处,在阴影下过活。 作为墨临渭身后的影子,她就该安守本分,好好做好“保卫”工作。她本身就是残缺的附庸,还希望成为完整独立的一个人? 浴室依旧涌动,千飞眸子忽然冷绝。她不是唯一,却绝不允许还有另外的她。 第173章三人餐桌? 离苑。 千飞颓然倒地。 浴盆依旧涌动,黑色水汁像喷涌岩浆,漫出浴盆。 她恍若隔世,大力抽回双手,呆滞看着面前境况,心底漫过无法言说的悲痛。 不多时,果见一只布满黑色水浆的手臂慢慢伸出来。 随后,是第二只手臂。 不到一分钟,一个完美的躯体浑身黝黑地冒出浴盆,逐渐成形。 “杀了它,杀了它。这未成形的怪物,绝不能存活于世。” “如不杀死黑色怪物,我永生永世惊恐缠身。” “临渭有我一个就足够了,我不允许另外的怪物分割。” …… 千飞霍地起身,对着那黑色暗影,掐着脖颈。 她使出了浑身力气,几乎要把那黑色身形的脖颈彻底扭断。 “吱吱。” 黑影不断挣扎,发出孱弱声音。 一无所知的稚儿,对一切毫不知晓。它甚至连眼睛都未长成,不停扭动躯干。 为了生存,它不停扭动,像无辜泥鳅,拼命滑动。 可怜,却无辜。 它,也只是为了生存。 “对不起,临渭已经有我了,你是多余的。” “生活艰难,你再出现,会杀死我们。” “你走吧,不要出来,永远别出来。” 千飞歉疚,喃喃自语。殊不知,在她幻设的场景里,一切虚妄,皆是现实。 “我不允许,我要好好活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满脸是泪,就像杀死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痛恨自己的行为,可她不得不做。 “你放心走吧。我会保护好临渭,请放过她,也放过我。” “求你,你走吧。” 每个字节,肝肠寸断。 为了活着,她杀了它。同宗同源,难以共生。 那黑影似乎听懂。挣扎慢慢减缓,直至僵持不动,硬生生倒进浴缸,就像死去雕像。 “砰。” 千飞脑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她无法放手,死死掐着细嫩脖颈,不敢放松。 她要杀死一切会阻碍她生存的意志力,不能坐以待毙。 她眼眸绯红,已经充血。妖红眸子布满不甘恐惧,双手死死捏着已然消失的黑色身影。 她投入专注,像嗜血杀手,舔食手心汁液。 “千飞,你我是同类,你注定和我一样冷酷无情。” …… 庄序的声音,近在咫尺。 “飞?”墨临渭推开浴室,面色苍白。 她,似乎永远活在阳光下,光洁明丽,不可方物。 而她,方才却杀掉一个意志。或许,还有更多。 “临渭,别靠近我。”千飞错愕,泪眼婆娑。 如此狼狈冷血的她,如何配临渭看上一眼? 她惊慌失措擦掉脸颊泪水,血红眸子渐渐恢复正常。 “这里脏,别进来。” “哪有呢?”临渭不解,轻轻搀着她,给她暖心一笑。 千飞回眸,只见浴室光洁一片。黑色水浆消失殆尽,她方才费心作的一切,就像一个迷幻阴寒的泡影。 一切,都未发生。 眼神闪过一丝嘲讽。 果然,她只不过是个衍生的附庸。 多可悲,呵? 她嘴角噙着一丝寒笑,绽放瑰丽微笑。 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它和她是同类,寄居在皮囊之下,可叹可悲。 而她,已然在地狱走了一遭,再无恐惧。 “临渭,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落落大方地转身。羡慕那张清透晶莹的脸,给临渭一个大大拥抱。 紧密贴实的少女胸怀,许她莫名温暖。 “你在这里,真好。” 墨临渭身上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她,她逐渐恢复了精气。 她是墨临渭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你也在,真好。”墨临渭淡淡回应,眸里已是泪光。 大失大落,无根野草。 有千飞陪伴,真好。 香榭雅筑。 虞姜喝着咖啡,对面恰是裴非衣。 “姐,这红色貂皮大衣是新款,你真的给我?”目光艳羡,讨好十足。 “你穿着好看。”虞姜浅笑,敛过不悦,“墨临渭最近还好?” 裴非衣愤愤不平:“那个贱民,平素不爱与人往来,可成绩不俗。孙晖和陈朱安还当众表扬,要我们学习她刻苦。” “那你能咽下这恶气?”虞姜挑眉,多年表姐妹,她太了解她的心思。 “当然不能。但是,姐姐……”裴非衣脸色微变,“姐夫下学年是我专业的授课讲师,今年带了一个科研项目,选定的人,就是墨临渭。” 果见虞姜眉心微颤,裴非衣暗自得意。这表姐聪明过人,顾朝西却是软肋。一直被压制,能刺她一下,也好。 “那说明墨临渭果然品学兼优。你姐夫眼光向来不错。”虞姜按压住怒意,大度一笑。 “朝西没有选择你,是为了避嫌。对了,你也不是没有机会。”她唇角一勾,对裴非衣诱惑道,“如果墨临渭身上有了污点,还会这般风光?” “可那人狡猾得紧,就连美人笑都能克制……”裴非衣脸色大变,自觉失言,不敢说话。 “木秀于林,人必推之。恨毒墨临渭的人太多,只要有一丝裂缝,必然会引起连锁反应。” 见裴非衣若有所动,虞姜继续诱惑道:“虞家女儿,在濪城都能觅得人中之龙。虽说姑姑不能回濪城,但你如果真的拿下庄序,说不定爷爷就会改观了。” 裴非衣早就心动,却面露难色:“庄序和墨临渭?那巨幅照片,早就宣告他的心思。我的机会,恐怕……” “有时候,人们只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裴非衣若有所悟,笑得粲然。 见裴非衣离去,虞姜捏着手指,骨节发白。 在西江月,她就发觉顾朝西对墨临渭不同。那张惑人心神的脸,真不会让朝西变心? 他安排她在眼皮下工作,处处照拂,还让她进科研项目。这些事,他从未提及。 她抚着眉心,如临大敌。 飞亭序。 墨临渭细细打量千飞脸颊,越发感觉她美艳不可方物。 千飞,好久不曾这般开怀。 她喜欢千飞怡然自得的兴奋模样,千飞开心,她就开心。 千飞转头温柔一笑,隐隐担忧。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若他对你好,我自然开心。”墨临渭坐在千飞身边,细心抚摸千飞发丝。还是她主动提出,想与庄序见见。 纤细手指在红色发丝穿梭,细密发根在手指中缠绵悱恻,让墨临渭生出一股归属感。 千飞那浓密柔顺的齐肩长发,是无数条绵密丝线,一根一根扣住她的血脉,给她无限安全感。 “我和他真没到那么熟稔的程度,我不过向他学习防身术。”千飞快人快语,几经挣扎,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愁思满怀。 “我知道。你说过了。”墨临渭以为她害羞,也不答话,露出一丝浅笑。 “等会儿见了他,你不要说话。我怕……”千飞蹙眉,依然纠结。她不看墨临渭的眼睛,下意识绕着手指。 “嗯,我记得了。”墨临渭嘴角一勾,笑得从容。 千飞却从那笑容中看到一丝无奈。 临渭抵触庄序。 她只能尽量不让临渭和庄序说话,全程沉默,或许能撑过去。 只要,临渭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菜品鱼贯而入。 作为飞亭序的幕后老板,菜肴均是上品。 千飞深吸一口气,直视临渭略微闪躲的眼,承诺道:“临渭,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 “嗯。” 墨临渭点头,背过脸去。 这场会面,意味一种结束吧。 好不容易的归属感,却要亲手把她推向别人。 毕竟,千飞是自由的。她当然能够去爱,用最初的心,爱上另一个人。 窗帘浮动,阳光倾泻。 一人一影相对而立,似在空气中对峙。 房间气氛有些凝重,像亲密友人生出间隙。 空旷华丽的包间,从头到尾只有一人。 她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粲然微笑。她完美变换表情,大脑几乎在疯狂跳跃中来回翻转。 她,拥有一个世界。 任谁都闯不进去的世界。 当庄序推门而入,就看见红发少女嘴唇翕动,声如蚊蚋。她甚至不曾感知他的到来,对白呆滞平乏,让寻常人看不到一丝差错。 她,抑或她们。一直都强烈戒备,心中铸就了坚不可摧的防线,看不出端倪。 微妙的表情变化,更像平静对峙。 无人看透她静坐阳光下的真实反应。 她的潜意识已经把自己形成一个保护盾,从外部的简单观察,根本看不到任何变化。 墨渊那惊人的宏大实验,实则收效甚微。能被看到的墨临渭,未必是真实的,因那是她愿意被看到的。 “千飞?” 庄序走到少女身侧,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关切异常。 她很焦虑,身体甚至有些发颤。 墨临渭冲千飞示意,见庄序目光一直在千飞身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好感。千飞聪明绝顶,和庄序一起,定有她的道理。 或许,庄序外冷内热,对飞很好。 “他来了。”过许久,千飞迟迟没有反应,临渭嘴唇微动,适时提醒。 千飞眸子微动,看着临渭目光所及方向,对庄序点头。 “坐吧。” 庄序不予理会,径自抚摸她的额头,嗔怪:“还是第一次见你魂不守舍,出何事了?” 他蹲下身,不放心轻叹,一双眸带着关切:“要胃口不好,我们改日再吃饭。” 墨临渭呆坐一旁,庄序从头至尾,都未看她一眼。她未曾想,与庄序有几面之缘,如今被他忽略如斯,也是怪异。但联想到庄序冷清,只会在意关切之人,所以也不深究。 “我没事,有点闷罢了。”千飞焦虑,看临渭目光越发深沉。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娇羞。 “我饿了。”她嗫喏,坐在一旁,却任由庄序为她夹菜,脸色也逐渐好起来。 “为何有三副餐具?”庄序不解,却见千飞将青菜放到一侧,仿佛那空气里,真的还坐了一人。 墨临渭皱眉,不动声色。 庄序果真要把她这活人彻底忽略掉么? 第174章非衣陷害 “你管我?”千飞薄怒,难得骄纵,“我喜欢两种口味,难道不行?” 她看向空座,一时无话。但她明白,临渭的意志,如影随形。可临渭,并不知晓。 “都依你。”庄序浅笑,如法炮制给空杯倒水,微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性子。” 墨临渭差不多要笑出声,见千飞一脸正色,只觉抑郁少了许多。 曾几何时,亦源也这般对待自己吧。 物是人非,她衷心祝愿千飞觅得良人。只盼这温存地久天长,不像她半途而终。 她捏着千飞手心,表达祝愿之情。 千飞轻呼一口气,终于放心。 庄序殷勤备至,不停给千飞夹菜。他眉宇勾笑,只要她愿在身边,一切都好。 不觉间,一餐饭竟无声吃完。 “去哪儿?”庄序淡然,心情大好。 “不用你送,我若需要,会主动联系你。”千飞傲娇,手心却是薄汗。 庄序蹙眉,双指捏着她尖细下巴,轻吐口气:“越发娇惯了。不过,我喜欢。” 墨临渭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庄序回眸,只听得空气中有一丝浅笑,见千飞面色如常,在她额间落了一吻,翩然而去。 “飞,他是真的喜欢上你。”墨临渭揽着千飞腰肢,笑得从容。却不知,千飞那僵硬的脸,这才有了血色。 “临渭,谢谢你的成全。” “我等会儿要去图书馆,就快放假了,还得温书。” 图书馆。 墨临渭将厚厚一沓书籍放在还书台,却发现上次那名管理员忽然换了人。 “她被学校破格提拔了,现在行政管理科。” 临渭点头,努力的人,值得被鼓励。 她,还需要更努力一点呢。听说经济学院的顾老师点名要她参与科创项目,据说是考试分数不俗。 面对新生活,总该更认真对待。 她抬眸,两眼放空。闻得四处香气盎然,濪大这学府四季植物茂密,即或冬日,也有丝丝温情。 沉默看着天空,酸涩却忽然笼着自己。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千飞的? 都说闺蜜一旦恋爱,就会有所不同。 庄序说得对,她不能霸占飞。 “这不是墨临渭吗?”尖利嘲讽,扑面而来。 裴非衣淡然,故意碰撞。一手的书,落了满地。地面潮润,书面濡湿。 临渭心疼,蹲下身捡起书来。 裴非衣却踩在书面上,居高临下道:“装腔作势。顾老师的项目,你主动退出吧,我志在必得。” 临渭一怔,她已刻意屏蔽蜚短流长,但科创项目早就板上钉钉。 “临渭,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热心招呼,瞬间变脸。裴非衣蹲下身,作势拉她。 表里不一的姿态,让临渭愈发疑惑。 原来不远处,陈朱安走了过来。 她似觉察到裴非衣诡计,立刻起身。谁知裴非衣直直倒了下来,连声娇呼:“临渭,地上滑,别拽我。” “我好心拉你起来,你竟然……” 她指着墨临渭的脸,人也倒在地上,死死捏住临渭的手腕,低声道:“我绝不就此罢手。” 陈朱安姗姗来迟,见裴非衣梨花带雨,神情微变:“需不需要去医院?” 虽尴尬,还是扶起裴非衣,面色不显。 “我回宿舍敷一下就好,临渭也不是故意。”裴非衣眸内娇弱,竟真的一瘸一拐走向宿舍,难辨真假。 临渭看二人相携离去,眉心微皱。 这好不容易的平静,怕是再难继续。 法学院。 新春晚会。 霓虹灯光,十色迷离。 舞台上歌舞燕升,言笑晏晏。 临渭和千飞坐在一侧,静静观赏。 或许心灵感应,当临渭把今日与裴非衣的事说与千飞听,千飞义愤填膺,非得陪她参加。 却见舞台下,红发少女衣衫光鲜,明眸皓齿,已成四方风景。 裴非衣辅一出场,就见台下少女明艳动人,即使在黑暗中,也吸引了无数目光。她怨毒一笑,粉墨登场。 只见她舞姿轻灵,足尖旋转,在巨幕中央翩跹蜿蜒,破蛹成蝶。 台下掌声雷鸣,一舞惊鸿。 她谢幕,笑得从容。却又在即将退幕时,突然倒地,发出一声惨叫。 “墨临渭,你害我好苦。” 说完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全场震惊。 千飞目光如炬,盯着裴非衣落地动作,手心捏紧。 难道,裴非衣在图书馆的一跌,就为了今日? 她捏着临渭手心,耳语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校医院医务室。 林纾为裴非衣摸骨,只见托盘里放着一根5厘米长针,血珠森森。 “你好歹毒。”裴非衣怨怼,“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在图书馆害我跌倒不成,还在我的舞鞋里放上这长针。” 声声控诉,泣血滴泪。 陈朱安面色一寒,却还有理智:“空口无凭,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要含血喷人。” “陈教员,一定是她,一定是她……”裴非衣恼羞成怒。 千飞侧目,正色道:“我为何害你?” “你真要我说?”裴非衣冷声,面色惨白,却义正言辞,“图书馆,我二人发生争执。因为庄序学长对我有意,你吃味,所以推我在地。你明知我新春晚会要表演,故意在舞鞋里放了长针,你……” 两女为一男相争,因情生怨,也解释得通。 千飞冷笑,这裴非衣是傻了么?凭空捏造,却说得绘声绘色。 陈朱安全程黑脸,冷言道:“你先养伤,等痊愈了,学院自会细查。” 林纾看向千飞,却见千飞对她摇头。此刻任何人帮临渭说话,都会落人口实。何况,这事本来子虚乌有。 但,流言甚嚣尘上。 “墨临渭因怨生恨,陷害裴非衣”的流言越演越烈。 法学院教务室。 孙晖蹙眉不语,明明都要放假,法学院又出事了。 “今年的学生,越来越不像话。不管事情真假,流言一出,对女孩子名声伤害极大。” “虞校长已经下了通牒,让我们酌情处理,还特别叮嘱,千万不要顾及他的面子。”陈朱安冷哼,对裴非衣这类子弟越发头疼。 “必须给一个交代,不然情况堪忧。法学院今年太引人注目,不能再得罪了虞闻阑啊。” 孙晖眉头越发皱得厉害,长叹一声:“要怪,就怪临渭太惹眼了。木秀于林啊。” “砰砰”。 敲门声响,裴非衣杵着柺杖,在另一名少女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委屈至极,盯着偌大房间,若有所思。 团支书果然是个好职务,第一时间接触到学院政策、奖学金发放、学生荣誉……等一系列的优势。更重要的是,作为团支书,她俨然揣摩到学院领导心思。 她明白,就算子虚乌有,有虞闻阑暗中帮助,这次墨临渭也该受些责难。 当然不能直接赶出濪大,不然她还要怎么报复? 正想到,千飞走了进来,气定神闲,目光笃定。 “临渭,你……”裴非衣条件反射般向后一缩,似乎墨临渭真会伤害她。 “你对她那么和颜悦色干嘛?这扫把星把你害得还不够吗?你也不想想,你如今这样,都拜她所赐。”陪同少女心直口快,愤愤不平指着千飞。 “闲杂人等,是不是该清场?”千飞冷漠,却见裴非衣瑟瑟一抖,不自觉皱了眉头。 “非衣,我们会公事公办。再说,还有我在,她还能把你吃了?”孙晖冷讽,对裴非衣越发嗔怒。 这丫头小小年纪,演技却是不俗。 房间只剩下四人。 “非衣,你是受害者,希望怎么处理?”陈朱安开口,目光审视。 “我……我不知道。”裴非衣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这就给我定罪了?”千飞出声,咬字极重。 “你们发生争执在先,事后出现舞鞋钉子事件,她一口咬定是你所为,当着学校那么多领导……”陈朱安加强语气,却是力不从心。 “她说是我放的钉子,就是我吗?”千飞辩驳,冷傲道,“欲加之罪。” “就是你做的。”裴非衣激动万分,哭诉道,“除了你,谁还会做这等事。我和庄序……” “非衣,不要冲动。”孙晖出言阻止,眉心越紧。 “这事大家都别再说了。学院会给临渭一个警告处分,算是补偿。”陈朱安冷言,这对少女算是保护了,如果虞闻阑真的深究,那才是真正的欲加之罪。 “我不同意。”千飞站起身,“我没做过,为何承认。如果学院不公,我……” 话未说完,庄序推门而入,高声道:“我们就法庭上见。” 他身影颀长,肩上还有雪花。 “出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还要硬撑到何时?”他揽着千飞的肩,眸色微暖。 “我能处理好。”千飞低语,不自觉拂掉他的手。 “庄序,这是法学院内部事,你无需操心。”孙晖蹙眉,这霸王一样的学生,法学院也是惹不起的。 “裴非衣口口声声和我有关,因我才有如今局面。怎么和我无关?”庄序冷嘲,寒光盯着裴非衣惨白的脸,阴鸷道,“想打我的主意,也要照照镜子。” 裴非衣僵冷万分,气势明显不足,颤栗道:“学长,你不要扭曲事实。” “你不惜用苦肉计陷害她,目的不就是我。我明白告诉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里。我不管你舅舅是谁,敢害她,就是与我为敌。” “请二位秉公处理。” 他牵着千飞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第175章夜有所梦 “你受苦了。”虞姜递过一杯咖啡,笑得温软。 “可惜没有给她任何处罚,我平白挨上一针。”裴非衣冷意森然。 “但越是如此,关于她的负面信息,不就更多?”虞姜淡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会被看作受害的弱势方,而那墨临渭仗势欺人,不对你更好?” “法学院恃强凌弱,欺凌弱势。这邪火慢慢温囤,总有喷涌爆发之事。非衣,有点耐心。” 裴非衣看着虞姜完美侧脸,第一次发现,她从不了解这个表姐。 她忽然忆起,虞姜母亲是大家之后,身居内宅。虞闻阑风流成性,却不敢将外室明着带回虞家。虞姜个性跋扈,却深得舅舅宠爱。 这一切,哪里是表面看到那么简单? 与人斗,其乐无穷。 虞姜,并非她所以为的绣花美女。 她淡然,对未来越发有了信心。 裴非衣受害一事并无任何处理。 但关于墨临渭的流言,越发甚嚣尘上。 在裴非衣不留余力地半遮半掩下,墨临渭俨然成为全民公敌。 寒假。 白雪皑皑。 离苑灯火通明。 墨临渭和千飞对坐,面前是红彤彤的锅仔。 还有,庄序。 三人晚餐,总是无话。仿佛这是最好相处方式,她一向沉默,吃得不多,看着神仙眷侣一样的人,幸福满足。 习惯性三副碗筷,一个辛辣,一个清淡。 对庄序的感受,也在千飞可以引导下,慢慢改善。 她静坐一旁,看庄序对千飞体贴细腻,温言劝诱。闲情逸致,好不惬意。 局外人,认真看那二人越发蜜意浓情。 “这是威廉藏了半生的葡萄酒,你尝尝。”庄序温言,递给千飞酒杯。 千飞细闻慢品,笑意甚浓。 这,是梦寐以求。更是皆大欢喜。 临渭在看,不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庄序细腻,真情,更有真意。 仿佛,她真的拥有友情与爱情,腻得吓人。 “飞,今夜,我能不能留下?” 酒足魇饱,情意绵绵。庄序贴着她的发,细碎摩挲。 “做梦。滚回你的末日会所,我才不让你这登徒子留宿。”千飞冷冽,推着他就往外走。 “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庄序讨好,眸子却是黯淡。 她厌恶他的碰触,平日最亲密,也只是倚靠。这块冰山,何时才能冻暖? 不急,他还有时间。 他仰头,看着天狼四射。雪夜灯火,与她相随,已是人间美事。她强设的心防,总会解开。 香榭雅筑。 300㎡欧式洋楼,虞闻阑送给虞姜的第二份礼物。 这新居,是虞闻阑对虞姜的近来表现的奖赏。 她发觉,只要和裴非衣走近些,那爱女如命的老父,总会不吝金钱。 相较起来,虞闻阑对非衣的好,远不及对她万分之一。但她素爱独占,哪怕是父亲宠溺,也只能她一人所得。 所以,顾朝西,她必须死死拽在手里。 最近,他还是平常。 透过半透明玻璃,见顾朝西悠然躺在席梦思大床上,虞姜唇间勾起微笑。 妻妾成群,嫁娶不啼。 濪城民风开放,“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爱情和婚姻,理智分明。 爱情,自由却混乱。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街巷平民,红颜知己和子孙繁衍完全对等。为延续香火,明媒正娶的妻子几乎默许男子朝秦暮楚。 红岩粉黛,各取所需。 若男子在外生子,妻子必须心甘情愿将其接到家中。 至于外室,则另当别论。 也不乏有母凭子贵的幸运女子,能在年事已高接回主院,和当家主母一起生活。很多“红颜知己”,宁愿过有实无名的生活,也不忍受主母刁难。因为主母们,有太多手腕,比如秘药。 裴非衣的美人笑,就是其中之一。 家大业大的虞家,当仁不让也有风流韵事。 不过,虞闻阑不会带任何外室进门。私生子传闻,也是极少。 虞家第一任家主曾参与濪大的创立,是十大创始人之一。濪大校董由创始人家族世袭,为吸引资金,会招募新股东。 巨额资金,谁会嫌多。 精明商人每年投资,再从濪大挖掘人才,提早预订人力资本。公平买卖,各得其所。 虞闻阑顺利顶替了父亲职位,每年有不菲分红。 他酷爱投资,算是把家族发扬光大。都说富不过三代,他反而将家族经营繁盛,也算光耀门楣。 唯一的,就是风流多情。 虞姜扶着眉心,回想她的母亲,那清冷女子与世无争,却独守空房。 结婚前三年,二人相敬如宾,也算情投意合。但时光飞逝,虞闻阑左拥右抱,即使有了虞姜,也不曾收敛。 虞姜生得极美,性格跋扈,却深得虞闻阑喜爱。 她知道,那是因为虞闻阑心中还有一丝愧悔。 他不告知在外风流韵事,也算息事宁人。 他宠爱虞姜,还有另一深层原因,虞姜和他妹妹虞听雨极为相似,他从小宠溺妹妹,欲罢不能。 除却裴非衣,虞听雨的亲生女儿。 如今,物是人非。虞闻阑偶尔对窗临叹,似对听雨异常怀念。但虞姜不明,他为何不去见听雨。兄妹感情笃深,却相忘江湖。 还好,虞闻阑对顾朝西越发依赖。 虞姜终于起身,裹着浴巾走到顾朝西面前,温声道:“朝西,帮我捏捏肩。” 顺势倒在他怀里,享受温存。 “爸问我,何时结婚?” 顾朝西指尖一僵,面有疑色。 “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儿有志,不急于一时。”虞姜微嗔,敏感道,“我这么回复我爸,他很满意。只说等我们成婚时,他将送一份大礼。” 顾朝西淡然,这话算是虞闻阑首肯。准岳父的势力挑剔,他看在眼里。若不是隐忍不发,为了日后前程,他才不屑和虞闻阑这类人为伍。 而今,他名正言顺出入香榭雅筑,将虞家拿捏得服服帖帖。虽无夫妻之名,却和寻常夫妻并无两样。 只可惜,爱情蒙上利益算计,像生意一样经营。 于是,他对男女情事并不热衷。 她比他小上两岁,家境优渥,貌美如花。二人结合,不可不谓天作之合。 “我欢喜你,如痴如醉。我不求你飞黄腾达,只要在我身边,我就安心。”虞姜美眸半眯,作势假寐。 “我知你能力卓越,留在濪大是大材小用,但一切,就当为我。朝西,我爱你。” 顾朝西微微动容。 他是理性经济人,不会让感情彻底左右。虞姜满是小女儿娇态,却再难拨动心中情绪。 她二十岁就把自己交给他,他理智主导一切,让她越发欲罢不能。 “最近,的确很忙,所以不时常陪你。姜姜,你受委屈了。” 他唇上一勾,却是自嘲。女人要哄,他不动声色,一门心思经营前程。 “你瞧,又瘦了,该多吃些。” “嗯。” 虞姜靠在他身上,环抱腰肢,似找到安全姿势。却未发现,顾朝西已停了手,转身拿着书籍,入了神。 为了他,虞姜几乎失了理智。 从撒娇到自虐,用各种手段诱哄。层出不穷的花样逐渐失效,顾朝西我行我素,并不常到来。她爱而不得,痴狂其中,乐此不疲施展手腕,收获稀少,却甘之如饴。 她甚至真的饿着自己,妄图用真实的病痛激发他怜惜。 今夜,凉薄。 虞姜哀愁的美丽容颜如花绚烂,捂着泛疼胃部细心打扮。 她着实想念他。 当他终于出现在香榭雅筑时,她如梦似幻。 哪怕他施予一丝半毫的关切,她也甘愿。 她好久没被他认真地注视过。 她脸颊越发酡红,直直扑倒顾朝西怀里,发出若有似无的暧昧娇喘。 幸福从来和痛苦对等。没有经历刻骨铭心的痛,又哪来噬心刻骨的欢愉? 顾朝西是爱她的,他一直只有她一个人,他是属于她的。只要他爱她,在她身边,一切都值得。 但,她不允许背叛。 这病态畸形的恋爱观皆因跟虞闻阑。 他有太多红粉知己,在莺莺燕燕里流连往返,乐不思蜀。她恨透了濪城男子朝三暮四的爱情观。 虞姜无法忍受自己像母亲一样,每日悲伤且无可奈何。她发誓,决不能成为母亲那样的女子。 暧昧燕好,夜半深沉。 虞姜只觉宿在百花间,玻璃花房芳香四溢。 西江月,风景独好。 花丛深处,传来男女声响。 “朝西,跟我在一起。”少女纤细手臂,腰肢环绕。 顾朝西欲拒还迎,揽着她的腰肢,蹙眉道:“别闹,我已有了姜姜。” “我不介意。我只在乎你。”少女凑上前,足尖微点,就要吻上去。 “你们在做什么?”虞姜怒气滔天,直直冲到少女身侧,却见少女露出得意浅笑。 …… “姜姜,醒醒。你做噩梦了。”顾朝西温声安慰,抚着她背脊,面色如常。 虞姜清醒过来,反抱着顾朝西的腰,冷汗连连。 原来,是梦。 她愕然,看顾朝西君子如玉,越发患得患失。 他英俊帅气,能力卓越,出尘气质宛若谪仙。即使夜半,也无法阻挡风华潋滟。 她初见他,便芳心暗许。 她承认,她喜欢他的皮相,被他的出尘俘虏。若不是她在闺蜜的怂恿下主动出击,经历重重波折,这男子,未必能在她身旁。 如今,他们尘埃落定,几欲谈婚论嫁。和他相处越久,她越发离不开了。 “你一定会从一而终,对吗?”她反问,不知所措。 “嗯。”顾朝西点头,但眸子波动。脑海浮现墨临渭的脸,对一直坚信的事,有了迟疑。 他不喜欢莺莺燕燕的生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那注定的人,一定会是虞姜吗? 第176章患得患失 西江月。 顾朝西一语不发。 寒假式微,店面生意不忙。 他守着空荡荡的玻璃花房,涌动一股情潮。 眼前浮现和墨临渭共同修剪花枝的过往,一幕幕甜蜜暧昧,让他无比开怀。 她安静,与她一起,时间似都静止。他能抽出大量时间思考,不为工作和生计奔逐。 他是喜欢她的。 抑或说,她是天下大多数男子的梦中女郎。 他点燃一支烟,看火苗时亮时暗,仿佛她就在身畔。 虞姜的噩梦,仿佛一记重锤,压得他心潮烦闷。 如果被虞姜发现,他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与临渭划清界限,形同陌路。 他做不到。他的心已有临渭,只要想到即将与她分别,就无比焦躁。 只要再仔细些,一定有周全的法子。 临渭和虞姜,可以在互不交集的两个世界和平共处。 他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 虞姜刚走进花坊,就看到顾朝西沉默的侧影。就连吸着烟圈,他都自有一股神姿。她爱惨了顾朝西,所以他一举一动都牵动心肠。 她犹记得,为留住顾朝西,不惜主动表明校董女儿身份,请求他到濪大工作。顾朝西迟迟没有表态,凭他的能力,大可出国深造,再奔前程。 她害怕,那样丰神俊逸的男子,若不在身边,只怕永远陌路。 她离不了他,哪怕她那时已是他女友,依然不确定。多次软磨硬泡,温柔娇喘,才终于让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当他点头那一瞬,虞姜欣喜若狂。她让虞闻阑为他安排经济学讲师职位,还许诺,3年内让他成为经济学院副院长。 虞副校长爱女心切,完全依从。 “想什么呢?”虞姜走到他身边,抚着他的肩头。 哪知顾朝西一抖,烟灰掉在手指上,烫伤皮肉。他眉头轻皱,轻拍掉她的手,走向卫生间。 虞姜忽觉自己是被他弹掉的烟灰,在他面前,她低如尘埃。 “朝西,抱歉,我不是故意。”她嗫喏,心中歉愧。 他陪她在濪城受尽委屈,而她,娇生惯养的虞家小姐,和他的确有差别。 “我知道你爱我,可我,我不确定……” 她藏在门边,回想顾朝西对她的诺言。 只要事业稳定,一定会和她回到热恋状态,白头偕老,暮暮朝朝。 顾朝西走出来,见虞姜神色有异,温润道:“怎么了,我的姜姜,委屈了?” 她爱惨了他的蜜语甜言,哪怕只言片语。 因她爱惨他的为人,哪怕无法企及。 “我真的,不是故意。”她歉愧,咬着嘴唇,就要落泪。 顾朝西双手环抱她,温热的檀香气,似热恋气息,暧昧扑鼻。 虞姜又感觉到热恋气息,美丽脸颊全是满足。她双手紧紧环抱他,就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鼻腔发出轻不可闻的啜泣。 “不委屈,我只是,想到从前。” 顾朝西莞尔,捧着她美丽的脸,细心抚掉泪痕,温柔吐气道:“姜姜,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没时间陪你,患得患失?还是有没吃饭,又胃痛了?” 他气息若兰,俊逸脸上饱含深情,让她瞬间泪如泉涌。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似流动珍珠,越发不能自制。 多久,没听他如此在意? 顾朝西黑眸一蹙,却依然温柔抚摸她的发髻。薄唇吻着虞姜的额,让她的头靠着肩膀。 他动作温柔,仿佛浓情蜜意,轻拍虞姜的后脑勺,深情款款:“傻姑娘,哭什么呀?我一直都在啊。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也不嫌丢人。” 虞姜哭得更凶,打湿他白色衬衣,却死死环抱他精瘦的腰,又是甜蜜又是酸涩。 “再这样哭下去,我可去学校咯。寒假了,事情不少。我一年到头,事情繁多。”顾朝西闭上眼,声音带着疲累。眼神划过一丝不耐,不愿将就。 若是墨临渭,绝不会这样。 那孩子干净清爽,从不想成别人负担。 和她一起,总是轻松自如。 虞姜终收起哭腔,挤出笑意,对他亲昵道:“人家想你了嘛。” 却紧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出玻璃花房。 想到昨晚的梦,越发患得患失。 爱恋,爱得恋不得,那感觉实在不好受。她垫着脚尖,将红唇送到他面前,用力亲吻他的侧脸。像宣布主权般,终于安心些。 她离不开他,希望他随时相伴左右。 顾朝西面有愠怒,克制道:“胡闹。为人师表,人言可畏。” 他甩开她手,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我真幸福。”虞姜餍足,甜蜜回味。 图书馆。 墨临渭独自温书,她靠窗而坐,几乎沉浸书海。 书籍繁芜,枝节丛生。但一涉及到逻辑思维,就似被彻底压制,头疼不已。 她莫由来生出烦躁,狠狠捶着大脑。 也不知那顾老师的科创项目何时展开,如果做不好,岂不贻笑大方? 还有月余就是新学期,那时节若无准备,如何是好? 她把时间分割,紧罗密布,却只觉时不我待,纷乱繁杂。 “临渭,跟我去个地方。” 千飞凑到眼前,不由分说拉她起身,坐上她新换的红色跑车,在濪城飞奔。 “我们去哪儿?”墨临渭敛过心神,竟是倦极。 “末日会所。” 千飞灿笑,把座位调整到最佳状态,一路疾驰。 末日会所。 灯红酒绿,人影幢幢。 墨临渭抚着额头,脑海闪过无数片断。仿佛庄序与千飞发生的种种,电影般来回放映。 他们,在此处放纵高歌,兴奋雀跃。 千飞精致美丽,活泼灵动,哪怕一个回眸,均是百媚丛生。 “我要为我最好朋友唱一首歌,我们此生,永不离分。” 千飞跳上舞台,红发妖娆,黑裙飘飘。 镁光灯打在身上,竟让临渭生出恍惚。 千飞,天生要在舞台中生活,不论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她注定要活在光线璀璨中。 人潮涌动,嗓音迷离。她慵懒散漫,闭着眼浅唱轻吟,却似人间天籁,引人入胜。 墨临渭听不清她唱什么,只觉头脑出现与她共同经历时光,早已泪流满面。 生于世,有人关心牵念,真心关切,惺惺惜惺惺,太过难得。 她相信,她与飞的情分,将永远留真,长存人世。 “临渭,你怎么哭了?”千飞回到她身边,擦着她的泪。 她主动环着千飞,无语凝噎。 楼宇台上,庄序盯着千飞泪眼迷离的脸,心微抽疼。 她情真意长,说的可是那个女子?临渭,临渭,她心中永远的人。 从未真正见到千飞和临渭同时出现,她却连吃饭都会多备一副碗筷,对着空气夹菜,最后将另一份吃完。 她有多在意那人,才会肆无忌惮时刻怀念? 方才的歌,分明讲诉少女情长,可他该死地妒忌。千飞心中,应该被他填满。 而不是,临渭。 南临。 墨家庄园。 年关守岁,池浅浅一人独叹。 临渭、墨渊、亦源,她生命里重要的三人都不在。 她准备了厚厚的红包,透过墨乙桀交给临渭。 那孩子,过得可好? 墨渊又去了美国,他神出鬼没,也不知在作甚。但可以确定,亦源再次被他羁绊。如果不是墨渊,她的两个孩子,都将环绕膝下,让她享受天伦。 可惜…… 新春。 新学。 薄雾微晕,霞光轻漫。 墨临渭接过池浅浅托人送来的厚厚红包,笑得淡然。 “临渭,把你的钱与我保管,我为你开户头理财。”千飞笑容满面,池浅浅出手阔绰,生怕临渭有一丝闪失。她以己度人,日常吃穿用度已是奢侈。名包豪车,应有尽有。这,都是托临渭的福。 “我不愿用浅浅的钱,如今也算能自食其力,何况我并不缺什么。” “傻瓜,我只是给你存在那里,用以投资,你可瞧瞧,这都是你这半年的收入。” 千飞神秘一笑,却打开新款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来回舞动,不多时,竟弹跳出许多界面。股票、基金、期货、债券,房产、商铺、楼盘,酒店、会所、餐饮……琳琅满目,鳞次栉比。 而户名只有一个名字,墨临渭。 “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我志不在濪城,跟着庄序,也学了不少经验。”千飞微笑,拍着临渭肩膀,拿出池浅浅送来的金卡,浅笑道,“真羡慕你,有这样的母亲。” “飞。这都是你的,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墨临渭焦灼,不可置信。 “我的,就是你的。”千飞执着,“况且本钱都是你出,我只是举手之劳。” 她争执不过,只能接受千飞馈赠。但心中过意不去,揽着她腰肢,一时无话。 “临渭,这世间有太多坏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要开学,我感觉有事将要发生。你且小心些,不要与人争执。” “尤其裴非衣,上次施计不成,该不善罢甘休。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凡是有我在,无须担忧。” 千飞反摸临渭的发,像呵护幼雏的母鸡,慈爱异常。 “我记下了。” 新学年。 万象更新。 西江月承揽濪大所有园艺花圃,忙碌异常。顾朝西唇角含笑,薄利多销。 有虞闻阑入股,只要垄断濪大市场,也是不菲收入。 看着临渭在花房里忙碌,意气风发。 他们,仿佛在共同经营事业。感觉万分美妙。 “临渭,休息下。明天就正式开学,你课业繁多,抽空再来。” 他递过新鲜果汁,如沐春风。 “谢谢。”临渭淡然,沉浸在花枝修剪中。想到千飞叮嘱,对他也生出疏离防备。 顾朝西一僵,不过月余不见,她怎么生分许多? “法学院还要续货。” 裴非衣高声惊呼,走了进来。 “墨临渭,你也在这?” 第177章顾虞嫌隙 西江月。 顾朝西神色微漾,裴非衣的到来,着实让他惊讶。 索性裴非衣并无停留太久,很快离开,但他分明看见,非衣脸颊隐隐的嘲讽与算计。 墨临渭置若罔闻,她纯白如纸的表现让他松一口气。至少,她并不知晓他身后的复杂隐情。 可危机,似一触即发。 夜半。 香榭雅筑。 虞姜刚泡完花瓣澡,看着裴非衣偷偷发来的照片,眉心微皱。 白皙肌肤殷红点点,全是欢爱痕迹。点点红痕似蔷薇,在白瓷肌肤如花绽放。换作其他时候,她无疑欣喜,可唯今,心里堵得发慌。 女人的第六感,太过强烈。顾朝西和那少女间,似有端倪。 胃部微痛,那是长期节食造成。 “朝西是我的,他是爱我的。朝西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自我安慰,披上半透明蕾丝睡裙,深V领低胸开叉,裙摆刚好遮住臀部。美丽胴体在睡裙下若隐若现,展现着女性独特的美丽。 欢愉之后,她容光焕发。她美眸含笑,幸福异常。 脑海闪过顾朝西俊朗的形,脸颊泛着红晕。酡红脸颊因兴奋更迷人,像娇艳牡丹,绚烂盛放。 他并不热衷情事,克制有礼,即使最兴奋时,也保持理智。 “多想有个孩子。” 虞姜淡然,孩子便是保障,能尽快结婚。 如此,便不会有担忧。她要向全世界宣布他是她的,他无法再以事业为由拒绝她。 但,他每次都做安全措施,一次次打碎她的幻想。 “不急,孩子一定会有。” 她理了理头发,喷了香薰,浓烈玫瑰花香弥漫全身。 她满意回转,起身去了卧室。 一墙之隔的卧室,顾朝西休闲躺卧。 灯光靡靡,暧昧非常。 他穿着白色睡衣,精瘦肌肉若隐若现,竟别样诱惑。 面容俊朗,透着成熟男子的内敛精芒。檀香味淡然浅薄,若有似无,却无比诱人心神。 他脸色平静淡然,宛若天外仙人。 “真真,一副好皮囊。”虞姜满足。 天生俊逸,博闻强识,腹有诗书气自华,书卷气浓,出尘俊逸。这样的男子,她爱得倾心入骨,爱得小心翼翼,爱得步步为营。 “朝西,夜深了。”她温软,娇羞走向他,容颜羞涩。 他点头,一语不发。目光却未移开书籍,从容优雅。 他极少笑,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淡漠,不食人间烟火。 他不参加集体聚会,专注自我事业。可成绩总接近满分,品学兼优。 他话很少,却保持每学期在国际的核心期刊上发两篇学术论文。 他如此认真,几乎吸引她年少所有情愫。 只是,他太过优秀,非比寻常。清俊脸颊始终疏离淡漠,让她沉沦其中,却不能安全。 他们的爱情,从头至尾,似就不对等。她在仰望,自觉高攀。 “还好,你终于属于我。” 虞姜轻哼,即使生活在一起,即使隔着遥远距离,即使她看不懂他,即使她进不了他的内心…… 只要他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虞姜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朝他靠近。美丽剪影在灯光下曼妙玲珑,颀长身形凹凸有致,被蕾丝睡裙映衬得越发玲珑剔透。 柔和灯光轻纱漫笼,柔光包裹着她,几乎透过薄薄纱幔穿透身体。 但,他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国富论》上,根本没抬头看她一眼。 虞姜心颤,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她不是第一次见顾朝西的身体,可每次都会面红耳赤。她施施然走到床边,却迟迟不肯上床。 顾朝西闻到一股刺鼻的玫瑰花香,虞姜最爱的香薰,浓烈提纯,香如其人。 这,和往常似有不同。 花香刺鼻,几乎让嗅觉麻痹。 他挑眉,从《国富论》上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看她一眼。 她脸颊羞红,姣好身材包裹在半透明的睡裙下,睡裙非常性感,将胸部完好显现。 他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只觉那是博物馆的艺术展品,美得乏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此时却无非分之想,目光冷静沉稳,丝毫不乱。 “朝西……” 她咬唇,发出邀请。 他,视而不理。 她对身材和相貌从来自信,几乎濪城第一美人。 如今,他坐怀不乱,无动于衷。 她低着头,眸光深沉。最终越过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撩开被子躺进被窝。 温暖被窝有他特有的气味,她满足地吸了口气,深深望他一眼。 他此刻专心致志盯着《国富论》,这是他的习惯,她一直知道。 她却莫由烦躁不堪。 她不悦,撇嘴道:“朝西,你每天看这书,现在还看?” 虽然气愤,却不敢大声指责,嗫喏撒娇,怕他离她而去。 她曾经把这本书丢了,他非常生气,冲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个月不理她。直到后来买一本一模一样的,他才愿意正眼看她。 她恍然觉得,爱书成狂的他,可以为了书责难她一次又一次。 “温故而知新。”顾朝西轻哼,总算回应。但目光依然停在书上,丝毫没在意她失落神情。 “可你看我的时间,还没看这本书的时间多。”虞姜别扭抱怨,倚着靠枕,眸色怨怼。 “难道你还和一本书吃醋?”顾朝西淡笑,毫不理会。 女人不能够娇惯,他比谁都清醒认识这一点。过度娇惯,会让女人对男人逐渐失去新鲜感。 他准确拿捏虞姜心理,薄唇微勾。 若是墨临渭,他却从未这么想过。因为那人,丝毫不在意他是否关注。 这算是,一物降一物? 虞姜泄气,主动朝他靠近。白嫩手臂挽着他右手胳膊,顺势倚靠。她贪婪呼吸他身上气味,满足喟叹。 如今,多像无法餍足的深宫怨偶,可她没有办法,谁让她爱他? 但,今夜注定不太平。 顾朝西目光呆滞,许是玫瑰花香太浓郁,他不知所措。 他尽量屏住呼吸,刻意忽略胸中烦躁。 虞姜的化妆品非常昂贵,几乎在发售第一时段抢购。这玫瑰精油售价1万美金,容量50ml,全球仅售10瓶,价值万金。但这高得离谱的玫瑰精油有市无价,购买者趋之若鹜。当她抢到这精油,兴奋了好一阵子。 专属和占有是一种病,越高端层次的人,对昂贵奢侈品越着迷。 他不明白女人强烈的占有欲从何而来,她们花大量人力和财力追求虚无缥缈的高端奢侈,即使所得之物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好,却乐此不疲, 可能只有这样,才能满足心中的空缺。 人不易满足,得到越多,会奢望得更多。 就像,他有了虞姜,还奢望有临渭。 顾朝西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气,不予理会。 但,虞姜温润身体靠他越近,他越发难受。只觉鼻腔被那浓烈味道填满,压得不能呼吸。 他厌烦这感觉,似身体有繁复枷锁,沉入千钧。 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墨临渭的脸颊,嗅觉也不自觉寻摸少女淡然气息。两相对比,越发清洌。 大脑忽然振奋,他情不自禁发出一丝叹息。 虞姜不知,以为他情动。索性把头靠得更近,呼吸就在他肌肤徘徊。 顾朝西忽然一怔,那微热气味击打血管,只觉立马就要晕厥。 第一次,他猛地推开虞姜,动作粗鲁。 “啊。” 一声惊呼,响彻夜半。 虞姜不知所措,美丽眼睛全是惊惑。 顾朝西方才推了她?温文尔雅的顾朝西,刚才竟然推开她? 她不可置信,几乎被吓傻了。 “你刚刚……推了……” 她语无伦次,如临大敌。梦境瞬间席卷心脏,不好预感就要破土而出。 身体比较诚实,顾朝西的反应,太明显不过。 他,在抵触。他抵触与她亲昵。 “对不起。”顾朝西不可置信,看着双手默默发呆。 他刚才做了什么? 居然推开了虞姜,就因为那浓烈香水味?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动作,他和她亲密甚从,他居然推开她! “姜姜,我头晕……我……”他胡乱搪塞,几乎失了方寸。 事情太突然,他的身体,已经在不自觉排斥她。 不,绝对不行。 但此刻,他未想出完美理由。 他不能输,不能。 虞姜震惊万分,美丽脸颊因激动变形。 他心中大慌,却当机立断地掀开被子,大步走进盥洗室。 “朝西!” 虞姜发出一丝尖叫,那个梦仿佛毒蛇,一点点蚕食心脏。 她惊恐万分,一瞬间崩溃大哭。 他们,难道生出了嫌隙? 顾朝西无能为力,他站在镜子前,用冷水迅速泼脸,直到神经彻底冷静下来。 “顾朝西,你疯了。那可是虞姜,你的女朋友,未来还会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可以在这时候推开她?” “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失了她,你将一无所有。” “顾朝西,你不是理性经济人吗?竟做出这般愚蠢的事!” 他愤怒异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可自持发出低咒。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有走神都因为墨临渭。 为了那清冷的人,和虞姜生分,简直大错特错。 更重要,因为一个少女,他保持20多年的情绪,居然失控。 这,不是好兆头。 离苑。 星月稀落,夜半深沉。 墨临渭噩梦般惊醒,全身冷汗。 “怎么了?”千飞关切。 “怕是有大事要发生,我刚刚梦到自己掉进水里,九死一生。” “新学事多,你太劳累。睡吧。” 千飞大骇,却努力安抚,一双眸子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她,方才也做了同样的梦。 第178章偷窃事件 香榭雅筑。 虞姜眸子血红,拿出手机疯狂发着短信。 “非衣,一定要除掉墨临渭。切记,切记。” 听着浴室水声,她心肝欲裂。 如今,任何与顾朝西有可能的女子,都被她当做死敌。 他必须给她一个解释,否则,她会直接找上那人。 “朝西。你出来,我不够体谅,你别生气。” 她压着嗓子,忍着滔天怒意,委曲求全。 男子骄傲,必须给个台阶。 顾朝西额前青筋突突地冒,他犯了最低等的错误,但一定能更正。 离开,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马上离开,回学校公寓去。 不然,会出现更不控制的事情。 他烦躁脱掉睡衣,换回白日的衣裤。 裤袋里还藏着一个秘密,那是墨临渭遗留下的白绢,他随身携带,一直不曾取出。 而今,这白绢仿佛催命符,让他有一丝慌乱。 “别慌。冷静。” 虞姜眼泪汪汪,婆娑泪眼血红一片。 她梨花带雨,委屈万分。 顾朝西生出一股怜惜和自恼,她是他选定的结婚对象,将和他度过一生。 即使他对她不是那么深爱,但此刻,也不能反感抵触。 而且,她此刻竟没有发怒,他越发自愧。 “姜姜,你别哭,我的心都乱了?”顾朝西声音发抖,却尽量保持理智。 “这么晚,你还走?我不够体谅,不知你白日劳累。是我不懂事,你别怪我,别走。” “朝西,别离开我。” 虞姜哽咽,真心认错,配上娇美容颜,越发楚楚可怜。 顾朝西自惭形秽。他推人在先,现又不辞而别。 “姜姜,我刚才推了你,是我的不对。新学开学,工作压力很大。我……”顾朝西低头,捧着她的脸,自责道,“我太累,有心无力,让你委屈了。” 但虞姜哭泣不止,他心里又急又恼,又补充道,“怕你厌了我,我回学校公寓比较好。” 他轻拍虞姜后背,重复往复,温柔至极。 “我不要。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别走。” 虞姜死死抱着他的腰,窝在他怀里,嘤嘤哭泣。她断断续续,在寂静卧室显得格外孤凄:“我不要你走。朝西,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我只知道需索,不够关系你。竟没发现你生病。” “朝西,对不起,我错了。但是,你能不能别走,我不要你离开我。” 她不断道歉,只因害怕。 理智告诉她,如他今晚走了,定然好长时间不来香榭雅筑。 哪怕,受伤的是她。 曾经的虞姜,何曾这样。 她骄纵傲慢,却为了他改变许多。 因为顾朝西不喜欢,所以她为爱改变。 先爱上的人,注定要放低姿态。只因爱得更多,所以宁愿委曲求全。 她知道,顾朝西也是在她一点一点改变后,才彻底接受她。 他甚至愿为她到濪大任职 …… 顾朝西的心开始柔软。 虞姜几乎照着他设想的女子发展,他明明该满足,可感觉越来越淡。 “姜姜,是我忽略你了。你乖乖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坚持,却用了心机。 欲拒还迎。男子用起来,比女子更加无懈可击。 说罢,就要松开她的手。 谁说虞姜骄傲跋扈,在爱情面前也是个傻子。即使自己受委屈,连基本的理智都没有了。 他心中满足,更觉悲哀。 他,要对虞姜好一些,他们还有漫长时光。 他既然能成为爱情和婚姻里最有话语权的人,说不定和临渭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姜姜,松手。让我透透气。”他不松口,不自主松动她的手。 “我不松手,松手你就会离开我。”她依然哭,声音沙哑。 僵持十余分钟,他见好就收。 “我不走了。你松开,我勒得不能呼吸。” 他温柔,见她不可置信,故作生气道,“再不松手,我真走了。乖,松手。” 虞姜这才作罢。 她擦掉眼泪,扯出费力微笑。主动解开他衣服纽扣,生怕他忽然离开。 顾朝西面色一呆,握住她的手,淡然道:“你累了,我自己来。” 她微怔,过许久,才点了头。 方才,她明明感受到他裤袋里的一块绵软,那面料,仿佛上等丝绢。 她不动声色,环着他腰际,宿在一起。 但整夜,她毫无睡意。 她不敢想象,他外面或许有了人。 法学院办公室。 虞闻阑正坐其中,面色森冷。 裴非衣泫然欲泣,翻着红色皮包,哭诉道:“不过开学,我放在宿舍的皮夹和手表,都不见了。钱财是身外物,但同学中发生这事,我只觉心寒。” “非衣,有舅舅做主,你别怕。”虞闻阑面色铁青,他成濪大校长,董事会已经通过。月余就能走马上任,亲自坐镇,让孙晖也无能为力。 “上次受伤就不了了之,法学院有法不依,我看以后,还是和其他学院合并了吧。” 孙晖头脑发痛,虞闻阑明摆着要整治人。那对象,很可能又是墨临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是非衣自己不小心,舅舅莫要再怪。只是这次,如不查出幕后凶手,就怕其他姐妹也会受到牵连。”裴非衣楚楚可怜,自言大度,却让孙晖的脸,越发不好看。 “学院出这事,当然要严查。虞校放宽心,法学院一定秉公处理。”孙晖赔笑,心中冷叹。 “但愿如此。”虞闻阑衣袖一挥,走出大门。 “我们小范围搜查就好,还是要给那些同学一点脸面。”裴非衣淡然,眉梢带笑。 墨临渭,看我这次不让你身败名裂。 女生公寓。 法学院所有女生都在严密排查,搜房。 “陈教员,这是做什么?” “学院为关心女生,特地对宿舍进行消毒。你们把东西都收拣好,千万别拿错了。”陈朱安微笑,但眸子冷寒。裴非衣作为团支书,一直跟随。 “可见到你的东西?”陈朱安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询问。 “没。”裴非衣谦卑,生动自然。 “可要仔细看清楚,别冤枉了人。这事要真的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陈朱安提醒,手心濡湿。 “多谢陈教员关心。” 裴非衣冷静,从容不迫。 女生公寓6栋。 墨临渭站在门口。她最近住在离苑,几乎没有打扫,也不知为何突然通知要消毒,还必须亲自到场。 “墨临渭,让我们进去帮忙消毒,好吗?”裴非衣面带微笑,可眸子冷得惊人。 “我这里很干净,不需要消毒,谢谢了。”墨临渭回应,礼貌谢绝。 “临渭,这是法学院的规定,每个女生宿舍都必须消毒。你就让我们进去吧。”陈朱安站出来,面色暗沉。 “可我的宿舍,真的不需要。”临渭微笑,只觉气氛越发紧张。陈朱安身后的消毒人员,长得极为高大,更像保卫处的人。 “莫非里面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所以不敢开门?”裴非衣阴冷嘲讽,继续煽风点火,“若是惯犯……” “你别血口喷人。”临渭反击,已觉来者不善。但她堂堂正正,自是不怕。可裴非衣这势在必得的架势,一定有备而来。 联想那夜的梦,她忍住不甘,反诘:“既是消毒,我不同意,也不行么?” “临渭,别让我们难做。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陈朱安冷哼,却也不愿僵持,有裴非衣咄咄逼人,时间越久,对临渭越不利。 临渭气结,想到宿舍有监控录像,裴非衣该不会明目张胆陷害,坦然道:“那,进来吧。” “吱”。 门开了。 入室是精致繁复的单身公寓,良木家具,品味极高。 陈朱安惊诧万分,没想到,这墨临渭的宿舍,竟别有洞天。哪怕工作三五年的人,也未必能拥有这样的所在。 他讶然失色,对临渭道:“这是你的宿舍?” “是。”墨临渭不觉有异,依旧坦然。 裴非衣却不以为然,她长年颠沛,哪见过上等家具。但嫉妒依然,谁想墨临渭居然有如此所在。她怨恨交加,大步踩在地板上,拉开衣柜,对身后的人员道:“您不是消毒人员吗?这里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杀毒剂在房间内蔓延。 墨临渭面色微寒,这明显是蓄意破坏:“请不要弄乱我的房间。” “当然不会。你这公寓精细雅致,我们当然要好好清理一番。”裴非衣挑眉,盯着衣柜的衣衫鞋包,嘲讽道,“这家具不错,也不知是哪个恩客赏赐。我想你利用课余时间在西江月打工,也买不起贵重衣衫。果然……” 她颐指气使,从衣柜里拿出白色棉裙,用力一扯:“这劣等货色,也只有你才能穿。你一个孤女,也是不容易吧。” “非衣,适可而止。”陈朱安冷哼。 但裴非衣并不停止,继续道:“平民,哪来的钱银买这些?除非,偷。” 她语带恶毒,越发娇纵。终于,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黑色小桥丝绒盒,对陈朱安道:“你瞧,我果然找到了。舅舅送我的生辰礼物,蓝钻尾戒,就不正在这里。” “你含血喷人。”临渭大惊,“那明明是你自己放进去,你诬蔑我。” “墨临渭,人证物证俱在,你休要狡辩。”裴非衣走向陈朱安,气吐如兰,“陈教员,现下可是证据确凿?” 门关了。 墨临渭呆坐在公寓,一脸苍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非衣,故意陷害。 这场风波,果然不小。 第179章千夫所指 法学院。 墨临渭盗窃裴非衣蓝钻尾戒,证据确凿。念其初犯,为保护其人生安全,不对外公布,记大过处分。奖学金等奖励一并取消,以儆效尤。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似板上钉钉。 法学院恶评如潮,墨临渭千夫所指。 “非衣,为何不直接开除学籍,这才解我心头之恨。放心,舅舅有那实力。” 虞闻阑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墨临渭后半生彻底毁了。 “舅舅,让她直接走,不是太便宜了?”裴非衣阴毒一笑,“让她以后三年都被舆论挞伐,岂不更妙?” 虞闻阑猛然惊醒,指着她的额,笑道:“你这丫头,和你母亲一样古灵精怪。这折磨起人来,真是厉害。” 裴非衣淡笑不语,这哪是她的主意,还多亏了她的好姐姐,虞姜。 濪大。 万物复苏。 墨临渭似过街老鼠,寸步难行。 “贫贱小偷,为何不滚出濪大?” “因她是孤儿,学校怜悯,不想断了她的生路。” “真是可怖,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 窃窃私语,已然定罪。 她明明,是清白的。 一夜间,法学院风驰电掣,为她定了罪名。她连辩驳的机会,都不曾有。 世道不公。 “她为什么做贼?” “孤女出身,一穷二白。许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 “听说,她经常出入末日会所,恐怕也是为了钱财。只是不知,还干不干净。” “我看是了,不然哪里住得了那等公寓。也不知那家具物什,是多少恩客留下?” …… 墨临渭回眸,一群人鸟兽散。她沉默不语,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刚走到法学院,恰好碰见陈朱安,还未上前,他已落逃。 难道,这盆脏水,就这样泼在身上? “诶,多少钱一晚?” 一男生红着脸,走到她身边,指指点点。 她置之不理,那人却挡在面前,大言不惭:“还当贞洁烈女?看上你,总比外面人强。” 临渭气得发抖,那人不依不饶,竟引得越多人围观。他扯着她的胳膊,抢楼入怀。 “我倒看看,你是有多不堪。” 奇耻大辱。 墨临渭用力反击,也不知哪来的力道,把那人回甩倒地,狼狈不堪。 但,纸屑果皮纷至沓来。她,已然千古罪人。 她冲过层层屈辱,忍着眼泪,大步冲回宿舍。 末日会所。 庄序眉头深锁,他刚从美国回校,就听到墨临渭偷盗的事。 也不知千飞如何。一颗心惴惴不安,掏出手机,回应始终是关机。 千飞,不知所踪。 香榭雅筑。 墨乙桀如坐针毡。 墨渊回应依旧四字,顺其自然。 临渭遇到这等屈辱,墨渊竟不问不管?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 他是要临渭独自承担一切?要知道,就算普通人,遇见这事,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临渭遭受不白之冤,为父者,却让顺其自然。 墨乙桀摔碎一地茶杯,浑身战栗。 “不行,我要为临渭讨回公道。”林纾愤愤不平,她如何冷眼旁观? “你想背叛老爷意志?”墨乙桀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 “老爷为什么……?”林纾气得落泪,这孩子,为何要受这苦? “因为他是墨渊啊。世界鬼医,出其不意。更重要,那是临渭。他一生最骄傲的成就,他许是有了新发现。” 一声长叹,木已成舟。 离苑。 千飞蹲在浴盆边缘,为临渭清洗发丝。 澎湃汹涌的怒气,压迫她无法安然。她必须出去,做一次华丽反击。 “临渭,让我帮你。”千飞蹙眉,眸光狠戾。这裴非衣,果然不知好歹,竟联合法学院设下毒计。 “我要自己处理。清者自清,我绝不会坐以待毙。”临渭坚持,意志强悍惊人,让千飞无法撼动。 她怎忘了,主体一旦强化意志,附庸,根本无力抗衡。 “我要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临渭目光冷冽,发出一股不容逼视的寒光。 “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成为你的累赘。这事因我而起,你不要插手。” “傻瓜。我们是一体啊,我愿意保护你,我……” “我心意已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飞,我不再是软弱无能之辈。这时日,我也在成长。” 千飞无奈,越发困倦。只能蜷居在她内心深处,干着急。 谁让,她只是分裂的人格而已。 女生公寓。 墨临渭一身黝黑。 她挽着墨发,打开监控,寻找蛛丝马迹。 这是证据,可证清白。 她打开电脑,缓缓操作显示屏。索性,这一切仿佛做过千百次,竟一次成功。 屏息凝神,沉静执着。 终于,有了眉目。 消毒人员清理时,从衣袖里顺势划出那丝绒礼盒。但做得极隐秘,因室内喷雾,需仔细翻查,才会发觉。 原来是那消毒人员。 裴非衣,你好歹毒的心思。 她迅速拷贝这份视频,即使再隐秘,也回证明她的清白。 她燃起一股希望,相信人间只有正邪。 濪城公安局。 墨临渭拿着手里证据,直言报案。 办事员听了她的讲述,眉头一皱,淡然道:“把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那何时给我答复?”她不信法学院,不信濪大。 “最快也得一个月。我们手里案子很多,何况你是嫌疑人,你拿出的证据,未必上算。”办事员冷哼。 墨临渭忽觉一股悲凉。她怎忘记,濪大和濪城,同根同枝。 “要不看你是学生,我会现将你拘留,你这算自首。” 临渭终于走出公安局大门,满心失落。 官官相护。虞闻阑是裴非衣舅舅,下一任校长热门人选,或许早就猜到她会这般做。 但,事情并未平息。 濪大校园又有新的动向,女生宿舍最近频繁丢失东西,人们纷纷怀疑是墨临渭所为。 “倒墨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女生公寓的门随时被敲响,学生们三五成群,直言东西不见,需要“搜查”。 “你们住手。”临渭反驳,无济于事。 陌生少女高呼:“我东西掉了,你有前科,不来你这里寻,那去哪里?” 三五人结伴,破门而入。大力翻箱倒柜,甚至偷偷将精美物件收入囊中。 “抱歉,不是你。但我就觉得是你,若下次还有东西掉了,我还来。” 她们得意忘形,抬高踩低,不过因她是全民公敌。 面对越发多的人潮,她的挣扎抵抗,无济于事。 “千人枕的烂货,你的恩客,会给你再买。所以,我先拿了,你奈我何?” 不过两日,这公寓一片狼藉,一无所有。 更重要,是墨临渭名声毁尽,人人诛之。 香榭雅筑。 “姐姐,你的法子真好。墨临渭在濪大千夫所指,人人伐诛。这落水狗,果然被世人痛打。”裴非衣眉飞色舞,笑得畅快。 “人心不古。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和庄序纠缠,就被无数人记恨。之前碍着庄序,人们不敢动她。如今庄序不管,还不把她往死里逼。”虞姜翘着兰花指,笑得优雅。 “男儿薄情,庄序竟真的不闻不问。还有姐夫……”裴非衣话未说完,虞姜冷眼横扫。 “朝西是可怜她孤苦无依,就当收留一条小猫小狗。她不学无术,偷窃财物,朝西心痛懊悔,管她作甚?”虞姜冷冽,眸子竟是怨毒。 这场心理战,她算大获全胜。 被冤枉又如何?人们只愿相信想相信的,何况墨临渭无权无势,自然会被无数人逼迫。 “我也算见识了世态炎凉。真想不到,女生们群起攻之,天天恶毒怨骂,那人连门都出不得。”裴非衣哂笑,只觉大快人心。 门外,顾朝西脚步虚浮,脸煞白一片。 临渭啊,他的临渭,如何被这群人算计如斯? 法学院。 孙晖来回踱步,眉头深锁。 “墨临渭一星期没去上课。她住的公寓,大门反锁,仿佛人间蒸发。” 陈朱安焦虑,惊骇道:“如果出事了,怎么办?那孩子,明明……” “不就一个孤女,若真的出事,也不会有人来收尸。”孙晖沉然,“大学生心理素质脆弱,因压力巨大轻生,也不是不可能。” 陈朱安冷汗涔涔,原来,他们已经想好退路。 不问不顾,置之不理。就等着那孩子走向死亡? “法学院不是救难所。她行为不检,品行不端。若真的出了事,也是她一人之过。”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如此,怨不得人。”孙晖冷傲,转身看着窗外,心间闪过生疼。 有虞闻阑压迫,她不能让法学院毁在手中,所以墨临渭,只能放弃你了。 取舍,有舍,才能有取。 女生公寓。 墨临渭一身枯槁,面色如纸。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她保持静坐姿势,似乎入定。 这七日,她似乎尝尽人间冷暖。千夫所指,不可方休。 或是,从前无数累积怨愤,在今时一并发作。 又或者,她终明白,人情世故,不过尔尔。 我不犯人,人未必不犯我。 “吱”。 大门推开,一人身形消瘦,站在门边,徐徐踱步而来。 那模样,宛如谪仙,无声无息般,来到她身边。 檀香味,缓缓,一点点沁入心脾。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似寻得一丝光明。 微光,浅短。 莫名,心安。 微凉拥抱,猝不及防,瞬息暖了心脏。 她忽然感觉,即便地暗天昏。在此刻,她有了倚撑,哪怕只短短一瞬,也值得铭记永生。 这一瞬,她记了一生。 第180章法不责众 南临。 墨家庄园。 “我女儿要有三长两短,我一定和你拼命。”池浅浅暴怒异常,对墨渊横眉怒指,“你可是她父亲,心怎生得这么狠绝。墨渊,你是要生生逼死她。” 墨渊淡然,一语不发。 这七日,他内心亦在纠结。他原本想,临渭面对大悲大痛,一定会做出惊人举动。至少,像个寻常孩子,朝家里求救。 他未曾想过,人世捧高踩低到了如此地步,是不是他不出手,濪大就会任由临渭随意死生? 他还想着,那个隐匿的人格,恐怕会破茧成蝶,在这千钧一发时,彻底与她融合。 但,他低估了临渭的意志。 “你去吧,任你处置。” 他发话,也是妥协。 到最后,还是不够狠心。要那个人格彻底取代临渭,他,做不到。 尽管,那独立的人格,比临渭更得他欢心。 濪大。 行政大楼。 董事会临时召开。 因南临有贵妇斥资收购,要将濪大彻底买断。 董事会当然不愿意,可若这贵妇愿意成为股东,他们倒不介意宰肥。 “董事会商议结果如何?”池浅浅面色铁青,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听墨渊说临渭被冤屈受辱。 她心尖上的女儿,就这般被人折辱,都是墨渊,都是墨渊。 “同意入股,却不同意买断。”墨乙桀整装待发,陪池浅浅到了行政大楼。 “那虞闻阑的资料呢,把他祖上所有细节全数整理。打狗也要看主人,还真以为临渭无亲可依?”池浅浅怒不可遏,迅速走进会议室,正襟危坐。 “夫人只能入股,不能买断。”虞闻阑对坐,笑得讳莫如深。这天大的肥羊,怎会让他遇见? “濪大随意开价。”池浅浅心意已决,恨不得将虞闻阑的脸撕碎。 “华夏规定,这学府不能私人所有。设立董事会,也是这个缘由。”虞闻阑巧言令色,细细商榷。 “那我,最多能持有多少股份?”池浅浅红唇一勾,手心几乎捏出汗水。 “您最多能持有10%股份,在董事会里,算是第二大股东。”一老者出言,面露精光。 “那第一股东是谁?”池浅浅微笑,不自觉看向虞闻阑。果见他微笑点头,似笑非笑。 “夫人,不可操之过急。”墨乙桀淡然,随即道,“请董事会在三日内出具书面合同,三日后,池浅浅小姐将成为濪大第二股东。” 虞闻阑颔首不语,他手里掌握了11%股份,只要有绝对优势,这买卖,只赚不赔。 女生公寓。 池浅浅见到满目疮痍,心疼万分。她并非爱惜财物,只是心疼临渭。那孩子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 作为母亲,她肝胆欲裂。 “夫人保重。我会在三日内,收集到其余股东股份。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虞闻阑届时,不得善果。” 墨乙桀几乎将所有怒火发泄在虞闻阑身上,这人,太不识好歹。 “临渭去了哪里?”池浅浅眼角含泪,语带凝噎。 “西江月,一个玻璃花房。夫人,要去见她?”墨乙桀担忧,临渭经受此番打击,恐怕不适宜见面。倒是她与那顾朝西,越发走得近了。 “我明白。十多年我都过来了,不急一时。没把事情办妥,我的女儿,将一生有污点。” 西江月。 墨临渭机械修剪花枝,不眠不休。 只有重复动作,才能让她好过些。至少,她活得,还算像个人。 而人,最聪慧最慈悲的生物,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粉身碎骨。 “喝点粥。”顾朝西端着小米粥碗,将汤匙递到她唇边。 她眼珠微晃,许久后,才饮了一口。 这是她七日来,喝的第一滴汤汁。 但很快,她冲进卫生间,悉数干呕起来。黄疸水一点点漫布,几乎将她味觉腐蚀。 “临渭,你怎么样?”朝西不顾礼仪,蹲在她身侧,不停拍打背脊。 这七日,她形容枯槁,几乎不成人形。到底,她在想些什么? 换作常人,恐怕虚脱致死。但她,除了虚弱之余,还保持清醒。 “你信我?”她终于从牙齿挤出三个字,孱弱无比。 “我自然信你。”顾朝西心酸,虞姜和裴非衣联手,还有虞闻阑幕后推助。若她真是孤女,当然无力反击。 可是,她出入香榭雅筑,真的只是孤女? 他在试探,以为在关键时刻,她能亮出真实身份,换得“清白”。虽然,那本是诬蔑。 他不作为,不就想知道她真实身份。难道,她真的只是南临孤女? 他一愣神,却见她虚弱站立,骨节行走中发出响声,越发单薄凄冷。 他不知她要去哪儿,只感觉那背影似钢铁坚硬,让他无法跟随。仿佛天地所有,都被那笔直背脊折射。 离苑。 墨临渭瘫倒在浴缸里,洗尽一身疲累。 这自虐般的七日,她大彻大悟,终明白这世间与她想象不同。她却不轻贱,再不愿理会世俗言语。 她将彻底,重新活着,再不顾及旁人言谈。 人们,与她无关,因他们只信愿意信的。 “临渭,你何苦?”千飞急得眼泪打转,她终于挤破墨临渭强设的保护盾,冲了出来。 “飞,那是我从前太执着。现在,我算看清。人间冷暖,只有自知。” “可你不该折磨自己。你已经做了所有,人心不古,不是你的过错。”千飞终于出现眼前,抱着她的背脊,却发现,墨临渭浑身冰冷,温度尽失。 “这身皮囊,在大彻大悟后,越发轻松。飞,我自然会珍重。”她闭眼,双膝紧闭,意志坚决。 濪大行政楼。 虞闻阑如沐春风,有了池浅浅的入资,这濪大势力重新分化,于他百利无害。 他暗中收买股东份额,对其许诺甚多。空手套白狼,将濪大份额做得更强,是他走马上任的第一笔政绩。 “现在开始签订合约?”池浅浅微笑,不动声色。 “当然。” 最老者沉着理智,将圆形鲜章盖在股份认购书上。 “池浅浅女士成功购买濪大10%股份,成为濪大第二大股东。” “恭喜你。”虞闻阑伸出右手,笑得从容。 “多谢。”池浅浅莞尔,冲墨乙桀点了点头。 “我收购除却董事会以外的闲散股票,份额一共5%,如今,我将这股份完全转让给池浅浅女士。”墨乙桀拿出另一份股权收购书,顺便带了律师。 虞闻阑面色一惊,那不意味着,池浅浅和他拥有同等份额的股权? “我现在以濪大第一股东身份,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池浅浅微笑,坐在正上方。 “怎么回事?”虞闻阑面色大变,池浅浅如何成为了第一股东? “我们的股份持平,我也是15%。” “我当然知道你是15%,我认购的10%,可是加上乙桀的5%,还有你的政敌赠送的5%,我现在持有股份,是20%。”池浅浅从容不迫,对着其余股东微笑,“会议正式开始。” “作为第一股东,我要做的第一项决定是,罢免虞闻阑副校长职位,另聘新人担任濪大校长。当然,新任校长不能持有濪大股份。” 除虞闻阑,所有人表决通过。 法学院。 孙晖盯着校内人士职务变更通知单,眸光微深。 濪大竟外聘校长,且本周内上任。 这百年家族间内定的格局,竟忽然变了。 当然,董事会会议完全保密,但孙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句话,外聘校长,无利益阻隔,做事会更加公允。 果然,校内组织部发继续发函,要法学院撤销对墨临渭的记过处分。 还好当初是对内处理,而非校内通报。即或如此,对墨临渭造成的伤害,已无法挽回。 “孙书记,临渭的事情,总算还她一个清白。可其他人……”陈朱安微笑,并不轻松。 “法不责众,伤害者已过百千,难道真要一一盘问,为她讨回公道?”孙晖皱眉,再度沉默。 “乌合之众。”陈朱安淡笑,他,也怕是其中一员。自诩公正的他,听到那些流言,又何曾怜悯过她的脆弱? 公道,在人世从来是偏颇。乌合之众,人云亦云。却三人成虎,杀死真理。 香榭雅筑。 “把虞闻阑的丑事散布出去,他妻妾成群,道貌岸然,还妄图伤害我的女儿。自寻死路。”池浅浅冷得可怖。 “处置一个虞闻阑,墨家只是弹指的事。可夫人,老爷三令五申,只要将临渭的记过撤销就好。其余事,不能深究。”墨乙桀皱眉,墨家只有一个家主,墨渊。 “他脑子怪诞荒谬,人情淡漠。临渭备受打击,难道就这么算了?”池浅浅咬碎银牙,气得发抖。 “老爷自有考量。再说,真把虞家连根拔起,小姐还如何过得寻常?”墨乙桀低叹,点到而止。池浅浅好多事不知晓,过犹不及,只会误事。 那深藏不露的秘密试验,如果真引起巨大波动,墨渊布置岂不白费? “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池浅浅冷哼,“如此说来,我更无脸见临渭。毕竟,我所做的,太少。” 池浅浅终是回了南临,且未与临渭相见。 虞家。 顾朝西一进门,就听得屋内瓷器碎裂声。虞闻阑发丝凌乱,怒火滔天。 “那姓池的女人,就这样剥夺我的校长职位?”他大惊失色,指着顾朝西道,“你不是能力超群,现在怎么办?” 他方寸大乱,俨然把顾朝西当做智囊。 在其位,才能谋其政。 中年失意,每年只能从濪大抽取微薄股份,那薄利,微乎其微。 虞闻阑失势,于顾朝西并无好处。 所幸,他已掌控濪大各股东的基本实力。 更重要,虞闻阑在董事会那威压形势,为他争取了经济学院副院长职位。 顾朝西薄唇轻勾,从容不迫。 他,不可不谓老谋神算。 第181章朝西掌权 “厚积薄发,等待东山再起。”顾朝西气定神闲,把热毛巾递给虞闻阑,让他整理仪容。 “我还能东山再起?”虞闻阑压住怒气,接过毛巾。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虞家在濪城百年,即使暂时不能担任校长,总有机会。” “董事会那些势利鬼,也不知那姓池的给了多少好处,竟在背后阴我。”虞闻阑愤愤不平,火气却小了不少。 “民间俗语,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池女士来势汹汹,却不能长久呆在此处。她一走,我们还有机会。”顾朝西隐忍,递上一杯热茶。 “还是你有主意。可我如今算是赋闲,日子,怕是难过。”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愿将西江月转赠。”顾朝西微嗔,那是他的心血,但虞闻阑游手好闲,未必真的接手。 “那倒不必。虞家倒是有好几个家族产业,你学经济的,到可以帮我捯饬一番。”虞闻阑彻底平静下来。 顾朝西心中暗喜,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他。 “我好久不曾打理商铺,也趁这段时间,重新整治一番。” 香榭雅筑。 “朝西,恭喜你。”虞姜杯酒浅酌,喜忧参半。 “那是你爸信任我。”顾朝西淡笑,危机即是转机,虞闻阑捏着虞家资产,如今总算松口。他这番隐忍,总算有成效。 “只是爸的校长愿望落空,恐怕要失望好一阵子。”她蹙眉,“非衣最近也不常来。” “校长事多人忙,他这样,挺好。”顾朝西似不以为然,却盯着虞姜的脸。 “谁说爸只是盯着校长职位?创始人当年共同修建濪大,花了巨资。但后期大笔金银不知去向,据说当初出现地坑,都埋在肇源墓下。” “我的祖先,一直叮嘱后人,无论如何,要成为濪大校长,寻寻宝藏。” 顾朝西眸光微闪,追问:“董事会的人,都在打这个主意?” “那是自然。前几任校长,是大家一致推选。大家都盯着,并无异动。许是传言不实,濪城的财富,皆在濪大。所以,我爸才会对校长执迷如斯。”虞姜长臂蜿蜒,抱着顾朝西腰肢,意兴阑珊。 “最近可是累了?见你总疲乏。”顾朝西摸着她的发,笑容深邃。 “有些烦心事罢了。一些人,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两人相拥,浓情蜜意,又各怀心思。 虞家老宅。 顾朝西跟着虞闻阑,查阅账目。 虞闻阑生财有道,祖上大量购置田地,占濪城总面积5%。如今,这些地产建成商铺,用于出租。但濪城仅为二线城市,租金不菲,却并不打眼。 茶园,专研贡茶,用于出口。瓷器,专接外贸直销。 其余零碎投资产业,均不是主要来源。 “濪城僧多粥少,无法产业垄断,我另辟蹊径,实体产业大部分外销。” “但关税不菲,销路或许也不可观,将成资源浪费。”顾朝西深思,“且人员配置,也以族亲居多。” “算是给他们一口饭吃,即便贪婪,却也能堵住他们的嘴。不然,会眼红祖上地产。”虞闻阑皱眉,不打算变动人员。 “开源节流,只有扩宽渠道,才是上策。”顾朝西细细分析,“但生财之路,还有投资。那是热钱,高收益,也是高风险。” “不愧是经济学出生。总一针见血。朝西,你随我看看茶庄。” 虞闻阑带顾朝西查看虞家菜园和瓷器厂,这几乎是虞家主要产业。 一日下来,几乎将大宗产业了解完全。 但顾朝西深知,这只是虞闻阑的试探而已。 虞家百年,不可能只有这些产业。 “这是我留给姜姜的嫁妆,我就她一个女儿。” 虞闻阑表情柔和,似在憧憬。 顾朝西颔首,越发肯定猜测。面上不显,直面考验。 法学院。 裴非衣如坐针毡。 在视频面前,她无从抵赖。 消毒员不知所踪,在学校档案室查不到档案。 “我与此事无关。”裴非衣冷硬,桀骜道,“这并不能说明,我有过错。” “明人不说暗花。非衣,即便虞闻阑失势,也会力保他的外甥女。但前车之鉴,希望你好自为之。”孙晖冷眸,只觉如今学生心理素质太强大,即使证据确凿,依然面不改色。 “我不明白。”裴非衣淡漠,“若张扬开,法学院也难辞其咎。当初下最后通牒,是你们。” 她终于寻得一丝依仗,反唇相讥。 “我想,孙书记不会赔上前程。听说您的儿子,还在国外上大学。” “所以,请以后好自为之。”孙晖面色铁青,下了逐客令。 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如今只能警告,“你舅舅已然失势,奉劝你低调行事。” 裴非衣款款离去,指甲掐进肉里。 污点一旦形成,就难以翻身。这场仗,她已经完胜。 流言,再度尘嚣。 墨临渭盗窃失实,法学院撤销记过处分,奖助学金一切政策照常执行。 但,这一消息,并无多大作用。 临渭,依旧是无数人口中谈资。 “她背后有谁撑腰,不然能撤销处分?” “指不定是哪个恩客。” “怪不得庄序学长不闻不问,也不知是几手的破鞋。” “不管如何洗白,还是洗不掉满身污迹。” “贫贱孤女,偷盗成性。” …… 事实,已不重要。 因既定印象,早已形成。 西江月。 顾朝西盯着那瘦弱背影,手指捏得极紧。他,自然信她。却不免怀疑。 在重重叠嶂的流言之后,她真的一尘不染? 男人,都介意着。这无关面子,自尊,只是信或不信。 墨临渭越发沉浸工作,每天几乎做着机械运动。她如常上课,在课余到西江月上班。面对身后目光,她猛然回头。 “多谢你收留我。”她启齿,抚过脸颊,目光澄净。 “为何这样说?”顾朝西有种被看穿的尴尬,他站起身,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我被无数流言攻击,你不顾蜚短流长,还肯好心收留,我自然感激。”她语气平淡,似不在意。 “我信,你是无辜。”顾朝西坦然,他当然知道内情。说来,墨临渭的无妄之灾,还因虞姜妒忌。 也不知她为何时来运转,竟让虞闻阑校长不保,元气大伤。但,他不敢将临渭与董事会凭空出现的第一股东联想一处,只觉她好运罢了。 更重要,虞闻阑为顾及颜面,并未透露池浅浅过多信息。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自然不会想到一处。 “世人毁我谤我欺辱我,却唯你信我。朝西,我承你的情,一定不忘。”墨临渭转身,只觉和他距离拉近,固有防备,终是有了突破。 顾朝西惊诧,颤栗伸手,划过她如玉面颊。 她第一次,没有躲闪。 他大喜,这算因祸得福? 不仅取得虞闻阑信任,慢慢接管虞家财富。还连带多了临渭倾心,要知道,她的防备,他时刻记得。 越发不能自制,将她揽入怀中,摩挲她耳廓深处,激动难忍。 “临渭,我永远信你。” 万千人毁谤欺辱,只他一人默默守护。就这些许不同,宛如雪中炭火。 “莫再去末日会所,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他保证,却真心实意。 既然她愿倾心,他也将她当作自己的人。那份压抑的怀疑,他不愿再提及。 墨临渭却仰头,带着疑虑。他的信任,始终有限度? “我发誓,我清白完璧,绝无任何不洁。否则,让我碎骨粉身,不得好死。” “傻瓜,我当然信你。”顾朝西微怔,真诚道,“末日会所鱼龙混杂,我只担心你的安全。你那朋友千飞,也少往来些。” “不可能。”她推开他,意志坚决,“飞不是坏人,不容任何人诋毁。她做事自有分寸,我不许任何人置喙。” “好好。乖乖的,让我靠靠。” 顾朝西温声,今日收获斐然,他不能操之过急。 不知不觉,一旬过去。 虞家老宅。 虞闻阑盯着茶庄和瓷器厂收益表,唇角含笑。 顾朝西果然有经济头脑。也不知他哪来的渠道,竟然将囤积半年的货物悉数销售,且提价50%。 “那本是不赚钱的生意,没想到这小子鬼斧神工,一月就挽回颓势。” “商铺收益也提高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虞闻阑不由发出一丝喟叹,却不好意思主动询问。看来虞家,日后是要仰仗这个女婿。 他第一次从内心肯定虞姜的眼光。 与此同时,顾朝西目光如炬,盯着电脑上的账目信息,薄唇一勾。 将瓷器、茶叶包装升级,提高原售价后,再说打折推广。果然销售业绩喜人,就连濪城本地,也有不少订单。 瓷器和茶叶,是国外送礼精品。虞闻阑思路极对,但并不深入。 至于商铺,他不过花半月优胜劣汰,对高利租赁户提出涨价,但愿主动装修。当那家店面盈利后,喜形于色,新涨的房租,也乐意笑纳。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提升自我同时,再优惠别人,当然是多方共赢。 而且,虞闻阑所见到的账目,不过他应对税务机关的账务,真正盈利额,还远远不止。 就这一月,他已偷偷余下100万元,算是赚得的第一桶金。 这100万元,已被他开设的账户投入股市,钱生钱,利滚利。 他点燃一支烟,细细品味。 虞闻阑书房。 “朝西,我手里还有一些产业,你何时有空,帮我参谋参谋?” 虞闻阑笑容满面,逐渐放权。 免费的赚钱机器,他何不好好利用? “可茶园和瓷器厂暂时还未上正规,我怕分身乏术……”顾朝西面露难色。 第182章环肥燕瘦 “能者多劳,你很快就是虞姜夫婿。这些事,恐怕难不倒你。”虞闻阑面色微变,以为顾朝西会立刻接受。 “就怕暂时放不开手脚,要知道,一些老旧产业,人脉复杂。”顾朝西迟疑,半真半假。 “虞家的确有人顽固不化,我明天开一个家族大会,邀请各方人士参加,正式介绍你。这样吧,说你是我的特助,见你就如见我。” 顾朝西暗喜,这欲迎还拒,果然百试不爽。他依旧面露疑色,似有难处。 “你还在创业期,资金亦不雄厚。我交给你的产业,让你私人持有5%股份。你每月从盈利额扣除,用于周转。”虞闻阑起身,立刻打电话找了虞家律师。 亲兄弟,明算账。 何况,还是准女婿。 但想到源源不断的财富,虞闻阑自然愿意投入。 “那我尽力试试。” 顾朝西拿着股权书,慢慢走出虞家老宅。 这虞闻阑先前果然试探,丢给他一堆烂摊子,真正赚钱的产业,他自是不放心。 他一夕间,已经深入虞家内部财务。他相信,百年虞家,所有的产权,绝不止这一些。 远山。 顾朝西开着改装豪车,一路疾驰。汽车后座,俨然墨临渭。 她面色微寒,映着月光光洁如玉,越发冰清玉洁,清纯可人。 他浅笑,仿佛压抑胸口许久浊气在意气风发中纾解。美人相依,何乐不为。 假期三日,他对虞姜说出差考察,因最近产业繁忙。 虞姜心花怒放,想着虞闻阑渐渐放权,也觉朝西事业即将水涨船高。那么他们结婚时日,越发紧迫。 “赶紧去,别太累。我等着你。” 殊不知,他载着墨临渭,驶出濪城主区,到邻省交界的远山,共度三日。 “临渭,这远山有新鲜苗种,我们好好考察,引种到西江月。” 他意气风发,面上不显,眸光打量少女半阖眼眸,争取时间。 他想带她去无人相识处,无忧无虑,时光欢好。 三日,足矣。哪怕偷来,捡来,也是足够。 汽车开到半山腰。 云雾缭绕,水汽升腾。 月色静好,浪漫宜人。 顾朝西走在前,墨临渭隔着一米远,背着简易行装,默默同行。 一路静默,淡然如水。 他忽然停下,少女猝不及防撞到背脊。他浅笑,下意识握着她嫩白小手,缓缓同行。 这一刻,无忧无虑。不用担心世人叨扰,终于能光明正大,牵她手心。 “天黑路滑,牵着我,小心路滑。”温润如玉,细致妥协。 她跟着他脚步,慢慢前行。掌心温凉,带着些许热度,竟是心安。 有家客栈。 终于走到落脚处。 顾朝西选了独栋别墅,小楼春风,各有天地。 “老板,上几道招牌菜。”顾朝西慷慨,“清淡些,她不爱辛辣。” “有远山鲜鱼,待会儿送到您房内?”老板笑容满面,这是淡季,门可罗雀,终于来了二人,自然热情。 日式竹篾小楼,两层小楼。楼下是客厅,楼上有三间卧室。 空气清新,夜色迷人。 鲜鱼滚烫,浓沸雪白,满室生香。 碧绿野菜,金黄蛋松,白色软糯糕点,山野兔肉,香菇炖鸡,还有特色米酒。 四方小桌,满溢馨香。 “喝点汤,补补身。最近,你瘦得厉害。”他将鸡汤乘入白瓷碗,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小心品食,教养极好。 用餐礼仪,早被池浅浅调教,极有大家风范。 他惊喜,将鱼块夹到她餐盘,细细打量。 她用餐不语,慢慢品尝。不知觉间,时光飞逝。 他意兴阑珊,叫人撤了饭桌,上来新鲜果蔬。 平常口味,不过新鲜。最重要,与她同食,便是享受。 身心彻底放松下来,步步为营的生活,他也觉得累。 月光灼灼。 顾朝西全身浸泡温泉,唇角勾笑。 她在房里,白色门窗,有着剪影。仙姿玲珑,玉洁冰清,孩子一样无暇无垢,自然惹人怜惜。 见她躺下,心莫明一动。她一颦一笑,似在脑海生根,再无法忘却。 墨临渭,此生,我注定要得到你。 子夜。 “临渭,你为何愿意跟他来远山?”千飞温婉,揽着她的腰际。 “我不知道,他该是濪城唯一不曾伤害我的人。” “也好,就当散心。这时日,你承受巨大压力,也该换个环境。” …… 临渭惊醒,身边哪有千飞的影。听隔壁传来均匀呼吸,睡意全无。 她推开窗,面颊迎风,俯瞰窗外潺潺流水。 此处,果然人间仙境。 她心中感恩,他不动声色,细细关怀,这样的心肠,她无以为报。 除了飞,她在濪城,总算还有一人值得信任。 可,依旧会怕。 最怕,他会是第二个亦源,让她再无法全心相信另一个人。 “哎。” 一声轻叹,绵长悠转。 旭日东升。 墨临渭挽上发髻,轻装便行。 顾朝西和她一起在远山漫步,唇角勾笑。 她走得快,步履坚定,丝毫不受瘦弱影响。 他笑意盈盈,只觉时光飞逝,每一瞬间,都珍贵异常。 他喜欢与她一起,轻松恣意。她安静如水,绝不与人负担。仿佛空气都有使人沉静的力量。 若是能长久相伴,逸致闲情,也是极好。 “我怎么想得那么深远?” 顾朝西惊惑,思绪戛然而止。 “临渭,你可想过毕业后的事?”他悄然询问,竟有一丝慌。 “未想过。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她回眸,阳光微晕,美不胜收。 他一窒,仿佛她随时会飞离般,猝不及防捏住她手心,试探道:“不如,一直留在濪城?” 她只看着远方日光,喃喃:“一生太长,谁知道呢?” 她没有未来,却不想留在这伤她辱她之地。又或者,对人性失望,只想逃离。 他忽然痛魇,有种随时会失去她的挫败感。 “濪城其实不错,就算是,为了……” 他如鲠在喉,他无法给予未来,又凭什么要求她守在原地? 她滑脱桎梏,朝着高山攀越。相比人,她更爱自然。 大自然鬼斧神工,诚实相待。相比人心,自然万物好了太多太多。 “谢谢。我这三日过得很开心,但未寻到你说的苗木,倒是可惜了。” 三日匆匆。 转瞬而过。 她致谢,真诚无比。 “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或许,去另一座山,另一座城。”他莞尔,趁夜色甚好,将她送回濪城。 汽车刚入濪城,他为她拦了出租车。 她眸色微漾,却顺从离去。 为何回到濪城,他就变了模样,甚至于不敢送她更远? 心头有一丝烦闷,却感念过去三日极好,并不多疑。 香榭雅筑。 虞姜站在门口,久久守候,见顾朝西驱车入库,飞奔入怀。 “三天了,你终于回来。”她满眸幽怨,见他却喜笑颜开。 “想我啦,小东西。”顾朝西心中一热,环肥燕瘦,左拥右抱。 怪不得天下男子都想三妻四妾,有不同女子燕好,果是人生乐事。 “讨厌。”她娇嗔,却送上深吻,哪怕还未进门,已无法自制。 顾朝西心情大好,顺即环抱她走进卧室,一夜春宵。 “我爸说,以前没见过你的实力,现在后悔了。”虞姜躺在顾朝西怀中,食指轻点。 “运气好而已。”顾朝西理智,沐浴清爽,温软在怀,却从不心猿意马。 “他手里还有好些产业,也不知舍不舍得拿出来。”她娇软,认真道,“我听我妈说,他还为姑姑留着一笔家产,每年供姑姑花销。” “虞听雨?”顾朝西皱眉,兄妹感情至此,也是奇怪。 “据说他曾经最在乎的就是姑姑,现在每年巴巴给姑姑送上千万,还不够呢。”虞姜坐起身,“我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也不见他对我如此大方。” “他是怕你不懂经营,给你留着当嫁妆。”顾朝西理性,却眸光深寒。 看来,虞听雨和虞闻阑之间,不仅仅是兄妹那样简单。 怪不得虞闻阑对裴非衣如此看重,哪有这么关系笃深?难道,虞家还有不伦? 人都有软肋,若被他知道虞闻阑的秘密,那他就能完全掌控虞家大权。 “我去洗洗。”顾朝西起身,进了盥洗室。 翌日。 顾朝西带的科创项目,裴非衣顶替墨临渭,成为其中一员。 裴非衣喜形于色,见无人时,偷偷对顾朝西道:“姐夫,谢谢你。” 虞闻阑虽然失势,她的团支书也被卸任。虽不及墨临渭当日凄惨,却并不好过。 虽然法不责众,但捧高踩低是人之天性,虞闻阑失势,她也没了倚仗。 所以,当顾朝西向法学院要她时,她感激万分。 “在学校里,还是低调些好。我的身份,请保密。”顾朝西公事公办,一脸正色。 裴非衣恭敬转身,一语不发。 顾朝西如今水涨船高,已成为经济学院副院长,作为最年轻的优秀人才,可谓春风得意。 她兀自羡慕虞姜好命,出生至今,无忧无虑。 同人不同命。 她转身,叹了口气。 “非衣,天色晚了,我送你吧。”顾朝西忽然走到一侧,伸出橄榄枝。 她欣喜万分,连连应是。 黑色豪车里。 裴非衣坐在副驾位上。 顾朝西眸光清冷,驱车到女生宿舍。 “舅舅最近还好?”她咬唇,不敢去问。 “只是暂时赋闲,不必担忧。”顾朝西冷声,“倒是你母亲,为何从不回濪城。我想,他是挂念她的。” 裴非衣抬眸,泫然欲泣。 “外祖说,他在一日,就不准母亲踏入濪城一步。” 第183章家门不幸 “天下之大,还有父女隔夜仇?”顾朝西淡漠,徐徐引导,“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足以释怀?” “母亲恨我。因我,她才会被外祖赶出濪城。”裴非衣嘤嘤哭泣,梨花带雨。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恨孩子的母亲?”顾朝西似动容,继续探究。 “因我是她未婚怀孕。当年所有人都说母亲一意孤行,为一男子抛弃家庭。” “但实则,她发现怀孕时,已不能打胎。” “外祖说家门不幸,将她送到外地,并让舅舅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裴非衣断断续续,终说出隐情。 她是私生子的秘密,一直困扰她。如今,却悉数倾吐,只因憋闷太久。 “听书虞老爷子这几年都不在濪城,我想姑姑,怕是可以归来。” 裴非衣恍然大悟,母亲偷回濪城,不是更好? 虞家老宅。 虞闻阑来回踱步,因他二十年不见的妹妹,虞听雨,就要归来。 他又惊又喜,并不知她为何归来。 只见朱红大门微展,一俏丽妇人碧绿衣衫,款款而来。 她与虞姜极为相似,只是比虞姜更丰腴些。常年在外,已不识虞家老宅风景,恍惚万千。 “听雨。”虞闻阑迎上去,喜极而泣。 虞听雨却后退一步,低着头,淡然道:“爸呢,他终于肯让我回虞家,为何不肯见我?” 虞闻阑大惊失色,看来有人假传消息,故意骗听雨回虞家。 “爸去欧洲了,暂时不在。”他搪塞,不敢说出实情。 “你舟车劳顿,先回房休息。”他异常激动,“你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 “不用,我睡客房就行。”虞听雨冷声,叫人送行李去了客房,谢绝他好意。 “二十多年不见,听雨,你还……”虞闻阑搓着手,不知所措,却如初恋小伙般,失了方寸。 “妈,你来了。”裴非衣兴致盎然,握着她的手,“舅舅准备了好多礼物,我们去看看。” 虞听雨并不热络,淡淡一哼。 “非衣,你不姓虞。”虞听雨走进客房,丝毫不顾虞闻阑面色灰败。 他心叹:“你还是怨我,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肯原谅我。” 虞家铁矿。 顾朝西紧罗密布,安排新的制度,让一切正规化。 他雄心勃勃,势要接受虞家所有产业。 听说虞听雨已经回濪城三日,风平浪静。 但他深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很快就要湮灭。 “姜姜,你不去陪陪姑姑,她好不容易回来。”顾朝西淡然,似真的关心。 “我自小和姑姑长得太像,我若和她热络,母亲会不高兴。”虞姜抵触,对听雨并不多喜欢。 “好歹是一家人,难道要置之不顾?今儿周末,我陪你回老宅。”他执着,驱车到了虞家老宅。 一家人,貌似天伦,各有所思。 “你是姜姜?”听雨好不容易微笑,面容和虞姜极似。 虞闻阑淡笑,终于见到她的笑靥。 “姑姑。”虞姜不情愿招呼,一家人围坐其中,准备用餐。 虞闻阑雨过天晴般,不自觉给听雨布菜,一桌上,几乎全是听雨喜欢。 “时光荏苒,人总会变。我不再是当年的听雨,大哥,我如今喜好,变了许多。”听雨蹙眉,丝毫不顾及虞闻阑脸色。 一餐饭,异常艰辛。 顾朝西冷眼旁观,连带看了虞姜好几眼。她和虞听雨太像,姑侄相似是平常,但如果真的…… 他不敢想象,只觉这潭水,越来越深。 “老爷回来了。” 一声高呼,餐桌忽然变得紧张。 只见大门外走进一老者,古稀华发,精干矍铄。他杵着柺杖,气势汹汹走向虞听雨,就是用力一挥。 “爸……” 听雨额间血流,玫瑰嫣红,分外渗人。 “我没有你这不孝女。你不是答应过,终身不回濪城。你给我滚。”老人捂着心脏,气得发抖。 “听雨,你怎么样?”虞闻阑大惊失色,准备去扶她。 她却冷冷拒绝,讥讽道:“原来是你骗我?” 裴非衣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外祖父,舅舅,妈,一切是我自作主张,是我哄骗你回来。我骗你说外祖不计前嫌,想你回来的。” “外祖父,都是非衣的错,求外祖父不要责怪母亲。” 她砰砰磕头,额间嫣红一片。 一切,水落石出。 但虞老爷子并不解气,柺杖在地上笃笃地响。 “家门不幸啊,真是家门不幸。你这不孝子,你们真是要气死我啊……” 虞闻阑面色灰败,只见听雨转身离去,冷声道:“我虞听雨和虞家再无瓜葛。” 大雨倾盆。 不欢而散。 虞闻阑怔然,瞬间老了十岁般。 “朝西,去送送听雨。天黑路滑,不安全。” 他出声,已带着哽咽。 “爸,你何苦如此决绝?我们都老了,经不起折腾。你明知道,当年事,不是听雨的错。” “我还不是为了你!”虞老爷子大声高呼,捂着心脏,却是老泪纵横。 “爷爷,你没事吧。爷爷……” 虞姜这才发觉,老人面色苍白,仿佛中风般抽搐。 “赶快送爷爷去医院。” 顾朝西还未走出房门,只得返身回头,将老人送到医院。 虞听雨恨恨看了一眼虞闻阑,狂笑道:“家门不幸。为了你,他宁愿舍弃我。大哥,听雨最后叫你一声大哥。” 她转身,走进雨中,形销骨立。 濪城医院。 虞姜眼眶通红,守在老人床边。 “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何跟姑姑如此相像?我是不是……” 她崩溃,失了分寸。 裴非衣惊觉,恨恨盯了虞闻阑一眼,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我到底是谁的女儿?”她惊呼,扯着虞闻阑哭诉,“舅舅,你告诉我,我是不是……?” “不是。”虞闻阑痛呼,面对至亲,他如何启齿。 “爷爷病情稳定了。大家都累了一夜,你们回去吧,我守着就行。”顾朝西应门而入,拍着虞闻阑肩膀,对他使了眼色。 虞闻阑颓然离开,一室静默。 可事情,远不如此。 虞家铁矿发生坍塌,鲜有人丧命。 这是虞家重要经济来源,若关闭铁矿,影响巨大。 虞闻阑一夜白头,皱纹沧桑。 他叫来顾朝西,倾颓道:“祸不单行。我失了最至亲的妹妹,如今经济不稳,天灾人祸。” 一连串打击突袭这中年男子,他再不复意气风发,只看着顾朝西道:“我的亲生女儿,只有姜姜。你是她后半生指靠,也是我的指靠。” 他叫来律师,慢慢清点资产,对顾朝西认真道:“我签订一份委托书,将虞家所有产业20%股份转赠与你。你帮我好好经营,这是我给姜姜的嫁妆。” “您放心,我定不辱使命。您要保重身体,否极泰来。”顾朝西诚惶诚恐,目光扫过委托书,淡淡转身。 虞家,乱了。 顾朝西铁腕上任,力挽狂澜。 手握20%股权,他在虞家地位不容小觑。 虞家老宅。 虞姜死死盯着亲子鉴定书,对裴非衣嘲讽道:“你只是我的表妹,明白吗?我才是虞家嫡亲的女儿,你只是一个外系。” 裴非衣形容枯槁,行尸走肉般点头:“对,我是不容启齿的私生子,一个野种。虞姜,你满意了?” “你母亲不洁身自好,搞大肚子,你本不该来这世界。”虞姜恶毒,却刚好被虞闻阑听见,他用力掌掴她的脸,第一次打了她。 “你竟然为了这个野种打我?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虞姜泪如雨下,“你让我母亲独守空闺,左拥右抱,还差点弄大自己亲妹妹的肚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她森冷,大庭广众下,口不择言。 “你给我滚。”虞闻阑怒目相视,摔碎一地上好瓷器。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裴非衣面色僵冷,铺天盖地的惊悚,让她神经衰弱。她无法容忍,最疼爱的舅舅,对自己的妹妹,竟然有不伦之情。 “你到底对虞听雨做过什么?”她质问,声声泣诉。 “我和听雨从小就好,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的确龌蹉,十六岁那年,对她生出邪念。我多想,若听雨不是我的妹妹该多好。” 虞闻阑苦笑:“从小生长一处,长持相伴,只愿地久天长。我爱上她,在年少轻狂时。我忍着感情两年,直到她带了一裴姓书生回来,我终于忍受不了,对她说了我的心思。” “她吓坏了。冲到那裴姓少年身边,却彻夜未归。第二日,她跌跌撞撞回来,一语不发。五个月后,有了你。” “那姓裴的男子呢?”裴非衣怒极,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更恨这裴姓。 “是个花花公子,玩弄听雨感情后,消失人海。其实,姜姜该叫你一声姐姐。为了掩盖事实,我们特意改了你的出生信息。” 虞闻阑哽咽,说不下去。 “这都是外祖的意思吧?”裴非衣冷笑。 “你不知道,那是你外祖政敌的圈套。那姓裴的男子,不但毁了听雨清白,还把听雨的裸照卖给你外祖政敌。如果听雨留在濪城,只会让虞家陷入更深层危机。” “借口!这都是借口。虞家百年,还怕一个政敌?”裴非衣反唇相讥,“外祖是怕你对听雨感情弥深,不能自拔。所以,听雨此生不能回濪城,你也不能与她见面。 “虞家已经赔上一个女儿,更不能赔上唯一的儿子。所以,只得牺牲听雨。我说的,对吧?” 裴非衣冷嘲,眼泪婆娑。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母女。”虞闻阑轻颤。 “那她为何生下我?明明是耻辱。” “因为,她要报复。她要留着证据,让我终生不安。” “原来,她也爱你。” 裴非衣只觉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第184章大权在握 裴非衣疯了。 见人便问:“有谁认识听雨,我是听雨和谁的孩子?” 虞家把她送到濪城精神病院,永生照料。 顾朝西揽着虞姜,一语不发。 好好的花季少女,就这样度过余生。谁也不知变故为何,他却深知真相。 “朝西,我害怕。”她声音轻颤,对家庭变故一筹莫展。 “姜姜,有我在,会护你一生周全。”顾朝西云淡风轻,心冷如铁。 若不是他通知虞老爷子回来,还让铁矿出了变故,怎能这么快大权在握? 虞闻阑校长落选,饱受打击。最心爱女人彻底离心,接踵而至。随后生意倾颓,他如何不心力交瘁? 此时顾朝西只要稍加引导,力不从心的虞闻阑还不交出权柄? 天时,地利,人和。 精明如虞闻阑,做梦也不会想到,虞家保守多年的秘密,就被他一个外人轻轻撕开。 就当,给墨临渭报仇。 那孩子被虞姜、裴非衣联手陷害,至今身心俱疲。他,算在替天行道。 顾朝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对未来,信心越发坚定。 西江月。 墨临渭翻阅濪城日报,眉头微蹙。 她如今不大关心时事,却还是被突兀摆在玻璃桌上的头条新闻吓了一跳。 “虞听雨自愿与虞家彻底断绝关系”。 这声明,内容原本简单,却被濪城日报大做文章,还放了好几个版面。 虞闻阑和虞听雨的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兄妹不伦之情,溢于言表。 她不知谁爆料的新闻,似要将虞家打入万劫不复。 痛打落水狗,是所有人通病。 饱受舆论之苦的她,怎会不知舆论带给人的伤害? “临渭,周末有事吗?”顾朝西递过一本书籍,知她爱书,特别留意。 “去图书馆。”她抬眸,只觉顾朝西面带喜色,淡问,“今天的报纸,是你放的?” “不知道呢。说了什么?”他假装不知,观察她神情。 他为给她一个惊喜,毕竟报复虞闻阑,对他,也是一大快事。 “也不知报纸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他也算有情人。感情的事,发于情,止于礼。情难自禁,情非得已。” “你不恨他?”顾朝西皱眉,换作旁人,早觉大快人心,她却说虞闻阑是有情人。 “裴非衣和他冤枉我,我自然恼怒。可人到中年,事业失意,家人离分。他心力交瘁,已是难过至极。”临渭淡漠,许久道,“恨,源于爱。我与他非亲非故,并不恨他。” “你这孩子……”顾朝西蹙眉,捏着她手心,拥她入怀,“这清冷性子,也不知像谁?” 心却闷闷地疼。为何不知反击,不知去恨。宁可负天下人,也不该让天下人负你才对。 “无关紧要的人,我不在乎。”墨临渭脱离他怀抱,似不习惯。 “如果哪天,我也成无关紧要,你是否也这样冷冽?” 她沉默不语,背过身。 他面色微沉,已知晓答案。 爱上她,是对,还是错? 虞家老宅。 虞老爷子大病初愈。 女儿走了,儿子一蹶不振。滴亲孙女是绣花枕头,外孙女更是疯了。 这一系列变故,让古稀老者越发孱弱。 “你还在执拗什么?”他用力咳嗽,对虞闻阑微词颇深,“这对听雨是最好结局,难道你还要害她第二次?” “听雨毕竟是你的亲女儿,孤身在外,无靠无依。您怎么狠得下心?”虞闻阑跪在祠堂正中,背脊僵硬。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你。你这不孝子,你的多情,会害你终身。不然,虞家怎么是如今模样?” “我能力有限,只能把虞家发扬至此,如果您老还不满意,大可收回所有管家权。何况,您捏着权柄不曾彻底放手,我又如何大有所为?”虞闻阑置若罔闻,心若死灰。 “我全数交于你,你还不将产业悉数转移,去找听雨?作孽啊,真是作孽。”老人捂着胸腔,几欲不振。 “虞姜的男友不错,你也只有她一个血脉。让他二人立马成婚,我将所剩股份传给姜姜。你,不孝啊。”老人捶足顿胸,再次叫来律师。 顾朝西正襟危坐,面色如常。 虞闻阑形容枯槁,第一次感觉世事无常。老爷子居然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他是疯了吗?顾朝西能力卓越,是治家理财能手,可他毕竟不姓虞。 罢了,他如今哀如心死,就当给姜姜一个成全。 “虞家所有产业一分为三,虞姜40%,虞闻阑30%,虞听雨15%,顾朝西10%,其余股份,赠予族亲宗祠。” 如此,虞姜和顾朝西所持股份,已彻底虞家第一人。 “姜姜,你们尽快完婚,让我享受四代同堂的天伦之乐。” “爷爷……” 虞闻阑大笑出声,仿佛他这些年所作贡献,顷刻间化为乌有。 “各位长辈请放心,我一定发挥专业所长,将虞家发扬光大。”顾朝西郑重其事。 “我去欧洲旅行,无事并不回来。我留存积蓄,够我后半生。”老人孑然一身,兀自轻松。 “我会照顾听雨姑姑,有我在,她此生再无忧愁。”顾朝西对虞闻阑低语,见他眉间感激不尽,心中感慨。 “朝西,靠你了。”他转身,走进阳光中,似又老了不少。 意气风发。 顾朝西坐在虞闻阑常坐的紫檀木椅上,再度确认手里的股权认购书。此次,他完全掌握虞家财权,还有10%股份。虞姜的份额,全权委托他代理。就连虞闻阑,也渐渐把他当作精神依靠。 他并无大权在握的危机和紧迫,这场变故,谁料想他会收益匪浅? 宗亲纨绔,早被他用资助的学生逐渐代替。在濪城,他一定会在虞家固有财富上,把虞家发扬光大。他相信,不出一年,虞家会成濪城第一豪门。 他的梦,竟快圆满。 这一切,都得感谢池浅浅突如其来的介入。 那叮破顽石的裂缝,造就如今结果。 春风得意,名就功成。 末日会所。 千飞眸子微晃,一点点饮尽杯中红酒。 而庄序,正在会所大厅彻夜狂欢,不停回转手中筹码。 他是末日会所老板,鲜少通宵豪赌。他,输了不少,却意犹未尽,一晌贪欢。 千飞冷冷盯着庄序,那男子邪魅张扬,恐是对她生了巨大怨怒,刻意发泄。 袅娜美女,娇羞娉婷。细肢绕着庄序臂膀,温柔无限。 千飞的心,有一丝焦灼。 “他,竟然没有推开。” 她砰地捏碎酒杯,带着满腔怒火,来到他面前。 “哟,千飞大小姐终于出现了。要和我玩一次梭哈?”庄序挑眉,眸光微颤。 “当然最好。”千飞正坐对面,“我们一把定输赢,如果我赢,你就赶快回去睡觉。” “那如果你输呢?”庄序冷嘲,松动肩头,笑得邪魅异常。 “那我就陪你回去睡觉。”千飞红唇一勾,妩媚一笑。 地下室。 庄序躺在大床上,盯着千飞背影。 “不说输了陪我睡觉?”他冷冽,一把抓过她手臂,揽在怀中。 “胜负未分,你就乖乖躺下吧。”千飞转身,嘲讽道,“我怎么会心疼你这样的人?” 庄序挑眉,心中已是大快。 只因她说,她心疼。 “这么久,你人间蒸发般,我气恼,也是情理中。”他开口解释。 多日烦闷,见她安全,一颗心才彻底安宁。 刀尖上过活的人,却开始在意另一人生死。庄序,你真的无药可救了。 “影子,只能存于暗处。好多事,你不明白。我有苦衷。”千飞顺势靠着他,有些许自嘲。 “临渭?”他质问,却已肯定,“你会为临渭出生入死,她所经历的种种,你一定从中周旋。” “不,这一次,我什么忙也未帮上。是临渭自己一力承当。”千飞蹙眉,心中亏欠。 “你不欠她任何,为什么要一直为她付出呢?千飞,你是独立的,该为自己活。”庄序冷绝,眸光寒冷。 “我欠她的,只有用命去抵。如果她有任何闪失,我的下场,必定比她千百倍惨烈。” “睡吧。”庄序搂着她,闻着她的馨香,终于入眠。 她不知道,当她走进末日会所时,他几乎认定她是一生唯一。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临渭。 他不懂,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让千飞对临渭塌地死心。如今,只要能看着她,拥着她,他已觉满足。 他更不知道,在若即若离的神秘中,他对千飞越发沉沦深陷。 西江月。 墨临渭正在准备玫瑰花。 这订单金额巨大,只因要准备订婚礼。 她在花坊忙碌异常,几乎将这当做事业。她喜爱这份劳动,因予她充实满足。 更重要,她在濪城有了顾朝西这个朋友,在她如过街老鼠时,他无私收留。 在心间,她把他当做亲人。 即使,她不明白为何愿对他亲近。但如今,她逐渐对他放松戒备。 那,不是爱。连基本的喜欢都谈不上。不过一个孤独漂泊的灵魂,在一无所知的城市里,找到一份依托。 那与千飞的心灵相依不同,仿佛朝西是她和濪城唯一纽带。 “老板发了大红包,果然年轻有为。” “他的订婚礼,当然要给员工福利。我们老板,帅气多金,慷慨大方,只是这么年轻订婚了,可惜。” “别羡慕了,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门当户对。” …… 墨临渭抬眸,他们说的老板,该不是朝西吧? 不会的。 他说这是朋友开的花店。 即便没承诺什么,不会撇下她就订婚。 她抬头,却不小心扎破手指。鲜血滴落,心也焦灼起来。 第185章春宵惊怖 虞家老宅。 在顾朝西执意要求下,这场订婚宴,宾客只宴请虞家族亲。 对他来说,这婚礼只是敲山震虎,彻底宣布他在虞家地位。 饶如此,这订婚宴的排场耗费,在濪城已是荣耀奢华。 “朝西,你为什么不要爸给的嫁妆?”虞姜粉红婚纱,娇俏可人。今日虽不是结婚,却足以使她心花怒放。 “我还未准备彩礼,怎好要他的嫁妆?”顾朝西淡然,其实这几月来,接手虞家产业,他已赚有千万。但相比虞家的财富,这完全九牛一毛。 但不多久,凭他的聪明才智,虞家所有财富都将是他一人所有。 觥筹交错。 虞闻阑兴致恹恹,但爱女订婚,脸色终于好看许多。 他还未彻底从听雨离去的事情中恢复过来,只有顾朝西每日定期给他听雨信息,他才好过许多。 这个女婿,很懂得察言观色。在暗中做了许多贴心事,怪不得姜姜非他不嫁。 只是,这样玲珑剔透的心思,虞姜真能掌控得住他? 他抬眸,见顾朝西面冠如玉,和虞家族亲有说有笑,才恍然惊觉,他似比自己更适合当虞家家主。 他被这想法吓得心惊肉跳,大脑突突地疼。 香榭雅筑。 以顾朝西名字购置的新居。 这别墅是香榭雅筑第二高价,但他并不常来。 房产,是身份象征。 他终不用寄人篱下,蜗居在虞姜的别墅里。 三层复式洋楼,全由他喜好布置。 当然,这并不是他唯一住所。 在同等价位的另一处楼盘,顾朝西购置了私人别墅,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朝西。”虞姜面色酡红,揽着他的劲腰,风情万种。她等待一场疾风骤雨,这与平时欢好不同。 他不再是男友,而是未婚夫。或许一年半载,他将是丈夫。那一张纸,将彻底把二人紧密连接。 她终于,彻底独占他。 “你开心吗?”他重瞳微眯,慵懒至极。仿佛蛰伏三载,终于扬眉吐气。 他是骄傲的男子,从来都是。 “夜深了,我们睡吧。”虞姜娇羞,却主动解开他衣扣。 “白天,喝了太多。”顾朝西有一丝烦闷,对她投怀送抱,竟忽然没了兴致。 在这属于他的别墅,仿佛和虞姜亲密,是一种亵渎。他的身体,抗拒虞姜接触。 身体,比较诚实。 仿佛在此处与她亲密,就能提醒过去三载的羞辱。 他,眸子忽然一睁,拂开虞姜的手,强颜欢笑道:“我今日喝得太多,先去洗漱一下。” 虞姜错愕,却笑道:“好,我等你。” 新婚燕尔,他,是在紧张。 未婚夫,和男友,的确是天差地别。 新居。 沉默无声。 虞姜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她是女子,方才暗示已经足够,他难道不知? 她起身,走到浴室,用力敲着反锁的门:“朝西,你没事吧?” 室内悄无声息。 她慌乱,再不顾矜持,用力撞击。 “吱。”门开了,浴室水流潺潺,他竟瘫坐在地,疲累异常。 她焦急,用力扶起他,动手解他的衣裤。 被水淋湿的肌肉曲线越发清晰,她娇羞万千:“别笑,很快就好。” 但,顾朝西似有所知,再度拂过虞姜的手,自己主动解开衣服的纽扣。 即便醉,他也让她执迷。 虞姜关掉喷淋,吻着他的脸颊,发出一丝轻笑。小手慢慢下滑,解开那恼人腰带。她红着脸,将西裤褪到脚踝,抬着他双腿,就要彻底脱离裤管。 她脸上挂着笑意,仿佛服侍丈夫的贤惠妻子。她喜欢这感觉,真实生活,亲密无间。 成为顾朝西妻子,是她最近长持的梦想。 也不知是爱得太深,还是她的人生只剩他一个。 她满足万分,每个动作都细腻温馨。 可忽然,西裤袋里露出一角白色。 触感丝滑,却无比刺眼。 她狐疑,竟扯出一块白色方绢。 晴天霹雳,石化当场。 那白绢折叠完好,仿佛被摩挲无数次,就像被珍重呵护的情人。 右侧绢布绣着翠绿色小竹,挺立竹叶栩栩如生。 尤其刺绣手法精巧细致,一看就知是上品。 更诡异的是,这白绢,定是女子所用。 “顾朝西的裤袋里怎会有白绢?” 她如雷轰顶,在最甜美时刻,仿佛捉奸在床般,发现丈夫不忠。 从云端,忽跌十八层地狱。 背叛袭击了她,她站立不稳,跌坐原地。 “你有人了?”手紧紧捏着那块绢布,几乎想碎尸万段。 顾朝西猛然惊醒,他睁开带红双眸,看虞姜面如白纸,酒彻底醒了。 “你是不是有人了?”虞姜质问,欲哭无泪。她面色决然,在天堂地狱中盘旋。 “你胡说什么?”顾朝西脑袋一懵,奋力拒绝。 不能慌,他不能慌。 他不动声色,尽可能保持冷静。 虞姜的脸几乎要扭曲了,她所有的委曲求全换来顾朝西的背叛吗? “不,不可能,朝西不是那种人,他不会那样对我。”虞姜心里还在安慰自己,“这是个误会,今天是订婚的大好日子,他怎么会有人?” “这是谁的白绢?他该给一个解释。”虞姜心里的无名火轰轰烈烈,美丽的眼睛怨毒憎恶。那栩栩如生的竹叶,似在嘲讽讥诮,就像白绢后的主人。 这,会不会是墨临渭? 虞姜脑海浮现墨临渭清丽模样,只想把她撕得粉碎。 顾朝西彻底冷静下来。 他现在要说一个美丽的谎言,不然虞姜会撕了他。 他太了解虞姜。她占有欲很强,如果发现他背叛,会鱼死网破。 他站起身,冷静自若。拿起浴巾擦拭身体,云淡风轻。 这是一场考量,他必须先发制人。 虞姜早控制不住,她站在他面前,控诉道:“这是什么?” “今天订婚,你就这样待我?顾朝西,你还是不是人?” 压抑高亢的女声,在浴室回响着。 她伪装的柔顺土崩瓦解,天性的暴虐蠢蠢欲动。 “手绢而已。”顾朝西接过白绢,忽略掉她的怒意,依旧云淡风轻。 他,丝毫不惧。 虞姜的脸由白转绿,宛如发怒母狮。她懊恼不已,扯出一丝扭曲笑容:“这是女人用的手绢。” 声冷入骨,诡异非常。 她,在隐忍许久后,终于要与他对峙。那是积郁许久的爱慕和怨恨。她爱他,前提是他忠贞不二! 顾朝西并不闪躲,平稳对视。 幽深眼眸闪着疑惑,似不明白虞姜怒意从何而来。他抽出那蹂躏得惨不忍睹的绢布,疼痛一闪而过。 虞姜怒不可揭,眼神极为恐怖。恶狠狠一字一顿道:“这是哪个狐狸精的,为什么在你裤袋?” “你也和濪城男人一样,无法从一而终?” “狐狸精?你确定要这么称呼这块白绢的主人?”顾朝西却笑了,君子如玉,似是而非。 虞姜愈发心急如焚。 “这到底是哪个狐狸精的?”她声音有些微弱,见顾朝西悠闲走回床边,狐疑惊惧。 她的思想已经被顾朝西牵制,他越是这样,她越没底。 难道顾朝西真的被谁勾了魂儿,就要离开她? 就连订婚宴,也只是一场戏? “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别人,我该怎么办?我离不开他,更不能允许他心里有别人。”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他才会背叛?” 虞姜脑海里闪过无数疑问,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亲爱的,如你真要那么称呼自己,我不介意。但,我可会心疼哦。”顾朝西慵懒浅笑,柔和灯光照射着他,眸子越发幽深清亮。 “你的意思是……”虞姜声音小了许多,疑惑走到他面前,妄图看到一丝裂纹。 但顾朝西理直气壮,脸上依旧是淡然笑意,毫无破绽。 “难道说,这是我的?” 顾朝西沉稳点头,尽量让自己更云淡风轻一些。 他深知,如他有一丝破绽,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你骗我。我从不用手绢,不可能是我的。”虞姜负气,却扯过白绢,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这不是她的,她没有用手绢的习惯,更不是她喜爱的风格。 她喜欢明艳繁复的花纹,“洛可可”式贵族奢华风。这清素寡淡,从入不了她的眼。 顾朝西一把拉过她,让她靠在怀里。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到,脸颊瞬间绯红,嗔怪唏嘘:“这不是我的,你骗人家。” 顾朝西却俯下身,薄唇印在她唇上,用力啃噬丰润唇瓣。 她娇喘吁吁,浑身瘫软,顾不得愤怒和羞恼,用那绢布擦了擦脸颊。 “瞧,现在不就用到了。”顾朝西得意戏谑,见虞姜大惑不解,知她怒气消了大半。他故作深沉,严肃道,“濪城最热时候就要来了,你夏天又易出汗,却没有带手绢习惯。所以,我自作主张,专门找到一家苏杭刺绣坊,为你特别定制。” 虞姜脸颊透红,见他言辞侃侃,怒意打消。 而面对他难得的亲昵,她很是受用。 听说这是为她亲自定制,心中涌出一股甜蜜。 她又羞又恼,咬着嘴唇嗫喏:“你为什么不早说,现在被我扯破,还有什么用?” 她嘟囔从他怀里起身,仔细打量着那块绢布,被她扯得不成形状。 “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看来成惊吓了。姜姜,今晚,可是我们订婚。” “对不起。我只是,太在乎你。”她歉疚,这时光,他也很累。虞家一大堆烂摊子还需要他亲自处理,学校事忙,他分身乏术,忘记告知,也不是不可能。 是她患得患失,差一点毁了二人情分。 如今虞家,也离不得顾朝西帮扶。 她小心看他一眼,百感交集。 第186章朝三慕四 顾朝西真的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她应该相信他。 “小醋坛子,这是样品。我放在裤袋琢磨许久,却一直没时间确定。再说,我要是告诉你,还会惊喜?”他故作生气,却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我……”虞姜一语顿塞,羞愧道,“你太优秀,我只怕失去你。最近虞家事多,我神经敏感,你别生气。” “放心,我绝不是你爸。虞家已经有了悲剧,不能再有更多。” “朝西,我好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虞姜靠着顾朝西的肩膀,心里涌过一阵酸涩。 “乖,我永远不会。”他声音低沉,难得承诺。 虞姜满足一笑,靠着顾朝西的肩膀,贪婪吮吸他的气味。 她被这段疯狂爱情,磨得不再自己。可,她不能放手。 顾朝西是她的一切,她回不了头。 “早些睡吧。”顾朝西拍着她后背,温软细语,她终于陷入梦乡。 书房。 顾朝西将大门反锁,今日事,是他大意。 这是墨临渭的方绢,他习惯性放入裤袋。他和虞姜订婚,已经做了尽量大的隐瞒。 许是心里那丝不忍让他慌乱,于是带着这方绢。 如今,他后背冷汗涔涔。 因为墨临渭,他越发不能自制。 如果不是虞姜太爱他,如果不是机智反应,他这一关肯定难过。 他冷漠捏着那块方绢,仿佛一颗心被谁捏得生疼。 “墨临渭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在动。 清冷月光照着他俊逸的脸,他点燃一支烟,烟头忽明忽暗。 “毁了它,以绝后患?”脑海传来一个声音,心却极痛。 不过一方白绢,差点引起和虞姜误会。 但,他不舍得。 这是他和墨临渭唯一的联系,他似能理解虞姜为他如痴如醉的缘由。 如今他,不也为墨临渭不再自我? “如不毁掉,被虞姜知道真相,还需要更多谎言填补。” “顾朝西,你是个理智的经济人,你从来当机立断,怎可犹豫不决?” 声声催促,耳畔难忍。 他难受极了。 他艰难看着手中不成形的布料,似墨临渭就在眼前。 “我做不到。” “我不想毁掉它,若真毁了,我和临渭,是否也会和这白绢一样,形同陌路。” “一定有法子两全其美。现在,不是很好?” 他低着头,额头埋在手背上。贪婪吮吸白绢的气味,仿佛她就在眼前。 顾朝西难以割舍! “女人和事业,谁更重要?” “江山和美人,如何选择?” 时间滴答,抉择艰难。 顾朝西猛然抬起头,做了决定。 他必须毁掉这白绢,不然,后患无穷。 他战抖地打开打火机,看着幽蓝火苗在黑暗里窜动,仿佛他的心被那幽火炙烤。 薄唇紧紧抿着,打火机烫着皮肤,他依然没有进行下一个动作。 黑暗里,他的脸在火焰变得格外清晰。 他表情严肃,终于做了最后决定。 “哎。” 一声长叹,绵亘悠长。 他看着眼前灰烬,心肠又冷了三分。 为了前程,他彻底毁掉方绢。 可脑海越发浮现于墨临渭相处的点滴。 越是希望她从大脑消失,那形象就越清晰。 他连续抽着烟,把书房的灯都打开了。 他站在窗前,看窗外闪电和惊雷,手足无措。 大自然残暴直白,能肆意喜怒。他活在尘世,却身不由己。 这仅仅是开始,这不是结局。他步步隐忍,还要到什么时候? “临渭,这样的抉择,恐怕不止一次。” 他忽然厌倦带面具度日的生活。 西江月。 顾朝西盯着墨临渭,目光深邃。 “听闻昨天老板订婚,你去了吗?”她浅笑,轻闻花香。 他的心猛然一抖,仿佛被发现秘密般,搪塞道:“没有。我昨天事忙,倒是准备了一封厚礼。” “也不知道你这老板是何等人物,西江月的人,几乎把他夸成人间极品。我来此处这么久,也不曾见过。” “你不需要见他。”顾朝西声音拔高,有三分恼恨。 “也对。我按劳计费,的确不必和他见面。这样,也是轻松。”她淡然,听得他回应,心里淡然许多。 “那自然最好。我这朋友也是大忙人,时间宝贵。”他微笑,力不从心。 脑海浮现与她相处点滴,第一次觉得沉重。对她,他隐瞒甚多,只觉亏欠。 还是从前更加轻松。 第187章贪得无厌 面对而坐,他便自由轻松,根本不为生活艰辛奔劳。 平凡如是,却难能可贵。 他如何割舍,那份难得的快乐。 她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坐在她身边,就会暂时忘却现实烦扰。 “临渭,我们周末,再去一次远山?” 他握着她的手,见她眸子惊惑,补充道:“春末夏初,是培育苗木的好时节。兴许这次运气极好。” 她淡笑,微微点头。 顾朝西这才安心。 内心深处,他羡慕墨临渭。 她仿佛无辜稚子,对世界有不解和惶惑。简单纯粹,对未知探寻追逐。 人世间,能有几人如此无欲无求? “朝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一双慧眼玲珑滴转。 “什么?”他急切,心神不稳。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但愿没有欺瞒。” 她淡漠,低头侍弄花枝。 他背脊僵直,许久才挤出一些笑纹:“当然。” 春末夏初,草长莺飞。 顾朝西春风得意,如愿成为经济学院院长。 他是濪大最年轻的院长,更是提升最快的人。 在虞闻阑不留余力的帮助下,顾朝西已顺利进入董事会。 一场订婚宴,已彻底让他站稳脚跟。 他忙碌奔波,温润如玉。 不仅私下经营虞家产业,更有自己设立的品牌。 事业,蒸蒸日上。 更重要,环肥燕瘦,如鱼得水。 虞姜和墨临渭,不想交的两条平行线。却都是他的女人,任他采撷。 相比虞姜,他更乐意和墨临渭相处。他从未提及名分,她也从不问。和临渭一起,最亲密的,不过亲吻额头。 那孩子不爱被人触碰,仿佛隔着距离的纱幔,带着神秘诱惑。 他喜欢不带情欲的爱恋,柏拉图般圣洁美好。 何况,如今的他,也不愿承担更多。 身体比较诚实。 他真担心,和墨临渭有更进一步亲密,他会不会彻底厌弃了虞姜。 他还有一丝良知。 不曾占有她的身体,就表示,他能承担她的感情。 他内心深处,还在惊悸。 若某天,东窗事发,他大可以否认二人关系。因他们从始至终,就不曾有任何约定。 但,他觉得在他严密保护下,这层纸,永不会被捅破。 濪大校门。 一男子穿着黑色衣裤,长腿迈出,紧盯着那校牌,唇色渐染。 他轮廓分明,身姿矫捷,极具东方特色的面颊上,带着西式教育的优越。 他是亦源。 在经历无数次试验和手术后,在重洋之外学习一年半后,他终于来到这片陌生土地。 只因这里,有他魂牵梦萦的人。 “临渭,我终于来了。” 他心中辗转,深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少女照片,凤眼全是柔情。 他走下车,顾不得长途班机时差,在路边随意购买一张电话卡,拨打在心中翻滚千万次的手机号码。 但回复,依然是关机。 科技,阻隔交流。却无法阻隔他的决心,他一定会找到她。哪怕茫茫人海,墨渊力阻,他也要找到她。 “学长,你也在这里?”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仿佛不可置信。 亦源置若罔闻,大步流星在校园穿梭。他初来濪大,谁会认识他? 但不多时,一个女生闪现面前。 她身高1米7,窈窕纤细,鹅蛋脸精致紧俏,美丽动人。她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挡住亦源去路,熟稔道:“亦学长,我是经济学院的时暧暧。” 时暧暧热情似火,不停追逐道:“真没想到,还能在濪大见到你。学长,我记得你说金陵人士,怎会来濪城?” 亦源蹙眉,一语不发。 时暧暧在哈佛便对他穷追不舍,已经纠缠他半年。经济学院和医学院八竿子打不到,却整天穿着白大褂,在医学院晃来晃去。 “阿源,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时暧暧,是打定主意要追你呢。”聂重华调笑,亦源充耳不闻。 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美籍华裔,自以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思慕他的人太多,难道要一个个回应? 他不曾和时暧暧说一句话,只将她当空气。 “学长,你要去哪里?”时暧暧并不气馁,跟在亦源身边,自来熟一般介绍,“我有亲戚在濪城,我算半个土著。我对濪大了如指掌,我给你说,这是……” 她滔滔不绝,自顾自讲诉濪大轶事,仿佛真是濪城本地人士。 亦源大步流星,彻底把她当成空气。 “重华,是你告诉时暧暧我到濪城?”他懊恼,这牛皮糖似的时暧暧,真是烦人得紧。若被临渭看见,不知有多大的风雨。 “天地良心。那丫头竟然跟了过去?阿源,我绝对没有泄露你的行踪。”聂重华电话里传来一声惊呼。 “也不知她哪来的本事,竟说动拿破仑给她最新追踪设备。时暧暧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你了。” “该死。”亦源低咒,立刻闪身招徕的士,进了濪城宾馆。 豪华酒店里,他去除所有带磁物品,细心整理。 科技,果然无孔不入。 可不能将好不容易的机会浪费,毁了他在临渭心中形象。 第188章人海相拥 初夏。 万物青葱蓊郁,勃勃生机。 临渭坐在喷泉广场,静静晒太阳。 她身旁,千飞晃动脚丫,拿着计算机程序分析,看得津津有味。 她靠着她,馨香扑鼻。 最近,千飞和庄序感情笃定,她时不时露出笑靥,诉说与庄序相处点滴。 飞爱着那人。 不知为何,当千飞细碎声声,叙述和庄序交往时刻,她仿佛身临其境。她能感受千飞心中浓腻情愫,在庄序霸道却温柔的攻陷下,甜蜜幸福。 爱情,不过二人相处,平凡简单。只要是那人,在彼此时光中驻足留守,就算淡水如饮,也是完满。 “我们都喜欢夜色,接触后才知道,许多共通处,仿佛前世就曾见过。” 千飞,也有温婉柔情时刻。只因那人,值得托付。 临渭抬眸,眼光照得她眼睛生疼。她狠狠压制胸腔对过去的执念,让自己彻底屏蔽关于爱的情愫。 “你的花房王子,难道不是如此?”千飞挑眉,随口一问。 “其实,我们并没有怎样。我和朝西,只是朋友。”临渭辩驳,她和朝西,也有共同爱好,但从始至终,以礼相待。就算是亲密接触,不过朋友式拥抱浅问,她并不认为,那代表什么。 关系,也得互相认承。他未开口,他们最多高于友情,却永远止于爱情。 爱情。多神秘美好的词汇。她,早就没有资格。 喷泉广场。 亦源步履匆匆。 为躲避时暧暧跟踪,他乔装打扮,戴宽边眼镜,贴了胡须,还穿上中年男子服饰。这模样,应该无人能认出。 除了现金,通讯设备和带磁物件彻底放在酒店。 他目光焦灼,不停搜寻来回的人,期待和临渭相遇。 这等待,焦躁无奈。他躲着墨渊,躲着时暧暧,只想见到他心心念念的爱人。 他想念她,发疯般思念。他日夜辗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她如今生活世界。 这一切都是陌生,空气焦灼,人物纷繁。他只想在人海中寻得她身影,像寻常那般,将她揽入怀中。 人群,穿梭。 亦源目光如炬,终于看到一个少女。她坐在喷泉池边,白衣胜雪。那背影,多像手机屏幕上的人。 日思夜想,万水千山。 当她仿佛真在眼前,他竟不可置信。 他颤栗前行,像朝圣信徒,一点点朝她靠近。 是她?不是她? 他的眼泪,在眼眶滴转。 人海茫茫,一眼万年。 他梦靥千万次,就为这一眼。 他甚至不敢向前,害怕她就在眼前消散。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雪白影子,瘦削精致。 “临渭。”他捂着嘴,几乎哽咽出来。 “学长。”娇呼阵阵,竟是时暧暧。她穿着纯白衣裙,挽着中式发髻,坐在广场边缘。秀眉微挑,美眸滴转,“我们真有缘分,又一次不期而遇。” 亦源心思一沉,越过她,转身就走。 “亦源学长,你等等我咯。我带你吃濪大特产,保管你不会想走。” 喷泉之后。 墨临渭浑身发颤,她方才,好像听到亦源。 她转身,见一男子和一白衣少女站在一旁。少女喜笑颜开,男子冷若冰霜,二人熟稔异常。 她静默,竟不觉滴了泪水。 那人明明中年打扮,可那身影,为何如此像那人。 亦源,亦源。 那会不会是亦源? “临渭,你怎么了?”千飞拉着她,看她怔怔然站在远处,泪流满面。 顺着目光望去,一对男女似在嬉闹。而那男子身影,竟像极亦源。 “不是他,他在哈佛。不过相似而已。”千飞安慰,握着临渭的手。却见她脸色苍白,浑身寒凉,近似晕厥。 千飞扶住她颤栗身子,坐在石凳上。 “亦源学长,你等等我。”少女娇呼,不标准的普通话,硬是再度让临渭如坠冰窟。 她不由站起身,盯着那步履匆匆的人,在眼光下瑟瑟发抖。 是他,就是他。 她不可能认错他的背影,那个影子在脑海深处扎根许久,就算成灰,她恐怕也认得。 他来了濪大,在多次失约后,来了濪大。 记忆如潮,晕眩惊恐。 关于南临的种种,竟在瞬息间席卷脑海。她痛魇般捂着脸,无法呼吸。 “不是忘记了吗?不是已经不记得了。”她痛不欲生,捏着千飞的胳膊,颤抖道,“飞,带我走,带我走。” 下一瞬,天旋地转,意识全无。 离苑。 千飞对窗而坐,眸光深沉。 亦源是墨临渭命中克星,他一回来,临渭就躲在意识角落,落荒而逃。 这,才是最深刻的爱。即或她与庄序难解难分,却无法有此种情愫。 她不过看了他一眼,那只是相似的背影而已,她就彻底失了分寸。 她不能再让临渭受到第二次伤害。 亦源是临渭命中克星,必须避而远之。 西江月。 千飞红发飞扬,妆容精致。雪白衬衣,黑色紧身皮裤,黑色皮鞋。精干装扮,让她看上去妩媚动人。 蛰伏在墨临渭意识下,她对此处经车熟路。 长腿交叠,喝着摩卡咖啡,等着顾朝西到来。 顾朝西进门就见少女精致非凡,通身气度空灵,美艳夺目。 这人,多像临渭。 可气质天差地别,俨然两个人。 “千飞?”他惊惑,第一次见如此形似的人。但立马便能感觉,这不是临渭。 千飞抬眸,示意他坐下,直言不讳道:“你就是朝西?” 男子温润如玉,的确生了一副好皮囊。他气质清冷,一脸正色,的确能让人生出安全感。 经历重重阻难的临渭,面对这样的男子,会生出依赖,也是自然。 毕竟,那是个缺爱的孩子。哪怕一点点的暖,也会当作雪中炭火,珍重万分。 “临渭向你提过我?”顾朝西淡然,坐在少女对面,震惊全无。他羽翼渐丰,见的精怪不少,处变不惊。 “临渭历险,你几次相帮。”千飞莞尔,“却不知你的帮助,是否别有居心?” “临渭是个孩子,她孤苦无依,我不忍而已。”他气定神闲,“若你是她好友,就不该问这问题。” “人心难测。无故相帮,难道不是另有所图?”千飞淡笑,“看你精明强干,该不会做赔本生意。” “请不要侮辱我和临渭的友谊。”顾朝西正色,“如你坚持,我只能送客。” 千飞转着咖啡杯,淡笑道:“你敢说,你对她没有旁的心?” 顾朝西低眸,沉默不语。 “若你真的倾慕她,就请抓紧时间。否则,你们绝无可能在一起。” “还有,若你真的爱她,一定不能伤她。我绝不放过任何伤害临渭的人。” 顾朝西盯着那少女娉婷倩影,若有所思。第一次见到临渭口中的千飞,她桀骜不驯,眸光清冷。但语中却是对临渭关心。 略带威胁和警告的劝解,仿佛在告诉他一个秘密。 “临渭,你到底还有多少的秘密?” 濪城酒店。 亦源疲累不堪。 因为时暧暧阻碍,他的时间越发紧凑。 那女子是有多无聊,才会盯着他不放? 他不屑朝女人动手,所以视而不见。谁知她变本加厉,竟然用软件偷了他手机照片,装扮成临渭模样。 他的计划,总不顺利。他甚至怀疑,时暧暧很可能是墨渊安插的眼线,就是要阻止他与临渭相见。 他掏出手机,摩挲屏保照片,发出一声悲叹。 爱人如斯,情深不倦。可为何,他的爱情,就如此艰难。 濪大。 亦源再次搜寻。 他绝不会放弃任何机会,这个拥有临渭的世界,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目光如炬,在人流穿梭。尽可能缩小范围,想找到临渭。 但人海茫茫,要真的找到她,又谈何容易。 半日下来,他浑身疲累,一无所获。 但,爱情支撑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找到她。 终于,人群中出现一人。 棉布长裙,青丝如墨。她背着双肩包,慢慢行走天地。 梧桐叶下,倩影翩跹。 她瘦削纤细,仿空谷蝴蝶,缓缓莲动。 杏眼浑圆,下巴尖细,樱唇点点。修长身影高挑秀美,饶是平凡素布,也掩不住风华气质。 “临渭。” 即便她逐渐长开,眉眼如画,他始终记得那双水眸。 那是他的临渭。 他大步冲上前,向敏捷的豹,猝不及防来到她身边。 “临渭。”他盯着她,生怕漏掉任何细节。他颤抖手指,只感觉人潮彻底消失,只剩下眼前的人。 他手指在她脸颊边缘描画,却不敢深入,唯恐吓坏她。 凤眸含泪,如鲠在喉。 千万次回眸,亿万次寻觅,他果真在人海中,寻到了她。 “临渭。我的临渭。”他泣不成声,像傻子般死死盯住她。 墨临渭不可置信,亦源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她无法呼吸,盯着那双凤眼,四肢百骸几乎僵硬。 他怎会在她面前?她是在做梦,还是上天开了另一个玩笑? 她已无法思考,只凝住呼吸,睁大了眼睛,空洞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子。 是他! 亦源! 南临乔木林下,和她青梅竹马的少年。他真的回来,在一年半后,真的来到她眼前。 他越发高大,覆盖住阳光阴影,如天神般站在她面前。 他的气息布满全身,她整个人都在他眼前溶解。 她曾经,那么渴盼他的到来。 现在,他真的来到她眼前! 亦源拥着她,几乎要陷入肉里,紧密贴实。 无数次寻觅等待,就为这一个拥抱。 他的心,仿佛飘零宇宙后,终于找到引力。 她在这里,她就在他怀里。 “临渭,我终于找到你。” 第189章暴食饕餮 阳光满溢。 顾朝西看着阳光下紧紧相拥的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因他看见临渭脸上的错愕震惊。还有不可忽视的惊喜。 墨临渭在他面前鲜有情绪,他以为她天生如此。可是,她如今在另一人怀里,带着惊喜。 他嫉妒交加,迈开步子。他必须阻止他们! 可下一秒,他停了下来。 因为不远处,另一名少女走上前来,大力拉开相拥的两人。 他不知那是谁,心里一口气却得纾解。更重要,这是濪大,他如今是经济学院院长,不能和学生纠缠不清。 他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人声滞留。 “你们赶快给我分开。”时暧暧羞恼异常,用力分开紧拥的两人。 “亦源,她是谁?你给我解释清楚。”她脸颊酡红,仿佛受到巨大伤害。 “临渭,我们走。”亦源拉着临渭的手,要挣脱时暧暧桎梏。这无孔不入的女人,简直无赖至极。 临渭面色微漾,终于恢复理智。她错愕看着明艳动人的时暧暧,再看亦源面色铁青,已猜测二人关系不菲。 亦源这般出色的人,去了哈佛,当然会有新人。 当年中秋,不就是有陌生女子接听了电话? 往事如潮。她雀跃的心,再度跌入谷底。 现在,人都跟着来了濪大,她,还在妄想什么? 心疼滴血,不由后退一步,慢慢拂掉亦源的手。从始至终,她无话可说。 “亦源,你不负责任。我千里迢迢跟你来濪大,你竟然背着我,和她搂搂抱抱。”时暧暧哭诉,颠倒是非。 “你闭嘴。”亦源第一次对时暧暧说话,却不放开临渭的手。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时暧暧会是他与临渭相见的阻碍。 “临渭,跟我走,听我解释。”他焦急,见临渭眸光黯淡,知她多思。焦虑万分,又不知从何说起。 “亦源,你这个负心汉,我怀了孩子,你还如此薄情寡义?”时暧暧口无遮拦,却彻底把临渭打入谷底。 她僵硬地笑,对亦源摇了摇头。 亦源惊痛出声:“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疯女人,临渭,你别走。” 可临渭用尽全力,挣脱他桎梏,朝着人流狂奔。 亦源眸子血红,对时暧暧低吼:“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想阻止我见临渭,我绝不客气。” 时暧暧呆坐原地,第一次感觉,如果她再无赖一分,亦源或许真的会杀了她。 “原来,她就是临渭。” 离苑。 墨临渭窝在床上,闭目嗜睡。 她无法容忍再一次伤害,有前车之鉴,亦源的回归,并未给她太多忧患。 她相信,只要躺上几日,她又会生龙活虎,就像当日被冤枉盗窃一样。 可此次,她的心似乎被谁用刀子一次次切割,痛得几乎麻木。 “临渭,你睡了三天。该起来了。”千飞心疼,一直在身侧照料。 她抚摸她的背脊,将蜷缩的腿一点点掰直,认真道:“命里无时莫强求。临渭,他不过生命过客,你还有我。” 墨临渭一声不吭,行尸走肉般,躺在床帏。 沉默,会与人思考空间。 她曾如过街老鼠,又是孤女出生,和亦源从来没有结果。现在,她又何苦奢望呢? “他从来不属于我。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闭着眼,任由眼泪流进心底。 濪城酒店。 亦源心急如焚。 墨临渭人间蒸发般,再度没了声息。 她刻意躲避,他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她。 时暧暧果真不来烦他,独自一人回了哈佛。 他的漠视,竟换来如此沉重代价。和临渭的每一分误会,都会加重他的愧疚。 如果换作他,对她说那样的话,他会如何?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在医学上无所不能的亦源,面对最爱的人,竟是傻子。 “你还不死心?”墨乙桀站在他面前,讳莫如深。 “桀叔,求你帮帮我,让我见见临渭。你一定知道临渭在哪里。”亦源颤栗,崩溃般拉着墨乙桀衣袖。 “如果你见到,恐怕会吓得立马走掉。”墨乙桀低头,这对儿女,到底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还好,墨临渭此刻是安全的。 亦源是墨临渭生命里的不确定因素,真不知,这命运里的阴差阳错,对他们是善,还是恶。 “你必须答应我,见了她最后一面,就会哈佛。这是老爷的意思。” “我只想对她解释,请让我对她解释。”亦源惊呼,已有了喜色。 西江月。 千飞站在花枝前,装作临渭的样子,修剪花枝。 顾朝西温润如玉,接过她手里残肢,细细包装。 他们配合默契,就像平素临渭在时。 亦源一进门,便看到顾朝西和少女相视而笑,从容不迫。 “临渭,你?”他眸中含怨,胸腔血气翻涌,“他是谁?” “如你所见,他是我在濪大的男友。”千飞微笑,直视亦源的脸,“那人怀了孩子,你不该留在濪大。” 亦源只觉双眼黝黑,血气翻涌。 “亦源,我需要你的祝福。快两年了,作为你的妹妹,我需要你的祝福。”她微笑,露出洁白贝齿。 “妹妹,祝福……”亦源冷嘲,颤巍巍转身,大脑彻底空白。 原来,她心有所属。 原来,她只当他是哥哥。 怪不得,墨乙桀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踉跄走出西江月,直直跌落在墨乙桀车前,不省人事。 情,不在自省。只怕,情深缘浅。 “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千飞放下剪刀,目光决然。 她用临渭手机给墨乙桀短信,策划这场戏码。目的,是让亦源离开濪城,知难而退。 她不允许亦源再次伤害临渭,只要亦源走了,临渭就安全了。 临渭如今昏昏欲睡,在意识里负隅顽抗。她为了保护她,出此下策。 “临渭怎么样了?”顾朝西后退,收起面颊笑意,“刚才的男子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你只要记住,那人走了,临渭才有可能和你一起。”千飞转身,却感觉心疼欲裂。 临渭,我做这些,是在保护你。 哪怕,你会恨我。 “你怎么样?”顾朝西扶着千飞颤栗身体,熟悉一闪而过。 明明是两个人,为何会有同样的气息? 他不解,扶千飞躺在休息间,为她盖上棉被。 只见少女面色惨白,额头渗出薄汗。 这人,是千飞,可又那么像临渭。 离苑。 墨临渭挣扎醒来,抱着膝盖,仿佛失了心神。 她不知千飞和顾朝西做了什么,只知亦源走了。 心空如丝,静默如常。 就当,一场变故,猝不及防。 她艰难站起身来,打开厨房冰箱。冷藏室有新鲜牛奶,面包,时蔬。 她下意识拿出那食材,一口一口品尝起来。 身体,仿佛被掏空般,需要填补。 这个硕大的器皿,在大失大落后,终于感觉到原始本能,饥饿。 她大口大口吮吸牛奶,将面包塞进嘴里。最开始,她还能慢慢进食,可到后来,却无法控制般,不停把食物塞进嘴里。 就像,一只饥饿的怪兽。 饿,无边的饥饿。 身体空了大洞,只有食物才能填补。 飞亭序。 墨临渭坐在豪华包厢,拿着菜单疯狂点菜。 她很饿,需要填补无限多的食物。 鲜美佳肴,物类繁多。 她不停歇往嘴里塞食物,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填补身体的空旷。 她整整吃了一个下午,直到吃到反胃呕吐。 她一直在进食,如果堵得厉害,就任由食物反吐出来。 她准备了许多止痛药和消化片,当胃部沉痛不适,就疯狂吃药。在各种挣扎和苦痛中,她循环往复。 填补,她需要填补。 “临渭,停下来,赶快停下来。”千飞制止她,无济于事。作为一个附属意志,她无法左右临渭思想。 她不曾想,临渭此刻就像疯子,不停寻觅食物。 精神的空洞袭击着她,幻化成身体的空无。 她在恐惧,亦在报复。她用暴食报复命运给予的不公。 她,亦在报复她。 归根到底,她心底,还有亦源。 “他什么都看不到,你自残自伤,就能挽回?” “墨临渭,你配不上他。无论你多么不愿意承认,你就是配不上他。” 千飞恼怒,用恶毒言语刺激。见墨临渭眸子终于转动一下,将她扯到窗台边缘,不停拍打她的背脊。 “你想死,你现在生不如死。那你就去死好了。”她冷冽出声,却见墨临渭呕吐不断,几乎把吃尽的食物,悉数吐了出来。 千飞身心俱疲。 墨临渭的牙齿在惯性咀嚼,她像饥饿千年的恶鬼,从地狱爬上人间,她要吃尽天下食物,填补内心空洞。 那个洞,深不可测。 “千飞,我饿。我真的饿。我根本停不下来。” “我的肚子空得厉害,食物就像我的呼吸般,我无法拒绝呼吸。” 她哭诉,像孩子般告求。 她满脸泪水,可怜地拉着千飞,眼前只有食物。 “你是在找死,你这样会死的。”千飞暴怒,揪着她的发丝,狠狠按在餐桌上。 “你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你还想着吃。” 斑驳血迹,在玻璃桌上滞留。发丝凌乱,狼狈不已。 “但,我是真的饿。” “我的心空了,有好大好大的洞。如果不吃,那个洞会越来越深。” “飞,让我把心里的洞填满好吗?” “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把那个洞填补起来。” 第190章空洞嗜心 灯火朦胧,迷蒙清透。 清新氤氲起凉薄雾气。 光晕暧昧迷离,勾勒皎洁幻影。 天边月牙儿出尘,但若浮丝。 墨临渭眸子终于转动一下,在一月的暴食中,像鼓胀的球,迅速膨胀。 她,不再美丽。抑或,自卑压抑深处,她从不觉自己美丽。 终于,夏雨凝结时,仿佛变一个人。 世界,一片安宁。 亦源,亦源。 相遇时,相见恨晚。相别时,相见恨早。 她已不记得在人潮中的混乱拥抱,只感觉脑海彻底撕碎关于亦源种种。只记得那陌生女子拉着他的手,抗诉“我怀了孩子。” 孩子,孩子。 她抽痛,在无垠世界游弋。 浓不可化的怨怼,终衍蜕为落英缤纷。 终究,是造化弄人。 她颤巍巍起身,打量镜中的自己。 黑发过肩,眉黛嫣然。依旧鹅黄碧青衣袂飘,却似红颜迟暮黄花老。 指尖流朱,血色殷红湮没宸宵。 她感觉自己脏。 抑或这世界也脏。 她的五脏六腑,日薰月染,早不是清透纯粹。 她痛恨自己。尤其像球一样肿胀的身体,还有皮肤上断续生长的斑纹。 这是暴食的后果。即便,墨家医药将她身体打造成钢铁,也经不过她如此折腾。 循环往复,自报自虐。 盯着皮肤上凸起的紫色斑痕,斑点杂乱遍布,仿佛丑陋的蛹,张牙舞爪叙述曾经沧海。 虚火盛,气亏损,紫癜图腾。 她心里,有了怨,还有了恨。 指甲插进肉里,皮肤仿佛溃烂般散发腥甜气。牙齿轻抿,铁锈的芬芳弥散开,满嘴血腥。 “呵呵。”她笑,在离苑卑微乞怜。 镜中人,再不复青春明丽,只是一双眼,依然清透,却了无生机。 “这才是墨临渭该有的模样。”她自嘲。裹着黑色外衣,也紧紧裹住灵魂。 “咕咕。” 胃部传来讯号,她又饿了。 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千飞为阻止她,把食物尽可能减少。 她大口灌着冰水,像饿鬼附身,直到皮肤鼓起,肿胀得疼,才肯作罢。 她蜷缩在小小角落,骨头磕得身体生生地痛。 打开离苑大门。 她走了出去。 晨风,清洌。 明明是夏日,她却觉寒冬腊月。 轻风似刀,刮在脸上,下一秒似会划破毛细血管。 她冷嘲,对身体的变化熟视无睹。 暴食,厌食。 食物,冰水,药物。 她的生命,如今只剩下空虚,她,需要填补。 “临渭,让我陪你走走。”千飞追出来,一双眸红得渗人。 她浅笑,拒绝好意,执意前行。 她抵触,甚或厌恶。 不愿与人交谈,厌恶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各种欲念味道。 她几乎不说话,连挤出表情,都异常费力。 除了那双眸子依旧黑白分明,她根本不似活人。 行尸走肉! 那些关闭灵魂的人,因为经历过了毁灭。 西江月。 顾朝西眉心深思。 她消失两月了。再次人间蒸发。 他第一次为她牵肠挂肚。她会去哪里?她在做什么? 他甚至忘记她与人相拥的怨怒,只想再看见她。 她没有朋友,在濪城一无所有。 法学院动静全无,仿佛彻底忘却墨临渭这学生。因为有人递上一张病假条,上面写着回家治病。 她,哪里有家? 他发疯般思念她在西江月的时光,甚或担惊受怕。 她不辞而别,个性清冷。她整个人似乎与世界隔绝开,像个桀骜不逊的野兽。 他的心,为她颤抖。只因他明白,墨临渭俨然入骨,望而不得。 大门微张。 一少女全身裹黑,机械式走进花坊。她轻车熟路走向工作间,甚至未换上衣服。 “放下。”顾朝西怒气横生,只觉这形态臃肿的陌生人,似曾相识。 她抬眸,黑白分明,瞳光闪烁。 她胖了不少,身体臃肿得可怕。她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却竭力保持着平静,静静凝视他。 “临渭?”他闪过惊痛,“你怎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恼怒,却非她形态变化。她从前瘦骨嶙峋,即或现在,也不过稍显丰腴。 眉眼依旧是她,却彻底换了个人。 顾朝西爱好颜色,却并不觉她丑。相反,她如今形体也有另一番风韵。仿佛一夕间成熟许多。 她转眸,拿着剪刀修剪花枝。再一次做起机械运动。 “咔擦。咔擦。” 她执拗倔强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她比从前更沉默。四周似筑起城墙,把世界隔离开来。她黑衣黑裤,像一个移动的黑色幽灵,沉默控诉不公。 “回来就好。” 顾朝西静坐,万语千言,竟不知如何开口。他望着她忙碌背影,心头悬空的大石,总算落了。 濪大教室。 墨临渭盯着课本。 她一语不发,专注看着书本的字。 四周窃窃私语,对她消失两月后的忽然出现议论纷纷。 尤其,是形态变化。 “她是怀孕了吗?” “还是避孕药吃太多,臃肿了?” “不说治病?难道是养胎?” “一个烂货而已,懒得说她。” …… 众矢之的,哪怕一分一毫的变化,也会三人成虎。 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她孑然一身,却被厌弃。 墨临渭,你真的天煞孤星。 她眸子许久才转动一下,却沉默应对所有流言,保持固有节律。 深秋,时光变迁。 银杏叶珊珊飘摇。 墨临渭依然黑衣行走。 她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便体态臃肿,也不损耗面颊美丽。 她仿佛光鲜靓丽,内里枯败却如墙角的灰,透出腐烂气息。 千飞每日为她熬制中药,晕黑苦涩,难以下咽。 “你必须喝下去,我要给你治病,治病。” 千飞忙前忙后,也不知哪里寻的蜈蚣、蜥蜴,说以毒攻毒。 她中了毒,但无药可救。因为,她的心,空了大洞。 若可以,她真想把自己反锁高阁,不食人间。 濪城,这座城池,旁白是动人的彩,芳华绝代,却于她无关。 她在这城市里,抑或说,在这世界上,从来是多余的局外人。她融不进去,别人也走不进来。 “赶快喝掉。”千飞薄怒,关切非常。她拂起她黑色衣衫,看着手上斑驳的紫痕。 手臂仿佛流光溢彩,斑斓的虹暧昧缱绻。重叠紫痕,延伸成华丽的卷。再拼凑不出当初完整纹络。 心自成灰,惑而不妖。 这是以色示人的世界,她怎能让自己如此不堪? “墨临渭,你如何对得起我?你什么都吃,现下皮肤中毒,你真不怕死?”千飞恼恨,将一碗汤药递到面前。 临渭沉默,却端起药碗,大口大口吞咽入胃。 反正身体空得无法填补,药物抑或食物,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准你死,哪怕生不如死,我也要你活着。” 千飞决绝,威胁十足。 她心里恨了亦源。 他予她希望,就不该让她绝望。他是墨临渭心里的疮,随时会释放毒素,让她遍体鳞伤。 墨临渭眸子轻转,盯着墙上黑白的点,仿佛寻着惘生。 青春,何复青春? 满嘴苦涩甘甜,熏得脸部发痛。 她知道药渣,蜈蚣、阿胶。美丽的外表,妖娆怨毒模样。 她忽然倒在桌上,很久开不了口,整个身体虚幻出钝重气息。 她似看见千飞检查她逐渐变化的身体。 千飞拿着镊子,一点点剥开身体纹路,从紫色瘢痕上找寻。她眸子通红,一定要找出毒源般。 墨临渭似亲自见到身体的变化。 腥重的血,恶臭泛黄的脓,痛到麻木的痛。 “临渭,撑下去。答应我,好好活着,温暖地好好活着。”千飞唏嘘,眼泪焦急。 冰凉温热,那是千飞的眼泪。 暖生! 她要她温暖地活着。 心是冷的,血是冷的,人更是冷的。她如何温暖地活? 好多错,好多过,堆砌成累叠的悔。一点点磨蚀她的意识,那滴滴碾落的时光的蛹,还是无法破茧成蝶。 西江月。 顾朝西看着瘫坐在一侧的少女,眸子清冷。 他把她放在工作台上,小心撩开衣衫。 血迹斑斑的手臂,仿佛烂出无数坑。 他眉头微皱,小心为她擦拭皮肤。 心惊肉跳。 “她的身体,到底有多少伤痕?” 那是用镊子、刀具刺过的痕迹,每一道伤疤,似带着血腥,刺着眼睛。 “丫头,醒醒。” 墨临渭瞳孔一睁,忽然醒过来。 眼前的男子,渊博儒雅,仿佛不食烟火。 他身后光晕迷离,再度闯入她的世界。 每次狼狈不堪时,都会遇见他。 难道,是命中注定。 顾朝西性子的冷,超然世外。他们既是同类,又如何不知他灵魂深处的决绝。 她的心脏窒息而浓烈,似见着同类,清醒雀跃。 他身上闪着钻石般光芒,举手投足,皆是她的幻想。他的坚持隐忍,步步为营,让她看到另一种人生。 活着,哪怕生不如死,也要努力活着。 她兀自生出一股求生意识,手臂死死捏住顾朝西的小臂。 “……” 她咬着唇,却始终未发出一个字节。 五脏六腑翻滚成灾,心扉痛彻。 顾朝西再度看到少女眸中的光亮,他焦虑思绪忽然明朗许多,心也沉静下来。 她,或许好了。 他为她盖上棉被,静坐一旁,点燃一支烟,默默守护。 谁会想到,濪大最年轻的经济学院院长,和濪大名声最差的学生,竟秘密同处一室。 他们灵魂深处,仿佛在此刻缔结一起,惺惺相惜。 他强烈压制的人性,仿佛被她唤醒。那眸子骤亮微光似一簇烟火,燃着他的灵魂。 他需要她,哪怕她被世人唾弃。 他爱她,哪怕他从未走进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