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隋鼎》 第225章 覆綦公顺3 夏日的原野上,旌旗猎猎,铁流滚滚。高鉴亲率的大军自益都而出,浩浩荡荡,直扑临淄。队伍中不仅包括历经战火洗礼的老兵,还有部分新征不久的新兵以及自愿随军的豪强部曲,总数近两万,虽不及綦公顺“号称”之数,但胜在指挥统一、士气旺盛、装备较为齐整。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着攻克淄川、收复各地的锐气,以及身后北海东部基本平定的稳固后方。 临淄城头,綦公顺早已得报。他站在西门城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弥漫开的烟尘,以及那越来越清晰、如林般推进的旌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高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更让他心焦的是,北面窦建德那边的消息迟迟未能明确,刘黑闼的援兵只见集结,不见渡河。而张定澄兵逼博昌,使他无法从西线抽调兵力。千乘虽在手中,但兵力薄弱,面对高鉴主力,只能自保。 “高鉴小儿……欺人太甚!”綦公顺咬牙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知道,退路正在被一点点堵死,除了死守临淄,期待窦建德尽快过河,或是在守城中重创高鉴,已别无他法。 “传令下去!”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将领嘶声下令,“加固城防!所有丁壮,全部上城协防!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告诉弟兄们,守住临淄,长乐王的援兵不日即到!守住,才有活路!城破,皆死!”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临淄城内一片兵荒马乱。被强征的丁壮哭嚎着被驱赶上城墙,士兵们忙碌地搬运守城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綦公顺的“十万大军”谎言,在真正的战争压力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许多被裹挟来的百姓和强征的新兵,眼神呆滞,手脚发软,若非有老兵弹压,早已崩溃。 两日后,高鉴大军兵临城下,于临淄西、南两面扎下连营,营寨绵延,壕沟纵横,将临淄围了大半。高鉴并未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先令各部勘察地形,选择攻击重点,同时驱使辅兵民夫,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尤其是从益都带来的工匠营,在营寨后方开阔处,开始组装数架大型投石机。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庞然巨物再次出现,给城头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第三日,一切准备就绪。拂晓时分,战鼓擂响,号角长鸣。高鉴大军出营列阵,盾牌如墙,矛戟如林,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阵前,十余架投石机昂起了狰狞的“头颅”,巨大的配重箱在力士的号子声中被缓缓绞起。 高鉴立马于中军大旗下,身侧是刘苍邪、王云垂等将。他望着这座曾经辉煌的齐都,如今却被残寇盘踞,成为决战之地,心中并无太多感慨,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意。 “传令,”他缓缓抬起右手,“炮击西门、南门城墙,重点轰击城门楼及两侧薄弱处。弓弩手前出压制城头。第一梯队,准备!” 令旗挥动。 “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撕裂清晨的宁静!沉重的石弹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临淄城墙!烟尘腾起,砖石碎裂,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临淄攻城战,这场高鉴起兵以来最为艰难、惨烈的硬仗,正式打响! 第一日,是远程武器的对轰与压制。武阳军的投石机展示了其恐怖的破坏力,西门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连续命中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和凹陷,城门楼也被砸塌一角。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偶尔组织的弓箭反击稀疏无力。高鉴军步兵并未贸然冲锋,只是稳步清理城下障碍,填平部分壕沟,为后续进攻创造条件。綦公顺军也动用了城内为数不多的抛石机还击,但威力与精度远逊,造成的杀伤有限。 第二日,攻击升级。在投石机持续轰击掩护下,武阳军推出了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和带有尖锥的巨大冲车。战鼓节奏加快,数以千计的甲士,在盾牌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杀——!!!” 惨烈的蚁附攻城开始了!云梯纷纷搭上城头,悍勇的武阳军锐卒口衔利刃,一手持盾,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液)倾泻,中者无不皮开肉绽,惨嚎坠地。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不断有人从云梯上跌落,鲜血染红了城墙根基。 冲车在力士推动下,冒着箭石,狠狠撞击着西城门!咚咚的巨响,每一下都仿佛撞在守军的心头。城门内侧,綦公顺亲自督战,命令士兵用巨木、沙袋拼命抵住门后,双方围绕着城门展开了殊死较量。 武阳军攻击极为凶猛,一度有数十人成功登上一段南城墙,与守军展开白刃厮杀。但綦公顺也红了眼,投入了最核心的亲兵营进行反扑。城墙之上空间狭小,双方挤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最终,登城的武阳军士卒因后续不继,全部战死,无一生还。城下,尸体堆积,伤者哀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日的攻击持续到日落,武阳军未能破城,伤亡不小。但守军同样损失惨重,尤其是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士气备受打击。 第三日,高鉴调整战术。他看出西门经过两日猛攻,虽然未能突破,但守军已显疲态,防御设施损坏严重。他下令继续对西门保持压力,牵制綦公顺主力,同时将进攻重点悄悄转移到防御相对薄弱的南城偏东一段城墙。那里墙体较低,且守军多为强征的丁壮和新兵。 这一次,攻击在午后突然发起。投石机集中轰击预定区段,在城墙砸开数处缺口后,蓄势已久的生力军猛然扑上!同时,数架高达数丈的井阑被推至城下,井阑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对缺口两侧的守军进行精准狙杀,掩护步兵冲锋。 缺口处的争夺异常惨烈。守军虽然战力较弱,但在军官的疯狂督战下,也拼死抵抗。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反复拉锯,尸体很快将缺口堵塞。武阳军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终于,在付出了数百人代价后,成功在缺口处站稳脚跟,并不断扩大突破口! 綦公顺闻讯大惊,急忙从西门抽调预备队赶往南城支援。然而,就在他分兵之际,西门一直蓄势待发的武阳军精锐,在刘苍邪亲自率领下,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突击!云梯、冲车、钩索齐上,攻势如潮! 临淄城,陷入了两面受敌、岌岌可危的境地!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覆綦公顺4 第四日、第五日,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与拉锯阶段。武阳军已成功在南城打开并巩固了数处突破口,少量部队甚至突入城内街区,与守军展开巷战。西门也摇摇欲坠,城门在冲车连日撞击下已严重变形,门后堵门的杂物被一点一点清除。 綦公顺如同陷入蛛网的困兽,左支右绌。他亲自上阵,挥舞铁槊,在东奔西走中试图堵住一个个漏洞,但兵力捉襟见肘,士气濒临崩溃。城内粮草开始短缺,伤兵无处安置,哀鸿遍野。被强征的丁壮成批逃亡或干脆倒戈。北面窦建德援军依旧只见烽火,不见人影。绝望的气息,笼罩了整个临淄。 第六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连续五日夜不解甲的高鉴,在中军大帐接到了刘兰成从北面传来的最新急报:刘黑闼部分先头部队尝试在千乘以北数个渡口强渡,已被击退,但其主力仍在集结,渡河企图明显。同时,张定澄报,博昌守军有异动,似欲弃城北逃。 时机已到,不能再拖了! 高鉴走出大帐,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升起的鱼肚白,眼中血丝隐现,却燃烧着最终决胜的火焰。他翻身上马,对聚集在帐外的将领们沉声道:“今日,必破临淄!传令全军,总攻!” 最后的决战,在晨曦微露时展开。这一次,不再是重点突破,而是四面开花!所有能用的兵力,所有完好的器械,全部投入进攻!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整座临淄城从大地上掀翻! 南城突破口被全力扩大,无数武阳军士卒涌过缺口,杀入城内,沿着街巷向中心推进。西门,在又一轮冲车猛撞和士卒的挖掘下,终于轰然洞开!葛亮一马当先,率铁骑洪流般冲入城门,沿着主街一路砍杀! 城防彻底崩溃。守军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或跪地请降,或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只有綦公顺的亲兵营和一些死忠分子,还在城中心原齐国宫室遗址附近、如今被綦公顺占据作为指挥中枢的一处大宅邸周围,进行着最后的绝望抵抗。 高鉴在王云垂等护卫下,也由西门入城。他面色冷峻,看着街道两旁熊熊燃烧的房屋、横七竖八的尸体、跪伏在地的降卒,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激烈的、围绕最后据点的厮杀声。 “綦公顺就在前面那宅子里。”刘苍邪策马而来,甲胄染血,向高鉴禀报,“其亲兵负隅顽抗,宅院墙高门厚,急切难下。是否用火攻?” 高鉴抬眼望去。那宅邸虽非宫阙,却也规模不小,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喊杀与兵刃撞击声,偶尔有箭矢从墙头射出。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困兽之斗,徒增伤亡。围住,喊话,令其投降。” 命令下达,武阳军将宅邸团团围住,弓箭手瞄准墙头院门。有嗓门洪亮的军士上前喊话,言明大势已去,只要綦公顺投降,可保性命云云。 宅邸内,喊杀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忽然,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是血、丢了头盔的亲兵踉跄走出,跪倒在地,嘶声哭喊道:“别放箭!大将军……大将军他……自焚了!” 众人皆是一怔。 高鉴眉头紧锁,催马上前几步。只见那宅邸深处,一股浓烟正从正堂方向升腾而起,迅速变大,火光隐约可见,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焦糊的气味。 “快!救火!看看能不能抢出人来!”高鉴急令。倒不是他对綦公顺有什么怜悯,而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且宅中或许还有重要文书等物。 兵卒们立刻找来水桶等物,试图救火,但火势起得极快,正堂又是木结构为主,转眼间已是烈焰熊熊,难以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栋建筑在冲天火光中逐渐坍塌,梁柱断裂的巨响不绝于耳。 大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被控制、熄灭。昔日还算气派的宅邸正堂,已化作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余烬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兵卒们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翻检,最终,在原本应是主位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已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的焦尸。尸体旁,有一柄几乎熔化的铁枪残骸,以及半枚未被完全烧毁的、带有独特“綦”字纹样的玉佩——那是綦公顺随身之物。 綦公顺,这个曾纵横北海、窥视齐郡,一度给高鉴带来巨大麻烦的草莽枭雄,最终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像王薄那样被俘,而是在穷途末路之际,以这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野心、杀戮与败亡的一生。 高鉴站在废墟前,看着兵卒用草席将那具焦尸卷起,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感慨。乱世如炉,熔炼众生。强横如綦公顺,终究也化为了这堆焦炭。 “厚葬了吧。”他轻声吩咐,随即转身,不再看那废墟。“肃清残敌,安抚百姓,统计战果伤亡。速报张定澄,綦公顺已死,令其务必截住博昌溃兵,并严密监视大河对岸刘黑闼动向!” “诺!” 临淄城头,那面破烂的“綦”字大旗被扯下,扔进火堆。一面崭新的“高”字大旗,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綦公顺势力,至此彻底覆灭。北海郡,尽归高鉴。然而,北面大河之上,刘黑闼的威胁依旧如悬顶之剑。山东大地的烽烟,并未就此熄灭,反而可能因河北巨擘的介入,燃向一个更加未知而广阔的方向。 临淄攻城战,这六日血腥鏖战,以高鉴军的惨胜告终。它奠定了高鉴在齐地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兰成破刘黑闼1 临淄城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混杂在深秋干燥的空气里,随风飘向北方。北面那条蜿蜒东去、浊浪滔滔的大河对岸,有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隔着浩渺烟波,紧紧盯着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博昌,这座北临大河、控扼津渡的要邑,在綦公顺即将败亡的消息传来后,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守将是綦公顺的同村,一个志大才疏、惯于倚仗裙带关系的庸碌之辈。得知临淄摇摇欲坠后,他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勇气也消失殆尽。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抛下“守土有责”的冠冕堂皇,趁着夜色,裹挟府库中剩余的部分钱粮,带领嫡系兵马约两千余人,仓皇打开北门,向着最近的大河渡口亡命奔逃。他们的目标明确——渡河北上,投奔正屯兵对岸的窦建德大将刘黑闼,希冀能在河北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城内剩余的千余守军及官吏百姓,见主将逃遁,更是群龙无首,一片大乱。有想跟着逃的,有想闭门自守的,也有暗中串联准备献城请功的。就在这纷乱如沸粥的时刻,张定澄率领的武阳军前锋,如同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抵博昌城南。 张定澄用兵,向来果决而富于效率。他并未给城内残敌任何喘息或整固的机会,前锋轻骑直逼城下,后续步卒迅速展开,做出围城强攻的姿态。同时,他采纳随军幕僚的建议,将写有“綦公顺即将授首,降者免死,擒杀逆将献城者赏”等字样的箭书,成百上千地射入城中。本就人心涣散的博昌守军,在军事压力与政治攻心的双重打击下,几乎未作像样抵抗。几个早有异心的小头目率先发难,控制城门,缚了试图顽抗的副将,开门迎降。 博昌,兵不血刃,落入张定澄之手。 入城之后,张定澄马不停蹄,立刻着手整顿城防,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他深知,博昌的价值不仅在于城池本身,更在于其背靠黄河、直面河北的特殊地理位置。这里将成为抵御或迟滞窦建德势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也是观察河北动向的最佳前哨。他下令加固城墙,清理护城河,在北门及沿河各了望塔加派精干哨卒,日夜监视大河对岸的动静。 然而,固守坚城只是防御的一半。面对刘黑闼这等以剽悍迅猛着称的对手,若一味龟缩城内,将城外广阔的战场完全让与敌军,无疑是自缚手脚,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必须有一支机动灵活的力量在城外活动,遮蔽战场,侦察敌情,袭扰迟滞敌军,为主力争取时间,并寻找战机。 这个重任,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刚刚在北海屡建奇功、此刻正奉命北上监视刘黑闼的刘兰成肩上。张定澄与刘兰成在博昌城匆匆一会。两位将领,一稳一锐,风格迥异,此刻却目标一致。 “文郁将军,”张定澄指着简陋的城防图,面色凝重,“刘黑闼非比綦公顺之流,乃窦建德麾下头号骁将,用兵疾如风火,悍不畏死。其军久经战阵,战力绝非綦部乌合之众可比。窦建德遣其南下,接应綦公顺残部只是其一,窥探我山东虚实、甚至寻隙南下恐才是真意。博昌城小,虽经整饬,然仓促间难称固若金汤。若任其大军从容渡河,全力来攻,压力非同小可。” 刘兰成目光灼灼,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摩挲。 张定澄继续道:“故而,守城须与野战配合。我主力坐镇城中,稳守核心,吸引敌军注意力。而城外……则需要一支耳目、一把尖刀!文郁将军,你久在北海,熟悉地理,麾下精骑来去如风,敢战善谋。这城外纵横驰骋、遮护战场、寻机破敌的重任,非你莫属!” 刘兰成抱拳,没有丝毫推诿,声音斩钉截铁:“张将军放心!兰成明白。这博昌城外数十里河滩原野,便是刘某与麾下儿郎的猎场!定叫那刘黑闼,未及碰触城墙,先折了前锋,乱了心神!” “好!”张定澄用力一拍刘兰成的肩膀,“你需要多少人马?城中兵马,除必要守城外,随你挑选!” 刘兰成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兵贵精不贵多,更贵出其不意。我只需原有的二百精锐骑卒足矣!人多则目标显大,行动迟滞,反而不美。二百人,皆是能骑善射、吃苦耐劳、敢以寡击众的死士,便可如臂使指,来去如风,让刘黑闼摸不清虚实!” “二百?”张定澄微微挑眉,随即释然,他了解刘兰成的胆略,也信任其能力,“便依文郁!若觉得不足,城中骑卒,任你遴选!粮秣箭矢,加倍配给!” “谢将军!” 当日下午,刘兰成便在博昌军营中,将众人集合,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简短几句: “诸位弟兄,此番出城,无城可依,无援可待。面对的是河北名将刘黑闼,可能十倍乃至数十倍于我的敌军。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看不见我们时提心吊胆,看见我们时魂飞魄散!让他们的斥候有来无回,让他们的渡河步履维艰,让他们的主帅疑神疑鬼!你们,敢不敢随我刘兰成,去当这扎在刘黑闼眼皮底下、心口上的钉子?!” “敢!” “愿随将军!” 二百人低沉的回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锐气。 刘兰成重重点头:“好!检查装备,携带五日干粮,入夜即随我出城!” 深夜,星斗稀疏。博昌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二百精骑人衔枚,马摘铃,马蹄包裹厚布,如同幽灵般滑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城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他们与相对安全的城池隔绝开来。从此,他们便是游弋在猎场中的孤狼。 刘兰成对博昌以北、大河以南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望台旧址可作隐蔽,哪里有荒废村落可暂避风雨,哪里河滩平缓易于渡河,哪里芦苇茂密利于设伏,皆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的图卷。他将二百人分为四队,每队五十骑,由指定的队正率领,约定基本的联络方式与集合地点,然后如同撒开的渔网,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博昌城外方圆三十至五十里的区域内。各队之间保持松散联系,各自为战,却又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动态的、难以捕捉的侦察与警戒网络。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刘黑闼派出的斥候与先遣小队。窦建德用兵谨慎中带着狠辣,刘黑闼渡河之前,必然广派探马,侦察南岸虚实、地形、守军部署。这些斥候,便是刘兰成最好的猎物,也是他传递“信息”的载体。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兰成破刘黑闼2 战斗在出城后的第二日午后就打响了。一队约二十人的窦军轻骑,自北面一个隐蔽的河汊口涉水过河,上岸后正欲散开侦察,便被刘兰成亲自率领的一队五十骑盯上。刘兰成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耐心的猎人,远远辍着,观察其队形、装备、警惕性。直到这队窦军斥候进入一片疏林与河滩之间的狭长地带,地形不利于快速驰骋时,刘兰成才骤然发动!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和破空尖啸的箭矢!五十骑如同平地掀起的黑色旋风,从侧翼的疏林中狂飙而出!窦军斥候大惊,仓促应战。但刘兰成的骑兵速度太快,第一波箭雨就射翻了七八人,紧接着马刀如雪,轰然撞入敌阵!战斗短暂而残酷,不过一盏茶功夫,二十名窦军斥候尽数被歼,仅有两三人侥幸逃脱,也是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向北逃去。 刘兰成勒住战马,扫视战场。己方仅有数人轻伤。他冷然下令:“清理痕迹,将贼尸甲胄兵器集中,摆出我大军经过之状。那逃走的几个,不必追了。” 手下依令而行。很快,战场被打扫成似乎有数百骑兵经过并发生激战的模样。那几名侥幸逃脱的窦军斥候,魂飞魄散地逃回北岸,向刘黑闼禀报时,声音犹自颤抖:“将军!南岸……南岸有大队精锐骑兵!至少数百,甲胄鲜明,来去如风!兄弟们遭遇突袭,几乎全军覆没!看那架势,不像是寻常巡哨,倒像是……像是高鉴的精锐前锋!” 类似的情景,在随后数日内,在博昌以北不同的地点反复上演。刘兰成分派的各队,如同机警而凶猛的狼群,不断猎杀着过河的窦军斥候和小股试探部队。有时是伏击,有时是追击,有时是出其不意的短促突击。每一次接触,都力求全歼或重创,并有意放走寥寥数人,让他们带着惊恐和关于“南岸有高鉴精锐骑兵活动”的消息逃回去。 刘兰成还故意让部下在活动时,于不同地点燃起数量不等的炊烟,夜间偶尔让马队驰过空旷地带,制造出大队人马移动的尘土和声响。有时甚至分出小队,骑着缴获的窦军战马,换上部分窦军衣甲,在远处河岸若隐若现,伪装成渡河侦察的窦军,混淆视听。 这些被有意放回的残兵败将,将他们在南岸遭遇的“恐怖”经历添油加醋地回报。口径渐渐统一:高鉴在博昌城外部署了相当数量的精锐骑兵,战斗力极强,神出鬼没,对渡河部队威胁巨大。甚至有传言,高鉴本人可能已亲率主力潜至博昌以北,正准备对渡河的窦军迎头痛击。 刘黑闼驻军于黄河北岸的泊头镇。他今年三十许岁,面容粗犷,身材魁梧,一双虎目顾盼间精光四射,确有一股剽悍勇烈之气。他奉窦建德之命南下,首要任务是接应可能渡河北撤的綦公顺部,并伺机察看山东局势。若有机会,也不排除渡河略地,在河南取得一个立足点。 初时,他信心满满。綦公顺虽败,但高鉴经临淄苦战,必然兵马疲惫,损耗不小。博昌小城,守军无几,正是可乘之机。他一面征集船只,一面广派斥候渡河侦察。 然而,斥候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糟糕。不是小队失联,就是遭逢惨败,幸存者无不形容南岸有高鉴精锐游骑,凶悍异常。陆续逃至北岸的綦公顺残部,也带来了临淄城破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高鉴军攻城时那种不惜代价的凶猛和那些威力巨大的投石机,听得刘黑闼麾下将领暗自心惊。 “将军,”副将王伏宝皱眉道,“观南岸情势,高鉴似有防备,且派有精骑在外游弋。我军若贸然渡河,半渡之际遭其骑兵突袭,恐有不利。是否暂缓渡河,再探虚实?” 刘黑闼性格刚猛,但并非莽夫。他盯着地图上博昌的位置,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道:“高鉴用兵,向来讲究正奇相合。临淄攻坚为正,这城外游骑为奇。放回残卒,散布流言,乃是疑兵之计,欲乱我军心,阻我渡河。其城外骑兵,数量必不会太多,否则粮草难继,踪迹易露。然……也不能不防,可越是敌人不愿我南下,我偏要全力南下!” 他下令加派更多斥候,组成更大的队伍渡河侦察,并要求重点查明南岸游骑的具体数量、活动规律及博昌城内守军详情。同时,渡河准备仍在继续,且节奏明显加快,最终在留在南岸的綦公顺败兵的帮助下,大军渡过了大河。 渡过河的刘黑闼斥候队伍变大,行动更谨慎,刘兰成很快察觉到了窦军的变化。他知道,第一阶段的心理震慑已经奏效,刘黑闼产生了疑虑,不敢再像起初那样轻视高鉴军。 “火候到了。”刘兰成对身边的队正们道,“刘黑闼疑心已起,但尚未确定我军虚实。此时,当再添一把火,将这‘疑’字,烧成‘惧’字!”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全歼敌之斥候(面对规模更大的侦察队,硬拼代价太大),而是转向更灵活的骚扰与威慑。他命各队扩大活动范围,甚至偶尔逼近到窦军大营附近,远距离射杀其哨兵,惊扰其集结的部队。夜间,派出小股身手敏捷的士卒,潜至窦军大营,擂动战鼓,吹响号角,点燃几堆篝火后迅速撤离,制造夜袭的假象。 最妙的一招,是刘兰成亲自导演的一出“疑兵大戏”。他选择了一个黎明前的昏暗时刻,将二百骑集中起来,每人除了自己的战马,还牵着至少一匹缴获的或从附近村落搜集的(付了钱的)马匹,马尾巴上绑着树枝。然后,他们沿着一段视野开阔、但距离窦军主营较远的河岸,来来回回奔驰了足足一个时辰。二百人,近五百匹马,拖拽着树枝,在干燥的河滩地上卷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从大营哨塔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蹄声如闷雷隐隐传来,仿佛有数千骑兵在调动集结。 窦军营中,哨兵惊慌上报。刘黑闼与众将登高观望,只见远处尘土漫天,声势浩大,却因晨雾和距离看不真切具体人数。结合连日来斥候的回报,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许多窦军将领心中升起:高鉴的主力骑兵,恐怕真的已经秘密调至博昌以北了!这是要趁我军主力开赴博昌,大营空虚之际,端我老巢! “高鉴这厮,用兵果然诡诈!”刘黑闼脸色阴沉,心中惊疑不定。他无法判断远处烟尘之下究竟有多少兵马,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是高鉴精锐,自己离开,后果不堪设想。“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哨探巡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营!再派精细人,务必给我摸清对方虚实!”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兰成破刘黑闼3 刘黑闼的命令,让原本跃跃欲试的军事行动彻底停滞下来。窦军上下,从将领到士卒,都开始流传关于高鉴军如何精锐、如何凶悍的种种传言,士气在无形中受挫,刚刚渡过河的锐气被严重消磨。时间,在疑虑和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刘兰成在城外游弋了五日。他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时而显露出“大军”踪迹,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与城内的张定澄通过最精干的哨探保持着间断的联系,彼此知晓大致情况。 刘兰成敏锐地察觉到,窦军的士气正在发生变化。最初的紧张和警惕,因为长时间的对峙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逐渐演变成一种疲沓和松懈。每日只是枯燥的巡河、警戒,传说中的“高鉴精锐”又始终不见大规模现身,一些基层军官和士卒开始心生懈怠,认为对方或许只是小股部队虚张声势,主帅未免过于谨慎了。南岸营寨的防御,表面上依然严密,但刘兰成的侦察兵回报,一些哨位存在打盹、脱岗的现象,巡逻的间隔和时间也变得不那么严格。 “疑心最重时,一旦松懈,破绽便最大。”刘兰成知道,决战的时机正在接近。但他手中的二百骑,纵然再精锐,也不可能正面击溃刘黑闼的万余大军。他需要城内的主力,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他需要亲自回城一趟,与张定澄敲定最后的细节。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兰成将城外指挥权暂时交给最得力的队正,只带了十名最亲信、身手最好的卫士,如同鬼魅般潜回博昌城下。他们用特殊的节奏叩击城门,对上暗号,被焦急等待的张定澄亲自迎入城中。 “文郁!城外情形如何?”张定澄急切地问。他虽坐镇城中,但对城外刘兰成的具体行动和窦军最新动态,远不如当事人清楚。 刘兰成灌下一大碗水,抹了抹嘴,眼中闪着兴奋而冷静的光芒:“张将军,刘黑闼疑心已重,锐气已堕,军中渐生懈怠!此时,正是破敌良机!” 他迅速将自己的观察和判断,以及那个大胆的合击计划和盘托出:“我率二百骑在外,刘黑闼始终摸不清虚实,此为其一惧;我欲明日拂晓前,率精选的百人敢死队,潜回城中隐匿。待到明日巳时,请将军大开北门,我率敢死队率先冲出,直扑刘黑闼南岸营寨!我军突然自城内杀出,刘黑闼必以为我内外兵马约定同时发动,其军心本已惶惑,见此突变,必然大乱!待其阵脚松动,将军即刻亲率城中主力大军继后杀出,全力掩杀!我军内外呼应,气势如虹,定可一举击溃其渡河部队,甚至趁乱夺取其滩头营寨,将其赶下大河!” 张定澄听得目光炯炯,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环节。风险无疑巨大,刘兰成的敢死队率先冲出,几乎是九死一生。但若成功,收益也极大,可能一举解决刘黑闼的威胁,至少可保博昌乃至北海北部长时间安宁。 “刘黑闼用兵疾烈,若其反应迅速,稳住阵脚反扑,文郁你的百人队……”张定澄不无担忧。 “将军放心!”刘兰成慨然道,“我观窦军士气已懈,且其注意力多被我在外游骑吸引,绝不会料到我敢死队已潜入城中,更料不到我军敢在此时主动开门出击!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战之要!只要我军冲杀够猛,制造足够混乱,将军主力随后雷霆一击,窦军必溃!” 张定澄凝视刘兰成坚毅的面容良久,猛地一拍案几:“好!就依文郁之计!我立刻密令全军,饱食酣睡,整顿器械,明日听号令行事!文郁,你的敢死队,需要什么,城中尽有!” “谢将军!只需利刃、硬弓、饱饭,以及……必胜之信念!” 当夜,博昌城内暗流涌动。主力部队悄然进入临战状态,士兵检查兵器,喂饱战马,将领反复推演出击路线和配合细节。刘兰成则从军中及自己的旧部中,精选了一百名最为悍勇敢死、武艺高强的士卒,组成了决死的先锋。张定澄将城中最好的铠甲、最锋利的刀矛分配给他们,并准备了壮行酒。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尽在肃杀而坚定的目光交汇之中。 刘黑闼这边,度过了又一个平静而略带焦躁的夜晚。对方的“幽灵骑兵”似乎消停了一些,但进攻的计划仍因疑虑而搁置。他决定明日再派一支规模更大的侦察队,尝试抓几个“舌头”回来,彻底弄清虚实。他绝想不到,一场风暴正在他眼皮底下酝酿,而率先刮起的,将是来自他以为只会固守的博昌城内。 翌日,天色渐明,河面上薄雾弥漫。南岸窦军营寨炊烟袅袅,士兵们刚刚起身,显得有些懒散。巡逻了一夜的哨兵正等着换岗,精神最为松懈。刘黑闼在中军大帐,与将领们一边用早饭,一边商议着今日的侦察行动。 巳时初刻,博昌北门。 城门内侧,刘兰成一身漆黑铁甲,外罩腥红战袍,手持一杆点钢长枪,跨坐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他身后,一百敢死队骑士,汇合了城外的两百骑,人人面色沉毅,眼神如狼,紧握兵器,战马喷着不安的鼻息。更后面,是张定澄亲自统领的城中主力,刀出鞘,弓上弦,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 城头令旗悄然举起。 “开门!”张定澄低喝。 沉重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吊桥轰然放下! “弟兄们!”刘兰成长枪前指,声如炸雷,“随我杀贼——!!” “杀——!!!”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兰成破刘黑闼4 三百骑,如同一道蓄满力量的黑色闪电,瞬间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冲出城门,跃过吊桥,以决死无前的气势,向着距离最近、驻扎了约四千窦军前锋的南岸滩头营寨狂飙而去!铁蹄叩击大地,声如奔雷,杀意冲天! 南岸窦军,从哨兵到营中士卒,全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连日来只敢派游骑骚扰、看似只会龟缩城中的守军,竟敢在此时主动打开城门,以如此凶悍的姿态发起冲锋!而且看那冲锋的势头、骑士的装束气势,绝非寻常守卒,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 “敌袭!敌袭!!” “贼军杀出来了!!” 凄厉的警报瞬间响彻窦军营寨,但仓促之间,许多士卒刚从营帐中钻出,衣甲不整,兵器不知在何处,军官的吼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中。 刘兰成一马当先,眼见前方营寨边墙仅为单排较细的木栅,他一声暴喝:“就是那里!给我拉倒它!”数名精悍骑兵应声飞身下马,甩出套索钩住栅栏,借着战马冲力猛拉。伴随着一阵裂帛般的巨响与木料断裂声,那段栅栏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个数丈宽的缺口赫然洞开! 随后,如同锋锐无匹的箭镞,狠狠扎入窦军前沿尚未完全成型的防御队列!长枪如龙,挑飞盾牌,刺穿胸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身后百骑紧随,刀光闪耀,马槊突刺,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将窦军前锋搅得大乱!许多窦军士卒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撞翻、砍倒,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掉头就跑,惊恐的喊叫:“高鉴的精锐杀出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窦军前锋营中急速蔓延、爆炸!刘兰成这三百人敢死队,此刻在他们眼中,就是高鉴埋伏在城中的、与城外游骑约定好同时发动总攻的铁拳前锋!联想到连日来城外神出鬼没的“精锐骑兵”,再看眼前这支悍不畏死、锐不可当的冲锋队伍,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确信和恐惧,高鉴的大军,真的总攻了! “顶住!不许退!”窦军前锋将领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抵抗,但兵败如山倒,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心理崩溃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窦军前锋彻底陷入混乱、溃逃之势已成之时,博昌北门方向,战鼓声震天动地般响起! 张定澄亲率城中主力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步卒结阵如墙,稳步推进,弓箭手箭如飞蝗,覆盖窦军纵深;骑兵两翼展开,开始包抄侧后!攻势之猛烈,阵容之严整,与刘兰成的决死冲锋形成了完美的衔接与放大! “全军进攻!掩杀!”张定澄的将旗在军中高高飘扬。 完了!彻底完了!这是所有窦军前锋士卒心中唯一的念头。前有“精锐”决死冲阵,后有大军泰山压顶,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歼灭战! 崩溃,从局部演变成全局。两千窦军前锋,彻底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向着河边、向着没有敌军的方向狼奔豕突。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中军,刘黑闼闻报,大惊失色,急忙催兵准备接应,甚至想派兵反击。但前面溃退的场面实在太快、太惨烈。溃兵涌向滩头,争抢着为数不多的渡船和筏排,许多人等不及,直接跳入深秋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试图泅渡逃生。会水的尚且艰难,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沉入浊浪,呼喊救命之声瞬间被河水吞没。更有溃兵为了争夺渡船,在岸边自相残杀,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张定澄挥军掩杀至河滩,弓弩齐发,射杀无数。刘兰成则率敢死队沿河岸来回冲杀,将试图集结的小股窦军彻底驱散。窦军淹死、被杀、自相践踏而死者,尸横河滩,血染浊流,随波逐流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旗帜,几乎堵塞了部分河道。 刘黑闼眼睁睁看着惨状,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只得在亲兵簇拥下仓皇后撤。亲兵挥刀劈倒几名挡路的溃卒,夺下一艘残船,护着他急急渡向北岸。北岸派出的接应船只,有些也被溃兵冲翻,有些被南岸箭雨射退。最终,除了少数乘坐第一批船只逃回的残兵,以及极少数水性极佳、侥幸泅渡过河的幸运儿,四千前锋并后续部分试图接应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于南岸滩头及滔滔黄河之中。 残阳如血,映照着染红的河水和遍布尸骸的南岸滩涂。博昌城头,“高”字大旗在猎猎秋风中傲然飘扬。刘兰成与张定澄并辔立于大河南岸的一处高坡,望着北岸刘黑闼营寨中一片死寂与颓丧,望着河水中漂浮的残破旌旗,相视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与胜利的锐芒。 刘黑闼,这位河北名将的第一次南下尝试,就这样在刘兰成精妙的心理战、游击战与张定澄稳重的守城、果断的出击配合下,折戟沉沙于大河南岸。其四千前锋尽丧,十不存一,多数溺毙于滚滚黄河,可谓遭遇了起兵以来罕见的惨败。此战不仅稳固了高鉴对北海北部乃至黄河沿岸的控制,更是向河北的窦建德集团,清晰地传递了一个强硬而危险的信号:齐鲁之地,非可轻图;高鉴之军,非易与之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河呜咽,奔流东去,带走了无数亡魂,也拉开了两大势力隔河对峙的沉重序幕。 北岸,阳信城低矮的城垣上,窦字大旗在河风中猎猎翻卷。一队队兵卒神情肃穆,甲胄铿锵,正鱼贯入城。 北岸窦军大营,刘黑闼并未如常理般后撤休整,反而将大营加固,且连日来不断有新的营寨在后方立起,斥候回报,自乐寿方向确有援兵辎重陆续抵达的迹象。窦建德军,显然并未因一时之挫而气馁,反倒有种愈挫愈勇、势要雪耻的狠厉在酝酿。大河上空,战云非但未散,反而更显低沉浓重。 高鉴在刘兰成挫敌次日,便率亲卫及部分主力驰入博昌。于临时改作行辕的原县衙内,他郑重嘉勉了张定澄沉稳如山、刘兰成奇锐如风的战功,言道:“定澄稳守中枢,文郁纵横于外,正奇相合,乃有此捷。此战不仅保博昌无虞,更扬我军威于大河之上!待此间局势稍稳,将士封赏,必有厚报。” 犒军宴上,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张定澄提及北岸窦军增兵动向时,眉宇间隐有忧色。 高鉴听罢,负手望向墙上舆图,目光掠过那条代表黄河的粗重曲线,缓缓道:“刘黑闼新败,心有不甘,增兵以示决心,也在情理之中。然我今据博昌、千乘,扼守南岸津渡要冲,更兼大河天险,舟楫皆在我监视之下。彼纵有数万之众,急切难渡。大河汤汤,便是你我最好的壁垒,优势在我!” 他话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堂中诸将闻言,心神稍定。 待众将退出,留下张定澄与刘兰成:“目下所虑,反不在此处。” 他的手指自黄河缓缓西移,落在地图上武阳郡的位置,“我军主力久悬于外,连战之下虽捷报频传,然根基之地在窦建德的兵锋下能否安如磐石?” 此 就在高鉴与麾下研判局势、整饬防务、并遣快马加急联络历城与武阳郡,以稳固后方之际,对峙的第三日午后,河面上一幕引起了南岸哨塔的警觉。 秋阳西斜,将黄河浊浪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间,一叶扁舟自北岸阳信方向悄然离港,既无大队船只护卫,也无鲜明旗帜标识,只如寻常渔筏,却径直朝着南岸博昌防区缓缓驶来。舟上仅艄公一人操橹,船头则静立着一道身影,青衣小帽,负手而立,在浩瀚河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渺,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哨塔上警讯立传。弓弩手引弦待发,巡逻骑兵沿滩疾驰,无数道目光瞬间凝聚在那叶越来越近的孤舟之上。这绝非寻常渡客。两军对阵,剑拔弩张之时,此舟独来,是使者? 河风渐紧,吹动那青衣人的衣袂。小舟破开粼粼波光,向着命运交织的南岸,沉默而坚定地驶来。博昌城头,高鉴闻报,已按剑登临,极目远眺。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鲤鱼论1 那叶自北岸而来的孤舟,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青衣人举止从容,登岸后对奉命接引的斥候略一颔首,并无多言。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的姿势娴熟利落,显然并非纯粹的文士。一路无言,唯有马蹄嘚嘚,敲击着通往博昌的土路。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间透着经世故、阅典籍磨砺出的儒雅与沉静,但偶尔抬眼望向沿途武阳军营地、工事时,目光中闪过的审慎与衡量,又显出其绝非等闲说客。 至博昌城下,城门早已洞开,高鉴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臂,未着甲胄,仅带葛亮及数名亲卫立于门内空场,既不失礼数,亦显从容。他早已得报来人自称窦建德使者,此刻亲自迎候,既是给对方必要的体面,也是亲自观察。 青衣人勒住马,轻巧跃下,动作干净。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尘土的衣袍,向前几步,对着高鉴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不显卑微,声音清朗,穿透微寒的空气:“在下河北宋正本,忝为永乐王帐下一介执笔小吏。奉王命,持书而来,拜见高将军。” 高鉴目光如炬,在宋正本身上迅速扫过,心中已有几分计量。宋正本之名,他略有耳闻,知是窦建德近年来颇为倚重的谋士之一,常参机要,绝非其自称的“小吏”。窦建德派此人前来,足见对此次联络的重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笑,虚抬右手:“宋先生远来辛苦,不必多礼。窦王与我乃旧识,你我之间,更无须客套。” 宋正本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函套考究的信札,双手奉上:“此乃永乐王亲笔书信,嘱我务必面呈将军。” 高鉴接过,触手微沉,信札用纸厚实,火漆印纹正是窦建德常用的“乐寿公”私印图案。他并不急于拆看,对宋正本道:“先生一路劳顿,且请入城稍歇,饮杯热茶,去去风寒。” 宋正本却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将军盛情,正本心领。然王命在身,不敢久耽。王爷还在北岸等候回音,未知将军可有意赐复?正本也好即刻返回复命。” 这是不打算入城,也不愿给高鉴太多与僚属商议的时间,意在观察高鉴的第一反应。高鉴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不敢耽误先生。” 他当众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阅读。 信是窦建德亲笔,字迹谈不上多么风雅飘逸,却筋骨遒劲,力透纸背,自有一股草莽豪杰的磊落气度。开头几句,果然是叙旧: “一别已有三载,昔年与高兄弟把臂言欢、共议时艰之景,犹在眼前。忽闻贤弟已啸聚武阳,后连克强敌,威名远播,愚兄闻之,不胜欣慰。高兄弟之英武,不在我之下矣!” 亲切的“高兄弟”称呼,追忆往昔交情,言辞恳切,先拉近了关系。高鉴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信中接着写道,自己因“闻听齐地纷扰,恐贤弟独力难支,故提兵前来,本欲助兄弟一臂之力,共襄安定,不期竟生误会,实非所愿。”,将大军压境说得如同邻里串门帮忙。然后笔锋一转:“然大军顿足河上,徒费粮秣,将士思归。且闻兄弟已定北海,綦、王之流授首,齐地境内已安。愚兄思之,既无贼可剿,不若与兄弟一晤,把酒言欢,叙叙别情,亦好叫儿郎们知道,河北齐地,并非敌国。” 最后点明来意:“明日午时三刻,愚兄于大河中流备薄酒一壶,鲜鲤一尾,恭候贤弟舟船相会。河风猎猎,浊酒粗鱼,虽不及盛宴,然别有一番天地开阔之意。万望高兄弟拨冗前来,你我把盏,纵论天下,岂不快哉?” 通篇信札,语气热络,以兄弟相称,追念旧谊,邀约的理由也看似随意——只是老友久别重逢,喝酒吃鱼,赏景聊天。关于刘黑闼的败绩、双方陈兵对峙的紧张,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误会或尚未发生的可能。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言辞之下,高鉴读出的却是清晰的信号:窦建德亲临前线了;他不想(或暂时不想)大打出手;他希望面对面谈一谈;而谈判的筹码,便是他陈于北岸的数万大军与高鉴亟需休整的现状。 高鉴看完,将信纸轻轻折起,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目光平静注视着他的宋正本,脸上绽开一抹明朗的笑容,声音清晰而肯定:“请宋先生回禀窦王,兄弟相召,在下岂敢不至?明日午时三刻,大河中流,必当准时赴约,叨扰窦兄的美酒鲜鲤!” 宋正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对高鉴如此爽快地应约感到意外。他再次深深一揖:“如此,正本便即刻返程,禀报王爷。明日河上,恭候将军大驾。”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上马,在斥候的护送下,又朝着来时的渡口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扬起的淡淡尘埃中。 高鉴握着那封信,转身回城,面色平静,脚步沉稳。但跟随在侧的张定澄、葛亮等人,却能从主公微微抿起的唇角与深邃的眼神中,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汹涌思虑。 一回到暂作行辕的县衙二堂,屏退左右,只留张定澄、葛亮等核心数人,张定澄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主公!窦建德此约,恐是‘鸿门宴’!大河之上,孤舟相会,万一对方有诈,伏兵齐出,或于酒食中做手脚……主公身系全军安危,万不可轻赴险地啊!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代为赴会,或另约地点,多带护卫!” 高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株老槐树,沉默片刻,缓缓道:“定澄,你的顾虑,我岂不知?然此险,不得不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之势,我军连番征战,虽捷报频传,然将士实已疲惫,新卒有待磨合,新得之北海诸县,人心归附未固,粮秣转运亦需时日理顺。此正需时间喘息、巩固之时。”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鲤鱼论2 高鉴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而窦建德,雄踞河北,兵精粮足,士气正旺。刘黑闼小挫,于其根本无损。他若真决意南侵,纵有大河天险,我亦需倾全力应对,胜负难料,且必旷日持久,耗尽我新积之力。此时与他全面撕破脸,实非上策。” “他信中只叙旧情,不提刀兵,邀我河上私会,正说明他亦无即刻全面开战之意。” 高鉴分析道,眼神锐利,“他或许想借势压我,让我称臣纳贡;或许想划河而治,各安边界;或许……只是想亲自掂量掂量我这个‘兄弟’的斤两,看看有无拉拢或合作的可能。但无论如何,他给了这个机会,一个不用立刻刀兵相见,便能探听虚实、传递意图的机会。若我拒而不见,或显得怯懦,或显得无诚意,反可能激化矛盾,给他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所以,我必须去。不仅要赴约,还要坦然赴约。我要让他看到,我高鉴并非畏其兵威,而是顾念旧谊,愿以礼相待。也要让他明白,我齐地,非可轻取,我麾下将士,非易与之辈。有些话,有些底线,面对面说清楚,比十万大军隔河叫阵,更有用。” 张定澄等人闻言,知道主公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只得将担忧压下。葛亮沉声道:“既如此,末将明日必率亲卫精锐,乘快船随行护卫,就近警戒。一旦有变,亦可接应。” 高鉴点了点头:“可。但不可过于靠近会面之船,免生误会。另,令刘兰成加强沿岸巡哨,密切监视北岸任何异动。城内防务,定澄你全权负责,务必稳妥。” 众人领命,各自紧张筹备去了。高鉴独坐案前,又将窦建德的信看了一遍,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与应对之词。他知道,明日河上之会,看似凶险,实则一点都不安全,不亚于任何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 翌日,天公作美,太阳高悬,碧空如洗。黄河水在阳光下流淌,少了些平日的浑黄怒意,竟显出几分宁静浩渺。 博昌北门外临时搭建的小码头上,高鉴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臂,未着铠甲,只腰间悬着一柄仪剑。他身后,葛亮全身甲胄,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河面与对岸,十余名精选的亲卫在岸边肃立,个个神情紧绷。更远处的城头、河滩哨塔上,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弓弩,都隐在垛口与工事之后,牢牢锁定着河心那艘小船及对岸阳信方向的动静。 高鉴看了一眼天色,午时一刻刚过。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对葛亮微微颔首。葛亮会意,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一艘仅容数人的走舸迅速被推入水中,高鉴撩袍踏了上去,葛亮紧随其后,另有两名操舟好手熟练地撑篙摇橹。小船离岸,劈开平静的河面,向着河心那艘游船驶去。 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而清晰。高鉴负手立于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目标。他能看到对面船舱内隐约的人影,也能感受到来自两岸、尤其是北岸那无形却沉重的注视。 小舟轻巧地靠上大船侧舷。游船船尾,那名一直静立、头戴斗笠的船夫伸出手中的长篙,轻轻搭住小舟船头,稳住了船只。葛亮抢先一步,跃上游船甲板,手始终不离刀柄,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船夫和船舱入口。船夫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朴实黝黑、布满风霜的脸,眼神平静无波,对葛亮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见,只是稳稳持着竹篙。 高鉴随后登上甲板。船舱门口的布帘被一只大手从内掀开,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豪爽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哈哈哈!一别数载,贤弟风采更胜往昔!快请进舱,酒已温,鱼正鲜!” 话音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舱口。此人年逾四旬,国字脸,浓眉阔口,肤色微黑,一部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虎目精光内敛,顾盼间自有威仪。他未着戎装,只穿一袭质地上乘却不显奢华的赭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显得随意而从容。正是雄踞河北、自称“永乐王”的窦建德。 “窦兄,久违了。”高鉴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他举步进入船舱。 船舱内陈设简洁,中央一张矮几,几上置一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铁锅,锅中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带着浓郁的鲜香与姜葱气息弥漫整个舱室。锅旁摆着几碟简单的蘸料和时蔬,两只酒樽,一壶烫着的酒。除此之外,舱内别无长物。 窦建德引高鉴在矮几一侧的蒲团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葛亮侍立在高鉴身后舱门处,手始终轻按刀柄,目光炯炯。船尾的船夫已然回到原位,仿佛泥塑木雕。 “山野之地,无甚佳肴,唯有这大河之中现捕的鲤鱼,还算肥美鲜嫩,贤弟莫要嫌弃。”窦建德亲自执壶,为两只酒樽斟满温热的酒液,酒色微黄,香气醇厚。“此乃河间本地所酿‘沧酒’,虽无名声,却也烈而不燥,先饮一杯,驱驱河上寒气。”说罢,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向高鉴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动作豪迈。 高鉴目光在那酒樽上停留一瞬,随即也举杯,笑道:“窦兄盛情,岂敢推辞。”亦是将杯中酒饮尽。酒液入喉,果然一股暖意升起,醇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见高鉴饮尽,窦建德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某种无形的试探已然通过。他拿起长筷,指向锅中:“贤弟,请!这鲤鱼须趁热吃,火候刚好。”只见锅中那条鲤鱼足有二尺来长,体态丰腴,经过煎炖,表皮微黄,肉质雪白,浸在奶白色的浓汤之中,配着嫩绿的葱段、姜片,令人食指大动。 高鉴亦不客气,夹起一块肋腹处最肥美的鱼肉,在蘸碟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鱼肉鲜嫩无比,几乎入口即化,汤汁的鲜美与鱼肉本身的清甜完美融合,确实堪称佳品。“果然鲜美异常,窦兄好口福,好厨艺。”高鉴赞道。 窦建德哈哈一笑,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鉴,话锋却似不经意地转到了“鱼”上:“贤弟觉得这鱼好,可知这黄河鲤鱼,有何特别之处?”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鲤鱼论3 高鉴心知正题来了,放下筷子,做出倾听状:“愚弟只知味美,愿闻窦兄高见。” “这大河鲤啊,”窦建德用筷子虚点着锅中那尾鱼,声音浑厚,带着一种讲述掌故的悠长意味,“生于大河激流,搏浪而上,逆水而行,故其筋骨强健,非寻常池中之物可比。更有一说,”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古语云‘鲤鱼跃龙门’,过而为龙。这龙门,相传便在黄河壶口。可见此鱼,天生便有一股不甘平凡、欲上青云的志气!它在这浑浊湍急的大河里挣扎求生,看似艰难,实则正是在磨砺自身,等待那一跃成龙的机会!” 他看向高鉴,意味深长地笑道:“贤弟你看,这大河虽然看似凶险,浪急滩险,泥沙俱下,可正因如此,才能养出这等志向高远、筋骨强健的鲤鱼!若将它放入一汪平静无波的小池塘,虽说安逸,水清食美,可时间一长,怕是连那点跃龙门的力气和心气都没了,终不过是他人口中一道寻常菜肴罢了。” 高鉴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已然明了。窦建德这是以“鲤鱼”喻人,以“黄河”喻这纷乱险恶的天下大势,又以“池塘”暗指齐地一隅。言下之意,是说他高鉴在山东这小池塘里折腾,虽然暂时安稳,但格局太小,难成大器。不如投身到他窦建德这“黄河”般波澜壮阔的大业中来,虽然看似凶险,却能磨砺成长,共图“跃龙门”的伟业。 “窦兄高论,愚弟受教。”高鉴缓缓开口,也拿起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锅中的鱼身,看着那在乳白汤液中微微颤动的鱼肉,语气平和却清晰,“这黄河鲤鱼,确非凡品。不过在下倒想起另一桩关于鲤鱼的旧闻。” “哦?贤弟请讲。”窦建德目光一闪,兴致盎然。 “昔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见鯈鱼出游从容,便言‘是鱼之乐也’。”高鉴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光从锅中鲤鱼移到窦建德脸上,“惠子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这故事,后人多论辩其机锋。然愚弟浅见,庄子知鱼之乐,或许正因他自身便是那‘从容出游’之态。他知其所在之水,虽非黄河之浩荡,却是适合其性情的清流;他所求之乐,亦非那‘一跃成龙’的风云激荡,而是当下的悠游自在。鲤鱼跃龙门,固有冲天之志;鯈鱼戏濠水,亦得其乐之本。鱼有鱼的志向,水有水的深浅,乐亦有乐的不同。关键是,这鱼自己是否觉得其所处之水,是那‘乐’之所在。” 高鉴的语气始终平缓,如同闲谈,却字字清晰:“正如窦兄所言,黄河激流,磨砺鲤鱼筋骨,助其志存高远。然若那鲤鱼本身,便觉黄河之水过于湍急浑噩,泥沙呛喉,反不如在一方自己熟悉的清潭中,从容生长,自由来去,虽无化龙之惊天动地,却也免了那随时可能撞上礁石、或被更大浪头吞没之险。它或许觉得,能在这潭中,护得一方水族安宁,看潭边花开花落,便是它的‘乐’与‘志’了。旁人看来,或许觉得它志气小了些,池塘窄了些,可对它而言,这便是它选择的、也是适合它的天地。” 这番话,同样以鱼为喻,却委婉而坚定地回绝了窦建德的“招揽”。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窦建德志向远大,但我觉得齐地挺好,这里的水土适合我,我也能在这里实现我的抱负,未必非要跳到你的黄河里去冒险。人各有志,各得其所。 窦建德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未减,眼中光芒却微微闪动,深深看了高鉴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声震船舱:“好!好一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贤弟果然博览群书,见识不凡!看来这尾‘鲤鱼’,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自己的‘清潭’里了?” 高鉴也笑了,举碗示意:“潭虽小,水自清;鲤虽微,乐自知。窦兄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他日若小弟这潭水干涸,或觉池小难容,定当北渡黄河,投奔叔父,届时还望叔父莫要嫌弃在下这尾‘池鱼’才好。” 这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也留了余地——现在我不想过去,但未来如果混不下去了,可能会来投奔。既保持了独立,又不把话说死。 窦建德听罢,盯着高鉴看了半晌,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只是这次笑声中,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端起酒碗,与高鉴碰了一下:“好!贤弟有志气!既然贤弟觉得你那‘清潭’甚好,那便好生经营!来,喝酒!” 两人再次对饮一碗。酒水下肚,窦建德脸上的豪爽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神色。他用筷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声响,话锋也随之转向现实:“既然贤弟志在清潭,那咱们兄弟,便来说说这潭水与河水交界处的事。”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你占着博昌、千乘,盯着北岸。我大军陈于阳信、泊头,看着南岸。这么隔着条河,天天瞪眼,耗费钱粮,徒劳无益。刘黑闼那小子气盛,之前冒进,吃了点亏,也算给他个教训。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如就此罢兵。以如今各自实际控制之界为准。除了武阳,河北是我的,河南是你的。这黄河,便暂时当作你我兄弟之间的界河。你的人莫要轻易北渡,我的人也不轻易南来。互通商旅可以,大军调动,免了。贤弟意下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才是窦建德此番会面的核心目的之一。眼见高鉴并非可以轻易压服或拉拢的对象,与其在黄河沿线陷入无意义的消耗和对峙,不如暂时划界休兵,稳住侧翼,集中精力经营河北,或对付其他方向。这提议,对同样需要时间消化战果、稳固内部的高鉴而言,无疑也具有吸引力。 高鉴心中飞快权衡。划河而治,意味着窦建德正式承认他在齐地的统治,短期内北部边境压力大减,可以全力向南、向西经营,整合内部。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默许了窦建德对河北的统治,并暂时放弃了北向发展的可能。 “窦兄此言,实为安定两岸、免动干戈的良策。”高鉴沉吟片刻,缓缓应道,“在下亦不愿与窦兄兵戎相见,徒令生灵涂炭。以河为界,各守疆土,互通有无,确为当下之宜。然……”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窦建德:“界河之议,须得明确。哪些渡口可通商旅,如何稽查,两岸若有小股盗匪流窜如何处置,皆需略有章程,免生误会。另,在下须得言明,此议乃基于当下你我两家之势。若有朝一日,形势有变,或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此间,此议是否依然有效,亦需窦兄明示。” 高鉴的回应,既接受了划界休兵的大原则,也提出了具体操作问题,并预留了因形势变化而调整的余地,显得深思熟虑,不卑不亢。 窦建德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豁达:“具体细务,可让下面的人去谈,定个简单的约章便是。至于将来……将来之事,谁说得准?但只要你我兄弟这份情谊在,这大河上的酒能喝得下去,总归有得商量!来,为这‘大河为界,各安其土’,再饮一碗!” “敬窦兄!”高鉴举碗。 两只陶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碗中酒液晃荡,映出两张神色各异、却都深沉似水的面庞。黄河水在船外静静流淌,承载着这一叶扁舟,也承载着这两股势力暂时达成的、微妙而脆弱的平衡。鲤鱼犹在锅中,酒香弥漫舱内,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暗藏无数机锋与妥协的“河上之会”,似乎就此尘埃落定。然而,无论是高鉴还是窦建德都清楚,今日所言一切,皆建立在双方实力均势之上。这黄河之界,能安宁多久,终究要看那“潭水”与“河水”各自未来的涨落与流向。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再见张允济1 黄河上的酒意与机锋,随着舟船靠岸,被河风吹散大半,唯余一份清醒,沉淀在高鉴心头。与窦建德划河而治的口头之约,虽无白纸黑字,却代表着北方巨大的军事压力得以暂时缓解。这宝贵的间隙,必须用在刀刃上。大军需要休整、奖赏、编练;新附的北海诸城需要理顺、安抚、确立有效的统治;而这一切政务民事的基石,在于得人,尤其在于获得能够稳定一方、深孚民望的治才。 几乎在返回博昌行辕的次日,高鉴心中便浮现出一个名字——张允济。 当年初取武阳,局势未稳,百废待兴。时任武阳县令的张允济,面对高鉴的诚意挽留,以守土之责已尽,无意事新主为由,挂冠而去。彼时的高鉴,虽觉遗憾,却也钦佩其风骨,未加强留。 如今时移世易。高鉴已非昔日困守武阳一隅、前途未卜的“统领”,而是连克王薄、綦公顺,收北海,挫刘黑闼,与窦建德这等河北枭雄隔河分庭的齐地实质主宰。更重要的是,北海新定,历经战火,民生凋敝,亟需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威望、且能贯彻自己施政理念的能吏坐镇,迅速恢复秩序,凝聚人心,将这片新得的土地真正转化为稳固的根基。遍观麾下,魏征需要谋略全局、协调军政,魏德深总理钱粮庶务,但要找一个能总揽北海一郡民政、且为当地士民所信服的人选,张允济,无论从能力、资历、还是其曾治理武阳的经验来看,都是极佳的选择,甚至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正因其曾拒绝过,此次再访,难度无疑更大。高鉴深知,对于张允济这样的传统士人,简单的权势利诱毫无意义,甚至适得其反。他需要更充分的理由,更诚挚的态度,以及,真正能打动对方内心的东西,一个能让其施展抱负、践行理念的舞台,或者说君子可欺以方。 数日后,高鉴将博昌军务交予张定澄,政务暂由随行幕僚打理,只带了葛亮及二十余名轻骑随从,离开博昌,轻装简从,望北海郡东南方向而去。根据早先探明的消息,张允济去职后,返回原籍,在北海县一处远离官道、依山傍水的庄院居住。 马蹄嘚嘚,踏过乡间小路,惊起林间小鸟。高鉴无心欣赏这景致,心中反复推敲着说辞。葛亮默默跟在身侧,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略显荒僻的田野和稀落的村落。 张允济的庄院位于一处小山坳中,白墙青瓦,被几丛疏竹和数株高大的银杏环绕,此时银杏叶金黄灿烂,与白墙相映,倒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静谧雅致。庄院规模不大,门庭朴素,仅有一老仆在门前洒扫。 高鉴命随从在庄外百步处等候,只带葛亮上前。老仆见来人气度不凡,又有甲士随从,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庄门打开,张允济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戴方巾,亲自迎了出来。比起数年前在武阳县衙初见时,他清瘦了些,但目光依旧清亮平和,面容更显淡泊。见到高鉴,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从容一揖:“草民张允济,拜见高将军。不知将军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高鉴连忙上前虚扶,仔细打量对方,含笑道:“张先生不必多礼。是鉴冒昧前来打扰先生清静,还望先生勿怪。数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更添林下清气,令人钦慕。” “将军谬赞了。乡野散人,何来风采。且请入内奉茶。”张允济侧身相请,语气客气而疏淡。 入得庄内,庭院不大,却打扫得极为洁净,墙角堆着过冬的柴薪,廊下晒着些药材,一只黄犬蜷在屋檐下晒太阳,见生人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正堂陈设简单,一几两椅,书架上堆满书卷,墙上挂着一幅笔意萧疏的寒江独钓图,处处透着主人安于清贫、寄情书卷的志趣。 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粗茶。茶是本地山茶,香气寡淡。张允济并无寒暄之意,静待高鉴开口。 高鉴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张先生,鉴此番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惑请教。” “将军但讲无妨。”张允济神色平静。 “北海郡新定,然经綦公顺蹂躏,王薄遗祸,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郡中吏治,或随逆匪,或遭裹挟,或逃亡离散,几近瘫痪。百姓困苦,流离失所,田畴荒芜,市井萧条。眼下虽军事渐平,然若民政不修,秩序不复,则乱源未绝,恐再生变。”高鉴语气诚恳,目光直视张允济,“鉴自知戎马出身,于治理地方、安抚黎庶,所知浅陋。麾下虽有心腹干才,然或长于谋略,或精于军务,能总揽一郡、迅速稳定局面者,寥寥无几。鉴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见张允济垂目倾听,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鉴想起当年先生为武阳县令,劝课农桑,清理狱讼,安抚流亡,事事井井有条,武阳得以初安,先生之功不可没。后又闻先生曾于北海属县任职,颇知此地风土民情。先生之才,鉴素来敬佩。如今北海糜烂,正需大才整顿。鉴恳请先生,以苍生为念,出山相助,主持北海郡守之职,救民于水火,复郡县之治!” 说完,高鉴起身,对着张允济,郑重一揖。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再见张允济2 张允济并未立刻起身还礼,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张允济才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高鉴,声音低沉:“将军厚意,允济心领。然……当年武阳之别,允济之言,想必将军还记得。允济一介书生,所求者,不过尽职守土,无愧于心。隋室虽乱,然食其禄,忠其事,不忍再事新主,此肺腑之言,虽拂逆将军美意,却无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将军已据有齐郡、北海,兵锋之盛,连窦建德亦需忌惮几分。势与昔年,已不可同日而语。将军能记得允济,是允济的荣幸。然,允济遁居山林数载,心如止水,只求耕读教子,了此残生。郡守之任,干系重大,非允济这衰朽散漫之身所能担当。且……将军麾下,岂无他人?允济恐负将军重托。” 这番话,表达了如今安于现状、不想再涉纷争的心态,同时也有推脱试探之意——你高鉴如今势大,还缺我一个归隐之人吗? 高鉴早料到对方会提及旧事,也准备好了应对。他重新坐下,神色愈发恳切:“先生当年之言,鉴铭记于心,且深敬先生风骨。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鉴今日敢再登门相请,并非因势大而骄,乃因吾之路,可示于先生矣!鉴起兵,非为称王称霸,私欲膨胀。实是见炀帝无道,天下崩乱,群雄逐鹿,生灵涂炭。鉴只为保境安民,求一线生机。东进齐郡,是为解饥馑,拓生存之地。剿王薄、灭綦公顺,是为铲除残民虐民之暴匪,廓清乡土!与窦建德言和划界,是为免无谓征战,予百姓喘息之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鉴之所求,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护住一方百姓,让他们有田可耕,有家可安,有冤可诉,有太平日子可盼!或许先生看来,此志不大,然鉴愿竭尽全力。今得北海,不忍见北海百姓再受綦公顺之流荼毒。然得其地易,安其民难。若无贤能如先生者治理,战火虽熄,疮痍难复,饥寒仍可致乱,则鉴此前征战,意义何在?与那些抢地盘、掠百姓的豪帅,又有何异?” 高鉴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恳切至极:“先生,鉴知你心系黎庶。当年在武阳,你便如是。如今北海数十万生灵,嗷嗷待治,他们需要一位懂农事、通律法、知民情、有担当的父母官!需要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分发农种,修缮水利,招抚流亡!此非为鉴之霸业,实为北海百姓之生机!鉴请先生,非为高鉴,实为这北海一郡生民请命!先生忍心见他们久陷泥淖,而无援手乎?先生一身才学抱负,忍心埋没于山野,而辜负这能救民于倒悬之机遇乎?” 这一番话,将邀请的高度从“为高鉴效力”提升到了“为百姓请命”、“践行士人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直接叩问张允济作为传统儒家士大夫的内心责任与价值追求。同时,高鉴清晰阐述了自己“保境安民”的路线,这与张允济的治理理念是吻合的。 张允济显然被打动了。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高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热忱。归隐是真,疲于乱世官场倾轧也是真,但作为一个曾有功名、有理想的读书人,眼见山河破碎、民生多艰,岂能全然无动于衷?但高鉴在武阳、在齐郡的一些作为,如注重农桑、军纪相对严明,他也有所耳闻。如今,一个实实在在的、急需治理的郡,数十万亟待安抚的百姓,就摆在眼前……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权衡与思量。 高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对于张允济这样的人,最后一步需要他自己跨过。 又过了许久,张允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重新被点燃的微光。他抬起头,看向高鉴,目光已然不同,少了疏离,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 “将军……欲如何治北海?” 高鉴心中一振,知道对方心防已松,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沉声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清理冤狱,选拔廉吏。鼓励垦荒,兴修水利。抑兼并,保障小民生计。建立乡学,教化子弟。总之,一切以恢复生产、安定民心为要。郡中具体方略,鉴愿与先生共商,以先生之才为主,鉴绝不掣肘,并全力支持!所需钱粮、人力,优先供给。先生但放手施为!” 张允济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似在思量这些方略的可行性。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金黄灿烂的银杏树,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决然。 他转过身,面对高鉴,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将军以百姓为念,以诚心相邀,允济……岂敢再惜此残躯,独善其身?这北海郡守之职,允济……愿试之。然有三事,需先言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鉴强抑心中激动,肃然道:“先生请讲!” “其一,允济既为郡守,当以北海民政为先,依法依理而行。军中之事,非允济所长,亦不愿干预。若遇郡内军政冲突,望将军能明察公允。” “此乃正理!军政分开,各司其职,鉴必尊先生之权,不使军务干扰地方!” “其二,治郡如烹小鲜,需循序渐进,不可急功近利。允济所用之人,必以德才为准,或有旧识,但绝无私心。施政若有不合将军之意处,可商榷,不可擅改更不可因战事急需而横加催逼,竭泽而渔。” “先生放心!鉴既请先生,便信先生!但以安民为要,绝不催逼!先生尽可从容布局。” “其三,”张允济看着高鉴,目光深邃,“允济此番出山,是为北海百姓,非为将军。若他日,将军鱼肉百姓,或行事倒行逆施……允济到时,恐只能再次挂冠而去,望将军见谅。” 这是一个士大夫最后的坚持与风骨,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警示。 高鉴毫无犹豫,同样郑重回礼:“先生之言,鉴铭记于心,必当时时自省,不敢或忘!愿与先生共勉,还北海一个太平!” 窗外,银杏叶翩然落下,金黄铺地,仿佛预示着一段艰难却充满希望的重建之途,即将开始。张允济的再度出山,不仅是为高鉴政权补齐了关键的一块拼图,更意味着,这个脱胎于草莽的集团,正在向一个更具治理能力、更注重民生的正规化政权,迈出坚实的一步。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6章 水师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味呼啸而来,吹过东莱郡绵长的海岸线,卷起层层灰白色的浪沫,拍打着礁石与荒废的码头。随着高鉴在北海击灭綦公顺、于大河逼退刘黑闼、又与窦建德达成临时默契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整个山东半岛的政治天平,开始发生微妙而决定性的倾斜。 这份倾斜的背后,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沉稳地推动——琅琊王氏所代表的齐地士族。 自王基代表家族与高鉴缔结婚约、并兑现首批粮草援助后,这个盘踞山东半岛数百年的顶级门阀,便以一种含蓄而高效的方式,展现其深远的影响力。王氏所代表的士族,其触须遍布青、兖,其态度往往能左右一郡一县的动向。当高鉴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与潜力,并展现出不同于寻常草莽的、注重秩序与合作的姿态后,王氏的默许乃至暗中支持,便成了压垮观望者心中最后犹豫的稻草。 先是与北海毗邻、地处半岛咽喉的高密郡。郡中几家颇具势力的豪族,本就对綦公顺的溃败感到惶恐,又得王氏居中传递消息、晓以利害,几乎未作抵抗,便联名遣使至益都,表示愿奉高鉴为主,只求保全宗族乡土。接着,更东面的东莱郡,这个控扼渤海门户、拥有漫长海岸线与重要港口的边郡,也在郡内大族与部分隋室旧吏的商议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的考量更为复杂:既畏惧高鉴兵锋,也忧虑单独负担不起水师的供给,更看到了高鉴与王氏联姻后可能带来的稳定与秩序。投靠高鉴,似已成为乱世中一个相对稳妥的出路。 对于这些主动来附的郡县,高鉴与魏征、张允济等人商议后,定下了“绥靖安抚,循序渐进”的方略。只要不是劣迹昭彰、民愤极大的綦公顺死党,原有官吏多予留任,以维持行政运转的连续性;同时派遣干练的巡察使前往,核查账册,了解民情,逐步推行新的赋税徭役政策,并安插可靠人员进入关键职位。不求一夜之间彻底掌控,但求平稳过渡,不生乱子。高鉴深知,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急切地彰显权威、更换面孔,而是尽快恢复生产生活秩序,让这片饱受战乱之苦的土地和人心安定下来。 然而,东莱郡的归附,带来的不仅是土地和人口,更有一份远超预期的厚礼——一支建制尚存、拥有相当规模战船的水师。 当东莱使者略带忐忑又难掩自豪地禀报,郡内黄县水师基地仍有战船百艘,水军将士三千余人愿随郡一并投效时,就连素来沉稳的高鉴,眼中也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水师!一支真正的水上力量! 在这个江河湖海皆为要道的时代,拥有一支可靠的水军,意义绝不亚于多添数万步骑。它意味着对境内江河的绝对控制,意味着漫长的海岸线不再是不设防的软肋,意味着粮草兵员可以通过水路高效转运,更意味着未来向江南发展、或与河北、乃至更远势力周旋时,手中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高鉴自起兵以来,虽收编过一些熟悉水性的士卒,也有少量用于内河巡逻的小型船只,但那与真正意义上的“水师”相去甚远。东莱水师的投靠,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久旱逢甘霖! 没有任何犹豫,高鉴立刻决定亲自前往东莱,接收这支宝贵的力量,并示以最大的重视与诚意。他将益都与北海的善后事宜托付给魏征、张允济,命刘苍邪坐镇博昌监视河北,仅带葛亮及数百轻骑护卫,冒着初冬的严寒,星夜兼程赶往东莱郡黄县。 黄县水寨位于县城东北的一处天然良湾内,背靠丘陵,面朝蔚蓝的渤海,港内波平浪静,是理想的避风与驻泊之地。当高鉴一行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既震撼又感慨。 港湾内,桅杆如林,大小战船错落停泊。最引人注目的,是泊位中央那艘巨舰。它比周围所有船只都高出近一倍,船体修长而雄壮,楼起五层,形制巍峨,虽因久未远航,船身漆色有些暗淡,木料也显出风雨侵蚀的痕迹,但那股曾经作为帝国海军骄傲的磅礴气势,依旧扑面而来。这便是隋帝杨广为征讨高句丽,倾举国之力建造的巨型战舰——五牙舰!虽然眼前这艘未必是当年最宏伟的那几艘,但其庞大的体量、复杂的结构、以及船体两侧依稀可辨的、用于拍击敌船的巨型拍杆(牙)基座,无不昭示着它昔日的辉煌与恐怖的战斗力。 环绕在五牙舰周围的,是八艘体型稍小、但也远比寻常船只高大的黄龙战船,船首多饰以龙形,显然也是用于主力作战的舰只。再往外,则是数量更多的海鹘船(一种船型低矮、速度较快、适于突击的战船)、蒙冲(以生牛皮蒙覆、用于冲锋陷阵的快艇),以及大大小小的走舸、游艇等辅助船只。整个水寨,虽然不复鼎盛时期舳舻千里的盛况,但骨架犹在,规模可观。 水寨码头旁,三千余名水军将士已列队等候。他们大多面容黝黑粗糙,带着常年海上生活留下的风霜印记,身上穿着半旧的水军号衣,队列算不上十分整齐,精神也有些萎靡,但站姿依旧挺直,目光中带着水手特有的坚韧与对未来的茫然。带领他们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身材精干、面庞被海风吹得黑红、名叫王瑜的校尉。他原是东莱水军中的中级军官,因精通海事、为人还算公正,在水师日渐凋零、高层调离,基层或逃或散的情况下,加上琅琊王氏的暗中推波助澜,被众人推举出来维持局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瑜见到高鉴亲自前来,连忙率领几名下属上前参拜,言辞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高鉴亲自将他扶起,温言抚慰,充分肯定了他们主动归附、保存水师力量的功劳。 “王将军,诸位将士,请起!”高鉴声音洪亮,传遍码头,“尔等能在乱世之中,保此战船,存此建制,不忘职责,此乃大功!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高鉴麾下之水师!以往粮饷不足、前程茫然之苦,自我而终!凡愿留下效力者,一视同仁,必有厚待!有功必赏!” 简单而有力的话语,让许多水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他们最怕的,便是被当做无用之累赘,或被粗暴打散改编,失去赖以为生的根本。高鉴的承诺,无疑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随后,在王瑜的引导下,高鉴登上了那艘巨大的五牙舰。脚踏在厚重坚实的甲板上,抚摸着粗大的桅杆与船舷,感受着这庞然大物即便静止也蕴含的力量,高鉴心潮澎湃。他仔细询问了舰只的保养情况、武备现状、航行能力,王瑜一一作答。 走到船舷边,望着北方浩渺的海面,高鉴忽然心中一动,转头问王瑜:“王将军,依你看,以此等大舰之躯,若驶入大河(黄河),于中下游水域,可行否?” 王瑜闻言一愣,仔细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道:“回禀将军,末将以为……恐有困难。” 他指着船身吃水线,“将军请看,此等五牙大舰,乃至黄龙战船,皆是为跨海远征、搏击风浪而造,船体深阔,吃水极深。黄河虽为大河,然中下游泥沙淤积,水道深浅不一,尤其某些河段沙洲暗礁甚多,枯水季更是水浅流缓。此等大舰若强行驶入,极易搁浅。且大舰转动不灵,于相对狭窄曲折的河道中,难以施展。” 他见高鉴听得认真,并无不悦之色,便继续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水师官兵特有的骄傲与惋惜:“不过将军明鉴,这些战船,当年皆是倾力打造,用料考究,工艺精湛,多为大业年间新造或大修,虽闲置数年,只要加以妥善修缮,更换帆索,补充器具,仍是海上利器!绝非那些江河小艇可比!” 高鉴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朗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瑜的肩膀,目光扫过港内林立的桅杆,又望向无垠的大海,语气充满了笃定与远见: “王将军所言甚是!是本将想得窄了!此等艨艟巨舰,生来便属于这浩荡汪洋,岂能困于区区河道?江河之利,自有走舸蒙冲可用。而我得此水师,目光当放得更远!” 他转过身,面对跟随登舰的将领与水师军官,声音铿锵有力:“诸位,莫要以为天下之争,只在陆上马背,只在黄河两岸!这茫茫大海,同样是纵横捭阖之地!往北,可屏护我北海、东莱千里海疆,令河北、辽东之敌不敢轻易窥伺;往南,可通江淮,制衡江南群雄;更远者,商旅之路,粮运之途,乃至异域联络,焉知未来无用武之地?”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瑜:“王将军,水师之要,本将军深知。从即日起,擢升你为水军都督,总领东莱水师一切修缮、整训、巡防事宜!所需钱粮物料、工匠人手,尽可申报,优先拨给!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这些战船恢复战力,让将士们重振精神!这大海之上,将来必有我等建功立业之机!” 王瑜闻言,激动得浑身微颤,连同身后的一干水师旧部,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重托!誓死效忠!” 海风猎猎,吹动高鉴的袍袖与舰上旌旗,独立舰首,眺望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印成 高鉴走出用作办公的隔间,来到库房主体区域。眼前是一派繁忙却井然有序的景象。赵夫子和钱夫子显然被昨日的雷霆手段彻底震慑住了,此刻正带着那些同样战战兢兢、手脚却麻利了许多的杂役们,按照新颁布的库房法令,将堆积如山的物资分门别类,重新清点、搬运、登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紧张的忙碌感,再无往日的散漫喧嚣。 他看了一会儿,确保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便不再打扰。待周石匠一觉睡醒,精神恢复,高鉴便吩咐他带上几名杂役,直接去营寨附近的石场挑选合适的印石材料。周石匠对此自是驾轻就熟,领命而去。 时光荏苒,营寨中的积雪化了又结,寒风依旧凛冽。库房的新规在高压下艰难却坚定地推行着,期间自然少不了些暗流涌动和阳奉阴违,但在高鉴铁腕和王大牛兄弟的严密看守下,总算没有掀起大的波澜。 而周石匠那边,也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度过了十余个日夜。这位年轻的石匠似乎将全部的心神都倾注到了刻刀之上,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几乎寸步不离他那小小的“工坊”。终于,一方方印章陆续完成。 高士达的“东海公”主印,选用最好的红玛瑙,印钮上的猛兽(姑且称之为虎)虽形态独特,却也自有一股盘踞睥睨的气势,印文“高士达印”四个篆字更是沉雄有力。另有配套的“持虎印”,形制稍小,用于日常政务。 接着是八位大统领的印章。张得水、李清、孙雷、赵广德、吴正、鲁俊、王摩诃、马颂黎,每人一方,印钮统一为狼形,寓意统领勇猛,协理八方。只是周石匠手下的狼,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家犬的温顺和憨直,少了些野性的狰狞,尤其是那尾巴,似乎雕得过于卷翘了些。不过印文倒是清晰规整,毫不含糊。 最后是库房专用的印章,印钮为玄武,取稳固守护之意,印文便是“库房令”。 高鉴将这一方方印章仔细查验、收好,便带着它们,再次来到了高士达的住处。 高士达听闻印章已成,颇为期待。当高鉴将那一方沉甸甸、温润透红的虎印呈上时,高士达的眼睛顿时亮了。他一把抓过,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触感似乎让他格外兴奋。尤其是印钮上那只颇具抽象风格的“猛虎”,他端详了半晌,哈哈大笑道:“好!够凶!有股子煞气!正合某家心意!” 他对这方代表着他最高权威的印信,简直是爱不释手。 兴奋之下,高士达当即起身,大手一挥:“走!随我去中军大帐!把他们都叫来,让他们也瞧瞧!” 很快,聚将鼓再次响起。八位大统领——包括脸色依旧不太自然的孙雷——匆匆赶到中军大帐。当他们从高鉴手中接过各自那方刻着大名、印钮为“犬狼莫辨”的印章时,反应各异。有人好奇地把玩,有人仔细端详印文,有人则对那印钮的造型露出些许古怪的表情,但无论如何,得到这方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信物,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欣喜之色。在这个乱世,这种带有官方认可意味的东西,对他们这些草莽出身的人来说,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待众人情绪稍平,高鉴走上前,面向高士达和八位统领,清晰而缓慢地开始讲解这套印信制度的用法: “大王,诸位将军。此印信,非为玩物,乃是凭证,是规矩。”他开门见山,“自今日起,库房支取一应物资,皆需凭印。” “具体规程如下:诸位将军若需领取物资,若自身识字,可亲笔书写条陈,写明所需物品、数量、用途,然后盖上自己的狼印,派人持此条陈至库房。库房验明印信无误,按条发放物资,随后将这条陈留下,并在其上加盖库房玄武印,归档备查。”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可能不识字的统领:“若将军不惯笔墨,亦无妨。可派遣亲信,持将军狼印,直接至库房,向当值人员口述所需。由库房文书代为记录成条,念与来人听,确认无误后,盖上将军的狼印和库房的玄武印,流程如前。” “此外,为防疏漏,每三日,库房会派人携带这三日内存档的条陈,至各位将军处逐一核对,请将军再次验看,无误后加盖一次狼印,以示确认。” “最后,每十五日,库房会将所有条陈整理成册,呈报大王御览。大王审阅无误后,盖上这方虎印。”高鉴指了指高士达手中的主印,“如此,一环扣一环,账目清晰,责任分明,可最大程度杜绝虚报、冒领、贪墨之事。” 说到这里,高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当然,若诸位将军觉得自行审阅条陈繁琐,或对文书之事不甚了然,亦可派遣心腹之人,至库房学习识字、记账。只是……这教授识字的费用,需另行计算。”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一套相对严谨的物资管理制度阐述得明明白白。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各位统领都在消化着这套新规矩带来的约束和变化。有人皱眉,有人沉思,也有人如孙雷那般,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士达将手中虎印重重往案几上一顿,发出沉闷一响,朗声道:“都听清楚了?就这么办!从今天起,库房新令,正式施行!谁敢坏了规矩,老子认得他,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他!” “谨遵大王号令!”众统领齐声应和,声音在宽阔的中军大帐内回荡。 自此,这套由高鉴主导设计、周石匠“匠心独运”刻制的印信系统,开始在这支义军中运转起来。它像一套无形的缰绳,试图套住往日野马脱缰般的混乱,至于效果如何,能否真正扎根,则需时间来检验了。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0章 第二次反围剿2 高鉴端坐如钟,身形未有丝毫晃动,仿佛周遭种种目光与暗流皆不能动其分毫。他心中清明如镜,映照着帐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潜藏的机锋。窦建德此议,表面上是借重他麾下精锐,以求必胜,实则一石二鸟,既是要利用他这把快刀,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将他这支母亲独立色彩浓厚的力量更深地卷入到这次战事中来。 他略一沉吟,在众人注目下从容起身,拱手施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窦司马运筹帷幄,谋定后动,高鉴深感佩服。郭绚乃朝廷悍将,此战关系我高鸡泊存亡大局。保卫根本之地,高鉴与麾下儿郎,义不容辞。谨遵军司马调遣,必当伺机而动,全力破敌。只是……” 这“只是”二字甫一出口,帐中诸将如同早有预料般,神色各异地将目光移开。张得水低头摩挲着刀柄,孙雷仰头盯着帐顶的纹路,李清则与赵广德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连方才豪气干云的高士达,此刻也忽然对案几上的地图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独留高鉴一人站在帐中,见无人接话,颇为尴尬。 窦建德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只得轻咳两声,接过话头:“高统领有何难处,但说无妨。”他唇边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却仍维持着温厚神态。 高鉴面露难色,拱手道:“军司马明鉴,我军虽有些许薄甲利刃,却独缺良马。如今既要大范围转移,又要迂回侧击,若全靠士卒双腿……只怕误了合围时机,反损大局。”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难处,又把利害关系与全军胜负绑在一起。 窦建德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高士达:“大王,前日咱们不是刚截获河北马商一支队伍?如今战事紧迫……” 高士达被点了名,只得抬头,粗声粗气地接话:“确有此事!不过那夜混乱,跑散了不少好马……”他咬着牙盘算半晌,终于狠心道:“罢了!老子借三十匹战马给高老弟应急!”说罢狠狠瞪了高鉴一眼,仿佛被割去块心头肉。 见高士达带头,其余统领也只得跟着表态。张得水闷声道:“我营中匀出十五匹。”李清略作思索:“某借二十匹。”就连与高鉴有仇的孙雷,也在窦建德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甩出句:“老子出十匹!记得是借的!” 不过片刻,竟凑出百余匹战马。高鉴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行礼:“诸位深情厚谊,高某铭记在心。待大破郭绚,必当……”他刻意顿了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必当再向天王请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高士达更是气得胡须微颤——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把这些战马当作了犒军之资!唯有窦建德低头掩去眼中笑意,暗叹此人果然不是肯吃亏的主。 “好!”窦建德抚掌而笑,脸上绽开真挚的笑容,“有高统领麾下虎贲相助,你我同心,此战必成!郭绚授首之日,指日可待!” 结束后,高鉴快速走出大帐,玄色披风在灯下划出利落的弧线。他抚过帐外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心中暗忖:乱世之中,兵甲粮马岂有“借”的道理?既然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 暮色渐沉时,百余匹战马的蹄声震动着旧营寨的土地。高鉴跨坐马上,回头望了眼主营方向,对韩景龙低声道:“记住这些马匹的来历。他日若有人讨要……”他轻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便说都战死在长河滩了。” 大计既定,整个高鸡泊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窦建德迅速部署:高士达坐镇主营,看守粮草辎重,稳定人心;他自领精心挑选的七千精锐,多为核心老卒,悄然离寨,前往预设战场。同时,他遣一心腹密使,携带亲笔降书,星夜赶往郭绚大营。降书言辞极尽谦卑惶恐,将一场精心编排的“权位之争、遭高士达猜忌排挤、势同水火”的戏码描绘得栩栩如生,信誓旦旦愿举部归降朝廷,并甘为前锋,反戈一击,攻破高士达以表忠心,求取功名。 此时郭绚,因之前清剿几股小规模义军颇为顺手,正是志得意满、骄矜之气溢于言表之时。接到窦建德降书,又结合此前零星听到的关于高鸡泊内部“不和”的风声,不由大喜过望,自以为天命所归,不动刀兵便可收取平定大股贼寇之首功。帐下虽有谨慎幕僚提醒“窦建德非庸碌之辈,恐其有诈,宜当谨慎”,却被郭绚嗤之以鼻:“窦建德穷途末路,内讧失势,不来投我,难道坐以待毙乎?此乃天助我也!”遂不再犹豫,尽起大军,跟随前来“引路”的窦建德使者,满怀憧憬地径直奔向窦建德精心挑选的决战之地——长河滩。 他全然不知,自己正意气风发地迈向一条死亡的陷阱。而就在郭绚大军开拔的同时,高鸡泊旧营寨中,高鉴已亲率一千五百甲士悄然出动。人马衔枚,借着浓重暮色的完美掩护,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利用对高鸡泊周边水网、芦苇荡、丘壑地形的极致熟悉,悄无声息地迂回穿行,最终精准地潜行至长河滩战场侧翼一片茂密无边的芦苇荡深处。高鉴低声对身旁的韩景龙吩咐:“传令下去,马匹继续衔枚,绑好绳子,此战以击溃敌军、斩杀郭绚为首要,但务必保存实力。我军侧击之后,不可过于突前,避免与隋军精锐缠斗。所得战利品,尤其是铠甲弓弩,优先收集。”“明白!”韩景龙领命,立刻将指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战士们伏低身形,甲胄涂抹泥浆以掩反光,兵刃紧握,目光锐利如隼,只待那预定信号的发出,便将暴起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天光放亮,已近晌午。郭绚大军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长河滩。放眼望去,但见窦建德所部七千人,早已在远处平野上列队“恭迎”,然而阵型松散,旗帜歪斜,士卒交头接耳,全然一副军心涣散、毫无戒备的孱弱之象,与传言中窦建德治军严谨的印象大相径庭。郭绚立于马上,抚须观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鄙夷与放松。他朗声大笑,对左右道:“看来窦建德确是走投无路了!传令下去,各部稍息,准备受降!”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如何向朝廷呈报这桩“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功了。 然而,就在隋军将士因主将命令而松懈下来,队形开始散乱,警戒之心降至谷底的那一刹那——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窦建德军阵后方炸响!如同晴空霹雳,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紧接着,那原本散乱的军阵如同变戏法一般,瞬间旗帜翻卷,露出森然如林的矛戟寒光!窦建德一马当先,手中长矛遥指郭绚中军帅旗,声如雷霆,怒喝道:“郭绚逆贼!纳命来!” 七千养精蓄锐已久的窦建德部,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决堤的洪水,挟带着滔天杀意,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扑向措手不及、阵型已乱的隋军! 郭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声嘶力竭地狂呼:“结阵!快结阵迎敌!” 奈何军令在极度混乱中难以有效传达,隋军士卒从极度的放松到面对雷霆打击,惊慌失措,自相践踏,阵脚顷刻间大乱,伤亡惨重。 就在隋军全力应付正面窦建德所部如同狂涛怒潮般的猛攻,战线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之际—— “杀!!!” 又是一阵更加猛烈、更加贴近的喊杀声,如同地狱魔音,从隋军阵营最为薄弱的侧后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中冲天而起!芦苇倒伏,泥水飞溅,高鉴一马当先,如同率领着一群自幽冥中杀出的神兵,一千多的精锐甲士如一道钢铁洪流,又如一柄烧红的利刃,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插入了隋军毫无防备的侧肋!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鉴麾下战士,皆披坚执锐,斗志昂扬到了顶点。高鉴本人更是身先士卒,手中那柄环首刀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寒光,刀锋过处,隋兵如刈草般倒下。高鉴与韩景龙一起率一部,如同两支灵活的毒牙,左右穿插分割,将本就混乱的隋军阵列彻底撕成碎片,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腹背受敌,主将失措,士崩瓦解!隋军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只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互相冲撞踩踏而死者,远多于被刀剑所伤。郭绚在少数忠心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突围逃生。然而窦建德早已盯死了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如影随形,死死缠住,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战场已然化为一片血腥的屠场。混战之中,窦建德麾下以勇猛着称的猛将王伏宝,瞅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当,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取被亲兵簇拥着的郭绚!王伏宝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手中长刀借着马势,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噗——!” 血光迸现!一颗戴着头盔、满面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带着一蓬热血,冲天而起!那无头的尸身,在马上晃了晃,随即沉重地栽落尘埃。 涿郡通守郭绚,就此殒命! 主将毙命,隋军残存的一点点抵抗意志也瞬间烟消云散。万余隋军,或跪地乞降,或亡命奔逃,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围歼战中,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战斗结束,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染长河,腥气冲天。窦建德命人寻得郭绚的首级,与收兵前来汇合的高鉴,并辔而行,凯旋返回高鸡泊大营。当那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掷于高士达和众将面前时,整个大营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此战,窦建德之名,如日中天,其智勇双全、用兵如神的事迹,迅速传遍河北,引得四方豪杰、溃散部众争相来投,其势力急剧膨胀,隐然已能与高士达分庭抗礼,成为河北地区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而高鉴及其所部,虽在此战中扮演了策应奇兵的角色,并未刻意争功,但其在关键时刻所展现出的那种令行禁止的严格纪律、悍不畏死的强悍战力,以及一击致命的精准狠辣,却如同烙印般,深深铭刻在了所有目睹此战的各方势力心中,埋下了影响深远的伏笔。 河北的权力天平,随着郭绚的败亡,张金称的覆灭,以及窦建德的崛起,正在这血与火交织的乱世图景中,不可逆转地、剧烈地倾斜着。新的风暴,正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加速酝酿。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5章 炀帝十罪 洛阳城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硫磺与血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焦躁与死亡临近的预兆。黎阳仓的粮食让李密拥有了庞大的军队,裴仁基、秦叔宝、程咬金等骁将的归附更让他如虎添翼,如今,他要将这份力量,狠狠砸向隋室在东方的最后尊严。 十三日,战火再度被点燃。李密遣大将裴仁基、孟让,率领两万余精锐,绕过洛阳正面防线,以迅雷之势突袭城东要害——回洛东仓!守军猝不及防,这座储存着大量军粮的仓城迅速再次陷落。得手后,瓦岗军并未固守,而是纵火焚烧连接皇城与外部的重要通道天津桥,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洛水!旋即,铁骑四出,在洛阳东部区域大肆劫掠扫荡,马蹄声、喊杀声、哭嚎声撕裂了暮春的天空。 洛阳宫城内的越王杨侗与留守官员惊怒交加,立即调集兵马出城反击。在隋军有组织的反扑下,裴仁基、孟让部毕竟属于客军袭扰,见好就收,携掠获迅速撤离。然而,李密亲率的主力接踵而至,稳稳占据了回洛仓区域,并开始大修营寨壕堑,摆出了长期围困、步步紧逼的架势。 此时的东都洛阳,看似仍有二十余万军队据守,旌旗林立,刀枪如林。但这些兵马多是从各地溃退而来,或临时征召,士气低迷,指挥不畅。他们被迫日夜守在城头,梆子声昼夜不息,甲胄不敢离身,疲惫与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紧紧勒在每个守卒的脖颈上。真正的危机在于城内:粮食!连年战乱与漕运断绝,早已掏空了这座巨城的储备。与粮食的极度匮乏形成讽刺对比的是,府库中绢帛绸缎堆积如山,却无法果腹。饥荒蔓延,百姓乃至部分军士竟到了“以绢为汲绠”(用绢布当打水的绳子)、“然布以爨”(焚烧布匹来煮饭)的荒唐绝境! 越王杨侗深知困守无粮等于坐以待毙,他一方面冒险组织人手,趁瓦岗军立足未稳,从尚在隋军零星控制下的回洛仓残存部分抢运些许粮食入城,杯水车薪,却也好过无米下锅;另一方面,紧急调整城防,派遣兵马在宫城外的丰都市、上春门、北邙山等要地设立九座大营,每营五千人,试图形成内外呼应、犄角互援的防御体系,以应对李密越来越大的压力。同时,坏消息不断从南方传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举郡投降李密,瓦岗势力正向江淮渗透。 十九日,李密亲率三万生力军,再次猛扑回洛仓,不仅巩固占领,更驱使大量士卒民夫,大规模挖掘壕沟、修筑壁垒,将这座粮仓变成了逼近洛阳城下、坚固无比的前进堡垒。洛阳留守段达等人被逼到墙角,集结七万兵马出城,试图拔掉这颗钉子。二十一日,两军在回洛仓北爆发激战。内部矛盾重重的隋军,面对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瓦岗“内军”及裴仁基等部,甫一接战便显颓势,最终溃败,狼狈逃回洛阳城中。此战之后,瓦岗军对洛阳的陆上封锁更为严密。 军事威逼的同时,李密深知“诛心”的重要性。二十七日,他使出了酝酿已久的政治重拳:命其元帅府首席记室、素有文名、曾效力隋室却不得志的祖君彦,起草了一份慷慨激昂、流传千古的讨隋檄文《为李密檄洛州文》,以李密的名义传送天下郡县! 这篇檄文,与其说是公告,不如说是对隋炀帝杨广统治的审判书。它系统性地列出了炀帝十大罪状,从弑父篡位、乱伦宫闱、穷兵黩武、滥征民力、巡游无度、苛政猛税,一直到骄奢淫逸、拒谏饰非、失信天下、祸乱华夏……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杨广数十年统治的黑暗与荒谬剥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行文磅礴,情感激烈,尤其结尾处那震铄千古的名句: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这已不是一般的声讨,而是代表天下不堪忍受暴政的百姓与士人,对隋室合法性的彻底否定与道义上的宣判!檄文所到之处,无论官民,闻者无不动容心惊。李密与瓦岗军的形象,从一个“强大反贼”迅速升格为“代天伐罪”的潜在新朝主宰。祖君彦之文采与激愤,借李密之势,给了摇摇欲坠的隋帝国最后一记沉重的精神重击。 当李密的檄文与大军在洛阳城外肆虐时,千里之外的江都,却是另一番醉生梦死的景象。运河畔的宫殿依旧笙歌曼舞,似乎中原的烽火与饥嚎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杂音。 洛阳危如累卵的消息,终于通过一位忠勇之士,穿越层层险阻,送达了江都宫。越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乔装改扮,冒险穿越已被各路义军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中原大地,历尽艰辛,终于抵达江都行宫。当他被引入殿中,面对高居御座、面色被酒色浸染得有些浮肿的隋炀帝时,连日奔波的疲惫、目睹洛阳惨状的悲愤、以及肩负的重任,一齐涌上心头。 元善达伏地泣奏,声音哽咽:“陛下!东都……东都危矣!李密逆贼,拥众百万,已围困洛阳,占据洛口、回洛诸仓,断绝粮道!如今城内……军民无食,炊骨易子……陛下!陛下若能速速返驾西还,御驾亲临,贼众慑于天威,不过乌合之众,必作鸟兽散!如若不然……东都必陷,宗庙倾危啊!陛下——!”说到激动处,他匍匐在地,涕泪交流,呜咽不能成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血泪陈词,描述的场景是如此惨烈急迫,以至于久已麻木的隋炀帝,脸上也不禁微微动容,露出一丝惊疑与震动。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温和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瞬间浇灭了皇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说话的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炀帝最为宠信、几乎言听计从的近臣。他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且莫被此人妄言所惑。越王年少,深处围城,见识不明,易为下人所欺瞒。若真如元善达所言,李密有百万之众围得洛阳水泄不通,他区区一个太常丞,又是如何穿越贼营重重,安然抵达江都的呢?此必是夸大其词,乃至虚构险情,意图惊扰圣听,或为他事张目罢了。” 这番话,巧妙地将一个忠臣冒死送信的壮举,扭曲成了“谎言”和“别有用心”。它迎合了隋炀帝内心深处不愿承认局势彻底崩坏、不愿离开江都温柔乡的逃避心理。 果然,杨广的脸色瞬间由动容转为阴沉,继而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御案,指着跪在地上的元善达,厉声喝道:“大胆元善达!区区小臣,安敢在廷上危言耸听,辱朕耳目!你所言尽是一派胡言,乱朕心志!来人!” 他根本不给元善达任何辩解的机会,在虞世基看似无奈实则阴冷的注视下,下达了荒谬而残忍的旨意:“将此妄人给朕押下去!他不是能从贼中来吗?那就再让他从贼中回去!命他即刻启程,穿越‘贼区’,前往东阳催运粮赋!若再有延误,严惩不贷!” 这无异于将元善达直接送入死地。殿中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面露不忍,却慑于皇帝暴怒与虞世基的权势,无人敢言。元善达愕然抬头,看着御座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彻底熄灭了,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叩了一个头,然后被侍卫拖了出去。 不久之后,中原传来消息,元善达在奉命“穿越贼区”的途中,果然遭遇乱兵,被杀。消息传回江都,朝野上下,一片死寂。从此,再也无人敢向炀帝奏报任何关于“盗贼”的真实情况。江都宫内外,谎言与谄媚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末日狂欢的气息愈发浓烈。 而这一切的助推者虞世基,以其“容貌沉审”、善于揣摩上意、言辞总能迎合皇帝心意的本事,独享炀帝宠信,权势熏天。朝臣无出其右。其亲戚党羽依仗其势,卖官鬻爵,司法狱讼也明码标价,贿赂公行,门庭若市。朝野对此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更致命的是,另一位精于权术的官僚——内史舍人封德彝,紧紧依附于虞世基。他深知虞世基虽得宠却不擅长具体政务,便暗中为其出谋划策,代为处理诏命文书。他巧妙地筛选百官奏疏,凡内容触怒皇帝或揭露实情的,一律扣押不报;审理案件时,则故意援引严苛条文,深文周纳,加重惩罚;而论功行赏时,则尽量贬低削减。通过这套“报喜不报忧”、“严刑薄赏”的组合拳,他使得虞世基的“圣眷”日益稳固,而大隋王朝最后一点政事运转的机能与人心,也随之彻底败坏。封德彝躲在虞世基的阴影里,悄然拨动着帝国沉没前最后的指针。 北方,李密的檄文与战鼓震天动地;南方,江都的宫殿里,最后的忠言被扼杀,谎言在鸩酒般的笙歌中发酵。隋帝国巨舰的龙骨,在截然相反却又相互促成的两种力量撕扯下,发出了断裂前最刺耳的哀鸣。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