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岁时记》 第454章 考前宴请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京城的屋脊。东城的“聚贤楼”却亮如白昼,三楼雅间里,周显正挥着银箸,给主位上的刘俨布菜:“刘大人,这道‘龙凤呈祥’是后厨特意给您做的,鲤鱼跃龙门配鹌鹑戏牡丹,图个吉利!” 刘俨放下筷子,花白的胡须颤了颤:“周公子费心了。老夫虽主考,却从不吃这‘考前宴’的规矩,今日肯来,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可不是为了这桌菜。”他目光扫过满桌珍馐——琉璃盏里盛着鱼翅,白玉盘堆着燕窝,连漱口的水都用的是江南新采的雨前龙井,心里不由泛起一阵腻味。 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多是京中官宦子弟。穿宝蓝锦袍的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赵珩,正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漫不经心道:“刘大人太较真了,咱们就是考前聚聚,联络联络感情,又不是真要做什么勾当。” “就是,”旁边一个圆胖的举子附和,他是户部侍郎的侄子钱通,手里正捏着张纸条,“我爹说了,今年策论十有八九考‘漕运利弊’,这是他托人从翰林院抄的稿,你们瞧瞧?” 周显眼睛一亮,刚要去接,却被刘俨冷冷打断:“钱侍郎是这么教儿子的?科场舞弊,轻则黜落,重则流放,你们当老夫的刀是吃素的?” 钱通手一抖,纸条“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刘俨端起茶杯,呷了口茶:“老夫年轻时在江南监考,见过有人把文章刻在指甲盖上,结果被发现了,当场打断了手。你们要是有这心思,趁早卷铺盖回家,省得丢人现眼。” 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周显脸上挂不住,强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就是闹着玩呢。对了,今儿还请了位贵客,你们肯定认识——”他拍了拍手,门帘掀开,走进来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是江南才子谢迁。 谢迁拱手行礼,目光在桌上扫过,最后落在刘俨身上:“刘大人,晚生谢迁,久仰大名。” “哦?你就是那个七岁能诗的谢迁?”刘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去年你在《吴郡报》上写的《治河策》,老夫看过,有些见地。” 谢迁谦逊道:“不过是拾人牙慧。倒是晚生觉得,漕运之弊,不在河道,而在人心——官吏中饱私囊,才让粮船行得比驴车还慢,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刘俨抚须笑了:“有点意思。说说看,你觉得该怎么治?” 两人一答一问,竟把话题扯到了正经学问上。周显插不上嘴,悻悻地给自己倒酒,眼角瞥见钱通偷偷往谢迁那边递眼色,像是有话要说。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跑堂的匆匆上楼禀报:“周公子,楼下来了个举子,说……说您约了他来?” 周显皱眉:“我没约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林深。他肩上还落着雪(注:正统年间京城初春多雪),手里攥着个布包,局促道:“周公子,上午在茶棚,您说……说我若来,可赏我个差事?” 满座皆笑。钱通捂着嘴打趣:“周兄什么时候怜香惜玉了?连乡巴佬都敢往聚贤楼领?” 周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哪说过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正要发作,谢迁却起身道:“林兄来得正好,我刚和刘大人论到漕运,你常年在京郊种地,可知粮船过通州时,脚夫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林深一愣,老实答道:“去年我叔去扛过粮,说丰年能挣二十文,灾年减半,还常被管事克扣。” “着啊!”谢迁拍了下桌子,“这就是症结所在!脚夫工钱被克扣,才故意磨蹭,粮船自然慢了!” 刘俨眼前一亮:“老夫怎么没想到这点!民间疾苦,果然藏在这些细处。林举子,你坐下说,给老夫好好讲讲通州码头的事。” 林深被这阵仗吓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谢迁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别怕,就当聊天。” 周显见状,心里更不是滋味,灌了口酒,却听刘俨对林深道:“你这举子实在,明儿进了考场,就把这些真话写上去,比抄什么翰林院的稿子强百倍。” 雅间里的气氛渐渐变了味,官宦子弟们的嬉笑淡了,刘俨却越听越精神,还让林深把脚夫受克扣的细节一一记下。周显看着被冷落的自己,又看看被刘俨频频点头称赞的林深,忽然觉得这桌考前宴,吃得比黄连还苦。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落在聚贤楼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林深捧着热茶,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怀里那本缝了三层封皮的《春秋》,好像没那么沉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5章 沈秋警惕 沈明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白瓷杯沿被他蹭出圈淡淡的温痕。目光像淬了冰的银针,扫过雅间里每一张紧绷的脸——周显的慌乱,赵珩的欲言又止,林深的后知后觉,都被她一一收进眼底。方才校尉搜查时,他就注意到周显袖口沾着的墨痕,那墨色偏紫,带着点松烟的冷香,正是贡院专用的“青云墨”,寻常百姓别说用,连见都难见。而此刻,周显瘫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角,那处布料磨得发亮起了毛边,显然是长期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他兄长当年在公堂上的模样如出一辙。 “周公子,”沈明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在寂静的雅间里荡开,“方才老张头说,给你送考题初稿的人,左手小指有块月牙形的疤?” 周显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喉结滚了滚:“你……你怎么知道?老张头没跟旁人提过!” 沈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方才在楼下,我瞧见你给后厨算账的老陈递银子时,左手小指确有块疤。月牙形,边缘带点浅凹,巧得很,和老张头描述的分毫不差。”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响,“说吧,那五十两银子,是从哪来的?你父亲掌管着崇文门税银,我前几日刚帮账房核对过账目,流水上可没这笔支出去向。”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飞刀,直插周显软肋。他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窗外的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青。旁边的赵珩想替他辩解,刚张嘴“其实……”就被沈明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的锐利,带着股不罢休的狠劲,让赵珩想起去年在边关见过的鹰眼,盯上了猎物就绝不松口。 林深这时才拍了下大腿,敢情沈明刚才趁校尉翻箱倒柜时,凑到老张头跟前嚼的那几句“家常”,全是在套话!他不由得佩服地看向她,却见沈砚灵已经转向那堆从老张头怀里搜出的纸页,指尖点在“漕运利弊”四个字上:“这题目,翰林院三天前才定下来,用的是双层宣纸誊抄,除了主考官和誊抄吏,只有负责装订试卷的杂役能接触到初稿。你那远房表弟王二,恰好就是誊抄房的小吏吧?听说他前几日还托你给母亲捎过药。” 钱通在一旁听得咋舌,他终于明白方才沈明为何要借故去茅房——怕是绕去誊抄房门口转了圈,连王二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都记在了心里。 周显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滴在衣襟上。“我……我只是想让他考个好名次,没……没想害人……”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没害人?”沈明冷笑一声,拿起一张纸晃了晃,纸面被汗浸得发皱,“这上面还有你改的批注吧?‘此处应强调民夫疾苦’,这钩笔的弧度,这捺脚的顿挫,和你上月给我的那幅扇面一模一样。”她从袖中取出扇面,展开时,“清风徐来”四个字的笔锋,果然与批注如出一辙,连收笔时那点不经意的飞白都分毫不差。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只有窗外雪粒子打在窗上的簌簌声,像谁在暗处磨牙。谢迁悄悄拉了拉沈明的衣袖,指尖碰着他的腕子,示意他见好就收。沈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周显脸上,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三年前兄长被摘去功名时,她在江南渡口看见的那片沉沉暮霭。 他太清楚科场舞弊的危害了——三年前,他兄长就是因为被人诬陷泄题,从解元郎变成了阶下囚,落得个永不录用的下场,至今还在江南小镇对着残灯枯坐。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同样的脏事,再毁了一批寒门学子的前程,让那些攥着笔杆熬过无数寒夜的人,输在这种见不得光的伎俩上。 “周显,”沈明的声音沉了沉,像石头投入深潭,“现在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周显嘴唇翕动着,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被戳破谎言的孩子,哭声里混着悔恨和恐惧,在雅间里撞来撞去,惊得窗台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6章 考题泄漏传闻 雪粒子敲打着聚贤楼的窗棂,“沙沙”地像无数细碎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凝固了,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钱通刚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还挂着块酱肉,他脸色煞白地看向门口——一个穿灰衣的小吏正弓着腰,附在周显耳边低语,周显原本带笑的脸瞬间垮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把桌面攥出几道白痕。 “怎么了?”刘俨放下茶杯,茶盖与杯沿碰撞出“叮”的一声脆响,像冰块砸在地上,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花白的眉毛挑了挑,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周显干咳两声,喉结滚了滚,强装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都凉透了:“没什么,底下人说……刚在后院抓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说是想往贡院墙头爬,许是个偷东西的毛贼。” “往贡院爬?”刘俨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盏站起身,袍角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风,“带进来我瞧瞧。这节骨眼上往贡院凑,可不是小事。” 小吏很快押着个穿短打的汉子进来,那汉子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响。他怀里不知被什么硌着,挣扎间掉出个油纸包,纸包散开,滚出几页皱巴巴的纸来。谢迁离得近,弯腰捡起来一看,脸色“唰”地变了——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过,却赫然是三场考题的猜测,连策论的题目“漕运利弊”都写得清清楚楚,和方才他与刘俨闲聊时提到的翰林院拟稿差不离。 “这……”谢迁捏着纸的手都在抖,看向刘俨,声音发紧,“大人,这不会是真的吧?离科考还有三日,怎么会……” 林深凑过去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字迹我认得!是前儿在楼下茶棚给我送过饼子的老张头,他说儿子今年要考科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求我帮忙留意考题……我当时还骂了他两句,让他别胡思乱想。” “胡闹!”刘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汤汁溅了满桌,“科场规矩懂不懂?泄露考题是掉脑袋的罪!周显,这汉子是你楼里的杂役?”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周显,那眼神能把人看穿。 周显额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忙摆手:“是……是后厨临时雇的帮工,烧火打杂的,我真不知道他干这个!回头我就把他捆送官府,严查!” “不知道?”刘俨冷笑一声,指着纸上的策论题,“‘漕运利弊’,方才谢迁刚和老夫论过,全楼除了咱们这屋,再没旁人知晓。这巧合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 此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脚步声杂沓,几个巡城校尉冲了上来,腰间的刀鞘撞在楼梯扶手上“哐当”响。为首的校尉抱拳道:“刘大人!接到匿名举报,说聚贤楼有人私藏科举考题,特来搜查!” 谢迁心里一紧,立刻将那几页纸塞进袖中,对校尉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只是几个举子聚在一处讨论学问,猜了些可能考的题目罢了,哪是什么私藏?”他给林深使了个眼色,林深心领神会,脚悄悄一勾,把地上的油纸包踢到了桌底,用袍子盖住。 校尉们搜查时,钱通吓得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炭盆里,嘴唇哆嗦着念佛;赵珩则强作镇定地扇着扇子,明明是寒冬腊月,他额角却冒了层细汗,扇子上的“寒窗苦读”四个字被汗浸湿,晕成了一团;林深站在刘俨身后,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半截铅笔,笔杆上刻着个模糊的“周”字——那是周显书房里常用的牌子,他前几日还借过一次。林深悄悄抬脚,把铅笔踩在了靴底。 刘俨看在眼里,却没作声,忽然对校尉道:“诸位辛苦了,这点心拿着暖暖手。”他指了指桌上的芙蓉糕,又对周显道,“周公子,看来你这聚贤楼是不太干净,藏污纳垢的,还是停业整顿几日吧,别污了贡院附近的风气。” 校尉们拿着糕点走后,雅间里死一般的静,连雪粒子打窗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刘俨盯着周显,一字一句道:“那老张头的儿子,是不是你安排去贡院誊抄房当差的远房表弟王二?前儿老夫去贡院巡查,还见他在门口扫地。” 周显脸如死灰,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林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纸角都被汗浸湿了:“刚才老张头被押进来时,偷偷塞给我这个,说若他被抓,就把这个给刘大人。” 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都晕开了:“周公子给了五十两,让抄考题,说考后再给一百两,还说这事办好了,给我儿子谋个小官。” 刘俨捏着纸团,指节发白,指腹把粗糙的草纸都捏得起了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飘下来,仿佛要把这满室的龌龊、这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掩盖住。谢迁看着周显,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失望;林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心里又气又急——多少寒门学子挑灯夜读,却被这种手段坏了前程;钱通和赵珩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怕还是愧。 只有落在窗台上的雪,安安静静的,一层层叠起来,白得晃眼,像是在等着看这场科场风波,最终会如何收场,等着看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能不能被这大雪彻底涤荡干净。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7章 暗中查访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漫过顺天府贡院的飞檐。沈明拢了拢身上的灰布短褂,将帽檐压得更低——这是她托人从杂役房借来的衣裳,浆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沾着淡淡的墨汁味,正好掩住他平日里惯穿的绫罗气。 “赵大哥,劳烦再给勺热水。”他接过杂役递来的粗瓷碗,指尖故意蹭过碗沿的豁口,这动作是他早从老张头那打听来的——贡院杂役都有这习惯,为的是在碗底留下专属的磨痕,免得被人拿混。 赵杂役没抬头,粗声粗气地应着:“今儿抄录房的灯怕是要亮到后半夜,你这新来的不懂规矩?添完水赶紧去劈柴,少在这儿磨磨蹭蹭!” 沈明低眉顺眼地应着,转身时眼角余光已扫遍了抄录房的格局:三间打通的长屋,二十张案几沿墙排开,每张案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试卷,烛火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最里头那张案几空着,砚台里的墨还泛着油光,正是周显表弟王顺的位置——这也是她从老张头那抠来的底细。 柴房在后院,离抄录房不过隔道墙。沈砚秋劈柴的动作慢得像磨洋工,耳朵却支棱着捕捉墙那头的动静。先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后来不知是谁打翻了砚台,一阵忙乱后,有人压低了嗓子骂:“王顺你个夯货!把主考官的朱批卷都洒上墨了,想挨板子?” “不是我碰的!”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吼吼地辩解,“是……是方才周公子让人来传话,说‘那篇《治河策》得再改改,把‘疏淤’改成‘筑坝’,我手一慌才……” 沈明握着斧头的手猛地收紧,斧刃深深嵌进木柴里。果然!周显不仅要泄题,还要篡改考卷!他悄悄从怀里摸出块炭条,借着柴房的月光,在劈开的木片上飞快地记着——“戌时三刻,王顺涂改《治河策》,周显授意改‘疏淤’为‘筑坝’”,末了还不忘画个歪歪扭扭的砚台,标记王顺案几的位置。 正记着,柴房门被推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沈明心头一紧,反手将木片塞进灶膛,摸起身边的劈柴刀就要招呼过去,却听见对方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我。” 借着月光一看,竟是谢迁。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从后街张记买的,你晌午就没吃东西。”见沈明盯着他手里的灯笼,又解释,“我找了个借口,说替赵杂役取夜灯,才混进来的。” 沈明咬了口包子,温热的肉馅混着汤汁滑进喉咙,才觉出饿来。“抄录房里有动静,”他含糊着说,往墙那头努努嘴,“王顺在改卷子,听着是周显的意思。” 谢迁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听见抄录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人瞬间噤声,谢迁飞快地将油纸包塞进灶膛,沈明则抡起斧头,“哐当”一声劈在木柴上,动静大得能惊飞院角的夜鸟。 进来的是赵杂役,他狐疑地扫了眼两人:“吵什么?抄录房要安静,再敢喧哗,立马给我滚出去!” “是是是,”沈明低着头,声音粗哑得刻意,“这木柴太硬,劈不开,急的。”说话间又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露出藏在里头的炭条印记——谢迁刚趁她说话的功夫,把木片嵌进了柴芯。 赵杂役骂骂咧咧地走了,谢迁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还好你反应快。”沈明却没接话,只是望着抄录房的方向,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得想办法把改卷的证据弄到手,”他咬了咬下唇,“光凭咱们听见的,扳不倒他们。” 谢迁点头:“我刚才在后厨看见王顺爱喝廊下张记的酸梅汤,明儿我托人……” “不用,”沈明打断他,指尖在斧头上敲了敲,“明儿我来。”她他看向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炭条的灰烬正随着热气袅袅升起,“他不是爱喝酸梅汤吗?我就给他送一碗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8章 抓到线索 天刚蒙蒙亮,贡院的晨雾还没散,沈秋已提着个食盒站在抄录房外。食盒里躺着个粗瓷碗,酸梅汤上漂着几粒冰镇的梅子,碗边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红糖渍——这是她特意从张记酸梅汤摊子学来的“记号”,王顺每次买汤都要多加两勺红糖,说这样才够味。 “王小哥,歇会儿?”沈秋的声音压得又粗又哑,活像个跑堂的小伙计,“刚从张记顺道买的,加了双倍红糖。” 抄录房里的王顺正对着一卷考卷唉声叹气,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见了骨头的狗。他左右看了看,见其他抄录官都埋首于试卷中,便踮着脚溜到门口,飞快地接过食盒:“谢了啊,昨儿那碗喝着舒坦,正想再去买……”话没说完,就被沈秋用胳膊肘顶了顶腰。 “里头说。”沈秋朝考卷努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王顺这才醒过神,拉着他躲到抄录房后的夹道里,揭开碗盖就猛灌了两口,酸梅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藏在袖中的纸卷上。那纸卷立刻洇出片深色的印记,沈明眼尖,瞅见上面写着“筑坝”二字,墨迹还没干透——正是昨晚听见的篡改处。 “周公子又来了信?”沈秋故意问,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布袋,那里藏着块沾了松烟墨的丝帕,是谢迁特意调的,遇水就能显字。 王顺含糊点头,又猛喝两口汤,才压低声音:“昨儿半夜来的人,说主考官那边松口了,只要把那篇《治河策》的卷子改成‘筑坝’,放榜时就能列二甲!”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够我娶媳妇了……” 沈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得羡慕:“王小哥好福气!不像我们打杂的,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他假装系鞋带,指尖飞快地用丝帕蹭过王顺刚才滴了汤的袖口——那里沾着考卷上的墨迹,松烟墨遇水显蓝,丝帕上立刻印出个模糊的“坝”字。 “那是,”王顺得意地挺了挺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给他,“对了,周公子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谢礼’。他说你昨儿劈柴帮了大忙,这点东西不算啥。” 沈秋接过油布包,触手硬邦邦的,打开一看——竟是块巴掌大的银锭,上面还刻着个“周”字。他心里一动,这银锭的成色、刻字手法,和去年顺天府库失窃的那批官银一模一样!当时案子查了三个月都没头绪,没想到竟在这儿见着了踪迹。 “这……太贵重了吧?”沈秋故意推辞,手指却在银锭边缘摸了摸,那里有道细微的划痕,像被什么硬物磕过——府库失窃案的卷宗里记着,失窃的银锭上都有类似的划痕,是库门铁锁的棱角磕的。 “拿着吧,周公子不在乎这点钱。”王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对了,他还说,今晚戌时在城南破庙,有批‘货’要你帮忙运一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什么货?”沈明追问。 王顺却不肯多说了,只含糊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别问那么多,有钱赚就行!”他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把碗往沈明怀里一塞,擦着嘴溜回了抄录房,临走前还回头叮嘱,“记住,戌时,别迟到。” 沈秋捏着银锭站在夹道里,晨雾在她脚边缭绕。丝帕上的“坝”字越来越清晰,银锭的寒意透过指尖钻进心里。她忽然想起谢迁昨晚的话:“周显他爹去年主管河道修缮,挪用了二十万两官银,把‘疏淤’改成‘筑坝’,就是为了掩盖偷工减料的事——筑坝用的石料少,好虚报开销。” 原来如此。改考卷是为了堵住懂行的举子的嘴,送银锭是为了拉人下水,那批“货”……怕是偷卖的官粮。 沈秋将银锭和丝帕小心收好,快步往柴房走。路过贡院门口时,看见谢迁正假装扫地,竹扫帚上绑着根红绳——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意思是“有动静”。 两人在柴房碰头,沈秋把银锭和丝帕往桌上一放:“你看这个。” 谢迁拿起银锭,指尖摸到那道划痕时,眼睛猛地一缩:“是府库失窃的银锭!周显他爹果然不干净!”他又展开丝帕,见上面的“坝”字,眉头拧得更紧,“《治河策》的原卷我看过,写的明明是‘疏淤’,改‘筑坝’就是胡闹,河沙积多了会溃堤的!” “王顺说,今晚戌时在城南破庙有批‘货’要运。”沈秋压低声音,“我猜是官粮,他们要运去黑市卖。” 谢迁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这就去报官,你……” “我去破庙。”沈秋打断他,眼神亮得惊人,“他们让我运货,正好能抓个人赃并获。你带官差去抄录房,把改了的考卷搜出来,再拿着这银锭去府衙,连周显他爹一起告!” 谢迁拉住她的手腕,急道:“太危险了!周显心狠手辣,万一……” “没有万一。”沈秋掰开他的手,将那枚沾了墨迹的丝帕塞进他怀里,“这是证据,你收好。记住,戌时三刻动手,别早也别晚。” 他转身走出柴房,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穿过贡院的飞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是谢迁昨晚硬塞给他的,刀鞘上刻着朵小小的梅花。 他知道此行凶险,可看着抄录房里那些还在埋头苦读的举子,想起家乡被洪水冲毁的田舍,忽然觉得这点危险不算什么。 至少,他抓到了线索,一条能撕开这层层黑幕的线索。 城南破庙的方向,乌鸦在枝头“呱呱”地叫着,像是在预示着什么。沈秋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9章 涉及高官 沈秋刚走到巷口,就被两个穿皂衣的汉子拦住了。他们腰间挂着“顺天府”的腰牌,眼神却像盯猎物似的锁着她:“沈姑娘,我们大人有请。” “哪个大人?”沈秋攥紧了袖中的短刀,指尖触到刀鞘上的梅花刻痕——那是谢迁的手艺,说是能辟邪。 “去了就知道。”汉子语气生硬,伸手就要来拉她。沈秋侧身躲开,余光瞥见他们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王顺说过,周显他爹的亲信都戴着这种刻着“河”字的玉佩。 “是周通判请我?”她故意提高声音,看着两人脸色微变,心里冷笑——果然是周家的人。 顺天府衙的马车停在街角,黑漆车厢上描着金线,一看就不是寻常官宦能用的规制。沈秋被“请”上车,才发现里面早坐着个人,青袍玉带,面容白净,正是周显他爹,通判周奎。 “沈姑娘不必拘束。”周奎笑眯眯地端起茶盏,茶香袅袅,却掩不住他眼底的精明,“听闻你和犬子有些误会?” “误会?”沈秋挑眉,故意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那里藏着那枚刻着“周”字的银锭,“周大人怕是弄错了,我与令郎素不相识。” 周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哦?那昨晚在贡院柴房,与谢迁密谋的人是谁?”他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沈姑娘,明人不说暗话。王顺已经招了,你拿了我的银锭,就该知道规矩。” 沈秋心头一沉——王顺果然靠不住。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笑了:“规矩?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规矩,还是‘官官相护’的规矩?”她忽然从布袋里掏出银锭,扔在小几上,“这银锭,周大人认得吧?去年府库失窃的官银,刻痕都一模一样呢。” 周奎的脸色瞬间变了,端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沈秋靠在车壁上,目光扫过车厢角落的暗格——那里露出半角卷宗,封皮上“河道修缮”四个字格外刺眼,“我只想知道,二十万两官银,到底填了谁的腰包?还有,《治河策》的考卷,为什么非要改成‘筑坝’?” 马车忽然急停,周奎猛地站起来,掀开车帘就喊:“停车!”他回头瞪着沈秋,眼里没了刚才的和善,只剩狠厉,“你一个小丫头,敢管朝廷的事?信不信我让你永远出不了这马车?” “我信。”沈秋却笑了,从袖中掏出那方沾了墨迹的丝帕,在他眼前晃了晃,“但谢迁此刻应该已经带着这帕子和银锭去见巡抚大人了。周大人说,巡抚是信你这通判,还是信举子的考卷和失窃的官银?” 周奎的脸“唰”地白了。他怎么忘了,巡抚李大人最恨贪腐,去年府库失窃案就是他亲自督办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周奎的声音带着颤音,终于没了刚才的嚣张。 “很简单。”沈秋收起丝帕,眼神锐利如刀,“告诉我,科场里还有谁在帮你儿子改考卷?还有,那批要运去黑市的官粮,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喧哗声,谢迁的声音穿透车壁:“周奎!你把沈姑娘怎么样了?” 周奎脸色大变,慌忙从暗格掏出个账本塞给沈砚灵:“我说!我说!科场里是主考官的小舅子在帮忙改卷,官粮藏在城南破庙的地窖里!你放我一马,这些钱都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金子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沈秋没接钱袋,却抓起账本翻了两页——上面记着“张主簿:纹银五百两”“李监丞:绸缎十匹”,全是科场考官的名字和受贿的数目。她冷笑一声,将账本塞进怀里:“这些,足够让巡抚大人请你去喝茶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谢迁带着几个官差冲了进来,看到沈秋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砚灵,你没事吧?” 周奎瘫坐在车厢里,面如死灰。官差上前铐住他时,他忽然疯了似的喊:“你们不能抓我!我姐夫是吏部侍郎!你们抓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秋和谢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到吏部侍郎。 谢迁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张纸:“对了,刚才在抄录房搜到这个,是王顺的供词,说周显还买通了巡考御史,要把你的考卷改成‘落榜’。”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初七,给巡考御史送了二十两黄金,让他把沈秋的卷子批成‘文理不通’……” 沈秋捏紧了拳头,原来他们不仅要改她的名次,还要让她落榜。 周奎被押下车时,忽然回头瞪着沈秋:“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吏部侍郎不会放过你的!” 阳光刺眼,沈秋望着周奎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谢迁手里的供词,忽然觉得这科场风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吏部侍郎……那可是朝廷的高官。他们敢插手科场,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网。 谢迁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担心,巡抚大人说了,只要有证据,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参。”他指了指沈砚灵怀里的账本,“这账本就是铁证。” 沈秋点点头,却忍不住看向贡院的方向。那里,放榜的鼓声即将敲响。而她的考卷,此刻还在那些人的手里,等待着被篡改的命运。 更让她在意的是,吏部侍郎为什么要帮周家?他们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城南破庙的方向传来钟声,戌时到了。 沈秋深吸一口气:“先去破庙抓运官粮的人,账本和供词交给巡抚。至于吏部侍郎……”她抬头看向谢迁,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总有一天,我们会查到他头上。” 谢迁重重点头,伸手递给她一把匕首——正是她之前塞给他的那把,刀鞘上的梅花被他磨得更亮了。 “走,去破庙。”沈秋握紧匕首,跟着谢迁往城南走去。 巷弄里的风带着尘土味,吹起她的衣袂,像一面小小的旗。她知道,前面的路更难走了,但只要手里握着证据,心里揣着公道,就不怕走不下去。 至少,她已经撕开了这张黑网的一角。 而那角破网的后面,是更汹涌的暗流,还是能照亮科场的光? 沈秋不知道,但她知道,必须走下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0章 告之周大人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沈秋已经站在周忱府的巷口等了两刻钟。府门旁的石狮子在残阳里投下斜长的影子,她攥着怀里的账本,指节被硌得生疼——那账本里夹着王顺的供词和周奎的玉佩,每一页都浸着科场的龌龊。 “姑娘是找我家大人?”门房举着灯笼出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周忱虽是户部尚书,却素来简朴,府里连个多余的仆役都没有,门房兼着跑腿的活计,也认得几个常来的官员。 “劳烦通报,就说举子沈秋,有关于科场舞弊的急件求见。”沈秋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知道周忱这几日为了南方漕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上门实在唐突,但除了这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她想不出更能信得过的人。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府。风卷着落叶滚过墙角,沈砚灵拢了拢衣襟,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响,猛地回头,却见谢迁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你怎么来了?”她皱眉,“不是让你去巡抚府送证据吗?” “巡抚大人不在,说是被吏部侍郎叫去议事了。”谢迁把油纸包塞给她,“刚买的热糖糕,你垫垫肚子。我怕你一个人来不安全,就跟过来了。”他指了指府墙,“我在这守着,有动静就吹口哨。” 沈秋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府门“吱呀”开了,门房探出头:“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周忱的书房比沈秋想象的更简陋。四壁书架堆满了卷宗,空气中飘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书案上摊着漕运地图,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盖过了原本的河道线条。周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用根木簪绾着,正拿着朱笔在图上圈点,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坐。” 沈秋没敢坐,将账本放在案上,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周大人,这是科场舞弊的证据,涉及周通判父子,还有……吏部侍郎。” 周忱的笔停在“扬州”二字上,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他没看账本,反而问:“你是沈仲的女儿?” 沈秋一愣:“大人认得先父?” “你父亲当年任监察御史,弹劾漕运贪腐,可惜……”周忱叹了口气,拿起账本翻开,手指划过王顺的供词,眉头渐渐蹙起。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那些银丝比沈砚灵上次在朝会上见时又多了些。 “周奎不过是个通判,没胆子动科场的事。”周忱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吏部侍郎张骏……果然是他。”他翻到记着“张主簿:纹银五百两”那页,冷笑一声,“他这是把科场当成敛财的铺子了。” “大人,”沈秋忍不住问,“您早就知道?” “猜到过。”周忱放下账本,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本泛黄的册子,“去年会试,有个江南举子卷子里写了段治河的法子,明明是良策,却落了榜。后来我查了,那举子父亲曾参过张骏的门生,想来是记恨上了。”他回头看她,眼神锐利如鹰,“你敢把这些拿给我,就不怕张骏报复?” “怕。”沈秋坦诚道,“但我更怕十年苦读,最后输给这些龌龊手段。我父亲当年说过,读书人手里的笔,该写公道,不该写苟且。” 周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拿起账本塞进袖中:“你父亲说得对。这账本我收下了,明日早朝,我会呈给陛下。”他从抽屉里取出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户部的通行牌,这几日若有麻烦,拿着它去户部找我。” 沈秋接过令牌,冰凉的铜面刻着“周”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她忽然想起什么:“大人,还有件事——周奎说,官粮藏在城南破庙的地窖里,今晚就要运走。” 周忱的眉峰跳了跳:“漕运的粮?” “是去年拨给北方边军的冬粮,被他们偷换了陈粮,好粮要运去黑市。” 周忱转身就往外走,抓起墙上的佩刀:“谢迁是不是在外面?让他去调五城兵马司的人,我去破庙,咱们前后夹击。”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沈秋道,“你别去,在家等着消息。” “我要去。”沈秋跟上他,“那些官粮是边军的命,我父亲当年就是为了查粮案才……”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执拗像团火。 周忱看着她,忽然笑了:“像你父亲。走吧,小心些。” 暮色已浓,四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周忱的马车没挂灯笼,在巷子里跑得飞快,沈砚秋掀开车帘,看见谢迁骑着匹瘦马跟在后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城南破庙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吆喝声。周忱勒住马,对沈砚秋道:“记住,等兵马司的人围了庙门再动手,别冲动。” 沈秋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谢迁硬塞给她的,说比匕首管用。风从庙门的破洞里灌出来,带着霉味和谷物的气息,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世道再暗,总得有人举着灯走。” 今晚,她想做那个举灯的人。哪怕灯光微弱,至少能照亮脚下的路。 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时,沈砚秋听见周忱大喝:“拿下!”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账本上那些冰冷的字迹,终于要变成滚烫的公道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1章 上奏皇帝 天刚蒙蒙亮,紫宸殿的铜鹤香炉里才升起第一缕檀香,周忱就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站在了丹墀下。朝露打湿了他的青布袍角,鬓边白发沾着细碎的水珠,倒比朝堂上那些簪缨华服的官员多了几分凛冽之气。 “陛下,臣周忱有本要奏。”当内侍唱完卯时的朝点,他一步踏出班列,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 御座上的正统帝放下朱笔,眉宇间带着初醒的倦意——近来北边瓦剌异动,他连着几夜没睡好。“周爱卿有何事?” 周忱上前两步,将账册高举过顶:“臣要参吏部侍郎张骏,勾结科场考官,篡改考卷、倒卖功名,更私盗边军冬粮,与奸商勾结牟利!” 话音落地,殿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张骏站在文官列中,脸色骤变,出列呵斥:“周忱!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构陷?” “构陷?”周忱冷笑一声,翻开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张大人去年冬月,是否收过盐商王奎的翡翠如意?那如意此刻该摆在你内院的博古架上,底座刻着‘玉成’二字。” 张骏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如意是他私下收的,从未示人。 “还有这个。”周忱又抽出一叠纸,正是沈砚秋抄录的考生名单,“去年会试落榜的举子中,至少有七位是被张骏强行换了名次,其中三位的文章抄本在此,陛下可当庭验看。” 正统帝接过内侍呈上来的文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其中一篇论《漕运利弊》的策论,字迹清劲,论点犀利,比起榜单上的三甲文章毫不逊色。“这般才学,为何会落榜?”他拍了下龙椅扶手,声音带着怒意。 “因为这位举子的父亲,曾弹劾过张骏的门生。”周忱朗声道,“张骏借科场泄私愤,将寒门学子的前程视作儿戏,更敢把手伸到边军冬粮上——臣已查明,他用陈年旧粮替换新粮,将好粮转卖黑市,致使边军在腊月里吃着带霉味的口粮,冻饿而亡者已有十七人!” “你胡说!”张骏急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忱道,“陛下明鉴!周忱这是诬告!他与那几个落榜举子勾结,伪造证据陷害老臣!”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周忱转向正统帝,“陛下可即刻派人搜查张府,他私藏的赃银与倒卖冬粮的账本,想必还未来得及销毁。另外,科场考官李默、王显均是张骏党羽,可当堂对质。” 正统帝看向身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振:“王伴伴,带人去张府搜查。” 王振尖着嗓子应了声“奴才遵旨”,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张骏私下送他的那尊金佛,此刻仿佛正烫着他的手心。 半个时辰后,王振的亲信匆匆进殿,捧着个匣子跪在地上:“陛下,在张骏卧房暗格搜出这些!”匣子里堆着金灿灿的元宝,还有一本明细账,每一笔交易都记着“冬粮折价”“科场谢礼”的字样,末尾甚至有张骏的私章。 “还有这个!”另一个小太监捧着件锦盒进来,里面正是那支翡翠如意,底座“玉成”二字清晰可见。 张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殿上文武百官一片哗然,几个曾被张骏打压过的官员趁机出列,附议弹劾。 正统帝看着账册上“边军十七人冻亡”的记载,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混账东西!边军在前线浴血,你却在后方克扣他们的口粮!拖下去!斩立决!” 侍卫上前拖走张骏时,他忽然疯了似的哭喊:“周忱!你别得意!科场里还有更大的网!那本账册根本不全——” 话未说完,就被王振使了个眼色,侍卫用布团堵住了他的嘴。 周忱望着张骏被拖出殿外,袖口下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张骏说的是实话,昨夜破庙搜出的粮窖里,除了冬粮还有半箱写着“兵部”字样的火铳零件——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科场那么简单。 散朝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周忱走出太和殿,见沈秋正站在金水桥边,手里捧着那枚户部令牌。 “周大人。”她迎上来,眼里带着询问。 周忱将令牌收回,从袖中取出份文书:“这是你的举人功名补录令,陛下亲批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张骏虽死,他嘴里的‘大网’还在,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沈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沈秋”三个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等你金榜题名那天,爹就瞑目了”。此刻朝阳落在文书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多谢大人。”她深深一揖,看着周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走向贡院方向——那里,新科举人的红榜刚要张贴,她的名字,终究是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上面的。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2章 英宗震怒 晨曦穿透云层,将太和殿的金砖照得发亮,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寒气。英宗朱祁镇将那本沾着霉味的边军口粮账本扔在御案上,封皮上“正统七年冬”的字迹被水渍晕开,像一道道狰狞的泪痕。 “十七人!”年轻的皇帝猛地拍向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淬着冰,“朕拨下去的冬粮,是让将士们御寒保命的!到了你们手里,竟成了倒卖牟利的货?!” 张骏瘫在冰凉的金砖上,锦袍沾满尘土,往日里油光水滑的脸此刻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却被嘴里的布团堵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旁边站着的李默、王显两位考官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官袍,连叩首都带着抖,地砖上很快洇出两片深色的湿痕。 “陛下息怒……”王振躬着身子上前,手里捧着刚从张府搜出的火铳零件,声音尖细却透着刻意的镇定,“这等败类,死不足惜。只是这火铳……奴才查了,是去年兵部失窃的那批军备,张骏竟敢私藏,怕是与边镇的人有勾结。” “勾结?”英宗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官员,“何止勾结!周忱,你说,那半箱火铳零件上的刻痕,是不是与瓦剌使者留在驿馆的信物一致?” 周忱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正是。那刻痕是瓦剌部落的图腾,属下已让懂番语的通事辨认过,意为‘猎物入网’。” “猎物?”英宗霍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奏章,“他们把朕的将士、朕的江山,当猎物?”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皇帝虽平日里温和,可一旦触及边军与江山,眼里的狠厉绝不输当年的成祖爷。 “张骏!”英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私通瓦剌,倒卖军粮,篡改科场,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朕本想留你全尸,可你竟敢把爪子伸到边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张骏凌迟处死,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 张骏闻言,身子剧烈抽搐起来,像条离水的鱼,眼泪混着口水从布团边缘涌出,模糊了满脸的褶皱。 英宗没再看他,转而看向李默二人:“你们两个,收受贿赂,篡改考卷,可知罪?” 李默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道:“臣……臣知罪……求陛下……饶命……” “饶命?”英宗拿起一份被篡改的考卷,正是那篇《漕运利弊》,“这篇文章的举子,因不肯给你塞钱,就被你改成了三流货色。你可知他父亲是守宣府的百户?上个月战死在鸡鸣驿了!人家用命护着江山,你却在这儿糟践他儿子的前程!” 他将考卷狠狠摔在李默脸上:“削去功名,杖四十,发往辽东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王显见状,知道求饶无用,反而挺直了些腰板:“陛下,臣认罪,但求速死,别让臣去辽东受那冻饿之苦。” 英宗瞥了他一眼:“准了。赐毒酒,让他死得痛快点。” 旨意一下,侍卫立刻上前拖人。张骏的哭喊、李默的哀嚎、王显的沉默,混着王振尖细的传旨声,在大殿里搅成一团乱麻。 周忱站在班列中,看着这一切,袖口下的手缓缓松开——方才他还在担心证据不足,此刻才明白,英宗的震怒,从来不是因为科场那点龌龊,而是这龌龊竟牵扯到了边防,触了帝王最敏感的逆鳞。 待殿内清静下来,英宗才揉了揉眉心,看向周忱:“你查得好。这批火铳的事,继续往下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臣遵旨。”周忱躬身应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御案上那篇《漕运利弊》的考卷,只见英宗正用朱笔在卷首写下“补录第一”四个字,笔尖的朱砂红得刺眼。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考卷上,将那四个字映得亮如火焰。周忱忽然觉得,这场科场风波,终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那些藏在锦绣堆里的龌龊,一旦与江山安危缠在一起,便再无遮掩的余地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3章 彻查科场 暮色四合时,巡城校尉带着一队兵丁围住了贡院,火把的光映在朱红大门上,像泼了层滚烫的血。沈秋站在阶下,手里攥着那本被篡改的考卷,指腹反复摩挲着卷尾那行歪歪扭扭的“三等”批语——这是李默的笔迹,却盖住了原本“一等上”的朱批,墨迹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朱砂。 “周大人,所有考官都在西厢房候着,还有三个誊抄官说肚子疼,刚想溜,被弟兄们拦下了。”校尉拱手禀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满脸的严肃。 周忱点点头,抬脚迈进贡院时,靴底碾过地上的残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跟着沈砚秋和新调任的御史王彰,王彰手里捧着个木盒,里面是从李默府中搜出的账册,每一页都记着“某生,银二十两”“某举子,玉镯一对”的字样,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攒了不少年。 “周大人你看这页。”沈秋忽然停在回廊下,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沈氏女,免试’,这沈氏……会不会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周忱凑近一看,眉头拧起:“去年秋闱,沈侍郎确实递过条子,被我压下去了。没想到李默竟私下做了手脚。”他抬头看向西厢房,窗纸上晃动着模糊的人影,“看来这科场的窟窿,比咱们想的还大。” 王彰哼了一声,将木盒往腰间一系:“管他是谁家的人,今儿都得扒层皮!陛下说了,查不出根由,咱们仨都别想回府!”他性子最是火爆,刚才在朝堂上听了英宗震怒,此刻满眼都是火气。 进了西厢房,十几个考官齐刷刷站起来,为首的主考官赵谦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抖得像筛糠:“周、周大人,深夜围贡院,这是……” “赵大人不必惊慌。”周忱在主位坐下,将那本篡改的考卷推到他面前,“只是想请教赵大人,这‘一等上’改‘三等’,是按哪条规矩来的?” 赵谦的目光刚触到考卷,冷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这不是下官批的……是李默,对,是李默经手的!” “哦?”周忱挑眉,“可这朱批的笔迹,分明是你的手笔。”他早就让文书房比对过,这字迹与赵谦平日批阅公文的笔迹分毫不差。 赵谦的脸瞬间垮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个副考官忽然“噗通”跪下:“大人饶命!是赵大人让我们改的!他说……说凡是没送‘孝敬’的,再好的文章也得压下去!” “你胡说!”赵谦急得跳脚,“明明是你收了那沈氏女的翡翠屏风,才帮她改的名次!” 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两人脸上的贪婪与惊慌无所遁形。沈秋站在一旁,默默记下他们争执中提到的名字——光是这一会儿,就听出了七个被暗箱操作的举子,其中三个还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 王彰听得火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案几,笔墨纸砚撒了一地:“都给我闭嘴!”他从怀里掏出英宗御赐的令牌,往桌上一拍,“陛下有旨,彻查科场舞弊,从今日起,所有考官、誊抄官、监场官,一个都不许走!兵丁已经封了贡院,谁也别想通风报信!” 这话一出,厢房里顿时一片死寂。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哭哭啼啼,有侥幸的还在盘算关系网,只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誊抄官忽然开口:“大人,老奴知道有个地窖,李默总在夜里去那儿……” 周忱眼睛一亮:“带我们去。” 地窖藏在贡院西北角的杂房里,掀开堆在角落的干草,露出块松动的青石板。下去时,沈砚秋举着火把,火光晃得她眯起眼——地窖不大,却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名贵字画,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详细记着“某官,求某子上榜,银五百两”“某侯,换名次,玉如意一对”。 “好家伙。”王彰掂了掂一块鸽蛋大的玉佩,“这李默,是把贡院当成聚宝盆了。” 沈秋翻着账册,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周兄你看,这里记着‘张生,父为边将,免试’,可张生明明是靠真本事考中的,怎么会……” 周忱凑过去,只见账册旁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李默的字迹:“张父战死,此恩当报。”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张生的考卷——那篇《守边策》写得字字泣血,确实是难得的好文章。 “看来这科场里,也不全是龌龊。”周忱合上账册,对王彰道,“把这些账册和赃物都清点入库,明日一早呈给陛下。另外,让人去查查那个张生,他父亲是不是上个月战死在大同的张百户。” 火把的光在地窖里跳动,映着那些珠宝的光,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底的角落。沈秋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这场彻查,不仅是在清科场的污,更是在剜那些藏在光鲜表皮下的腐肉。 而此刻谁也没注意,杂房外的阴影里,一个小吏正悄悄缩回脑袋,飞快地往贡院后门跑去——他怀里揣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收信人是“吏部侍郎沈大人”。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4章 主考被抓 天刚蒙蒙亮,贡院的朱漆大门就被撞开了,“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附近胡同里的狗都吠了起来。王彰带着锦衣卫踏进门时,玄色披风扫过门槛上的薄霜,檐角的铜铃还在左右晃悠,晨露顺着瓦当滴下来,“嗒、嗒”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晨光里闪了闪就没了影。 “赵谦何在?”王彰的声音像块冰,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鸟雀扑棱棱的翅膀声搅碎了清晨的静。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谦穿着皱巴巴的官服,领口还沾着点酒渍,头发散乱得像堆枯草,趿拉着鞋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哆哆嗦嗦的考官,有个老夫子的帽子都歪到了一边。“王、王大人?这是何意?”他一眼瞥见锦衣卫腰间的刀,那刀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腿肚子顿时转了筋,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亏得旁边的考官扶了一把。 王彰没理他,径直走向主位,拿起那本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考卷晃了晃,纸页边缘都被捏卷了:“赵大人,昨夜你在公堂上说,这沈氏女考卷的改动是李默所为,可据地窖里搜出的账册记载,这笔‘沈氏女免试入册’的银子,是你亲手收的吧?”他将账册“啪”地拍在桌上,纸张厚实的账册发出沉闷的响,其中一页用朱砂笔标着的字迹格外刺眼:“赵主考亲收翡翠屏风一座,沈侍郎托,为其女沈玉娥谋乡试名额。” 赵谦的脸瞬间成了死灰色,比檐下的霜还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的……是李默逼我的!他说沈侍郎在朝中势力大,不好得罪,我、我也是没办法,是被胁迫的啊!”他说着,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手还在不住地抖。 “没办法?”王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咔嚓”断了一根,“那这些呢?”他指了指锦衣卫抬进来的几个木箱,箱子一打开,里面的金银器皿在晨光里闪得人眼晕,金镯子、银元宝、嵌宝石的簪子堆得满满当当,“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赵谦,收举子刘某人金五十两,将其考卷由二等改一等’,这也是被逼的?” 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推搡声和怒骂声,李默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他的官帽早就掉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见满院的兵丁和地上散落的赃物,脸色“唰”地白了,却还强撑着梗着脖子喊道:“赵谦!你个老东西敢攀咬我?!明明是你自己贪赃枉法,想拉我垫背!” “是你先让我改沈氏女名次的!”赵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吼着反驳,声音都劈了,“你说事成之后给我引荐沈侍郎,保我升礼部侍郎!现在出事了,你想撇清关系?没门!” “放屁!”李默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明明是你贪得无厌,收了沈侍郎的礼还不够,又偷偷收了七八家举子的银子,现在东窗事发,倒想把我拉下水!我可告诉你,你给我塞的那对玉如意,我还没动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像两只斗败的狗,互相揭短,把科场里的龌龊事抖落了一地——谁收了张举人的玉摆件,谁替李公子换了考卷,谁又把三场考题拆开卖给了不同的举子,连收了多少两银子、在哪个酒楼交的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听得旁边几个年轻的锦衣卫都皱起了眉,扭过头去不忍再听。 沈秋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本张生写的《守边策》考卷,纸页被她攥得有些发皱,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张生昨日在放榜时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都磨破了边,却站在榜前看了许久,找到自己名字时,眼里的光比初升的朝阳还亮,那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对未来的盼头。若不是王彰大人坚持彻查,顺着账册摸到了赵谦的把柄,这样的好文章,恐怕真要被埋在那些龌龊交易里,一辈子都见不着天日。 “都给我带下去!”王彰听得不耐烦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挥手示意锦衣卫动手,“连同账册上记着的所有人,不管是考官还是举子,一个都别漏了!仔细审,把所有牵连的人都挖出来!” 赵谦和李默还在互相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被锦衣卫拖出去时,赵谦忽然挣扎着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沈秋手里的考卷,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意,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那篇《守边策》……是个好文章,字里行间有骨气,别、别因为我们这些人,委屈了真才……” 沈秋没说话,只是将考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晨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金灿灿地照在贡院的匾额上,“为国求贤”四个大字被染得金黄,可不知怎的,看着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王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却有力:“别担心,陛下说了,这次要把科场的脓疮彻底挤干净,还天下举子一个公道。走,咱们去见见那个张生,陛下还等着看他的《守边策》呢,听说那小子写的边防布防图,比兵部的老吏还周详。” 沈秋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那些被押走的考官时,他们身上的官服依旧华丽,绣着的禽鸟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她忽然觉得,这些华服再耀眼,也比不上张生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至少那布袍底下,藏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一颗没被铜臭熏染、只装着学问和抱负的心。 庭院里的铜铃还在晃,被晨风一吹,发出“叮铃铃”的响,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得格外清亮,像是要把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从这贡院里一点点摇出去,摇得干干净净。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5章 供出同党 刑部大牢的石壁渗着寒气,赵谦缩在草堆里,官帽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狱卒刚提走李默,牢门外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条丧家之犬。 “赵大人,想好了?”王彰坐在牢门外的木凳上,手里转着枚铁环,环上的尖刺映着火光,闪着冷冽的光。“李默刚才把你收沈家翡翠屏风的事都招了,还说你去年帮永宁侯的儿子改名次,收了两箱金条。” 赵谦打了个哆嗦,喉结滚了滚:“他胡说!那金条是……是借的!永宁侯说借我周转,年后就还……” “借?”王彰嗤笑一声,将一卷账册扔到他面前,“这是从你府中搜出来的‘借据’,上面写着‘事成之后,以功名抵’——赵大人,功名也能当银子借?” 账册上的字迹是赵谦亲笔,墨迹还带着几分颤抖,显然写的时候心里发虚。赵谦盯着那行字,脸一点点灰下去,忽然抓住牢门的栏杆,嘶哑着喊:“我招!我全招!但你们得答应我,给我条活路!我知道比李默更大的官!” 王彰挑眉:“哦?说来听听。” “是……是礼部尚书王冀!”赵谦喘着粗气,眼睛因恐惧和兴奋而发亮,“去年春闱,他让我把他侄子王启的考卷改成优等,给了我一幅唐伯虎的真迹!还有前年……”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谁收了江南盐商的银票,谁替外戚的儿子走了后门,谁又把考题卖给了好几家举子……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名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腥臭的铜臭味。 牢门外,沈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她没想到科场的根烂得这么深,连礼部尚书都牵涉其中。 “王冀?”王彰眼神一沉,“他侄子王启,是不是那个被点了探花的?” “是!就是他!”赵谦连忙点头,“那王启连《论语》都背不全,考卷上的字还是找人代笔的!我这儿有他代笔人的名字,是个落第举子,叫周明,现在在城南开了家字画铺……” 王彰立刻让人去传周明,自己则继续逼问:“还有谁?别跟我藏着掖着,你招得越干净,活命的机会越大。” 赵谦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有……还有司礼监的王振公公!” 这话一出,连狱卒都愣住了。王振可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太监,谁敢动他? 王彰的脸色凝重起来:“你说清楚,王振怎么了?” “去年秋考,他让我把一个叫石亨的武举名次往前挪了五十名,”赵谦声音发飘,“还说……还说以后有好处少不了我的。那石亨,是他的远房表侄!” 沈秋心头一震。石亨她知道,上个月刚被提拔为参将,据说在边关立了大功——原来那功劳也是掺了水的? 就在这时,周明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见了赵谦,脸“唰”地白了:“赵大人,您……您怎么在这儿?” 赵谦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周明!你快说,去年是不是你替王启写的考卷?我这儿有你收银子的条子,你不说实话,咱们俩一起死!” 周明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说!是我写的!王启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 他一边哭一边说,把代笔的过程说得清清楚楚,连王启当时写错的几个字都记得分明。 王彰让人记下供词,又派了两队人,一队去抄王冀的家,一队去传石亨问话。自己则拿着赵谦的供词,匆匆往宫里赶——这事太大,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沈秋看着赵谦瘫在草堆里,像抽走了骨头似的,忽然觉得有些悲凉。这些人为了功名富贵,把读书人的脸面、朝廷的规矩都踩在脚下,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到底是咎由自取,还是被这浑浊的泥潭拖下水的? 牢门外的火把渐渐远了,只留下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赵谦忽然对着牢门喃喃自语:“我年轻时,也想当个清官的……” 沈秋没再听下去,转身走出了大牢。外面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刑部的青砖地,却照不亮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龌龊。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心里有些发沉——王振都被牵扯进来了,这场风波,怕是要掀起更大的浪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