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7.深夜的百叶包粉丝汤
第二次进陈焕家,季温时自在不少。
陈焕的厨房应该是特别设计过,打通了北面阳台,面积比502的大不少。厨房墙面是深蓝拼奶油白马赛克,搭配柚木色橱柜,不锈钢操作台面,金属银百叶窗,清清爽爽。厨房家电都是内嵌式的,超大双开门冰箱,蒸烤箱,洗碗机,消毒刀架……干净整洁又专业。看得出,这里确实是主人最常呆的地方。
见一人一狗站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陈焕赶她:“这儿热,去客厅待着。”
季温时没吱声,也不走,就在这儿看着。
陈焕在做百叶包粉丝汤。用热水泡过的百叶剪成方形,挖一勺调好的肉馅铺在百叶其中一个角上,慢慢卷起来,叠成方形的小筒,最后粘上一点面糊封口。又拿了几个油面筋壳,上面挖个洞,肉馅填得满满的。砂锅里放一勺猪油烧热,葱段和姜片爆香,铺一层娃娃菜,放入几个百叶包和油面筋,黑木耳,细粉丝,最后用鸡架和猪骨熬好的高汤慢慢地煮它们。
上次来吃牛肉面的时候她是坐在外面的餐桌上等的,错过了陈焕做菜的过程。今天她才发现,这人做菜还挺有美感,完全不输“识食务者”。他的手很大,操作有条不紊,每个步骤干净利落,动作间手背的青筋若隐若现。甚至由于全部的感官都被调动——热油撞上葱姜的滋响,百叶包在浓汤里咕嘟翻滚的动静,还有随着蒸汽升腾钻进鼻腔的温暖香气,比隔着屏幕看“识食务者”做饭更多了层鲜活劲儿。
季温时见他的材料似乎都是现成的,好奇地问:“这些肉馅高汤哪来的?”
“本来准备今晚拍视频,白天就提前把料备好了。”
“那我岂不是把你的拍摄道具给吃了?”
砂锅的边缘已经有乳白的蒸汽溢出,浓郁的鲜香丝丝缕缕散开。
“吃了更好,”陈焕把火转小,回头看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笑意,“我乐意。”
季温时被他钩子似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嘟囔了声热,带着糖饼回餐桌边坐着了。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百叶包粉丝汤被端上了桌。
陈焕把没放香菜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烫,吹凉再吃。”
陈焕用来盛粉丝汤的容器是两个小小的土陶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汤汁还在微微沸腾。复合的鲜香直冲鼻子,勾得季温时顾不上陈焕的提醒,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匆匆吹了几下就送进嘴里。
好烫!可是好鲜!舌苔可能都被烫红了,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尝到了猪油的醇厚,娃娃菜的鲜甜,豆制品的香浓,高汤的鲜美以及白胡椒微微的辛辣。太好喝了!
陈焕见她被烫到,皱眉给她倒了杯凉水:“慢点。糖饼吃饭太急需要慢食碗,我看也得给你买一个。”
“好好唔。”季温时已经夹起一个百叶包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她怕再被烫到,只用上下牙齿的尖尖叼着,一点点吃。
百叶包和油面筋都是极吸汁的食材,每咬一口都得先咽下滚烫鲜美的汤汁,然后才能尝到外皮包裹着肉馅的扎实口感。肉馅被搅打得细腻绵软,几乎入口即化,里面应该掺了马蹄,时不时能咬到脆甜的颗粒。
正吃着呢,冷不丁听到陈焕轻轻啧了一声。季温时从砂锅的热气里抬起头,见陈焕看着碗里咬了一半的百叶包,略带嫌弃。
“肉馅还是应该用手剁的,机器绞的口感不行。”
“那怎么不用……”季温时没多想,礼貌性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突然反应过来,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陈焕抱臂,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可能是怕再吵到某个爱睡懒觉的小邻居吧。”
季温时耳根微热,小声反驳:“谁让你大早上……我下午一般都在学校,你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你是海大的学生?”陈焕问。
见她点头,他又问:“怎么想到一个人搬出来住?”
季温时夹起粉丝吹了吹,卷在筷子上晾着:“胃不好,医生说最好自己做饭。”
怪不得这么瘦。陈焕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她吃饭,小口小口的,很斯文,但速度很快,时不时尝个百叶包,喝两口汤,吸溜一筷子粉丝,看来今天这百叶包粉丝汤比上次的红烧牛肉面更合她口味。
于是他问:“你是海市周边人吗?”
没想到季温时摇了摇头:“我是江城人。”
江城?陈焕有些诧异。江城地处西南,那可是个无辣不欢的地方。
“但你口味挺清淡啊?”
“嗯,我不怎么吃辣,”季温时边吃边说,“容易胃疼。”
碗里的粉丝汤已经快见底了。以前在海大读本科的时候,东门外有一家专卖粉丝汤和烫饭的小吃摊,每天夜里九点后才会出摊。百叶包粉丝汤是一道经典海市小吃,海市人口味不重,喜欢这类清淡口汤汤水水夜宵的人不在少数。尤其在冬天,热气浓得需要用力挥开才能看见人,那位瘦高的老板娘总能轻松地记住每一位熟客,以及他们的忌口。每次她一去,老板娘都会麻利地招呼:“小姑娘来啦?小份粉丝汤,葱花香菜都不要对吧?”她点点头,在红色的挡风棚里找一张小桌子坐下,等待第一口汤下肚的暖意从喉咙流淌到四肢百骸。前两年从英国回来,再想去喝一碗粉丝汤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东门的小吃一条街早就被拆除了。
但陈焕做的这碗显然比记忆中的百叶包粉丝汤更好喝。小吃摊利润薄,汤底只是简单用味精勾兑出鲜味,哪里比得上这真材实料的高汤,喝到碗底也不会口干。
端起碗一口气喝光最后一口汤,季温时满足地放下筷子,突然对上陈焕的眼神。
这人怎么突然笑得这么……慈祥?小时候她偶尔跟妈妈一起去外婆家,外婆给她杀鸡吃,看她能吃下一整个大鸡腿外加一碗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觉得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像自己外婆?季温时忍不住有点想笑,试图抿嘴憋笑失败,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陈焕果然问。他略略蹙眉,脸上慈祥的表情不见了,恢复了那副又酷又冷的样子。
嗯,这下对了,不像外婆了。
“没什么,真的很好吃。”季温时真诚地看着他,试图把刚才没憋住的笑包装成“吃到美食实在忍不住心花怒放于是笑了”。见男人脸上的狐疑显然未褪,她急中生智把话头引开。
“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怎么海市家常小吃也做得这么好?”
“嗯,北市人。”陈焕果然被带偏,“我在海市上的大学,毕业到现在也待六年了。况且这是我的工作,各地家常菜都得会一点。”
哦,对了,虽然“糖饼厨房”那个账号糊糊的,但他毕竟是个美食博主来着。
这年头的行业门槛可真高,连新人都这么专业……
她正走神,陈焕已经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把碗筷送进厨房。他没急着洗碗,又坐回她对面。
“说说看,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
季温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不是胃不好么,很多养胃的食材你不见得爱吃,得先问问你。”
重点不是这个吧?!她愣了两秒才找回思路:“你要给我做饭?”想了想,她摇摇头,谨慎地说,“如果你想接私厨,可以在小区群里问问。按照你的水平,我肯定是请不起的。”
“想什么呢。”陈焕被她气笑了,“我是不白做,你也不白吃。”
他冲着糖饼扬了扬下巴:“我时不时得回一趟北市,糖饼这么喜欢你,省得我再找寄养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顾它,每天喂两顿,遛两次。狗饭我会提前做好放冰箱。”
做饭换寄养?粉丝汤的鲜美还萦绕在舌尖,糖饼正趴在她脚边打盹,发出轻微的小呼噜——怎么看都是对她的双重奖励吧!
季温时果断点头:“没问题。”
陈焕见她答应得爽快,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随意舒展:“说吧,我记着。”
“喜欢吃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清淡点就行。”
男人低头在手机上记录,餐桌灯光将他垂落的睫毛拉得细长,整个眼睑都被笼罩在睫毛的阴影中,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神气。
“不喜欢的,葱姜蒜香菜洋葱……”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带气味的一点儿也不碰?”
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诚实地继续输入,突然停顿:“芹菜呢?吃不吃?”
季温时抿了抿唇:“还行。”
“到底吃不吃?”
“……不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找补道:“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可以挑出来……只要不像饺子馅那种混在一起的就行。”
陈焕点点头:“行,非放不可的时候我就切大块,方便你挑。”
季温时愣住了。
半天没听见季温时说话,陈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还有吗?”
他的眉眼在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更深峻,语气却很温和,让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再报出十个八个忌口的食材,也会被他悉数接纳。
季温时问:“你不觉得我太挑食吗?”
他笑了:“这算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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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挑食?该带你去见见我奶奶——”
“凡是水里的东西一概不吃,别说什么鱼虾蟹,连海带紫菜都不吃。还有啊,不吃羊肉,不吃带肥的猪肉,不吃鸡皮,不吃菇类,大部分蔬菜只吃叶子不吃梗……”
季温时听得眼睛都圆了,半响才问出一句:“那你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各人口味不同,很正常。”陈焕把手机锁屏收起来,随意往后一靠,“小时候我最爱吃红焖羊肉,奶奶闻到羊肉味儿都犯恶心,也没耽误经常给我做。老太太今年75了,身体健康得很,我时不时给她买点补剂,做菜捡她喜欢的做,也挺好。”
“真好。”季温时由衷地羡慕,“我妈见不得我挑食,小时候我越不吃什么她越逼我吃什么。”
陈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家长都这样,怕孩子营养不均衡。”
“不全是。”她声音淡淡的,“不吃葱姜蒜不会怎么样,但她觉得这是错的,是我的毛病,必须改过来。”
陈焕惊讶地抬头,正好看到季温时垂下眼睫。黑色的睫毛沉沉压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像宣纸上两道拉长的墨痕。
他终于知道这姑娘身上时不时浮现的淡淡死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她大部分时候都太工整,太规矩,太克制,像博物馆里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还是更喜欢烧糊了锅一脸沮丧的她,梗着脖子倔强地要自己搬箱子,结果把脸弄成小花猫的她;早上被他吵醒冲过来拍门理论的她。不完美,不精致,不得体,但至少生气蓬勃。
他不忍心看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缩回自己那层玉做的壳子里去。
“季温时。”陈焕轻声叫她,像在唤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她闻声抬眼。
“那不叫毛病,”陈焕看着她说,“你也不用改。”
“至少在我这儿,如果你不爱吃我做的饭,要改的人是我,不是你。”
直到睡前,季温时脑子里还在反复盘旋着陈焕说过的话。
关于“挑食”的概念,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刻在了心里。她知道梁美兰独自带她很不容易,小小的人儿也懂得体谅,总觉得该让妈妈开心。所以不论饭菜是咸了淡了,生了糊了,她都默默咽下去,从不吭声。
可是那些气味浓烈的配菜,实在是她无法忍受的噩梦。
记得有一次梁美兰煮了碗牛肉丸汤,浮头撒了厚厚一层青翠碧绿的芹菜末。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握着勺子,尽量避开有芹菜的地方,一点点喝完汤吃完丸子,碗底剩下一小堆绿色。梁美兰收碗时发了很大脾气:“这么小就挑食,以后得娇气成什么样?家里惯着你,以后进入社会谁会惯着你?!”
于是那天,她被要求用勺子把那堆芹菜末一粒不剩地全刮干净,吃下去。之后梁美兰就格外注意整治她挑食的毛病。不吃姜?饺子馅里放超多姜末。不吃蒜?炒菜必放蒜蓉。不吃葱?汤里永远飘着葱花,还不许剩下。
挑食是一种罪过。意味着不体谅妈妈的辛苦,给做饭的人添麻烦,更意味着自己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一直这么相信着。
可当她忐忑地列出那些不吃的食材时,她没有被教育,没有被嫌麻烦,眼前的男人只是随意应下,说会把配料切得大些,方便她挑拣。他甚至说她的挑食不是“毛病”,不用改。
明明看着有些痞,有些酷,不像是什么好接近的人,却理所当然地包容着她的小习惯,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心里有个角落热热的,痒痒的,像一颗被温水泡过的种子正要破土发芽。当年那个一个人在饭桌前含着眼泪吃芹菜的小女孩,好像隔着遥远的时光,被人轻轻摸了摸头。
第二天上午是师门开学第一次读书会。
正如很多文科专业一样,中文系没有实验室,平时也不用坐班打卡,曹老师生怕门内诸神散漫成性,于是决定效仿理工科定期开组会,美其名曰“读书会”。所有硕士博士们都需要参加,分享最近读文献的心得和困惑,或是手头论文的思路和进度。
昨晚几乎整夜没阖眼,季温时只好冒着可能会胃痛的风险,早早到蜜意咖啡厅准备买杯咖啡提神。
蜜意更新了初秋菜单,她正纠结点经典款的冷萃还是新上市的桂花拿铁,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小时?”
她转头,眼前是个高大的男生,淡蓝短袖衬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米白休闲裤,帆布鞋,背着电脑包,干净清爽的样子,正笑着看着她。
季温时也愣住了,继而惊喜地道:“郭奕哥?!”
8.辣椒炒肉和肉汁拌饭
好些年没见,季温时着实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郭奕。
郭奕是她小时候的邻居,两人的母亲既是同事又是好友。虽然梁美兰辞职开服装厂挣了些钱后就搬离了那个家属大院,郭奕家也早就因郭叔叔的工作调动搬去了隔壁区,但两家的交情没断,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聚聚。季温时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上学,跟郭奕没能见上几面,但在这里遇见这个小时候总带她玩的邻居哥哥,她还是觉得意外又亲切。
“听梁阿姨说你在海大读博,我还打算开学后找时间联系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郭奕镜片后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咖啡单,“喝什么?哥哥请客。”
郭奕比她大五岁,是院里那帮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直品学兼优,温和有礼。那些年,棉纺厂家属院家长教训孩子的固定句式就是:“你看看人家郭奕!你要是有他半点懂事,老娘我能多活十年!”
“郭奕哥怎么来海大了?”季温时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深蓝色帆布袋上。这是海大人文学院给来报到的新生准备的文创大礼包,“你之前不是在京大读博吗?”
“刚毕业,导师说我在京大呆了十年了,赶我出来换换环境。”郭奕无奈地笑笑,“海大历史系正好有位老教授有博后名额,我就过来待两年。”
季温时在心里默默羡慕。人家都博士毕业了,她连开题都还没着落。
郭奕看了眼腕表:“我一会儿去系里见导师,上午应该要开个会。你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
“我们导师上午也组织开会,”她想起曹老师每次读书会冗长的流程,“不知道要开到几点,估计挺晚的。”
“没事,”郭奕眼底笑意温和,“我等你。”
九点整,季温时捧着杯桂花拿铁踩点进了会议室。这是新学期第一次读书会,人到得格外齐。椭圆长桌边,远离主讲席的风水宝地早已被占据,只剩下左右两边离导师最近的门神位。她认命地在主讲席左边坐下。
曹老师还没到,会议室里一片喧闹。一个暑假没见的同门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身边只坐着师弟方晓凡,两人各自埋头刷手机,默契地互不打扰。
微信突然跳出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陈焕」
季温时这才意识到,都去人家家里蹭过两次饭了,居然连微信都还没加。
她点了通过,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邻居,我现在能剁排骨吗?」
她忍不住唇角一弯。这人真是的……
季温时:「可以」
那边顿了顿:「今天醒这么早?」
季温时:「我在学校,上午开会。」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找中介要的。我上午要拍个视频,得剁排骨,怕你还在睡觉,又不能去敲你的门。」
奇了怪了,她怎么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呢?
这时候曹老师端着茶缸走进来,她只好收起手机,拿出电脑打开。
她的电脑微信常年是登录状态,刚解锁屏幕就看到那边追了条消息过来。
「中午回来吃饭吗?炖了薏米山药排骨汤,养胃。」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回来吃饭”这四个字上。这个词组真奇妙,亲密又寻常,无论出现在什么关系里,总能让人感觉到期待和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八点档家庭伦理剧里的经典桥段:贤惠的妻子在家精心烹饪一桌菜肴,守着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锅给老公打电话。电话那头,男人往往在花天酒地不亦乐乎,或是小三在怀乐不思蜀。妻子满怀期待地问丈夫今天回来吃饭吗?丈夫烦躁地敷衍一通,啪地一声挂断电话。镜头一转,妻子失落地看着一桌佳肴。
不过今天她似乎就是那个渣男……毕竟先答应了郭奕。脑海中的小剧场里,守着汤锅的哀怨妻子突然变成了系着围裙的陈焕,顶着那张又冷又酷的脸幽幽看过来。她赶紧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大口,把涌到唇边的笑意压下去。
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好意思,中午有约了。」
回复完,她又找了个萌萌的小猫鞠躬说“sorry”的表情包发过去。
今天的读书会主要是让新入门的硕士和博士熟悉一下同门。大家自我介绍完后,曹老师也没再长篇大论,只重点提醒季温时和两位博四的师兄师姐抓紧开题和写论文,随即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结果反倒变成她等郭奕了。
历史系楼和中文系楼相隔不远,共享一个庭院。季温时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边成排的银杏树叶子都还绿着,阳光从浓密的绿荫中漏下几点光斑。等秋风一起,再下过几场雨,这些叶子就会逐渐变黄。等再冷一些,学校公众号的宣传图里就该出现银杏雨了。
季温时等得无聊,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漫无目的地滑了一圈APP,还是回到微信又点开陈焕的头像。
自打她说中午有约以后,他就没再回复。可能这会儿正在做菜拍视频吧。
陈焕的微信头像背景是黑色的,浓重夜色中隐约可见一团黄白色的毛团在奔跑,看起来像是哪天夜里下楼遛糖饼的时候随手拍的。
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同样是黑色。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倒不是设置了什么三天可见,而是这人真不怎么发动态。几年间总共就两三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分享了个网店链接。
季温时好奇地点进去,是家名叫“农场小卖部”的店铺。店铺页面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叫“丑苹果”的链接,连图片都没有。链接标题上写着“距苹果采摘期还剩一周”,商品还处于暂不可购买状态,但加购人数显示已经破万了。这是陈焕的网店吗?
她越发觉得看不透。他自称是美食博主,可“糖饼厨房”那个账号毫无流量,完全无法支撑他当全职博主,更别说他家那些颇有设计感的装修,专业的厨房,连糖饼大概都养不起。所以这个网店是他的副业?也不知是怎么经营的,人在海市,却卖着不知道哪里种的苹果。
这人看起来好像简单直接,像阵风似的闯进她的生活。可仔细探究起来,却又觉得他像山间溪流,看似清澈见底,鱼虾卵石悉数可见,可当真正伸手去探,才惊觉水下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季温时回头,郭奕正站在长椅后面,双手撑着椅背俯身看她。
“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坐下。郭奕哥想吃什么?”季温时收起手机。
郭奕想了想:“吃家乡菜吧。小时应该也很久没吃了?”
季温时点点头。海大南门后的巷子里就有一家地道的江城小炒菜馆,开了很多年,价格实惠,口味正宗,本科的时候她偶尔去吃。后来胃病日益严重,经不起重油重辣的折腾,就再没去过。
这家饭店名字很朴素,就叫“江城小炒”。掀开硬硬的塑料门帘,迎面是一个半包围结构的木柜台,经年累月都快看不出本色了。柜台后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常见的饮料,什么旺妞牛奶,椰花椰汁,小牛酸酸乳之类的,还有几款价格不高的小瓶装白酒。柜架正对着门的转角处供着一尊财神像,神龛的红灯把柜台里坐着的老板映得红光满面,一看就像要发财的样子。
店里还没有用上扫码系统,全靠老板娘一个人点菜。两个江城人点家乡菜根本用不着菜单,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老板娘见是老乡,还送了两罐可乐。
菜很快上齐,辣椒炒肉,酸萝卜炒牛肚丝,热拌香干,芋头娃娃菜汤。
江城菜以猛火快炒出名,猪油烧得滚烫,调料撒得豪爽,锅铲叮叮当当在铁锅离迅速翻拌颠弄几个来回就装盘上桌,带着扑面而来的锅气。
季温时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是江城人。江城人的性子就像江城菜,炒得轰轰烈烈,吃得热热闹闹。但她是一盅温吞凝结的汤,冷冷清清,调羹扔进去都溅不起多大水花。
还没动筷子,老板娘又风风火火拎上来个迷你电饭煲,里面是冒尖的米饭。
这是店里的招牌特色,不单独卖,是只有点了辣椒炒肉的客人才能解锁的隐藏美味:肉汁拌饭。
一盘合格的辣椒炒肉,讲究既多也不多。讲究多是因为辣椒炒肉是考验一家江城菜是否正宗的终极试金石;但说它讲究不多,则是因为这道菜实在太家常,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做法,怎么做都对。但无论如何,一盘好吃的辣椒炒肉总得有三大要素:肉嫩,辣椒软而入味,碗底得汪一层酱汁混着肉汁的油汤,不能干干爽爽的。
肉汁拌饭,就是先把一盘辣椒炒肉吃到剩三分之一,辣椒多肉少,底下全是油汤的时候,一气把整盘菜扣进电饭煲里,拿盛饭的大勺搅拌均匀,直到每一粒米都被浸润成酱色。
季温时暑假以来一直遵医嘱严格清淡饮食,此刻在这烈火重油和新鲜辣椒激发的霸道香味中,口腔也被迫诚实地开始分泌唾液。
内心挣扎半晌,她还是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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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了一小碗肉汁拌饭。
酱色米粒裹着油光,黏黏糊糊的,入口是猪油特有的荤香。每一口饭都包裹着炒软的辣椒、咸香的豆豉,焦脆的油渣,偶尔还能捞到片漏网之肉。
香,实在是太香了。
两个久未归乡的人前半程几乎没空说话,筷子都没停过。最后还是郭奕先开口。
“在海市吃得还习惯吗?”
季温时点点头:“刚开始不太习惯,这么多年也慢慢适应了。”
郭奕轻笑:“我一直没适应京市菜,总觉得他们炒菜都带甜味,没想到海市这边更甜。”
“是肖阿姨手艺太好了吧?”季温时开玩笑地说,“把你舌头都养刁了。”
肖阿姨是郭奕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小时候季温时最盼着去他家吃饭,每次肖阿姨都纳闷:“美兰总说小时不爱吃饭,这不吃得挺香嘛!”
郭奕注意到她的杯子空了,放下筷子给她添满可乐:“十一要不要一起回去?我妈肯定给你做一大桌菜。”
季温时垂下眼帘:“看情况吧,这学期要开题,时间有点紧。”
“好。”郭奕也不再劝,声音更温和了些,“每次放假回家,我妈都念叨好久没见小时了。我……我们都很想你。”
季温时弯起眼睛:“我也想念肖阿姨的手艺——特别是她的红烧猪蹄和卤味。”
饭后,季温时打算回家睡个午觉,下午就在家里自习,顺便试试新买的升降桌。郭奕说自己的车就停在学校,可以送她。于是两人饭后消食散步一路走到停车场。
没想到在停车场遥遥望见蒋冰清从一辆车上下来,正依依不舍地和驾驶座上的人告别。车开走了,蒋冰清一回头看见季温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冲她招手。
季温时不好意思地跟郭奕打了个招呼:“我朋友,过去打个招呼马上来。”
她小跑过去,蒋冰清已经摆出一副严刑拷问的架势:“好啊季温时!刚跟我说不想谈恋爱,转头就跟帅哥停车场漫步?”
“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别瞎说。”季温时不甘示弱,“你呢?下车都恨不得吻别,确立关系了?”
蒋冰清扭扭捏捏:“差不多吧……但他实在太害羞了,我决定再等一周,要是他还不表白,我就亲自上!”
见郭奕还在车边等,季温时匆匆聊了几句就原路跑回去。
“怎么不多跟朋友聊聊?”郭奕给她拉开车门,“我不急。”
季温时摇摇头:“送我回去已经很麻烦你了。”
郭奕笑了笑,没说话。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冷气的轻微风声里,他叹息般的声音传来。
“小时,小时候你不会跟我这么客气的。”
樟园里,501,陈焕正把洗好的碗摆进消毒柜,发出的动静比往常大一些。他的眉头锁得很紧,眼睛冷冷淡淡,周身气压很低。
从今天上午起心情就莫名不太好。
天气明明很好,温度还比前两天降了一些。糖饼也很乖,早上才在外面遛了一圈就把大小便都解决了。上午的视频也拍得很顺利,薏米山药排骨汤简单快手,清淡鲜美,适合大部分人群,作为“糖饼厨房”的第一期视频非常合适,还能赶上平台“秋季滋补温养食谱”的推流。
排骨是自己早上去市场挑的,山药是奶奶从农场寄来的,食材都新鲜,熬出来的汤自然也成功。汤色清亮,排骨酥烂,山药软糯。他怕太油腻,甚至把排骨上那一丁点肥肉油膜都剃掉了,汤面澄澈得一丝油花都没有。
可是没有人喝。
放盐之前他盛了一小碗汤晾凉给糖饼,这只向来不爱喝水的小狗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口味清淡又需要养胃的人,应该会喜欢吧?会顾不上烫就急着先喝两口汤,然后小口小口地啃排骨,山药——不知道她爱不爱吃。但是山药健脾养胃,得多吃。
楼下一阵引擎声响打断思绪。他漫不经心瞥向窗外,这一眼就将他钉在原地。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有个年轻男人先从驾驶座上下来,似乎想去给副驾的人开门。可副驾的人显然没有这种被服务的意识,自己直接就把门推开了。
是季温时。
她背着书包,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下车后,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车边跟她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口型。呵,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听。
舍不得走是吧。他转头看了眼正无聊地趴在冰垫上打哈欠的糖饼:“糖饼,走,下楼遛遛。”
9.桂花山药苹果泥
高碳水真是催眠神器。
季温时记得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班上那些本地同学中午基本不会正经吃饭,多半是啃几根水果胡萝卜,吃一盒巴掌大的沙拉,更凑合些的就吃包薯片喝杯酸奶。他们没有午休的概念,说是中午吃多了碳水下午会犯困。她也跟着试了试,虽然中午吃冷菜叶子让胃挺遭罪,但下午确实是有精神多了。也不知是习惯造就了饮食,还是饮食养成了习惯。
刚才在郭奕的车上,她其实已经陷入半昏睡状态了,多亏学校离家不远,还能坚持一下,不然她肯定在路上就要睡过去。
没想到郭奕的车刚开走,她就听到单元楼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嘤嘤叫声。她瞬间清醒了一半,转头就看到陈焕推门出来,把怀里的糖饼放在地上。
小狗兴奋地扑过来摇尾巴,季温时强打精神蹲下身揉它的脑袋。半晌才发觉四周太安静,一抬头,男人抱臂倚在墙边正垂眸睨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中午出来遛糖饼?”她记得陈焕之前说过,是早晚各遛一次来着。
陈焕没回答,转头看向小区大门的方向。空气里似乎还残余着淡淡的汽车尾气味儿。
啧。跑了。
“糖饼想出来。”他走过来,抱起正在沉浸式咬她鞋带玩的糖饼,推开单元楼门,“还不上去?”
“?你不遛狗了?”季温时莫名其妙。
“糖饼想回去。”
刚才还以为今天能多放一次风的小狗在他怀里不满地哼唧几声。
季温时无暇思考,本来就困,现在脑子彻底变成一团浆糊,懵懵地跟着他上楼。
楼道又窄又陡,男人抱着糖饼走在她前面。狭小空间里,他身上苦艾薄荷的清凉气息随着行走时擦起的风,不住地拂过她鼻端。走到一楼平台处,陈焕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通道:“你走前面。”
“啊?”季温时慢半拍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但还是乖乖走到了他前面。
“困成这样,”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一摔了,还得我去捡。”
回到家,季温时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走进卧室换好睡衣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吵醒。
深度睡眠被强行打断的眩晕感让她皱紧眉头,闭着眼在枕边摸索到手机。
“小时,怎么这么久才接,是不是在睡觉?”
梁美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季温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她不应该在睡觉。于是暗暗清了清发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没有,我在看文献,手机静音的。”
“哦,那就好。”梁美兰语气缓和了些,“我看视频号里专家预测说今年十一出行人次可能要创新高,你早点把回家的票买了吧。”
季温时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的按键:“这学期期末要开题,十一可能不太……”
“你奶奶今年生日正好是阳历十月四号。”梁美兰打断她,“往年都遇不到假期,今年总算凑巧了。”
沉默良久,她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梁美兰再三叮嘱她记得提前买票,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呆怔很久。手机突然“叮”一声重新亮起,显示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
从小到大,梁美兰倒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刚才接电话时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逐渐回过神,身体上的难受却逐渐清晰起来。起初她还以为是中午吃太饱了没消化,可那股饱胀感慢慢变成了熟悉的酸胀疼痛。胃的下半部分是空的,每次蠕动都带来轻微的绞痛,提醒她该进食了,可上半部分却是胀的,像食物还堆积在食管迟迟不肯下滑,灼烧般的胀痛几乎要溢到喉咙口。
胃病又犯了。
回想起今天上午喝了咖啡,中午吃了重油重辣的江城小炒,这胃病也犯得理所应该。
她捂着上腹下床去抽屉里翻胃药,找了半天才想起,从宿舍搬出来之前,医生开的胃药好像就已经吃完了。这阵子胃病没犯,她也就一直忘了补。
于是只好回床上摸过手机,在快团买药APP上下单胃药,然后重新躺下,蜷缩成虾米状,两只手用力摁住胃部,靠外力勉强麻痹胃里的不适。
没想到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被吵醒,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季温时以为是胃药到了,勉强提起一口气喊了声“放门口!”门外安静了一瞬,敲得更重了。与此同时,手机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陈焕:「是我,开门。」
陈焕原本是要去驿站拿快递的,没想到一开门,发现对面502的地上放了个黄色纸袋,上面有显眼的“快团买药”四个大字。
病了?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低血糖的那副样子,他眉头瞬间拧紧,快递也不去拿了,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袋子,没拆,直接抬手敲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陈焕呼吸都凝滞半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季温时白着一张脸,穿着宽松的睡衣,飘飘忽忽的,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你的药,”他把纸袋递给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哪儿不舒服?”
季温时低头拆袋子:“胃病犯了。”
联想起她上午回复的“中午有约”,以及午后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陈焕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那位多半就是让她胃疼的罪魁祸首。不知道她胃不好?还是明知道她胃不好,还带她去乱吃东西?
反正都不怎么样。
季温时已经从袋子里掏出铝碳酸镁片,熟门熟路地抠了两颗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
他忍不住问:“这个多久能起效?
“大概半小时吧。”
“晚饭呢,吃过没?”
她摇摇头。
就知道。陈焕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叹了口气:“借你厨房用用行吗?给你做点吃的。”
“怎么不去你那边做?你厨房专业多了。”
陈焕简直要气笑了。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他抬手,稍微用了点力道,揉乱她的发顶:“你不舒服,我敢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等着,我拿点东西马上过来。”
收回手往门口走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指间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季温时的头发柔软顺滑,像一尾游鱼,轻轻一碰就从他指缝溜走了。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软。他回头看了眼窝在沙发里病恹恹却还要强撑的姑娘。
这话还真不一定对。
拿了东西回到502,陈焕开始做桂花山药苹果泥。
山药去皮切块,等蒸锅水开后蒸20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苹果洗净,去皮,加两颗红枣,一起放进养生壶里煮。
等山药蒸得差不多,勺子轻轻一压就能成泥的时候,红枣苹果水也煮好了。黄亮清透的滚水在壶里沸腾,温润清甜的香味从壶口飘散出来。
季温时原本在餐桌前看书,时不时往厨房瞟几眼,闻到这股清甜的味道,忍不住放下书探头进厨房。
“煮的什么?好香。”
“吃的还得等几分钟,先喝杯苹果水。”
一杯泛着琥珀光泽的苹果水被递到她面前。陈焕握住烫手的杯身部分,把杯柄朝向她。
“晾一会儿,烫。”
季温时赶紧接过杯子放到桌上。怕烫坏房东的实木餐桌,她还用上了之前网购的小碎花棉布杯垫。
苹果本身的清甜被湿热水汽蒸煮后更加浓郁,还有红枣醇厚的甜香萦绕其间。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酸,可还没等酸味在舌尖打个转,红枣的温厚醇甜便及时跟上,在唇齿间交织出层次丰富的香甜。
下午季温时一直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没怎么喝水,现在才觉得口渴起来,端着杯子边吹边喝。等陈焕出来的时候,一杯苹果水已经快见底了。
陈焕挑眉:“还挺喜欢?”
季温时诚实地点头:“好好喝。”
“这个苹果好像……”她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形容,但终于苦恼地词穷,“苹果味儿特别浓。”
“奶奶在农场自己种的丑苹果。”陈焕抽出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季温时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你那个网店卖的……”
“哦,看我朋友圈了。”这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季温时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耳根一热,嘴硬道:“只是不小心点开看到了……”
男人没接话,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初见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只是被餐厅暖黄的吊灯柔化几分侵略性,直看得人脸发热,却生不出躲闪的念头。
季温时垂下眼,摩挲着杯壁没话找话:“那……奶奶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看你那个链接都有一万多人加购了……”
“老太太年纪越大越闲不住。”陈焕终于移开视线,拿过她的杯子去添水,“种的蔬果左邻右舍都分不完,我就弄了个网店,随季节上点当季的,让她也有点成就感。每次上新也就百来份,不是每个人都能买着。”
还限购拼手速呢,季温时暗自咋舌,又好奇地问:“丑苹果是什么苹果?”
陈焕从厨房拿了一个给她看。
她实在不太忍心用“丑”来形容无辜的水果,但这苹果也……太难看了点。
半个巴掌大小,表皮是深红色,夹杂着暗黄褐色的斑纹,形状歪歪扭扭,像随手搓出来的汤团。
见她一脸震惊,陈焕解释道:“这是本地老品种,别看卖相不行,酸甜比例刚好,味道也浓,市面上都买不到。”
季温时眼睛一亮。几番蹭饭下来,她已经对陈焕的美食品味深信不疑,他都说好吃的东西,绝对错不了。
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陈焕故意把苹果拿远了些。
“正式采摘还得几天,这是奶奶寄的头批果子,我给你拿了几个过来。等明天胃好了再尝尝——现在不行,喝你的苹果水。”
季温时“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了几口。她的唇被苹果水浸润后亮晶晶的,润润的。
陈焕喉结滚动,收回视线,重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盘东西。
那是一盘白色的,像是用奶油堆成的“雪山”,上面浇了一层淡金色酱汁,几粒丹桂错落点缀,像雪地里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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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山药泥?!”季温时惊喜地叫出来。
“桂花山药苹果泥。”陈焕纠正,“之前吃过?”
“在视频里看到过。”
“识食务者”以前做过一期桂花山药泥,说如果家里有小朋友脾胃不佳,可以多吃山药调理。但是很多小朋友并不喜欢山药原本的口感,做成这种既漂亮又好吃的小甜品就好入口很多。没想到陈焕居然也会做这个,而且做得比“识食务者”视频里的更漂亮。
雪白的山药泥充当底下的雪山,淡黄的苹果糊像盘绕在山间的朝云,橘红的丹桂星星点点,三种渐变颜色层层叠起,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勺子。
“尝尝。”陈焕催她。
季温时犹豫着,在雪山脚下小心挖了浅浅一勺送进嘴里。
山药泥太细腻,还来不及细品,就在舌尖温顺地融化了。她不甘心,再次挖了一大勺。
入口丝滑,绵密,山药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被压得极细腻,一丝纤维和颗粒感都没有。苹果糊是清甜微酸的,能嚼到细细的果肉颗粒感。最后是勾缠在唇齿间的花蜜甜香,原来那些丹桂不完全是点缀装饰,而是被桂花蜜渍透了的。蜂蜜中和了山药的淡和苹果的酸,又不过分甜腻,让人忍不住一勺接一勺地吃下去。
吃到一半,季温时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放下勺子问陈焕。
“你吃吗?”
陈焕失笑,手肘支在桌上懒懒撑头看她:“专门给你做的,吃吧。”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眼前的人立刻重新拿起了勺子,埋头继续吃了起来,速度还加快了不少。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怎么就这么爱看她吃东西?低着头,两缕碎发垂落腮边,随着呼吸和唇瓣的张合晃啊晃,那么安静,那么认真,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与眼前大的食物。
奶奶农场那只散养的三花猫也是这样。平时很是高冷,不太好接近,硬要抱的话还会挠人。只有开罐头的时候才会喵喵咪咪地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蹲坐好,粉色的小舌头认真地一点一点把肉泥舔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现在这样。
正想得入神,耳边传来勺子刮空盘的声音。这就吃完了?陈焕意外地看着眼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的女孩。他怕她没胃口,特意没做太多。
看来挺喜欢吃又甜又软的东西。下次再试试做点别的。
季温时自己也愣住了。之前犯胃病时她都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这桂花山药苹果泥吃起来毫无负担,不知不觉就整盘下肚。
她捧着温热的苹果水,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太好吃了,真的。你做的比我之前看的美食博主做的还好看——肯定也比他做的好吃。”
听着她笨拙的夸赞,陈焕勾了勾唇,目光沉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才意有所指地开口。
“那以后少在外面乱吃东西,嗯?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季温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已经麻烦你很多次了,我以后自己慢慢学着做,有不会的地方再去请教你。”
陈焕也不坚持,只是轻嗤一声:“行啊,不过我不接受临时请教。”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坐姿,慢悠悠地补充:“比如烧糊了锅啊,炒糊了菜之类的,这种临时救场,我可不负责。”
“都说了那次是意外!”季温时羞恼地瞪他。见男人还是那副散漫看戏的模样,她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从小到大,在学习上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她不信自己还能被区区做饭难住!
“从明天开始我就自己做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全程监督,有什么不会的我随时请教,行了吧,陈老师?”
陈焕笑了:“行,那就从挑选食材开始。明天早上七点,跟我去菜市场。”说着起身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等等,七点?上次起这么早,应该还是在高中吧?!
情急之下她赶紧扯住男人的衣角:“等一下!七点……有点太早了……能不能晚点啊?”
男人正准备往厨房走,上衣突然被扯住,恰好勾勒出胸前紧实利落的肌肉线条。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紧紧攥着黑色衣料的细白手指上,低低笑了一声,丝毫没有心软。
“菜市场都得赶早,等你起来,人家都收摊儿了。”
“我真的起不来……”季温时蹙起眉,仰起脸看他,语调不自觉地拖长,带了些委屈的软意,“陈焕,晚一点,行不行?”
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她巴掌大的脸仰着,眼神里那点委屈显得格外真切。可能是因为吃了东西,唇颊都恢复了血色,比刚进门那会儿看起来让人放心多了。
吃饱了就开始撒娇。农场那只也是,吃完罐头能在人前翻一小会儿肚皮。
“今晚早点睡。”他垂眸看着她,“明早八点半,我叫你。”
季温时瞬间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多睡一会儿就这么开心。突然觉得明天再让她晚点起也没关系,菜市场收摊了就去超市买菜,两个人一起推着购物车,自己帮她拿高处够不到的东西,看她眼睛亮亮地说“陈焕我想吃这个”……
……打住。他轻咳一声,敛住思绪。
“走了。”
10.防走丢神器和脸皮薄的番茄
说好陈焕八点半叫她,可第二天季温时破天荒地在七点就自然醒了。
看到手机上那个明晃晃的“7”时,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睡到了晚上七点。自然早起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外面传来小区保洁阿姨扫地的声音,唰,唰,唰。
她又翻了个身。楼下有人早起遛狗,几条狗似乎还打起来了,一片混乱的狗叫声和一个老阿姨惊叫着“糯米”还是“多米”的声音响成一片。
她直接趴着,枕头蒙在后脑勺上。半响,终于顶着被憋红的脸发脾气似的猛地坐起来。
怎么就是睡不着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季温时认命地坐起来,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她没有化妆的习惯,几分钟就洗漱完毕。拉开衣柜,她正要去拿挂在最外面的一套针织开衫加吊带,手突然顿在空中。
季温时整个夏季和初秋通常都是薄开衫加吊带的搭配,吊带都还是有胸垫的那种,这样就不用额外穿内衣。这种搭配的好处在于,只需要购置几件不同颜色的开衫和吊带,就可以实现十几种自由组合。只要色系统一,怎么搭都行,不用费脑子。而且这种搭配很实用,走在太阳下可以防晒,进空调房也不会着凉,堪称懒人万能穿搭法。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想这么穿。
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条黑白格子长裙,上面披一件黑色小外套,当成披肩松松地系着。这是条吊带裙,胸口打褶,下摆及小腿,A字裙摆上有隐藏的白色蕾丝拼接,只有动作幅度比较大或者裙摆转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
她满意地在穿衣镜前转了转。不错,看起来不算用力过猛。
说起来,上一次去菜市场可能还是五六岁的时候被妈妈牵着去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开厂后梁美兰越来越忙,也不常去菜市场,总是一次性买很多菜,吃到最后一冰箱的烂菜叶子。等服装厂生意有了起色,季温时也出来上学了,梁美兰终于雇了个阿姨,总算从这些琐事里解脱出来。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看了看手机,八点整。
昨天亏她好声好气从陈焕那儿多饶来一个半小时睡眠,结果不仅没用上,还平白被他嘲笑。季温时决定直接去敲他的门,用事实反击——她也是能早起的!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几下门,糖饼立刻在里面汪汪大叫,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没起?她又敲了敲,回应她的依旧只有糖饼。季温时低头掏出手机,正准备给陈焕发条消息狠狠嘲讽一下这个双标的人,刚打了几个字,门突然开了。
“你……”季温时抬头刚张嘴想说话,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被定住,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
他他他……怎么没穿上衣啊啊啊啊!!
眼前的男人只穿着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手上拿着条毛巾在擦头发,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
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尽数被撩上去,锋利的眉眼完全失去遮挡,那股迫人的侵略感更加深刻。可能是洗澡热水温度高,此刻他拿着毛巾的手臂,裸露的胸膛,以及腰侧的肌肉都青筋浮现,随着呼吸起伏。水珠从头发上滚落,顺着小麦色肌肤一路蜿蜒,滚过清晰的锁骨,壮实饱满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然后一路顺着隐约露出的人鱼线上部,没入裤腰深处。
“好看吗?”头顶冷不丁传来低沉懒散的声音。
季温时瞬间脸红成特辣火锅,像看到怪兽一样跳起来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有没有公德啊!”
“季温时,是你看了我,咱俩到底谁没公德啊?”陈焕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抱臂倚着门,“糖饼一直在叫,我还以为大早上谁找我有急事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滚烫的脸上:“起挺早啊,还化妆了?”
“我没化妆啊……”季温时下意识回答。
“没化妆啊,”陈焕腰腹发力把自己从门框上顶起来,俯身凑近她,眼底全是促狭,“我还以为你腮红打重了呢。”
“陈焕!”季温时气得扭头就要走,被他拉住身后的小披肩,轻轻拽回去。
“好了,不逗你了。早饭在桌上,我五分钟就好。”
陈焕在卧室的洗手间里吹头发,隔着两扇门,吹风机发出呼呼风声。
餐桌上摆着一碗豆浆,一碟小笼包,温度正适合入口。季温时心不在焉地一口一个小笼包,鼓着腮帮子嚼嚼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限制级画面。这人开门都不知道穿件衣服吗!有没有羞耻心!
脸上的热意还没褪下去,那个没有羞耻心的人就出来了。
还是刚才那条黑色工装裤,上半身穿了件没有LOGO的白T恤,袖口稍稍卷起,大臂肌肉隐约可见。胸前挂了根做旧风的黑银链,吊坠是个黑色的船锚。
季温时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人简直是个衣架子,最简单的颜色和衣型都能衬得他周身气质锐利又干净,再配上睨人如看狗的眼神,又拽又酷的那个劲儿简直太到位了。
见他从玄关的小储物间拖了个折叠露营车出来,季温时忍不住问:“要买很多菜吗?”
“嗯,今晚有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陈焕蹲下身把露营车的固定锁扣解开,“你要不要一起来?”
见季温时犹豫,他又自然地补上一句:“不来也行,我提前给你留菜。有什么想吃的?”
季温时想了想:“没有,你做的都特别好吃。”这是真心话,她现在甚至怀疑陈焕有本事把那些她不吃的,带气味的菜都做得好吃。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夹起碟子里最后一个小笼包,认真强调:“比如这个小笼包就很好吃,比连锁的那家嘉嘉汤包还好吃。”
陈焕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底倏地浮现一丝戏谑。
“哦,是吗,”他眉梢轻挑,慢悠悠地道,“这就是我晨跑回来在嘉嘉汤包买的。”
……
“吃完了。”她绷着脸抽了张纸巾擦嘴,“什么时候走。”
去菜市场的路上,陈焕告诉她,樟园里附近有四个菜市场,一个主营水产海鲜,一个有很多回民卖牛羊肉,一个是半露天的小型市场,天气不好的时候没人摆摊。而他们今天要去的,是整个海市老城区最大,菜品也最齐全的一个。
新丰菜市场。
还没走近,鼎沸的人声便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踏入宽敞的市场大棚,外面刺眼阳光瞬间熄灭,仿佛从明晃晃的白日切换了频道,视野先是暗了一瞬,随即无数浓烈饱和的色彩汹涌地挤进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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膜。
红的番茄,紫的洋葱,黄的土豆,橘的彩椒,黑的马蹄,褐的菌菇,白的豆腐,还有各种分辨不出深浅浓淡的绿叶蔬菜构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森林。空气中,水产的咸腥,活禽拔毛的焦臭,香辛料的冲辣,所有气息野蛮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在无数挨挨挤挤的的摊位和档口间流窜。
小时候梁美兰带她去过的那个菜市场不可能有这么大,但在小小的她的记忆里,同样是一片令人无措的感官的汪洋。那些装着鸡鸭的铁丝笼子几乎与她一般高,嘈杂的叫卖声,混杂的气味,拥挤的人流……当所有感官被占据的时候,她本能地感到一种置身洪流的茫然和恐慌。
这时,她感觉自己左手手腕被拎起,有个柔软的圆环状东西箍了上来。
“喂!”季温时怒目而视。
陈焕歪头疑惑:“不进去?”
她气极反笑,抬起手腕抖了抖,那根滑稽的,长长盘曲如老式电话线般的弹力绳随她的动作柔软地晃动几下。
“什么意思?”她盯着那根兀自还在颤动的弹力绳,绳子另一端是一个更大的圆环,扣在……陈焕的手腕上。
“防走丢神器。”他坦坦荡荡地解释,“买露营车的赠品。”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在景点,公园,车站等各种人流量大的地方,总能看到小小孩儿——年龄基本不会大于7岁,手上绑着这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嬉闹。而绳子另一端绑在大人手上,不管他们怎么跑,也总像绕着行星转圈的卫星,逃不出牵引的范围。
所以陈焕把这玩意儿套她手上是什么意思!
陈焕对她的眼刀毫无反应,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也抖了抖手腕。她顿时感觉一阵轻微的震动顺着绳子传导到自己手腕上,痒痒的。
“里面人多,跟紧了。”
——其实也还好。跟在陈焕后面走走停停,季温时发现这个菜市场规划得很不错,摊位之间距离虽然紧凑,但也井然有序,留出了足够的通道给行人。更何况还有陈焕这么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移动双开门在她身前开路,只要不故意往阿姨爷叔扎堆的摊位挤,路上的空间还是很宽松的,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糖饼似的被他牵着走。
这人明明就是在捉弄她!越想越气,季温时小跑几步追上陈焕的步伐,准备跟他理论。
“哎,小陈!”斜前方的摊位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一个阿婆正坐在码得高高的蔬菜后头看着他们,笑得满脸褶子。
“啊哟,今天带女朋友来了?”阿婆有点吃力地坐起来,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扯下身前挂着的塑料袋,拿起摊位上的番茄就往里塞,“小囡拿两个番茄吃吃,阿婆早上刚摘的!”
“不……”季温时一时舌头打结,无措地摆着手,不知道是该先澄清自己不是陈焕的女朋友,还是先婉拒阿婆的番茄。眼看装着番茄的塑料袋已经递到眼前,身边的人却只是笑着跟阿婆打了个招呼,就抱着胳膊看热闹。她像小时候被亲戚塞红包的小孩一样,求助地扯了扯陈焕的衣角。
倒是帮帮忙啊!
“谢谢刘奶奶,”陈焕笑着接过袋子,“她脸皮薄。”
喂!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这么帮!
11.小南瓜和秋日焖饭
袋子里那两个番茄是刘奶奶特意挑的,没有泥点,没有土疤,红得均匀又透亮。
就跟季温时现在的脸色一样。
陈焕在犯什么病啊!越描越黑,还接人家的番茄!
根本就全错了!
“刘奶奶,我们是邻居……”她尴尬地笑笑,试图澄清。
这时正好有个爷叔来买土豆,刘奶奶忙着过秤装袋,嘴里应付着:“哦哦,是吧,谈朋友找邻居蛮好的,隔得近,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
季温时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她眼含杀气,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一直作壁上观的男人。陈焕这才仿佛戏看够了,懒洋洋地勾起唇角,终于有了动作。
“您就别欺负我俩了,真是邻居。”陈焕自己扯了个塑料袋,随手捡起几颗板栗在掌心打量,“板栗也是挑过的?个头都这么匀称。”
刘奶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豪地抓起一把板栗往他袋子里塞:“那当然要挑的呀!我卖的东西,样样都要最漂亮——你看,那些有虫眼的,歪瓜裂枣的,太大太小的,我都留着自己吃,最漂亮的才拿出来卖!”
怪不得刘奶奶的摊位在这一大片蔬菜摊里那么出挑。季温时观察了一下摊位上的其他菜,还真像她说的那样,个个都漂亮。瓜果类表皮光亮,叶茎类水灵饱满,按照颜色渐变码得整整齐齐,像静物拍摄的道具一样赏心悦目。
突然,她的目光被摊位边缘几个小南瓜吸引了。鲜亮的橙黄色,每个约莫两只手掌的大小,从上面看圆墩墩的,从侧面看又像被压得很扁。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长得特别“标准”,跟小学美术课本里的简笔画南瓜一模一样。
季温时忍不住蹲下来挑了一只拿在手里。那圆润的弧度和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简直爱不释手。
另一边,陈焕刚称好板栗,便感觉到右手腕上连接的那根防走丢神器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颤动。他回头,就见季温时正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盘着一只南瓜。
“喜欢这个?”他俯下身子。季温时仰起脸看他,用力点头。
刘奶奶却急忙摆手:“小囡,这个南瓜不灵的,只能看看样子,你买回去也是浪费。”她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活像拉长放大版葫芦的长脖子南瓜:“这种才好,又粉又糯,随便炒炒或者焖饭都香得很。”
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小南瓜。季温时颇为遗憾地准备把手里的南瓜放回去,却突然被一只大手中途截胡。
“喜欢就买。”
“刘奶奶说这个不好吃……”季温时犹豫。
“不吃,摆着看。”陈焕把那两个南瓜都让刘奶奶称过,扫码付钱,放进露营车里。
“可是……”季温时站在原地,还在担心。作为一个从小习惯了争分夺秒尖子生作息的人,“浪费”这个词一直让她感到焦虑。什么是浪费?就是效益没有最大化,或者资源没有被正确地使用。比如期末周放空一个下午,赶论文的时候停下来听首歌,能投顶刊的论文发了普刊,又比如眼前这个身为食物却只能用来观赏的小南瓜。
手腕上的防走丢神器突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拽力,把她往陈焕那边带了几步。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早上洗过澡后残余的皂香。
“喜欢就不算浪费。”他轻声说。因为身高差,他看她的时候需要将眼睫低低地敛下,无端多出几分温柔。
“等你看腻了,或者快放坏了,就拿到我这儿来,我来处理。保证不浪费,放心。”
“小囡福气好呀,小陈多贴心。”刘奶奶笑吟吟地吃瓜。季温时猛地从他的目光中惊醒,涨红着脸:“不是的,我们……”
刘奶奶却一脸看破的表情:“好了好了,你们小年轻真是的,明明情侣装都穿起来了,还这么害羞做啥啦!”
情侣装?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看陈焕,再看看自己。无非都是黑白配色而已,哪里是情侣装了!照这么说,她和刚才路上见到的那只边牧也是情侣装!
陈焕拖着车不紧不慢地踱着步,长腿一迈就能轻松追上把防走丢神器拆了、刻意加快脚步走在前头、和他保持距离的季温时。
接下来不管他是去猪肉档口,牛羊肉铺子还是海鲜水产摊,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那些和他相熟的摊主再说出些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眼见露营车差不多满了,陈焕终于朝某个方向招呼一声:“别躲了,回家。”
季温时这才左顾右盼,做贼似的挪回来。不料陈焕直接调转车头,竟又要朝着爱嗑CP的刘奶奶摊位去。
“等等!”她连忙叫住他,“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突然想起忘买胡萝卜了。”陈焕一脸无辜,把手机备忘录给她看。清单上,果然只剩下“胡萝卜”这一项还没打勾。
“胡萝卜哪里都能买,不一定非要去刘奶奶那儿吧?”季温时目光四下搜寻,迅速锁定一个近在咫尺的角落摊位,“你看,那儿就有。”
“不要。”陈焕当即拒绝。
“为什么?”她不解。
“刘奶奶的菜漂亮。”
季温时一时语塞,忍不住吐槽:“陈焕,你这人怎么这么肤浅啊?”
闻言,他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反问:“喜欢漂亮的,就是肤浅?”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颊,坦然应下。
“行,那就肤浅。”
最后陈焕还是一个人折返回去刘奶奶摊位上买了胡萝卜,两人并肩回家。他轻松拉着被各种食材堆成小山的露营车,小臂肌肉绷出漂亮的弧线。
“你也是刚搬来不久,怎么这么快就跟那么多摊位的老板都熟了?”季温时好奇地问。
“喜欢逛,每天晨跑完都去转一圈,有时候不买什么,就纯逛逛。多去几次自然就熟了。”
季温时微微睁圆了眼:“你这么爱逛菜市场?”
“嗯。”前面是个路口,陈焕换了只手拉露营车,让她走里侧,“以前我住在市中心,那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菜市场。我每周都得专门开车去采购一次,很不方便。不是做饭临时缺了东西,就是吃不完放坏了。”
他余光瞥见她似乎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个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久了,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悬挂在空中的植物。根须被营养液好生泡着,并不影响存活,可是他感觉不到土壤独有的那股地气儿。只有在菜市场那种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吵吵闹闹,真实又粗砺的地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不只有那个账号,那些数据,也不只有那个被精心设计和编织的形象。
回到家,季温时看了眼手机,瞬间愣住——居然已经十点半了!他们在菜市场磨磨蹭蹭待了近两个钟头,而她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下午一点还要去学校见导师,汇报假期论文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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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开始做饭,时间怎么算都太紧张了。
“怎么了?”陈焕正卸货,见她站在那儿面露难色,直起身问。
“今天没法向你请教了,陈老师。”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下午一点我得去见导师,照我的速度,这顿饭至少得到十二点半……”
还得在不翻车的前提下。
陈焕却像是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今天正好试个新菜。”
秋日焖饭。
这么文艺的名字,季温时很难想象它具体会是什么样子。
陈焕丢下卸到一半的露营车,只从里面翻出板栗、胡萝卜,还有那个长脖子南瓜,转身便进了厨房。
板栗清洗干净,用剪刀在每颗底部撬开一条缝,然后扔进滚水里煮两三分钟。捞出后的板栗果肉已经和果壳分离,只需要一捏,一掰,一挤,鸡蛋黄似的圆滚滚的栗子肉就落进碗里。南瓜切一小截,剩下的在断口处蒙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胡萝卜和南瓜去皮后都切成略薄的滚刀块备用。最后从冰箱翻出两根腊肠切厚片,秋日焖饭的食材就备齐了。
起锅加少许油,倒入腊肠厚片慢慢逼出油脂,直到锅里的油逐渐越积越多,腊肠也从油润厚实变得薄韧干香的时候,倒入所有蔬菜翻拌均匀,让它们都沾上喷香的油光。调味更是简单,生抽打底,蚝油增香,老抽上色。
季温时只被分配了淘米的任务。她之前查过,正常煮饭加的水需要没过一个指节的高度,但陈焕让她减半,说食材焖煮的时候会出水。
等所有食材都在锅中炒出金黄的焦边,就可以整锅转移到电饭煲里,平铺在淘好的米上面。无需翻拌,按下煮饭键即可。
整个家里都弥漫腊肠的咸香与蔬菜的清甜时,两碗色彩丰富的秋日焖饭被端上桌。
虽然在看陈焕备菜的时候,季温时就隐约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叫“秋日”。南瓜,板栗,胡萝卜,无论是食材本身的时令,还是温暖明亮的色调,都非常有秋天的氛围。然而,当那碗焖饭真正摆在面前时,她更是由衷地觉得为这道菜命名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土黄的南瓜,金黄的板栗,橙红的胡萝卜,褐红的腊肠,秋天尽数被盛进碗里。像漫步在深秋公园的小径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落叶,亮红,褐黄,锈橘,踩下去可以听见秋天的声音。
她把半颗板栗,一块胡萝卜,一块南瓜,一片腊肠拢到一起,连同底部微焦的锅巴大口塞进嘴里。粉糯,清甜,绵软,油润,不同的口感在嘴里交织纠缠,好吃得有点过头。
最关键的是,她看了时间,从陈焕备菜到焖饭上桌,居然不到50分钟,其中半小时还是电饭煲在工作。美味营养,还方便快手,很好,她找到学习做饭的正确努力方向了!
饭后,陈焕煮了一壶解腻的山楂茶,见她捧着杯子喝得眉眼舒展,随口问:“给你装一壶带去学校?”
季温时下意识摇头:“算了,背书包里太重……”
“我送你。”他起身去拿车钥匙。
见她习惯性地又要客气婉拒,他轻嗤一声,示意她看窗外几近白热的炽烈阳光。
“这个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你得从这儿走到地铁站,再从出站口晒到你们导师办公室楼下……”
“好了好了,别说了。”季温时光是听着就仿佛已经闻到自己被晒化的味道,立刻妥协,“麻烦您。”
陈焕拿起车钥匙,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12.两个哥哥
黑色大G平缓驶出小区,季温时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上次郭奕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也差点在车上睡过去。同样的午后,相反的方向,同一个眼皮打架的她。
更要命的是,陈焕车上的香薰还挺好闻,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薄荷味。季温时疑心自己是不是最近跟陈焕接触太多,已经习惯了,不然怎么一闻到就觉得懒洋洋的直犯困。
陈焕似乎看出她的困倦,启动车子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把空调出风口换了个方向,温度调高些。播放器里低低地放着一首英文歌,安静流淌在隔绝了午后燥热的静谧空间里。
“Would you ask for any horse
But this one inside your heart
I''ll give you the saddle of
My heart……”(注1,见章末作话)
“要把音乐关掉吗?”他低声问。
季温时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很好听。”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识食务者”的某一期视频里。她一听就喜欢上,去搜了一下才知道是一部非常火的影视剧的主题曲。她向来没时间,也没多大兴趣追剧,但那次忍不住连熬几个大夜,一口气把那部剧全看完了。
之后每次听到这个旋律,她眼前便会自动浮现出剧中的画面。男主角意识到自己心动的那个夜晚,在月光如水的辽阔草原上,不管不顾地纵马驰骋。
那种毫无保留,一腔孤勇的纯粹心动,仿佛就该生长在那片无垠的、风一样自由的旷野上。
几首歌的时间,车已经稳稳停在海大门口。
“车能开进去吗?”陈焕问。
季温时也不确定。除了本校职工的车以外,她只见过送孩子的家长能开车进去。
果然,保安大叔见门口停了车,过来敲窗户。
“哎,外来车辆不能进,配合一下。”
季温时背起书包,准备跟陈焕说一声让他在这儿把她放下,身旁却传来陈焕坦然自若的声音。
“送学生,”陈焕降下车窗,笑得格外真诚,“我是家长。”
季温时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有种明目张胆做坏事的心虚。他是哪门子家长!
保安大叔同样满脸狐疑。这年纪,怎么看也不像当爹的。
“家长?”
季温时硬着头皮递出学生卡,被迫成为共犯:“师傅,我是海大的学生,这是我……哥。”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哦,行,我登记一下啊。”保安爽快放行。
车窗升起,季温时立刻扭头瞪他:“瞎说什么家长呢!”
陈焕目不斜视地开车:“没说错啊,怎么看你顶多就是读研的年纪,我肯定比你大,不算哥吗——前面怎么走?”
季温时不情不愿地嘟囔:“右拐。”
车停在文学院古朴的飞檐下,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季温时道了谢,小心地踩着侧踏板下车——这车底盘实在太高了,只有陈焕这种腿长逆天的人才能如履平地一样轻松抬腿上下。
“小时?”
季温时闻声抬头。郭奕提着电脑包正要迈进院门,此刻却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惊愕地看着她。
陈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中午送季温时回来的男人。
郭奕也很意外。无论是这辆存在感过分强的车,还是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他也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深刻,下颌冷硬,毫不掩饰眼里的冷意和审视,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锁定闯入者的黑豹,不动声色,蓄势待发。
“小时,这位是?”郭奕走上前时,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季温时下意识地开口:“这是陈焕,我邻——”
“她哥哥。”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哥哥?”郭奕笑意更深,“我跟小时一起长大,可没听说她有什么哥哥。”
陈焕眸色更冷。还是青梅竹马。啧。
眼见两人气氛不对,季温时赶紧转身,低声对陈焕说:“我要迟到了,你……先回去吧。”
陈焕的目光终于懒懒地从郭奕身上收回来,在她略显紧绷的小脸上打了个转,最终只是不咸不淡地颔首。
“走了。”
目送那辆不和谐的车离开,郭奕收回视线,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小时,这位……看着不像学生,你们很熟?”
季温时点点头:“他是我现在的邻居,是个美食博主。”
“这样啊。”郭奕和她并肩往文学院里走,语气里的关切未减,“上次送你回来我就想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租房,安全问题最重要。你这个邻居……”
他欲言又止。
“放心吧郭奕哥,他人很好的。”季温时想了想,又补充道,“做饭特别好吃。”
郭奕也不再多说,只是含笑点点头,眼底那点担忧恰到好处地将褪未褪。
“好。总之,有什么事,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原以为今天是单独和导师聊论文,推开办公室的门,季温时却意外地看到刚入学的博一小师妹辛舒悦已经坐在里面。见她进来,辛舒悦立刻站起身,亲热地喊了声:“师姐好。”
“小季啊,来,坐。”曹老师从办公桌上那两块巨大的拼接屏幕后探出头,招呼她。
季温时有些局促地在小师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曹老师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转椅里,语气随和却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俩来,是有个重要的事。”
他示意她们自己拿办公桌上的那封邀请函传阅:“京大牵头办了个‘近代以来语言文学发展流变’的论坛,规格很高。你们清楚京大学报的含金量,这次论坛入选的优秀论文会直接在学报上发表。”
曹老师端起桌上的茶缸,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其他同学我不做要求,愿意参加的就自己准备论文,但你们俩必须认真准备,拿出成果。”
“小辛刚入门,博一时间充裕,正好借这个机会沉下心,打磨一篇扎实的论文。”曹老师的目光转向季温时,变得凝重了些,“小季,你年底就要开题,满打满算距离毕业也就一年多了,现在正是出成果的关键时期。我希望你借着这次论坛,好好思考一下博士论文的选题方向。最理想的状态是,这篇参会论文能直接融入你的大论文,成为一个核心章节,一举两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温时点点头。海大文学院博士毕业的硬性规定是必须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至少一篇高水平论文,这个标准她已经达到了。但学校的毕业标准并不等于用人单位的准入门槛。以现在学历通胀和内卷程度,如果想要在毕业后找到一个不错的高校教职,成果自然是多多益善。
刚走出曹老师办公室,季温时还沉浸在论文选题的思绪里,手臂却冷不防被人亲昵地挽住。辛舒悦自来熟地挽着她往外走,语气轻快地问:“季师姐,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呀?之前师门聚餐你没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师姐说上话呢。”
“研究谈不上,”季温时实话实说,“目前只是对早期报刊这块比较关注。”
她的专业大类虽然是现当代文学,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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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深耕那几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名字和耳熟能详的作品,选题在旁人看来着实有些冷门偏僻。
没想到辛舒悦瞬间惊喜地捂住嘴:“好巧啊师姐,我也是!我打听了一圈,咱们师门就咱俩是一个方向的!”她挽着季温时的手臂更紧了些,“太好了,以后我一定要多向师姐请教!”
季温时也很意外,毕竟单机了两年多,难得遇到一个研究方向一致的同门。她笑着点点头:“那太好了,互相学习。”
于是,下午两人便顺理成章地一起去了图书馆。一路上,季温时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师妹惊人的社交能力。从文学院到图书馆不过短短几百米,辛舒悦竟接连不断地遇到熟人打招呼。她才刚入学,却仿佛已认识全院的人,好些连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她都能热络地聊上几句。
季温时终于忍不住问她:“舒悦,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辛舒悦一脸理所当然:“就多参加活动呀,碰到聊得来的就加个微信,下次再约着一起玩,自然就熟啦。”
太强了。季温时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这种社牛天赋,恐怕她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
对了,她忽然想起蒋冰清和她那个害羞的预备役男友,也不知进展如何,下次见面得记得问问。
被导师敲打过后,季温时的学习效率果然显著提升。她扎扎实实地整理了一下午文献,甚至连论文都有了粗糙的思路。辛舒悦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就说另有约会,提前走了,只剩她独自一人从阳光刺眼坐到暮色四合,终于疲惫地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从地铁站走回樟园里,一阵晚风拂过,竟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真是快到秋天了啊。明明白日里阳光还烈得灼人,天气预报却说过几日会有持续降雨,气温也要降下来了。白露已过,接下来便是秋分。一定是中午吃过的秋日焖饭开启了她对秋天的期待,她开始不自觉地思考秋天能吃到什么限定美食。
“识食务者”曾做过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系列,专门依照四季节气选取时令食材:春天油焖蚕豆,清炒螺蛳;夏天凉拌藕带,冬瓜蛤蜊汤;秋天栗子烧鸡,桂花糖藕;冬天支棱起小炭炉,慢悠悠地烤红薯和橘子。
思绪至此,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识食务者”的主页了。搬家那天点开更新看到陌生的脸,那种巨大的冲击和失落,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对新接手的那位探店博主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愿再通过这种方式反复提醒自己,那个曾给予她无数慰藉的熟悉身影,已经消失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5栋楼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楼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天已经彻底黑透,楼道的灯不够亮,光线昏黄。从一楼开始,身后就一直传来脚步声。
她强作镇定,安慰自己不过是同住在这栋楼的邻居——这栋楼一共就六层,这人大概率会在五楼之前停下,拐进自己家。
可这人一路跟着她到了四楼,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之前中介小赵明明说过,这栋楼除了她和陈焕住的五楼,其他楼层的住户基本是老人。可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也不拖沓虚浮,明显是个成年男人。
最要命的是,当她停在502门口慌乱地掏钥匙时,那个脚步竟也在5楼停了下来!
“老陈,醋我买回来了!”下一秒,她听到那男人边敲门边喊。
哎?这是陈焕说的那个要来吃饭的朋友?
501的门应声而开,陈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却直接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敲门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惊讶地脱口而出:“季博士?!”
13.毋米粥火锅和老陈醋
半小时前,501厨房门口。许铭正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星锐这帮傻逼想钱想疯了吧!你看看他们把你账号糟蹋成啥样了!”他激动得手指快要戳穿屏幕里那个裸着上半身,胸肌涨满镜头的男人,“这是美食博主还是福利鸭啊?真是开了眼了,大老爷们做个饭还能擦边,我X!”
陈焕眼皮都没抬,专心处理手上那只兰花蟹。锋利的厨房剪刀从蟹嘴插进去,撬开蟹盖,去腮,把蟹腿最尖端那截空壳剪掉,最后整只蟹对半剪开码进盘子里。
“陈焕!你到底听见没?”许铭憋着股火,冲进来直接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你看,就这种玩意儿粉丝还涨了好几万?!”
“这早就不是我的账号了。”陈焕拆完最后一只蟹,摘下手套,语气淡得事不关己,“他们之前尝试过做探店,估计数据不行才改成这种路数。”
许铭愤愤地点开评论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换人多久,评论区画风都变了!完全没人在意做的是什么菜,全都在刷——”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陈焕终于抬头。
许铭脸色古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兄弟,这评论区……一直都这么野吗?”
陈焕凑过去瞥了一眼。
“看我发现了什么!巧克力大扔男菩萨!所以说厨房就是战场啊#双手合十”
“爹咪我可以做你的小兔子吗?兔子很好养的,()饲就行#口水#口水”
“大数据记住,衣服覆盖面积高于这个标准的男博主就不要推给我了。”
陈焕沉默了几秒。
“没有。以前大部分评论还是在正经讨论做菜。”
除了每期都锲而不舍地发“看看手”的那一小部分。
许铭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幸好你当初不露脸也不乱穿衣服,不然评论区早八百年沦陷了。”
陈焕手没停,收拾完螃蟹就把九节虾端过来处理。软毛刷挨个刷干净,用剪刀剪掉虾枪和虾腿,再用牙签把虾胃挑出来。今天买的虾个头很大,陈焕索性把它们一剖两半,一会儿下锅更好熟。
碗里的粳米已经提前泡了近两个小时,米粒吸饱了水分微微胀大。他弯腰从橱柜里找出破壁机,连米带水一起倒进去。机器低声嗡鸣,转眼打出乳白浓稠的米浆。
今晚这顿,算是他搬新家后的第一次暖房。过去的朋友大多和星锐有牵扯,他不想请,人家也多半不愿意来,只来一个许铭,他反而乐得轻松,做个毋米粥火锅就行。白天计划采买的时候就私心想着,万一季温时愿意来,这种清淡养胃又鲜甜的粥底火锅,她应该会喜欢。
可惜她没来。不仅没来,都这个点了,对面502还一直悄无声息。
不会又跟那个竹马哥吃饭去了吧?
他皱眉扯下料理手套。
见他备完了菜,许铭凑到料理台前,眼前一亮:“嚯,今晚伙食标准够高的啊!兰花蟹、九节虾、白贝、鲍鱼……行啊兄弟,够意思!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
陈焕正要找他跑腿:“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瓶醋。要陈醋,越陈越好,别买成白醋了。”
……
握着醋瓶子进了门,许铭还在不住感叹:“太巧了,这世界也太小了!我认识的两个人居然成了邻居,你们说这概率!”
季温时接过陈焕端来的薄荷乌梅水,不好意思地笑:“是啊,许医生,我刚才还以为被人跟踪了,没想到是您……那只小猫后来怎么样了,领养人有发过照片回来吗?”
一直没作声的陈焕终于抬头:“小猫?”
许铭眉飞色舞:“就是之前季博士送来医院抢救的那只小猫,后来托我们找了领养。”
“季博士你放心,领养人后来给我发过几次照片,小家伙现在圆滚滚的!等会儿啊,我给你找找照片……”
他低头正要翻手机,陈焕却已经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声音淡淡地传来。
“许铭,过来帮忙。”
厨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拉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破壁机里的米浆早被陈焕转移到一个宽口大肚的珐琅锅里,又加了把糯米,一勺花生油,转小火煮沸,这会儿正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焕抱臂背靠操作台:“什么时候的事?”
“啊?”许铭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
“你认识她,什么时候的事。”陈焕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许铭回想了一下:“上上个月吧。有天我值夜班,她抱了只浑身是血的小猫来急诊,说是在宿舍楼下捡的,被大猫给咬伤了。之后又来探视过好几次,问治好了以后能不能拜托我们帮着找领养,还特着急地把学生证都掏给我看了,生怕我以为她是故意把猫弃养到宠物医院的那种人。”
上上个月。那时他还没搬来,季温时还没住进对面,他们互不相识。
“怎么没听你提过?”
许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大哥,我是变态吗?见着个漂亮姑娘就得跟你汇报?”
陈焕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火发得有点没道理。
可青梅竹马占尽先机也就罢了,怎么连许铭这厮都比他要早认识她?
说不出口的憋闷在心里横冲直撞,他索性敛下眼眸,彻底冷着脸不吭声了。
“兄弟,你今天很不对劲啊,”许铭眯着眼打量他,“你该不会是……”
“咚!”陈焕手起刀落,一块牛骨应声而裂,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看上了……”
“咚!”又是一声精准截断话头的闷响。
许铭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剁了,听我说完!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季博士了?”
“说话尊重点。”陈焕拧眉。
“啊?”许铭愣住,他刚才哪个词不尊重了?“看上”?琢磨了两秒,他试探着开口。
“敢问……阁下是否……对那位蕙质兰心的淑女……呃,那个……心怀仰慕?”
陈焕没应声,只抬眸扫了他一眼。许铭太了解这老小子的尿性,这反应绝对就是认可了!
“我去!真的假的?”许铭目瞪口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客厅里正陪糖饼玩捡球游戏的季温时,“你这棵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陈焕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头继续剔牛骨上的肉。
“要不要兄弟去帮你探探口风?”许铭凑近,贱兮兮地压低声音,“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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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保不齐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陈焕啪地一声把刀重重放下:“我让你买的醋呢?”
“哦哦,在这儿!”许铭一路小跑把玄关的醋拿回厨房,“正宗山西老陈醋!我跟老板说要最陈的,她给我推荐了这个。她说你就试吧,哎呀那醋一打开,满屋子都是酸味!那家伙酸的呀……”
“出去。”陈焕咬紧后槽牙。
珐琅锅里的粥底快溢出来了,蒸汽不断从锅盖缝隙涌出。陈焕关了火,拿细漏网把里面的米粒过滤干净,只留下丝滑的米浆。所谓“毋米”就是“无米”,精髓就在于既保留大米打碎熬煮过后那股油润甘甜,又让粥底清澈看不见米粒。
见陈焕端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从厨房出来,小臂因用力绷出紧实的线条,季温时赶紧起身想帮他把桌上的电磁炉摆好。不料被男人侧身躲开:“不用,小心烫。”
“许铭,”他转头看向正在沙发上撸狗玩手机的人,“来帮忙。”
玉白的兰花蟹,用竹签串好的开边九节虾,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贝和鲍鱼,片得宽大薄透的五花趾和吊龙,以及菌菇蔬菜拼盘陆续被端上来,很快填满了这个不大的餐桌。
许铭在餐桌边几把造型不一的椅子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那把最奇形怪状的椅子,坐上去左右扭了两下,啧啧称奇:“你小子大学学的那点东西还真没丢啊,这椅子的造型都能去申请专利了,怪里怪气的。你别说,坐着还挺舒服。”
季温时有些惊讶,环顾四周:“这是你自己设计的?”怪不得她第一次来就觉得他家的椅子造型都很奇异,没有一把相同的,而且几乎都没在市面上见到过。
陈焕一边把整盘白贝倒进锅里,一边淡淡应了声:“嗯,我是学工业设计的。有些家具是我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工厂定制。”
工业设计。季温时心想,果然,酷哥连学的专业都这么酷。
毋米粥火锅是清淡鲜甜口,蘸料不能调太重,以免抢了粥底和食材的鲜味。陈焕准备的这些食材品质很高,空口吃就已经足够美味。季温时照例避开葱姜蒜,只放了点海鲜酱油,挤了半个小青桔汁,清新的酸意恰到好处地吊出鲜甜,她吃得心满意足。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陈焕却异常沉默。席间只有许铭在卖力地插科打诨,她便跟着笑笑,偶尔应和几句。
饭后不久,许铭就被医院一通紧急电话叫走,说有只出了车祸的老年犬需要立刻手术。
于是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粥底火锅已经凉透,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没有了沸煮的咕嘟声和许铭的谈笑,屋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陈焕侧头看着季温时,她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糖饼,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好像无论自己如何,都影响不了她的状态。
“季温时。”他忽然开口,惊得沙发上的一人一狗同时抬头。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在海大是读博?”
“你也没问啊……”她眼神有些躲闪,底气不足地小声说。
“连许铭都知道你的年级,专业。”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不知道。”
14.冰花煎饺与首次掉马
季温时并不觉得一个月的邻居能够让她了解陈焕的全部。可她的确没见过现在这样的他。
他坐在一把芥末黄的小圆椅上,那张椅子没有靠背,他的身子只能微微前倾,长腿随意地敞开,双臂搭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握,垂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碟形吊灯把暖橘的光晕柔柔地扩散在他白色的T恤上,那宽阔的肩背线条莫名透出几分落寞。
似乎察觉到她想说话,陈焕掀起眼睫望向她。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不过确实也是……不太想主动告诉你。”僵持了一会儿,在他无声追问的眸光里,她还是败下阵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不太喜欢每次说出来以后,别人态度的转变。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能读到博士一定很厉害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因为有多厉害或者有多热爱,单纯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所以只能一直读下去。”
“而一旦别人觉得你很厉害,就会对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者很高的期待。比如觉得你应该看过很多高深艰涩的书,认识很多生僻字,还会让你给他家小孩起个有内涵的名字之类的。”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期待。”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哪怕是‘希望你天天开心’这类的套话,如果我做不到,也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辜负了这份期待。”
“所以……”一番话说完,季温时自己都有些茫然了,只能无措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她这一团乱麻般的剖白。
陈焕耸耸肩,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正在打盹的糖饼。
“我这个人,想象力挺差的。”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糖饼的后背,目光落在小狗顺滑的皮毛上,并不看她,“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想象不出,也没兴趣去揣测那些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他转头,视线掠过她纤细的手腕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我只觉得你挺辛苦的。”
“如果一定要说期待……”他轻笑,“那就是希望你能爱吃我做的菜。”
他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笑意愈发清晰:“从目前来看,应该已经实现了。”
季温时心里好像被糖饼温软的舌头舔过,酥酥麻麻地酸了一下。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滋味,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来电铃声。
是蒋冰清。
蒋冰清知道她不爱接电话,向来只发微信,晚上突然来电,一定是有急事。
她向陈焕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赶忙接起。
“小时!我,我失恋了!”季温时刚接起电话,耳边就炸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鼎沸人声,她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蒋冰清在那头扯着嗓子喊,显然已经是喝多的状态。
语毕,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哭得更惨了:“不对!天杀的,我都还没恋呢,怎么就先失恋了……呜呜呜……”
好不容易问清楚她在哪间酒吧,季温时一边反复叮嘱蒋冰清待在原地,注意安全,一边立马起身准备出门。
“我送你。”陈焕也站起来。刚才电话那头声音那么大,他想装作没听见也难。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蒋冰清是她最好的朋友,此刻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愿让好友在崩溃之际暴露在一个陌生男性面前,即便这个人是陈焕。此刻蒋冰清最需要的,应该是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宣泄情绪的安全环境,是来自同性朋友的陪伴与支撑。
“她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一家酒吧,我自己过去就好。”见他显然不放心,季温时补充道,“如果到时候有要麻烦你的地方,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行吗?”
蒋冰清说的那家酒吧离学校北门不远,老板是个西班牙老帅哥。据说当年他还是个小帅哥的时候曾经在海大留学,在这里遇到了爱情,从此留在了海市。因此这个酒吧的名字就叫“Te amo”,西班牙语“我爱你”的意思。
季温时之前被蒋冰清硬拉着来过一次,对这里不算陌生,站在门口略一张望,很快就在吧台边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姑娘还算有分寸,知道自己酒量差,面前只摆着两个见底的小啤酒瓶。
她快步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蒋冰清察觉到身边有人,有些涣散的视线在她脸上努力聚焦了两秒,认出是她后,嘴一瘪,嚎啕大哭:“小时!我被骗了!”
季温时向吧台里的调酒师要了杯蜂蜜水,推到蒋冰清面前:“先喝点这个缓一缓。到底怎么回事?”
蒋冰清抽噎着捧着玻璃杯,一边喝一边吸鼻子,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个所谓的预备役男友根本不是因为害羞才不表白,而是压根没打算跟她确立关系!
“我们这两个月几乎天天见面,他中午从海理工跑来找我吃饭,晚上一起散步,看电影,去酒吧,上周末潭市开海,我们还租了车自驾去过去吃海鲜……”蒋冰清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你说,正常男女这样相处,不是情侣是什么?!”
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种做什么都黏在一起,高浓度亲密接触的关系,不管有没有挑明,在事实上都等同于谈恋爱了。
“那他怎么骗你了?”她轻声问,“是……劈腿了吗?”
“我倒宁愿他劈腿!”蒋冰清嚎啕大哭,“至少劈腿之前得先谈上!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谈恋爱,我们之前那些都不算数,顶多算是‘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我呸!放狗屁!”
季温时着实被震惊了,她没想到人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谈上了再劈腿更恶心,还是这种理直气壮玩弄人感情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更恶心。前者是明明白白地吞苍蝇,而前者是自以为吃了个美味小蛋糕,结果吞下去才知道内里全是苍蝇。
一个没看住,蒋冰清又自顾自开了瓶啤酒,仰头猛灌了好几口,怨气冲天:“你说我的桃花运怎么能差成这样呢?爱豆追一个塌一个也就算了,现实里好不容易想谈个恋爱,都能精准遇到这种段位的渣男!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了!”
季温时无奈地把那瓶啤酒从她手里抽走:“不许喝了。想开点,能量守恒,说不定这些烂桃花都是在为你那个对的人积攒运气呢?”
蒋冰清愣愣地把手放下,委屈地嘟囔:“小时,之前我还觉得你不谈恋爱有点可惜,现在我真是大彻大悟!从今以后我要向你学习,封心锁爱,远离男人,就不用再吃爱情的苦!”
季温时低头笑了笑:“谁说我没吃过了。”
“哎?!”
季温时要了杯柠檬水,插上吸管慢慢喝:“大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追我。追得特别猛,你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送早餐,占座,写情书,送礼物,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爱心……他全都用过。追了差不多一个学期吧,那时候年纪小,看他那么执着,觉得有点可怜,想着……或许可以从朋友开始试试看。”
“就在我差点有一点点动摇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篇小作文,很长。声讨我,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说他付出了那么多,就算是块冰也该融化了。那篇小作文写得比他的情书感情充沛多了。结果就是,所有认识我们的同学,都觉得他是个痴情种子,而我,是个冷酷无情,践踏别人真心的坏人。”
她用吸管搅动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很困惑,也很难过。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而已,为什么就要被挂出来,被批判?为什么只要有一方看起来足够深情,另一方就必须被感动?为什么他对我有了期待,我就必须要回应,必须要满足?”
蒋冰清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的天……这世界上还有正常的男人吗,追人还搞脱粉回踩这一套?什么品种的傻逼!”
她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倒是把自己的伤心事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蒋冰清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扯了扯季温时的衣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狗狗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她:“小时,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宿舍……能去你那儿蹭一晚吗?”
“欢迎。”季温时笑着捏捏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蒋冰清醉得不算厉害,能自己走路,只需要稍微扶着点。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季温时想起出门前对陈焕的承诺,怕他空等,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报个平安。
季温时:「我们这边没事了,正准备回去。今晚应该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陈焕的语音通话立刻弹了出来。
“在哪儿?”他那边有风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刚从酒吧出来,正要打车。”
“酒吧定位发我。”预判到她的拒绝,他紧接着自然地补上一句,“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季温时迟疑了一下,不放心地问:“你是出门办事吗?别耽误你的正事了,我们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没办事,就是带糖饼出来兜兜风,绕着你们学校转了几圈。”
“心里想着,万一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能说……”
那边静默了一息,男人的轻笑穿透电波,仿佛羽毛轻柔搔过她耳畔。
“‘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夜风很凉,可季温时贴着手机的那侧脸颊和耳根却蓦地烫起来。
几分钟后,蒋冰清看到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从远处驶来,停在她们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急切地扒拉着窗沿,一只黄色小狗头钻出来,高高兴兴咧着嘴跟她们打招呼。
“汪汪!”
驾驶座上的男人利落地下车,绕过来给她们开门。马丁靴,工装裤,宽大的藏蓝T恤,身形高大,肩宽腿长,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男人垂眸确认她没有完全醉倒,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在季温时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言简意赅:“上车。”
蒋冰清稀里糊涂地被季温时搀上车,看着那只踩着中控台试图往后钻的小狗,还有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小声问:“小时,这是谁啊?”
陈焕抬眼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个女孩在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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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蠢蠢欲动的糖饼拎回副驾。
“我邻居。”季温时同样小声回答。
蒋冰清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差点没压住:“季温时,我说你运气能不能分我点?租房都能遇到这种极品大帅哥啊?!”
季温时赶紧示意她小声点,忐忑地瞥了一眼前排。还好陈焕没什么反应,不仅没反应,还点开了车载音乐,俨然一副非礼勿听的坦荡姿态。
“你别只看外表。”季温时心下稍安,声音都大了些。
正当蒋冰清以为她要来个转折的时候,听见她继续说:“不仅仅是帅,人还很热心,做饭超好吃。”
“停停,姐妹,可以了,我要破防了。”
回到家,季温时向陈焕道了谢,一关门就见蒋冰清一脸忧愁地看着她。
“怎么了?” 季温时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边问边往厨房走,给两人都倒了杯水。
“我好纠结啊。”蒋冰清在餐桌边托腮坐下,“之前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竹马帅哥,和今天这个冷冷的邻居酷哥,真的让人很难抉择啊。”
她一脸正经地打量季温时:“按外形来说呢,你和竹马哥哥比较搭,都是清冷秀气型;但跟这个邻居酷哥也很有张力啊,现在很流行体型差,大灰狼配小白兔什么的……”
“蒋冰清,”季温时今天的能量消耗殆尽,瘫在椅子上,“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蒋冰清却来劲了,拿起水杯当话筒递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采访:“季温时小姐,面对风格迥异的前任和现任邻居,请问您最终的选择是?”
“神经。”季温时笑骂着拍开她的“话筒”。
消停了没多久,蒋冰清又可怜兮兮地凑过来:“小时,你这儿有吃的没?我晚上就喝了点酒,还没吃饭呢。”
“编排我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 季温时嘴上嫌弃,却还是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想吃什么?”
“煎饺!”蒋冰清举手,“刚出锅,底脆脆的,咬下去热乎乎的那种。”
季温时想了想,突然跑去冰箱冷冻层翻了一通,还真找到一袋泡菜饺子。
这种饺子比一般的水饺更大更长,很适合煎着吃,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怕做饭翻车,很有先见之明地囤的。
蒋冰清跟过来,欣慰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们家小时长大了,都会给我做饭了。”
季温时不跟醉鬼计较,自顾自地找出小平底锅来清洗,嘴上指挥:“你去餐桌上把我平板打开,在收藏夹里搜一下‘冰花煎饺’。”
“识食务者”以前出过一期关于如何把煎饺底部煎出漂亮雪花纹路的视频,她隐约记得不算太难。蒋冰清很快找到了视频,她趁着热锅的功夫跑出来,飞快拖动进度条扫了一眼。
热锅冷油,饺子无需解冻直接码上去,小火慢煎。再调一碗冰花底调料:一勺淀粉,两勺油,十勺水,混合搅匀。等锅里的饺子煎到底部略带焦黄,把这碗料汁均匀倒入锅里,盖上锅盖焖十分钟即可。
很好,她学会了。
季温时冲回厨房,锅正好烧热,她信心满满地倒油,开煎。
陈焕敲开502房门时,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好……有事吗?”开门的是季温时的朋友,今晚喝醉的那个短发女孩。她把着门,谨慎地打量着他,看起来酒还没全醒,目光有点涣散。
“煮了壶醒酒茶给你们。”陈焕给她看手里的养生壶。家里正好有山楂,乌梅和蜂蜜,想起季温时也挺爱喝这种酸甜口小饮料,就顺手煮了一壶。
“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蒋冰清接过养生壶,抬头却见陈焕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厨房的方向。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那个纤细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看起来完全不似平时的淡定,有点手忙脚乱的。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在做吃的?”
“哦,对,我有点饿了,小时在给我做煎饺。”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愣住了。厨房里的烟雾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去看看。”他径直往厨房走,在路过餐桌时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放着的平板。
心跳仿佛骤然停止。
他认得视频里那口质地精良的平底锅,那是他在国外玩的时候一眼相中,亲自背回来的。他认得那个布景,料理台上会放一个粗陶细颈花瓶,里面总插着一枝花。为了背景丰富,还会随季节更换,春天是山茶,夏天是绣球,秋天是桂花,冬天是芦花。
他更认得那双手。此刻沁出了一层滑腻的薄汗,他几乎要端不稳那双手里的养生壶。
“你……也关注这个博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说那个啊,那是小时最喜欢的博主,每次吃饭必看这个人的视频,刚才还让我找他的煎饺教程来着。好像关注很多年了吧,她超爱。”
见陈焕仿佛被定在原地,蒋冰清好奇地问:“你也是他粉丝啊?”
他如梦初醒,将手里的养生壶轻轻搁在桌上,眼睫低垂,牵起嘴角笑了笑。
“没,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