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 第284章 在京城的除夕夜 腊月三十,严恕携妻子去了朱鼎位于城东的府邸,只见黑漆大门早早贴上了新桃符,阶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朱府长公子朱明远(已候在门前。他身着簇新青绸直裰,面目儒雅,与严恕在监中曾有几面之缘,彼此拱手见礼。 “贯之兄,严世嫂,家父命我在此迎候。快请进。”朱明远笑容温煦,目光掠过钱肖月时,见她披着厚重的银狐斗篷,脸色在雪光映衬下仍显苍白。 二人被引入正厅。厅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正中悬着岁朝清供图,紫檀条案上供着水仙与天竺果,清芬暗浮。朱鼎与夫人已端坐主位。朱夫人年近五旬,容貌端秀,衣饰简雅,见了他们便露出慈和笑容。下首还坐着次子朱明遥,以及两位姑娘——长女朱静姝,次女朱静婉。 严恕与钱肖月上前,依礼向朱鼎夫妇叩首贺岁。朱鼎受了礼,虚扶一下,笑道:“罢了罢了,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贯之,快扶你媳妇起来。她身子弱,莫受了寒气。”又对严恕道,“你父亲来信,说你知道进退了,甚好。今日只叙家常,莫要局促。” 朱夫人已起身,亲自携了钱肖月的手,引她到自己身旁铺了厚褥的椅子上坐下,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叹道:“比前次见时清减了些,但精神倒还好。陈姑娘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必是尽心调治了。” 钱肖月感激道:“劳伯母记挂。璇姐姐确是费心,近日已好些了。” 说话间,朱鼎问了严恕些监中课业、师长近况,严恕一一恭谨回答。朱明远、明遥兄弟亦陪坐叙话。两位姑娘则陪着母亲与钱肖月轻声细语,问些江南年节风俗、京中起居适应等事。厅内语笑晏晏,尽是亲切的嘉兴乡音,驱散了客居的孤清。 宴席设在花厅,男女分桌而食。 正中用一座紫檀木嵌琉璃的岁寒三友屏风略作区隔,内外皆能听见笑语,又合礼数。外间男宾一桌,朱鼎居主位,严恕与朱家两位公子相陪。内间女眷一桌,朱夫人为主,钱肖月与两位姑娘依次而坐。 菜肴极尽精致,却又不乏家乡风味。一道火腿炖肘子,用的是金华火腿;一碟油焖春笋,笋是南方快马送来的冬笋;更有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羹等江南名馔。朱鼎举杯道:“今日团圆,第一杯酒,愿彼此安康,故乡亲友俱各平安。”众人皆饮。严恕见钱肖月杯中只是温好的甜酿,略略放心。 席间,朱鼎与严恕谈论些经史疑义,考校他近日功课。严恕对答从容,引据妥帖,显是用心读了书的。朱鼎捻须点头,眼中颇有赞许之色。又对两个儿子道:“你们贯之兄长,文章根底是扎实的,又在监中得名师指点,尔等要多请教。” 明远、明遥皆称是。 屏风内,气氛更显柔和。朱夫人不住劝钱肖月多用些易克化的羹汤,又让静姝为她布菜。 静姝性情娴静,言语得体,静婉则活泼些,好奇地问些金石书画的雅事。她听钱肖月说起古籍装帧的不同,睁大了眼睛:“原来书皮子还有这许多讲究?”引得众人都笑起来。钱肖月耐心浅释几句,并不深谈,朱夫人听了颔首微笑,又怜惜地让她多用些汤水。 宴至中途,朱鼎忽向内席方向道:“贤侄女。”屏风内外便都静了静。他语气温和:“你父亲在世时,常与我品评藏书,说起版本异同,眉飞色舞。你如今潜心《校雠通考》,乃是承继父志,亦是嘉惠学林的善举。只是,”他话锋一转,带上了长辈的恳切,“凡事欲速则不达,尤须以玉体为要。你陈姐姐的话,便是我的话,万不可违逆。书,慢慢校。” 钱肖月在内席闻言,心头一热,向着屏风方向微微欠身:“世伯教诲,侄女谨记在心。必当量力而行,不负长辈关爱。” 朱夫人也拍拍她的手,对屏风外笑道:“爷放心,月娘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见她气色言语,比前时健旺了些,可见养得精心。”又对钱肖月低语,“你严家公公那边,既有信来问,便是记挂。如今见了你,我们也好放心写信回去说项。”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撤席后,又上了香茗果品。两位姑娘领着钱肖月去暖阁略坐,看她们近日作的画、绣的帕子。严恕则陪着朱鼎父子在书房说了会儿话,看朱鼎珍藏的几幅字画。直到亥初时分,严恕见钱肖月眉间已有倦色,才起身告辞。 朱鼎夫妇亲送至二门。朱夫人又拉着钱肖月的手叮嘱了许多保养的话,让明日务必好生歇息,莫要劳累。朱鼎对严恕道:“贯之,开春后,监中若有余暇,可常来走动。学问上、生活上,但有难处,不必见外。” 雪已停了,夜空澄澈,远处隐隐传来辞岁的爆竹声。马车辘辘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内暖炉烘着。钱肖月对严恕轻声道:“玉符公与伯母,是真把我们当子侄看待了。” 严恕为她拢紧斗篷,嗯了一声:“是啊,父亲若知我们在此有长辈照拂,也能少些牵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梧桐胡同的小院时,已近亥正。远处的爆竹声渐次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年节特有的、无所不在的冷冽欢欣气。 钱肖月眉眼间的倦色掩在狐裘的风毛下,脚步也比平日更虚浮些。严恕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直到进了烧得暖融融的堂屋,才松了口气。 流霜和芳甸早备好了热水帕子,伺候钱肖月卸去斗篷,净面洗手。严祥也笑眯眯地过来请安,说着吉祥话。 钱肖月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身上盖了严恕递过来的毯子,舒了口气,轻声道:“朱世伯府上太过盛情,酒食也丰盛,倒真有些乏了。” 严恕在她对面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虽倦,倒没有病态的潮红或青白,心下稍安,温声道:“既回来了,便好好歇着。守岁也不过是个意思,你若支撑不住,早些安寝也无妨。” 钱肖月却摇摇头,眸光在灯下显得温润:“一年只这一次,总要守一守的。” 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也不知嘉兴家里,此刻是怎样的光景。” 他忽然起身,走到门外,对候着的抱书低声吩咐了几句。抱书眼睛一亮,应了声“是”,便快步朝厢房跑去。 不多时,抱书和严祥两人,抬着一个不大的竹篓子到了庭院中央。流霜和芳甸也好奇地跟了出来。 “这是……” 钱肖月疑惑地望向窗外。 严恕走回她身边,示意她看,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前两日让抱书悄悄备下的。不是什么大烟火,只是些应景的小玩意。你在屋里看着便好,外面冷。” 他话音未落,抱书已用线香点燃了引信。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点金红的光芒蹿上庭院上空,并不很高,却在漆黑的夜幕下“啪”地绽开,化作一团绚烂的银树火花,簌簌地落下,将小小的院落照得骤亮了一瞬,映着积雪,晶莹剔透。 “是‘满天星’!” 流霜拍手轻呼。 紧接着,又一枚烟花升起,拖着细细的亮尾,在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金色弧线,宛如柳丝,名曰“金丝柳”。之后还有“地老鼠”打着旋儿在雪地上滋滋乱转,“太平花”喷吐着连绵不断的彩色光珠。 烟花都不大,声势也远不能与远处那些震耳欲聋的炮仗相比,但它们近在眼前,一朵接一朵,在这方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天地里,安静而执着地绽放着短暂的光华。火光明明灭灭,映在窗棂上,也映在钱肖月专注凝望的眼中。 严恕没有看她,只并肩站着,一同望着窗外,声音在烟花轻微的爆破声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荆楚岁时记》有载,‘正月一日,先于庭前爆竹、燃草,以辟山臊恶鬼’。我们这不响的‘爆竹’,不知能否驱一驱病气晦气?” 钱肖月闻言,转头看他,唇角终于漾开今夜归家后第一个轻松真切的笑意:“病气晦气不知道,这满院的冷清气,倒是驱散了不少。” 最后一枚烟花是“兰蔻”,绿色的光点喷涌而出,宛若春日兰草勃发,在夜空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与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 严恕这才看向钱肖月:“可还喜欢?” “喜欢。” 钱肖月点头,目光仍流连在窗外那片重归黑暗、却仿佛还残留着光痕的夜空。 “身子可还撑得住?” 严恕问,这才是他最挂心的。 “嗯,看了这个,精神反倒好了些。” 钱肖月笑道,随即掩口轻轻咳了两声。 严恕立刻道:“流霜,去把煨着的杏仁茶端来。大家都进屋里暖和吧,今夜一起守岁。” 众人进了屋,围着炭盆坐下。杏仁茶的甜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瓜果点心的气味。远处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预示着新旧交替的时刻将近。 钱肖月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跳跃的炭火,又看看身旁专注拨弄炭火的严恕,再看看面带喜色的仆人们,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寒冬,这未知的病体前程,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面对。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时不我待 春寒料峭的二月,钱肖月书案上的节奏,却陡然快了起来。 原先,她是沉静的。对着借来的孤本善本,一坐便是大半日,指尖拂过纸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巡弋,将异文、断版、避讳、刻工,一一比勘,蝇头小楷录下的校记,细致绵密。可如今,那份沉静里,添了一股分明可感的急迫。 刘院判那句“秋凉后不妨南下”的诊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她心中日夜扩散。她开始计算时日。春日、夏日……京华最好的季节,或许也是她能安稳坐于书案前的、最后的、完整的季节。 国子监典籍厅能借出的藏书,尤其是那些唐宋旧椠、精校善本,被她以更密集的频率借回。但归还的速度,也快得令严恕暗暗心惊。 她不再执着于逐字逐句的精校深考。那些珍贵的书册在她面前摊开,她看的首先是序跋、牌记、版式、行款、纸墨,目光如电,迅速抓住版本特征。随即,取过特制的格目纸,以清晰端秀的字迹,飞速录下: “《礼记注疏》残卷,存卷三十七至四十。半叶八行,行十八字,注疏小字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版心下方镌刻工‘何昇’、‘陈明’。宋讳‘玄’、‘铉’、‘朗’字缺笔,避至英宗父濮安懿王允让嫌名‘让’字。审其刀法纸墨,当属南宋中期浙刻本,与余仁仲万卷堂本行款同而刻工异,疑为另一浙地坊刻。监藏号:监字地部七九三。” 又或:“《资治通鉴纲目》明成化内府刻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大黑口,四周双边,双顺鱼尾。赵体字,端庄丰润,墨色乌亮。前有成化御制序。然检卷十八第三叶,‘突厥寇边’句,‘厥’字误刻为‘蕨’,版片裂纹自上贯穿‘蕨’字中部,后印本此裂纹加深,字渐模糊。此本属初印,裂纹尚浅。监藏号:监字史部二二一。” 她不再做繁琐的异文罗列与训诂考证,而是将精力凝聚于版本本身的鉴定与着录,为每一部经眼的善本,建立一条条简练准确、信息完备的“身份档案”。她知道,真正的校雠,需建立在广博的版本见闻之上。若时间真的紧迫,那么为《校雠通考》先搭建起一个坚实而清晰的“目录”,或许比困守几部书做穷尽式校勘,更为急迫,也更有意义。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快而稳。格目纸一张张累积,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短短两月,原先计划需大半年才能初步梳理的国子监藏善本部分,竟已完成过半。书案一角,那叠写满的格目纸,已有了可观的厚度。 严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无法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理解这份近乎悲壮的急迫。他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将炭火烧得更旺,将杏仁茶煨得更温,在她伏案时,默默将灯烛挑亮,又在她揉按额角时,适时递上一盏参汤。 这日午后,他又见她对着刚借回的一部《汉书》宋刻本出神,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良久未落笔。他走近,看到她额角有细微的汗意,唇色比平日更淡。 “月娘,”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可要歇一歇?陈姑娘开的丸药,该服了。” 钱肖月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回,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她看了一眼窗外略显灰蒙的天光,又低头看看案头只录了一半的格目纸,轻轻摇头:“还剩几页便好。这部书版式特别,有几处刻工姓名模糊难辨,需趁着天光好,再仔细辨一辨。” 她说着,已重新提笔,蘸了蘸墨,目光再次沉入那古老的字迹与斑驳的印痕中。笔尖移动,写下:“刻工‘王玘’,‘玘’字左半‘玉’旁磨损,然右半‘己’字笔意尚存,与《金石录》所载绍兴本刻工名吻合……” 严恕不再劝,只将温着的药盏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之处,又将她肩头滑落些许的毯子向上拢了拢。他退回自己的书案,却也无心再看自己的经义文章,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后面几日,刘院判又来看了钱肖月的脉象,略略调整了几味药,说的和之前差不多。 五日以后,朱鼎突然唤严恕过府商议要事。 朱鼎端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沉肃,手中摩挲着一方镇纸,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让茶。严恕垂手立在下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贯之,”朱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院判前日过府,与我深谈许久。他之前已特意寻陈太医细询过月娘的脉案病情。” 严恕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两位太医所见略同,甚至更为严峻。”朱鼎眉头深锁,语速不快,“刘院判直言,月娘先天心脉之损,远非常人可比。去岁北上途中,便曾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而险象环生,此事陈太医亲历。 而去年秋冬那场大病,几乎危殆,更是根基大损的明证。如今脉象,不过是用药勉强维系的一时平稳,实则如朽木危楼,再经不起北地下一轮秋冬寒燥的催逼!南归之事,刻不容缓,绝非缓图之议,而是保命之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严恕骤然收缩的心口上。原来,情况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凶险得多。 “我知道月娘的心思,也知她近来拼命校书,是感时日无多。”朱鼎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但贯之,你需明白,这不是可以拖延磋商的事。京城官藏善本,她已见十之七八,私家所藏,借阅更难,且未必胜过江南底蕴。 我可以承诺她,只要她肯于九月前南归,我便以毕生清誉与交情,写信为她引荐项氏天籁阁、范氏卧云楼、陆氏葆光阁等江南藏书巨擘,使她得以安心调养之余,得以继续在江南完成《校雠通考》。这岂非两全之策?” 严恕喉头干涩,想开口,却觉声音滞涩:“世伯苦心……晚辈明白。只是月娘性情……” “我正是知道她性情执拗,恐你劝说不动,或她表面应承、实则拖延,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朱鼎打断他,从案头拿起一封已火漆缄口的信,“这是我今晨写就,即刻便要寄往嘉兴,呈与你父亲愿中公的亲笔信。其中详陈了刘、陈二位太医的共诊意见,讲明了北上途中及去岁秋冬之险,强调了今秋之前必须南下的最后期限。” 他站起身,将信重重按在严恕面前的几案上,目光如炬:“贯之,你须清醒!你想想,若等你劝说无效,再写信向父亲求助,书信往返数千里,至少需时三月!届时已是盛夏,即便父亲立刻同意、下令南归,你们收拾行装、告假离监、安排舟车,又如何赶在寒冬前安然抵达江南?万一途中再遇波折,岂非险上加险?时间耽搁不起。 我必须抢在这个春天,让你父亲知晓全部实情与紧迫,使他能早有决断。你陪妻子南返,需向国子监告长假,诸事繁杂,八月之前必须一切准备停当,方能从容启程,避开路途炎热与早秋寒锋。” 严恕怔怔地看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父亲严侗阅信时震惊而沉重的面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慢慢商量”、所有的“或许还能再留一段时日”的幻想,都被朱鼎这番透彻犀利、不留余地的剖析,击得粉碎。 他对着朱鼎,深深一揖:“世伯……思虑周详,救我夫妇……于无形。晚辈……代内子,谢世伯活命之恩。”他的声音压抑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 朱鼎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背,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上前一步,扶起严恕,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贯之,难为你了。但唯有如此,方是对她、对你们这个家,真正的负责。回去……好好与她说。江南书香,不会辜负她。” 归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严恕知道这一次,他必须站在她的对立面了。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严侗是会“劝人”的 朱鼎的话语,刘院判的诊断,江南的承诺,父亲的即将介入……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冲击着严恕。 该立刻告诉她吗?将这份沉重的、关乎生死去留的抉择,连同长辈已定的安排,摊开在她面前? 走到胡同口,望见自家小院那盏熟悉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光,严恕犹豫了,如果此刻告诉她,秋天必须离开,京城校书时日无多,她会怎样呢? 以她的性子,恐怕非但不会放缓,反而会变本加厉,恨不能将一日掰作两日用,将那未尽的书目,在最短时间内囫囵吞下。那“戒劳节虑”的医嘱,将在“最后期限”的压力下,彻底成为空文。这岂不是与南归保命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让严恕生生打了个寒颤。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在她身体稍有起色、手头最紧要的一批书目即将完结之前,不能让她背上这层更为焦虑的心事。或许……等父亲的信来了,有了更明确的安排,等她这一阶段的拼劲稍稍过去,再慢慢渗透,更为妥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和那沉重的秘密,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此后月余,梧桐胡同的小院里,日子仿佛被拉回了一种紧绷而平静的轨道。钱肖月依旧沉浸在她的格目纸与善本书中,节奏快而稳定。她似乎并未察觉丈夫心中的秘密,只当是朱世伯例行关心。 严恕则成了她最沉默也最得力的助手。他不再试图劝她多休息——那徒然引发她温和却固执的反驳。严恕换了一种方式:将她的笔墨纸砚整理得井井有条,将她借还书籍的日期、需重点查看的条目,预先抄录清楚;她校书时,严恕便在一旁或温习自己的经义,或帮她誊写那些已确定的版本着录,将她的草稿用工整的小楷誊清,分门别类归置。 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两个身影,一个纤弱专注,一个沉稳陪护,映在窗纸上。严恕偶尔自嘲,对小厮抱书低语:“我这哪里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分明是‘蓝袖添灯夜校书’。” 钱肖月并非全无感觉。她有时从书卷中抬头,会撞见严恕迅速移开的、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他待她比以前更加小心周到,那种周到里,似乎藏着一份欲言又止的沉重。 但她太忙了,思绪被一个个亟待解决的版本问题占据,又或者,她潜意识里也在回避某些可能到来的、她不愿面对的话题。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只将所有的言语与情感,都付诸这灯下并肩的沉默,以及那日益增厚、字迹清晰的格目清册。 严恕在国子监与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课业不敢松懈,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一边机械地履行着“助手”的职责,一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着父亲回信抵达后,该如何开启那场必然艰难的对话。 终于,五月中旬,严侗的家书到了。 恕儿知悉: 前接玉符世兄手书,展读之下,惊忧交并。始知汝妇肖月沉疴反复,去岁北上途中及秋冬之际,竟险象环生至于斯。此等要情,尔竟缄口不言于父母,独力强撑,岂人子之道?尔岳父早逝,吾既为尊长,于其遗孤之安危,责无旁贷。尔隐匿不报,是陷我于不义,糊涂至极! 刘、陈二医共诊,所言凿凿。北地风土,实与汝妇之症冰炭不容。今秋之前,必须南归,此非商议,乃保命之铁则,片刻不容拖延。吾意已决:务必于九月之前动身离京。 两条路由尔自择:其一,尔即向国子监告假,护汝妇安然南返。功名虽重,不及人命,监中师长当能体恤。其二,若尔课业实难中辍,吾即遣严福并妥当家仆数人北上接应。汝夫妇可早做行装准备,一俟人到,即刻启程,不得以任何借口滞留。 前番伯淳师兄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遗,此次南归,务必携回。若尔自觉京城亦需常备一柄,时时自警,留在京中自用亦可。吾当赴祠堂,再请良材,另制一柄便是。 望尔慎思吾言,速作决断,切勿再以虚言搪塞,或以琐事延宕。切记,九月之期,断不可逾。 父 侗 字 三月十七 严恕看严侗的信中提到家法,实在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柄家法原本该供奉在醒目处,以示警醒。可他实在无法日日面对。那光滑的板身,仿佛总映着难堪与痛楚。于是,他寻了个由头,悄悄将它请出了书房,用一块青布裹了,塞进了西厢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与一些旧书箱、废弃杂物为伍。眼不见,心方才能稍安。 可如今,父亲竟在这样一封催命般的家书中,特意、平静地提起了它。 “务必携回”…… 父亲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时刻自省?还是……隐晦地表示,待他归家之后,或许还有一番训诫,要动用这“祖遗”之物?严恕自觉近来在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除了照料妻子、埋头课业,再无半点逾矩之行。父亲难道还不放心?还是说,父亲认为他此番“隐匿”病情、险些酿成大错,其过不亚于上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若依父亲后一句话,将这家法“留在京中”呢?那岂不是向父亲承认,自己往后在京城仍需此物震慑?这无异于自认品性有亏,仍需严加管束。且“另制一柄”之言,更让他心头寒噤——父亲若真另制了,难道是等他下次归家,面对“新”家法?这简直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留也不是,带也不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比信中那些疾言厉色的催逼,更让严恕坐立难安,如芒在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父亲严厉目光下无所适从的少年。 原来,严恕还想迁延一二,但是看到他父亲信中提到“家法”,他已经一点拖延的心思都没了。 严恕不知道如何对妻子说这件事,最终他直接将父亲的信递给了钱肖月。 钱肖月看信的速度很慢,很仔细。她的面色在灯下依旧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看到父亲严侗斥责严恕隐瞒病情时,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到“九月之前必须南归”的铁则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当目光扫过关于“家法”的那段文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看完后,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唇色仿佛更淡了些。 “父亲说得是。”她放下信,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两位太医都这样讲,朱世伯也安排好了江南的路子……八月走,也好,路上不至于太热。”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肯定这个决定。 “至于行程,”她看向严恕,目光平静无波,“你需向国子监告假,恐怕颇费周章,宜早作打算。行李可慢慢收拾,书籍稿本最要紧,需防水防潮,仔细装箱。南归路线……想必父亲和朱世伯会有安排,我们依从便是。” 她一句也没有问“能否不走”,一句也没有怨“为何如此急迫”,更没有像严恕预想的那样,因学术计划被打断而流露出不甘或愤怒。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堪称“懂事”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开始理性地安排退场。 严恕准备好的所有劝说的话,全都噎在了喉间。他预想中的不甘、争辩,一样也没发生。这种近乎漠然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揪得更紧。 “月娘,你若实在……” “没有实在。”钱肖月打断他,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书册上,嘴角勉强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父亲和世伯,还有你,都是为我好。”她顿了顿,“只是觉得……时间忽然很赶。监里剩下的书,我得抓紧了。” 她不再看他,伸手取过一部摊开的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字句间。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离京归乡,而只是一件明日要去办的寻常琐事。 严恕站在一旁,看着她瘦削挺直的背脊,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父亲信中那“家法”二字带来的寒意,与妻子此刻异样的平静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南归时日已定 既然已经决定八月底动身,严恕还是想要亲自送钱肖月南归才更加放心。而且他已经一年多未见家中父母弟妹,也不是不想念,正好这次送妻南归,顺便探亲。 这日国子监的晨课结束后,严恕握着父亲那封言辞峻切、不容置疑的手书,在绳愆厅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敲门而入。 刘司业接过陈情,目光先落在“告假南归”几个字上,眉头便是一蹙。他并未立刻看信,而是抬眼看向严恕,语气带着惯常的严正:“告假?你入监刚满一年吧。按《监规》,准予探亲之假,依籍贯远近而定。你是浙江嘉兴人,属江南籍,例准六个月假期。”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那是他计算时的习惯,“如今是五月中,你若此时请准,八月动身,最迟须于明年二月底前返监销假,一日也不得拖延。否则,以‘超假不归’论处,轻则罚馔、降级,重则革退监生资格。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来一回,几乎半个学年便要耽搁在路途上。你根基尚浅,正当进学关键之时,当真要此时请假?” 严恕恳切道:“司业明鉴,学生深知课业紧要,岂敢轻言请假。实是内子沉疴缠身,北地风土与其体质相冲,已至危殆之境。”他指着那封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家父手翰在此,言明医者断定必须于九月前南返,乃是保命之要,片刻不容延缓。学生……实是别无他法。” 刘司业这才展开那封厚实的信笺,细细读来。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凝重。信中严侗的惊怒、后怕、乃至对儿子隐瞒病情的严厉斥责,都力透纸背。当读到“功名虽重,不及人命”时,他微微颔首。 “尊夫人之疾,竟至如此地步……”刘司业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规诫,多了几分审慎的关切,“你此前隐瞒不报,独力支撑,确是不该。父母长辈,乃是一家之主,此等大事,理当早早禀明。” 严恕低下头:“学生知错。原想着或许能适应,不愿远劳父母忧心,不想……” 他语带苦涩。 而目光触及“前番伯淳师兄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遗”及“再请良材,另制一柄”数语时,刘司业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缓缓将信放下,目光再次落到严恕身上,这一次,审视中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伯淳先生代行庭训……”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是去岁流言之事?” 严恕身体微僵,垂首答道:“正是。” 刘司业自然记得去年八月底王灏云来过国子监并且还替严恕请假的事,他淡淡地说:“看来,尊府家教甚严,门风清肃。既然令尊与顾青先生如此看重你的品行操守,不惜动用家法规训,你更当时时自省,恪守监规,谨言慎行,远离一切是非非议,方不负长辈厚望与……夏楚教诲。” 他特意在“夏楚教诲”四字上略略一顿,目光如针,刺向严恕。 严恕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与愧色,头垂得更低:“学生……谨记司业教诲。” 刘司业见此,也不再深究往事,转而将注意力拉回请假一事。他重新拿起那张请假陈情,沉吟道:“既有尊亲手书为证,情属危急,且关乎人命,本官若不准假,殊为不仁。” 他提笔蘸墨,在陈情上批道:“据呈情由急切,准予告假六月。限该生于是年八月二十日前起程南归,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前回监销假,不得有误。期内课业,须按堂谕自行修习,归后严加考校。逾期严惩不贷。” 批毕,用了绳愆厅的印。 他将批好的文书递给严恕,面色复归严厉:“假,准了。记住,二月二十日,是你返监的最后期限,切记于心。八月启程之前,你仍是监生,所有课业、点卯,一如往常,不得有丝毫懈怠!本官会告知正义堂博士,将未来数月需研习的经史要目、需撰写的策论题目,详细开列与你。你南归途中,照料病人之余,必须按进度修习,不可荒废一日。归来考校,若发现你学业荒疏,莫怪本官与博士执法无情!” 严恕双手接过准假文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与压力同时涌上,连忙深深一揖:“学生明白!谢司业体恤成全!学生定当谨记司业嘱咐,一路不敢荒废学业,尽心照料内子,按期返监,接受考校!” “嗯。” 刘司业微微颔首,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面庞,终是缓声道,“路上小心,照顾好尊夫人。若需延医问药,有难处……也可来寻我。” 这已是极难得的额外关怀了。 “谢司业!” 严恕再次行礼,将父亲的信和假条仔细收好,方才退了出去。 向国子监请假成功以后,严恕就给严侗写了回信,告知家里自己和钱肖月即将南归,以安父母之心。 敬禀父亲大人膝下: 儿于五月初十日接大人手书,跪读再三,汗流浃背。儿前此隐匿肖月病势之实情,非敢有意欺瞒,实因心存侥幸,又恐远贻亲忧,酿成大错。今蒙严训,始知愚孝之浅薄,几误大事。儿已知罪。 国子监假已请准,绳愆厅刘司业初以课业为重不允,及见父亲手书,知事涉性命,方予成全,给假六月。儿已着手摒当行装,书籍稿本,尤为紧要。暂定于八月廿六日自通州买舟南下,期以十月抵家。沿途必当万分谨慎,妥为调护,力求平安。 大人于肖月病体,关切周至,详作安排,更允筹措资费,儿夫妇感激涕零,无可名状。此恩此德,必当铭感五内。肖月近日亦自知畏谨,服药静养,不敢过劳,请父母大人暂释远怀。 前信所示祖遗家法,儿归时自当恭敬携回,奉于祠龛。大人不必另费心力新制。 南归在即,心绪纷杂。惟念双亲倚闾悬望,儿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亲忧,愧怍日深。待归家后,当泥首阶前,听任训诲。 伏乞珍摄玉体,勿以儿辈为念。临书惶悚,不尽万一。 儿 恕 百拜谨上 五月十六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同窗饯行 六月初,严恕要告假暂时南归的消息在同窗间传开了。皆是年少离乡、负笈京华的学子,闻听友人将长途跋涉,且是为着妻子沉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加之严恕平日虽因家事与旧日风波略显沉静,但为人温良,学业勤勉,在监中人缘尚可。于是,杨文卿、项弘便牵头,邀了同是嘉兴籍的陆子升、沈观,定在监外一家清静的南食店小聚,名为饯行。 严恕本无心应酬,但杨文卿确曾在他初入监、诸事未谙时多有指点帮扶,项弘对他结识朱鼎颇有助益,而陆、沈二人亦是同乡,若拒绝实在是很失礼,只得收拾心情,换了身干净的襕衫前往。 小店雅间内,酒菜虽不奢靡,却颇精致,多是南味。几杯薄酒下肚,初时的客气拘谨渐渐化开。 菜肴已上齐,酒过一巡,初时的寒暄过后,气氛松快不少。杨文卿最是活络,执壶为众人斟酒,笑道:“贯之兄此去,少说半载,今日这席,可不准早早念着归家事,须得尽兴才是!说起来,咱们几个也好久没这般聚了,上月明远(陆子升的字)为着注疏一事与陈博士争得面红耳赤,我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陆子升哼了一声,他面容清瘦,眉宇间自带一股孤峭之气:“陈博士拘泥旧注,不明郑玄之意本有可商榷处,岂能因是前人所说便奉为圭臬?学问之道,贵在求真。”他话虽冲,但提及学问,眼神却亮。 沈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清炒虾仁,从容说:“明远兄锐气可嘉,只是监中师长,总需顾全些颜面。质夫兄,你莫要煽风点火。”他转向杨文卿,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项弘一直笑容温煦地着听他们斗嘴,此时才缓声道:“明远求真,伯达重礼,质夫乐见其成,皆性情本色。贯之兄近日忙于课业家事,怕是少有闲情听这些。”他目光转向严恕,将话题自然引回主客身上,“假已准了?行程可大致有谱?” 严恕点头:“谢元亮兄关心。假已批下,暂定八月廿六自通州登舟。” 他略一沉吟,趁此机会提起,“正有一事,想请教元亮兄。内子病中亦不敢全然荒废旧业,她对府上天籁阁藏书心慕已久。此番南归,若能得窥一斑,于她病情心境,想必俱有裨益。只是素闻阁规严谨,不知……” 项弘听他说完,脸上并无难色,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说:“贯之兄伉俪之情,令人感佩。天籁阁藏书,确系祖辈心血,家规所限,寻常绝不示外姓,便是族中子弟,亦非人人可入。” 他见严恕神色微紧,话锋一转,“然凡事皆有经权之变。竹垞世伯德高望重,与我项家又是数代交谊,他若肯亲笔修书,说明缘由,家父与几位掌管书阁的叔祖,必会慎重考量。为襄助正经学问,尤其涉及版本校雠这等嘉惠士林之事,破例借阅部分,非无可能。兄台既有竹垞世伯关爱,此事大可放心,归后让尊夫人静心调养,届时备好竹垞世伯手书,再由小弟修书一封回家说明情况,应无不妥。” 严恕心中一宽,举杯敬道:“元亮兄周全之意,解我烦忧,感激不尽。” 杨文卿拍手笑道:“看看,还是元亮兄有世家风范,办事滴水不漏。贯之兄,你这下可安心了?尊夫人乃女中博士,若能得阅项府珍藏,必是快事一件,于养病亦有益处。”他话题转得快,又关切道,“说起来,尊夫人玉体,近来可安稳些?北地春日多风,最是难将息。” 陆子升闻言也看向严恕,简单道:“江南气候温和,于调养总是好的。” 沈观亦点头:“所需药材,若南边不易得,或可开个单子,京中或许方便些。” 面对同窗真挚的关心,严恕心中暖流微涌,欠身道:“多谢各位兄台记挂。内子近日服药尚算应症,只仍虚弱,需绝对静养。南归亦是太医力主,家中严命。”他语带涩然,不愿多谈病势细节。 众人了然,不再深问。 见气氛有些低沉,一向性情耿直的陆子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带着点探究意味地说:“说起嘉兴,倒让我想起一桩新鲜事。最近昆戏《牡丹亭》已经从江南传到了京城,这京里的名流显宦,富商大贾都趋之若鹜啊。不过,我听说,这出戏在嘉兴初演之时,曾掀起轩然大波,并非只因词曲,更因演法。” 项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消息灵通,接口道:“明远兄说的是当年那桩‘女伶饰闺秀’的公案吧?确实轰动。按旧例,闺门旦角多由俊俏男伶扮演。但听闻雪蕉先生当年力排众议,竟启用真正的乐籍名姝饰演杜丽娘,且不是藏在帘后清唱,是公然敷粉墨、着裙钗,与柳梦梅同台演绎生死痴恋。” 他说到此,语气中也带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感叹,“此举在当时,真可谓惊世骇俗,卫道士口诛笔伐,斥其败坏风气,有辱斯文。” 杨文卿眼睛发亮,他最爱这些风雅逸闻,立刻补充:“可偏偏如此,那杜丽娘的情态竟被演绎得入骨三分,哀婉缠绵,直击人心!据说首演之后,原本抨击最烈的几位老学究,家中女眷竟都偷偷垂泪,私下求抄曲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观却微微摇头,保留态度:“才情胆识或有之,然终是逾矩之行。礼法之大防,岂可因词曲动人而轻废?听闻雪蕉先生也属士大夫之列,乃嘉兴府学诸生,却行此倡优之事,已属非常,更遑论如此骇俗之举。” 他们每说一句,严恕脸上的热度就增加一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女伶演闺秀——这正是他当初的建议。伯父严修闻言激动不已,力排万难将其实现,果然效果炸裂。此事当年在嘉兴闹得沸沸扬扬。 此刻听到同窗们将这桩“壮举”作为伯父传奇的一部分津津乐道,严恕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有几分荒诞,有几分羞耻,有几分隐秘的、不能为人道的参与感……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自豪?但这一切都必须深深埋藏。 陆子升听了项、杨二人补充,更觉有趣,直接转向严恕:“贯之,你既是嘉兴严氏,可知此事内情?这位雪蕉先生严文远,也姓严,与府上是何关系?能行此非常之事,果然非寻常人物。”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严恕感到喉咙发紧,他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杯壁,才能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严修文远公……确是家伯父。伯父早年便潜心词曲,于音律扮演之道,素有……惊人之想。至于具体旧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淡然超脱,“伯父那些……轰动之举,家父对此……向来不以为然。” “竟是令伯父?” 杨文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但他极擅察言观色,从严恕快速的话语、刻意平淡却暗藏紧绷的语气,以及提及“家父不以为然”时那细微的僵硬,立刻明白此事在严家内部恐怕是极大的矛盾,甚至是忌讳。 他反应极快,笑容满面地举起杯:“哎呀呀,想不到贯之兄家中竟有如此开风气之先的传奇人物!文远公此举,虽则惊世,然艺高人胆大,倒也为词曲开辟了新境。贯之兄家学真是……海纳百川,不拘一格!佩服,佩服!” 项弘心领神会,立刻温声附和:“质夫说得是。文远公特立独行,于艺事一道自有追求。贯之你承续的则是令尊白水公的经史之学。一门之中,各有建树,亦是佳话。” 陆子升见严恕神色明显不愿多谈,项、杨二人又如此圆场,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同窗家私,便顺着说道:“原来如此。开创新例,确需非凡魄力。” 算是就此打住。 严恕暗暗舒了口气,举杯向项弘和杨文卿微微致意,感谢他们的解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却品出一股复杂的滋味。 同窗们赞叹的是伯父的胆魄与才华,议论的是那场由自己一句“童言”引爆的变革,而自己却必须扮演一个全然无知、甚至略带尴尬的“正统子弟”。这种割裂感真是令他不知如何形容。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辞别京华 时间到了八月初,时近黄昏,暑气未消,朱鼎的古藤书屋内却因放置了冰盆而颇为凉爽。朱鼎闻报,特意在书房等候,未着官服,只一件家常的靛蓝直裰,更显随意亲切。 严恕携钱肖月入内行礼。钱肖月今日气色比前些时似乎好些,穿了身月白夏衫,外罩薄罗比甲,虽仍清瘦,但眸中有了些神采。 “世伯。” 两人齐声问安。 “罢了,快起来,看座。” 朱鼎抬手虚扶,目光在钱肖月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月娘今日气色倒比上次来时强些,看来夏日于你,到底比秋冬相宜。” 钱肖月在绣墩上侧身坐了,闻言温婉一笑:“劳世伯记挂。确是夏日好些,咳嗽也少了些。” 严恕道:“行程已大致妥当,定了八月廿六的船。书籍稿件已收拾了七七八八,皆是防潮紧要。今日特来向世伯辞行,叩谢世伯这年余来的照拂之恩。” 说着,两人又要起身行礼。 朱鼎连连摆手:“坐下说话。什么恩不恩的,同乡世谊,理应如此。你们能平安南下,好生将养,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了。” 他捋了捋须,看向钱肖月,语气温和却带着认真,“月娘,北上这一趟,吃了苦头,但也算见了些京城风物、监藏秘本,于你那《校雠通考》终究是有益的。如今南下,并非弃了学问,乃是养精蓄锐,以图长远。这个道理,你需明白,心中不可存了郁结。” 钱肖月眼眶微热,轻声道:“世伯良言,月娘明白。这年余若无世伯鼎力相助,许多书连见都见不到。感激之情,实难言表。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骤然要离京,心中确有遗憾,恨不能将监中余书尽数录毕。” “痴儿。” 朱鼎叹道,“学问是做得尽的么?善保此身,方有来日。何况,”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三封已缄口的信,信封上各写着“项亲家天籁阁主 文启”、“范年兄卧云楼主 文启”、“陆兄葆光阁主 文启”,字迹沉稳有力。 “这是我早几日便写好的。” 他将信递给钱肖月,“给项、范、陆三家的。信中已言明你校雠之志、所需何类典籍,并略提了你身子需静养,望他们行个方便,或允你有限阅抄,或可借出部分。有我这老脸作保,他们总要看几分情面。你到了嘉兴,安顿好后,让你公公或贯之,持我名帖并此信先去拜会项家元亮之父,他是项家如今主事人之一,又最重学问,由他引荐,事半功倍。” 钱肖月双手接过那三封信,感觉分量不轻。这不仅是几页纸,更是通往江南几座藏书宝库的钥匙,是朱鼎倾注其中的人情与期许。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福,道:“世伯……为月娘思虑周详至此……月娘……真不知何以为报。” 严恕也连忙起身长揖。 “快坐下,莫激动。” 朱鼎温声道,“我不要你报答。只盼你好好养着,将来真把那部《校雠通考》写成,便是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这些书,也对得起我这番举荐了。” 他顿了顿,又对严恕道,“贯之,沿途务必小心,舟车劳顿,饮食医药要格外精心。到了家,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就说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月娘养病之事,请他多费心。” 严恕恭声应了:“是。父亲信中亦再三叮嘱,必当尽心。” 朱鼎又细细问了船期、随行仆役、沿途可能停靠之处,嘱咐了些暑天行路的经验。眼看天色渐晚,两人再三拜谢,方才告辞。 送至二门,朱鼎看着钱肖月单薄的背影,忽又唤住:“月娘。” 钱肖月回头。 朱鼎看着她,目光慈和,缓缓道:“江南的秋天,也有桂子飘香。慢慢走,好好看。书在那里,跑不了的。” 钱肖月重重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再次敛衽行礼,终是转身,与严恕一同离去。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起的暮色中。钱肖月紧紧握着那三封信,倚着车壁,久久无言。严恕知她心潮起伏,只默默陪在一旁。 第二日正好是陈太医的轮休,严恕与钱肖月便递了帖子前来辞行。陈太医亲自迎至二门,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和。 “世兄。” 严恕与钱肖月齐齐见礼。 “贯之,弟妹,快请进。” 陈太医引他们到小花厅坐下,陈璇已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细茶点。她向钱肖月微微一笑,挨着她坐下,低声问起近日饮食睡眠。 寒暄几句后,陈太医便切入正题,目光落在钱肖月脸上,带着医者的审慎:“弟妹近来脉象,璇妹与我时常参详,较之去岁秋冬,确乎平稳了不少。夏日阳气盛,对你心脉温煦有所裨益,此是好事。然南归路途漫长,舟车颠簸,暑湿交蒸,最是耗人。有几件事,务必谨记。”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其一,行船务择平稳大舟,舱室务必通风干爽,切忌闷热潮湿。每日登岸透气,需待日头偏西,暑气稍退,且不可过劳。其二,饮食务必清淡新鲜,绝对忌食生冷油腻,茶水亦宜温饮。沿途若觉食欲不振,可备些山楂糕、陈皮梅脯佐餐,但亦不可多食。其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严恕,“贯之,需留意弟妹神色,若见其面色恍白、呼吸短促加剧、或自述心慌异常,便是劳顿了,需立刻停下歇息,万不可勉强赶路。我那‘养心宁神丸’,途中按时服用,可助稳定心绪,抵御外邪扰动。” 说着,他让陈璇取来两个青瓷小罐并一张方子。“这罐里是备足两月的‘养心宁神丸’。这一小罐是应急用的‘苏合香丸’,若突发心痛气厥,可取一丸,用温开水化开灌服,可暂缓急症,但此药不可多用。这张方子上,是我斟酌后加减的夏日调养汤剂,药材皆寻常,到了嘉兴,可照方抓药,隔日一服,清心健脾。” 钱肖月接过,心中感激:“有劳世兄与璇姐姐费心筹备如此周全。这些药,便如护身符一般。” 陈太医摆摆手:“医者本分。此外,嘉兴亦有良医。我有一位师侄,姓吴,名济民,字仁甫,如今在嘉兴府城悬壶,于内科杂症,尤其心脾调理一道,颇得我师门真传,人品端方,用药稳妥。你们回去后,若需日常请脉调理,可寻他。” 他又略一沉吟,“另有一位致仕的老太医,姓沈,名葆元,号退庵居士,原是太医院御医,精于针灸导引,晚年归隐嘉兴南湖之滨。他性子有些孤高,等闲不轻易应诊,但若论调治虚损沉疴、疏通经络,手段极为高明。若有棘手处,或可托府上尊亲设法引荐,或有一线机缘。” 这番安排,可谓思虑深远,从日常调理到疑难后备,皆有所虑。严恕深深一揖:“世兄大德,恕与内子没齿难忘。此番南下,必当步步遵循嘱咐,不敢有违。” 陈太医这才露出些许笑意,看向钱肖月,语气转为温和却隐含深意:“弟妹,京城一载,风波辛苦。如今南归,便是归巢。江南水土,最是养人。回去之后,首要之事是‘安心’,其次是‘静养’。校书之事,非一日之功,来日方长。待身子骨真正结实些,徐徐图之,未为晚也。切记,心宁则气血和,气血和则百病消。此番离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若无十足必要与万全准备,便不必再舟车劳顿,重返北地了。江南佳处,足以安身立命,涵养学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钱肖月的身体,恐怕再也禁不起北上京城的折腾了。 钱肖月睫羽微颤,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世兄金石之言,肖月记下了。必当……珍重此身。” 辞别之时,陈璇执着钱肖月的手,送至门口,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起居细节,眼圈微微发红。陈太医立在阶上,看着严恕小心扶钱肖月登上马车,最后拱手道:“一路顺风,珍重万千。” 马车缓缓驶离陈府,融入京城八月的街市喧嚣。车厢内,药香淡淡。钱肖月握着那两罐药,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知道此一去,便是与这座承载了她病痛、焦虑、亦不乏珍贵记忆的帝都,真正作别了。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船上风波 八月廿六,通州码头,严恕一家已经登上了“安济号”官船。 朱鼎的安排极为周到,包下的是一艘中型官船,专走漕运附搭体面客商的路线,船身坚固,船员也都是熟手。主舱位于船中后部,宽敞明亮,用屏风隔出内外,侧旁另有小舱供仆人居住。严祥老于事故,早已打点好船老大和一应水手,赏钱给足,叮嘱再三以稳为要。书籍稿件箱笼垫了厚厚油布,安置在最稳妥处。 开船那日,秋光尚好。钱肖月于舱窗边默默望了京城最后一眼,严恕立在她身旁,两人都未多言。顺流而下,两岸景物缓缓后退,离愁与归思交织成一片沉默。 头几日,水波不兴,舟行平稳。 钱肖月精神尚可,能倚着软枕看看书,或与严恕说几句闲话。船上的日子单调而规律,唯有流水与桨声作伴。 波澜起于第五日午后,行至一段两岸芦苇渐密的河道。 前方一条比“安济号”略小些的货船,原本行得平稳,忽地像是舵盘卡涩,船头一歪,竟直冲着“安济号”的中腰撞来!虽则速度不快,但这般直愣愣的架势也颇为骇人。两船水手同时呼喝,“安济号”船老大急急转舵,险险避过正面冲撞,但船帮仍与对方擦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恕正在外舱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声响惊起,快步走出。只见自家船老大已站在船头,对着那肇事的货船怒声喝问。对方船头站着个矮胖的管事,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簇新但质地寻常的绸衣,此刻正满脸堆笑,不住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新招的舵手生手,慌了神!惊扰贵客,万望海涵!” 态度倒是谦卑至极。 严恕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对方船只。是条半旧的漕船式样,吃水不深,甲板上堆着些麻袋,看不出具体货物。几个船工打扮的人或蹲或站,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并不像普通水手那般只顾着自家船只有无损坏。 “可撞坏了何处?”严恕沉声问自家船老大。 船老大已粗略查看过,回禀:“公子,船帮擦了道浅痕,无大碍。只是……”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这帮人,不太对劲。” 严恕心中一凛,他好歹也是几次南下北上历练过的人,没有了当初刚出家门之时的天真。 此时,对方那矮胖管事已命人搭了跳板,亲自过来,又是一番作揖,口称:“小人姓胡,替东家押送些南货北上。今日冲撞了贵船,实在该死。贵船若有任何损伤,小人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说着,眼神却飞快地向严恕身后的主舱方向扫了一下。 “罢了,既是意外,人船无恙即可。速速让开航道吧。”严恕不欲多纠缠,语气冷淡。 “是是是,多谢公子宽宏!”胡管事连连点头,却并不立刻走,反而搓着手,脸上显出几分难色,“那个……公子,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您看,这舵出了点小毛病,一时半会儿修不利索,怕再行船又出岔子。可否……借贵船的铁钳、榔头一用?我们船上工具不全。只借片刻,修好即刻奉还,绝不敢再多打扰。” 他语气恳切,眼神却透着精明。 借工具?严恕心中警铃大作。这要求看似合理,却给了对方名正言顺靠近、甚至短暂登船的机会。谁知道他们是真的修舵,还是想趁机窥探虚实?尤其方才船老大提醒,这些人可能并非善类。 他正欲断然拒绝,内舱传来钱肖月轻轻咳嗽的声音,随即是流霜微扬的嗓音:“少夫人,您喝口参茶定定神。外头些许嘈杂,不必理会。” 声音清晰,足以让船头的人听见。 严恕立刻会意。钱肖月这是在提醒他,舱内有女眷,更不宜让不明底细的外人靠近借物。他当即面色一沉,对那胡管事道:“我舱中带有女眷,身体不适,受不得惊扰。贵船之事,自行解决吧。若缺工具,前方不远应有码头,可泊岸寻购。恕不招待了。” 说完,不再看对方,转头对船老大吩咐:“起锚,我们走。” 他语气果断,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与戒备,同时点明“女眷”、“身体不适”,既是实话,也暗示了己方有所顾忌、不愿生事但也不怕事的态度,更断绝了对方以“修船”为借口进一步纠缠的可能。 那胡管事脸上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见严恕神色冷峻,自家水手也已手持长篙戒备,而“安济号”船身明显更坚固,人手也足,便知讨不了好,只得干笑两声:“是是是,公子说得是,是小人唐突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退回自己船上,两船很快分开。那货船果然歪歪斜斜地向岸边芦苇荡附近缓行,似乎真要去修理。 “安济号”则加快速度,向下游驶去。严恕站在船头,直到那船影消失在河道弯处,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舱中,钱肖月正拥被坐着,脸色有些白。 “吓着你了?”严恕温声问。 钱肖月摇摇头,低声道:“我听着不对。我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恕点头,将船老大的怀疑说了。两人都觉后怕。若方才态度软弱,或允对方借工具登船,恐已露了虚实,甚至被对方探知行李贵重,后患无穷。 钱肖月叹道,“只是不知他们是偶起歹意,还是专盯着运河上的船只。” 为防万一,严恕唤来严祥、抱书,又请来船老大,郑重嘱咐一番:夜间泊船必择大码头人多处;值夜需加倍小心;白日行船亦要留意前后船只动向。又取出些银钱,让船老大额外犒赏水手,要求他们警醒些。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更加警惕。也曾遇过两次其他船只靠近搭话,或问航程,或兜售土产,严恕一概让船老大或严祥客气回绝,并不让生人靠近主舱。 数日后,船只安然进入山东境内。 沿途在较大的州府码头补给时,严祥特意上岸打听,得知近来这段运河确不太平,有几起客船夜间遭窃或遇“水老鼠”骚扰的传闻,官府正在查缉一伙流窜作案之徒,形容的匪首样貌,竟与那日所见的“胡管事”有几分相似。 得知此讯,严恕背后沁出冷汗。那日的“意外”撞船,恐怕正是对方踩点试探之举。幸得自己警觉,应对得当,未露怯亦未给机会,对方摸不清底细,又见他们防范严密,方才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将此事告知钱肖月,两人都觉庆幸。旅途的平静之下,原来暗藏如此凶险。 “经此一事,倒也更明白人心叵测。”钱肖月倚着窗,望着窗外渐染秋色的岸柳,轻声道。 严恕握住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到家了,心里微微发毛 晚秋的嘉兴,天高云淡。严家的老管家严福得了信,带着几个稳妥的小厮和两辆青幄马车,早早候在码头。见“安济号”稳稳靠岸,严福上前几步,恭谨行礼。 “三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老爷和夫人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严福语气平稳周全,目光在略显清减的钱肖月身上顿了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随即恢复如常,指挥下人小心卸运行李,尤其那些书箱。 稍事整顿,一行人登车前往城西严宅。宅邸黑漆大门洞开,严侗与李氏已端坐前厅。严恕携钱肖月入内,只见父亲神色严肃,继母李氏面容温婉中带着关切。严愿站在下首,圆眼睛里满是欣喜;严悠则乖乖挨着母亲,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过来。 严恕与钱肖月上前,依礼跪拜。 “儿子严恕,携妇钱氏,叩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子/儿媳久离膝下,今得归来,拜见尊亲。” 严侗目光扫过二人,在钱肖月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起来吧。路上可还平顺?” 李氏已起身,亲手虚扶了钱肖月一把,温言道:“快起来。看着清减了,路上定是辛苦。到了家就好生将养。” 她语气柔和,举动自然,透着长辈的关怀。 钱肖月顺势起身,敛衽:“谢父亲、母亲关心。托赖平安,只是车船劳顿,有些乏力。” 严愿这时已按捺不住,凑到严恕跟前,小声却雀跃地喊:“三哥!你可算回来了!” 严侗轻咳一声,他便缩缩脖子,但仍笑嘻嘻的。 严悠也走上前,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福:“三哥,三嫂。” 她抬头仔细看了看钱肖月的脸色,小眉头微蹙,靠近些,声音软糯却清晰,“三嫂,你比在家时瘦了好些,脸色也白。是不是京城没有好吃的?回家了,让厨房给你炖甜甜的冰糖燕窝,还有桂花赤豆糕,你吃了就能长肉啦!” 她记得嫂子在家时虽也文弱,却不像现在这般苍白单薄,孩童的话语直白却真挚。 钱肖月心中一暖,微微俯身,对严悠柔声道:“多谢悠妹妹惦记。回家了,定然能养好。” 严侗见小女儿言语贴心,面色稍霁,对严恕道:“一路风尘,先去房里梳洗歇息。你母亲已备了接风宴。” 又对钱肖月道,“屋子是早收拾好的,需用什么,或觉何处不妥,只管告诉你母亲。” 李氏点头,温声道:“月娘,缺什么、想吃什么,随时让流霜她们来回我。身子要紧,万事莫急。” 说罢,便唤来管事嬷嬷引路。 严恕与钱肖月再次行礼告退。李氏看着钱肖月纤弱的背影,轻声对严侗道:“瞧着气色,是比去前差了许多。好在回来了,咱们慢慢调理。” 严侗“嗯”了一声,目光深远:“恕儿倒是沉稳了些。晚些再问他话。” 另一边,严愿已缠着嬷嬷问东问西,严悠则拉着李氏的袖子,小声道:“娘,三嫂的手好凉。咱们得给她多做几件厚实暖和的衣裳。” 严恕的屋内,窗明几净,钱肖月梳洗更衣毕,倚在窗边榻上,江南温润的空气夹杂着泥土草木气息,与京城的干燥凛然截然不同。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严恕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总算安顿下来了。” 晚饭前,已经洗去一身风尘的严恕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手里捧着那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脚步略显滞重地来到父亲书房外。通报后,里面传来严侗沉稳的声音:“进来。” 严侗正坐在紫檀书案后,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一本书册。见严恕进来,他放下手中物事,目光先落在那青布包上,微微一凝,随即抬眼看儿子。 严恕上前,双手将布包奉于案前,垂首道:“父亲,前番先生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儿子今日……带回来了。” 严侗“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去拿,反而打量着儿子紧绷的神色,忽道:“不过一柄竹板,看你捧得如临大敌。怎么,在京城莫非又做了什么‘好事’,怕我今日便用它来与你算总账?”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近乎调侃的意味,只是配着他向来严肃的面容,让严恕一时辨不清是玩笑还是敲打。 严恕心头一跳,忙道:“儿子不敢!我自那件事后就谨记父亲教诲,每日除监中课业与照料……照料肖月外,绝无半分逾矩之行,更不敢再惹是非。” 他这话说得急,倒显得有几分欲盖弥彰的紧张。 严侗目光如常,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随口提起:“哦?是么。我在京中的故旧前日来信,说起近来京城里有一出叫《牡丹亭》的戏文,风头极盛……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严恕的脸,“你既在京城,可曾听闻?可有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过?” 严恕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半分,几乎是不假思索,“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父亲明鉴!我……的确在国子监同窗宴饮间,听他们议论过此剧,但儿子绝对未曾参与其中,更不敢有任何‘推波助澜’之举!儿子在京城于词曲戏文一道,向来毫无涉猎,同窗皆可作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侗看着他惊惶跪地的样子,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何以惊惧至此?倒真像做了贼一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过了一会儿,才说:“起来吧。我料你也无此胆量。只是提醒你,离那些戏曲伶人一类的远一些。” 严恕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父亲并未深究,依言起身,垂手恭立:“是,儿知道父亲最厌恶子弟沉迷声色,不敢犯的。” 严侗见严恕态度恭顺,而且面带远归的疲乏,就不忍再吓他,只是问:“一路南来,可顺利?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严恕这才定下心神,拣着要紧的回了话,略去荒码头遇险等事,只强调陈太医兄妹调治得法、钱肖月途中尚算平稳。 严侗听罢,点了点头:“让她好生静养。在家里总比在外头周全。”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青布包,终是伸手拿起,解开略瞧了瞧那光滑的竹板,置于书架高处一格,不再多看。 随即他起身,对严恕道:“罢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与你细聊。今晚你娘备了家宴,为你二人接风。走吧,莫让他们久等。” 严恕连忙应“是”,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书房。廊下晚风拂面,他这才发觉,里衣已被汗水微微濡湿。 严恕觉得自己在去京城前也没那么怕他爹啊。怎么这一年多未见,反而在严侗面前如此恐慌起来?处处感觉自己做贼心虚,不打自招。真是要命。他爹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找他细聊啊?怎么回趟家感觉总在刀尖上走呢?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这就是“细聊” 休息了两日,精神稍复。这日清晨,严恕刚用罢早饭,严福便来传话:“三少爷,老爷请您去外书房说话。” 严恕心下一紧,知道“说话”往往便是“训话”。他整了整衣冠,随着严福来到父亲的外书房。 “父亲。”严恕行礼后,便站在书案前等着回话。 严侗没立刻开口,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目光看过来,没什么喜怒,却让严恕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京城一年,肖月的身子差了很多。你说你……我当初就说她的身子不宜北上,你还不信。如今怎样呢?”严侗刚开始说话,语气就不太好。 严恕赶紧请罪:“是,都是儿子糊涂。不过……肖月她求书心切……我……” “你也不能太纵着她了。”严侗打断儿子的话,说:“你让她诡服夜行,出入你朱世伯的书房。你带她光天化日,穿男装于琉璃厂中抛头露面,也都是因为她求书心切吧?” “是。”严恕低下头,态度恭顺地听他爹的责骂。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因为这事儿挨过家法了,但是他爹未曾亲口训斥,总还没完。 “哼,自作聪明,胆大包天!差点闯下大祸。你说你也非三岁稚子,怎么行事如此没有章法?”果然严侗开始骂儿子了。 严恕默默不语,跪下听训。 “伯淳师兄来信说,你已经非常沉痛地悔过了,并且确有改过之实。我暂且相信。”严侗瞥了一眼垂首跪着的儿子,觉得他态度还可以。 “是,儿子已经知道错了。先生严厉的训斥,让儿子愧悔无地,痛彻心扉,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严恕向他爹保证道。 “既然如此,你起来说话吧。你老师已经罚过,我就不再罚一遍了。你以后行事,要以此为戒。”严侗点头,让儿子起身。 “是。”严恕答应着起身。 “在京一年余,监中博士于制艺之道,有何新论?近来可作得文章?”严侗转换了话题。 严恕心下又一紧,知道考校来了,恭敬答道:“回父亲,监中诸位先生皆学养深厚,于经义阐发、文章章法各有主张。儿子随堂听课,不敢懈怠,每两日都作制艺文章。” “嗯。”严侗放下笔记,目光看向他,“既如此,便将你最近一次季考的文章,默写出来与我看看。” 严恕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监中季考的文章……那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为了迎合时下监内乃至北闱科场偏好的“太学体”,刻意在破题承转处用了些险峭之笔,典故也挑了两处稍显冷僻的汉魏杂说,词藻更是精心铺陈,这文章若放在监中,能得个“文思新颖”的评语,可落在父亲眼里…… 他指尖微微发凉,迟疑道:“父亲,那篇文章是限时急就,未免仓促,恐未尽善……不如儿子近日另作一篇……” 严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便是要看你急就的真章。怎么,离京日久,连自己作过的文章都记不全了?还是觉得我看不懂你们监里的‘新学问’?” 话说到这份上,严恕再无推脱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声“是”,走到侧边小案前,铺纸研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那篇让他当时颇费踌躇的文章,逐字逐句默写下来。笔下越是流转,心中越是忐忑。那些刻意求新的典故,那些与父亲平日教导的“文从字顺、义理畅达”相悖的句子,此刻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约莫一刻钟,文章默毕。严恕双手捧着,呈给父亲。 严侗接过,就着明亮的光线,从头细看。起初面色尚是平淡,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锁了起来。看到中间一段用典刻意拗折处,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待到阅至后半篇那些繁缛的铺陈排比,他已是面沉如水。 他将文稿放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儿子,语气沉缓:“你这文章,破题虽未离本义,但笔意已稍见奇崛,不似从前平实。承转处援引的典故,也略偏了些,更遑论后半篇这些铺陈,虽未至浮艳,但较之家中习作,终究是……心思活泛了许多。” 严侗抬起眼,目光锐利:“我从前如何教你?制艺代圣贤立言,当以理驭气,以质涵文。欧阳、曾王之遗风,朱子之醇厚,方是文章正鹄。你如今这笔法,怕是……刻意迎合了北地监中的时好罢?” 严恕心知瞒不过父亲,严侗对他的文章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稳住心神,并未如以往般立刻请罪,而是抬首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却恭敬:“父亲明鉴。此文确有几分斟酌时风的用意。儿子在监中听讲、阅看历年程墨,深感北闱取士,于文章气格、用典新警之处,确有偏好。此文在季考中列为一等,博士评语亦称‘守正而出新意’。” 他稍顿,见父亲面色更沉,却继续道:“儿子并非不知父亲教导的雅正之道是为根本。然制艺毕竟是‘时文’。既曰‘时’,便不能不察时势、体时风。若只依自家偏好,那与直接撰写古文何异?又何须困于八股格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速渐快,“父亲当年教儿子开笔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科举取士,是士子以文章为羔雉,献于主司之前。若不明主人所好,岂非徒劳?儿子以为,在义理不失其正的前提下,于文章技法、典故取舍上稍作调整,以求更契时宜,或可称为‘守正出奇’,而非曲学阿世。” 这番话竟将严侗噎了一窒,他自己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他三赴春闱而不售,除却机缘,其文章恪守古雅、不随时俗的作风,未必不是原因之一。昔日业师也曾委婉提点,只是他性情使然,终不肯俯就。 此刻被儿子当面点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世风趋下的无奈,但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怅惘。 书房内静了片刻。严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文稿上,他的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了敲,“你倒会为自己辩解。” 他的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感慨,“但也非全无道理。世道如此,全然不顾时风,确是艰难。”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严恕一眼:“你这文章,义理骨架未散,典故虽偏,却也未离经叛道,铺陈稍过,尚在可容之内。说是‘守正出奇’,勉强……也还算可以。” 严恕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回应,一时竟有些无措。 严侗摆了摆手,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倦意与宽容:“你既要搏功名,审时度势亦是应有之义。只是切记,‘守正’是根,‘出奇’是末。万不可为求新奇而伤根本,为媚时好而失本心。否则,即便侥幸得中,文章无骨,人格亦难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自己把握,好自为之。”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严恕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父亲虽未全然赞同,但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理解与让步。 “嗯。” 严侗不再多言,“文章之道,你既有主张,便按你的想法继续揣摩练习。只是无论如何,经史为根本,你仍需时时温习,不可偏废。一日一篇时文,照旧。” “是。” “去吧。” 严恕出了父亲的书房门,知道自己已经涉险过关了。他一直认为严侗并非迂腐之人。不过,这次能那么顺利地过关,还是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他爹一直都很坚持文章的雅正审美,他总觉得这次要有一番争论。想不到,严侗那么快就默认了。 当然,严恕自己心里清楚,他未曾偏离正道。虽然文章形式有趋新,但其内容表达的仍然是他心中的义理。父亲的教诲,他一刻未曾忘记。 “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门左道,即使可以侥幸中举,做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官而无所不为。最后难免身败名裂,甚至惹下抄家灭族的祸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 这是严侗在他刚开笔写文章不久就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也早就内化为了他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正与奇,经与权的界限,终归要他自己把握了。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险些挨揍 严侗没回来的时候,严恕还挺担心,挺想念他的。严侗回来以后,严恕就觉得他还不如不回来呢。 严侗对严恕的文章要求越来越高,严恕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写,都能被他爹挑刺,差点破罐子破摔。 这日,严恕又将修改完的时文拿去给他爹看。严侗看了以后,指出一堆不满意的地方,让严恕接着改。 严恕实在是崩溃,就说:“爹爹,我觉得您以前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啊。” “废话,你现在写文章都两年多了,我的要求能和刚开笔的时候比么?怎么,你永远不想着要长进一些么?”严侗瞥一眼儿子。 “我也不是说不想长进,但是您实在是……我长进得没那么快啊。”严恕抱怨,“我这两日别的什么事都做不成。除了去书院上课,就是在家改文章了。改一遍您不给我过,改两遍还是不过。我实在是……” 严恕话未说完,严侗直接打断:“你文章写了这么久还是这副模样,我没找你算账,你倒还不满起来?一遍两遍都不过,难道是我故意为难你?我挑你文章的毛病不花时间?我愿意让你这么改?” 严侗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严恕赶紧闭嘴,委屈地看了一眼他爹,转身想走。 “等等。”严侗叫住他。 “我前几日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们说你大伯的家班排了一出戏,叫什么来着?在嘉兴府演得十分红火。我想着,你这一天天地往严修家跑,是不是里面还有你的功劳呢?就问了问侍墨。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面还真的有你的事。冤枉你了没?”严侗问。 严恕心中暗道不好,他爹啥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他不是一向不关注这种娱乐活动的么?还是《牡丹亭》实在是太火了? 严恕脑子飞快运转,他得想一个可能不挨揍的说法。 “你说实话。”严侗看儿子的神色,就知道他正在编什么说辞呢。 严恕有些尴尬,回道:“额……我曾看到一个故事的底本,给大伯说了,大伯将它写成了戏本子,然后让家班出演。额……中间我也参与了一些修改。我不太懂昆腔,主要是琢磨一下情节以及文辞,别的也没什么。”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个故事的底本的?你还有空看这种东西?”严侗问。 “就是……爹爹上京赶考的时候啊。那些话本子不都让您烧了么?”严恕低着头小声说。 “不务正业。你是什么时候给你大伯参详戏本子的?”严侗继续问。 严恕用更低的声音回道:“前年年底那会儿。” “前年年底……哦,就是你课考都能拿丙等那会儿是吧?”严侗问。 严恕扶额,他爹的记忆力要不要那么好?这一年多过去了,咋连他课考等第都记得那么清楚。他只好点头。 严侗抬眼看了下严恕,说:“我是允许你去你伯父家了,但是允许你去排戏了么?还是那种戏?男女混班,伤风败俗。” 严恕浑身一紧,自己这又是药丸了? “我……我……”严恕万分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在写文章这件事上和他爹讨价还价的,现在他爹心情不太好,再加上这档子事,他可能马上完蛋。 “我都没想到,你还有那么大本事,还会改戏本子?你有空做这些,没空把时文好好写写?”严侗问。 “有,有空写时文。我马上回去再写。爹爹饶了。”严恕赶紧说。 “我知道,只要我不在家,你不管再怎么用功,都还是会有松懈的时候。现在我回来了,帮你练练文章,你还不乐意了?”严侗继续表示不满。 “乐意,乐意。我刚才昏了头,不知好歹,爹爹别生气。别人求着爹爹改时文,爹爹都不一定有空理他们。我这边,爹爹天天尽心尽力地教诲,我还推三阻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知道错了。”严恕赶紧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看我生气了,你才知道怕了是吧?”严侗冷哼一声。 “嗯。”严恕心里惴惴,低头不说话了。 “罢了。你自己长点心。本来还觉得你是懂事了。现在看来,有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算了,饶了你,下不为例。”严侗挥手让儿子出去。 严恕赶紧退下,他以为这次总要挨揍了,想不到他爹如此宽大为怀,真是惊喜。 然后他立马调整态度,不再以一种被迫的心态改文章了。 事实上来说,严侗的确没有为难儿子的意思,他见严恕态度转好,知道用心写时文以后,很快就表示满意,不再让严恕反复修改了。 严恕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他爹长期在外,自己好久不挨打就皮痒么?明明他爹就是想帮他改改文章,还被搞得心头火起,扯出后面那么多事来。他文章改好了,就啥事没有了。 说起改文章的事,严恕突然想到了自己对李垣的承诺,就去书房对他爹说:“爹爹,我有一个同学,嗯,应该说是师兄,我们关系挺好的。他的本经也是《诗经》,经常帮我改五经题。我觉得他文章挺不错,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太容易出彩。您有空的话,能不能帮他看看?他今年八月要参加乡试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他叫什么?”严侗问。 “李垣,字子援,也是嘉兴府的人。”严恕回答。 “嗯……李垣……好像没怎么听过。”严侗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家里世代务农,他也算不上书院的风云人物,爹爹没听过很正常。不过李师兄人挺好的,也挺愿意帮我的。爹爹您就帮他看看文章呗。上次我和他提过了。他说如果您回来的话,想来家里拜访您。”严恕说。 “那好吧,贫寒子弟求学不易。明日是正月廿六,你们书院开课,你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带上他的文章。”严侗说。 “好嘞,多谢爹爹。”严恕笑着说。 “谢什么。对了,我听你娘说,你在书院里和一个叫秦平甫的人关系也不错?他还来家里吃过饭。就是……他爹是吴兴县的教谕那个。”严侗说。 “是的,秦师兄也和我关系挺好的。他是丽泽书院有名的才子,爹爹您没听过么?”严恕问。 “听过,还看过他的文章。我觉得……算了,我不干预你交朋友。不过那小子的文章我觉得一般。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过于花哨了,走不远。”严侗说。 严恕无语,他爹的性子和秦持中明显不合,他根本没想过引荐秦师兄给他爹认识。 “秦师兄人挺好的,不过文章可能不是爹爹喜欢的那种风格。”严恕一笑。 “呵,他人我也见过。的确长袖善舞。”严侗说。 也不知他是夸人家呢,还是骂人家呢。以严恕对他爹的了解,“长袖善舞‘”这个词,在他爹这里肯定不能算是褒义词。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王灏云要去贵州了 严恕吃完午饭以后,他就回房写文章了,这几日他都在尝试将经义融合于八股文之中。范文看了不少,要自己写仍然有难度。 反正他爹说了,这一般是三十岁以上的人才会尝试去做的事,所以他如今心态还是蛮好的。做得好当然最好。做不好也不需要灰心,毕竟自己比人家少吃十几年的干饭呢。 严恕想到很多人对王灏云的学说有负面评价,都是因为觉得这容易让天下学子束书不观,只顾着体认良知。 其实他觉得他老师还是很看重读书的啊,这不还要让自己勤读五经么?所以理论这种事,就不能单拿一句话出来论,否则肯定容易搞偏。 写完文章以后,严恕又开始看《大戴礼》,说实话《礼记》这玩意看着还真的挺头痛的。其实三礼都令人头秃。 他想着上辈子听他父亲说过,戴震十七岁能遍诵《十三经注疏》,全举其辞,真乃神人也。 不过也正是这位神人,四十岁方才中举人,五十二岁由于乾隆皇帝的特旨恩典,才赐同进士出身。 严恕突然认识到:哎?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通读五经和举业没啥关系啊。算了,胡思乱想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继续看《大戴礼》吧。 三礼看完以后,严恕就只剩下一本部头最大的《左传》,就算是看完十三经了。他计划着,乡试之前通读十三经。 不过他的通读真的仅仅是“通读”,和戴震的“通背”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背《左传》还不如杀了他。当然,背三礼也很要命。除了《诗经》以外,严恕能全文带注释背的经典并不多。再次证明他选《诗经》为本经还是比较英明的吧。 见识过孝哥儿的读书天赋以后,严恕一边同情愿哥儿,一边再次重新认识了自己。原来,自己真的不能算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浙省才子如云,天资如孝哥儿者不知凡几,要过乡试,自己真的得更加努力才是。 二月初,王灏云上门拜访严侗。 严侗和严恕都挺奇怪,照理说也没啥大事,王灏云最近因为讲学名声忒大,每天周围一堆人围着,怎么有空过来? 父子两人将王灏云迎入花厅奉茶,宾主见礼完毕。王灏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说:“这是张首辅给我的私函,意思是问我是否愿意去贵州。” “啊?”严恕听到以后都惊呆了,贵州?这也太远了吧? 严侗接过信粗粗看过,说:“师兄,你讲学这事儿那么快传到京师了?” 王灏云有些苦笑地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浙省在京城做官的人本就不少。王灏云那么大的名头,讲的内容又如此与众不同。京城里的诸位不想知道都不容易。 “我如今算是病假,张江陵问我是否已经痊愈。我不好回答。毕竟我在丽泽书院连续开讲接近一个月,要说还病得起不来也太糊弄人了。”王灏云一笑。 这时严恕才反应过来,对啊,王灏云从南赣巡抚的任上下来,明面上的原因是称病。这如今他讲学讲出这么大阵仗,真是装都不装了。 “那师兄还是去吧,虽然贵阳偏僻,但是也不是没有读书人,照样可以讲授良知之学。”严侗说。 “我觉得也是,有教无类么,不一定非得在江南膏腴之地讲学吧。偏远的地方更加需要有人去启迪人心。”王灏云点头。 “这次朝廷要给你的是按察使的位置。不带兵,挺好的。”严侗微笑。 “呵,我从都察院佥都御史的任上下来,去当按察使,还算是升迁吧?张首辅还说这是考虑到我平叛有功。呵。有功。”王灏云冷笑。 “好了,师兄,以前的事就不用说了。既然当朝者不喜欢你在江南讲学,又给了你一个体面的去处,你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严侗说。 “我知道。”王灏云点头,“只是我在这边讲学刚有点起色,就被直接调去贵州,还是令人气闷。” “师兄无论在哪里讲学,都必然是从者云集。”严侗一笑。 严恕的想法是,那他是不是要很久都见不到王灏云了,有点伤心。 “对了,你去了贵州,那两个孩子呢?”严侗问。 “都跟我一起去。反正宪哥儿又不想科举,他可以跟着我学做事。宽哥儿年纪不大,不急着举业,跟我去贵阳读书就是了。”王灏云一笑。 “毕竟是你的儿子,难道一个两个都走恩荫?”严侗显然不太同意王灏云对儿子培养方案。 “只要他们德行无亏,做富家翁也挺好。像我这样出生入死的,又有什么好的?”王灏云摇摇头。 “想不到师兄有这样的怜子之情。”严侗叹气 两人话刚说完,严恕便上前一步,说:“先生,我想跟你去贵州。” 王灏云拒绝:“你明年就要乡试了,别胡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之所学本不复杂,在道理上你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你所欠缺者,不过履践。我去贵州以后,你只要遵照我所说的去下功夫,老师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王灏云说。 “是。”严恕恹恹。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去贵州是不太现实的,可是被拒绝仍然有几分伤怀。 “嘉兴府和贵阳太远了,书信往来没有两三个月都到不了。”严恕觉得他好不容易拜个师,这一下子联系都联系不上了,实在可惜。 “要不是恕哥儿要乡试,我真的愿意他跟着你去贵州。”严侗说。 “哦?你舍得?”王灏云笑。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也挺大了。自从他拜师以后,我轻松了不少,很多事都不用亲自管了。要不孟子说‘父子不责善’呢,这是有道理的。”严侗说。 “好了,既然你不让他去,就别说这种漂亮话了。要不然贯之更加要蠢蠢欲动了。他这个年纪正是愿意往外跑的时候。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单枪匹马地跑去蒙古那里,几乎把我父亲吓死。”王灏云笑着说。 “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严侗看儿子一眼。 严恕低头,他的确没那么大胆子,不过那不是因为他爹太凶的缘故么?不是他不想跑啊。 ————————分割线—————— 这不是征思田,王灏云在学术思想上是王守仁的异世界同位体,但是在个人经历上并不是。他是去当贵州的按察使,三品臬台。 我终于受不了,把王灏云支出去了,老写心学我真的遭不住。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章 这次责罚实在是印象深刻 后面的上药自然是和上刑差不多,然后大夫又给严恕开了药,一碗苦汁子灌下去,难喝得严恕差点吐了。 在整个医治过程中,李氏都心疼地垂泪,而严侗一言不发。 严恕心里真的是气愤得要命。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确是不太用功,但是就因为这个,亲爹把亲儿子往死里打,这真是有意思。 严侗能下这种狠手,那他这辈子就不可能真的把他当作父亲了。哪里有一点点父子天伦? 以后,他为了生存,可以与严侗虚与委蛇,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亏他之前还觉得严侗人不错,真是瞎了眼,原来他是那么残暴的一个人,还讲什么儒家的亲亲之义,呸。 过了一会儿,大夫又观察了一下情况,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都是皮外伤,养一养会好的。喝了清热解毒的药,估计今天晚上不会发烧。” 大夫回去以后,严侗留在了严恕的房间里。 严恕知道他肯定是要继续训斥自己,根本懒得理他,只是扭转头去。 严侗见儿子一副小孩子脾气,还能和他赌气,有点无奈,都打成这样了,总不能再揍一顿吧? 于是他坐到严恕的床边,说:“刚才是你认错了,我才停手的。你是真知错还是假知错?” “假的。”严恕头也没抬。 “哦?” “毕竟杖杀亲子的名声不好听吧?小杖受大杖走,才是孝。我又跑不了,只能违心认错,不使你背负不慈的名声。”严恕说。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孝顺。不过,我看你离被打死还很远呢。”严侗说。 “怎么,不打死就算慈父了?”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是我打错了?”严侗看儿子如此理直气壮,都有些疑惑了。 “我当然做得不对,但是罪不至死吧?你下死手打我?那根本就不是教训,是直接奔着打死去的吧?”严恕说到此处,已经满目含泪。他原来以为自己一点也不伤心,毕竟严侗又不是他亲爹,但想不到,他还是委屈了。 “我承认,前三下我是打重了,算是因怒滥刑了。但是,后面的那些都是你该受的。哪怕是前面那三下,主要也是因为你一直触碰我的逆鳞,挑战我的底线。我实在是忍不了。”严侗说。 “你的底线和逆鳞是你亲兄长?”严恕语带讽刺。 “是。”严侗说:“有些事我已经不想提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祖父那么早过世,与你大伯忤逆不孝有直接的关系。当然,他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气死亲爹的。” “啊?不至于吧?”严恕震惊。 “好了,我说过,那些旧事我不想再提,而且我的确也没有直接的证据。”严侗闭上了眼睛。 “……”严恕觉得,他们这对兄弟真的是太令人无语了。 “那……那你也不至于打我那么重吧?”严恕继续委屈。 “重么?你是不是打量着这三个多月放心玩,我回来一顿戒尺,让你疼个一两日啊?这样你还赚了是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是惩戒还是奖励?”严侗问。 这个问题严恕倒没想过,不过他承认,自己潜意识里的确有这个心理。 “我早就说了,我课业布置得很少,如果你还敷衍,那就是你自己讨打。既然你讨打,我怎么可能轻饶?肯定要给你一顿印象深刻的责罚。让你下次不敢。”严侗说。 “我……”严恕好像觉得自己没一开始他想的那么有理了。 “还有,我没有奔着打死你去用力。哪怕是一开始也没有。你看你现在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要被打死的样子?”严侗揉了揉儿子的头说。 “真没有么?我觉得刚开始那几下,我都要被打断气了。”严恕侧过头,看着严侗。 “我打的是你的屁股,又不是头。怎么能一下子打断气?”严侗问。 “板子也能打死人的。”严恕闷闷地说。 “我家的家法有多重,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又不是没挨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祖父打了我二三十下,不出半个月,我就活蹦乱跳了。”严侗说。 “啊?”严恕是真的没想到,他爹这种人还能挨揍。 “男孩子都有顽皮的时候。不过家法的效果的确很好。从那次以后,我没再犯过。我希望在你身上也有这样的效果。”严侗说。 “大伯不就是挨了家法也没用么?”严恕吐槽。 严侗脸一黑,掀开被子,把手放在儿子的伤处,问:“那我现在问你,对你来说,有用还是没用?” 严侗的手一放上去,都不用打,严恕就觉得很疼了,他只好说:“有用,有用。” “哼,算你识时务。”严侗稍微揉了一下。 “啊!爹爹别碰。”严恕惨叫。 “以后乖些,听到了?”严侗的手还是没离开。 “嗯。嗯。”严恕点头。 “好了,我觉得你今日也不怎么睡得着,不过先眯一下吧。我先放你两日养养伤。三天后,你给我把那些敷衍了事的破题、承题都重写。听见了?”严侗语气严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日至少五篇,只要有一篇让我看不下去,戒尺就上身了。你自己注意。”严侗继续威胁。 “啊?”严恕再次惨叫。 “对,就是你想的这样。我一定治一治你这个毛病。以后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看你再敢不敢这么放纵。”严侗说。 “爹爹饶了……”严恕真的绷不住。 “你好好写,不要让我挑出毛病,就不打。”严侗说。 “爹爹,你要挑我写的破题的毛病,不是比吃饭喝水还简单?”严恕一脸苦涩。 “我不会故意整你,只要你写的还过得去,我就不会打你。”严侗说。 “哦。”严恕认命。 三天以后,严恕凄惨的日子就到了。 可能是因为严恕最近敷衍多了,破题的能力反而比春节的时候有所下降。第一天,五篇破题严侗直接挑了三篇不通过,十五下戒尺打得严恕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后面几日几乎也是每天挨揍。当然,严侗一点重手都没下过,就是轻拍。但是对严恕来说仍然痛得要命。 后面严恕只要一看到严侗书房的门,就条件反射似的害怕。 这次教训的确足够深刻了,以后他再不敢敷衍严侗给的功课。 一直到差不多六七日以后,在极端的暴力威胁下,严恕写破题、承题的水平飞速提高,终于可以不再挨打了。 严侗总结:严恕这小子的文章就得打板子才能教得好。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