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不可》 1、第 1 章 《非我不可》 文/西屿安 2025/10/16文学城独家发表 八月十五,皓月当空。 太安城内外张灯结彩,自清晨起便热闹非凡。入夜后,更是万户灯火齐明,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彩绸飘扬,处处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糖人摊前,孩子们排成一列,伸长脖子盯着匠人手里那根不断翻转的竹签;卖花灯的小贩举着一盏莲花样式的灯笼,高声吆喝:“莲灯莲灯,合家团圆!” 整个太安城好不热闹。 然而,比起街头的喧嚣,更夺人眼球的,还是那一座灯火辉煌、笙歌彻夜的去处——百花楼。 这百花楼凭空而建,无人知晓这背后是哪位有钱人慷慨解囊,不留姓名。 此楼倚水而建,彩灯连成星河,远远望去便如白昼。楼前车马络绎不绝,公子权贵、文士将军,皆趋之若鹜。说是青楼,却比寻常酒肆歌馆更显气派。 此夜,正值中秋,百花楼更是张罗得热闹非凡,楼上楼下皆是宾客盈门,笙箫不绝,笑声入耳,连皓月都似被这人间繁华映得失了颜色。 “奇怪,这百花楼的上房怎么日日有人?哪位大爷住进去就不走了啊?” “你是外地人吧?”对街小贩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问话的人,撇了撇嘴角,“那是九皇子宋宜的常住之所。” “九皇子?”那人愣住,有些不太相信,压低了声音,“如今皇子也能这般荒唐?” “哼,他就这德行。”老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鄙夷,“成天泡在这青楼里,游手好闲,浪荡成性。别人说他是皇子,他更像个蛀虫,还听说他——” 话还没说完,小贩神色一变,忙住了嘴。 远处,林向安带着几个手下匆匆忙忙跑过来,停在了百花楼前。 “确定是往这里跑的?” 林向安打量着百花楼,眼神里带着些许抗拒。 这百花楼是整个太安最声色犬马的去处,权贵公子来此,皆是寻花问柳,纸醉金迷。 可在林向安眼里,那些所谓的风流场面不过污秽,他从未踏足过这里,甚至连这一条街都极少涉足。 不过这点情绪很快就被他丢到一边,他扬了扬下巴,“搜!” “诶,这位小将军,是来玩的吗!” 方才踏进门槛,一位眼尖的女子便扭动着腰姿迎了上来,用娇滴滴的声音问着,眼神偷偷打量着他。 她人还未靠近,林向安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粉气,立刻皱了皱眉,微微侧身,避开了即将落到自己胳膊上的手,冷着一张脸,“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衣裳的中年男子跑进来?” “藏蓝色衣服?”那女子皱起好看的眉毛,打量了一下附近的宾客,摇摇头,“没看见,小郎君...” 话还没说完,林向安就径直走了进去。 他一抬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楼上跑过。 林向安神色一变,直接追了上去。 最终,他站在了一间上房门前。 “诶诶诶,这位小将军,你到底,你到底要找什么呀!”百花楼的管事慌慌张张跑了过来,神色焦急,伸出手臂试图拦住他的动作,“我们这里真没有你说的人!” 管事的想拦,但林向安先一步踹开了门。 砰—— 百花楼最华丽的上房被人大力推开,一个男人懒散的半倚在床榻上,细长的眸子慵懒地挑起,修长的手指慢悠悠把玩着一把折扇,浑身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纨绔劲。 身边还围着几个穿着暴露的小倌,正在捏肩按腿。 眼前的,正是大家口中浪荡不羁的九皇子,宋宜。 听见声音,他眼尾轻挑,看着这么一群人来势汹汹,他勾着唇,似笑非笑。对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一点惊讶。 “呵,这么大的排场,是要抓贼呢,还是要夺我这间上房?莫不是这位将军出的价比我还高?” 虽说宋宜只是个整日花天酒地,毫无实权又不受重视的九皇子。但就凭这个皇子的名号,哪怕私下里再看不起,面上也没人敢造次。 一时间没人敢吱声,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向安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头儿发话。 宋宜也跟着将视线移了过去。 这面孔生得很,他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那人眉目清俊,薄薄的嘴唇,浓眉大眼,肩背挺拔,衣衫束得紧实,宽肩窄腰的身段一览无余。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不好相与,可估计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 打量了一会,宋宜得出结论就是,长得是真好看,落下的视线也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聚集在他身上的多个视线,林向安终于冷着一张脸开口了,声音冷冽,还有点直冲冲的。 “殿下,下官在奉命捉拿一名逃犯,追至此处。还请殿下准许搜查。” 听到这话,宋宜终于是从床上慢悠悠的坐了起来,撑着下巴,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那很遗憾呢,这位将军,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的答复。 林向安抬眸,冷淡的目光与宋宜对上。 宋宜的眼神中带着玩味,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如此直白的打量让他有点发毛,他一下子就想到坊间传闻:九皇子荒唐无度,最喜“龙阳之好”。 这更让他想早些逃离这个鬼地方。 林向安眉头紧紧皱起来,他无比确定周长风绝对进了这里面。早点把人抓回去,早点去复命,是他现在最想干的事。 见林向安皱着眉的样子,宋宜有点好奇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赶走。 果然,林向安抬起手,冲着他行了个礼,“这名逃犯偷了东西,为了殿下的安全,属下必须要搜查一下,冒犯了。” 什么奇葩的理由? 把宋宜都给听傻了,这理由想的怎么能又烂,又生硬。他见过不少人的阳奉阴违,冠冕堂皇,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连想个借口都想不通顺,也算个奇葩。 “站住!” 见林向安抬脚就要进来,宋宜原本吊儿郎当的声音陡然沉下,不复之前的懒散,盯着他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这位大将军可得掂量清楚,你翻的,不仅是我宋宜的房间,还是皇家的颜面。倘若真的翻出什么,你,你们,担得起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宋宜在太安城里名声不好,谁都知道。但那毕竟只是些茶余饭后的闲话,谁也没真捉到把柄。 偏偏此刻,院外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宾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真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点东西,那就不是宋宜一个人的丢脸,而是整条皇家脸面被拖来踩。 到时候真没人保得了他们。 想到这一层,林向安的手下面面相觑,额头隐隐冒汗。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林将军,不如先去复命吧...这事不好擅自做主。” 林向安沉默片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行礼告辞,转身就要带人离开百花楼。 “等一下。”宋宜慢悠悠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这位小将军私自闯入,扰了我的雅兴,就这么走了?” “那殿下想怎样?”林向安停下脚步,不解的皱着眉,搞不懂眼前的这位九皇子在打什么主意。 他心里一紧,暗自揣测:皇子该不至于跟他计较银钱吧?指尖下意识捏住腰间的钱袋,满心是要是被敲一笔的肉痛。 宋宜眼角一挑,正好瞧见了他的小动作,轻笑一声,调戏的意味十足,“哟,还怕我敲你的银子?放心,本殿不缺那点。我看小将军身手不错,不如留在我床上切磋切磋?也算是给我陪个不是。” 话音落下,厅中登时一片死寂。都知道他没正行,但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当众说出如此轻佻之言。 宋宜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摇着折扇,笑意潇洒不羁。 林向安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脑海里闪过初入门时那两个小倌衣衫不整的身影,整个人一阵恶寒,胸口火气猛地往上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终究是没忍住,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说罢,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这么凶?还敢吼我? 宋宜愣了下,旋即失笑,目送着他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玩味:“脾气够冲啊,模样倒不差,就是火爆了些。敢当众对我甩脸子,这小子底气从哪来的?难道说,最近又有哪个我不知道的大官把自己的儿子塞了进来?” 琢磨了片刻,他才想起屋里还藏着人。 宋宜摆了摆手,让身后的小倌先离开,撑着头,懒洋洋地斜睨着屏风,“人都走了,出来吧。” 听到宋宜发话,周长风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眼神在屋里来回打量。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最后快步走到宋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一封信。 “殿下,这是三皇子贪污国库的罪证。” 跪下的动作一气呵成,给宋宜都看笑了。 他伸手接过信,随意地瞥了一眼,连封口都懒得拆开,直接甩在了案几上,声音里满是戏谑:“周大人竟然愿意为了我,背叛三哥,我可真是感动。” 他眼皮半垂,目光落在手中摇着的折扇上,看的甚是仔细,连正眼都没给周长风,“但是周大人,我真的担心你以后也会像对我三哥那样对我,你能背叛三哥投奔我,那改日,若是五哥许你更大的好处,你会不会也一样,拿着我的罪证,笑眯眯地去给他下跪?” 周长风低着头,听见五皇子,明显慌了一瞬,但立马恢复镇定。 他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殿下说笑了,我对您,可是赤诚之心,绝无二意。” “是吗?” 宋宜神色淡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轻哼一声,起身几步走到周长风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 周长风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脸上依旧挂着笑。 宋宜就这样捏着他下巴,一声不吭的仔细端详着周长风。 他下意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刚张嘴,眼前冷光一闪,宋宜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匕首,丝毫没有迟疑。刀锋划过,他口中立刻鲜血狂涌,舌尖被硬生生切落。 鲜血溅到宋宜脸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松开了制住周长风下巴的手,任由周长风倒在地上翻滚。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于迅速,也太过于突然。 以至于周长风在舌头被切下来的瞬间,竟然有些怔愣。直到血液不断流出,痛苦才终于抵达大脑。 “啊!!!” 惨叫声瞬间被哽在喉咙里,周长风痛苦扭动,口中血涌不止,声音含混而嘶哑。 “吵死了。” 宋宜随手将匕首扔掉,站在一旁看着周长风不断的挣扎,任凭血染红脚下的地毯。 此刻的宋宜,在周长风眼中就是索命的恶鬼,眼神冰冷,和他记忆中那个嬉笑纨绔的皇子判若两人。他算计一生,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这个人脚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还在和他笑眯眯地说话,下一秒就割掉了他的舌头。他呜咽着,面目扭曲,伸手试图拉住宋宜的衣角,质问一个缘由。 根本说不出话的他,只能不断大声嚎叫着,如同野兽般。 也如周长风所愿,宋宜垂眸,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给出了答案:“这是你当年害死我乳娘的代价,一命换一命,周长风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听到解释,周长风瞪大了双眼,眼里带着些许迷茫。 宋宜的乳娘...是谁? 可能是自己害的人太多,一时间他根本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件。血液不断涌出,剧烈的痛让他拼命挣扎,血水呛入气管,窒息感袭遍全身。 意识渐渐模糊前,如同走马灯般,十多年前的那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终于浮现在脑海。 好像,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 2、第 2 章 宋宜静静立在原地,冷眼望着周长风在痛苦中挣扎,直到神色涣散,眼里的最后一丝亮光彻底熄灭。 他缓缓取出块帕子,将那截血淋淋的舌头拣起,连同那封信一起,放进一个盒子中。 然后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字条也一并放进去。 “去,把这个盒子送到三哥手里。”宋宜懒洋洋地朝房檐吩咐一声,暗处的人影应声而落,恭敬接过盒子。 他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查一下,今天闯进来的人,是什么来头。” 过了一会,两个百花楼的下人悄无声息的走进房间,将地上的尸体拖走,随后换下被血染透的华贵地毯。 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偌大的房间,重归寂静,就只剩宋宜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热闹的喧嚣涌入屋内,他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街上人声鼎沸,彩灯高挂。一个孩子正牵着母亲的手,怀里紧紧抱着一盏花灯,笑容天真灿烂。 宋宜低头望着街道上的场景,唇角跟随着小孩的笑容一并勾起,面上却看不出喜悲,只是有些失神的念叨着: “又到了中秋啊......” 此时,林向安已经回去向三皇子宋存复命。 “你是说,周长风跑到了小九的房间里?” “我亲眼看见周长风进去了那间房,可九殿下不允搜查。” 宋存听完,眉头紧蹙,思考着宋宜到底想干什么。 这周长风原本是五皇子安插在他这里的眼线,若真要带着手里所谓的“证据”逃命,理当投奔小五。 宋存还特意以此设局,专门留了封自己的“罪证”,打算反咬宋危一口。可他竟偏偏闯进了宋宜的房间。 这就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这个终日醉心声色的小九,实则并非表面那般荒唐?难不成,他也在暗中筹谋,窥伺太子之位?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荒唐皇子,若真在伺机而动,那才是最可怕的。 宋存心头一沉,心里生出几分懊恼。先前因宋宜日日流连青楼,他便不再留意。如今看来,怕是大意了,恐怕宋宜也需要提防。 “报!” 正想着,一名属下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盒子,“殿下,这是九殿下派人送来的。” 林向安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刚拿到盒子,就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宋存,见宋存点了点头,他才警惕的打开盒子。 盒子里,一截舌头被白布仔细裹着,底下压着那份被偷走的信封,以及一张纸条。 宋存拿过信封,整个信封完好无损,未被人打开过。 纸条上写着:私自对周长风动手,只是为报我乳娘之仇,望三哥见谅。不过我也算是帮三哥解决了一个叛徒,就莫要追究我的责任了。 站在一旁的林向安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忍不住开口,“这是?” 宋存想起什么,嘴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不用再找周长风了,他估计现在已经死了。”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万一,这是九殿下设下的迷局呢?”林向安仍旧不解,想到今日见到宋宜的样子,总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迷局?”宋存轻声一笑,将信放在烛火上,眼看着火舌舔上信纸,焚成灰烬,“周长风的胆子,我最清楚。他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会让自己的舌头落到别人手里。” “况且,小九与他,本就有旧怨。” 林向安微微一怔,“殿下此话怎讲?” 宋存手指叩着案几,声音不紧不慢:“当年周长风欲讨好五皇子的母妃,不敢动小九的母妃,便编造谎言,诬陷小九乳娘手脚不干净,说她偷盗了宫中贡品。” 他嗤笑一声,“五皇子母妃最恨的,就是九皇子的母妃,两人本就势如水火。周长风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刀杀人。那乳娘无辜惨死,小九与他的母妃虽极力辩驳,却无人肯听。” 说到这儿,宋存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眼里满是不屑,“当时满殿寂然,也就宋湜那家伙上前,替小九说了几句公道话。” “周长风恐怕到死,都没想起自己当年随手的一桩小事,会换来今日这般下场。” 皇家的事,向来盘根错节。谁为了笼络人心暗中下手,谁为了算计结盟背叛,层层纠葛。 林向安每次听闻这些,只觉得头疼。绕来绕去,无非一个“利”字,打得血肉横飞。 他并不关心那些明争暗斗,也懒得去弄懂,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宋存的态度。 从那语气里,他听出的不是愤恨,而是几分幸灾乐祸。周长风固然是叛徒,可毕竟曾为三殿下卖过力,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宋存竟全然不在意,似乎冷血得过了头。 宋存像是瞧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我没告诉过你吧?周长风原本就是五殿下安插在我身边的人。这封信,是我特意设下的局,本想着他会乖乖送到五殿下手里,正好借机把老五拖下水。谁知半路却被小九截去了,倒是让我白白空了一步好棋。” “眼线?” 林向安怔了怔,原来周长风竟然是五殿下的人吗? 他好半晌才迟疑开口:“所以,这是您早设下的局?” 宋存看着他恍然的模样,忍不住摇头轻叹。当初竟没看出他如此单纯,明明生得一副精明的样子,心思却总慢半拍。不过这样也好,倒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待林向安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宋存倚在椅背上,神色阴沉,低声喃喃:“看来,就连小九,也不得不提防一下了。” 次日,昭明殿内—— “好了,好了,我认输...” 宋宜托着下巴,懒洋洋地与宋湜对坐,棋盘间黑白纵横。 而黑棋在其中,明显占据上风。 “听说,你动手杀了周长风?” 宋湜语气淡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桌上的棋局。 宋宜把玩着几颗白棋,轻轻摩挲,笑得吊儿郎当,佯装责怪,“二哥你真是消息灵通,这种事三哥也到处声张?我以为他会替我守口如瓶呢。” “你杀的,又不是他杀的,他又为什么会帮你保密?” “也是。”宋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扇子慢悠悠摇着。 沉默片刻,他的视线再次移到了棋盘上,叹着气,“二哥,你的棋,真没劲儿。表面温吞无害,实际从开局就封死了对方的路。总能让人误以为自己能赢,结果最后一步步被你逼到绝境。” “你就是太心急了。”宋湜笑着,指尖轻点宋宜方才下的那一步,“你就是太急。局还没收,就迫不及待想看结果。这一步一露,整个局面全毁。” “是是是,我本来就棋艺一般。”宋宜摊开手,笑嘻嘻地说,“可看见机会在眼前,谁能忍得住不出手呢?就算是输,也得先尝一尝。” 宋湜被他逗乐,摇头叹息,“还真是说不过你,昨天中秋,你没去看看静妃?” 提到静妃,宋宜的原本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僵住,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算了吧,她...她恐怕不会想见我的...” 说完,一阵无言。 宋宜抬眼,将话头转过,“二哥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宋湜摇摇头,从一旁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也不全是。昨日中秋,御膳房特制了几坛桂花酿,我给你们一人都留了一坛。这坛是你的。” “桂花酿?”宋宜一怔,旋即笑了,掀开盒盖,果然是小巧玲珑的酒坛,隐隐透出桂花的清香。他笑吟吟道,“还是二哥想着我啊,不忘给我留一瓶桂花酿。不过怎么就给我一瓶,这我怎么够喝。” 宋湜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少贫嘴,每年不都是这一瓶吗。对了,秋猎后我要去江南那一带,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你啊,天天的长点心吧,别整天蜷在那百花楼不出来。” “江南?”宋宜神色微动,十分诧异他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种事。 想到最近江南发生的事,于是压低声音,“莫不是父皇将治水患一事交给了你?” 宋湜只是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临走前,他犹豫再三,还是打算提醒宋湜一番。他侧头似是不经意的提起,“二哥,父皇交予你的事情,还是越少人参与越好,人越多,心越杂。谁都一样。” 宋湜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宋宜会说这个。随即露出笑意,眼神澄澈,“小九还是蛮关心我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说的语气柔和,答应的极快,快的宋宜都怀疑他根本没过脑子。不过,他也言尽于此,点到为止。宋湜能不能听明白,会怎么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走出昭明殿,宋宜的身边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黑影。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那边的信到了?” “到了。信上说,五殿下果然要往江南走一趟。也是秋猎后便启程。” 宋宜轻笑一声,语气散漫:“江南啊...五哥的心思,还真是一刻都不闲着。谁知道这一趟会不会回来的时候再握一个治水有功的名头。” 黑影低声道:“昨日闯入那人,也查清了。” “嗯?” “此人叫林向安,是三殿下前些日子亲自提拔上来的,是现任司卫将军。” 黑影顿了顿,补充道,“来历干净,出身寻常,并无背景。” 宋宜听着,眉头微微挑起,慢悠悠合上扇子,轻敲掌心,“一个出身普通,底子清白的小子,三哥为什么会重视他,还给他这么一个头衔?而且什么背景也没有,就敢那样对我出言不逊,真有意思。” “据说是半年前三殿下曾巡视军营,林向安当时所有考核成绩皆为最高,因而引起注意。同僚评价此人:爱财又一心想往上爬,只要有机会便死死攥住,交代的事从不敷衍。” “哦——”宋宜轻轻一声低叹,“原来是个好大喜功贪财还肯卖命的利爪。” 他向后面的黑影伸出手,两封信交到他手上。 宋宜手指在扇骨上轻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暮山,派人给我盯紧他,不许漏了。” “是。” 他望向远处的宫阙,眼神中闪过一抹兴味,“一枚司卫将军作棋子,若能让他换个主子,才算有意思...”《 》 3、第 3 章 回到府上,宋宜将那瓶桂花酿随手递给了下人,“和往年的一样,你自己看着处理就好。” 下人将那一年一度的桂花酿小心收下,他至今也不知那酒究竟来自何人,只知年年如是。 “殿下。”暮山自外而入,“太后身边的宫女传话,说今晚太后要在御花园赏灯,问您可愿一同前去。” 宋宜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赏灯?算了吧,想想都麻烦。替我回信,就说我近日风寒未愈,不便赴宴。” 说完,暮山还站在那里,面露难色。 他抬眼一瞥,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殿下,这个理由...您前一阵刚用过...”暮山小心翼翼地提醒。 “是吗?”宋宜想了想,模糊记起好像确有此事,“那你就说,我这两日头痛...” “头痛也不成。”暮山忍不住插话,“您忘了?上回就是头痛,太后还特意请了御医来,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后还说,以后不许用这个借口搪塞她。” 这个也用过了? 宋宜烦躁的捏了捏眉心,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了。最后,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懒洋洋一摆衣袖,“罢了罢了,去就去吧,反正也好久没去了。” 话虽如此,可语气里满是敷衍,像是认了个麻烦差事。宋宜靠在榻上,脸上写着不耐,分明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他虽然在父皇面前不受待见,可太后偏生最是喜欢他。每逢宫中有何宴会,总要特意差人来请,似乎生怕少了他。 只是宋宜自己从不在意,去了能如何?无非是看一群人戴着假面,虚与委蛇,暗里明里各怀心思。他觉得乏味至极。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彩楼高挂,昨夜的花灯依旧摆放着,秋夜的凉风将灯火吹得摇曳生姿。殿阁间丝竹声不断,宾客们簇拥在太后身侧,急切的想要引起注意。 宋宜着一袭淡色长衫慢吞吞走进来,眼神在满园的灯影间随意掠过,脸上却没显出来有多少兴致。他一来,场中本就细微的窃语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九殿下竟也来了?” “听说前些时日还病着呢,真真假假也分不清。” “哼,怕不是又是装的。整日混迹青楼,能有什么正经?” 低声议论如暗潮般涌动,带着几分轻蔑。宋宜听在耳里,懒得理会,扇子一开,慢悠悠摇着,只当耳旁嗡嗡作响的虫鸣。 太后坐在高座上,眼角的余光早已注意到他,脸上笑意更浓。待宋宜行至近前,太后亲手招了他过来,手中握着佛串,示意身边空出的座位:“阿宜,快过来,坐在哀家身边。” 众人一愣。 太后素来对人冷淡,难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点名唤人。偏偏她偏爱宋宜,这点几乎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怪事”。 “谢太后。”宋宜弯腰行礼,神色半点不上心,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坐下后,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的扇子,仿佛对周围异样的目光浑然不觉。 有人忍不住暗暗摇头:九殿下生得风流俊美,可惜只是个不中用的纨绔。 这些闲言碎语太后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但太后却全然不在意,反而亲自夹了一筷子点心放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溺爱:“你总是不爱吃宫里的东西,这道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尝一尝。” 宋宜笑着从太后手里接过,他随手捏了一块入口,桂花的清香在齿尖绽开,甜而不腻。 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抬眼望向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谢谢皇祖母,您啊,总是记得我爱吃什么。”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越发柔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你这孩子,自小就爱吃甜食,哀家怎会记不得?” “是是是,还是皇祖母最疼我。” 宋宜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一瞬间,眉眼间的散漫全都收敛了。在太后面前,好像真成了只知依赖长辈的孩子。 正笑着,他不经意瞥见远处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林向安? 他眯着眼,突然想起既然太后在御花园赏灯,司卫将军必定随行。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借口要去四处走走,眼神却已经追着林向安的方向去了。 宋宜起身告退,负手往御花园的深处走去。 夜色里,灯火摇曳,树影婆娑。 远处正是司卫将军带人巡查的方向。 林向安身穿轻甲,眉眼冷峻,正与属下低声交代着什么。那神色专注,看起来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主儿。 等他说完话,宋宜慢悠悠地走进,声音带着笑,拖得慵懒,“好巧啊,又见到林将军了。” 林向安身形一顿,抬眼,见是他,眉头一瞬间不由自主拧紧,又立刻压了下去,“殿下。” “哟!”宋宜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似笑非笑,“今晚林将军,倒是比昨日懂规矩多了。” 听出了他的揶揄,林向安心头微微一震。 他想起今日一位前辈私下里对自己的训斥。 “你怎么敢当众那样对九殿下说话?!” “分明是九殿下轻薄我在先!”林向安冷着一张脸,说得理直气壮,觉得被欺负哪有不还手的道理。 那前辈却被他噎得眼前一黑,重重叹气:“傻小子,你还真敢回嘴?别说他调戏你,就是他真踹了你一脚,你也只能忍着!他是皇子,你是臣子,你若执拗闹大了,哪怕三殿下赏识你,也保不住你!” 直到那时,林向安才意识到自己又因为莽撞闯了祸。 此刻再听宋宜言语中似笑非笑的嘲弄,他沉默片刻,终是收敛了戾气,低声开口:“昨日是我鲁莽,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话音落下,宋宜没立刻开口,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含笑的眸子,似是要直接将他看穿。 “既然林将军都开口了,本殿下自然不会小肚鸡肠。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 林向安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到了昨日百花楼的荒唐话,神情顿时僵住。难不成这位九殿下真要逼自己...... “放心。”宋宜眼角一挑,看透了他的念头,懒洋洋道,“本殿下虽然爱开玩笑,也不至于那般无趣。你哪日休沐?” “后天。” 宋宜想了想,自己后天也没什么事,正好闲得很,“请罪总是要有个表示,那后天,醉仙楼,请我吃一顿就好。” 醉仙楼吗?林向安怔了怔,那可是太安城最贵的酒楼,他还一次没舍得去过呢。那里最便宜的菜都要他半个多月的俸禄。 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宋宜的玩笑和小小的刁难。他心里虽然憋屈,但也只能抱拳应下,“是,殿下。” 宋宜这才满意,嘴角弯起,“那就后天戌时,我在醉仙楼等你。” 当天戌时,醉仙楼上房。 宋宜斜倚在案前,指尖把玩着酒盏,静静等着林向安。 他脑海里浮现出暮山前几日送来的那封信里的内容。 林向安,十九岁,出身不过是南方一个无名小镇,父母皆是普通农户。家中长子,下有一弟一妹。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太安,从最底层入军营。此人做事极为认真,却因性子直、又不爱与人交流,迟迟不得重用。 若不是今年春天得了宋存青眼,被破格提拔为司卫将军,恐怕至今还埋没在人群里。 宋宜低低一笑,想到那人直来直往,半点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果然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连点脑子都不长,蠢的可怜。”他低声嗤笑,“这种人,恐怕我给他卖了,他还得跑过来谢我,然后乐呵呵的帮我数钱呢。” 正出神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殿下。” 林向安穿着一身黑色衣衫,腰间只系着一条素带,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褪去轻甲,看起来倒是少了几分肃杀。 “呦,可算来了。我还在想林大将军还要我等多久呢。” 林向安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拱手:“殿下吩咐的事,属下岂敢怠慢。” “岂敢怠慢?”宋宜故意学着他的口气,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怎么感觉你不穿轻甲,看起来倒是顺眼了不少。” 林向安并没有回复,默默走进屋内,在宋宜的示意下坐下。 谁知宋宜一开口,就直接吩咐小二:“把你们醉仙楼里最贵的酒,最贵的菜,全都给本殿摆上来。”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下去。 不多时,佳肴美馔接连端上来:鲍参翅肚,玉碟金螺,碧荷香鸭,光是酒就摆了三坛,坛口还封着红泥,散出醉人的香气。 宋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微微眯起眼,“嗯,不错。醉仙楼的厨子,手艺就是比御膳房做的那清汤寡水好。” 对面,林向安心口一沉,看着这一桌他没见过,有的甚至没听过的山珍海味,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换算起价钱。光这几道菜,怕是得抵上他一年俸禄。 一想到此,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肉疼得厉害。 只不过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冷着张脸,看起来波澜不惊。 “不愧是九皇子,奢靡无度。好像点这么多你吃的了一样!”林向安在心里默默的骂着,但想到这一顿是自己花钱,他觉得不能太亏待自己。 连忙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宋宜看起来兴致正浓,连连吩咐小二添酒上菜,结果自己只尝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支起下巴,懒洋洋地盯着林向安看。 “林将军啊,”他拖长声音,似笑非笑,“你跟着三哥,也有些时日了吧?” 林向安心头一紧,端起酒杯,先敬了一杯才答:“是,殿下。属下只是侥幸,得到三殿下赏识” 宋宜见他一脸板正,嗤笑一声,继续问:“听说三哥赏识你得很,这次江南一行,还要带你一同去?” “江南?”林向安夹菜的手顿住,嘴比脑子快,并未多想就直接开了口,“从未听说三殿下要去江南。” 宋宜抬头打量着林向安的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这句话倒真像是无心说出来的。《 》 4、第 4 章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宋宜嘴角含着笑,看起来平易近人,温和无害。 林向安刚说完,抬眼就撞进这副笑容里,心头微微一滞。 明明这一路他都在提醒自己,皇宫里的人向来笑里藏刀,越是无害的样子越不能信。可此刻对上这笑容,他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这位九皇子,从骨子里就是个性情温良之人。 甚至真的有些相信了他真的是表面这般单纯。 “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斟酌着问。 宋宜挑眉,慢悠悠地回应:“还可以,毕竟今天有了些意外收获。” 话落,他便不再开口。既不解释,也无补充。宋宜不说,林向安自然也不好追问,只能低头默默夹菜。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面,宋宜静静看着他,眸色含笑,筷子却始终未动。 他的视线跟随着林向安的动作,思考着要多长时间,林向安才会忍不住主动开口。 时间拉长,空气中只余下碗筷碰撞的轻响,林向安愈发坐立不安,吃个饭全程被人盯着看,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行吧。 终于,他只得再一次开口:“殿下,您为何不动筷?” 被提醒后,宋宜这才懒懒拿起筷子,选了盘林向安没动过的素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送入口中,语气淡淡:“嗯,味道还行。” 他小口咀嚼着,似闲话般随口一提,“这家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味道不错。若是让三哥来,八成要爱上这里吧。” 林向安一怔,并没有顺势奉承,只是规规矩矩地答道:“殿下说笑了,三殿下素来克己,持身甚严,臣等皆以其为榜样。” “素来克己?”宋宜诧异的把目光再一次落回林向安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嗯,本殿也觉得如此。不过,人一旦太过辛苦,总得有人在旁替他分忧才是。” 林向安抬眸,看不透宋宜这一句到底是随口还是有意,只沉声规规矩矩地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言辞规整,语气平稳,不表态,也不引申。 听着面前这人的回话,宋宜觉得好生无聊,好像在和一块木头交流。 不过,这让他对林向安越来越有兴趣了。这人冷得毫无趣味,像在对一扇紧闭的门说话。可越是打不开的门,越让人想敲一敲,甚至,踹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那声冷硬的“滚”,锋利得像刀。再看今日,规规矩矩得几乎没有棱角,像被人用线拴着的木偶。 截然不同的两副模样,却是同样的生人勿近。 他突然就很好奇,这张冷脸底下,究竟是一块彻底冻死的冰,还是被压到深处的一团火? 好想,撕开他那冷淡的外壳,瞧瞧。 他忽然生出一种几乎带着占有意味的兴致: 若他真是冰,我倒想试试,捂不捂得化;若他心里真有火... 他的唇角轻勾,笑意若有若无。 那我就更想,看他烧起来时,是不是还这么冷。 宋宜垂下眼,盖住眼里的情绪,唇角噙笑,似笑非笑地转了话:“说起来,你们这些日子在宫外奔波,不知可还顺利?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林向安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终究还是以最稳妥的措辞回应:“多谢殿下挂念,一切安好,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有怨。” 宋宜笑而不语,只缓缓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边说边吃,宋宜时不时提一句“三殿下如何”、“朝中局势如何”,都裹着玩笑与闲谈的外衣,不显半分逼迫。 林向安话虽不多,但句句规整,遇到不便作答之处,便以“属下不知”“此事尚未明了”搪过去。 偶尔松懈,也不过是多补了两句客观陈述,并无多余情绪。 宋宜眼中含笑,听得极认真,像真在听闲谈。 这顿饭吃的格外漫长,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林向安在吃,宋宜几乎没吃几口。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林将军不如就先回吧。”宋宜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尽是关切,“不然耽误了明天当值,可就不好了。” 他这句话一出,林向安立刻如蒙大赦,但面上淡淡的,起身行礼告退,让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起身时,他终于是松了口气。虽然这顿饭,宋宜看起来平易近人,可他总感觉这人很危险,藏在这幅笑脸下的,并非慈眉善目。 不过也应该算是解决了自己和九皇子那天结下的梁子,只是这一顿花光了他几个月的俸禄。 他真的在心里要哭死了。 等林向安走后,宋宜看着这一桌子菜,嫌弃的皱了皱眉。 “把这一桌撤了,这几道菜上一份新的。” 小二看着没怎么动过的菜,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 新菜上齐后,宋宜才终于吃了起来。 “本以为三哥也会一同下江南,看来是我想多了。” 宋宜在心里默念。 他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暮山穿着一袭黑衣,进入屋内。 “怎么样?”宋宜眼都没抬,一门心思在盘子里对着里面的蜜饯挑挑拣拣。 “和殿下想的如出一辙,这林向安果然一离开,就去了三殿下的府邸。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宋宜从里面终于挑出来了一个自认为长得最好看的蜜饯,放入嘴里,“果然忠心耿耿,三哥养的手下,都是忠犬啊。” 早在林向安来之前,宋宜就吩咐暮山,等林向安离开后,跟着他,看看他会不会去找三皇子。 “殿下是怎么知道,林向安一定会找三殿下。”暮山虽然知道他主子料事如神,但这几日观察林向安这个人,毫无城府,甚至让他都觉得此人无心机,有些放松了警惕。 闻言,宋宜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三哥他最厉害的一点,不就是用人吗?就连五哥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周长风,都被他用的得心应手。还有他那个暗卫养的,简直就是一个唯宋存是命的疯狗。林向安又怎么可能是例外。” “况且,就算林向安再蠢,能在太安城混得下去,就不至于没一点防范。和他废了那么多口舌,不过是在陪他还有宋存演一出戏罢了。” 提到三皇子的暗卫,暮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林向安今日说的话,岂不是没有有用的?” 宋宜轻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能一下子问出点什么。” 次日,宋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用过早饭,这才晃晃悠悠踏进宋存的府邸。 “小九?你可是许久没来了,今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宋存放下手中的卷轴,看见宋宜,有些惊讶。 他还在琢磨昨夜宋宜把林向安叫去吃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宋宜径直坐下,茶水也不等,就笑眯眯道:“我来找三哥,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 宋存端起茶盏的手一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什么事?” “三哥可知道如今的司卫将军,林向安?”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都在放光,显得对这个人十分感兴趣。 “知道。”宋存点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昨夜才叫林向安吃饭时和宋宜演出戏,今天就找来了,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我听说,林向安是三哥举荐的,能不能请三哥——”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宋存的表情变化,唇角带笑,眼里露出期待,“帮我牵个线?” “...牵线?”宋存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起,这话明显没在他意料之中。 “对啊。”宋宜一脸苦恼地叹气,语气还软乎乎的,“人家林将军长得好,身材又好,就是性子太冷了。昨天和他吃了顿饭以为关系能熟络一些,结果什么用都没有。我这脸皮薄,实在是没办法靠我一个人和他熟络了,所以还得靠三哥帮帮忙嘛。” 这一番话说的天真无邪,好像他真的被林向安迷的五迷三道,非他不可了。 这说的,让宋存直接愣住,端着茶盏险些失手。 虽然确实也听说过一些坊间的流言蜚语,但毕竟只是传言。只是如今,宋宜这话,意思明白的很。 “小九,你...对林将军...”他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对林将军心生爱慕。” 宋宜直接接话,说的坦荡,眼神清澈认真。 “可是,你与林向安不过见过几面。” 宋宜这个人,整日待在百花楼,极少踏入皇宫,对政事也漠不关心。更何况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宋宜一摊手,苦恼又无奈,“没办法啊,我可能是对林将军一见钟情了。” 说完,他认真看着宋存,眼里干净得过分,似乎真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存面上也露出几分被打动的神色,甚至笑了起了,带着点长辈般的宠溺:“原来是这样啊。” 可他垂下眼,心底却是冷冷一哂:“一见钟情?呵,他若是真痴情,我就把头摘下了当球踢。” 不过,他也不打算戳穿。他也很好奇,宋宜想做什么,反正,他对林向安有信心。 “既然如此,”宋存抬眸,慢条斯理道,“三哥自当尽力支持你啊。” 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林将军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强迫的。” “放心,若是他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的。”宋宜笑着,两人聊到似是情真意切。 两人一个演得像真喜欢,一个装得像真相信。 桌上茶水温热,两人各怀心事。《 》 5、第 5 章 从宋存府中出来,阳光正好。 宋宜刚踏出门槛,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他抬手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道:“真好哄。” 暮山跟在身后,嘴角抽了抽:“殿下,您那眼神,都快能滴出蜜了,属下差点以为您真爱上那个林向安了。” 宋宜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信了,也不必跟着我了。” 暮山立刻闭嘴,但忍不住又憋出一句:“不过,三殿下...应该也没信吧。” “他要是真信了,那也不用在这争太子了。”宋宜冷笑,目光漫不经心,“我这戏,虽是演给他看到,但可不是为了骗他。” 暮山不解:“那这是...” “理由。”宋宜步子不急不缓,语调悠闲,“我若频繁接近林向安,没有缘由,他心里起疑,自然要查我,盯着我。可现在不同了,他自己点头应下这‘牵线’,我再去接近林向安——” 他抬眼,笑了,可眸子里是冷的,未见半分笑意,“他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我这是他自己点头准的,他拿什么理由拦我?” 暮山忍不住咂舌:“殿下您这是,提前把三殿下的路堵死了啊。” “谈不上。”宋宜漫不经心,“他先算计的我,我不过是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上走罢了。” 他顿了顿,想到了这场戏的另一个男主角。 “至于林向安,我痴不痴情,重要吗?”他望向远处,嘴角勾起,“要是真有人信我痴情,我反倒省事了。” 暮山打了个冷颤,他十岁出头就跟在宋宜身边,这些年,除了宋宜自己,在外人眼中,他或许是最了解宋宜的人。 可十年了,他依旧看不透宋宜,宋宜对每个人展示的,都仅仅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他的主子,有很多面,连他也看不全。 他忽然觉得,殿下若真有心痴情,恐怕那人才是倒霉。 暮山还在感慨,宋宜已经抬步离开,“走,去司卫营。” “现在?”暮山一愣,“殿下不歇会儿?这刚从戏里出来——” “趁热打铁。”宋宜说的理所当然,“痴情人怎么会嫌累呢?” “......” 暮山一噎。 行吧,您最敬业。 刚到司卫营外,宋宜方才还冷着的脸,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睛亮得像含了水光,带着拘谨的笑,看起来真像个单纯的小公子。 暮山跟在后面,看着这一番川剧变脸,险些没忍住笑,赶紧抬手挡住脸。 守卫见是九皇子,立刻通传,不多时,林向安便走了出来。 “殿下?”他一如既往冷着脸,看见面前的宋宜,有些意外,“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宋宜一见到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语速都快了不少,“昨日本殿一时疏忽,有件东西忘了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郑重递过去,“这是我亲手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暮山在旁边盯着那盒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怎么从没见殿下收过这东西?照他记忆,自己拿过来的时候,殿下当时还嫌这盒子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现在又成了“亲手挑的”? 上面的花纹是百花楼特有的标记,中秋那天,百花楼为博好名声,特地送礼给常来的贵客。 宋宜当时看都没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揣怀里了。 林向安垂眸看着那只盒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他神情复杂的僵持着,九皇子向来难以捉摸,不知道这时,他又是什么歪心思。 暮山在一旁默默腹诽:将军,您要是再不接,殿下泪花都要演出来了。 最终,林向安还是伸手接下,点头,“谢殿下。” 宋宜脸上漏出一抹得逞的笑,“那我就不打扰林将军了。” 说罢,潇洒转身,留下司卫营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好奇。 走出营门,都坐上马车走了数米,宋宜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暮山勒着缰绳的手一顿,他还以为殿下知道呢,原来不知道。 他犹豫好久,才开口:“不然殿下去问问李老板吧,属下也,不太清楚。” - “中秋送的那批盒子?”百花楼的老板李明月眉头微微蹙起,扶着额头想了想,“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随机的,又有文房雅物,也有特制的香饼,发簪,木雕,手串,玉佩...哦对,还有香囊,手帕之类的。” “...手帕?” “对啊,那可是我们的花魁亲手绣的呢。算是少有的奖品,一共没几件呢。” 宋宜此刻目光已经有些发散了,笑僵在脸上,缓了好一会,才艰难问道:“那本殿拿走的那盒,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们这次主打的就是随机,盲选,不拆开谁也不知道。” 好一个盲选,这种未知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规律可循。 宋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咚咚直跳,脑仁疼。自己的运气向来很差,万一盒子里是一个粉嫩嫩的手帕... 演戏归演戏,但若是林向安真的打开看见一个粉粉嫩嫩的手帕,自己的一世英名怎么办啊,他九皇子还要不要脸了?太安城都不待了吗? 和脸皮厚不厚都没有关系了,这和让自己穿女装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没有任何区别。 没关系,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未必那么倒霉。 就算真的是手帕,大不了就一口咬死是放错了。 “对了殿下,”李明月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宋宜要离开,才补充道,“要是真的抽到手帕,上面那行字可挺应景的。” 宋宜右眼皮突然挑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字?” “既收此帕,便要对奴家负责。” ??? 好,很好,他就知道,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这盒子,拆的不是礼,是命。 和宋宜预料的如出一辙,不出一日,整个太安就把宋宜找林向安的事迹传的沸沸扬扬,各种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半倚在榻上喝茶听曲,悠哉得很。 “外面怎么说?” 见暮山从外面回来,宋宜精神一振,饶有兴趣地 暮山神情复杂地清了清嗓子,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宋宜:“...你还记笔记?” 暮山无视他,一本正经地翻到第一页: “外头说法众多,有说——” “九皇子当众逼婚司卫将军,赠以定情之物,誓要抱得美人归。” 宋宜抬手扶额,这貌似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还可以接受。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暮山就翻到了第二页。 “有人还编了小曲儿,说‘九殿将军情意长,一盒盲礼定衷肠。若非郎心真似铁,岂肯香囊收入房。’” 宋宜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脑壳子疼,“谁写的,请过来,本殿请他吃席,鸿门宴那种!” 暮山没理他,若无其事,又翻到下一页: “也有正经点的,说殿下此举,是在笼络司卫营,以礼示好。” 宋宜点头:“嗯,这一条虽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看起来很正常啊。” 暮山:“......” 他默默继续往下念:“还有人说,将军那日拿着盒子回营时,嘴角是上扬的,想来早就同九殿下互生情愫。” 宋宜猛地坐直,非常不认同的插话道:“胡说八道,他当时脸冷得跟块冰似的,哪来的笑?” “属下也没看见,但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又翻了一页,语速顿了下: “还有的说九殿下痴情如火,将军冷若冰霜。一个奋不顾身,一个欲拒还迎,不日便能佳偶天成。” 宋宜气笑了,“他们再这么传,我是不是还得备聘礼了?没准过几天我就得八抬大轿接亲了。” “这不是殿下要的效果吗?” “我只是想演个戏,就说什么九皇子和林将军看起来暧昧不明类似的就行,我想要的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谣言。”宋宜揉着太阳穴,“谁知道传的这么荒谬,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主人公是我,我真的要信了。” 暮山沉默片刻,斟酌措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冒险开口:“殿下,现在的谣言,属下发现没有关于那个盒子里有何物的。要不要属下再去打听林将军那个盒子里到底是不是手帕,手帕到底是不是粉色的?” 这一问,实在是欠的很。宋宜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不想这件事,他还特意提起。 “滚!!!” 暮山被一脚踹出门外,险些撞在院墙上。 他稳住身子,抬头望了望天,小声嘀咕:“粉色也没什么丢人的啊,当年殿下还穿过桃红襦袍裙呢......” 刚念叨完,屋里砰一声摔出个茶盏,暮山瞬间噤声,撇撇嘴:“属下告退!不查了不查了!” 接下来几天,宋宜都没继续他的演戏大业,他没脸。 外面的传言他倒不在乎,毕竟这么多年了,脸皮早就练就的比城墙还厚。 真正让他心虚的,是那个盒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甚至一度动起了歪心思,试图派暮山半夜潜入司卫营,把那个盒子偷出来。 不过那死家伙,溜的比兔子还快,跑的时候嘴里还嚷着:“偷东西可以,掉脑袋的不干!” 宋宜咬牙切齿,也只能作罢。 可是那颗悬着的心总是落不下来,于是他开始每日盯梢似的关注林向安的动向,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活像个在等宣判的死刑犯。 不过他也没躲多久,因为几日后,就是秋猎了。 “秋猎?这么快?”宋宜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我还以为至少还能苟几天。” 他语气发虚,眼里半点兴奋没有。 琢磨着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什么异常,没准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暮山在一旁悠悠道: “殿下总归还是要去的,不为别的,您的演戏大业不还得继续呢?” “暮山。”他慢慢转头,笑得和气,“信不信今年秋猎,我让你当第一个靶子,脑袋开花的那种?”《 》 6、第 6 章 秋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露水挂在枝叶上,偶尔有一滴滑落,滴在土地上,再也不见踪迹。 太阳刚探出头来,光线斜斜落下,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斑驳。 狩猎场边,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鼓声阵阵。 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俯瞰着众人。 礼官清清嗓子,高声宣读秋猎规则:“诸位皇子,列位随行,今日秋猎以驭马逐猎为正途,不可喧哗,不可争斗,不可......” “不可逾规,不可什么不可,每年一样的话,磨磨唧唧说这么多。”宋宜在心里帮他把后半句补完,打着哈欠,揉着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眼尾还有些泛红。 他难得早起一回,实在是困得不行。真搞不明白秋猎为什么要一大早就开始,早起可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他说不腻,我都听腻了。”他懒洋洋地站在一旁,发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头上,百无聊赖。 虽说他来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他, 可要是真不来,没准就有人闲的慌,给他父皇再上上眼药了。到时候,估计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他环顾着四周,视线在人群中一个个扫过。最终,落在站在下面的林向安身上。 对方站得笔直,深青色的短袍贴在身上,勾出胸膛和腰线,箭袋沉甸甸挂在侧腰。 秋日的早上原本就凉,再配上那副没有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淡的脸,显得他周边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多好的身材,皮囊也是顶好,可惜是个面瘫。 要是会笑,这太安城得多少女子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好像从未见过林向安笑呢。 宋宜琢磨着,脑海里试图给那张冷脸硬塞一个笑容的表情,可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想象不出来。 仿佛这人天生就是冰雕出来的,笑在他身上只剩违和。 似是感觉到了在他身上落下的目光,林向安皱着眉仰头朝那道视线回望过去,与宋宜的目光直直撞上。 宋宜被逮个正着,非但不收敛,反倒慢悠悠挑了挑眉,眼神明晃晃地,带着好奇,又带着几分探究。他下意识的舔了舔下牙尖,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正无聊,现在巴不得有人陪他玩会儿。 林向安神色一顿,眼神没有波澜,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两秒,他就收回了目光,并未和宋宜产生过多的眼神交流。 切,没意思! 见林向安再次垂下眼,然后再没有抬起。宋宜轻啧了一声,撇撇嘴,兴趣转瞬即逝,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 二哥在一旁认真听着礼官讲话,三哥同二哥站在一起,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五皇子站得笔直,生怕不被注意到...... 眼神到处乱窜,点评一下这个,打量一下那个。 一转头,不小心撞进静妃的视线里。他呼吸停了一瞬,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起来,连站姿都正经了不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可静妃没有如他预想般皱眉,也没有露出怒意,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两秒,毫无波澜,然后移开目光。 仿佛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样的态度宋宜并不意外,只是每次看到,心里都被失望酸涩充满,堵得自己呼吸困难。 其实倘若母妃愿意生气的瞪他一眼,甚至骂他一句,都比漠视他要好。可就连一个小小的关注,都不会落在他的身上。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宋宜再也没心情打量了,低下头,听着熟悉的开场白,恍恍惚惚,就像小时候在听庙里的和尚念经一般无聊。 终于,礼官说出了那句结束语,“切记安全!” 皇帝站起身,抬手示意。 随侍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编金银丝的鸟笼,那鸟通体羽毛绚烂,像是涂了油彩似的,尾羽拖在笼中,还未放出就扑腾个不停。 “放——” 笼门一开,鸟儿尖叫着冲天而起,带着一串羽毛从空中飘落,阳光照在上头,像碎金子从空中洒下。 皇帝笑道:“射中者,有赏!” 场内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只在空中盘旋的彩鸟。 五皇子宋危最先沉不住气,策马上前一步,拉弓如风,箭尖直指天空。 嗖——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所有人的目光冲向彩鸟。 宋宜看都懒得看结果,只低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嘟囔:“可惜了,没射中。急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树扎针灸呢。” 如他所料,只见那支箭蹭着彩鸟的翅膀刮过去,直直扎进林边的一棵树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一下子,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噤了声。 宋危面色涨得通红,悻悻地别过头去,脸上分明写着“我不服”三个大字。 礼官目光一转,喊道:“二皇子请——” 宋湜策马上前,动作沉稳,他抬起头,注视着彩鸟的飞行轨迹,随后拉弓开满,箭尖直指彩鸟。 这么稳?瞅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点评着。他心里盘算着,估计这一箭应该没问题。 可就在射出的一瞬间,宋宜发现宋湜的手不动声色地微微向左移了半分,箭尖也随之略偏。 果不其然,箭失之毫厘,擦着彩鸟的尾羽飞过,划出一道风痕。 宋宜在后面看完了全程,眉头轻轻一挑。 这是是故意的,还是手抖了?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宋湜,目不转睛,试图从他那副温和无波的面孔上,看出什么。可惜,宋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谦和君子的模样,没有丝毫破绽,只是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随后退到了后面。 他观察的太过认真,以至于连宋存都把箭射出去都没注意到。 宋存的箭正中彩鸟胸腹,彩鸟在空中剧烈一抖,旋即坠落。 场上随即响起了一阵惊呼。 射中后,宋存垂下弓面上不显欢喜,只是微微颔首,转头向皇帝施礼:“承父皇吉兆。” 好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信了。 宋宜在心底嗤笑,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 真能装,分明最爱炫耀,却为了得个“谦逊”的名声,装模作样。 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抬手示意:“好箭法!不愧是朕的儿子。” 宋存翻身下马,行礼道:“儿臣运气使然,不敢居功。” 宋危一直铁青着脸,此刻终于按耐不住,快步向前,“父皇,孩儿方才仓促,未曾瞄准。可否再射一箭,比个高低?” 他语气急切,急于证明自己,对这样的结果很是不甘。 皇帝并未立刻应声,而是看向礼官。 礼官立刻上前一步,俯身道:“陛下,旧制有云:彩头仪式箭,只限首轮,不得再射。以示天命所归,不容再争。” 五皇子面色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皇帝淡声道:“规矩既在,便按规矩。后头入林实猎,皆可一展所学,不急于一时。” 宋危僵了片刻,只得抱拳退回。 宋宜垂着眼,偷偷撇撇嘴。 还真是和他父亲一样一样的,都是急性子,蠢的不行。 阳光渐盛,彩鸟落下的羽毛被风卷起,在地面打了几个转。 彩头已定,真正的狩猎,才刚开始。 比起这些无聊的输赢,宋宜视线缓缓移向林向安。 对方已经坐上了马背,阳光从头顶洒过,映的他肩上那一片银色护甲,冷光逼人。 还挺好看。 宋宜漫不经心地抬手揉了揉鼻尖,唇边笑意慢慢爬起。 他翻身上马,将手中的缰绳握紧,不紧不慢地转头吩咐暮山:“走吧,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暮山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家主子这次终于有闲心射猎了,下意识应道:“是,殿下这次准备射几头鹿?” 宋宜瞥了他一眼,笑意更深,没有回答。 他脚下一点,翻身上马,直往林向安的方向去。 暮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上场是要开始演戏的意思啊。 宋宜策马行至林向安身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林将军。” 林向安抬头,向他拱手行礼:“殿下。” “本殿许久未进这里,有点忘记这猎场的路线了。”他慢悠悠道,语气听不出真假,“不知林将军是否介意与我同行一段?” 秋猎虽无明令禁止皇子与武官同行,但一般同列者多为皇子之间,或侍卫护卫随行。 如今,九皇子亲自开口,也不好驳回。 不过他不愿意和宋宜走的太近,一来是不想掺和皇家之事,二来是现在流言四起,连他都听到了许多,理应保持距离,还有就是三皇子近日也提醒他不要和宋宜有过多接触。 他沉吟片刻,回得恰到好处:“若殿下担心迷路,属下可在林外为殿下指引方位,无需同行。” 意思是:陪走可以,但并肩不行。 宋宜听懂了,但偏偏装傻,故作感叹:“林将军原来这般守规矩,本殿倒是放心了。” 他俯身,靠近一些,低笑道:“那本殿若是偏不守规矩呢?” 林向安侧目,猝不及防地与那双带笑的眸子对上,马蹄声阵阵,风声鼓荡,对方侧脸沐着阳光,笑容恣意。 他神情不动,握缰的手不动声色地微微收紧,“殿下,狩猎之事,玩笑不得。” “玩笑?”宋宜笑得更开,“本殿何时说过玩笑。” 他拨转马头,“走吧,既然你要守规矩,那本殿就倚着你这规矩,省得到时候暗中埋怨我不守规矩。” 林向安没有再拒绝,只沉声应道:“属下不敢。” 两骑一前一后入林。 树影婆娑,落叶被马蹄碾碎,发出沙沙声。 宋宜背对着他,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这块冰,终究得一点点撬开,急不得。《 》 7、第 7 章 林中光线幽暗,偶尔有山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枝头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宋宜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往前走着。秋猎在他这里,倒像是出门踏青。 宋宜在心里盘算着,他见林向安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想来应该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很是正常。 “我就说嘛,还真是杞人忧天,怎么可能随便拿个盒子,就是手帕呢。”他在心里念叨着,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他骑马走在前头,回头的次数却比看路的次数多得多。 “林将军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吧,以前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往年都在外围护卫,殿下自然见不到。” “哦?竟是如此。”宋宜轻轻一声,似笑非笑地拖长尾音,“让林将军这样优秀的将军做护卫,岂不是屈才?” “殿下谬赞。” 林向安说话总是这样,冷淡又规整。和他聊天就像是铁器敲打在石头上,虽然铿锵有声可惜没有温度。不会主动开口,就算应了话,也精准到只答问题,将话头拦截。 竟如此死板无趣,头一天见面对他出言不逊的林向安就好像只是一场梦。不过,宋宜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敢和他说“滚”的林向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样的他。 宋宜慢慢放缓速度,让两马并行,侧头打量着他,笑意愈发明显,“那今日,你第一次参加秋猎,就陪着我这个不擅弓箭的闲散皇子,想来应该觉得颇为无趣吧。” 林向安垂眸,面上依旧无波,“殿下多虑,属下不作此想。护卫殿下,本就是属下的职责。” 宋宜啧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带个‘职责’二字,实在乏味的很。” “嫌乏味,还非要让我跟着。” 林向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 他对宋宜的态度很复杂,偶尔觉得这人笑起来真心实意,只不过直觉又告诉他,这人很危险。 况且,因为他,现在太安城的谣言又传的沸沸扬扬。 想躲着,却又躲不掉。 他都怀疑,宋宜根本就是还在因为百花楼那件事记恨他,在蓄意报复他。 正想着,前方突然有野兔窜出,迅速掠过灌木。 “林将军!”宋宜眼神一亮,抬起手,“看我射中它。” 他拉起弓,姿势看似潇洒,箭矢破空,却歪得离谱,直接稳稳扎进了一旁的树干上。 林向安眉头轻蹙,虽然宋宜射的很歪,但是拉弓的姿势以及力道都不差。 宋宜看着受惊而逃的野兔,故作遗憾,夸张地摇头叹气,“果然,本殿还真的不擅长弓马之事。” 林向安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方才手腕抖了一下。” “是吗?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宋宜眨眨眼,“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林将军的眼睛。没办法,本殿力气太小了,拉弓还是有些吃力的。” “殿下若是不稳,可以歇息片刻。” “歇息倒也不必。”他眼神紧紧盯着林向安,朝他眨了眨眼,“有林将军在一旁,我放心。你就在旁边看着,若真有猛兽扑来,记得先救我一命。” “属下本就负责护殿下周全。” 你看,又来了。 宋宜在心里扶额: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我都能给他整理一本“林向安语录”了。 “可你若是觉得我麻烦,救得应付,我可要记仇的。” “属下但凡有力,当护殿下全身而退。” 宋宜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走在两人后面的暮山,默默听着自家主子的一番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我这算是失业了?” 暮山的声音不高,却被前面的宋宜听得一清二楚。 他回头对着暮山抬了抬下巴,“等真出事了,你要敢装死,本殿离开让你真失业。” 暮山无奈地点点头,“属下谨记。” 演戏演得起劲,吐槽也不忘带上我,殿下您可真是一心二用。 正打趣间,林向安突然勒住缰绳。 宋宜察觉到他的动作,笑意也收了几分,跟着林向安的视线望过去,“怎么?” “前方有动静。”林向安盯着林间深处,声音都绷紧了。 这片区域本来就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窸窣声。 然而在那窸窣底下,仔细辨别,还压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沉闷声响。 暮山也警觉起来,握住腰间的横刀,压低声音:“殿下,要往回撤吗?” “不必。”宋宜随手摆了下,面上不见半分慌张。 他缓缓转过马头,重新拿起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连只像样的猎物都看不见,那这秋猎也太无趣了。” “殿下——” “林将军不是方才才说要护我周全么?”宋宜回过头,对他笑得灿烂,“正好,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树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浑厚低吼,震得树叶簌簌直响。 那叫声,不是野兔,也不似普通猎物。 暮山低骂了一声,刚要挡在宋宜马前,宋宜反倒一拉缰绳,让马退到林向安身后,探头在林向安耳边小声道:“林将军,记得要把我全须全尾地救下哦。”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重叠。林向安语气沉稳,而宋宜学他的那句也说的和他有八九分相似。 两人皆愣了下,宋宜随即笑出声来:“哈哈,还真和我猜的一样,果然会这么回话。” 灌木丛忽然被撞得哗啦作响,一头肩高过马腹的巨型野猪破林而出,獠牙如弯刀,浑身鬃毛倒竖,眼中血丝密布,直冲两人所在方向而来! 暮山倒吸一口冷气,警惕地护在宋宜身侧。 宋宜看着那冲势,不紧不慢地“啧”了一声,开着玩笑:“这若顶上来,本殿恐怕得被插在獠牙上挂一天,还真是危险呢。” 虽然开着玩笑,但他的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弓弦上。 林向安没空理他的玩笑,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野猪,瞬间勒马横移,抬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 巨猪狂奔,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这一箭瞄得极准,结果在落点前一瞬,被猛兽突然一拐头躲开! 箭擦着鬃毛飞过,没有给它带来任何伤害。 林向安来不及换箭,巨猪已经逼近,獠牙反光。 “唉,还是本殿来吧。” 身后传来一声散漫的嘀咕,声音极轻,只有站在宋宜旁的暮山听到了。 “嗖——!” 一支箭破空而出,角度极刁钻,擦着林向安的耳边飞过,从斜后方直直贯进巨猪的眼眶!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身体脱力般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几乎同一时刻,林向安补出的第二箭也射入巨猪胸膛深处。 尘土散开,树叶簌簌落下,树林终于再次重归安静。 两箭皆中,但真正致命的,毋庸置疑。 林向安转过头。 宋宜正慢悠悠地收起弓,笑盈盈道:“林将军果然好身手,如此凶猛的野猪,竟然这样轻松就给制服了。” 听着这似真似假的夸赞,林向安并未接话。 宋宜策马上前,马蹄碾过落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野猪尸体,目光一扫獠牙上的印记,“这畜生獠牙上有刻印,是刻意放出来的猛兽,礼官说过,穿眼即记十分。” 他回头看向林向安,眉目舒朗,笑意慵懒,“这一分,是你的。” 林向安有些疑惑,搞不懂宋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低声道:“殿下,致命那一箭,并非我所射。” “不是你是谁?”宋宜抬眉,一脸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箭术差得很,方才那一箭,至多扰它身形,勉强运气好才射入这猎物的胸膛。真正穿眼的,当然是林将军你那一箭。” 林向安拧眉,“殿下何必——” “何必什么?”宋宜打断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秋猎记功论实,我们都看见你先出手,是你射出的这一箭,本殿和暮山可都是见证者,对吧?” 见自家主子提到自己,暮山也是开团秒跟,连连跟着点头,“对,属下亲眼看见确实是林将军一箭穿眼。” 林向安张了张嘴,还想再辩一句。结果被宋宜斜睨一眼:“怎么?你若非得推辞,那岂不是让我这人成了抢你猎物的小人?你忍心让我背负这种骂名吗?” 这一句堵的天衣无缝。 “......”林向安哑口无言,只得抱拳道,“属下多谢殿下。” 宋宜微微一笑,不再理他,抬头朝远处吩咐:“来人!这野猪记在林将军名下,十分!” 很快,礼官与随从闻声赶来。 确认了伤口位置,礼官顿时眼睛一亮:“穿眼之伤,果为上等猎!林将军记十分!” 人群随即一阵骚动。 秋猎开场不过片刻,林向安便拔得头筹。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箭术精湛时,林向安微微走进,低头,看着那头死去的野猪,又抬眸,凝望着前方的宋宜。 那人骑在马上,衣袍被风扬起,笑容明亮。 那一箭,不可能是侥幸。 就连他自己,也没十足把握能在这种情况下射得那般狠、那般准。更何况,那支箭若是稍微歪一点,他的耳朵轻则挂彩,严重的话可能一只耳朵就这么废掉了。 林向安指尖微微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想到那一瞬的劲风,他胸口莫名发紧。 林向安沉默地注视着宋宜远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不明白宋宜为何要将功劳让与自己,是出于戏谑、算计、好玩,还是单纯地想让他欠上一笔?好趁此加以利用? 短短几次相处,林向安已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人似乎有很多面。 真诚的,天真的,傲慢的,张扬的,温和的,深不可测的...... 以及危险的。《 》 8、第 8 章 “殿下,您那一箭,林向安不会起疑吗?” 暮山回头望去,只见林向安还站在那头野猪旁,观察得仔细。 “他又不是个傻子,肩膀上长得是脑袋又不是木头,肯定会怀疑啊。”宋宜连头都懒得回,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这话更让暮山摸不着头脑了,“那您干嘛还要射这一箭,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宋宜终于笑了笑,抬眼看了一眼暮山,“我是皇子,自小学习射箭,这么好的天,这么近的距离,正好手也痒了,就算随手一箭射中,有什么奇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无凭无据的怀疑,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心头一粒沙。可于我——” 他扬了扬唇角,“反正烦恼的,总不会是我。” 暮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就听宋宜继续懒懒道:“况且以林向安的性格,这人情他是一定要主动找机会还的。到时候,还怕找不到和他接触的机会吗?” 暮山张着嘴,半晌没能接上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由衷的感叹,“还得是您啊,真高。” 宋宜抬眸瞟了他一眼,带着点调侃:“少拍点马屁吧。走了,回营地。” “您不‘猎’了?” 宋宜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累了,今天就玩到这吧。” 暮山小声嘀咕:“您今天总共也就射了两箭...” “那两箭可都值千金。”宋宜懒洋洋地打断他,嘴角一挑,“况且我演戏也是很废神的。”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将暮。 猎场外的鼓声渐远,帐篷间的火光一点点亮起,炊烟与尘土被风夹带着吹过来,还掺杂着血腥与酒香。 宋宜本打算回营后小憩一阵,却被迫留在场边。 皇帝要等所有人归队,才宣猎绩。 他坐在案前,一手托着下巴,眼神懒洋洋地扫着远处的天际。日头一点点沉入山后,金色的光被高耸的树林撕成碎片,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殿下,怕是又得等了。” 暮山低声提醒,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边还在清点猎物、统计分数的礼官。 宋宜“嗯”了一声,淡淡应着,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上,指尖拈起一块果干,慢悠悠地放入口中,嚼得极慢。那模样,哪里像在等宣功,分明是在等一场戏落幕。 “这果干不错,回头问问在哪买的。” 宋宜很爱吃这种甜滋滋的东西,但他素来嘴挑得很。都是吃进肚子里,在关心味道之前,还要先找那种长得好看的,歪瓜裂枣、不完美的通通不要。 当然味道更是挑,太甜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咸了不行,太酸了也不行。 这偌大的太安城,也就城西那一家干果铺还能勉强入得了宋宜的眼。 这些年能得他一句“还行”的,都寥寥无几。可他此刻不光说“不错”,还主动问起出处,这在他这位殿下身上,已是极高的评价。 宋宜看着他,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不许我夸夸东西?” 暮山:“哪敢呢,属下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味道让您都夸。” 终于,坐的宋宜腿都有些发麻,鼓声再次响起。 礼官捧着册子上前,清了清嗓,开始宣读秋猎分数。 “本次秋猎,射中五分以上猎物者,共十七人。八分者三人,九分者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 “十分猎物一头,为林将军!” 人群哗然,纷纷看向林向安,欢呼与鼓掌交织成一片。 林向安神色不变,仍如常立在原地,微风吹过,吹起他的发尾,显得不卑不亢。 皇帝笑着点头,语气里颇有几分赏识:“好箭法,林将军果然不负所望。” “臣惶恐。”林向安俯首作揖,态度谦卑。 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拱手祝贺,称赞他箭术高明、气度不凡。 宋宜坐在后排,眼神淡淡,甚至没抬头,只是用指尖转着一枚酒杯,安静地听着远处的夸赞声。 暮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群人啊,连眼都不抬一下,真当那猎物是林将军一个人射下的。” 宋宜笑了,笑意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这些事情。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轻声道,似乎真的觉得这功劳本就是林向安的,自己只不过顺手添了点力。 他随手把酒杯放下,指尖一顿,慢悠悠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林向安。 宋存站在父皇身侧,听着圣上的嘉许,眉眼间流露出得意。他一手荐举之人得了头功,于他而言,自然脸上有光。 只是与之相对,宋危的神色却不大好看。眼底隐隐带着阴郁,这场秋猎的结果,似乎让他心头堵着一口气,并不开心。 宋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挑了挑,笑意更深,不声不响。 礼官的宣读声仍在继续,帐外的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林向安在人群中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角落里那道懒散的身影上。 宋宜正笑着,微微抬杯,遥遥与他对视。 那笑容干净,又模糊得叫人看不透。 夜宴设在猎营中央。篝火高燃,火光将帐顶染红,酒香混着兽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鼓乐震天,众皇子与随行将领一同饮宴,笑声此起彼伏。 宋宜本不爱这种热闹场合,可偏偏也要同其他皇子一起坐在离火堆最近的位置。 他拿着酒盏,半倚在席边,听着众人吹嘘今日的猎绩,小口小口的喝着酒。思考着一会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早早离席。 “今日多亏林将军好箭。”皇帝笑着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朕观你年纪轻轻,就稳重寡言,倒与那浮华之辈不同,难得。” 林向安起身应声:“陛下谬赞,臣不过尽职。”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稳,没半分邀功的意味。 这时候,静妃早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这让宋宜在这里待的略微自在了些。 不至于绷着身子,维持着端正的姿态。 宋宜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一勾,甜言蜜语随口就来。 “林将军这谦虚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喜欢。” 他话音未落,席上立刻有几人跟着笑了。 皇帝失笑,与一旁的太后对视一眼,干巴巴地说:“宜儿又在贫嘴。” “儿臣说的是实话。”宋宜一边笑一边举杯,对着林向安遥遥一敬,“将军这次拔得头筹,来,我敬你一杯,也算沾点你的好运气。” 林向安被说的有些迟疑,但还是举杯回礼。 烈酒入喉,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在火光下看起来倒没有那么冷了。 “将军不再多喝两口吗?”宋宜挑眉,语气似笑非笑,“这可是圣上赐的酒。错过了,下一次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又来了... 林向安看着坐在对面姿势慵懒的男人,烦得要死。他真搞不明白这宋宜到底是想干嘛,还盯上他不放了。 林向安偷偷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喝得高兴便好,臣向来酒量浅,喝多容易误事。” “浅?”宋宜笑意更深,“那倒该好好练练。下次我请你喝,喝不醉不准走。” 席间一阵哄笑。 林向安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仍是那副恭谨克制的模样。 宋宜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有趣。” “殿下说什么?”暮山低声问。 “我在想,”宋宜将酒杯举到唇边,目光虚虚落着,不知是在看火光,还是在看人。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轻声道,“这样一个人,面上淡得像一潭死水,心里真的也如面上般毫无涟漪吗?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表面恭敬,然后背地里偷偷骂我?” 他声音极轻,轻得只够暮山一人听见。 暮山想起这几日殿下种种手段,心里打鼓,不由低声嘀咕:“那可说不准。殿下,您可别真起了兴致,到时候假戏真做。” “怎么可能?”宋宜斜睨他一眼,笑了,笑得懒散又意味不明,“好奇罢了。” 火光噼啪,篝火边众人推杯换盏,或高声畅笑,或低语交谈,皆自顾自怀着心事。唯有宋宜懒倚在暗处,笑容浅浅,让人捉摸不透。 秋猎方才结束,太安却已起了新的动静。 第一日,宋湜便领旨离京,南下江南治理水患。 次日,宋危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匆匆离开。 “哎,五哥这一走,整个太安都得清净不少。” 宋宜指尖捻着今早送来的信封,随意晃了晃,整个人倚在百花楼的雕花窗边,眸色慵懒。窗外正是繁华景象,他看得百无聊赖,像是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暮山守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嘀咕:“殿下,从秋猎回来到现在,您都在这百花楼窝了两日了,不演戏了吗?” 宋宜“啧”了一声,眯着眼笑起来,“急什么?用不着我们动,等林大将军自己找上门就是。要是总是我来主动,那岂不是成了倒追?” 说到“倒追”二字,他心里暗暗发笑。林向安那副板正模样,要是真被逼得频频主动,怕不是要被憋得难受死。与其自己费心,不如放长线,看他何时坐不住。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把他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一觉睡到中午,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宋宜依靠在窗边,伸了个懒腰,顺手把信封往案上一扔:“暮山,吩咐人上菜,本殿饿了。” 暮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殿下是饿了,还是闲得发慌?这两日您除了睡觉就是喝酒,怕不是养尊处优把正事都忘了。” 宋宜挑眉,“正事?本殿的正事,不就是等人上门吗?你放心,很快就能等到了。” 暮山正要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李明月的声音:“林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宋宜听见门外的声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得意地看向暮山,“啧,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 9、第 9 章 宋宜得意地瞥了暮山一眼,抬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可门外的场景,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林向安神色凝重,几名甲士列在他身后,气势逼得整座百花楼的大门都透不进风。 有的人脚刚踏进大门,就看见这架势,又退了出去,好奇的朝里面张望了几眼。 宋宜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的架势,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外面是这样一番场景。 他慢悠悠地下楼走到李明月与林向安两人之间,看看他又看看她的,“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个阵仗?” 看见走过来的宋宜,林向安头都大了。 秋猎结束后,他将秋猎时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了宋存,结果宋存思索半晌,一句“想办法盯紧九殿下”,便把监视宋宜的差事压在他肩上。 这几日他正愁着该如何开口,不知道找个什么由头接近,打算先避上一避,偏偏今天在百花楼就撞上了。 不过,他今天是有正事的。 他对宋宜行了个礼,“殿下,冒昧叨扰。今日入楼,实为查人。” 他的视线越过宋宜看向李明月,“李老板,不知贵楼里,可有一名叫夏芦的男子?” 李明月一愣:“夏芦?自然有的。将军找他何事?” 听到夏芦这个人名,宋宜皱起眉头,目光也落在了林向安身上,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忍不住插话:“他出什么事了?” 林向安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宋宜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像作戏,而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一瞬间,他心中掠过疑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声开口:“今日清晨,在皇宫外发现一具尸体。经人辨认,应是贵楼的夏芦。” 宋宜愣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脸色并不好看。 不过那一瞬的异样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慢悠悠抬手,轻轻摩挲着袖口,嗤笑一声,“皇宫外出人命?呵,好大的胆子,这分明是有人在挑衅啊。” 他转头看向李明月,笑容淡淡,整个人的气场都压了下来,“夏芦昨夜在楼里么?” 李明月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点头:“在的,他昨日还在台上唱了一曲,散席后说有事,就急匆匆离开了,然后没再见过。” 宋宜“哦”了一声,并未追问。他垂下眼眸,浓密地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但站在近处的暮山瞧见了,他家主子眼尾那抹压得极深的阴郁。 林向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宜身上,想看透他到底是装的,还是当真有所牵挂。可不论怎么看,那份若有若无的担忧,似乎都不像假的。 “夏芦的尸体呢?他是怎么死的?”宋宜隔了好久才开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极差。 林向安道:“尸体已送去验尸房。殿下若想知道缘由,可随我一同前去。” 宋宜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没能落进眼底:“既然林将军亲自送来消息,本殿自然要走这一趟。” 他一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将军竟会亲自为一个普通人专程来百花楼一趟。怎么,怕我担心?” 林向安沉默片刻,面无表情。 心里只剩下四个字,这人真烦。 验尸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消不去的草药味,和一股淡淡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油灯昏黄,照在案上那具被白布覆着的尸体,映得影影绰绰。 白布揭开的一瞬,夏芦的脸赫然显露。青白僵硬的面容,双眼半睁,面露惊恐,唇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痕。 最诡异的是,他胸口没有刀剑伤痕,心口却赫然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孔,边缘焦黑龟裂,像是被烈焰灼穿,极不自然。 宋宜站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 正在检视的仵作抬头,见来者,连忙上前,拱手低声:“殿下,验尸的过程血腥不堪,不若您先回避片刻...” “验你的,不必顾我。” 宋宜打断他,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仵作心头一紧,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顶着九皇子与司卫将军两道不动声色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压力过。 仵作屏住呼吸,戴上手套般的粗布,仔细探查夏芦的口鼻。片刻后,他抬起头,给出结论,“殿下,此人唇齿之间残留有黑色粉末,是砒霜,剧毒,入喉极快,必然瞬息攻心。但这黑色粉末中,还有些许白色颗粒,目前尚未查出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着尸体胸口那黑色圆孔,“可奇怪的是,此人中的毒就已经足以致死,然后又被人不知用了什么工具,将心口洞穿,硬生生将心口的肉掏出。至于心口...这孔并非刀剑所致,也不像常见火灼。” 仵作取出细针探了探,倒吸一口凉气:“焦黑的肉质从内向外翻卷,好似自心口炸开一般,小的在册上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听到验尸结果,房间里安静异常。 如此怪异的伤口,在场几人都是头一次见到。 宋宜面色不变,藏在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盯着那黑洞良久,缓缓开口:“所以,他是先中毒,随后才变成这般模样?” 仵作感觉眼前的九皇子心情不佳,额上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的。毒发之后,才出现这般诡异的变化。” “所以他的死因到底是中毒还是心口的洞?” 仵作低声道:“依小的所见,应是中毒后意识尚清醒之时,被心口这圆孔夺命。” 宋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还真是连死都不让人好过,真狠啊。” 林向安并未参与两人的谈话,在思考着这件命案与昨天早上另一件命案的关联性。 正思索着,宋宜侧头看向他,幽幽发问:“林将军对此怎么看?” 被点名的林向安回过神,犹豫片刻,还是将昨日发生的命案告诉了宋宜,“回殿下,昨日我的一名部下也是同样的死状,并且也是在皇宫外。所以臣怀疑这可能是个连环案,凶手是同一人。”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死寂。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呵,都是在皇宫外吗?有意思。” 验尸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验尸房里阴冷的气息。 看向来者,宋宜眯起眼睛,拉着长音,“哟,这倒稀罕。没想到这案子竟能惊动刑部的薛大人,看样子,还真不是个小事呢。” 薛承泽脚步一顿,还未见里面的人,就听见了这挑事般的熟悉音调。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虽是不情不愿,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连忙行礼,“禀殿下,此案性质恶劣,流传开来必致人心惶惶。皇上特命臣与林将军联手彻查。” “哦!” 宋宜微仰起头,装作吃惊,“那还真是劳烦薛大人了。既然这桩案子如此重大,不妨调查此案加本殿一个如何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这...” “怎么?薛大人这是怕我拖两位后腿?” “不敢。”薛承泽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辩解,“只是此案本由臣与林将军主理,臣一人,岂敢擅作主张。” 说到这,他眼神一闪,迅速朝林向安望去,显然是要把选择推到那位新任的司卫大将军身上。 他倒是机灵,直接把这件事抛给了林向安,这样出了事林向安担着,有福一起享。 宋宜看在眼里,在心里冷笑。 果然,又是这一套。推诿扯皮,唯恐担责。不过,看样子这案子比我想的可能还要大。 比起看林向安回答,宋宜还是更想看薛承泽的表现。他刚打算帮林向安解围,再一次被点名的林向安歪着头看向两人,淡声开口:“薛大人不必顾虑我,您若点头,我自无异议。” 薛承泽心头一沉,暗暗叫苦。林向安这话看似平淡,实则又把最后的决定权再度丢回他身上。 宋宜又将目光移回去,注意着他神色的变化,静静等着他答话。 良久,薛承泽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既有此意,臣岂敢推辞?只是,此案牵涉重大,还望殿下多加谨慎。” “好说。”宋宜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待薛尚书带人告退,验尸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内安静下来。 宋宜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眼底再次染上笑意,转身站到林向安身前,语调轻快,“林将军,你应该顺路吧,不然送我回府上?” “顺路吗?我怎么不知道。” 虽是这么想,但林向安有什么办法,还能真拒绝,说不顺路不成?还不是得乖乖答应下来。 没法拒绝,但还是能在心里痛快一下的:等下辈子我也当皇子,就每天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的! 十月底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心,让人琢磨不透。昨夜还闷得叫人难眠,今日的风却带着透骨的凉意。 街头行人来来往往,宋宜大袖轻摆,走在街上,连外袍都没穿。林向安沉稳地走在他右侧,不急不缓,默默调整着自己的步幅去配合着这个难伺候的主儿。 “殿下为何要协同查案,是因为那个夏芦吗?”他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混迹太安城这么多年,也算是对这几位皇子有点了解。其中宋宜是出了名的不干正事,从不主动揽活,就算是要给他事情,他也要想办法推脱掉。也正是如此,一来二去,这位九皇子也逐渐在朝堂边缘化。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宜正停在街边一个小摊前,摊上冰糖葫芦红润透亮,又大又圆,映得人眼都发馋。 “真好看。”他轻声道,伸手挑了两串最圆最红的,又随意拎了两串品相稍次的,一起付了钱。 他转身,将那两串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圆润的糖葫芦一手一个,递给暮山和林向安。 林向安盯着伸在他面前的糖葫芦,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有点发蒙,不知道该不该接,半晌没伸手。 但一旁的暮山早已经轻车熟路的接过,笑道:“谢殿下。” 说完,张口便咬了一口。 “吃啊。”宋宜又把手往前送了送,“难不成还要我喂你吃?” 说完,林向安立马接过糖葫芦,一点都不敢耽搁,“谢殿下。” 宋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身,咬下一口自己那串,糖壳在齿间碎开,甜味溢满口腔。宋宜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向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没急着入口,默默看着走在前面嚼着糖葫芦的宋宜。看着他因为吃了一口糖葫芦而露出笑容,林向安总觉得这个笑和往常的笑,都不太一样。 吃了几口,依稀想起林向安刚才好像同他讲话来这。 他偏头望向身后的林向安,目光明亮,“嗯?你方才同我说什么来着?”《 》 10、第 10 章 林向安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刚要吃第一口,闻言愣了一瞬。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他顿了顿,终究没把方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 这样说完,一般大家就不会继续问下去了。 但宋宜反而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下去。 他嘴角含笑,轻轻摇晃着手里剩下半串糖葫芦:“什么没什么?林将军方才可是主动开口的,本殿好不容易才听到一次,怎么可能不重要?你继续说,不管是什么问题,本殿肯定会认真回答你的。” 林向安目光与宋宜相触,心头微微一紧。那双眼睛明亮澄澈,让人生不出半点猜忌。 宋宜安静地盯着他,视线没有半点偏移,等着他重新问出刚才的问题。 暮山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斜眼看了看两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一个安静的不太亮的观众。 街头的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可林向安的手心却出了汗,指节微微收紧,在宋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方才问殿下,为何要协同查案,是因为那个夏芦吗?” “原来是这个事啊。”宋宜摇摇手里只剩一个山楂的竹签,说得坦坦荡荡,“算是吧,我与他素来相熟,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本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向安听在耳里,脚步一顿。素来相熟,是情人吗?这样好像就解释的通了,怪不得九皇子会这般关心。 这也不怪林向安这么想,毕竟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里,整个百花楼的人,几乎一大半的人都得无辜被扣上一头宋宜的小情人的帽子。当然,说情人,都算是好听的。 宋宜瞥了瞥林向安,不知道他又在那里想些什么,莫名感觉林向安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扬了扬下巴,指着林向安手里那串未动的糖葫芦,“林将军既收下了,怎的不吃?怕甜么?” 林向安看了看眼前的糖葫芦,终于是咬下一颗山楂。和他想的不同,这糖葫芦的酸味很淡很淡,几乎尝不出来,更多的是冰糖有些过分的甜。 他很少吃这么甜的东西,吃完倒是觉得有些齁嗓子。 三人走着走着,话题又回到了案件,而宋宜也恢复了他日常的模样。 林向安:“殿下觉得,这是毒杀,还是邪术?” 宋宜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若单是中毒,太过寻常;可若真是邪术...”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更有趣了。” “殿下,这是人命,不是游戏。”林向安拧着眉,宋宜这话听着,好像将生死看做游戏,让人不由得火大。 他的声音比平常的声音大了一些,宋宜抬眸看向他,倒是出乎意料的没反驳。 “到了。” 宋宜站在家门口,停下脚步,“今日多谢林将军不辞辛苦相送,本殿就不再麻烦了。” 林向安点头行礼,“属下告辞。” 他转身离开,刚走几步,便看到宋宜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过。林向安盯着那辆马车,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暗暗嘀咕:“我竟然忘了,他有马车,还非要我一路陪着走回来!我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一点也不顺路!” 林向安低头望着手里那串还未吃完的糖葫芦,方才那一点心里的触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没办法,对宋宜的那点感动,和他的烦人程度没有什么可比性。一个如鸿毛,一个如泰山。 望着林向安走远了的背影,宋宜唇边挂着的笑意瞬间收起。 他起身上了马车,“走吧。”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马车辘辘,穿过街市的喧嚣与灯火,往城南驶去。 窗外景致一路更替,从铺张热闹的商肆渐渐过渡到破败萧条的巷弄。街道越来越窄,青石板被踩得残破不堪,水坑里的泥水溅在车轮两侧。 终于,车停在一片拥挤杂乱的民居间。这里是城南最乱、最贫穷的地方,房舍东倒西歪,墙壁斑驳脱落,连空气中都带着潮湿与霉气。 宋宜掀帘下车,手里依旧拎着那一串糖葫芦。 他带着暮山在昏暗的胡同里穿行,巷道弯弯绕绕,左折右拐,绕的暮山都有点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两人停在一处灰墙青瓦的小院前,院子虽不算气派,但也比四周破败的屋舍整洁许多,门窗完好,院门半掩着。 宋宜抬手,正要叩门,听到屋内传出一声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 “我要哥哥!爷爷,哥哥为什么还不回家!哥哥去哪了?” 暮山神情一震,下意识看向宋宜。 宋宜指尖在空中顿了片刻,才敲响这扇门。 “一会带着夏芦的弟弟出去玩一会。”宋宜压低声音,对着暮山吩咐道。 “是。”暮山点头。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出来的是个形如枯槁的老人,鬓发全白,身形单薄,手里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眼睛很大,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一见到门口的人,他猛地一愣,随即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扑过去紧紧抱住宋宜的腿,声音带着喜悦:“宋宜哥哥!” 宋宜弯腰,半蹲下来,眼神柔和,将手里那串红亮的糖葫芦递过去,“小小,你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糖葫芦!”小小眼睛瞬间亮了,举起双手捧起那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望着孩子那真切的笑容,宋宜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宠溺地说:“小小,跟着暮山哥哥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就让他给你买。” 对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诱惑几乎无法拒绝。 小小立刻点头,抱着糖葫芦奶声奶气道:“好!” 老人连忙拉了拉小小的手,急急叮嘱:“小小,别乱花暮将军的钱。” 宋宜站起来,偏过头,朝小小点点头,“无妨,你暮山哥哥的钱花不完的。” 小小欢欢喜喜地被暮山牵着走远,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小小的说话声,可那份轻快的气息已经被一种压抑的沉重取代。 老人颤着手关上门,回头时,眼中已覆上一层雾气。 或许真有心灵感应,他昨日半夜骤然惊醒,只觉胸口生疼,一股没来由的不祥预感自黑暗中袭来。 他强迫自己按下心头的慌乱,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可如今宋宜亲自到来,一切不言而喻,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崩塌了。 “殿下...”他声音发抖,小心翼翼地问,“小芦,小芦他,他是不是还在百花楼忙着...” 宋宜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也不忍心继续往下听老人的自我欺骗。他抬起手按了按老人的肩,语气难得放缓,声音极轻:“夏芦,他走了。” 老人整个人猛地一震,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哆嗦着抓住宋宜的袖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怎、怎么会,小芦他,小芦才那么年轻啊......” 宋宜静静地陪着他,没有打断,任由老人扯着自己的袖口嚎啕大哭,直到老人渐渐哭哑了声。 良久,老人哽咽着抬眼,眼神浑浊:“殿下,小芦,他是怎么走的?” 宋宜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那副匪夷所思的死状,只轻声答道:“中毒。是被谋杀的,刑部已经开始调查了。” “中毒,为什么,为什么啊!”老人喃喃地重复着,喉咙像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一个如此常见又如此陌生、冰冷的词,老人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孙子怎么会被下毒。谋杀,一个离他们很远很远的词,没有钱财可供抢夺,没有权势可供利用,甚至连他们一家的关系网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宋宜垂眸,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洁白的手覆上那双仍在发抖的,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这件事的缘由,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问你,夏芦近来可有异常?譬如身体不适,行事反常,或是与人起过争执?” 老人怔怔摇头:“没有啊,他一直都好好的。见谁都笑,嘴又甜,待人客气,从没和人红过脸。殿下,您也知道小芦这孩子的,最会哄人,谁会和他过不去呢?” 是啊,谁会和一个普普通通,又待人和善的人过不去呢?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视着昏暗屋子里的一切。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木桌上摆着一块旧木片,上面是小小用小刀歪歪斜斜刻着三个人的模样,虽然做工粗糙,可看着又足够温馨,那是属于他们的“全家福”。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条条纹路上掠过,摸得缓慢又认真。 半晌,他收回目光,“我可以看一下夏芦的物品吗?” 老人被宋宜的话唤回神,抬袖胡乱抹了抹眼角,“有的,有的,他房里留下些东西,我都没动过。都在屋子里面,我带您去看。” 他踉跄着起身,推开内间的门。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小床,一方矮桌,桌上摊着半本没写完的账簿,纸页因反复翻动略微卷起。 旁边压着一枝折断的毛笔,笔杆只剩下一半,墨迹在桌面上渗开成一小块黑痕。 老人弯腰,从床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木匣子漆色斑驳,显然用了许多年,但表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使用者很是爱护。 “这些都是小芦的东西,基本上就这些。” 宋宜接过,缓缓掀开。匣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一方叠得方正的帕子,边角已经磨旧;几封字迹稚拙的家信,折的平平整整;还有一只小小的玉坠,颜色并不出挑,材质也很一般,不过温润贴手。 夏芦的东西都是很平常,普通的东西,没有任何特别的。 桌子上的账簿摊开的那一页,有着写了一半的支出:给爷爷买药... 后头还没来得及落笔,只有一个墨点凝在那里,看得出夏芦还没来得及写,就有事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宋宜翻看着账簿,书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收支:为老人买药的钱、为小小添衣的钱,甚至连买一颗糖的钱都细细写明。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宋宜举着桌子上的账簿,转头望向老人,询问道。《 》 11、第 11 章 老人怔怔地望着宋宜手里的账簿,浑浊的眼里浮起水光。那是夏芦最常翻的东西,几乎每日睡前都要拿出来写上几行。 他喉咙滚了滚,良久才沙哑着开口:“这是小芦最看重的东西。他总说,把每一笔钱都记清楚,总有一天能给小小攒够学费,让小小去读书。” 提到读书,宋宜想到与夏芦相遇时的场景,胸口骤然一紧,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隐隐发疼。 老人伸手在账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掌满是粗粝的老茧。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殿下若要查,就带去吧。只是,若能,若能完了此事,还请把它送回来。小芦的东西不多,这件算一个。” 宋宜点点头,“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暮山拉着小小回来了。 小小两只手满满当当,抱着几包东西,脸上笑得灿烂。那里面有吃的、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本书。 “你这孩子,怎么让暮将军花这么多钱?”夏爷爷看见那大包小包的东西,飞快摸干脸上的泪水,着急忙慌地快步走过去。 “没事的,夏爷爷。”暮山拱了拱手,笑着替小小解围,“这些东西,多半还是我硬塞给小小的。” 小小没在意大人们的说话,踮起脚尖,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努力塞进夏爷爷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这个是买给你的!” 夏爷爷一愣,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包热气还未散尽的肉饼。 正是街角那家铺子里,他常常路过却舍不得买的。 小小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爷爷,你不是说你最想吃这个了吗?但是一直不舍得吃。我没有钱,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让暮山哥哥帮我买了一些。” 老人眼皮轻轻一颤,正要说话,小小又兴冲冲举起怀里的一本书,像献宝似的展示出来: “这本是哥哥喜欢的!哥哥之前跟我说,等这个月的钱发下来,就要买。可我今天看到书摊上只剩最后一本了,就先借了暮山哥哥的钱买下来。等哥哥回来,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等哥哥回来......”这几个字像是刀尖扎进心口。 夏爷爷看着手里温热的肉饼,又看向那本书,一时竟然失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抱住小小,呜咽着哭了出来。 小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坚强的爷爷现在抱着自己,还哭的那么难过。 小孩子是很容易共情的,尤其是和亲人。 哭声让小小也渐渐红了眼眶,他学着自己曾见过的大人模样,一边哭,一边伸出瘦瘦的手,笨拙却用力地拍着爷爷的背,哽咽着:“爷爷不哭,小小在呢...” 院子里回荡着一老一少的哭声,连路过的风,都显得压抑,带着哀意。 秋风萧瑟,他们就如同落叶般,无法挣扎,无力反抗,无力改变,只能任由风,往哪吹,就往哪去。 站在一旁的暮山咬着唇,硬是别过头去,不敢看这一幕。 宋宜立在不远处,袖中手指攥得生疼。他胸口郁结得厉害,忍了又忍,终于从怀里取出钱袋,走上前去。 “这是百花楼发下来的月钱。”宋宜的手轻轻搭在夏爷爷的肩膀上,“李老板特意嘱托我让我交给你们。” 老人怔怔抬头,眼眶通红,手在空中颤了颤,不敢伸去接。 钱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一眼就认得,这里面的钱绝不是小芦平日能挣到的数目。 宋宜看穿了他的迟疑,“他最希望的,肯定就是小小能安稳长大,不愁吃穿,不误学业。若真想遂了他的心愿,就把这些收下,好好用在小小和你身上。” 说完,他将钱袋往老人怀里一推。 老人双手终于颤抖着接住,泪水模糊了眼,喉咙却哽得说不出半个字,只能频频点头。 宋宜沉默片刻,“我会抓到凶手,给你们一个交代。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听到血债血偿,老人身子一震,眼里先是对这句话的恐惧,但随后,又被那一线希望牵动,眼里闪过希冀。 他抬起的手,一把抓住宋宜的袖子,哽咽着声音,用力地点头,连声道谢:“殿下,多谢殿下了。” 宋宜微微点头,目光在屋内停留片刻。 老人又一次抱住小小,嘴里只顾喃喃道谢。小小紧紧抱着爷爷,腰间挂着的绣着一朵百合花的暗紫色布袋子随着两人的抽泣轻轻颤动。 临上车,宋宜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夕阳照下,把屋内的人影拉长,院里飘落几片黄叶,秋风穿过,带起一阵薄凉。 马车辘辘远去,车辙声逐渐被风声吞没。 院中,老人搂着小小的身子,仍在低声抽泣。小小也通过大人们的话语,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望着门外,直到马车的背影彻底消失。 “爷爷,殿下真能抓到坏人吗?” 老人喉咙一哽,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能的,一定能的。我们要相信殿下。” 虽是这样说,可他心底,也清楚这世道险恶,利益交错。能否寻得公道,谁也不敢断言。只是为了小小,他也必须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离开夏家后,马车驶离城南,宋宜的面色愈发阴沉。他将那本账簿翻开,仔细阅读着,指尖在纸页上摩挲,试图从这些字句里辨出些端倪。 “暮山,”他低声交代,“把这几日夏芦的行踪查清楚,从他最后出入的客人、赊账记录、到每一处停留过的地方。越细致越好。还有,把百花楼这边最近的账目也一并核对。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暮山抱拳应道:“是,殿下。” 宋宜点了点头,天色渐渐黑了,马车于夜色中疾行。他有预感,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 夏芦的事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五日之后,太安城再一次掀起波澜。 一具女尸被人发现在城门之上,悬挂高处,触目惊心。 消息传开,一时间整座城都笼上了阴云,街头巷尾尽是低声议论。 “听说是同样的死状...” “这城里,怕是要乱了。” “你说还有下一个吗?下一个会是谁?” 风声愈演愈烈,百姓惶惶,传言四起。 “此人的死状,与之前的两人如出一辙。”仵作将验尸结果交给宋宜。 宋宜站在这具女尸旁,神情复杂,“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吗?” “是城西一家包子铺的老板。”林向安刚好赶过来。 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夏芦家询问夏爷爷事情,急匆匆赶来,还喘着粗气。 宋宜回过头,看向刚刚赶来的林向安,又顺势往他身后瞅了瞅,空无一人。 他撇了撇嘴,“这已经是第三起案子了,不知道林将军查到了些什么。” 林向安眉头紧锁:“我追查过前两个死者的行迹,毫无交集。现在第三个出现,唯一的共通点恐怕就是——” “都是任人宰割、毫无背景的底层百姓。”宋宜接过话,垂眸盯着女尸随身遗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正是如此。”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几日的调查,除了这一点,皆无头绪。 “诶呀,林将军和九殿下,原来你们都在啊。” 沉重的气氛被一个略显轻挑的声音打破,林向安皱眉看向来者。 薛承泽姗姗来迟,眼里丝毫没有对又一次死了人的焦急,反而不紧不慢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宋宜连头都没回,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幽幽说道:“薛大人可真的大忙人,您要再不来,本殿都要亲自去请您了。” 这话刻薄,听得薛承泽心口一虚,讪笑着道:“殿下言重了,在下只是被公事缠住,才来晚了些。” 宋宜回过头,忽然伸手伸向薛承泽的脖子,薛承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一出,两人皆是一顿。 薛承泽刚想开口辩解,宋宜弯了弯唇角,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轻轻落在了他肩上,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薛大人没必要和本殿过多解释,本殿知道,您肯定是有要缠身。” 这话说的体贴,却透着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正说着,一旁翻检尸体随身物的林向安,展开一件披肩。随着布料一抖,一个小布袋滚落在地。 宋宜跟着动静将目光移过去,看见地下的东西,神情一顿。 随即快步走过去,先一步捡起了那个布袋子。 暗紫色的布料,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朵百合花。 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宜摸着上面的百合花,皱着眉,脑子里一帧帧闪过他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接触过的人和物。 终于,脑子里的片段停留在城南的那间屋子里。 老人颤抖的双手、翻旧的账簿、小小的笑脸。 那个瘦小的男孩,紧紧抱着爷爷哭泣,腰间垂着的,正是这样一只布袋。 宋宜呼吸一窒,指尖用力。 他急切地翻看死者的其余物品,铜钱、发簪、油纸包的干粮,都极为寻常。 宋宜收紧手中的布袋,猛地转身,一旁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径直快步走出了停尸房。 “九殿下这是怎么了?”薛承泽怔了怔,看着那背影,疑惑地转向林向安。 林向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这些随身物上面,刚要继续查看。谁料薛承泽已不紧不慢伸出手,先一步拿起那件披肩,看了两眼又随手扔在一旁,“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 12、第 12 章 宋宜走出停尸房,面色阴沉又带着几分焦急。等在门口的暮山见状,立刻起身。 “去夏芦家。”宋宜吩咐道。 马车一路疾行,宋宜靠在车壁上,心乱如麻。他无法摆脱那股强烈的直觉,他觉得这只布袋子很可能是关键所在。 若真如此,那小小手里也有一个,是不是也已被人牵连其中?一想到这点,他整个人烦躁不已,恨不得直接飞到夏芦的家。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城南的小院。推门而入,院中很安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打盹,小小则蹲在院子里,用小树枝蹲在地上画着什么。 见到宋宜进来,小小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蹦蹦跳跳着迎了上来,笑嘻嘻喊道:“宋宜哥哥!” 宋宜走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视线挪向他腰间的布袋子,暗紫色,百合花,果然与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心口一紧,蹲下身来,将手里的布袋摊开在小小眼前。 “这个,你可认得?”宋宜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盯着他。 小小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点头:“认得呀!” 他小心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那只布袋,两只布袋并排放在一处,没有半分差别。 这让宋宜更加不安,手指下意识攥紧布袋,另一只手按在小小肩膀上,不自觉用了些力:“这是谁给你的?” 小小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明白宋宜为何会表现得如此紧张:“是,是一个哥哥给的。” 宋宜怔住:“是夏芦给你的?” 小小连忙摇头解释:“不是哥哥,是一个常来街角给我们发吃的的人,他说这是可以护身的福袋,带着就会有好运,不会再被别人欺负。本来是给哥哥的,但哥哥让我带上了。” 听到被人欺负,宋宜心里被刺痛,“你经常被欺负吗?” 小小先是点点头,但立马又摇了摇头,举着布袋子笑道:“之前有过,但自从有了这个布袋子,就真的没人再欺负过我啦!” 宋宜喉结滚动,放在小小肩膀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小小的脸,“那为什么不让你哥哥告诉我呢?我可以帮你们的。” 小小眨眨眼,学着夏芦说这话的样子说道:“哥哥说,殿下已经帮我们太多了,不能总是麻烦你。而且殿下也很忙,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宋宜心口一涩,这一刻,他突然宁愿是自己想多了,或许那布袋子确实出自某个好心人之手,那便好了。如此一来,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因此得到庇佑。世界上的痛苦就能又消减几分了。 但他还是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放下戒心,依旧需要确认一下,他问小小,“街角?在哪个街角?” 小小想了想,手里比划了一通,似乎也说不清具体方位,急得直皱鼻子。忽然,他一拍手,拉住宋宜的袖子:“宋宜哥哥,我带你去!” 小小一路拉着宋宜,脚步轻快,兴冲冲地在前面领路。 已经正午,城南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与香气混杂在空气里,掩盖了些许的寒意。小小熟门熟路地拐过几条胡同,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 “就是这里!”他兴奋地指着前方。 宋宜抬眼望去,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墙壁斑驳,角落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木箱和麻袋,看起来似乎被当作了一个临时的摊位。 地上零散留着几枚硬币和干裂的果皮,看起来确实有人曾站在这里。 小小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小声嘀咕:“奇怪,他平常这个时候都会在的呀。” 说着,他蹲下来,在角落里翻找,果然捡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袋子,上面还沾着糖屑。 小小眼睛一亮,举起给宋宜看,“宋宜哥哥,你看吧!他真的来过的!他每次在这里都会拿一包这个糖,好多小孩子找他要,他都不给。说他也只买得起一袋。” 宋宜伸手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上面的糖屑,糖屑细白晶亮。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太安城凡是叫得上名字的甜食,只要给他看一眼,他都知道。虽然这个纸袋子上面只残留着一些糖屑,但也不例外。 那个人很谨慎地把原本的包装纸换成了普通的牛皮纸,可从这个糖屑的样子,宋宜就知道是张记糖行的糖。 能把糖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张记糖行。之前宋宜还买过一阵,戏称那里的糖是御膳房平民版,那味道同御膳房做出来的,能有八九分相像。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散了几只落单的乌鸦。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被人暗暗注视的错觉。 他四处环顾,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他长什么样?”宋宜低头问小小。 小小歪着头,认真回忆:“他个子挺高的,穿着一件旧旧的长衫,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脾气特别好,特别爱笑。” 宋宜安静地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小小说的每一句形容,都没有关于长相的描述,说明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特点。 他缓缓伸手,将两只布袋全部揣回怀里,低声道:“小小,这个布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保证,在还给你之前,会派人保护人,你不用担心自己被欺负。” 小小摆摆手,“不用派人的,殿下喜欢就拿去吧。” “不行,我拿了小小的福袋,那肯定要保护好小小的。”说着,宋宜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来这里。” 小小愣了愣,眨着眼睛想问,却被宋宜揉了揉头发打断。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答应我,好吗?” 小小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宋宜的小拇指,“好,拉钩。” 风从街角吹过,卷起一地尘土,尘土飞起,又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巷口。 回去的途中,宋宜在街口意外遇上了刚从停尸房赶来的林向安。 “林将军?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和你偶遇,还真是巧。” 撞见林向安的时候,宋宜正牵着小小,停在街边一个小摊前,一起挑着些小玩意儿。 看见牵着夏小小的宋宜,林向安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来找夏芦的家人问点事情。” 一旁的小小抬起头,晃着宋宜的袖子,主动插话,“嗯,这个大哥哥早上就来过我们家,不过没待多久就急急忙忙走了。” 看着两人熟络又亲近的样子,林向安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真是这样,怪不得一向只顾玩乐,不务正业的九皇子会这样焦急,一定要参与这起案子。 他在心里暗自分析,甚至连逻辑都帮宋宜铺得天衣无缝。 宋宜听完小小的话,望向林向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种自己莫名其妙背了一口天大的锅。 但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如此,倒也顺路,不如一起去吧。” 宋宜说完,小小立刻点点头,兴冲冲牵着宋宜的手往前走,生怕林向安跟不上,还回头招呼:“大哥哥快来呀!” 夏芦家院门半掩,风吹得门口的枝叶簌簌作响。三人一前一后踏入,老人被小小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爷爷,早上来的大哥哥又来了。” 夏爷爷听后,揉着有些昏沉的眼皮,连忙起身。 宋宜偏了偏头,示意林向安可以去问话了。 林向安看宋宜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疑惑,难道这人打算待到天黑? “殿下,天色已晚...” 还没说完,宋宜就接过话,直勾勾盯着他,“没关系,我等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来,林向安就觉得暧昧至极,别有一番意味。 不过宋宜都这么说了,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好选择无视宋宜,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走上前继续早上的问话。 宋宜倚在一旁,安安静静,眼神紧紧跟随者林向安,颇有耐心。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衣袖的褶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就这样,一直等到林向安问完话。 问完该问的,林向安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好看,看得出来这一趟毫无收获。 见他结束了,宋宜这才抬眸,唇角勾起笑,活动了一下站的有些发麻的腿,走了过去,“既然事已完毕,不如一起吃个饭?” 林向安一愣,他以为宋宜会留在这里。 “殿下不再留一会儿了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宋宜疑惑的回过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等的是你,为何还要留?” 这一瞬间,反而是林向安愣住了。 他盯着宋宜的神情,一时间分不清这话是真心还是有意为之。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宋宜身影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暧昧与疑惑,瞬间交织成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宋宜带着林向安离开夏芦家,两人踏入城南一家寻常的酒肆。 林向安打量着这个酒肆的环境,有些意外。以他对宋宜浅显的了解,他这样挑剔、事儿多的人,来这种地方,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宋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扬扬下巴,示意林向安也坐。 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围坐着,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没?今早城门上那女尸,和之前死的几人一个模样。” “怎么会没听说!这下全城都乱套了。要我说啊,怕是皇上派人动的手。”一人压低了嗓子,但又像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死的都是底层的穷苦人,咱们这些贱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旁边一个汉子皱眉,“别胡说!这话要是传到衙门耳朵里,可是掉脑袋的。” “对啊,而且皇家这么做,图什么啊?” 那人听完冷笑一声,“掉脑袋?怕什么!你细想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如今接连三桩,哪有这么巧的?要我说,这就是皇室自己在杀人,来警告我们百姓,提醒我们别随便惹事。” “嘘!小声点!”有人急急捂住他的嘴,可话已经传出去,种子已经在那些抱有怀疑的人心里种下。 其他坐在周围的百姓低声交头接耳: “说不准,还真是借死人警告咱们呢......” “唉,这世道,连命都是他们手里随便拿捏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议论声散开,像水面上的波纹,愈传愈广。 宋宜静静听着这些言论,目光落在林向安身上,声音很低:“林将军可是听见了?” 林向安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刚才站起来想要阻止都被宋宜拦了下来。这番言论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尸体发现的地方不是皇宫就是城门口,要真是里面的人动手,怎么可能这样做。 他点点头,看向宋宜,“殿下为何要拦我?这谣言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 “你都知道是刻意引导,那你猜你若是现在过去,他们会怎么说?”宋宜意味深长的盯着林向安,“他们会说,你看,皇家的人开始来捂嘴了。谣言是不在意逻辑,可信度的,只要你心中有猜疑,那谣言就能在你心中种下。” “那殿下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宋宜勾起一抹笑,“想和你合作。”《 》 13、第 13 章 “合作?”林向安怔了怔,疑惑的望着宋宜,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宜点了点头,支着下巴,慢悠悠解释道:“三起命案,手法相似,目标单一,看似零散,实则有规划、有预谋。”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道:“况且,你也听见了他们说的这一番话,很明显是有人可以引导,现在流言四起,如果放任这样,便是要让百姓对皇室失去信任。若此案迟迟不能破,只怕会朝局动荡。到时候,对谁都不好。这个局面,我想没有人想看到。” 这些道理,林向安自然也清楚,他顺着宋宜的话,问道:“那殿下说的合作又是指什么呢?” 宋宜抬眸,唇角勾起:“自然是,一起破案。” 这话让林向安更加不解,眉头不自觉皱起:“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何谈合作一说?” “是,我知道。”宋宜边说着,目光追着先前那个在酒肆中煽风点火的男人。 那人起身离开时,他轻轻抬手,朝不远处的暮山使了个眼色。暮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等那人影消失在街角,宋宜才缓缓收回视线,“但我希望,破获这起案子的,只有我和你。” 林向安微微一愣:“属下不明白。” 宋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很简单,瞒着薛承泽查。” 林向安的眉头更深了,薛承泽是刑部的人,探案肯定会比他们两个门外汉有经验,瞒着他查,完全没有理由:“薛大人是刑部的人,按理——” “按理,”宋宜截断他的话,“这案子本应由刑部接手。”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眼里充满了对薛承泽的不屑,“可是,我不信他,而且他也防着我。但薛承泽知道的事,我也要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林向安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看不透,也搞不明白宋宜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这个案子的功名吗? “所以,”宋宜俯身,凑得离林向安很近,语气轻得几乎耳语,“从今以后,你查的每一步,都要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也会把我查到的告诉你。这,就是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卷起。酒肆的灯火摇晃,影子在两人之间交叠,如果忽略林向安警觉的目光,这一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暧昧的感觉。 说完,宋宜再度靠回椅背,笑容又回到那个人畜无害的模样,“林将军不必急着答。若你答应,我可以保证,案子破的那一日,你是头功。” 林向安安静了片刻,眼神复杂,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闻言,宋宜抬眸看他,神情专注,语气轻得近乎温柔:“因为我想把功劳都给你,想看你一步步走上去,拿到你想要的功名。这个理由,林将军满意吗?” 那语气像是在认真地许诺,又像是一种暧昧的引诱。 林向安心头一滞,心中蔓延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说完,宋宜起身,理了理衣袖,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似笑非笑地回头,“林将军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或许应当问一问某些更了解局势的人,这件事的利弊。” 门被风推开,灯火微晃,宋宜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林向安坐在窗边,半晌没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头夜市的喧嚣与独属于秋天的寒意,他这才发觉掌心已被冷汗打湿。 他回过神,看着宋宜刚才坐过的位置,那只杯子还留着热气,提醒着他一切的真实性。 “想把功劳都给你。”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细细地在脑中回想。 宋宜真的很聪明,偏偏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在太安城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功名二字吗? 可这话从宋宜口中说出时,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看穿,又像被笼住一样。 他又想到宋宜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明白,就是让他将宋宜的这番话转告给三皇子。 说是和他合作,实际上,是九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合作。 林向安低下头,想把思绪理清,却越理越乱,他根本看不清宋宜是什么样的人。 宋宜要的到底是什么?权利?金钱?人心? 可偏偏,他表现出的样子,又不像那些为权势心机算计的人。 他唇角轻轻抿紧,笑了笑,苦涩又无奈。 自嘲也罢,警觉也罢,他常常暗地里自诩敏锐,觉得自己也能察觉别人的心思,看清别人的目的,从而装傻充愣避开这些心机算计。努力做一股表面上的清流。 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无法彻底看透一个人。 好无力,越想看清,却发现越来越模糊。 外头夜色渐深,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他看了一眼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低声喃喃: “宋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宋宜离开酒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转过一条巷子,暮山拿着一件外袍从阴影里走出,跟在他身后。 宋宜侧头瞥了他一眼,“跟上那人了?” “是,那人是城南屠坊的一个工头,平常也就和一些贩肉的有往来,近些天欠了一笔银子。按理该避债逃命,可这几日有人替他把账全还了。” “屠夫吗?”宋宜挑起眉,伸手挡开了暮山打算给他披上外袍的动作,“那替他还债的人找到了吗?” 暮山把外袍收好,摇摇头,“这钱是半夜放在门口的,查不到人。就连查这个屠夫,一路查下去,也全是断线。” 宋宜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处理得还挺干净。看来,幕后之人也不是个善茬啊。”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厚重的云层遮住大半星光,只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看起来有些孤单。 “殿下怀疑,这一次是冲着皇家去的?”暮山小心地问。 “谁知道。”宋宜没有正面回答,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心中又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管他打算干什么,终归只有死路一条。” 暮山没再吭声,只默默落后半步,陪着宋宜沿着长街慢慢走过。夜色已深,青石板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一前一后。 街边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明明灭灭,如同此刻难以捉摸的局势。 长街寂寂,唯有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第二天下午,同宋宜预料的如出一辙,林向安出现在了他的府上。 “林将军可是想好了?”宋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信誓旦旦。 也确实如宋宜所说,他提出的合作,无论对林向安还是三皇子,目前看来,都百利无一害。 可无论是林向安还是三皇子,都摸不清他的目的。 没有人喜欢这样,如同闭着眼,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交给宋宜,任凭他拉着自己往任何方向走。 不知道目的,谁知道走向的,没人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披着蜜糖外衣的深渊。 林向安没有直接回答,“属下还是好奇,殿下想通过合作得到什么呢?” 还是问了啊。 宋宜手指摩搓着扇柄,脸上勾起一丝笑,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我说了,我想看你走的更远。” 林向安并没有什么反应,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看着宋宜。 看着对面一点不信的样子,宋宜摊了摊手,“好吧,其实还有个原因,如果这个案子是薛承泽先破的,功劳就会全到他头上。到时候,说不定他在刑部会走的越来越远。而这,正是我不希望看见的。” 见林向安还想再问,宋宜伸出食指,轻轻覆在林向安的嘴唇上,阻止了他进一步的问题,“问太多,没什么好处的。” 手指温热,林向安不由自主垂眸,落在那根修长的手指上。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都忘记与那手指分开距离。林向安呼吸停了一瞬,好像生怕呼出的气息打在宋宜的手上一般。 坐在对面的宋宜眼见着林向安的耳朵一点点变红,诧异的挑起眉头。 他这是,害羞了? 这么纯情的吗? 见那从来没有什么变化的冷脸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宋宜突然生出了撩拨的心思。 他食指轻轻用力,伸出底下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擦着林向安的下巴。 林向安浑身一激灵,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反应。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语无伦次,“殿下,属,属下先告退了。”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他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说,虽是不情不愿,但还是折回来,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既然殿下要合作,有一件事我想殿下应该是不知道。在秋猎结束的当晚,有人给皇上寄了一封威胁信。不过信并未送到皇上手中,不知道为何落到了刑部。这是那封威胁信的内容。” 说完,也不管宋宜还有没有话要说,就径直转身离开。 林向安的背影头一次肉眼可见的慌乱。 等人走没影了,宋宜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思绪却还留在林向安身上,他问一旁的暮山:“你说,这个林向安是不是害羞了?” 暮山张了张口,又把嘴闭上。 “啧!”宋宜见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悦的摆了摆手,“有话就说,我还能吃了你啊?” 听自家主子这么说,暮山试探道:“那属下可就说了。” “或许,林将军不是害羞了,是被您吓到了。” “我有这么可怕吗?”宋宜盯着自己调戏林向安的那只手,看得格外认真。 说完,想了想,不赞同的反驳,“不对啊,他要是被吓到,应该会反抗啊。就像第一回那样。” “是啊,第一回骂了您。不是立马小一年的俸禄都用来请您吃饭了吗,哪还敢来第二次啊。再来,恐怕林向安都得倾家荡产,连住所都得抵押给您了。”暮山站在宋宜身旁,小声地嘟囔。 声音不大,但又足够让宋宜听得清清楚。 宋宜用眼神给了暮山一记飞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话没必要这么密。” 暮山偷着摸着的撇撇嘴,脸上挂着笑,有种不挨骂不罢休的执着,“殿下,忠言逆耳啊!” 果然,又被踹出去了。 “你要是查不到发布袋人的线索,你就别回来!” 暮山不仅被踹出门,还被安排了任务。 他叹了口气,望天感叹,“难啊!”《 》 14、第 14 章 凡是存在,必有痕迹,所有事物都不例外。 虽然幕后之人藏的很深,但还是被暮山找到了蛛丝马迹。 听着暮山的报告,宋宜确实有点意外:“这些人比我想象中的更有组织。但我还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这些人能如此团结。” 他抬眼看向暮山,“有机会和在城南发布袋子的人接触吗?” 暮山摇了摇头,“他们的警惕性太高了,稍稍有点异样,就会离开。而且他们发布袋子似乎并不是随便发,他们似乎会观察,从而挑选符合的人选。” “真严谨啊!” 宋宜啧啧感慨着,脑子里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对策,打了个响指,“走,去找林向安。” 到司卫营,宋宜罕见的没卖关子。 他从怀中拿出两个暗紫色的布袋子,“这分别是在夏芦的弟弟,还有包子铺老板的随身物品里发现的。我本来想查一下第一个死者是否也有这个布袋子,不过我们的薛大人巧舌如簧,拒绝了我。我希望林将军能帮我查一下。” 林向安伸手接过两个布袋子,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开口道:“殿下不必查了,第一个死者,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布袋子。” 说着,他转身从桌子底下抱出一个木箱子,这是在宋宜进来之前,林向安一直在整理的东西。 “这两天,我让人把他生前在司卫营的所有物品都整理了出来,本打算今日交还给他的家人。” 箱盖掀开,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暗紫色的布袋,与宋宜带来的两个如出一辙。 “昨日,我的手下把这个交给我,说这个是第一名死者生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捡到的人还没来得及还给他,他就已经遇害了。” 三起案子,最重要的共同点终于浮出水面。 宋宜轻轻打了个响指,“这样看,那我的猜测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 他将这几天关于这个发袋子的人,以及他自己的猜测一一同林向安说明。 “所以殿下是觉得,这一切都与这个布袋子有关?那殿下打算如何做?” “上道!”宋宜很满意林向安的反应速度,赞赏地点点头,“那自然是打入他们内部。” ...... “让我穿这个?!”宋宜眼神紧紧盯着暮山手里那件衣服,整张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不可置信”。 暮山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这是他特意找到的,粗布衣裳,打着许多深浅不一,颜色各不相同的补丁,几处线头已经开裂,论寒酸程度,确实和城南流民穿的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您的计划吗?” 宋宜指着那件看起来就臭臭的衣服,说话都少见的有点结巴,“那,那你就不能找一些体面点的衣服吗!” 这就难为人了。 暮山为难地挠挠头,小声解释:“殿下,对于流民来说,这种衣服已经很体面了。” 宋宜一把捂住脸,根本不想看那件衣服,和自己内心做了半天抗争,最终还是接受不了,根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一下站起身,眼神飘忽,“我仔细想了想,我之前做的那个计划是有一些问题的。”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非常认同自己的这个观点,“这么重要的行动,我这个计划,竟然没有人坐镇指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思来想去,这个计划既然是我提出来的,那肯定我来指挥最靠谱!所以...” 林向安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宜在里面转圈演讲这一幕,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说的头头是道。 “殿下您不会是要逃吧?” 林向安等宋宜说完,轻飘飘的接了一句。 宋宜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向安,刚才自己说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过,宋宜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想去。 他脸上立刻挂起笑,笑眯眯的走了过去,“我怎么会逃呢?能和林将军一起完成计划,我可是激动地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觉呢。” 宋宜夹着嗓子,声音甜到发腻,他故意站的离林向安很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说实话,他今天一看见要穿的那件衣服就后悔了,不明白自己怎么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不过肯定不能直接说自己反悔了,他可不想得一个出尔反尔的坏名声。 暮山自然不敢说什么,而这个林向安,只需要略微刺激一下,就会直接落荒而逃,根本没机会有意见。 宋宜胸有成竹,他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演技,伸出手攥住林向安的手,贴的极近,“可是我突然想到,这个计划并不缜密,所以我只能忍痛割爱,放弃和林将军一同执行这个机会,来负责指挥了。” 他盯着林向安,努力维持着脸上惋惜的表情,在心里念叨着:快!现在就把我的手甩开!和昨天一样,直接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林向安也没遂了宋宜的愿。 林向安根本没松开宋宜的手,相反还反握住了他,然后拿过暮山手里的那件衣服往宋宜怀里一推,反将了他一军:“殿下不必担心,以您的才智,定可以两者兼顾的。” 这一下,轮到宋宜愣住。 他下意识抱住放在他怀里的那件衣裳,眼睛眨动着,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不对吧! 他现在不应该立马和我分开距离,然后匆匆忙忙找个理由离开吗? 被夺舍了吗?这还是林向安吗? 假的吧! 他脖子僵硬的带着脑袋低下头,看着被反握住的那只手,和塞进怀里的衣服,无奈的想:“如果没有那么在意面子,是不是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一幕。” “殿下怎么了?”林向安见宋宜没有动作,歪头问道。 宋宜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笑容,“啊,没,没事。” “那殿下去换衣服吧,我们换好后,就在门口等着殿下。”林向安主动出击,把宋宜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宋宜抬起头,看着林向安,这人好像,笑了一下? ??? 好像被人做局了? 他拿着衣服,眯着眼看着林向安走出房间,这下轮到他体会一下气的牙痒痒是什么感觉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气笑了,“原以为你是个木头,没想到是个藏着尾巴,躲进树干里的狐狸。” 宋宜在屋子里,墨迹了好久,才不情不愿的出来。 衣服的布料很次,宋宜那娇贵的皮肤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那粗劣的布料摩擦着他娇生惯养的皮肤,才一穿上,便觉浑身如针扎般难受。 可一踏出门,面对着林向安和暮山的两道视线,他立刻忍住不适,故作轻松地一扬下巴,“走吧。” 说罢,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两人并没有跟上了,皱着眉回过头。 “殿下,我们不能这样过去。”暮山看着白白净净的宋宜,忍不住开口。 宋宜是真没招了,他都穿上了衣服,还要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就围了过来。 “殿下,得罪了。” 两人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颜料,不由分说地抹在宋宜白净的脸颊上,手上,胳膊上,脖子上。甚至有只大胆的手径直伸到他头顶,将梳理整齐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 许是这等“以下犯上”的机会千载难逢,两人竟都干得兴致勃勃。 ...... 宋宜同他们两个坐在城南某一个偏僻的巷角,狠狠地瞪着坐在旁边的两人,“我合理怀疑,你们在趁机报复我,公报私仇!” “哪敢啊,我们真的是在做乔装。”暮山急忙回过头解释,不,是狡辩。 可当他看见宋宜那乱如鸟窝的头发、沾满污渍的脸庞时,到底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平常哪能见到宋宜如此狼狈的模样。 面对宋宜阴冷的目光,他急忙抿住嘴,把头转过去,努力憋笑。 而坐在另一边的林向安,并没有因为这些动静回头。 “好笑吗?憋得这么辛苦,可憋别憋出毛病来!”宋宜转头,看着坐在面前的林向安,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但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噗嗤!” 被这么一说,林向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起初还压抑着,后来索性放声大笑,清朗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虽然不知道自己被折腾成了什么丑模样,但宋宜知道他们对他们自己下手还是很轻的。 林向安只是在脸颊上蹭了些许灰,再套了一个乱糟糟的假发套。 这些装扮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容貌,还是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冰瞬间化开,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突然变得鲜活生动,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宋宜望向林向安,他发现笑原来在林向安的脸上并不违和,反而让他更加好看。甚至宋宜觉得,林向安这张脸只有笑起来才是最完美的。 这个样子的林向安,才更像一个十九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阳光,开朗,带着些许的恶趣味。 真好看。他不仅暗暗感慨道,他许久没见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了。 阴暗,潮湿的巷角,在这一瞬间,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一笑,三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进。 或许也是此刻三人同样的装束,为了避免暴露而暂时舍弃的各种礼节以及那些称呼,现在的他们,处于一个有时限的平等中。《 》 15、第 15 章 事情的发展,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曲折。 那些人的警惕性很高,尤其是最近这几日,他们出现的频率明显低了很多,有时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再不像之前那般大张旗鼓地穿街过巷。 不过三人在角落待了没多久,就敏锐的发觉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 虽然无法找到人具体在哪,但他们大概能确定就是发布袋子的人。 所以三人必须一直扮演着一个流民的形象,守株待兔,尽心尽力演好这一出戏。 宋宜靠在墙边坐下,已经两个时辰了,毫无动静。 哦,也不是毫无动静。 就在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两个面色不善的混混晃悠了过来,显然是把几人当成了可以捏的软柿子,态度嚣张的很。 不过可惜了,动手的时候,被林向安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逃跑了,甚至连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在推搡中掉落,他们还白白获得了别人手里的几个铜板。 宋宜靠在冰冷的墙壁,身下是硌人的碎石。他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勾勒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必须找点事做,来转移那难以集中的注意力,无论是对时间的,还是对饥饿的。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除了那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再无任何进展。 他刻意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与林向安和暮山拉开了更明显的距离。残破的屋檐下,这点距离足够让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被风吹过的呜咽声彻底掩盖。 就在宋宜数着地上的裂纹试图分散注意力时,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吃吗?” 林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那几个铜板去买了几个白馒头,正递在他面前。 听见林向安的话,宋宜猛地抬头,眼里放光,但当看到那毫无食欲的馒头时,他吧唧吧唧嘴,有气无力地叹口气:“没有别的吗?” 林向安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瞥了周围一眼,轻声道:“这已经算好的了,要不是今天幸运,白得了几个铜板,今天指不定要吃什么呢。” 说得确实有道理。 宋宜也没法反驳,可他实在是不爱吃馒头,没有味道,又干巴,毫无食欲。他坐在那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想念着他的山珍海味,“你们吃吧,我不饿。” 宋宜这样说了,林向安也没客气,只是点了点头,直接和暮山分完,然后把剩下的那个馒头用布包包好,妥帖地放入怀中。动作自然无比,就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色彩被暮色吞没,热闹的街道也一点点冷清下来。 冷冽的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带走地上的尘土与枯叶,也带走了宋宜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冻得宋宜鼻尖冰凉。 他只好不断地搓着双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然后迅速捂住冰凉的鼻尖,汲取那短暂得可怜的暖意。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怕冷的人,相反,甚至可以说他相当抗冻。可现在,他牙齿却不受控制的想要打颤。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都源于他荒谬的固执。因为太过于嫌弃那些衣服,所以他只在单衣外头勉强套了那薄薄一件,并且坚决不穿第二件。所以现在他比谁都怕冷。 饥饿,又寒冷。 宋宜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夜色用重了几分,寒意更甚。宋宜终于有些挨不住了,他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了些漫不经心:“我们不会睡觉也要直接在大街上睡吧?” 他竭力掩饰着嗓音里几乎要渗出来的颤抖,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快要冻僵的事实。 没办法,脸比天大。 “这倒不会。”林向安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找到了一个可能遮风挡雨的好去处,带你们去。” 有林向安这句话,宋宜偷偷松了口气,悄悄在袖子里捏了捏冰冷的指尖。 今天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林向安带路,三人在夜色里绕来绕去,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走到郊外的一座破败的寺庙前。 宋宜立在门口,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嘴角直抽抽。 他能感觉到,监视他们一天的“尾巴”此刻也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这里。 一股无名火猛然窜上心头,宋宜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冲进后面的那片黑暗中,把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揪出来,结结实实地痛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尾巴,气的牙痒痒。 不过,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虽是不情不愿,可这场戏既然开始了,就要给继续演下去。否则,今天挨的冻、受的饿、演的戏,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宋宜垂下去的手紧了又松,认命般跟上两人,踏入了那破败不堪、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寺庙内部。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残破,佛像蒙尘,蛛网遍布。 暮山动作麻利,已经在一片狼藉中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 见宋宜进来,他立刻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宋宜的耳畔响起:“殿下,夜里寒气重,您这身打扮绝对扛不住。属下之前已在此处备了几件厚实衣物,虽不算上乘,但御寒无虞,请您先将就换上。” 得亏暮山贴心,思路周全,不然宋宜今晚过后,脸估计比林向安脸还冷,物理意义上的。 到了这时候,什么舒适与否,什么嫌弃挑剔,早已被求生欲抛到了九霄云外。宋宜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 谁能想到,短短一天,养尊处优的九皇子,就干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干的事。 暮山和林向安在破庙角落里各自分别找了个能避风的地方,睡了下来。 躺下之前,林向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馒头。正是傍晚宋宜不肯接的那个。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宋宜身上。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与残存的一点烛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按在腹部。 林向安沉默地看着,将手帕包裹的馒头轻轻放在身旁一块凸起的断石上,位置显眼。他的手在半空停留了片刻,犹豫片刻,最终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牛皮纸包着的糖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馒头旁边。 夜深人静,庙里只能听见外面风刮过的呼呼声。 宋宜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一旁的烛火不断跳动着,明灭不定,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熄灭的错觉。 火焰持续,又让人觉得脆弱不堪,如果现在有一股风吹进来,那人们应该都会下意识拿手挡住火苗,防止风将火苗吹熄灭。 可如果不经意点燃了某个地方,却能引起一场巨大的火灾。 火苗映在宋宜的眼睛里,他呆呆的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原本饿过劲的肚子再一次响了起来。 声音在在寂静的庙堂内显得格外响亮。 宋宜一下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已经睡熟的两人,见他们毫无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坐的腿脚酸麻,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反复揉捏。宋宜能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甚至隐隐作痛。 他依稀记得林向安那里应该还有一个馒头,他叹了口气,悄悄摸摸站起身,忍着腿脚的酸麻,蹑手蹑脚地走到林向安身边。 “林将军?林将军!” 他弯下腰,用一种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喊着林向安。 见林向安呼吸平稳,没有反应,宋宜才放下心来。 他刚想伸手摸索,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林向安旁边放的那个被手帕仔细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上。 他竟然把馒头放在了这里? 宋宜看着那个被手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有些疑惑。 但还是伸出手轻轻取了过来。 解开手帕的瞬间,里面滚出来了一个牛皮纸包装的糖块。 宋宜愣了一瞬,弯腰捡起那颗糖。 糖块被他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着那个早已冷硬的馒头。看着这两样被特意放在显眼处的东西,突然,一个想法从脑海里顿时生出:这个是林向安专门给他留的! 宋宜倏然抬头望向林向安,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白日里脸上紧绷的表情也因为进入熟睡而放松下来。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他低头拆开那颗糖,放入嘴中。 ...... 好难吃! 一大股子劣质糖精的味道瞬间席卷整个味蕾,软糖随着咀嚼,顽固地黏在牙上,难受得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靠这冰冷的柱子缓缓坐下,就着那过分甜腻的滋味,一口一口的啃着手里的馒头。 嗯...甜甜的。 或许是饿极了,这干硬的馒头入口,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白馒头很好吃。 “这都什么事儿啊。”宋宜靠着冰冷的柱子,啃完了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那点劣质糖精的甜腻似乎还黏在舌尖上。 他这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是这个狼狈的模样,偏偏这个计划还是自己想出来,提出来的。《 》 16、第 16 章 宋宜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天前,在那间温暖舒适的书房里。 熏香袅袅,他铺开一张南城流民区布局图,指尖点在上面,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自信:“我们混进去,扮作流民。那些人既然在流民中发展信徒,散播那种袋子,目标必定是其中最无助、最绝望的。我们只要演得够像,不出一个下午,必定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取得信任,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当时暮山面露担忧,欲言又止。而林向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眸色深沉,并未多言。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沉默或许并非全然认同,而是早已预见了此刻的狼狈。 虽然他的预估有问题,但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合理的。 不过,宋宜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让自己因为自己的计划变得如此狼狈,本来就算是失败的。 “终究还是我太自负了啊!” 他下意识地朝庙门方向瞥了一眼,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那个跟了他们一整天的“尾巴”,是已经离开,还是依旧忠实地守在外面,如同等待时机的毒蛇?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思绪渐渐模糊,宋宜靠着那根冰冷坚硬的柱子,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戏,可真难演啊。 等宋宜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暮山正和林向安商讨着什么。 “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发现竟然还有人监视着我们。” “你说我们这算是引人怀疑了,还是他们在观察我们?” “应该是观察。”宋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身上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外衣递给暮山。 暮山连忙伸手接过。 林向安静静地看着衣服从宋宜手上转移到暮山手里,并未说什么。 他不解地扭头看向宋宜,“殿下,此话怎讲?” “这些人很明显并不想直接惹官家的人,他们只会对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动手,而且之前我让暮山派人去查,他们直接躲了起来。所以如果是怀疑我们,早就避而远之,何必日夜监视?他们是在确认我们是否值得招揽。” 说着,宋宜朝林向安举起手里那张被抚平的糖纸,扬起笑容,轻声道:“谢了。” 林向安目光移到举在空中的牛皮纸,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直接继续把话题拉回正事:“所以他们认定我们符合条件,只是尚未完全相信我们的身份?所以迟迟没有动静?” “没错!”宋宜打了个响指,随即朝林向安竖起了大拇指,“所以我们得再添把火。让他们知道,我们就是他们想要招揽的人。” “该怎么做?” 宋宜看着面前的两人,勾起一抹坏笑,“他们不是渴望引起城里动荡,诱导百姓将矛头指向皇家吗?那我们就主动表达出对朝廷的不满。不过,我们三个之间,还需要一个人来演挑事的。” “谁来当啊?”暮山听完两人的一通分析,忍不住插了句嘴。 宋宜和林向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他。 暮山跟着两人的视线,回头往自己的身后看过去,两秒后才猛地转回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 不等暮山反驳,宋宜站起身来,扬扬下巴,“走吧,速战速决。” 然后抬脚往门口走去,暮山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他以为会是林向安扮演这个“恶人”,没想到落到了自己头上。 “谁敢想,当皇子的侍卫,还需要过人的演技。” 暮山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走两步,他想起自己的衣服没拿,折回去把衣服拿起来,刚拿起来,暮山觉得有些不对。 这触感,这布料,分明不是他的衣服。 暮山打量着衣服,困惑地挠挠头,“这也不是我的衣服啊?” “快点走了,墨迹什么呢!” 宋宜站在门口催促他,暮山也搞不清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就是觉得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他抬起头,突然瞥见林向安略显单薄的背影,一个念头从脑海闪过,却来不及细想,急忙应了声,快步跟上。 三人在走回城南的路上,低声将待会儿要演的戏码仔细对了一遍。 在宋宜分配每个人戏份的时候,林向安频频朝他看去。对他毫无准备,就能直接编排出这样一出戏份很是惊讶。 林向安觉得,或许宋宜并不如他认为的那般纨绔。 回到城南,他们找了一家面店帮忙。 一整个上午,三人都在后巷与面粉袋较劲,沉重的麻袋压得肩膀生疼,飞扬的面粉沾了满头满脸,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又累又饿。 结束了工作,面店老板瞥了他们三个一眼,随手将几枚铜钱扔给他们,便嫌弃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几个铜板,又能买些什么呢?连一碗最素的热面都买不起。 三人搬得浑身是汗,蹲在墙角数着那几个铜板。林向安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多数几遍就能多出来几个铜板一样。 宋宜揉着酸痛的肩膀,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盯着林向安手里的铜板,低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 暮山眼神直愣愣的看着铜钱,喃喃道:“要是可以吃上一碗热汤面就好了。” 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着拍着两人的肩膀:“我听说,当今皇上体恤民生,如果我们去找府衙,说不定皇上明察秋毫,会看到我们的苦处,为我们做主呢?” 话音未落,林向安就冷冷开口,一碰冷水浇了上来,“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怎么可能?” 暮山并未被打击到,反而更激动了,似乎是真的看到了希望,执拗的反驳着:“怎么不可能!万一皇帝看到我们了,我们就不用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了!” 宋宜猛地站起来,将手中的工具砰一下扔在地上,激动地指着暮山:“你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皇帝?皇帝在那个你连靠都靠不进的皇宫里,吃的每一顿饭都够我们活一辈子!他坐在龙椅上,又怎么会低下头来看见我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蝼蚁?他又怎么会闻到我们身上的汗臭和霉味?你别傻了!” 林向安也低下头,应和道:“他说得对!那些官老爷我们见都没见过,你怎么敢指望见到皇帝?他要是真管,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饿死冻死的流民?皇帝怎么会管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死活?别傻了!” 话落,三人一阵沉默,宋宜走到暮山身旁,神色痛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你看看那个九皇子,天天奢靡无度,整日浪迹青楼,连皇子都这样,还有谁会管我们呢?” 突兀的提到九皇子,暮山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狠起来也是自己都骂的。 顿了顿,宋宜看见暮山愣住,偷偷掐了他一下,继续道:“你难道忘了吗?皇帝的轿子路过,侍卫都会先把我们这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连让他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暮山抬起头,眼眶微红,摸着刚才被掐了一下的手臂,眼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他无力地抓着头,一点点顺着墙滑落,蹲在地上,完全被两人说服,双眼无神的喃喃道:“是啊...真是白日做梦,我们这种人,谁会在乎呢......” 谁也没再说话,地上的纸袋子被风吹过,吹到他们的脚底下,停留一阵。 林向安刚俯身试图捡起,风再度吹过,纸袋子直接从他手下飞走,没有一丝留恋。 他们这种人,没有什么东西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甚至包括自己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打破了这一份沉默,“我可以帮你们。” 声音笃定,传进耳朵里,就让人踏实,心安。 三人一同抬起头,面前的人个子很高,但又很瘦,看起来长长一条。穿着一件旧旧的长衫,头上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终于,钓出来了! 宋宜脸色不变,舔了舔说太多话,有些干裂的嘴唇,眼里表现出的惊诧恰到好处,“您,您说什么?” 那人笑而不语,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扔给宋宜。 宋宜眼疾手快,伸出双手一把抱进怀里。暗紫色的袋子上面绣着一朵雪白的百合花。 他能感受到袋子里面沉甸甸的,于是拿着袋子,不确定的望向戴斗笠的人。那人伸出手,示意宋宜可以打开它。 宋宜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另外两人也靠了过来,围在宋宜周围,好奇的盯着袋子。 宋宜打开,发现里面是满满一袋子铜钱。 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默默吐槽道:真穷,我以为是银子呢,结果全是铜板。这点钱够干什么的!穷还学别人装大方! 虽是这样想,宋宜面上依旧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那满满一袋子钱,眼睛都发直了,“这,这,这位大人,这也太多了吧!” 那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看起来对这种景象相当满意。 他从怀里又拿出两个同样重量的钱袋子,扔给林向安和暮山,“我们老板向来德心仁厚,最看不惯百姓活的如此艰难,所以经常派我来帮助有需要的人。” 宋宜听后连连鞠躬道谢,笑得谄媚:“那真是大善人啊,感谢老板,谢谢老板。今后如果老板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兄弟三人一定在所不辞。” 见身后两人还愣着,宋宜急忙偷偷朝两人打眼色,两人见状,这才反应过来,也学着宋宜的样子鞠起躬来。 那人见状爽朗一笑,连忙摆手,“这几位小兄弟还真是客气啊。这布袋子算是福袋,几位小兄弟戴着它,我保证你们的生活一定越来越好。” 终于要步入正题了,宋宜努力压着嘴角,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恩人!这...这真是雪中送炭。” 对方对三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压低声音又道:“既然有缘,不妨再指点你们一条明路。明晚子时,城外山神庙有一场祈福法会,来的都是与你们一般的苦命人。到时候拿着那个布袋子,只要诚心参拜,自会有神使为你们消灾解厄,指点迷津。”《 》 17、第 17 章 宋宜闻言,眼睛顿时睁大。他上前半步,又像是意识到失礼般急忙止住,双手将那个布袋捧在胸前。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真的吗?我们这样的也能去吗?” 林向安就站在身后,全程看着宋宜着精湛的演技。 如果不是认识宋宜,他绝不会对眼前这个“流民”产生半分怀疑。从先前对峙时对朝廷的失望,到接过钱袋时的激动颤抖,再到此刻近乎卑微的感激涕零,每个细节都与他见过的流民如出一辙。 望着宋宜那恰到好处泛红的眼眶,林向安不禁暗叹:真不知该说这位殿下天赋异禀,还是该说他平日里在宫里实在压抑得太久了。 等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确认四周再无人监视后,他们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巷,登上了等候在角落里的马车。 车厢内,宋宜迫不及待地扯下那身沾满尘土的粗布外衣,连同这两日扮演的憋屈与狼狈一同甩脱。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接过暮山递来的湿毛巾,用力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上黏腻的汗渍与灰尘。 等重新穿戴整齐,宋宜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暖炉,依靠着,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路线,竟然直接睡着了。 林向安静坐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宜身上。刚才宋宜那番“流民”的控诉言犹在耳。 那些底层百姓才懂的无奈与愤懑,竟被这位自幼长于深宫、锦衣玉食的皇子说得如此真切,如此感同身受。就好像,这些事情,宋宜也亲身体验过一般。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编造出的言辞。那些细节太过具体,情绪太过真实,若非真正了解民间疾苦,绝不可能演绎得那般淋漓尽致。 一个念头在林向安心头盘旋不去:这位九皇子,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以何种方式,窥见了这宫墙之外的真实人间?那番话,究竟是出于一个皇子对子民的责任与考量,还是仅仅为了今日这出戏能够逼真而刻意搜集来的“台词”? 他看着宋宜擦干净脸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矜贵气度,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疲惫。 林向安垂下眼眸,这位殿下,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复杂难懂,也同他最初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印象,逐渐偏离。 马车悄无声息到达宋宜府邸的后门,停下时的震动让宋宜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 睡了一觉之后的宋宜,完全恢复了他平日的模样。 他伸了个懒腰,一抬眼,就对上了林向安直勾勾盯着他,还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宋宜眯着眼,嘴角勾起,调戏的话张嘴就来:“怎么?被我迷的挪不动眼了?” 每一次,林向安都会被宋宜这般直白又戏谑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宋宜盯着林向安无话可说的模样,促狭的笑了起来。他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今天这出戏,林将军演的不错啊。明日夜里,我们再去会会那个‘祈福法会’,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林向安的目光垂下,停在宋宜落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隙里却还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净的面粉痕迹,提醒着他,上午同他一起搬面粉的,正是这样一双精心养护的手。 他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 得到回应后,宋宜满意地笑了起来,利落地跳下马车,朝着等在马车外的暮山挥挥手,“累死我了,去醉仙楼买些吃食,还是老样子。” 暮山领命离开后,宋宜转身便进了府门,门在林向安眼前关上,这短暂的平等也再次被按下暂停。 第二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艳丽的橙红色。 三人再度换上那身粗布破衣,仔细抹黑了脸庞,按照昨日那蒙面人的指引,来到了位于城郊的那座荒废寺庙前。 尚未走近,便见寺庙周围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越靠近,人影越是密集。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有些甚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在晚风中更显单薄。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默地涌入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寺庙大门。 庙内已是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等混合的怪异味道。摇曳的火把将光照映在每一张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渴望。 宋宜的目光谨慎地在人群中扫过,这些麻木又狂热的神情让他心头沉重。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时,猛地顿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 是夏芦的爷爷。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洗得发白,但似乎是他最体面的衣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眼熟的紫色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也闪烁着与周围人无异的,异常明亮的光芒,紧紧盯着寺庙前方那空荡荡的,本该供奉佛像的高台。 宋宜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夏小小那里有一个这样的布袋,与他相依为命的爷爷又怎么可能没有? 他提醒了夏小小要警惕,却漏掉了这个唯一的亲人!一股强烈的懊悔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着老人那充满期盼的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无比刺眼。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邪教的触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了这些毫无防备的百姓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 夏爷爷站在人群中,神情有些紧张。看起来,似乎也是第一次来。 他无措的四处张望,宋宜心中一紧,立刻拉着林向安和暮山向人群边缘挪动,借着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头遮挡,生怕被夏芦的爷爷认出。 这座本应荒凉破败的寺庙,此刻却因聚集了过多的人气而显得诡异非常。晚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殿内摇曳的烛火交织在一起,映照着一张张沉默,消瘦,又渴望的脸。 所有人都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空无一物的高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好似一群虔诚的信徒在跪拜他们的神明。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半跪了下去,埋在人群中,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暮山轻轻碰了碰身旁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问道:“大哥,这,这是在等什么?”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警惕地打量了暮山几眼,当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显眼的紫色布袋上时,脸上的戒备瞬间化开,露出和善的笑容,压低声音热情地解释道:“小兄弟是新来的吧?别急,仪式马上就开始了。我们时常都会在这里聚会。待会儿会有神使大人出来,为我们祈福!”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神使大人有通天的法力,只要诚心祈祷,他就能为我们驱散厄运,带来好运和财富!以前好多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得了神使的赐福,日子真的就好起来了!” 暮山听完,与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三人不再多言,如同其他信徒一般,沉默地融入这片压抑的等待之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内原本细微的骚动骤然平息。只见一个身着繁复黑袍、脸上戴着半张诡异木质面具的人,缓步走上了前方的高台。他身形高瘦,走路时刻意营造出神秘,庄严的感觉。 “迷途的羔羊们!”那神使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寺庙中震荡,“你们生于苦难,备受欺凌,是因为你们背负着前世的罪孽!而当今朝廷,官府无道,视你们如草芥,正是这污浊世道的帮凶!”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直指台下众人心中最深的痛苦与不满。立刻引来了一片压抑的赞同声和低泣。 “但,无上的‘光明尊者’怜悯世人!”神使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黑袍如同蝙蝠的翅膀,“只要你们虔诚信仰,将身心奉献于尊者,便可洗清罪孽,脱离苦海!尊者将带领我们,建立一个人人平等、衣食无忧的新世界!” 随着他激昂的演说,台下信徒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彩,口中开始喃喃念诵着某些含糊的话语,整个寺庙内部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精神亢奋。 神使在高台上时而低语,时而高呼,配合着身后几个同样装扮的人敲击的沉闷鼓点,构成了一幅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邪教洗脑场景。 就在现场气氛达到顶峰时,那神使突然高举双手,鼓声戛然而止。 “今夜,尊者将赐下真正的恩泽,净化一位被厄运缠绕的同胞!”他声音嘶哑,台下的人们听后,顿时响起了激烈的讨论。 “选我!” “选我!尊者选我!” “......”《 》 18、第 18 章 那尊者挥挥手,示意下面安静。然后,两名黑袍人从人群的阴影中架出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毫无反抗地被拖到高台中央。 宋宜眯着眼,盯着那人的状态。这个样子,不是托,就是被下了药。 “看啊!”神使猛地扯开男子破旧的衣襟,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厄运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的心口!而我要为他驱散邪祟,降下恩泽。” 一名黑袍人端上一个陶碗,里面盛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神使用他修长的手指蘸满液体,在男子的心口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那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以尊者之血,驱散邪祟!”神使低吼着,将手掌重重按在符号之上。 男子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翻白。台下的信徒们屏息凝神,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渴求。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神使掏出一把镶嵌着黑色石头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并未刺向男子,而是用刀尖轻轻划过符号边缘。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袍人借着月色的掩盖,迅速在男子背后点燃某种药粉。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竟从男子胸口的符号上凭空窜起,诡异的是,火焰并未烧伤皮肤,反而如同活物般扭动着,持续了许久才骤然熄灭。 火焰熄灭的瞬间,男子停止了抽搐,眼神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大梦初醒。 “厄运已除!恩泽已降!”神使张开双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宋宜不屑的盯着台上的这一幕,心中冷笑:“装模作样,这胡言乱语真有那么多人信吗?他若是真有这个能力,寺庙的高台上,真得供着他了。” 与宋宜预料的正好相反,台下瞬间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和哭泣声,信徒们纷纷跪伏在地,向着高台顶礼膜拜,口中狂热地呼喊着“尊者慈悲”。那刚刚经历了“净化”的男子,也被众人用敬畏的目光包围,仿佛他真的获得了新生,获得了真正的恩泽。 宋宜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眼神恢复“清明”的男子,那男子左脚似乎有些跛脚,虽然刻意走的慢了些,但依旧能发现走路姿势不对。 他又扫过周围激动到扭曲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精心设计的一幕,利用药物、街头卖艺的把戏和群体催眠,将愚弄与操控演绎到了极致。 仪式在狂热的氛围中结束,信徒们的脸上尽是兴奋,眼里充满了崇拜。宋宜注意到林向安从这个仪式开始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对。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死死盯着前面的高台,垂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宋宜一愣,侧头盯着林向安,悄悄伸手轻轻碰了下他,发现他的手冰凉刺骨。 林向安对他的触碰丝毫没有反应,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宋宜从来没有见过。 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尊者不知何时,已经趁着夜色消失了。 随着尊者的离开,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黏在那空空如也的高台上,仍在回味方才神迹的余温。 宋宜刻意放缓脚步,靠近方才与暮山搭话的那位中年汉子。那汉子脸上潮红未退,眼神发亮,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 “大哥,”宋宜轻轻喊了一声,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位‘尊者’真有那么灵验?您怎么就这般信他呢?” 汉子闻言,看向宋宜,用力点头:“怎么会不信!小兄弟,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家娃儿病得快不行了,没钱请郎中,是尊者派来的神使给了药,娃儿才捡回一条命!”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激动,“还有去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也是他们,给了粮食,虽然不多,但,但那是救命粮啊!” 他看向宋宜,眼神真挚,越说越激动:“我们这些穷苦人,没啥大念想,也听不懂那些大道理。谁在我们饿肚子的时候给口吃的,在我们快冻死的时候给件衣裳,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拉我们一把,我们就信谁,就跟谁走!再说了,那尊者对我们这么好,还能害我们吗?” 汉子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宋宜心上。他望着对方那双因得到微小帮助而充满感激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他们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所谓的宏图霸业、江山社稷,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远不如一碗热饭、一剂汤药、一件寒衣来得真实。 他们的信任与忠诚,构筑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之上。正是这份最简单、最原始的渴望,才使得那套漏洞百出的“神迹”和虚妄的许诺,有了滋生的沃土。 那些人,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份绝望中的期盼,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实际施舍,就轻易换取了许多人盲目的信仰与追随。 宋宜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这群人千恩万谢地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他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不冷,但他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哦对了,”那汉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特意折返回来,热心地指着寺庙一侧的方向,“我看你们几个应该是新来的,那边有发糕点的,可以去领。那是尊者怜惜我们,怕大家夜里集会饿着肚子,特意让人准备的。” 宋宜顺着汉子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偏殿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大筐糕点。桌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在领取糕点时,都会朝着桌后负责分发的黑袍人深深鞠躬,脸上洋溢着感激。 那场景,比方才那诡异浮夸的“净化”仪式,更让宋宜感到心惊。 他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些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百姓而言,这一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糕点,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迹”和空洞的许诺,更具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那些人,太懂得如何收买人心了。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些人最迫切、最根本的需求,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牢固的忠诚。 这看似慷慨的施舍,实则是最为精明的算计。 为了不引人怀疑,宋宜他们也随着人流,走到那偏殿前,默默排着队。轮到他时,分发糕点的黑袍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熟练地拿起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塞进他手里。 那分量沉甸甸的,远超一人一顿之量,确实如那汉子所言,足以让一个食不果腹的人支撑两三日。他接过时,学着前面的人微微躬身。 离开那座破庙,走在冷清的夜路上,宋宜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向安,“林将军,对此情此景,你有什么看法?” 林向安好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紧紧捏着手里的糕点没吭声。 直到被宋宜又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目光飘忽:“没什么看法,殿下,臣...先告退了。” 说完,根本没等宋宜回应,就转身,脚步匆忙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宋宜抱着胸,盯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头挑起。 他将自己手里的糕点随手塞给暮山,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怎么感觉,这个林向安有事瞒着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暮山也抬头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望过去,学着宋宜的样子也歪着头,“那需要属下去查吗?” 宋宜明显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随即摆摆手,语气相当自信:“不必。他若真有什么线索,迟早会开口。现在去查,反倒显得本殿小家子气。”他目光重新落回暮山手中的糕点上,“这东西...” 他瞥了眼那些廉价的糕点,想了想,叹了口气:“先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夜色朦胧,暮山陪着宋宜,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 宋宜走着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轻笑出声:“说起来,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真该屈尊来好好学学。论及这巩固人心、施恩示惠的手段,他怕是还比不上这位藏头露尾的‘尊者’来得实在有效。” 说完,他自己叹了口气,“若是朝廷的赈济也能如此及时落到实处,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这般景象了。可惜我们都身居高位,又有多少人能看见阴影处的不堪?” 秋风拂过,带着他这句大不敬的低语,轻轻散入空中。 第二日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宋宜叫了起来。 当宋宜匆匆赶到朱雀街口时,那里已被衙役和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就在正对京兆府大门的显眼位置,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干上,赫然悬挂着一具的尸体。 与前三起命案如出一辙,死者身着粗布衣裳,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打扮。而致命的伤口位置、深浅,都与前三个受害者完全相同。《 》 19、第 19 章 宋宜站在仵作旁,听着如出一辙的验尸结果,面无表情。 身旁的薛承泽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神情焦急,眼神有意无意的瞟着宋宜。 也不怪薛承泽这幅样子,这起连环命案本来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什么都没查出来,如今死者还跑到了京兆府门口,这要是再拿不出什么线索,挨骂都是轻的。 “殿,殿下,”薛承泽凑近几步,“这件事,不知道您有何看法?” 他也是真的查不出什么东西,迫于无奈,试图死马当活马医,指望从这位主动要求参与查案的九皇子这里,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宋宜站在一旁,只觉得可笑。 刚出事的时候,不紧不慢,现在事情越来越大,才知道着急,试图“集思广益”。 “嗯?薛大人是在问我吗?”他佯装惊讶的转过头,反问道。 “殿下不是要一同查案吗?咱们有线索理应及时分享,合作共赢,才能早日破案,以安圣心嘛。” 薛承泽搓着手,谄媚的说。 “有道理。”宋宜抿着嘴,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看见薛承泽有些期待的表情,他一转话头,“不过薛大人先前可没和我及时分享啊,光让我说吗?这合作,本殿可不愿意做啊!” 薛承泽一愣,飞快的眨眨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谄媚的样子,“殿下真是说笑了,属下哪有什么敢瞒着殿下的。我对殿下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宋宜见他这幅样子,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冷笑道:“薛大人,眼下五哥可不在太安。你光顾着提防我会不会压五哥一头,可别忘了你自己啊。你觉得,若是今日你要是拿不出些像样的线索,父皇盛怒之下,你这顶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直截了当,彻底断了薛承泽的好算计。 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犹豫再三,终究是保官位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咬咬牙,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件事,怕是涉及到十多年前的一件旧案。” “旧案?”宋宜眉头一挑,疑惑的盯着他。 “此处不便细说,请殿下移步。”薛承泽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宜跟着薛承泽走出验尸房,薛承泽确保四下无人,才继续说了起来:“秋猎结束当晚,刑部收到了一封信。看那措辞语气,本应是直呈御前的,不知为何竟送到了刑部。起初我等并未在意,只当是狂徒妄语,可接连发生的命案,却印证了信中所言非虚!”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最关键的是,那封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私戳!下官派人暗中查证,那印记属于前任太傅,云子平!” “云子平?他不是死了吗?” 宋宜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云子平,算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只不过十九年前,因为一场宫变,云子平被皇帝赐了毒酒,其名号在宫中几乎已成禁忌。现在,估计尸首都腐烂,只剩白骨了。 “说的就是啊!”薛承泽急得直跺脚,“我们本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这云子平有个儿子叫云义,现在估计也有二十五岁了。他当时并不在太安城,因此逃过一劫。可我们派人去他老家暗访,竟无人知晓云义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整个线索全断了。”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对皇权不满之徒,万万没想到竟与十九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变有着如此深的牵连。宋宜垂眸,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此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 “殿下?殿下?”见宋宜沉默不语,薛承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唤道。 宋宜从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深知此刻需借官府之力,便将昨日那处破败寺庙的位置告知了薛承泽。 “找个合理的理由,不要打草惊蛇。” 等宋宜再次回到验尸房,仵作已经验完尸,正在收拾器具。 “和前三起,有什么不同吗?” “回殿下,致命伤位置、手法皆与之前完全一致。”仵作略一迟疑,“不过,这名死者的脚有些跛疾,应是旧伤。” 宋宜接过验尸记录,并未在意,一行一行的看过去。突然,昨日破庙中的景象突然在脑海闪过,他急忙叫住仵作:“哪只脚?” 仵作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左脚,殿下。” 左脚? 宋宜走上前,一把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死死盯着死者胸前那个狰狞的伤口。可惜创口周围皮肉焦黑翻卷,什么都看不出来。 “暮山,”宋宜头也不回地唤道,“仔细看看,对此人可有印象?” 暮山应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死者,眉头蹙起,随即困惑地摇摇头,“属下没有印象,不过,这名死者的身形,属下总觉得有些熟悉,倒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昨晚,破庙。” 宋宜轻声提示道。 这一说,立刻提醒了暮山,他立刻点头,“对,和那个被净化的人身形一模一样。只是昨夜火光昏暗,距离又远,无法看清样貌,故而不敢确定。” “十有八九就是昨晚那个人。” 宋宜低声念叨着,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少了一人,“林向安呢?” “林将军似乎还没来。” “还没来?”宋宜皱着眉。 这个时辰,连惯会推诿的薛承泽都已到场,向来严谨守时的林向安却不见踪影,这实在太不寻常。 想到昨晚林向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今日的缺席,宋宜总感觉有些不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莫名的不安甩开,“回去吧。” 坐在马车里,随着马车一同晃晃悠悠,宋宜揉着太阳穴,脑海里总是见缝插针的插进几段昨晚林向安脸色苍白的样子。 “啧,烦死了!” 宋宜有些烦躁的往后一靠,像是要驱散这些杂念般,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洗脑:“这林向安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那个人整天板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没准昨天就是被风吹的,冻着了脸色才难看!” 他刚勉强说服自己,行驶中的马车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宋宜一把掀开车帘,看向外面毫无异常的街道。 驾车的暮山回过头,低声道:“殿下,我看见林将军了。” “哪呢?”宋宜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寻找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发现人以后,突然反应过来,有些恼火地缩回车厢,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在哪和我有什么关系?” 暮山盯着站在一家糕点店里的林向安,轻声补充:“但林将军看起来,状态好像不太对。” “在哪?” 暮山话音刚落,宋宜再次探出身子,这次,他顺着暮山所指的方向,终于看到了那家糕点铺子前的身影。 林向安正拿着昨晚的那一份糕点,在店里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神色焦急,边说着手还不自觉的比划着,完全失了分寸。 “啧,”宋宜轻嗤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大清早的,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盯着林向安那慌乱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眼见着林向安攥着那油包纸,几乎要抓住街上的行人询问,他叹了口气,利落的跳下马车,连暮山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林向安!”他快步向前,压低声音喊道。 可林向安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叫喊充耳不闻,依旧焦急的四下张望,找着下一个可以询问的对象。 那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林向安判若两人。 宋宜看向四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绝不能让他这般引人注目。 他走过去,一把扣住林向安的手腕,宋宜只感觉像摸着一块冰,冰凉不已。 “跟我走!”宋宜手下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马车的方向拽。 林向安这才回过神,目光终于落在了宋宜身上。他似乎还想挣扎,但宋宜已经半推半强迫地将他拉到了车前。 暮山连忙掀开车帘,宋宜几乎是直接将人塞进了车厢,自己也紧跟着跨了上去。 “回府。” “是。” 车厢内,林向安依旧紧握着那块糕点,眼神空洞,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 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与说不清的担忧交织在一起,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林向安你发什么疯!拿着这东西在大街上四处问,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吗?” 林向安并没有反驳,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已经被捏的皱皱巴巴的油皮纸,里面的糕点估计早就碎成渣了。 宋宜的话也让他彻底从那股失控的焦躁中清醒过来,确实,他的行为太过于冲动了。 见眼前人沉默着不说话,宋宜简直要气笑了,“怎么了?林将军这是哑巴了?无话可说了?” “没,没...”林向安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把舌头捋直,“是我太心急了,做事没过脑子。” “是挺没脑子的。”宋宜不客气地接话,“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向安眼神躲闪,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 “少装傻了。”宋宜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我们的合作,才几天啊,就开始有隐瞒了?说好的坦诚呢,林将军?”《 》 20、第 20 章 林向安抬头望向他,眼眶泛红,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眼神,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 这荒谬的念头刚从脑海里升起来,就被宋宜给狠狠压下去了。 他在想什么?还楚楚可怜上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还得我见犹怜了? 虽然这样吐槽着,但宋宜的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放轻了些,不过嘴上依旧不饶人,“怎么?林将军戏瘾上来了?少拿这种眼神看我。有事说事,你这张冷脸配上这个表情怪渗人的。” 什么表情? 林向安觉得宋宜莫名其妙,他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彻夜未眠加上情绪激动,让他的双眼此刻又酸又涨,极为难受。 他揉了揉眼睛,一早上不停地说话让他嗓子有些沙哑。他轻咳两声,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能知道这个‘尊者’以前举行那种仪式的地点,还有曾经的老巢的位置。” “曾经?有多曾经?” “十年前。” “十年前?”宋宜皱着眉,想到什么,脱口而出,“十年前,不是你刚来太安的时候吗?”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一愣,顺口就问了出来,连敬称都忘了。 宋宜挑起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很难查吗?” 林向安抿了抿唇,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去争论,决定绕过这个话题直接说正文:“我刚来太安城的时候,城南有一个组织长期盘踞。他们专门笼络流民,成群结队地抢劫落单行人的食物和钱财。后来,为了巩固权威,让手下人死心塌地,他们时常会举行一些仪式,就在最南边那个破码头上。” “仪式?和昨晚那个一样?” “是,所以昨晚,我一看见那个仪式,就确定了。”林向安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时,他们也招收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所以,我见过他们当初盘踞的据点。” “十年前...” 宋宜低声念叨着,大脑飞速运转,“十年前,云子平的儿子也才十五岁,照你这么说,这个组织当初就已经存在很久了。这样看来,这个组织的创立者,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云义。” “云子平?云义?” 脱离了案件核心信息一早上,林向安此刻完全跟不上这突然出现的新名字。 宋宜简单的将这些事和林向安讲述了一遍,刻意绕开了当年宫变的是是非非。 林向安皱着眉,仰头回忆着过去,“那时的组织,手段直接,粗暴。他们信奉弱肉强食,靠的是拳头立威。头目会当众惩罚不听话的人,打断腿脚是常有的事,甚至会杀一儆百。他们用恐惧控制手下,逼着那些流民去抢劫,美其名曰‘以暴制暴’。” “听起来,你说的这个头目,并不像能想出来那种仪式的人啊。”宋宜摸着手里的扇柄,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 林向安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睛,复述着他脑海里的记忆,“我来到那里,大概过了半年,那个头目突然换了人,开始举行像昨晚的那种仪式。” “你说的,是‘黑蛇帮’?” “没错。” 终于,宋宜想起了为何耳熟。十年前,城南因为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人数众多,流动性强,所以在管理上不尽如人意。 那一阵,偶尔就会在码头出现一具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当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凶手。 记得这件事,还是后来一个少年跑到衙门报案,才抓住了这个“黑蛇帮”的头目。 不过这件事,当时被压了下来,并没有声张。 等等,少年!? 宋宜眼前一亮,“当时,‘黑蛇帮’有没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有,但是很多。” “特别是在头目身边,或者换人之后,有吗?” 林向安歪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在换头目之前,好像确实有一个很年轻的少年走的和那个头目很近。不过,太久远了,我记不太清。” 确实,那个时候的林向安,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要是事无巨细的全记住,才有鬼了。 宋宜也没硬逼着他想,思索着这个“黑蛇帮”与现在这个组织的关联。 “过去的头目,只想在泥潭里称王。现在这个,却在编制所谓的信仰,蛊惑人心,动摇根基。这绝对不会是同一伙人。如果真如你说的,那就是现在这个人利用了当初的‘黑蛇帮’,在此基础上,嫁接了一个更危险的新组织。” “一定是他们!” 林向安捏着手中的糕点,突然插话,语气肯定。 如此肯定的语气,连宋宜都有点诧异,“你怎么这么肯定?” 林向安举起手中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油纸包,“因为当年,他们分发的糕点,和这个一模一样。” 宋宜伸手接过,小心打开,里面的糕点早就碎成渣渣了,找到一个整块都难。 “市面上的粗粮糕点大多相似,十几年也没什么新花样。”宋宜捻起一点碎屑,“你凭什么认定是同一家?” “我绝对不会记错!” 林向安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宋宜眼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痛苦,悔恨,愤怒...... 宋宜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难得郑重:“好,既然这样,我帮你找到这个糕点出自哪家铺子。” 虽然宋宜平常总是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他说出这句话,却像一个承诺,让林向安莫名的心安。 “那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刚说完,马车便缓缓停稳。 “你?”宋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浓重黑眼圈上,不知道的以为被谁打了一样,他无奈地扬扬下巴,“进去,我告诉你。” 宋宜率先跳下马车,领着林向安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一间僻静的客房。 “殿下?” 林向安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内整洁的床铺,面露困惑。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林向安下意识往前一步,“可是案情急迫...” “放心,”宋宜打断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间点了一下,“等你醒过来,我自然已经查清了铺子的来历。林大将军,养精蓄锐才能披挂上阵,我可不希望你在关键时刻,因为一晚上没睡误了大事。” 说完,宋宜收回手,转身利落地离去,留下林向安愣在原地。 房门被轻轻带上,方才被宋宜指尖点过的额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并不惹人厌烦。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安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离开客房,宋宜看着手中捏得稀碎的糕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真是给自己找事干!” 幸好昨晚没把那袋糕点扔掉。 他叹了口气,回头朝着暮山说:“把昨晚的糕点拿过来。” 暮山很快就取来油纸包,他打量着手里平平无奇的糕点,看不出个所以然,“殿下,您这是有把握找出这个糕点的出处?” “没有。” 宋宜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回答,一下让暮山都摸不到头脑,“那您答应的那么自信,我以为您早就已经想好对策了。” 宋宜伸出手,掰下一小块,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这要是哪家叫的上名的店做出来的,我一尝便知。可看这个糕点的长相,估计没可能。” “您啊,就是听不得别人诉苦。每回遇上,您比谁都心软,转头就把责任一股脑儿往自己肩上揽。人家一问‘不麻烦殿下吧?’您还偏要装得一脸云淡风轻。” 暮山看自己主子盯着手里那一块糕点盯了半天,也没打算放进嘴里,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嘀咕。 宋宜瞥了暮山一眼,声音淡淡的:“暮山,你最近话很密啊!” 暮山站在旁边,撇撇嘴,默默做出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宋宜终于是把这块糕点放进了嘴里,出乎意料,预想中的粗糙难咽并未出现,对他来说,竟然说得上是可以下咽。 细细品来,这个糕点用的糖味道竟然有些熟悉。 张记糖行。 虽然有意的改变了做法和味道,但糖的质感,是独属于张记糖行的味道。 他突然想到,当初在巷子里找到的糖纸也是张记糖行的。但当时并未觉得有何关联,只当是巧合,派人简单的调查了一番。 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暮山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见宋宜一直不说话,小心试探:“殿下?” 见宋宜仍不答话,他以为一无所获,连忙说道:“其实殿下就算没尝出来也......” “张记糖行!” “嗯?” 宋宜抬眸,命令道:“派人查张记糖行,越详细越好。” “是,属下这就去。” “等等。”宋宜叫住他,“你亲自去查另一件事:十年前报官端掉黑蛇帮的那个少年,看看衙门可还留有卷宗记录。” 等暮山离开后,宋宜靠着椅背,慢悠悠的扇着扇子。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与林向安在马车里的对话,他其实有太多的疑问。 关于为何林向安会流落到“黑蛇帮”,他明明记得当初查到的资料里,林向安是直接入的军营。 关于他到底在“黑蛇帮”里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在十年后,再度看见相似的仪式,如此失态。 以及,他是如何从“黑蛇帮”全身而退的...... 他本想刨根问底,可当时对上林向安那双眼睛,突然就开不了口了。 让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他不想,也不愿意。《 》 21、第 21 章 将任务分配下去后,一阵困意袭来,宋宜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沉,慢慢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殿下?殿下?” 朦胧中,宋宜感觉整个人都被轻轻的晃了一下,耳边有一道模糊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努力睁开双眼。 睫毛微颤,一抬眸,对上了离得极近的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他与林向安的距离,近的甚至可以看得清脸上每一寸皮肤的纹理。 宋宜依旧维持着倚着脑袋的姿势,沉默的打量着眼前人。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林向安的眉骨,鼻梁,最终视线落在林向安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淡淡疤痕。 “真好看。”宋宜下意识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但足以让屋内的另一个人听清。 林向安看见宋宜醒了,立刻直身后退,迅速拉开了距离。 见他这个样子,宋宜低声笑了起来,“至于吗?看见我躲得比兔子还快。” 林向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避开他的视线,直奔主题:“城南的百姓在衙门闹了起来。” 宋宜明显还没完全清醒,他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林向安说了什么。 “闹起来了?为什么?” “听说是薛大人派人把那座庙给抄了。”林向安盯着宋宜,面上看不出情绪,“他怎么知道那里的?” 虽然林向安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但宋宜还是看出来他生气了。 还真是没大没小,我是不是脾气太好,怎么一个个说话都这么理直气壮。 宋宜有些好笑的想着,觉得自己有点太没有威严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故意绕开这个话题,揉了揉肚子:“饿了,林将军要不要和我一同用膳?” 用膳? 林向安真不明白,事态已经闹得这般大,分明是打草惊蛇了。此刻不急着处置,竟还有闲心用膳? “殿下......”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直接被宋宜打断。 宋宜绕过他,径直走出门,“少废话,糕点的事我给你查清了,想知道就陪我吃个饭。” 林向安盯着宋宜的背影,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别无选择的跟了上去。 宋宜走在前面,穿过回廊,林向安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午后的日光透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究竟是何用意?”林向安终是忍不住开口,“薛承泽这一动,我们找到的线索可能全都会断掉,功亏一篑。” “断了?”宋宜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那股常见的自信,“我倒觉得,这潭水搅得越浑,藏在底下的大鱼才越容易现身。” 二人行至偏厅,早有侍从备好的四菜一汤。宋宜率先落座,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品味起来。 林向安却毫无食欲,一点眼神都没给这一桌子菜,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宜:“殿下可是早有安排?” 宋宜不紧不慢地咽下鱼肉,又舀了一勺汤,这才抬眼看他:“林将军别着急啊,先吃口饭。” 说完,宋宜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说的架势。 林向安每一次在同宋宜的对峙中都会败下阵来,或许是碍于身份,也或许只是宋宜这个人的原因吧。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了口青菜,然后抬头看着宋宜,那眼神明摆着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宋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包糕点是张记糖行的,那座庙也是我告诉薛承泽的。我本来不想闹得这么大,本意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让暗处的人自乱阵脚。但就在刚刚,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 “什么?” 他放下汤匙,指尖轻叩桌面:“你可知这薛承泽的夫人,正是张记糖行东家的亲妹妹?” 林向安闻言一怔,眉头渐渐蹙起:“殿下的意思是?” 宋宜轻笑一声,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我本来还奇怪,我明明告诉了薛承泽不要打草惊蛇,为什么还弄得如此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我还以为他是真的蠢,没想到是想抄了庙截断线索。这件事比我想象的牵扯范围更广。” “那殿下不担心幕后之人会跑吗?” “跑?苦心经营十余年,谁会甘心在功败垂成之际抽身?” 宋宜这话说得绝对,又吃了两口饭,才继续说道:“况且,现在的局势,不是刚好如这个幕后之人希望的如出一辙吗?” 民怨四起,人心惶惶,人群被那荒唐的谣言牵带着,那份对皇权的敬畏正悄然裂开口子。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仰望着巍峨宫城,等待着那位垂拱而治的帝王,给天下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就在这时,暮山匆匆而入,刚要开口,看见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了看宋宜,又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向安,视线从林向安身上又挪到林向安手中的筷子上。 一脸的不可思议。 “咳。”宋宜轻咳了一声,才把暮山从惊诧中拽了回来。 他连忙回过神,在宋宜耳边低语几句。 宋宜眼睛一亮,对林向安笑道:“刚刚,我命人去查张记糖行,以及当年‘黑蛇帮’那件事报官的少年。很幸运,衙门并不都是饭桶,有人记住了他的一些特点,刚好和张记糖行记账的伙计对上了。”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吧,正好吃完饭,该消消食了。” 宋宜起身,暮山还有点发蒙,他发蒙的时间里,宋宜和林向安已经走远了。 他盯着桌子上的两副碗筷,困惑的挠了挠头,“殿下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今天在和林将军一起用膳?” 他歪着头,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醉仙楼,他家主子还因为那一桌子菜都被林向安吃过特意重新上了一份。 这才过几天啊?洁癖突然好了吗?难道太安城来了什么神医?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暮山实在是想不明白,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张记糖行顾客寥寥,想必大多数人都聚集在衙门抗议官府对那座“善堂”的处置。宋宜旁若无人地迈入店内,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径直走向柜台,指尖在光亮的台面上轻轻一点,笑眯眯的看着低头算账的伙计:“劳驾,我想见见十年前那位为民除害的少年英雄。” 那伙计打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一张清秀却带着一道浅疤的脸。 站在宋宜身侧的林向安,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手紧紧按住剑柄,青筋暴起,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压着,恐怕现在,就得血溅当场。 宋宜明显注意到了林向安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林向安挡在身后,同时伸手覆上林向安紧握剑柄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度与适度的疼痛让林向安微微一颤,抬眸,对上宋宜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宋宜的眼神里,林向安的理智再次回笼。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剑柄,任由宋宜将他的手轻轻按下。 宋宜的手并未立即收回,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指尖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直到感受到林向安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宋宜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而面向那个满脸惊惶的伙计。 “这位小哥,”宋宜转向那伙计,笑容温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伙计明显不愿意,支支吾吾的拖延着时间:“殿,殿下,我,我......”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掀帘而出。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看起来比那记账伙计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只见他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是这里的管事,姓张。不知九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宋宜的目光在张管事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无事,只是想请这位记账的小哥喝杯茶,聊几句旧事。” 张管事面露难色:“这,店里正是忙时,恐怕......” 睁眼说瞎话的本身,倒是一个比一个强。 宋宜环顾着没什么人的店铺,打断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伙计身上,“张管事说笑了。只是叙个旧,用不了多长时间,想来不会耽误贵店的生意。” 那伙计低着头,指尖微微发抖。 宋宜既然这样说了,张管事也没再拦着。 他朝那伙计说道:“既然殿下开口了,小云,你去吧。” 宋宜挑了挑眉,视线从小云身上转到张管事身上,张管事在叫这个伙计名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有点刻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云慢慢挪出柜台。宋宜示意暮山上前,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护在那伙计身侧,三人就这样在周管事复杂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糖行大门。 走出去没多远,林向安死死盯着小云,走到宋宜身边:“殿下,等一下能不能先让我单独和他说几句?” 宋宜瞥了眼林向安,“你认识?” “认识!他当年也是‘黑蛇帮’的。” 宋宜闻言,脚步一顿,在街角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停下。他深深看了林向安一眼,后者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恳求交织在一起,最终,宋宜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他应允了,但随即抬手阻止了立刻就要冲进去的林向安,语气不容置疑:“进去之前,把你身上的兵器都交出来。” 林向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宋宜缓缓扫过他全身:“剑,短刀,匕首......所有。林向安,别让我说第二遍。”《 》 22、第 22 章 林向安与宋宜对峙着,空气凝固,握住佩剑的手紧了又松。 宋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其实林向安心里也明白,宋宜这是在避免他愤怒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最终,他咬了咬牙,猛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重重拍在暮山及时伸出的手中。接着,他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同样交出,甚至主动翻开了袖口和衣襟,示意再无隐藏。 “我可以进去了吗?”林向安看向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小云。 宋宜这才微微侧身,对暮山使了个眼色。暮山会意,上前推开宅院的木门,将小云推了进去。 “只是问话。”在林向安踏过门槛前,宋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别忘了他还有用。” 厚重的木门在林向安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看着门在眼前关起来,宋宜撩起衣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庭院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真的不用盯着吗?”暮山明显放心不下,脖颈伸得老长,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放心,林向安有分寸的。” “您是没瞧见林将军刚才盯着那家伙的眼神,跟要活撕了人似的,骇人得很。”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捧着的佩剑和匕首,“虽说武器是交了,可万一,他徒手把人给掐死了呢?” 宋宜原本低垂着眼睫,正欣赏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闻言终于抬起目光。那视线不轻不重地掠过暮山,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在这操什么闲心,不至于。” “也不知道这小云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这个林向安反应如此之大。”暮山低声嘟囔着。 “好了,”宋宜打断他的猜测,神色一正,“交代你件事,现在立刻去查......” 听完宋宜低声吩咐的任务,暮山面色一凛,抱拳应了声“是”,便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院落。 庭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宋宜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久久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深邃难测。 过了许久,他才对着空寂的庭院,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回答暮山方才的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啊,他到底,是干了什么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林向安从昏暗的屋内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都招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像已经用尽了力气。 宋宜抬眼看他,虽然看出了他状况不对,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桌面,“坐。” 林向安缓缓走到院中,却没有坐下。院中那片光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显得孤寂。 “他说他叫云义。”林向安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当初,就是他去官府举报了黑蛇帮老大藏匿的地点,然后在那里又混了小半年,最后混不下去就跑了。后来,张记糖行收留了他,就一直在那里管账。” 他说得极其简略,可那双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 “云义?” 宋宜眉头一挑,当时那个张管事叫小云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没想到这人真的叫云义。 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他嘴角勾起,站起身:“行,既然你审完了,那也该轮到本殿了。” 他走了两步,发现林向安还没跟上了,回头瞥了一眼,“走啊,愣着干嘛呢?” 被提醒的林向安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屋子里,云义蜷缩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宋宜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呦,还真的一根汗毛不少啊。林将军果然守信,说问话就只是问话,一点没动他。” 他说着,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的林向安。 林向安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肌肉紧绷,轻声嗯了句。 宋宜不再看他,转而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云义,“你叫云义?云朵的云,侠义的义?” 云义忙不迭点头。 “哦,这样啊!”他尾音上扬,认真地点了点头,佯装思考,“那你父亲,可是前太傅云子平?” 提到云子平,云义突然抬起头瞟了一眼宋宜,然后想到了什么,立刻收回了眼神,继续他瑟瑟发抖的状态。但这个举动,已经被宋宜捕捉到了。 宋宜身体微微前倾,循循善诱,声音很轻:“别怕。我既已查到你的身份,若真想因你父亲之事处置你,你此刻便不能安稳在此了。” 说完,他顿了顿,回忆着过去,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想当年,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你应该也是去过皇宫的。那时候你父亲最是欣赏本殿,还总在你面前夸我呢。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跟着宋宜的话,云义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突然眼前一亮,带着几分笃定:“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这回事。那时候,父亲老和我说九皇子聪慧,让我多和您学习呢。” 听见这话,宋宜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云义面前,竟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来,眼中满是“真挚”的痛惜:“真是你啊!唉,世事无常,你怎么会,沦落至此?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不仅让云义愣住,连一旁的林向安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云义望着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表情,结结巴巴的说:“还,还行,多谢殿下关心。” “是吗?”宋宜伸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动作轻柔,“可本殿怎么听说,你当年在那‘黑蛇帮’里,没少受磋磨?他们那般折辱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如何找到机会逃出来的?” 他叹息一声,情感充沛,“哎,若是云先生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知该何等心痛。”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是一下子击中了云义心中最委屈脆弱的地方。云义呆呆的看着宋宜,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终于得到了安抚,哽咽道:“当初,那黑蛇帮的头目,对我们非打即骂,我实在受不住了,才,才偷偷去报了官。后来帮里换了新老大,不知怎的查起泄密的事,说要清理门户,我害怕极了,就从码头上跳了下去,拼死游到对岸,这才捡回一条命。” “竟是如此!”宋宜听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云义的肩膀,“我竟然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坐在地的云义,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本殿有些好奇,你既已逃出生天,为何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反而要冒险留在太安,甚至在张记糖行抛头露面?莫非,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或是要等什么人?” 这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云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忽,避开宋宜探究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没有。小人只是,只是无处可去,张记好心收留,便留下了。” “原来如此。”宋宜点了点头,脸上适时露出理解和宽慰的神色,像是全然接受了他这番说辞。他甚至还弯腰,亲手将云义从地上扶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堪称体贴。 “既然都是往事,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今日问话至此,你且在此安心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人。”宋宜语气温和,让人生不起防备。 云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弄懵了,呆呆地点了点头,脸上惊魂未定,又掺杂着一丝侥幸。 宋宜不再多言,转身,袍袖微拂,便朝门外走去。 刚出门,林向安就急急地说道:“殿下,他说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宋宜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身子随着步伐轻轻左右摇晃,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漫无目的的悠闲。 林向安一怔,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宋宜终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之而起的是一声自嘲般的冷笑:“因为云子平,他根本不欣赏我,甚至可说是厌弃。” 他目光投向远处虚空,回忆着某些不甚愉快的片段:“他总爱在父皇跟前,偷偷数落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胆子最大的时候,甚至敢当着我的面,拉着那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宝贝儿子云义,指着我教训‘莫要学他’。” 这番带着自嘲与冷意的回答,显然出乎林向安的意料。他回想起方才宋宜在屋内对云义那番“推心置腹”的表演,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不由得对眼前这位九殿下的城府与演技生出几分敬佩。 “可云子平一个太傅,怎么敢......” 林向安斟酌着用词,宋宜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是啊,一个皇子,不受宠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是重重落在了听者的心里。 林向安抬眼,看着走在前面,故作轻松的宋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好像,藏着很多,很多。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话语却哽在喉间。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宋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腔调: “林将军,长夜漫漫,一起喝酒吗?”《 》 23、第 23 章 “怎么不喝?不喜欢这个酒?” 宋宜慵懒地用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眉眼弯弯。 林向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手指摩挲着杯沿,有些迟疑地推开:“殿下,喝酒容易误事。” “嗯?”宋宜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你明天当值?” 林向安:“没有。” 宋宜:“那有什么可误事的,难不成怕在我面前失态?” 林向安被这句带着调侃的反问噎住,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词推拒。他望着宋宜那狡黠的眼神,明白自己这一次又跑不了了。 “不敢。”他终于妥协,伸手端起那杯酒。 宋宜满意地笑了,整个人身子侧过来,与林向安碰了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就对了嘛,独酌无趣,有人对饮,才有意思。” 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几杯下肚,原本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 宋宜轻轻点着桌面,开始和林向安说起朝中今日几位老臣那些迂腐不堪的观念,模仿着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惟妙惟肖。 最后说完,还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些人啊,老古板了。” 林向安听着这夸张的语气,都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宋宜眯着眼,看着他偷笑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勾起。 “不说他们了,我跟你讲,最近听见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他说完,故意收住话头,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等待着身旁人的回应。 或许是太放松了,又或许是酒精让林向安降低了戒备,林向安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主动伸手过去,同宋宜碰杯,“殿下,别卖关子。” 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宋宜嘿嘿一笑,双手比划着讲了起来:“城西最近有个卖胡饼的汉子,生意做的异常红火。据说是因为嫌弃自家婆娘做的汤饼难吃,竟自己钻研起厨艺。结果现在生意做得比旁边的食肆还要好。”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趣得紧?”他撑着下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林向安,“可见人呐,被逼到份上,什么潜能都能激发出来。” 林向安以为的趣事会是什么风花雪月,没想到却是如此质朴,有烟火气的趣事。 他也笑了起来,顺嘴接上宋宜的话:“这道理在臣身上可行不通。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臣也写不出半篇科举策论。”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伸手拍着林向安的肩膀,另一只抬起扶住额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没想到你也是有趣得很啊!” 林向安借着月光,注视着眼前的宋宜,望着这个笑得毫无防备的九殿下,忽然发觉褪去所有伪装后,对方身上有种意料之外的鲜活。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夜渐深,酒意渐浓。 林向安酒喝的也有些上头,眼神迷离,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边说边笑了起来,“我九岁那年刚到太安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宋宜揉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抬眼应道:“哦?” “那时候太傻了,谁的话都信。刚进城,就被人骗进一个叫黑蛇帮的地方。”林向安扯了扯嘴角,“说是帮派,其实就是贼窝。小孩子更是,每天都要去偷窃,偷不够就要挨打。”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直到吐出全部。 他仰头饮尽杯里的酒,目光渐渐飘远:“直到我遇见阿衡,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阿衡?” “他和我一般大,却总是板着一张脸。” 宋宜觉得有些好笑,指着他,问道:“板着脸,像你这样吗?” 林向安被宋宜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他比我现在的脸还冷。” “那时候,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连饭都没得吃。是他偷偷给我留了半个馒头,扛着我去医馆,求他们救救我。我们是很好的兄弟,很好,很好...” 他晃了晃脑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他那时候总是说,要在太安城出人头地,要建功立业,要挣很多钱接爹娘来享福。” 烛火摇曳,晚风带着有些尖锐的寒意,让宋宜听得手心发凉。 这个故事,他知道,一定是个悲剧。 可他好像没办法阻止林向安停止他的讲述,有些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在能倾诉的那一刻,便会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这些故事需要被讲出,不是为了博得另一个人的同情,让另一个人感同身受,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放下,从那如同深渊般的故事中得到解脱。 林向安的嗓音低下来:“黑蛇帮的弯弯绕绕,殿下你也知道。后来,黑蛇帮换了新头目,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起初他们待我们极好,大家都以为有好日子过了。但很快,阿衡发现,他们在试图洗脑那些人,就像如今这般。于是,我们就商量着要去报官......”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就在我们要报官当天,云义给我们发了糕点。阿衡本来把他那块让给了我,说‘你正长身体,多吃些’。可我舍不得吃,非要和他分着吃。我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大半给他......” 林向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泛红,脸上满是懊悔。 宋宜看见他的样子,声音很轻:“林向安,如果不想说,不用勉强......” 可他摇了摇头,醉意让他眼神迷离,却也让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决堤而出。 良久,才艰难地继续:“那个糕点里被下了迷药,云义想杀了我们。等我醒来时,正看见云义举着刀向我刺来。是阿衡,他吃得少,醒得早,用尽最后力气扑过来,替我挡下了那一刀。他就那样手无寸铁地挡在我面前,胸口还插着刀,却对着我喊:‘快走!你要是也死了,就没人能揭穿他们的恶行了!’” 林向安猛地闭上双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我面前,到死都还紧紧抓着云义的衣角,为我争取逃跑的时间。” 宋宜沉默的坐在一旁,喉结滚动,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安慰。 沉默了好久好久,他轻轻开口:“后来呢?” “后来,我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躲了三天,喝雨水,吃那些变质,被抛弃的食物。等我逃出来,带着官兵回去时,那里已经烧成一片白地,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找到。最终,我什么也没做到。” 林向安抬起通红的双眼:“我是个孤儿,在我看来,阿衡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他没能实现的梦想,我来替他实现;他没能孝敬的父母,我来替他孝敬。这些年我挣的每一分军饷,立的每一份军功,都是替他拿下的。” 他死死攥着酒杯,“云义,他难道不该死吗?”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去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再抬头,他执拗地望向宋宜,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哀求:“殿下,等事情结束,能否把云义交给我,让我处置?” 泪水溢满眼眶,林向安拼命睁大双眼,试图阻止它们滑落。 他拒绝让脆弱的一面流露出来,脆弱就代表着弱小,无能,只有弱者,才会试图通过眼泪解决问题。他拒绝眼泪,也拒绝那个十年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的小男孩。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也将这片刻的脆弱温柔地隔绝在世人的目光之外。 林向安的睫毛轻颤,轻轻划过宋宜的掌心。 “好,我答应你。” 宋宜的声音在林向安耳边响起,平静又让人安心。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泪水终于决堤。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林向安不再试图掩饰。反正,此刻除了他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这个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将军,此刻终于露出了藏了十余年的伤口。 那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黑暗中溃烂流脓,直到今天,它才重见天日。 到了后半夜,林向安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宋宜看着满桌狼藉的空酒壶,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的披风,盖在了林向安肩上,仔细掖了掖边角。 望着林向安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你的冰冷,是为了盖住你的情绪吗?” 说完,宋宜叫来了护卫,把林向安扛进了房间。 宋宜却并未回房安寝。 他独自一人回到庭院,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漆黑的夜色,看着天上那一弯残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刚过卯时,晨雾尚未散尽,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侍卫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到独坐院中的宋宜,明显一怔,随即恭敬行礼:“殿下金安。卑职奉命前来,皇上急召林将军入宫觐见。” 宋宜抬眸,眼神清明。他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厢房门前,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对那个士兵扬扬下巴,“回去复命吧,就说本殿替他去见父皇。” 侍卫面露难色,犹豫道:“殿下,这皇命是召见林将军,卑职只怕......” “怕什么?”宋宜打断他,“若父皇怪罪,自有本殿一力承担,断不会牵连到你。” 他这话让那侍卫将话都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宋宜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 24、第 24 章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宫墙内的寒意,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宋宜踏进殿门时,薛承泽正垂手立在御案旁,整个大殿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儿臣参见父皇。”宋宜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殿内的气氛,从容行礼。 皇帝抬起眼,见来者是宋宜,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朱笔,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朕传的是林向安!” “父皇息怒。”宋宜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儿臣自知逾越。只是此案由我协同林将军、薛大人一同查办,其中牵扯甚多。林将军此刻正按关键线索追查,分身乏术。事关重大,儿臣斗胆,代他前来禀报。” 皇帝目光锐利地扫过宋宜,听出他话里有话,又瞥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薛承泽,沉声道:“薛爱卿,你先退下。” 待薛承泽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皇帝才重新看向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宋宜,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帝王的威压:“小九,你特意来找朕,想说什么?” 宋宜直起身,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儿臣知道,父皇近日为此连环命案与民间沸腾的怨气忧心。经儿臣暗中查访,此案牵连起十多年前那场宫变。” “哼!” 皇帝冷哼一声,“朕还在想你能查到什么?这些,薛承泽早就告知于朕,朕早就知晓。现在,整个太安城民心慌慌,你说得一同查办,就是这样的结果?” “父皇息怒,除了这些,儿臣还发现一桩趣事。薛承泽薛大人,与十八年前被处死的兵部侍郎张昆,竟有姻亲之缘。” “哦?”皇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案面,明显不相信,“张昆满门抄斩,何来姻亲?” “这正是蹊跷之处。”宋宜上前一步,“薛承泽的妻子张秋玉,是张昆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当年抄家时,因生母是外室,名册上并无记载,这才逃过一劫。” 皇帝眸光微沉:“此事,薛承泽可知情?” “这便是最妙之处。”宋宜唇角微扬,“薛承泽不仅知情,还特意为其伪造籍贯。若不是儿臣查到张秋玉生母的一位好友尚在人世,只怕这个秘密永远石沉大海。” “继续说。” “更巧的是,”宋宜声音渐冷,“张秋玉的生母,正是薛承泽生母的贴身丫鬟。这一环套一环的姻亲关系,未免太过巧合。” 皇帝缓缓靠向龙椅,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视线移到案上最显眼的那张纸上,将纸递给宋宜:“想不到朕的身边,竟然还有此等余孽。你能查到这些,倒也算是用心。你可知,就在今早,你进来之前,薛承泽向朕呈递了一封信?” 宋宜伸手接过,仔细看完,抬起头:“竟是让父皇出宫?” “不错。信中力陈西山的龙脉有异,才导致民怨,需朕亲往祭拜方可平息民怨。如今看来,他这般极力主张朕出宫,怕是别有用心。” 宋宜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父皇,儿臣斗胆一问,十八年前那场宫变究竟为何会牵连如此之广?为何连许多并未直接参与谋逆的朝臣也未能幸免?” 皇帝目光一沉,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年肃亲王谋逆,表面上是为了夺位,实则背后牵扯出一张遍布朝野的庞大关系网。那些被牵连的朝臣,未必都直接参与了兵变,但他们或是知情不报,或是暗中提供便利,更有人借机铲除异己,构陷忠良。当时的情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厉,“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一旦心慈手软,便是给叛党留下反扑的机会。” “那云子平是...” 宋宜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皇帝瞥了一眼,冷声打断:“小九,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是儿臣多嘴了。”宋宜识趣的低下头。 指尖轻敲,皇帝话锋一转:“说说你的打算。” 宋宜:“云义在明处制造混乱,薛承泽在暗处引导父皇入局。他们的目的,定是要对父皇您不利。” 皇帝突然冷笑:“哦?那你待如何?” 宋宜的目光扫过殿门外那道隐约的身影,声音压低却清晰:“父皇,薛承泽此刻必然在门外细听动静。他们既然设下此局,我们何不顺势演一场戏?” 他取过案上那封密信,指尖在“西山龙脉”四字上轻轻一点:“他既要演这出戏,我们便陪他演到底。请父皇明日早朝时佯装被流言所困,当众采纳他的谏言,做出不得不前往西山的姿态。” 皇帝靠着椅背,俯视着宋宜:“然后?” 宋宜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儿臣请旨,假借父皇名义前往西山。对外宣称圣驾亲临,实则由儿臣代行。” “若是败露?” “即便事败,也与父皇无关。” 皇帝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你可知,若你失手,朕不会承认曾授意于此。” “儿臣明白。”宋宜垂首,“若事成,功劳归于父皇圣明;若事败,儿臣自当承担一切后果。”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朕会命禁军配合你调度。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让逆贼逃脱,或是走漏风声......”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微微颔首,从案头取出一枚令牌交给宋宜:“持此令可调动西山驻军。记住,朕只要结果。” “遵旨。” 就在宋宜准备告退时,皇帝忽然又道:“记住,你今日从未向朕禀报过薛承泽的身世。” 宋宜身形微顿,随即了然:“儿臣今日只为禀报民情。” 望着宋宜退出殿外的身影,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他抬手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渐渐吞噬纸页。 无论成败,这盘棋,他都是赢家。 宋宜退出养心殿时,与候在门外的薛承泽擦肩而过。 “殿下。”薛承泽躬身行礼,神色如常。 宋宜停住,侧头看着薛承泽,依旧同之前一样,一副阴阳怪气的:“薛大人真是心系社稷,一大早就在为父皇分忧。” “殿下过奖。倒是殿下...”薛承泽抬眼打量,“面色似乎不太好。” “有吗?”宋宜抬手整理衣袖,叹口气,随口抱怨,“只是与父皇商议明日去西山的细节罢了。我本力劝父皇,龙体为重,不必亲赴险地,奈何父皇心意已决。” 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再一次落到薛承泽身上:“说起来,那封力陈西山龙脉有异的信,是薛大人呈递的吧?不知薛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薛承泽垂下眼帘,开始打马虎眼:“殿下明鉴,下官不过是个传话之人。此乃多位大臣反复商议后,一致认为的稳妥之策,下官岂敢妄加评议。” “这样吗?真没意思。”宋宜轻嗤一声,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离开了。 二人各怀心思地别过。宋宜走出宫门,暮山立即迎上前来。 “陛下准了。”宋宜翻身上马,“但若失败,便成了弃子。” 他顿了顿,自嘲的笑起来:“到时候,你家主子这项上人头,还不知道会挂在哪个城门口示众。当然,也可能就在西山的某个山沟沟里消失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玩笑,但神情严肃。 暮山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不明白既然早就知道危险重重,为何硬要躺着一趟浑水:“殿下,那......” “按原计划行事。”宋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门外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把手。良久,他头也未抬,对着空荡大殿的某处阴影:“派人盯着九皇子,明日西山,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阴影中传来一声应诺。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李德全。” 一直屏息侍立在珠帘外的首领太监李德全立刻碎步趋入,躬身至地:“奴才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却清晰,“明日西山全域戒严,没有朕的亲笔手谕,纵是九皇子亲临,亦或是持有虎符,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那九殿下...” 皇帝缓缓向后靠入龙椅,拿起案头那对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核桃,不紧不慢地把玩起来。 听到问话,他勾起一抹笑意,冰冷,无情。 “他既然选择了以身入局,逞这个能,就该明白,凡事皆有代价。是功成身退,还是万劫不复,就看他的造化和选择了。毕竟,小九也不得不防啊!”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传令。 夜色渐深,黑夜逐渐笼罩住太安城。一场各怀鬼胎的棋局悄然展开。皇宫深处的帝王,正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太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日的西山,注定不会平静。而谁能笑到最后,全看各自的手段。《 》 25、第 25 章 宋宜回到院子的时候,林向安已经醒了。 他坐在屋内,醉的不适在清醒时汹涌而来,太阳穴突突作痛。 见宋宜走了过来,林向安欲起身行礼,“殿下。” 宋宜抬手阻止,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揉着脑袋,宋宜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推过去:“感觉如何?” 林向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皱着眉,但有点记不清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微微胀痛。 他从来没喝醉过,有点担心会不会昨晚出了洋相,忐忑的问:“殿下,昨日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宋宜挑了挑眉,他这是,喝断片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向安皱着眉,“我就记得当时说城西那家胡饼店的事,之后,之后...” 他想了想,只觉得头痛欲裂,对之后的事毫无记忆。 “之后,你就拉着我大吐苦水,说你刚进军营时有多累,每天操练得恨不得趴下,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宋宜接过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说。 林向安一愣,“真的吗?” “不然呢?”宋宜理直气壮地回视,“我不想听,你还非要拽着我袖子,一遍遍地念叨,烦得要死。”他那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任谁都难以怀疑。 林向安果然信了。他想,自己确实对初入军营的那段艰苦岁月记忆深刻,酒后失态抱怨几句倒也说得通。 宋宜看着林向安深思熟虑的样子,觉得好笑。 怕眼前的这家伙突然想起来,继续深究。他走过去,打断林向安的思考:“行了,别想了。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 “我打算把云义放了。” “放了?”林向安一下子站了起来,“为何?” “我要做一场戏。” 宋宜简单同林向安说了自己的打算,如何故意放走云义,如何让他“恰好”偷听到皇帝将亲赴西山祭天的消息,如何引蛇出洞。 “借皇上的名头去西山?” 林向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殿下,此计是否太过行险?西山地形复杂,若真有埋伏...” “有什么可危险的?身边有护卫,父皇又让我了调动西山驻军,名正言顺,万无一失。”他顿了顿,看向林向安,“况且,这是父皇亲口应允的。” 林向安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直接被宋宜打断。 “行了,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你放心,这云义,我既然敢放,就自有把握将他重新抓回来。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随我去云义那屋门口,演好接下来的这场戏。”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关押云义的厢房外。宋宜刻意在离房门不远处的廊下停住脚步,确保屋内能隐约听见对话。 “父皇已决意明日亲赴西山祭天,以安民心。”宋宜扬声对林向安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忧虑,“虽说已加派了禁军护卫,但我这心里总觉不安。西山地形复杂,若有人存心作乱,只怕防不胜防。林将军,身为司卫将军,也要多多注意。” 林向安会意,立即配合道:“殿下不必过虑,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况且西山驻军早已戒严,乱臣贼子绝无可能近身。” “但愿如此。”宋宜轻叹一声,声音渐远,“走吧,还需去查验明日仪仗的准备。”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廊下重归寂静。 就在两人走后没多久,厢房内,一个身影从窗边闪过。 第二日,宫门之前,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垂首恭立,无人敢直视圣驾。在静得只剩下旌旗翻飞声的等待中,司礼监总管太监李德全上前一步,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 “陛下有旨,启驾西山——”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没有人看到皇帝现身,只见銮驾的帘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唯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端坐在里面的,身着龙纹常服的,不是皇上,而是九皇子宋宜。 尽管出发的阵仗极大,随行的却只有一队据说是精挑细选的护卫 车驾行至半路,乔装改扮的暮山悄然靠近銮驾,环顾四周,小声说道:“殿下,怎么没看见林向安?按理来说,司卫将军不应该缺席这种场合。” 宋宜端坐在里面,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并不意外:“知道了。” 他抬眼,透过晃动的帘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峰峦,“留意好四周便是。我的性命,还不到交代的时候。” 銮驾行至西山脚下便稳稳停住。 一旁的护卫上前,隔着车帘恭敬禀报:“陛下,前方神道,需步行上山,方显虔诚。” 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身着明黄常服的宋宜躬身踏出銮驾,珠冕垂下的玉旒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的面容。 他抬眼望向蜿蜒而上的山道,刻意压低声音:“那便步行上山吧。” 暮山偷偷走到宋宜身边,跟随着宋宜的步伐,警惕的环顾着四周。 宋宜踏上第一级石阶。 这条神道,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小时候,也有幸来过一次。那时他跟在队伍末尾,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雕刻着祥云纹的石阶,只觉得这山路长得望不到头。 他还记得西山半山腰有座皇家寺庙,每次祭天前,皇室成员都需在庙中斋戒两日。 那时他最厌烦庙里的清规戒律,嫌弃斋饭过分清淡,连禅房里硬邦邦的床榻都让他辗转难眠。可此刻,他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若是能在那庙里多停留片刻也好。 至少,那还是活着的安稳。 毕竟上到山顶,可就是生死未卜了。 然而,越往上走,气氛越是诡异。山道两旁的林木寂静无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半分。原本应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西山驻军,此刻竟不见一个人影。 暮山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太安静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宜手中攥着的令牌紧了又松,那枚藏在袖中的冰凉令牌硌得掌心生疼。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样的局面。在父皇下旨让他代行祭天时,他就已经嗅到了其中危险的气息。可他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奢望,无论如何,他终究是父皇的血脉,即便为棋,也不该被如此轻易舍弃。 如今连驻军都撤得干干净净,是生怕因他折损一兵一卒么? 一股无力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理解父皇的猜忌,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提防本是常态。可当这份猜忌如此赤裸地摆在面前,连最基本的护佑都不愿给予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拾级而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就必须把这出戏唱完。 为了所谓的社稷,以及自己的目的。 一阵山风掠过,卷起路旁枯叶,在青石阶上打着旋。这阵来自西山的秋风,此刻正吹过皇城校场,却没能分走林向安半分注意。 林向安一身轻甲,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佩剑。 从清晨起,他心头就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司卫将军在圣驾出巡时不得随行,这本就违背常例。即便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寻常,这份异常仍让他如坐针毡。 这时,两个副将在他身边走过。 “小道消息,听说昨日西山驻军接到密令,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为何?今日陛下不是亲临西山祭天吗?你这消息可保真?” “当然保真的,我可是...” 这番对话传到林向安耳朵里,他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他连忙起身追问。 副将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在责怪他们议论朝政,连忙请罪:“将军息怒,属下不该......” “我问你们从何处听来的?”林向安没心情听他们的认错检讨,不耐烦的打断。 副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是昨夜听的小道消息,说这是陛下的口谕......” 林向安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陛下既要宋宜代他赴约,却又暗中调走了所有护卫。这分明是要将宋宜置于死地! 来不及细想缘由,他一把抓起佩剑,转身冲向马厩。 林向安焦急的骑上马,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一定要赶上!” 宋宜一行终于行至半山腰,那座熟悉的皇家寺庙静静矗立在那里。朱红殿门紧闭,鎏金牌匾上“护国禅寺”四个大字看得宋宜有些感慨。 宋宜站在那里,忽然轻笑一声:“好久没来了,到山顶之前,先进去看看。” 暮山上前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山中格外清晰。等了许久,才有一个小沙弥战战兢兢地开了条门缝。 “今日寺中闭门清修,不接待香客。” 暮山正要发作,宋宜抬手制止。 “看来连佛祖都不愿趟这浑水。”宋宜轻声道,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惜了,还想求个签,看看我今日的运势呢。”《 》 26、第 26 章 望着紧闭的寺门,宋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山顶走去。 “既然佛祖不见,那便只能去见见等着朕的人了。”他背着手,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踩着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石阶上的光斑。 越接近山顶,山路就越发陡峭,周围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在风声中,让人分辨不出来处。 宋宜不动声色的往暮山的方向靠过去,借着宽大的衣袖,将手里的令牌悄无声息地交到暮山的手中。 “听着,”宋宜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等会儿出事,你立即趁乱下山。拿着令牌去找西山驻军。” 暮山的手指猛地收进,坚硬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他紧紧皱着眉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殿下,这西山都见不到人,令牌真的还有用吗?” 宋宜侧过头,视线落到暮山脸上,一脸的担忧收入眼中。 他嘴角扬起,宽慰一笑,“怎么会没用?这令牌可是能调动整个西山驻军的。” “可...”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宋宜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总要有人去求援。否则,我们才是真的毫无生机。” 暮山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短刀,不愿接受这个安排,“那可以派别人去,不守在您身边,属下不放心。” 宋宜直视着他的眼睛,“暮山,我只信任你。”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沉甸甸的信任。对上宋宜的眼神,暮山拒绝不了,最终低下头,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属下遵命。” 当宋宜一行人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山顶的祭坛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祭坛中央背立着一道身影,青灰色长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在张记糖行见过的张管事。 “恭迎圣驾——”张管事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缓缓转身,“陛下终究还是来了,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宋宜那张年轻的脸庞,眼神从志在必得变成了难以置信。 “怎么是你?”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以及愤怒。 宋宜站在张管事面前,耸耸肩,“怎么不能是我?张管事,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哦,或许,我应该叫你云义。” 站在宋宜身边的暮山诧异的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张管事。 云义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啊。” “不过,”他声音转冷,“你做的最愚蠢的决定,就是替你父皇来送死!” 他猛地抬手,数十名黑衣人从祭坛四周的石柱后涌出,将宋宜等人团团围住。 云义走到宋宜面前,一柄刀抵着他的喉咙,神情阴冷:“说,那狗皇帝在哪!” 暮山见状立即要冲上前,却被宋宜一个眼神制止。 宋宜垂眸瞥了眼喉间的利刃,竟还有闲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袖,“父皇龙体欠安,特命本殿代行祭天。” 一阵山风掠过,吹起祭坛上的尘土。 云义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癫狂:“好,好一个九皇子!没想到我布局多年,最后等来的竟是你!”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不过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猛地将宋宜拽到身前,对着四周的黑衣人厉声喝道:“除了九皇子,一个不留!” 说罢,他看着宋宜,在他耳边低语:“至于你,毁了我的计划,可不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就在云义下令的瞬间,宋宜对着暮山偷偷使了个眼色。 暮山虽然不愿,但还是在黑衣人一拥而上的瞬间,猛地挥剑劈开一个缺口,猛地往山下跑去。 “拦住他!”云义厉声喝道。 然而暮山在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纵身跃下祭坛旁的陡坡,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几名黑衣人里面跟着追了上去。 宋宜被云义死死按住,被迫目睹着眼前血腥的一幕。 那些所谓的精兵强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全部倒在血泊之中,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 还真是,“精兵强将”啊! 宋宜在心里叹气,有点无奈的吐槽着。 云义欣赏着眼前那些毫无反抗余地的那群人的尸体,笑的残忍:“啧啧啧,你亲爱的父皇,早就把你当成弃子了。这些护卫,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将宋宜粗暴地捆绑起来,扔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缓缓踱步,俯视着宋宜,俯视着他脸上那抹令人恼火的不屑,怒火中烧:“九殿下,我真是佩服你,同时也觉得你可悲至极。”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宋宜的反应。 宋宜也没让人失望,十分配合地仰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合格的观众,他知道对方想要的回应,也乐于给出这样的回应。 云义得到想要的反应,才满意的继续说:“宋宜,你可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你的外祖父,当年不也是在那场宫变中被处决的重臣之一?若不是你母亲当时已入宫为妃,你早就死了。而你如今还这般卖命,不过是想向皇上证明,即便血脉中流淌着‘逆臣’的血液,你依然忠心不二。” 宋宜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平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是可悲啊。”云义冷笑着,“你活着不累吗?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你母亲在宫中的位置。可惜啊,你父皇显然不信。这些护卫,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怕你,怕你身上流着的血,怕你终有一日会与我们联手,反将他一军。所以假意应允,实则将你送来送死。” 面对这番嘲讽,宋宜突然轻笑出声,“所以,你觉得我该加入你们?” “难道不该吗?”云义俯身逼近,“我们这些‘逆臣之后’,本就同病相怜。你外祖父的冤屈,你难道就一点不想替他洗刷?” “冤屈?”宋宜直视着云义的眼睛,“云义,你说得其实都很对。但唯独这件事你搞错了。我从不在乎你们这些人,谁该死,谁可怜,谁无辜。十八年前的旧事,孰是孰非与我何干?从始至终,我只想让我母亲能够在皇宫安安稳稳。” “你以为我需要你来提醒我父皇的猜忌?”宋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正因为我心知肚明,才更要亲手将你们送上绝路。这个世道,成王败寇,赢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你父亲输了,我外祖父也输了,既然如此,何来冤屈?” 他迎着云义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来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正义,也懒得听你的蛊惑,只是为了让我和母亲能够继续活下去。至于你们所谓的复仇——” 宋宜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不过是一群输不起的人,在做垂死挣扎罢了。” 这番话,如同利刃,一寸寸插进云义胸口。 他脸色铁青,紧紧攥起拳头。丝毫没发觉,这场语言上的较量,宋宜早就占了上风。 “云义,你说我可悲,但你难道不可笑吗?”宋宜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在他心上插刀子,“在我来之前,你不是一直天真的认为你的计划万无一失吗?你凭什么认为,堂堂天子会亲自来赴你这个逆臣之子的约?你也配?” 云义脸色骤变。 而宋宜并没有停止的打算,还在喋喋不休,“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为父报仇,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与你父亲当年的理念早已背道而驰。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作为,会作何感想?” “你住口!”云义再也忍不住了,厉声打断,一拳头直接落在了宋宜的脸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宋宜只是顶了顶发麻的腮帮,依然带着笑意仰视云义,挑衅道:“这就受不住了?原来云子平的儿子,也不过是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懦夫。” 云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向前逼近一步,再也忍不住:“你懂什么?当年我父亲云子平,身为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年我父亲在朝堂上死谏,要求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却被冠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宋宜静静地听着,沉默地注视着濒临崩溃的云义。 宋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通过杀害无辜百姓,制造恐慌,让民怨指向皇上?” “无辜?”云义突然激动起来,“我父亲不无辜吗?当年他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为那些被牵连的官员求情,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门生,转眼就成了指证他的证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之人!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尝,被自己子民唾弃的滋味!” 他绕着宋宜踱步,想到什么,一脸不屑:“你知道那群愚民有多可笑吗?只要给点吃的,对他们稍微好一点,他们就恨不得把你供起来。那群人,只要随便编几句,哄一哄,什么都信了。” 宋宜轻轻摇头:“我记得你父亲生前最重民生,若知道你现在用这种方式为他报仇,只怕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闭嘴!”云义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没有资格评判我!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隐姓埋名,像个蝼蚁一样活着,就为了等待这一天!”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自嘲:“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我本来想同你合作,现在看来你不愿意,那就去死吧。” 说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 27、第 27 章 就在他刀要落下来的瞬间,宋宜背在身后的手腕猛地一抖,挣脱开了绳子,躲了过去。 看着地上散落的绳子,云义呆了片刻,半晌才回过神来,扭过头看宋宜。 宋宜指尖把玩着一柄精巧的匕首,笑得漫不经心:“不好意思啊,我觉得我命不该绝!” 看着面前嘚瑟的宋宜,云义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大意了,竟然忘了搜身。”他抬起手,挥了挥。 四周的黑衣人立刻把他围了起来,将宋宜困在中央。 宋宜望着这一圈人,思考着自己的胜算有几成,但嘴还不忘说话:“对了,我刚才就很想问,这群人,莫非都和你一样,都是当初诛九族没杀干净的?” 云义扯起嘴角,“猜错了,只是与我有相同抱负的同道中人罢了。” “哦!”宋宜扬着声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说朝廷总不能全是饭桶,出现这么多漏网之鱼。那他们就是纯粹的谋逆咯?” “脑子转的倒是快,只可惜没什么用。” “还有什么问题吗?”云义做了个手势,黑衣人一步步朝着宋宜靠近,他脸上露出残忍地微笑,“死之前,不能带着问题下去啊,那多憋屈啊。” 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宋宜正发愁怎么拖延时间呢,没想到云义这蠢货还主动提出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拖延时间有什么用,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晚死一刻,谁会不愿意呢? 他想了想,突然指着那个假扮云义的人,问道:“我想知道,十年前,他杀死了一个八岁的小孩,那个孩子的尸首在哪?”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假扮者明显一怔,他下意识地看向云义,两人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困惑。 见他们这样的神情,宋宜嗤笑一声,“怎么?你们手上的鲜血太多,连这么一条人命都记不清了?” “详细些。”云义皱眉道。 这个问题,没人想到。他们本以为会问一问那些死者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选择那些人,结果问了一个看起来和宋宜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十年前的旧事。 云义没印象,宋宜还可以理解。但这个假扮者竟然也没印象,看来,林向安审问的时候,根本没问这件事。 这倒是宋宜没料到的,如果能活着的话,他倒是真想问一下林向安是怎么想的。 “那时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无意间得知你们蛊惑民心的勾当,要去官府举报。你们得知后,在他们的吃食里下了毒。一个孩子侥幸逃脱,另一个被你们杀了。” 一经提醒,假扮者有了印象。 他警惕的盯着宋宜,紧紧攥着手里的刀,“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你们老大说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宋宜耸了耸肩,朝着云义扬了扬下巴。 假扮者迟疑着,回头看向云义,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云义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啧。”宋宜不耐烦的叹了口气,“不是说让我问问题吗?怎么一个个开始问我问题了?耍赖啊!” 云义盯着宋宜,他觉得这人真是神奇,明明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放松,这让他都有点不自信了。开始怀疑宋宜是不是有后手。 这种猜测让他不想再和宋宜拖下去了。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告诉你之后,九殿下,你就可以上路了。” 说完,朝假扮者扬了扬下巴。 那假扮者才开口:“在南门外的那片荒郊。” 宋宜追问:“具体点。” “从南门走出去,一直直走,然后有一个分岔路口,往西边,有一个枣树。就在那枣树底下。” “原来这么近啊。”宋宜脸上挂着笑,袖子底下的匕首被紧紧握着,长时间维持这一个动作,握得手臂发麻,但面上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那等我死了,可以的话,就把我也埋在那里吧。” 话音刚落,云义就开了口:“避开要害,别让他死了,最后一刀,我亲自来。” 宋宜在心中苦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知道了也无用了。 若真如民间话本里说的那般玄乎,等他死后,或许还能托个梦,把这话带给该知道的人。 思绪未落,宋宜在黑衣人围上来的瞬间猛地挥出匕首。 刀光乍现,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动作骤然停滞,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后重重倒地。 另一人趁势从左侧袭来,那宽大的袖口终归成了累赘,他急忙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一瞬,冰冷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在他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退了两步,整个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咬紧牙关,趁着对方收刀的间隙猛地前刺,匕首精准地没入另一名黑衣人的肩胛。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但背后的破绽已露。一记重踹狠狠落在他的后心,宋宜向前扑倒,胸口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匕首也脱手飞出,在石面上滑出刺耳的声响。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到云义面前。 宋宜垂着头,剧烈喘息着,额前散落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上。鲜血顺着他垂下的左手连绵不断地滴落。 祭坛斑驳的石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还真是狼狈啊!九殿下,还有什么遗言?”云义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他举着匕首,用刀面拍了拍宋宜的脸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锋利的刃口在宋宜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珠缓缓从伤口渗出。 遗言吗? 宋宜努力抬起头,直视着云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遗言,一时间竟然头脑空空。 暮山已被他支走去求援,百花楼的地契早就藏在李明月的桌子底下,悄悄过户给了她。至于母妃,他的死,应该足以消除父皇对她最后的猜疑了吧。 够了,好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事了。 这样死,虽然有点狼狈,但好像也不错。起码,每个他在意的人,都被他妥善安置。 只是脸上这道伤,怕是破相了,不好看了。 他笑了起来,摇摇头,随即平静地闭上双眼。 在云义抬手的瞬间,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林向安那张脸最终停留。 没想到自己死前见得最后一个人,竟然是他。 可惜了,似乎没怎么见过那人笑的模样。 不过,终究是见过一次的。 那就够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云义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宜睁开眼睛,只见一支箭深深没入云义执刀的手臂,又准又深。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向安已经冲了过来。 他剑未出鞘,仅凭剑鞘便重重击在一名黑衣人腕部,那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林向安已侧身切入宋宜与黑衣人之间。 另一名黑衣人慌忙举刀劈来,林向安左手顺势一带,将宋宜往身后护去。 待众人回过神来,宋宜已被林向安稳稳护在怀中。 宋宜怔怔地仰望着林向安,失血过多的唇瓣苍白干裂,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清晰地感受着林宜安稳稳托住他后背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却仍觉得这一切太过虚幻。 他这是,死前的幻觉? 不是说人死之前会回顾一生?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偏偏只幻化出这一张脸来。 “殿下,您还撑得住吗?” 林向安视线落在那不断滴血的手臂,甚至不敢晃动宋宜。 他的声音将宋宜从恍惚中唤醒,宋宜晃了晃身子,牵动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 终于确认了自己还活着,这些不是幻觉。 “你一个人?” 宋宜借力将手臂搭在林向安肩上,目光扫过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下飞快盘算着:若是林向安独自前来,还要护着他这个伤员,从这群黑衣人手中脱身的胜算能有几成? 虽然对面人不多,但林向安若要是顾及自己,恐怕也不一定有太大胜算。 “不,”林向安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还带了一个。” 林向安话音刚落,暮山便带着一身尘土疾奔而至。 林向安小心地将宋宜移交到暮山怀中,生怕牵动他手臂的伤口,“护好殿下。” 暮山在看到宋宜满身血迹时瞳孔骤缩,立即撕下衣摆为他紧急包扎。 就在林向安转身的瞬间,宋宜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拽住林向安的衣袖。失血让他的指尖冰凉,手上的血渍也蹭到了林向安的衣袖上。 “留活口” 林向安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臣明白。” 暮山立即将宋宜护在身后,长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林向安则转身面向残余的黑衣人,手中长剑在夕阳下泛着的寒光。 西山山顶的视野很美,尤其是夕阳西下。 宋宜望着林向安的背影,那道夕阳的光,给林向安镀了层金边。 他思考过种种可能,唯独不曾预料,会是这样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劈开生路。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睛。 看来,他宋宜还真是,命不该绝。《 》 28、第 28 章 宋宜再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西山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而是一质朴的木质屋顶。 一股熟悉的沉香充斥着整个屋子,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一阵刺痛从手臂传来,虽然难忍,却让他确信这只手还好好地连在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这寺庙。 他望着屋顶纵横的椽木,第一次觉得这原本令他烦闷的沉香,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心。 “殿下,您终于醒了。” 暮山端着药碗推门而入,一进屋,就看见宋宜睁着眼,急忙快步跑到床前。 “啧,慢点。” 宋宜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机灵,不悦地扭头看过去。对上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怔住了,吐槽的话尽数收了回去。 暮山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哽咽:“殿下昏迷了三日,属下,属下真是担心坏了。” 他将药碗小心放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 “您可觉得哪里不适?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看着暮山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无奈地牵了牵唇角,叹了口气:“你哭什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掉眼泪呢?” 声音虽然虚弱,但看见自家主子有精力调侃自己,也放下心来。 三天吗? 真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他这时才想到另一个人,连忙问暮山:“林向安呢?” “林将军当天夜里就走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说他从没来过这里。”暮山低声回话,顺手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宋宜点了点头,这林向安倒是个明白人,看来已经猜到了此事背后的蹊跷,不用他多言就自行避开,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不用他编理由解释为何堂堂司卫将军会来救他。 “对啊,为什么回来救我?” 宋宜一愣,在心里反问道。 那天,林向安的出现就像一场梦,与真实沾不得一点边。 若不是暮山这个见证者,他真会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可他又切切实实的救了自己,像个英雄一样,挡在自己面前。 “殿下?殿下?” 暮山见宋宜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宜回过神来,把那些感慨抛在一边,继续正事:“那云义呢?” “昨日已将他押回府中了。医师说您伤势未稳,不宜挪动,属下便自作主张,先将您安置在此处静养。” 宋宜在暮山的搀扶下缓缓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闻不得这苦,捏着鼻子,一口喝掉。 喝完,他把碗塞给暮山,朝暮山伸出手。 “什么?”暮山抱着碗,愣愣的看着伸到他眼前的那张手。 他不确定的将碗再塞回宋宜手上,宋宜沉着脸,也不说话,粗暴的又将碗塞回去。 “殿下,您这是要什么啊?” 暮山搞不懂宋宜的暗示,挠挠头,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蜜饯!” 嘴里充斥着药液的苦涩,宋宜并不想多说话,吐出两个字,又再一次闭上嘴。 “原来殿下要的是这个啊。”暮山摊了摊手,“没有。” 见宋宜震惊的眼神瞪过来,他赶紧解释,“您都这样了,我哪有闲心去买什么蜜饯啊。等一会,一会我下山,第一件事肯定是给您买蜜饯。” 说完,见宋宜还一副苦大仇深,不愿意张嘴的模样,在一旁悠悠吐槽:“您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喝药得吃糖啊。” “暮山!”宋宜斜着眼瞪他,“你是活够了是吧!” “不敢。您都一门心思哄骗我,保我性命了。属下怎么能活够呢。” 说着,说着,暮山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委屈。 “您都不知道我拿着令牌下山之后,那群驻军根本不听我的,说皇帝下了死命令,不得擅动。我那时才反应过来您在骗我......” 经这么一番折腾,宋宜嘴里的苦味已经消下去大半。他伸出右手,拍了暮山脑袋一下,打断了暮山的煽情。 “少给我来这一出,还敢翻我的账。准备准备,我们也该下山了。” 暮山一愣,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恢复了正常,“这么快吗?殿下不如再找医师来看看,再做决定。” “不用,我......” 宋宜话还未说出口,暮山就站起身来,“殿下稍候,属下这就去请医师过来。”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宋宜望着他匆忙的背影,摇了摇头,终究没再阻拦。目光落回手中的药碗,他撇了撇嘴。 窗外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传来,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平静祥和。 宋宜在医师诊脉后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 暮山虽仍不放心,却拗不过自家主子的坚持,只得在次日清晨收拾行装,准备下山。 晨光熹微中,钟声尚未敲响,只有早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 宋宜披着暮山为他准备的外袍,打着哈欠,缓步穿过庭院。经过正殿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殿内香火缭绕,佛像庄严慈悲。供桌前摆放着签筒,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下这便要启程了?” 住持缓步而来朝,着二人合十行礼。 宋宜颔首:“是啊,总不能一直叨扰佛门清净。” “山寺虽简,却能让人心境平和。对殿下而言,暂居此处静养,未尝不是一桩善缘。” 宋宜笑着摇摇头,“大师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性子,怕是终究与佛门无缘。” “那殿下此刻为何还要驻足,难道并非不舍?” 宋宜指着前面的签筒,“倒也不是不舍。只是临走前,想要求一支签罢了。” 他在签筒前驻足,略一迟疑,伸手取过那只被无数香客摩挲得光滑的竹筒。紫檀木的签筒触手生凉,上面细细雕刻着莲花纹样。 宋宜缓缓跪在蒲团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他合上双眼,将签筒捧在胸前,开始轻轻摇晃。 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叩问着不可知的命运。他的动作很慢,左臂的伤让他不得不放轻力道,到看起来有些郑重。 求什么? 他其实并不知道。 原本上山时,是存了这心思的。如今要走了,便想将这份未竟之念补上。 既然不知具体所问,那便问问最虚无缥缈,也最牵动人心的吧。 他在心底默念:那就问问,我的前路,最终能否得一个好结果? 哐当—— 一支竹签从筒中滑落,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宋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下,刚要俯身去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支签。 那是一只武将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正捏着那支竹签。 宋宜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只见林向安逆光而立,将手中的签递给他。 “殿下怎么想起来求签?” 宋宜摩挲着签上的字,却也并未急着看。 他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的签筒,“林将军要求吗?” 林向安顺着宋宜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算了,求签对我来讲只会徒增烦恼。” “徒增烦恼?为何?” “若是求得吉兆,便会日日盼着应验,患得患失;若是凶兆,又难免耿耿于怀,徒增烦忧。倒是不如不求。” 宋宜捏着手里的签,撇撇嘴,“这么说来,林将军确实不适合求签。你这样的人,就该蒙着眼睛,一往无前地往前冲才是。”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殿下这是在说臣像头蛮牛?” “能听出来,说明我说得还不够隐晦。”宋宜轻笑,将签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手不方便,劳烦将军帮我放回去。” 林向安接过签筒,没说什么,转身将签筒放回原处。 宋宜将那张薄薄的签纸捏在指间,并未立即展开,只是与林向安并肩,踏过古寺的门槛。 寺外天光豁然开朗,山间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殿内沉郁的香火气截然不同。 “不同我们一道下山?”宋宜侧首问道。 林向安摇了摇头,“臣还有些琐事需先行处置,不便与殿下同行。” 宋宜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林将军自便。” 两人在寺门外别过。 宋宜在暮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直到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山道上,宋宜才缓缓展开了那张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签文。 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第十二签:武吉遇师(上签)。 其下的签诗墨迹古朴: 时临否极泰当来,抖擞从君出暗埃。 若遇卯寅佳信至,管教立志事和谐。 宋宜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他的结局竟是这般光明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签”那两个字。 这与他先前所预料的全然相反的结果,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是自嘲,是觉得荒谬,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他将签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窗外,是下山的路。《 》 29、第 29 章 先放一章,坐等盗文盗。 等明天再放正文。 如果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文学城,观看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