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阴湿男二后他重生了》 第一章 出逃 雨夜。 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院子里的砖石地上。 身形单薄的女子跪在院子里,浑身的温度早就被雨水带走。 她正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绷直脊背,不肯泄露丝毫脆弱,被人看了笑话。 前方,两个人影映在屋檐后的雕花门窗上。 温暖的屋内,有尖利的人声传出。 “老爷,快让霜儿起来吧,再这么跪下去,她哪里吃得消?” “哼!她主意大,不吃点苦头,怎么会知道我和你的良苦用心。” 云霜在心里冷笑。 良苦用心? 她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看见姨娘莫梦柔婀娜的身影。 惊雷闪过,姨娘站在屋檐下看着她。 刚刚那朵解语花,此时脸上却满是恶毒畅快的笑意。 嘴里劝诱道:“霜儿啊,在这幽然城,凉王就是土皇帝。能做他的妾室,当真是你八辈子的福气。快别耍小性子了,进来跟你爹服个软儿。别真把身子搞坏了,苦的还是你自己。” 云霜却不答话,只死死盯着映在镂空花窗上的那个身影。 她的亲爹,就是这么糟践她的。 凉王,年逾六十! 她才十六! 心中最后的一点儿希冀,也随着源源不断的雨水,从她的心底流干了。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一晃。 动作太过突然,将姨娘看得一愣。 便听见她说:“爹的态度,女儿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姨娘连忙出声阻拦道:“诶!霜儿你这是何意?快回来,莫非还怨上老爷了?” 她声音尖利,即便雨水滂沱,也盖不过去。 云霜只当没听见她在挑拨。 “敢怨为父?!就算是病了残了死了,也得给我嫁去凉王府!不听话,长脾气了。还是我怜惜她幼年丧母,平日里太纵着她了!” “老爷,快消消气,霜儿她毕竟也是被宠大的孩子。” “你替她说话,她可不会领情!当初要不是她害得你小产……” 云霜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以生病耽误婚期为借口,将姨娘安排的丫鬟支去烧洗澡水后,她赶忙翻找出一个布皮,将首饰盒里的首饰和一枚银锭打包,一股脑都塞进怀里。 而后,头也不回地扎入雨夜。 云府的西院墙底下,有一个狗洞。 雨夜无光,云霜循着记忆摸索狗洞的位置。 此时府内的人都在屋内躲雨,想来不会那么快发现她失踪。 可她还是心慌,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 终于摸到院墙上的那个缺口时,已是心跳如擂鼓,她毫不犹豫地钻进狗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如天边的惊雷般炸响在她的耳边。 “咦,怎么有个人?” 浑身的血液顷刻间便烧起来,一时间脑子空白,只不管不顾地往外钻。 不能被抓回去! 绝对不行! 然而等她钻出去,才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站在院墙外。 抬起头,只见黑压压一片。 她慌得拔腿要跑,却被那黑影一把拉住,塞进停在边上的马车中。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件厚毛披风兜头罩过来,暖得她浑身一激灵。 马车平稳地驶离。 云霜裹紧披风,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青年男子。 马车内烛火如豆,映照出男子英俊深刻的面容。 他姿态风流,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宽大的身躯上竟然只穿着单衣。 雨水打湿了衣衫,贴在胸前,可疑地露出些肉色。 云霜木着一张脸,挪开了视线。 一张嘴,牙关打颤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只问:“你是谁?” “你是云霜吧?” 云霜不敢接话。 那人颇有礼貌道:“云姑娘,我姓赵,名步渐。” 没听说过。 “之前我一直在中原,与你外祖父有些往来。这次他知道我回幽然城,托我过来看望你。” 云霜一怔,她没想到外祖父竟然还活着。 怔愣之后,不由涌起心酸。 当初娘过世,外祖那边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爹和姨娘说,他们是嫌弃娘当初跟爹私奔才不来的。 她干巴巴地问:“外祖父,他们还好吗?” 赵步渐点头:“他老人家身体康健,你外祖母也好,有你两个舅舅照顾。” 云霜喃喃道:“……那就好。” 好什么,她其实也不能明白。 赵步渐又道:“二老惦记你。” 云霜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眼眶发酸:“真的?” 他含笑点头,给她倒了杯热茶。 云霜伸手接过。 她指尖已经冻得麻木,都没发觉碰到了对方。 “云姑娘,你离开云府,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云霜双手捧着茶杯,如实相告:“我想去中原,看看我的外祖父母。” 赵步渐微微挑眉,有些惊讶。 “你一个人?” “……嗯,有何不妥吗?” “云姑娘只怕没怎么出过远门。” 云霜有些发窘。 她哪里是“没怎么出过远门”,她根本是连门都没怎么出过。 “你一个姑娘家,要想去中原,只能走官道去过云关,入关之后还好说,但关外这一路,凶险万分。” 听他这么一说,云霜只觉无措。 便听赵步渐道:“过段时日,幽然城的事情了结了,你随我一同去中原,如何?” 云霜看向他,不确定问:“当真?” “自然,我本就常驻中原。” “那……那这段日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赵步渐弯起眼睛:“你就先待在我身边吧。” 第二章 簪子 赵步渐将云霜带回了他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际是幽然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叫醉梦楼。 五层高的醉梦楼,赵步渐住在最顶层。 云霜被安置在他隔壁。 热水澡泡了一半,还没等她搞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正经场所,就一头栽倒,晕过去发起高热。 等她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赵步渐坐在她床边的案几前,低头正写着什么。 她的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更是干得厉害。 张嘴想要说话,却连连咳嗽不止。 赵步渐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她。 赵步渐转过头,吩咐道:“揽月,去将大夫叫来,再叫人来把我的东西都撤去。” 云霜这才发现屋内阴影处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个叫揽月的姑娘走近了,云霜看出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头发用油篦过,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拉扯得本就细长的眼睛更加细长。 “楼主,您衣不解带地照顾云姑娘整整三天了。云姑娘醒了,您也该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赵步渐没有说话,只转过头看她。 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不怎么好看。 只见揽月脸色大变,简直像是要被吓哭了,忙不迭地跪下请罪。 “下去吧。” “是……” 赵步渐回过头来,俊美的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 云霜心头一跳,没察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移开视线。 “多谢赵……赵……” “叫我步渐便是。” “……” 这人未免也太自来熟了些。 姨娘给云霜留下的阴影太大,让她本能地警惕这种变脸如翻书的人递来的善意。 虽然他说是受外祖父所托,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整整三天…… 要说他毫无目的,只怕三岁小儿都不信。 她暗自瞥他一眼,原本到嘴边道谢的话也咽了回去。 “赵……赵公子,我那一锭银子,当做诊费可够?” 她浑身的衣服都换了个干净,藏在怀里的布包自然也没了。 虽然心在滴血,但比起欠人情,她还是更愿意出点血。 一锭银子做诊费足矣,不过……要是能剩下一些给她做路费就更好了。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赵步渐从他的怀里掏出布包。 布包打开,三根簪子一个手环一对耳坠,还有那一锭雪白的银子,整整齐齐地摊开来。 赵步渐将两根木头簪子拿起来。 “这两根木头簪子泡了水,我帮你抹了些油,防止开裂,后面要好好保养。” 云霜盯着簪子,眼眶控制不住红了。 这些首饰都是娘留给她的,因为不值几个钱,才免于被姨娘给抢走。 “这两根簪子,我看着是一对,你若是真想谢我,不如将其中一根送给我如何?” 云霜看着那两根木头簪子,一根簪头雕刻着荷花,一根簪头雕刻着荷叶。 片刻后,幽幽道:“既然赵公子如此要求,那便将这两根簪子都赠给赵公子,聊表谢意。” 赵步渐脸色一僵,有些哀怨地看着她。 “唉,赵某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说罢,将两根簪子都放入布包,整个递给她。 云霜接过,正准备将银锭拿出来,便听到门被敲响。 门外道:“楼主,我来给云姑娘复诊。” 赵步渐正色道:“进来吧。” 一个中年布衣包头的大夫走进来。 他先向赵步渐拱手作揖,等赵步渐点头后,才放下药箱打开,从中拿出丝帕和小枕。 “云姑娘,请将手放到这里。” 赵步渐柔声道:“别怕,你只是染了风寒,好好保养,便能恢复如初。” 云霜心道,我怕的倒不是这个。 这些人叫赵步渐“楼主”,对他态度恭敬至极。 可这醉梦楼,光听此时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欢笑声,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场所。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话云霜一直奉为圭臬。 那大夫正在号脉,听了赵步渐的话,却是惊讶抬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赵步渐见状,皱眉问:“怎么了?” 大夫忙收回手,笑道:“云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猛药可去,用温补的药即可。呵呵,在下刚刚大惊小怪,只缘第一次见楼主如此待人罢了。” “多话。” 那大夫连忙拿着药箱告退。 赵步渐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听他们瞎说。” 云霜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 赵步渐却摇摇头,道:“你的东西收好就是。” 他这么说了,云霜再纠缠也是无用。 只能道:“既然赵大哥……和我外祖父有往来,又受他之托照顾我。那等到了中原,我自然会将赵大哥对我的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老人家。” 赵步渐听见“赵大哥”这个称呼,有些惊讶。 眸光沉了沉,正要说话。 云霜赶忙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什么地方是云霜能帮上忙的,还请赵大哥直言。” “救命之恩,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什么?!” 云霜瞪大了眼睛,吃惊万分。 心绪如电,还未等她捋出个头绪来,赵步渐抬手掩住下半张脸,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逗你玩的。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如何照顾你都是应该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过,你可别真把我当哥哥看待。” 他的手,慢慢从脑袋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着她的脸。 云霜怔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越靠越近。 忽然,她冷不丁道:“是你让他们说那些话的吧?” 第三章 危险 赵步渐的手放下来,有些疑惑问:“什么?” “揽月和刚刚的大夫,明明都如此畏惧你,又怎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见赵步渐眼神里的温和缱绻缓缓消散了,变得黑沉沉的。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赵大哥,有什么事云霜能帮上忙的,云霜一定尽力而为。但……云霜毕竟是良家,若是逼良为娼,只怕……” 刹那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向她,像是属于某种野兽。 她浑身汗毛直立,隐约明白的了赵步渐的可怕之处。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 哪种人? 他的行为本就可疑,又怎能怪她多想呢? 赵步渐被她的话气到了,站起来,背对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等了半晌,只看见他背脊起伏。 无奈,她只能先低头:“赵大哥,我不大会说话。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跟你道歉,千万别因为我的话生气。” “……霜儿,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太过聪明,又不是你的错。” “霜儿”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莫名其妙的缱绻意味。 赵步渐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只是那笑丝毫不达眼底,像是一张面具,充满了危险。 对于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云霜再熟悉不过。 姨娘常常就是用这副表情应付她。 “霜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相信我。” 没等云霜说话,他又道:“霜儿,当真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的。” 她忙问:“什么事?” 赵步渐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你会帮得上我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揽月带着两个仆从进来,将床边属于赵步渐的一应物件都搬了出去。 揽月抱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醉梦楼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病好了,你就赶紧出去!” 云霜心不在焉:“知道了。” 她如此配合,倒是让小姑娘呆住了。 “你真的愿意走?” 云霜还在回想刚刚和赵步渐的交锋,企图从中找到一点头绪。 闻言,没好气地回呛道:“这里是个什么好地方吗?” 揽月一听便急了。 “这里当然是好地方!醉梦楼!全幽然城,全西域,乃至全大虞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你这个土包子,根本没见过世面!” 云霜故意激她,皱眉不屑道:“酒楼?那不就是商?区区商户,口气这么大?” 揽月直接跳脚,指着她的鼻子,脸色通红:“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喘上了!我家楼主姓赵!你懂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整个西域,赵氏比齐氏可管用得多!” “齐”乃国姓,她这话的确大逆不道。 “你说这话,凉王知道吗?” 揽月听她说起凉王,脸上的怒意忽然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 就像和人争论学问高低,结果发现对方连《论语》都没读过。 “凉王算什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凉王来醉梦楼,也只能在我家楼主的脚下,或住或耍,就这,他还高兴呢!” 这下,云霜是真困惑了。 她也没想到,一个幽然城,有土皇帝就罢了,还不止一个。 远在中原的皇帝知道这事吗? 不过,既然赵步渐能压凉王一头,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害怕云家的人来抓她回去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高亢的哨音,即便身处五楼之高,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洋洋得意的揽月听见后,脸色一变。 “亲娘诶,怎么说凉王凉王就到?别是被我念叨来的吧?” 云霜闻言,来了兴趣,准备下床去窗边看看情况。 揽月一把拉住她。 “你不许动,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云霜笑道:“你不是说凉王不敢得罪你家楼主吗?那我出去又有何妨?” 揽月被她噎住,瞪着眼睛。 “为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让凉王下不来台可不值当!你哪儿也不许去,否则……否则我便将你的衣服扒了!” 云霜脸沉下来,心想她也忒毒了些。 揽月将门和窗户都关严了,坐在床边,和云霜大眼瞪小眼。 然而楼下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醉梦楼作为酒楼,背靠赵氏,一向以风雅场所自居。 每日营业到深夜,也多是靡靡丝竹声,间或杯盘碰撞,欢声笑语,声音传到五楼,已经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凉王带来的这伙人,显然是闹事来的。 声音怎么大怎么来,壮汉砸东西,泼皮泼妇骂街,吵吵嚷嚷,直冲云霄。 即便身处五楼,门窗紧闭,云霜也仍然能听见他们在闹什么。 “把云家小娘子交出来!” “云家的小娘子,与人私奔,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踪迹!究竟何人将她带走了?” “云家老爷失了独女,这几日在家茶饭不思,老父亲一片爱女之心啊,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云霜听着听着,听出些不对来。 虽然他们是在冲醉梦楼闹事要人,可声音其实一直集中在街道上。 而且都是指桑骂槐,并没有点名道姓。 只怕砸的东西也是自备的。 看样子,揽月的话的确有七分可信。 凉王是真的不敢和赵步渐撕破脸。 揽月脸皮一抽一抽的,再次听见“哗啦”一声响,她终于是忍不住站起来,推开窗往外望。 “哼,一群没种的东西,在街上唱大戏呢。” 一转眼,云霜的脑袋挤过来。 “真是热闹。” 揽月慌里慌张地将她拉进去,又将窗子关上。 “你要死啊!被下面的人发现了,岂不是闹得更凶?!” 云霜身子到底还没好全,被她这一拉,脑袋隐隐作痛。 揽月见了,翻了个白眼,将她塞回床上。 “你可别添乱了。安生些,楼主好不容易回来,还要为你操心,我们这些人看得心里可不爽快。到时候往你的吃食里吐口水。” ……好毒。 第四章 毒杀 云霜是彻底怕了她了。 外面的动静闹了得有两个时辰。 骂街的男女嗓子好得惊人,一直没停过。 街道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最后甚至惊动了官兵来维持秩序。 云霜躺在床上,心其实一直悬着。 她盯着房门,等着什么时候门打开,凉王那个老头子走进来,命人将她带走。 盯着盯着,她便睡了过去。 梦里,一张模糊的脸凑在床边,笑起来只剩零星的几颗牙齿,口水流出来,滴在她的脸上。 “孽障,还不快伺候好凉王!” 云霜被恶心地够呛。 她翻过身,“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一下子,所有的恐惧恶心难受全部都被吐了出去,她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迷蒙的双眼,屋内灯影晃动,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唇边的脏污。 “娘……” 她下意识地叫出声,带着哭腔。 那人身子一僵,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不是说已经退烧了吗?怎么像是烧糊涂了?” 她听出是赵步渐的声音。 一时间彻底清醒过来,倍感窘迫。 她没有烧糊涂! 她只是没睡醒! 云霜尴尬地开口解释:“我……刚刚梦见我娘了。” 赵步渐将手中的帕子递到身后,两只手搓暖了,放到她额头上。 还是有些凉。 云霜克制住想缩脖子的冲动。 “你刚刚说梦话了,‘滚开’,‘别碰我……之类的。” 言下之意,她不可能梦到自己的娘。 他这是在报她之前戳穿他的仇吗? 她脸更红,只能岔开话题,问:“凉王走了吗?” 赵步渐点点头,手仍旧放在她的额头上。 “我和他说了,你是我的人。再等半月,我便带你回中原。”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半的脸被烛光点亮,可另一边脸明明离她更近,她却看不清。 凉王前脚刚走,翌日一早,莫姨娘又来了。 说是要接她回去。 “真是小家子气,竟然派个姨娘过来。诶,你们云家上下都这样?” 揽月站在床边,看着她喝药,出言讥讽。 她以为这话会让云霜跳脚。 谁知云霜面色平静地喝完药,小脸被苦地皱起来,硬是一声不吭,将药碗递还给她。 揽月冷哼一声,接过药碗,道:“你家里人都来接你了,你还想赖在这儿不走?” 云霜自己拿了颗蜜饯放进嘴里,咂摸半晌,才道:“她不是来接我的,她是来要钱的。” “怎么可能?你爹不要你了?” “不然你以为凉王为何会来闹?本就是我爹将我卖给了凉王。” 揽月张了张嘴,细长的眼睛里难得冒出些同情来。 “你这些家里人……都……” 云霜道:“她现在在哪儿?带我去。”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拿起衣架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揽月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子上,拦住她。 “不行,楼主说了,不许你出去。” “你这人也忒怪,一会儿赶我走,一会儿又不让我出去。” 揽月扬起脸不看她:“我们当然想让你走,可这是楼主的命令!” 云霜道:“我必须去。否则,她狮子大开口,破财的可就是你家楼主了。” * 醉梦楼四楼,西厢房内,莫梦柔如坐针毡。 带来的两个丫鬟都被扣在了楼下,她一个人,面对对面三个人,实在有些发怵。 尤其中间那个男人,那般英俊,年纪看着比她小得多,气势却吓死人。 她大气不敢喘。 在云府内做主子做久了,倒是忘了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了。 赵步渐一盏茶喝了一半,方才放下开口。 “你是云府的姨娘,按理说算是云霜的长辈。可你做的那些事,说出来可不光彩。” 莫梦柔从未见过赵步渐,却莫名觉得他洞悉一切,是个难缠的人物。 他这话一出,莫梦柔霎时有些心虚。 可一想到昨日,凉王登门,将给的礼金都要了回去,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好歹养了这丫头十来年,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旁人。 “什么光不光彩的。你也是说笑了。云霜可是我云家唯一的孩子,从小不愁吃穿,长成大姑娘,容貌秀美,一看就没吃过苦。你一个外人,哪有挑理的?” 她越说越有底气。 原来最厌恨云霜的那副上等容貌,如今竟也好意思拿来当做没亏待她的证据。 “不然凉王怎么会看上她,你又怎会为了她得罪凉王?若非她爹和我这么多年悉心教导……” 这话传到门外云霜的耳朵里,她都忍不住笑了。 姨娘的脸皮倒是一直都这么厚。 忽然,她听见赵步渐说道:“云夫人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吧?”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令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半晌后,才听见莫梦柔尖声问:“你这是何意?” “我最近收到的消息,你一直在用的那个大夫,不仅会治病,还会用毒。” “……云霜她娘明明是病逝。你别想仗势污蔑人!” “若是将那大夫叫来严刑拷问一番,你猜他会招吗?” “你尽管拷问便是。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云霜站在门口,双眼腥红,死死瞪着姨娘。 “我娘的死,到底跟你有关系吗?” 她一边问,一边朝姨娘走去。 莫梦柔看见她,原本还想着端长辈架子先压住她。 可她步步紧逼,面目越发狰狞,莫梦柔实在害怕了,忙不迭躲到椅子后面。 “云霜!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娘死的时候你也在,要是我做了什么,她会不告诉你吗?!” 这话一出,娘死前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从云霜眼前飞速略过。 娘拉着自己的手, 放在姨娘的手心,殷殷嘱托姨娘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好好听姨娘的话。 娘那时候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还有……浓浓的不甘和绝望。 她一个人,从中原千里迢迢追随丈夫来到幽然城,举目无亲。 短短两年,丈夫的心就已不在自己身上,女儿又小得可怜。 她哪里料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这么死去呢? 她的心中或许有了怀疑,可姨娘多会伪装啊。 拉着她的手,哭得比云霜还伤心。 再多的怀疑,也只能随她下葬。 云霜目眦欲裂,冲向莫梦柔。 “我娘那么好一个人,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她豁出去,伸手直往莫梦柔的脖子抓去。 “我早该想到的,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你都能拿来算计,你这样的蛇蝎心又怎么会好好照顾我娘!” 第五章 暗室 云霜几乎已经疯了,莫梦柔被她逼到墙角,双手护着脸,不断尖叫着救命。 赵步渐见她跟疯魔上身一般,怕她着了道。 忙上前强硬地掰过她的身体,双手紧紧禁锢在胸前。 云霜拼命挣扎,想要跳出去和莫梦柔同归于尽。 然而赵步渐的力气太大了,她像是被绑在一堵墙上,根本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仆从上前将莫梦柔按到地上,带了出去。 赵步渐轻轻拍打起云霜的后背。 “霜儿,先冷静下来。你可以慢慢跟她算账,她逃不掉的。” 云霜满腔愤恨顷刻融化成泪,溃堤而出。 一时间哭得昏天黑地。 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赵步渐胸膛的衣襟已经湿透了。 她尴尬地推开赵步渐,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脸。 “霜儿,斯人已逝,不要太难过了。” 云霜摇摇头。 她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赵步渐,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可问出的话却格外冷静。 “你怎么会知道我娘是被莫梦柔害死的?” 赵步渐镇定自若道:“幽然城内的大事小情,都瞒不过赵家的眼。不过,我也是刚知道。” 云霜就这么看着他:“所以,你们赵家,明知道有人出手害人,却装作不知道,任由她得逞。” 赵步渐闻言不由蹙眉:“赵家本就是活在暗处,很多事情都不便插手。霜儿,你别怪我。” 云霜垂下眼帘,哭过之后,心里空空的。 她不怪他。 世人凉薄,连亲生父亲都指望不上,她又怎会指望一个陌生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赵步渐:“赵公子,她毒害主母,罪无可赦,当以律法处置。” 说罢,她抬脚要走。 却被赵步渐抢上前来一把拉住。 “霜儿,你要去哪儿?” 这话出口间,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脆弱恐惧,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云霜莫名其妙地回头,却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的手如同铁钳,根本不让她有挣脱的机会。 “放开我!” 云霜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甩开了手挣扎,哪怕皮肉骨被扯得生疼,她也非要将手臂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不可。 “不可能!霜儿,你为什么不肯信我,我也有难处,很多事我来不及弥补,你不能因为我无能为力的事怪我,这不公平。” 云霜停下动作,和他僵持着。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步渐逐渐恢复了理智,只是仍旧没将手放开。 “……霜儿,你娘的事,我很难过。如果她还活着,你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你本来应该明艳快乐……” “够了!” 云霜听不下去。 “赵公子,你是个守诺之人。看在我外祖父的面子上收留我,我感激不尽。但是这件事是我的家事,着实与你无关。” 赵步渐的确对她照顾有加,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刚刚他的那些胡言乱语,几乎可以让她确定一件事:赵步渐是把她当成了什么人的替身。 “赵公子,我是云霜不是别人。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只为我娘枉死伤心,并不为我如今的模样自怜。” “你也该分清楚,镜花水月,别执迷到最后,一场空。” 赵步渐的手缓缓松开,看着她,陷入怔愣。 云霜双手脱力,骨头隐隐作痛,手心已满是手汗。 走出去,揽月站在门口,正一脸呆滞地盯着她。 云霜问:“莫梦柔被带到哪里去了?” 揽月只觉脖子凉飕飕的,脑袋似乎随时都要搬家。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云霜身后。 “随我来吧。” 赵步渐带着云霜到了醉梦楼的地下。 一路往下,她也越发忐忑。 地下光线昏暗,一个青壮男子打着灯笼走在两人身前引路。 “放我出去!你们这是强抢民女!你们这是无法无天!” 黑暗中,莫梦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令云霜震惊的是,在三步之外,这些声音她一点儿也没听见。 若赵步渐将她关在这里,只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捏住裙摆,将手心的汗擦去。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怎么了?” 赵步渐从旁问道。 他似乎很是倦怠,声音都透着沙哑。 云霜抬头看他,摇摇头。 “你在害怕?” 云霜一愣,这种时候,怎么能露怯。 “我没有。” 赵步渐忽然站住了脚步。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他这话,配合着姨娘的嚎叫声,怎么听怎么诡异。 她又不是阴沟里的老鼠,怎么会喜欢这种黑黢黢的地方。 云霜默然半晌,才道:“还是快走吧。” 莫梦柔看见灯笼的光,叫嚷声又放大了些。 她的四肢被绑在刑架上,不住地发着抖。 待看见云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云霜走上前,借着灯笼看见她额头绘着精致的花钿,是娘喜欢的花样。 连头上的簪子步摇,都是娘留下的东西。 “云霜,你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你不能对我用刑的,我是你的姨娘啊!” “云霜,我没有害死你娘,你相信我!” “这人是在挑拨离间,他不怀好意!” 云霜的眼眶控制不住又红了。 她伸出手,狠狠地摁在莫梦柔的额头,将花钿一抹。 精致的花钿变成了刺目的红痕。 莫梦柔吓得闭上了眼睛。 “你不配用我娘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劈头盖脸扇了莫梦柔两个巴掌。 莫梦柔被她打得怔愣住。 她多少年没被人打过脸了? 上一次被打脸,也是这贱人的娘,这是她一生的耻辱! 她顷刻便疯了,张着嘴要咬向云霜。 “小心。” 赵步渐上来想要将云霜拉回来。 云霜却早就错身躲开了。 “莫梦柔,你害死我娘,该受千刀万剐之刑。这两巴掌,只是利息。” 莫梦柔瞪着她,目眦欲裂。 “就算皇帝来了,我也没害死你娘。你私设刑堂,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云霜忍俊不禁:“抄家灭族?那不是正好?” 莫梦柔吃了个瘪,闭上嘴瞪着她。 云霜看向赵步渐:“可以将那个大夫请来吗?” 没等赵步渐说话,莫梦柔剧烈挣扎起来。 “云霜,你对我用刑,我身为长辈,尚可原谅你任性。可你要是牵扯旁人,到时候当真万劫不复,你不怕吗?” 云霜一边耳朵被她尖利的声音刺得生疼,伸手钳住她的下巴,凑上前。 “姨娘,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慌张你知道吗?简直就是不打自招了!” 莫梦柔额头沁出冷汗,盯着云霜,恍惚间,又想起前几日雨夜,她跪在地上时那冰冷的神情。 “云霜,是姨娘错了。凉王昨日已经跟你爹说了,他不娶你了。你跟姨娘回家,姨娘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赵步渐发出异议:“呵,当面撬墙角,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六章 绝嗣 莫梦柔眼珠子一转,忙不迭赔笑道:“即便你已经有了如意郎君,也得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跟姨娘回去,让这位……这位郎君上门提亲,爹和姨娘一定不会为难……云霜!云霜你别走!” 莫梦柔的声音被黑暗吞没。 走出地下,重见天光,云霜方才松了一口气。 赵步渐一直在观察她,见状,微微皱眉道:“你不舒服?” 云霜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好奇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那种暗室?” 赵步渐垂眸,俊美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失落疲惫。 “……是我自以为是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墙之隔,传来云老爷云集山的声音。 “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回头,我一定要找你家大郎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云霜他们此时身处醉梦楼一楼后院中,边上便是后门。 赵步渐吩咐刚刚提灯之人:“甲辰,将后门打开。” 那个一身劲装的青壮男子领命,上前单手取下后门的门栓。 云集山一看见云霜,立马吹胡子瞪眼。 “你这孽障,你姨娘在何处?!” 跟在云集山身后,畏畏缩缩的,便是云家用了十年的大夫钱方。 他站在门外,不想挪步,被后面一个壮汉一推,方才不情不愿地踉跄进来。 那壮汉对着赵步渐作揖,说明情况:“楼主,大夫钱方今日正在云府看诊。这云老爷非要跟来。” 赵步渐点点头。 赵甲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将大夫捆成了粽子。 云集山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指着云霜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嘴里的责骂却已经停了。 活像演到一半的皮影戏,死板中透着滑稽。 直到那大夫嘴里不住喊冤,方才令云集山恢复神志。 他看向赵步渐,皱眉道:“这位便是赵家三郎吧?云某与你兄长赵宏景常有往来,听他说起过你。不过,他说你长居中原,怎么有空回来幽然城这苦地方,还管起我云家的闲事来了?” 听他提起“赵宏景”这个名字,赵甲辰不由看向赵步渐,眼神颇为忐忑。 赵步渐却是哂笑一声,道:“原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的朋友,难怪能做出卖女求荣这样的丑事。” “你!” 云集山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赵步渐又冲他一笑:“若非你是霜儿的爹,我连你也一起绑了。” 云集山顿时噤若寒蝉。 赵步渐本想带着他们再往暗室与莫梦柔团聚。 云霜却道:“还请让我先和他们谈谈。” 对她的请求,赵步渐说不出一个“不”字。 醉梦楼内,此时刚过晌午,到处都是空置的包厢。 赵步渐和云霜刚坐下,便有侍女呈上热茶。 钱方被赵甲辰提溜着扔到地上。 云集山脸上松垮的皮肉随着钱方滚落在地,狠狠地颤了颤。 这屋里只有两个座椅,他只能站在原地,如同喽啰。 云霜缓缓开口:“钱大夫,莫姨娘说,当初我娘的死,是拜你所赐。你医术不精,给我娘下了猛药,这才导致我娘病逝。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钱方吃力地抬起头,脸色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可能,我……我……” 云集山脸色一沉,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娘的病无力回天,怎么能怪到钱大夫头上?” 说完,他看向赵步渐:“你引诱我女儿与你私奔,如今又给她灌迷魂汤,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因为我与你兄长颇有私交,你蓄意报复?” 赵甲辰先一步站出来,喝道:“放肆!休得挑拨!” 赵步渐只一抬手,制止了赵甲辰进一步的动作。 却并不和云集山说什么,只看着云霜,解释道:“我并不知道你爹和我大哥有交情。我和你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云霜心中刚刚升腾起的一点疑虑,自然消散了。 她看回云集山,道:“我如今还叫你一声爹,可你若是放任害死我娘的凶手不管,这声‘爹’我也不会再叫。” 面对她的威胁,云集山却是毫不在意。 “呵,云某本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丫头片子给我养老送终。只是这十六年养育你花费甚多,你将这债偿还了,不叫便不叫了。” 他捻须含笑,眼神轻蔑。 早已清楚不过的事实再次被他撕开,云霜只觉呼吸停滞,怒意升腾。 她当真不明白,娘为何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 正崩溃间,赵步渐的手伸过来,包裹住她的。 他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云集山站得笔直,鼻孔看人,一副勇猛不屈的样子。 便听到赵步渐吩咐道:“掌嘴。” 赵甲辰早就摩拳擦掌,立刻上前,高举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扇向云集山的脸。 然而这一巴掌到底还是没有打到他脸上。 云集山狼狈地后退,以至跌坐在地,躲过这一掌。 云霜的手忍不住一紧。 “够了!” 她站起来,指着钱方。 “你说,你当初是如何下错药害死我娘,又是如何求得莫梦柔为你遮掩的,你说清楚!” “云小姐,你让我说什么呀?我从没有下错药……我当初都是按照医书给你娘治疗的。是你娘自己身子骨不行……” 钱方咬死了没有做过。 云霜眯起眼。 看样子,他和莫梦柔之间的信任很难攻破。 赵步渐道:“应是他和莫姨娘早就串好了口供。这事认了也是个死,不认还有活路。” 赵甲辰在身后道:“依小的看,直接大刑伺候。不招也得招了。” 却听她忽然幽幽开口:“既然这件事你不承认,不如说一说你是如何给我爹下绝嗣药的?” 第七章 大哥 云集山颤抖着质问钱方:“她说的是真的吗?” 钱方哪里敢看他,嘴里不住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赵步渐也有些惊讶。 “你是如何知道,他给你爹下绝嗣药?” 云霜看着云集山,眸光愈发冷淡。 “我幼时偶然得知,莫梦柔在当外室之前,便失去了生育能力。” 云集山稍微动一动脑子,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可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不对,你八岁那年,梦柔可是怀上了我的骨肉!” 云霜嗤笑出声:“是啊,这个孩子是她意外所得,却根本生不下来。” “根本……生不下来?大夫当初明明说这胎的胎象很稳!” 云集山的身子已经有些摇晃了。 “钱方,当初给姨娘安胎的人也是你。安胎的方子我如今还能背下来,你要听一听吗?” 钱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摇着脑袋,含糊道:“不……不要背了。” 赵步渐接过话头:“莫梦柔无法生育,为了稳住你,让钱方给你下了绝嗣药。没想到,后来她意外有孕。却因为你长期服用绝嗣药,导致那胎先天不足,根本生不下来。” 说完,他特意添上一句:“这些都是赵宏景的线报。他既与你交好,可有提醒过你?” 那是自然没有。 云集山脸黑如锅底。 然而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追责,而是抓起钱方的衣领,声嘶力竭道:“我若是停药,可还能恢复?!你说!你快说,能不能,能不能?!” 钱方被他扯着领子,勒得险些断气。 赵步渐命人将他拉开。 钱方终于喘上一口新鲜气儿。 他挣扎着看向云霜,喊道:“留我一命,我什么都招!留我一命,我不想死,我都是被逼的!” 放过他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能换得他的口供,莫梦柔便彻底无法翻身了。 毕竟步渐提供的只是情报,不能作为证据。 莫梦柔逍遥多年,如今被她最信任的人背刺,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留他一命,也不是不行。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肯指认,你这条命我不要了。” 钱方得了她的承诺,又见赵步渐向他点了点头,这才放心。 “我,我真的是被逼的。云夫人生病,我当时……经验尚欠,诊断有误。结果莫梦柔以此为把柄,让我继续按错误的方法给夫人开药。后来,她又嫌夫人死的太慢,要挟我直接下毒。我……我家中老小,都指着云家这笔收入生活,实在没办法。” 接着,他将莫梦柔如何让他给云集山用绝嗣药,又如何借着肚子栽赃云霜的事全部抖落出来。 云霜多年苦难皆源自于此。 在钱方交代莫梦柔栽赃一事时,云霜一直看着云集山。 可他始终沉浸在自己被下了绝嗣药的惊怒中,对此毫无反应。 云霜早已习惯他的忽视。 只是如今才明白这种忽视是没有理由的。 她只觉得可笑。 “绝嗣药吃了十年,已经不可逆了。云老爷,你就放宽心吧。” 走出屋外,赵步渐问:“当真要将他们送去衙门?不如直接在我这里处置了。” “不必。在你这里处置,到底是个麻烦。能名正言顺地给他俩定罪,更好。” “那你爹,你想如何?” “他原本指着莫姨娘的侄子们给他养老送终呢,如今怕是不肯了。不用我如何,那群吸血虫就能让他不得安宁。” 两人走过后院曲廊。 云霜好奇道:“醉梦楼似乎不像幽然城内的建筑。” 赵步渐看着她,笑道:“没错,醉梦楼是仿的关内江南,不过还是融入了一些西域风格,不至于太过突兀。” “你很喜欢中原?” “醉梦楼并非我所建,只是家中长辈渴望落叶归根的情结罢了……毕竟,赵氏是从中原迁过来的。” 从富庶中原迁到这里? 不是为了讨生活,就是有难言之隐。 突然,前方曲廊有一中年男子四下张望,待看见赵步渐后,忙迎上来。 “三少!” 赵步渐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往前走了一步,将云霜挡在身后。 “陈老?发生何事?” “三少,大少爷一早回了幽然城,明日晌午之后,便要来醉梦楼。” “……知道了,劳烦陈老专门跑这一趟。” 陈老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少只需谨记,老爷希望你们兄弟和睦。” 说完,陈老便离开了。 赵步渐看向赵甲辰。 赵甲辰忙道:“可要让云姑娘避一避?” 云霜有些茫然,问:“你大哥,是冲着我来的?” 赵步渐怕吓着她,解释道:“他行事一向霸道。你若是不想见他,我便让甲辰带你避一避。” “另外,送莫梦柔他们去衙门一事,也需暂缓。” 闻言,云霜便决定不走了。 莫梦柔和钱方还在这儿,万一他当真和云集山有交情,让他将这两人拿了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便道:“我就待在这儿吧。不是还有你在吗?” 赵步渐先是一愣,忽而又是一笑,脸上积郁顿时散去,便如这幽然城的天,舒朗开阔起来。 “嗯,我在。” 赵步渐要做些安排,便让云霜先行回屋。 用过午食,揽月提着食盒出去时,云霜注意到门外多了两个黑衣男子站岗。 没一会儿,揽月又进了屋。 “楼主吩咐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在你这儿打地铺!” 云霜莫名:“是要你看着我?” “你是长了翅膀吗?这里可是五楼!” “那门口那两个人是做什么的?” 揽月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床边的踏板上。 “我哪里知道,楼主紧张你呗!让我陪着你。” 铺完被褥,她一屁股坐下,撑着脑袋问:“楼主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当真是搞不懂。” 云霜只道:“其实我也搞不懂。” “少来!” “真的,在来醉梦楼的那个晚上,我才刚认识他。” “你的意思是……楼主对你一见钟情?你长得倒是不错……但楼主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窗外红霞漫天,已近黄昏。 再过一会儿便要天黑了。 折腾了一天,云霜实在有些疲惫。 她坐在窗边,远眺着窗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楼主以前是不是有过情缘,与我相像?” 揽月“嘶”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就在云霜以为一根手指头代表一个女子的时候,揽月及时辟谣。 “没有。楼主身边的女子本来就少,也都只是伺候他起居的,没有出格的。也没有哪一个跟你长得像的。” 云霜正要说话,忽然察觉窗外某处似有人在窥视。 第八章 窥视 她猛地转过头向那边看过去,目之所及,却只有一棵郁郁葱葱的槐树。 晚风轻拂,槐树枝杈摇曳,树影晃动,不见人影。 是她多心了? 心里毛毛的,她站起身来,将窗户关上。 揽月问:“怎么了?” “晚风有些冷。” 她走到揽月身边,不顾揽月的阻拦自顾自坐下。 “我总觉得,你家楼主是在我身上追寻另一个人的身影。” 揽月闻言蹙眉:“这是何意?楼主怎么可能玩这种花花肠子?” 说完,她忽得一砸拳,醒悟道:“肯定是在中原染上了坏风气。唉,中原那种靡靡之地,就兴这些。” 云霜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这种印象,却也无从反驳。 又问:“你没跟着去中原?” 揽月摇头:“我不爱出远门。” 云霜沉默,半晌才继续问:“那他若是在中原有了情缘,你又怎么会知道?亏我还听你说的那么信誓旦旦的……” 揽月这人受不得激,立刻道:“楼主在中原认识了什么人,尤其是女子,我们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再说了,家主也不会允许楼主在中原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厮混的。” 中原和幽然城之间隔着一座连云山,路途遥远,消息怎么可能如此通畅。 若揽月说的是真的,那是何等可怖的监视? 又见揽月习以为常的样子,更觉诡异。 她想起赵步渐之前说的话: “幽然城内的大事小情,都瞒不过赵家的眼。” 这就是赵家做事的风格? 赵宏景明日登门,难道真是冲她来的? “说起来,你家楼主,和他兄长似乎不太和睦?” 揽月眉梢一挑,细长的眼斜睨过来。 “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的。要是被家主听见,小命不保。” 翌日晌午刚过,一辆四驱马车停在醉梦楼前。 赵宏景踩着人背,从马车上下来。 赵步渐领着醉梦楼的人在门口迎接。 他揣着手,态度不算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醉梦楼众人在赵宏景面前,则是大气都不敢喘。 哪怕身为赵步渐的副手的赵甲辰,也是浑身不自在。 没成想,不知情况的揽月刚从云霜的屋里出去,准备去楼下取些茶叶沏茶。 正好撞上了赵宏景一行人。 一瞧见赵宏景那张脸,她心头咯噔一声,直呼倒霉。 行礼的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标准。 “见过大公子。” 赵宏景并未做任何停留,径直越过她走入一楼大堂。 “快跟上。” 交好的姑娘在经过揽月时,一把拉过她,让她随着队伍往大堂走。 醉梦楼内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堂内,垂头而立,静听训诫。 堂前主位,赵宏景和赵步渐一左一右,并列而坐。 “这醉梦楼里的人是越发懒散了。” 刚坐下,赵宏景便道。 赵步渐只道:“醉梦楼是酒楼,又不是皇宫。他们越懒散,客人反而越自在。” 赵宏景笑着点头,不置可否。 “三弟,我怎么记得你当初说,轻易不会回西域?” “自然是情况有变。” “哦?我还当你是为了美人,这才火烧屁股似得奔赴千里赶回来。家主知道此事,对你可很是失望。” 他说完,似笑非笑地瞥向赵步渐,等着看他失态的样子。 他以往就爱用话激他,若赵步渐面露羞愤之色,他便能以此取乐。 然而赵步渐神色始终淡淡。 他轻哼一声,道:“三弟在中原倒是养出了气度。” “有大哥在,不得不养。” 赵宏景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视线一转,看向揽月。 “刚刚是这个丫头吧,一点规矩都没有。” 揽月正走神呢,忽然被点出来,吓得面如土色。 张嘴正要替自己辩解,幸好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止住了话头。 “三弟,慈不掌兵,一个丫头你都管不了吗?” 赵步渐拿起茶杯,眸光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大哥何必与一个小丫头计较,说出去倒显得你气量小。” 此话一出,众人的呼吸声都浅了。 众人皆知,赵宏景曾被家主批评,说他“气量狭小,怎堪大任?!”。 虽说如今家主最看好的还是他,可“气量小”这三个字,还是成了他的逆鳞。 赵宏景咬紧了牙关,眉宇之间顿现戾气。 “家主知道我要来见你,特地吩咐了,让我带着你的那位美人回去,他要见她。” 赵步渐终于有了波动。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不可能。” “你这是要违逆家主的命令?” 谁知道这是家主的命令还是他赵宏景的意思? 赵步渐眸色沉沉。 似是动了怒。 “我此次回幽然城,是为了大事。若大哥只关心什么美人,不在乎大事,我便只能带着我的情报去找二哥了。” 赵宏景眯起眼:“你的情报?” “中原情况复杂,并非所有情报都摆在明面上任你予取予求。大哥,你也该去中原看看,井底之蛙,容易遭人取笑。” 兄弟二人多年后的第一次会面,火药味十足。 离开大堂时,揽月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 如同游魂般飘回云霜的屋子,门一关,直接靠着门瘫坐下来。 云霜见状,上前将她扶起。 “怎么了这是,怎么变软骨蛇了?” 揽月欲哭无泪,道:“大公子来了。好可怕,吓死我了。” “怎么这两天我念叨谁谁就出现?我不会被下了咒吧?” “不对,大公子是冲着你来的。之前凉王也是冲着你来的。” “等大公子走了,我找些驱邪的给你去去晦气吧。” 揽月嘴里跟下冰雹似得说个不停。 云霜好不容易插上嘴,正要说话,却听见身后窗户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她顿时噤声,也捂住揽月的嘴。 侧耳去听,却再没有声音传来。 窗户仍旧好好地关着,天光透过,外面没有人。 这可是五楼啊,外面怎么会有人呢。 云霜暗道自己敏感了,放开了捂着揽月的手。 “赵步渐的大哥是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他要对我做什么?” 揽月满眼同情地看着她:“大公子他说……家主想见你。你要是被带了去,就……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九章 替身 赵氏家主,也就是赵步渐的爹,要见她。 “家主所在,无人能知。云霜,你要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云霜站直了,脑子里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 她绝不可能去见那赵氏家主。 就在这时,身后的窗户又发出一声异响。 她头皮发麻,转身看过去。 揽月也听见了,探头看向那里。 正当她要大叫时,却被云霜一把捂住了嘴。 她不想惊动门外的人。 两人就这么抱紧了,等着那窗户缓缓推开,露出一张人脸来。 逆着光,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 只隐约一个轮廓,高高束起的马尾,利落精神。 是个男子,他将头探进来,看见缩在门口的两人,勾唇一笑。 揽月“咦”了一声,很是惊喜。 云霜见她似乎和来人认识,便放开了手。 揽月蹦起来,正要说话,却见那男子从窗户翻进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那男子进了屋,云霜这才看清楚,他一身劲装,肩腰上覆着皮制护具,宽肩窄腰,一看便是练家子。 一张脸窄而瘦的脸,五官精致深刻地如同刀刻。 揽月已经跳上前去,拍打着他的肩膀。 “你怎么回来了?不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会和楼主一起回来呢。” 男子捉住她的手。 “嘘,小声些,我是偷偷回来的。我另有公务在身。” “楼主不知道?你作死啊!” 男子冲着揽月笑得没心没肺,两人关系似乎不是一般的好。 云霜站在后面,还在暗自评估着两人的关系。 没成想,那男子忽然抬眸,越过揽月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接,云霜倒是先一步移开了。 “这位是?” 揽月这才想起来云霜还在。 忙转过身来,满脸为难。 “她是楼主的人……” 云霜忙道:“我不会乱说的。” 那男子挑了挑眉,道:“是吗?” 似乎不甚在意。 云霜身体贴在门上,干笑了两声。 见她如此防备,男子也不敢上前。 揽月道:“你可千万别说你见过他,否则楼主不会放过他的。” 她一边说,一边过来将云霜拽了过去。 “你叫他‘阿笙’便是了。” 他补充道:“笙箫的笙。” 阿笙冲她笑了笑,眉宇之间,颇为俊朗风流。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家主要见你?” 揽月道:“你这偷听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吃饭的手艺,改了我就饿死了。” 说笑完,他又看向云霜,道:“看在你和揽月好的份上,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揽月一惊,问:“你要带她去哪儿?楼主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带她去中原呗。我行事小心,楼主不会发现的。” 揽月又看向云霜,等她回答。 云霜看着阿笙,这人虽生了一副好皮囊,可风流之气过浓,不像靠谱的样子。 再说,昨日赵步渐既然同意她留下,想必是有办法能护住她的。 她自然不会放着已经相处多日的赵步渐不理,转而跟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人逃离。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阿笙状似遗憾地叹息一声,道:“你大概还不清楚家主的厉害,若你真的……” 云霜一笑,道:“不如,等我真的被绑上路,再无他法的时候,再劳烦阿笙大侠救我?” 阿笙还没说话,揽月急道:“你想什么呢,等你真的上路,大公子的人只会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着你。别说阿笙了,十个阿笙都没办法。” 云霜定眼看向她:“所以,你是在劝我跟他走?” 揽月摆手:“……我,我可没说这话……” 正在此时,阿笙忽然如猫一般,直起身子,惊觉地看向房门。 “有人来了。” 云霜二人随他一同看向房门,再回头,阿笙已经不见了。 另一边,赵步渐推门而入。 他刚一进来,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皱了下眉头。 “揽月,你和霜儿说什么了?” 揽月连忙告饶,道:“我,我只是让云姑娘当心,家主……家主要见她……” 赵步渐闭了闭眼,道:“你下去吧。” 揽月心肝儿颤,三步一回头走出去,还顺带将房门给关上了。 没人知道阿笙藏在哪里。 赵步渐上前来,见云霜眼神飘忽,不由蹙眉。 手忍不住抓上她的,用了些力道。 “你在看什么?” 他欺身上前,带了些压迫感。 云霜还是不太能接受与他这般亲密。 略用了些力挣脱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你大哥要带我去见你爹,是真的吗?” 赵步渐的视线在屋子里逡巡一圈,没发觉什么异常。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真的。” 云霜又往后一步。 “我不可能去见你爹。我要去中原,再说了,我和你并无关系,没理由见他。” 赵步渐缓步上前。 “并无关系?” 云霜本来想说“朋友”,可她又觉得他俩并不算朋友。 赵步渐不过是将她当做替身罢了。 忽然,后腰硌到桌子,她才发现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而赵步渐近在咫尺,她只能伸出手阻拦。 两只手却被他顺势握紧,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他低下头,近的能看见他眼眸中的倒影。 “霜儿,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纠缠一辈子的。怎会没有关系呢?” 云霜挣扎了两下,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单手如铁钳一般握得她两手生疼。 不仅如此,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放开我!” 她动了怒,狠狠瞪着他。 赵步渐低头和她对视,慢慢的,眼神迷离起来,面露怀念之色。 “你又如此看我。” “你可知,我其实是……欣喜的。” 云霜腹诽,我何处知道去? 果然是将她当替身看待了。 如今屋里还藏着人,她只想赶紧将他打发了。 去中原也不要他帮忙了,她还是自己想办法的好。 这赵步渐目的不纯,再待下去,她真怕被他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正此时,赵步渐身子一僵,抬起头,看向房梁。 “出来。” 云霜心道不好,察觉手腕上的力道一松,忙站直了,顺着赵步渐的视线看过去。 阿笙背靠着墙,双手抱胸,满脸戏谑地看向他二人。 “楼主好兴致。” 第十章 温柔 “谁许你回来的?” 赵步渐将云霜挡住,似是有意不让她看见阿笙,也不让阿笙看见她。 “来人。” 他高声道,门外的两个人立刻开门进来。 “带阿笙去见甲辰。” 阿笙不过动作一晃,那两人立刻软倒在地。 “你敢抗命?” 云霜看着赵步渐绷紧的背脊,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小鸡仔一般被护在他身后。 她原本还有些心虚,此时倒是被好奇心压了过去。 这个阿笙武功深不可测,但也不像是恶人。 他为何如此紧张? 阿笙仍旧带笑,道:“贴身保护您,是家主的命令。我虽违抗您的命令,却是为了完成家主的命令,还请楼主……轻些责罚。” “出去!” 阿笙耸耸肩,道:“听候楼主发落。” 说完,一手一个,拎着晕倒的两人就出去了。 顺便还一脚将门给带上了。 云霜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叫出“留步”二字。 原因无他,赵步渐的视线有些太可怕了。 “你对他有兴趣?” 云霜摇头。 “你想和他说什么?” 云霜再摇头。 他忽然发了狂,面露狰狞,冲她喊道:“不许看他,不许记住他,不许让他……” 云霜莫名其妙又有些害怕,下一瞬,赵步渐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 “霜儿,你只能是我的。” 他在发抖。 他又发病了…… 云霜心绪难言,但这些日子与他相处下来,只觉他不发病的时候人还挺不错的。 如今又莫名被他的悲伤感染,心生怜悯,便任由他抱着。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步渐双手更用力了些,云霜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 又用手推了推他。 “我……我气闷……” 与此同时,赵甲辰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刻意提高了音量,似在做提醒。 “大公子,即便是您,没有楼主的命令,也不能上五楼。” “请大公子留步!” 赵步渐松开她,眼尾发红,竟像是哭过。 云霜看在眼里,心头一震。 他只顾着安抚云霜,道:“霜儿,你在这儿等我。” 可是外面赵宏景已经来了,想必是来抓她的。 她在这儿等着,岂非要被人瓮中捉鳖? “霜儿,你该对我更放心些。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带走你。 说罢,他转身要出去。 衣袖却被云霜扯住。 “我和你一起去。” 她不想等在屋里听候安排。 赵步渐定定看她,眉头皱起,似乎觉察到身体某处的痛苦。 “走吧,你跟在我身边。” 两人踏出门时,他又道:“你一定要相信我。” 门外,赵甲辰正拦在楼梯上,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见赵宏景的一个脑袋。 赵步渐吩咐道:“甲辰,放他上来。” 赵甲辰大松一口气,侧身让开,放赵宏景和他的两个侍从上楼。 久闻“大名”,终得一见。 这赵宏景一张脸与赵步渐五分相似,不过浓眉大眼,格外精神许多。 他披着灰鼠皮的肩饰,长袍利落,彰显出一种上位者的贵气。 光看身量,赵步渐已经算是高大修长,而这人比他还要高一些,更壮上许多。 云霜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看向云霜,眼眸中惊艳一闪而过。 他一路走到跟前,视线跟黏在云霜身上了似的。 虽看着云霜,却在向赵步渐问话。 “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皱眉,可嘴角又似在笑。 让人看不出喜恶。 云霜只稍微观察,便察觉此人颇为自傲,同时,他对赵步渐抱有极大不满。 虽然不知缘由,但这人既然讨厌赵步渐,那十有八九也会为难自己。 思及此,云霜忙打起精神,准备着应付此人。 赵步渐互相介绍二人,声音毫无起伏。 介绍完,便领着两人进屋落座。 说起来,这还是云霜第一次进赵步渐的屋子。 与她想象中不同,这屋子虽然家具一应俱全,却感觉规整干净地过了头。 似乎不像是有人居住。 唯一有点人气的,是左边那面墙前,卧榻上摆放着一副下到一半的棋局。 一墙之隔,便是她的床。 她眉心一跳,未及深想。 便听赵宏景笑道:“倒是个美人胚子,不过看着不太灵光啊。” 赵步渐呵呵一笑,道:“你眼神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得如今……还是毫无长进?” 云霜“噗嗤”一声,故意笑出声来。 赵宏景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眯眼看她。 忽然极为唐突问:“你二人可圆房了?” 笑容僵在云霜的脸上。 这是什么鬼问题?! “若是已经圆房,便可带她回老宅养着。也算是你给爹的交代。对你的监视,亦可撤去大半。” 赵步渐脸色亦沉下来。 赵宏景这番话明显是故意挑拨。 云霜那般聪明,肯定不会上当的。 可他看向云霜,见她皱紧了眉头,满脸厌恶,心登时拧作一团。 云霜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心中只想着赵家的这些规矩,简直太卑鄙。 难道儿子的心上人,在赵家家主眼里就是人质吗? 她虽然对赵步渐无意,却也觉得他可怜。 “赵大公子弄错了,我并非赵大哥的心上人。赵大哥只是受人之托,照拂我而已。” 见她撇清关系,赵宏景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步渐。 “原来是……郎有情,妾无意。” 云霜又飞快道:“非也。赵大哥俊外秀内,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梦中人。赵大公子如此嫉妒赵大哥,想必也有此缘故吧?” 赵宏景听见“嫉妒”二字,神情一怔。 “你说我,嫉妒他?” 云霜点点头。 若非嫉妒,为何非要来见她。 又为何在她面前,刻意展露粗鄙? 难道没有刻意败坏赵步渐形象的意思吗? 赵宏景嫉妒赵步渐,可以说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哈哈哈!” 赵宏景干笑三声,又骤然收声变脸。 “放肆!老三,她犯了我赵家的大忌,你说,该如何处置?” 赵家的大忌? 云霜想起揽月此前的话。 兄弟阋墙,便是赵家家主心中的大忌。 忙找补道:“你嫉妒赵大哥,也不过说些酸溜溜的言语,赵大哥也不与你计较。这也算……你兄弟二人的相处之道,你俩感情还挺好的,哈哈……” “……”赵宏景一副“你当我傻”的神情。 赵步渐看向她,似是感觉到她的维护,冲她笑了笑。 “大哥,她还不是赵家人。不知者无罪。” 赵宏景冷哼一声,看着云霜,道:“我看她可不像‘不知’。” 更像是知道得太多了! 见赵宏景一直盯着云霜,赵步渐心中不爽快。 便道:“大哥不是要让我将莫梦柔放了?” 赵宏景莫名道:“是。怎么,你有意见?” 云霜一惊,问:“为何要放?” 赵步渐敛眸遮住眼底笑意。 “大哥说,云集山对他有用。不能让他家宅不宁。” 第十一章 破局 云霜整张脸都皱起来,怒道:“就因为他有用,莫梦柔的死罪就能饶过了?” 这是什么道理? 赵宏景却道:“那可是你爹,你不为他考虑考虑?” 他满脸不赞同。 似乎当真不理解云霜一个做女儿的,能将自己的爹和姨娘逼到这个份儿上。 “我还以为是老三替你做主,如今看来,这个结果,是你自己要的?” 云霜险些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莫梦柔犯了什么罪,这个赵宏景显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莫梦柔害死我亲娘,这样的结果,难道不该吗?” “亲娘而已,再说她也伺候你爹多年,未曾不敬。” 云霜忽然抓住了什么。 “你难道不知,莫梦柔给我爹用了绝嗣药?” 只见赵宏景眉头微挑,面露惊讶。 他竟然真的不知。 云霜猛地看向赵步渐。 赵步渐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察觉不对。 他在装?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步渐的情报都来自赵宏景,若他知道云集山被下了绝嗣药,没理由赵宏景不知道。 云霜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赵步渐的手正渐渐紧握成拳。 便听赵宏景道:“即便……即便如此,你爹绝嗣已成定局。他想如何处置姨娘,也得由他说了算。” 话说完,见她缓缓坐下,似乎已经放弃,赵宏景不知为何还有些失望。 这云霜虽说年纪小,但胜在貌美。说话直来直去,一派天真,与她相处不用费心眼儿。 原来老三喜欢这样的。 他心念微动。 若是让她跟了自己,不仅狠狠打了老三的脸,还得了个美人,岂非一箭双雕? 正要说话,云霜却忽然冷笑一声。 她抬起头来:“我已决定,今日你要带走莫梦柔,需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这番话落在赵宏景的耳朵里,不亚于蚍蜉撼树。 “你一个弱女子,我想杀你,不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很简单。可你爹想要的兄友弟恭,只怕不能实现了。” 重要的并非她是赵步渐的什么人。 而是赵步渐将她视为他的人。 虽然她并不喜被他如此看待,但此时,她手上也只有这一个筹码了。 她并未去看赵步渐,而是一直盯着赵宏景。 赵宏景言语之间对赵步渐诸多打压不屑,可他的行为却表明了,他是怕赵步渐的。 很矛盾。 而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赵宏景果然面露踌躇。 他看向赵步渐,指着云霜,问:“她不是在开玩笑吧?” 赵步渐面无波澜,道:“她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她不要让赵步渐替她去向赵宏景求情,她要逼得赵宏景自己放弃。 看来,她赌对了。 赵宏景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倒是个烈女!” 赵宏景留下这句话,带着来时的人走了。 来时几人,走时亦然,没能多带走一个。 云霜门前又出现两个新的黑衣人。 而赵步渐不知所踪。 直觉告诉她,他不敢见她。 那她此前的猜测便是对的。 他所谓的从赵宏景得知云家的事,都是在说谎! 可云霜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从何得知? 一墙之隔,赵步渐面墙而站。 他低垂着头,浑身上下散发着郁气。 他想去见云霜,可脚下仿佛生根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甚至想拿头、拿手将这堵墙直接砸开。 云霜就在隔壁,他想要看着她,抱着她…… 可他更害怕被她质问。 他不想骗她,可真相他也说不出口。 重生,说出去谁会信呢? 而且,上一世她那么厌恶他,他实在不敢赌。 想起不久前抱着云霜,她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 那种温暖,够他反刍许久。 门外,赵甲辰的声音传来:“楼主,大公子那边今夜出城。另外,陈笙该如何处置?” 赵步渐终于抬起头来。 回想起陈笙出现在云霜屋里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扔进了油锅之中。 他恨不得当着云霜的面杀了陈笙。 可是不行,那会吓到她的。 赵步渐去了地下刑堂。 他走过长长的黑暗的甬道时,想起这一世的云霜说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看来上一世,她表现出来的兴趣,都是装的。 他既觉得她可爱,又因为自己对她的了解少了一点而觉得遗憾。 赵甲辰将牢房门打开,他提着灯笼进去,将牢房中的蜡烛都点燃了。 陈笙已经被绑在了刑架上,并未受刑。 因此他脸上还挂着笑,看着赵步渐。 赵步渐恨他。 不仅因为他上一世背叛了赵家,更因为他上一世和云霜走在了一起。 陈笙抢走了他的位置。 可是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的恨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他表露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疯子。 “阿笙,我不是让你留在京城搜集阮家的情报,你为何要回来。” 陈笙的答案一成不变。 “家主命令,我必须时刻跟在您身边,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他抬手,示意赵甲辰用刑。 赵甲辰手里拿着一指粗的鞭子,沾了盐水。 整整十鞭打完,陈笙一声不吭。 赵步渐问:“你为何要回来?” “家主命令……” 又是十鞭。 再问,再打。 六十鞭子下去,陈笙身上的衣服已经碎成破布,边缘翻出血肉。 陈笙的脸褪去血色,汗水流了满脸。 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有些失去意识。 但赵步渐清楚,对暗卫来说,这种程度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他心中的郁气纾解了些,转身出了暗室。 赵甲辰将鞭子放下,去查看陈笙的伤势。 却见陈笙忽得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冲他一笑。 张嘴先吐出一口血沫。 “多谢甲辰大哥,手下留情。” 赵甲辰叹了口气,道:“我一会儿让人给你拿金疮药来。” 踌躇片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楼主为何突然疑你至此?” “甲辰大哥不知,我亦不知。” 赵甲辰还以为他是在敷衍自己,没好气地熄灭了牢房中的蜡烛。 走前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好自为之,不要再惹楼主不高兴。” 黑暗中,陈笙面露无奈。 “好歹让我知道我究竟错在哪儿。” 第十二章 回马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门打开。 陈笙正眯着,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 被吊了一夜,身上的鞭伤开始结痂,痒痒麻麻的疼。 原以为今日还要继续受刑,却听得脚步声匆忙,似乎有什么急事。 “阿笙!” 赵甲辰的声音传来,随即灯笼的亮光照进他的视野。 “阿笙,快,出事了!” 赵甲辰将灯笼放到一边,拿着钥匙上来就要解开他的锁链。 “怎么了?” 饶是他体力过人,吊了一夜再被放下来,还是踉跄了一下。 赵甲辰连忙扶住他,也不等他恢复,一手拽着他,一手拿起灯笼就往外走。 “云霜姑娘被大公子掳走了,楼主大发雷霆!” “大公子?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我们都以为他出城了,谁知他并未罢休,连夜派人潜回来带走了云姑娘。如今只怕已经到了鸣沙滩,往魔鬼城的方向去了!” 出了暗室,赵甲辰拉着陈笙,一路走到后院马厩。 不由分说地便拉出一匹马,交到陈笙的手里。 陈笙捏着缰绳,手腕脱力,都有些抬不起来。 无奈道:“甲辰大哥,你看我眼下这个样子,哪里追得上大公子那群人?” 赵甲辰满脸焦急,道:“凭你脚程快!整个醉梦楼没有比你脚程更快的了!加之我费尽口舌劝说,楼主才给了你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抹去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又道:“我还不知道你,这点伤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快去,将云姑娘救回来,楼主定能宽恕你!” 说罢,他又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 “我这就追楼主去了,阿笙,你需得尽快,若是等大公子他们进了魔鬼城,一切就晚了!” 陈笙看着打马远去的赵甲辰,摇了摇头。 虽然这些皮肉伤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但也疼啊。 真是不把他们这些暗卫当人看呐。 纵然满心无奈,也只能听命行事。 陈笙活动活动手脚,翻身上马,却是打马向赵甲辰不同的方向。 天空湛蓝,马蹄飞奔卷起烟尘。 幽然城内每日有人早起在街道上洒水,烟尘不过草高。 可到了城外,简直如同风卷一般,能扬到丈余高。 云霜已经吃了满嘴的尘土,索性闭紧了眼睛和嘴巴,只恨耳朵不能自己闭上。 此时,她正横在马脖子上。 四周传来野人般喜悦粗犷的喊叫声,也不知道这些人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见御马的人裤子上的花纹。 和赵宏景一行人所穿裤装上的花纹一样 很显然,她被赵宏景给派人绑了。 昨夜明明还睡在醉梦楼,今早睁眼,只见红霞漫天,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紧接着感觉到颠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云霜只觉悲催极了。 不仅是因为被颠了一上午,颠地想吐,更因为她此时正一路往西。 她明明想要东行去中原的,怎么反而离中原越来越远了呢? 而且,赵宏景这人显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不知道他带走自己准备怎么折磨呢。 万一到了赵家的老巢,当真被当成人质,这辈子都出不来,她该向谁哭去? 颠了半日,日头挂在头顶,身上不知道裹着什么,热气蒸腾。 云霜已经快不行了。 马队终于停下来。 “少主的营帐到了!” 云霜心头一惊,忙睁开眼。 马停下来,身后的人翻身下马,将她抱下去。 她这才瞧见,自己竟是被醉梦楼里的被子裹着,跟个卷饼似得被带了出来。 难怪手脚都动弹不得。 目之所及,皆为戈壁滩。 太阳传来灼热的温度,她双脚落地,被子散开,方才觉得凉快些。 手脚恢复自由,她活动了两下,只听见咔咔几声。 一个卷发碧眼的男人伸开双手拦在她面前。 “云姑娘,少主有请。你也看见了,这里是荒野,你跑不过我们的马,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云霜瞪着他,心道,我当然没那么傻。人腿哪里能跑得过马腿。 那人见她没什么动作,满意了些。 抬手指向她身后。 云霜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一处矮小山坡的阴面,凭空出现了数座帐篷。 每座帐篷上都绣着相似的花纹,与他们裤子上的花纹类似。 而其中最大的那座帐篷顶上,装饰着一个金球。 金球折射日光,格外耀眼。 视线下移,隐约能看见炊烟和人群。 两个穿着纱衣的女子缓步走上前来,向那个卷发蓝眼的男子行了一礼。 “天鹤郎君,少主让您回来后直接带着人去主帐。” 天鹤点了点头,推了一把云霜的肩膀。 “走吧。” 云霜险些趔趄了一下,回头瞪他,却见他咧开嘴,笑得欢快。 “我自己会走。” 穿过数座营帐,经过中央正在熬煮炙烤食物的灶台时,云霜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紧接着,便感觉胃中翻腾,有些想吐。 她连忙压下去,此时吐了,只会徒增麻烦。 天鹤并未发现她的异常。 一路走到主帐前,他站住了脚,向着帐内行了一礼。 明明帐帘开着,却还要让门口的侍卫进去通报,再出来召唤他二人入内。 云霜腹诽道:环境简陋,规矩却是一点儿不少。 刚入帐内,便觉凉爽。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赵宏景,两边各有一个侍女正在给他摇扇送风。 和云霜视线接触,他十分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看见你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当真是令人失望。” 云霜绷紧了脸。 一张口,嘴里的沙子还没吐干净。 只能干涩道:“不知大公子命人将我带到这里,有何吩咐?” 她根本一点儿都不镇定,只是硬撑罢了。 这个该死的赵宏景! “其实我都已经离开幽然城了……” 他叹息了一声。 “怪只怪,你说的那些话像针扎在我心里。一路上,我反复想,反复想,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让你成为我的人,才更有意思。” “有意思?我是赵步渐受人所托照顾的客人!你这样做,无异于将赵步渐的脸面踩在地上。对你们二人的关系,百害无利!” “好一个百害无利。云姑娘难道不知道,这正是我的目的啊!” 第十三章 黄风 赵步渐是疯子就算了,怎么这个赵宏景也不正常。 云霜抬头望天,却只看见华丽的帐顶。 从云家那种虎狼窝出来,她都没他俩这般异常。 赵家究竟又是个什么地方?养出这样两兄弟? 没等她想明白,只见赵宏景一挥手。 天鹤立刻伸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手上用力向下按压,企图让她跪地向赵宏景臣服。 就在此刻,众人只觉眼前一黑。 帐外天光骤然昏暗下来。 “黄风!刮黄风了!” 一阵兵荒马乱,外面的人开始抢救刚刚做好的吃食。 赵宏景脸色也跟着黑下来。 “先带她去侧帐。” 天鹤领命,一把钳住云霜的肩膀,将她拉出主帐。 她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回头间,只见主帐的帐帘放下,门口的侍卫已经不见了。 到了侧帐,天鹤一把将她推进去。 “将她看好了。” 说完,天鹤抽身离开,厚重的帐帘落下,帐内一片昏暗。 她踉跄着滚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环顾四周。 外头黄风经过,帐内已如黄昏时分。 她眯起眼,适应片刻,才发现这侧帐内有两个身着纱裙的女子,正趴在地上,铺着毛毡被褥。 其中一个见她愣着不动,又抱出一床被褥扔到地上。 “自己铺,铺好了睡觉。” “睡觉?” 大白天的,怎么睡? 云霜一头雾水。 黄风一来,飞沙走石,外头的风声喧嚣可怖。 这侧帐都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了,她们怎能安睡? 那女子见她仍旧不动,站起来,声音有些急。 “快铺床啊,愣着做什么?” 云霜问:“你们不怕营帐被掀了?” “不会。放心睡吧,等黄风停了,就要赶路。到时候打瞌睡可就糟了。” 说完,她不再说话,专注铺床。 云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毛毡展开。 一边铺床,一边想对策。 黄风中,可见度非常低,她要是趁机跑出去,他们应该发现不了。 可她也极有可能在黄风中迷路,甚至极有可能身死。 要不要冒险? 另一个女子忽然开口,带着些口音。 “你要是乖些,我们就只用一根绳子拴着你,要是不听话,就用五根绳子拴着你。” 云霜一愣,有种心思被看透的窘迫。 便嘿嘿一笑,掩饰道:“这种天气,我自然乖乖的。” “是呢,这种天气出门,就是找死!” 云霜的右脚被绳子拴上,绳子的另一端被那个说话带口音的女子握在手中。 两指粗的绳子,她稍微动一动,都磨得皮肤发疼。 身上没有利器,根本不可能弄断。 云霜呼出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和她们一样躺了下去。 这场黄沙来的突然,风力不算大,只是波及范围极广。 鸣沙滩边缘,一河之隔,赵甲辰骑在马上,手放在眉上遮着刺目的阳光。 “楼主,沙风来了!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身后,赵步渐骑在马上,长发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不避!” 他阴沉着脸,甩开马鞭,便要往风沙中冲去。 跟在身后的几个侍卫得了赵甲辰的眼神示意,忙驱马上前阻拦。 “楼主!沙风里面情况莫测,我们此时进去,没什么作用!再说了,阿笙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大公子他们一定也被困在原地!不如我们也先扎营,等着沙风过去再追不迟!” 赵步渐听见这话,稍微冷静了些,只是眼神更为凌厉,带着压迫十足的杀气。 派出陈笙去追赵宏景一行人,实属无奈之举。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因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而翻江倒海,几乎已经到了发疯的边缘! 他又要亲手将陈笙送到云霜身边! 可如今上天降下黄风,岂非让他弥补这一过错? 他绝不可能放任陈笙离云霜越来越近! 赵步渐一挥袖:“甲辰,你点两个人,戴上防风帽,随我一同步行进入鸣沙滩。其他人原地扎营,等沙风过去后,立刻接应!” 猎猎风沙近在咫尺,而云霜就在风沙之中,她一定也在等着自己去救她! 见赵步渐已经下定决心,赵甲辰焉能不从。 四人戴上防风帽,弃马步行。 刚跨过鸣沙河,便感觉浑身一紧,四面八方传来呜咽的风声,砂砾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钻入衣领。 赵步渐到底是在中原待的久了,皮肤养的细嫩。 很快耳朵、脖子、手腕这种位置便见了红。 他毫不在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直到这时,赵甲辰才恍然明白,云霜姑娘在楼主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而此时,不知援兵已经接近的云霜正躺在营帐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天色昏暗,偶尔日光能穿透风沙照进来,一晃一晃,如同在水底。 耳边萦绕着那两个女子的呼噜声,倒是意外地令人安心。 忽然,她翻身坐起来。 顿了顿,顺着脚腕上的绳子看过去。 那个女子没有反应。 她低下头,开始摸索着脚上的绳结。 绳子很粗,打结的手法很特别。 拜莫梦柔所赐,她一眼便分辨出来这是哪种绳结。 在云府时,莫梦柔一想折腾她,便将她捆起来,打得都是这种结。 久而久之,她看他们打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该如何解。 云霜先用手将绳子活动开一点空余,而后往那女子身边走了几步,让绳子软下来,更好操作。 短短几步,她走的极为小心。 她可不想被五花大绑…… 谁知那两人睡得极熟,看来是被她躺平放弃的样子给骗到了。 待走近了,绳子活动的余量更大,她将脚抬起,绕了几个圈,再从脚脖子处将绳子扯出来。 大功告成! 她又小心翼翼地将绳子拉回床上,塞进被子里,用枕头伪装有人睡觉的假象。 做完这些,她拿起搭在一边的纱衣穿戴上,蒙住脑袋,掀开帐帘,屏住呼吸冲了出去。 外面黄沙漫天,不过好在这里是背风处,不算寸步难行。 隔着纱衣,云霜根本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景象。 只能跟着进来时的记忆往外走。 忽然,前方人影幢幢,似乎有人在靠近。 她倒吸一口气,差点被沙呛到,忙蹲下,暗自祈祷着对面没有看见自己。 然而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抓。 她眯起眼仔细看,前方仍旧满是人影,才明白那都是风沙的重影罢了。 松了口气,她不免笑话自己胆小。 缓缓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第十四章 箭矢 没等云霜回头,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滑向她的手臂。 身后的人用力拽住她,往回拖去。 不行!不能被带回去! 她用力挣扎起来。 然而一番用力,不仅没有挣脱开那只手,反而将蒙着脸的纱衣给挣开了。 黄沙扑面,钻入脸上一切缝隙。 她忍不住咳嗽,又不敢喘气,只能屏住呼吸,脸憋得发热。 风声忽然剧烈,飞沙走石,一颗人头大的石头冲着两人就飞了过来。 云霜看见了,想要拉住那人,谁知他还以为她在挣扎,根本不理。 下一瞬,只听得一声撞击,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在了地上。 云霜却被什么东西压着就地一滚,将将躲开半空中的飞石。 半晌,她想要爬起来。 便听到压着自己的“东西”出声道:“别动。” 是那个叫阿笙的人。 他伸出手,扯出纱衣重新罩在她的头上。 又过了一会儿,风声渐歇。 云霜只觉身上一轻。 “走,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 云霜透过纱衣看向阿笙,却见他身上笼罩着一层黑布,看不清表情。 阿笙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方跑去。 他的手很冷。 当下,云霜满心只有这个想法。 等她反应过来前方是主帐的方向时,已经隐约能看见巨大营帐的轮廓了。 她拉住阿笙,冲着他摇头。 阿笙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道:“别怕。相信我。”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不讲道理的,尤其是这种危机时刻。 云霜就这么跟着阿笙,贴着主帐绕到了那面山坡下。 在主帐和山坡之间,有一道仓促挖出来的浅沟。 阿笙让她先蹲下,而后将身上的黑布展开,盖在两人头顶。 像是一个简易的帐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云霜有些担心。 刚刚阿笙解开黑布时,惊鸿一瞥间,他的脸色格外苍白。 连唇色都白得吓人。 她问:“你受伤了?” “无妨。” 他说完,整个人小心翼翼地靠着浅沟躺下。 不知是否碰到伤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云霜心里清楚,他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赵步渐的命令。 是为了救她。 不知道这一路过来,被多少走石砸中受伤。 便觉得有些抱歉。 “你若是不舒服,不如……靠着我。” 阿笙顿了顿。 “不必,没大碍。” 他此时倒是拒人**里之外,与醉梦楼里的他判若两人。 云霜不再多说,只听着远处风声呼啸不停。 因为他们身处的位置靠近主帐,偶尔还能听见主帐中传来的声响。 云霜竖起耳朵,想着能否听到些有用的情报。 奈何始终听不真切。 只知道主帐内人似乎不少。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了。 慢慢的,天色越发昏暗。 太阳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已经悄然落下。 等云霜感觉到周身温度降低,才惊觉已经到了晚上。 她不由自主地往身边温暖所在靠了靠。 ……不对,阿笙似乎暖得有些过头了。 她往阿笙的方向又靠了靠。 没反应。 “阿笙?” 没回应。 她向阿笙伸出手,缓缓摸到他的脸上。 有些发烫。 “阿笙,阿笙,你醒醒。” 阿笙睁开眼睛,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 甚至隐约能看见她盛满担忧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 他张开嘴,喉咙干涩发疼,连说话都不能了。 “你浑身都在发热。我听着外面风声小了。我们往回走好不好?” 许是歇了一阵的缘故,他浑身发疼。 鞭伤中沾满了砂砾,稍微动一动便如同千刀万剐一般。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受此极刑。 即便如此,也要将她安然送出去才是。 他强打起精神,想要坐起来。 没想到脸碰到云霜的手,只觉冰凉柔软。 云霜没察觉他的异样,忙将他扶起来。 “你坚持住,赵大哥会来接应我们的。我们一起逃出去。” 阿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云霜扶着他站起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一站起来,阿笙便如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蓄势待发,完全不见刚刚的病态。 他清了清嗓子,侧过脸对云霜道:“跟在我身后。” 外面黄风果然小了许多。 夜幕降临,隐约能看见营地内火把的光亮。 应该是在找她吧? 借着夜色和黄风掩盖,阿笙带着她有惊无险地穿过营地。 等在两人前方的,是一片平摊戈壁,视野开阔。 “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你都要拼命往前跑。不要回头。” 阿笙忽然道。 云霜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点诀别的意思。 心慌道:“我们要一起离开!” 她知道,将她抓回去,赵宏景会折磨她,但是不会要她的命。 但要是阿笙被抓回去,他本来就有伤在身,肯定活不了。 她不想欠上一条人命。 听了她的话,阿笙并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做好了准备,在一阵黄风刮过的时候,开始奋力奔跑。 跑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传来震天的呼喊声。 “她在那儿!” “别跑!” “站住!” 没听见马蹄声,云霜稍微放心,闷头直愣愣地往前跑。 阿笙一直跟在她左右,与她保持同样的速度。 黄风刮过,布满星星的深蓝夜空露出一小片来,地上的砂砾枯草霎时都亮起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喉咙如同吞了刀子。 忽然,只听“嗖嗖——”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她还未分辨出那是什么,身旁的阿笙已经举起匕首,回身阻挡。 又是“嗖嗖——”几声。 箭矢扎在她的脚边。 “快跑!” 阿笙焦急大喊。 远处夜空下,她看见有人影在往这边赶过来。 是一群骑着马的人! 是赵步渐他们! 云霜顿时觉得有救,正想回头告知阿笙这一好消息,却看见一支箭矢冲着自己的面门而来,破空之势,势不可挡。 下一瞬,她被推开,重重摔倒在地。 而阿笙倒在她的脚边,胸口处扎着一支箭。 云霜惊叫一声,一把扯掉罩在头上的纱衣,上前将阿笙抱起来。 “阿笙!阿笙!” 她喊了两声,眼瞳震颤,再也发不出声音。 阿笙身上的黑布散开,露出他身上破烂的衣衫,以及衣衫下的伤口。 那些伤口血肉模糊,沾染着大大小小的砂砾。 可以想见,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何等的痛楚。 怎么会……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是黄风造成的吗? 此时,阿笙的脸已经血色尽褪,双眼都开始涣散。 “阿笙,阿笙你坚持住,他们来了,你快得救了。不要死啊,求求你!” 云霜声音沙哑,喊着喊着,眼泪汹涌而出,砸在阿笙的脸上。 阿笙忽然张嘴,将落在唇边的泪水舔去。 “渴了一路了。” 他笑了笑,想抬手帮云霜擦去眼泪。 云霜摇头:“别动了,你别动了。”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听见赵步渐的呼唤声。 “坚持住,救兵到了!” 却听见怀里的阿笙笑道:“告诉楼主,幸不辱命。” 第十五章 伤口 赵步渐等人骑马赶到。 他停在云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两人,脸色冷漠地吓人。 又有箭矢飞来,赵甲辰等人立刻御马迎击,将他们三人护在身后。 云霜抬起头,看向骑在马上的赵步渐。 面带哀求:“快救他!他快死了!” “你是在为他哭吗?” 云霜被他问得愣住,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赵步渐翻身下马,抖落一身的尘土。 他走上前,一把将她拉扯起来。 被她抱在怀里的阿笙就这么重重倒在砾石上。 “你做什么!他快要死了!” 云霜冲着赵步渐大喊。 而在赵步渐的眼里,只觉得她拼命想要逃离他,奔向陈笙。 “你为他伤心?因为他救了你是吗?是我派他来救你的,你该感谢的不应该是我吗?” 云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泪眼中,赵步渐整个人扭曲着。 她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大喊:“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箭雨再次飞来,比刚刚更加密集。 赵步渐强硬地将云霜扔到马上,不顾她的挣扎,马鞭狠狠一抽。 云霜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躺在地上的阿笙离她越来越远。 那边,赵甲辰带着人与天鹤为首的一行人对峙。 就在刚刚,所有人都听见了云霜那一声凄厉的质问。 天鹤勾唇一笑,似乎达成了某种目的。 伸手打了个呼哨,干脆利落地带人撤退。 赵甲辰心道不妙,忙调转马头。 “别追!” 其实,他们也在风沙中挣扎了半日。 可惜迷了路。 沙风渐弱后,外面的兄弟进来接应上,一路奔袭,方才赶到。 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陈笙,他也心中不忍。 可楼主有令…… 一个弟兄准备下马救下陈笙。 赵甲辰沉声道:“不管他。”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话竟然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天色将明,众人才匆匆赶回醉梦楼。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赵步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怀中抱着晕过去的云霜,径直上楼。 其他弟兄随着赵甲辰回到后院。 脱下衣服,抖落的沙土在脚下积成一个个圈。 忽然,他们中的一个沙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不救陈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甲辰,他们都想要一个答案。 赵甲辰心中叹了口气。 半晌后,才道:“陈笙他……背叛了我们。这是楼主的意思。” “当真?” “他可是楼主的贴身暗卫,怎么可能背叛?” 赵甲辰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在中原的时候,楼主似乎便已经确定。所以此次回幽然城,特地没带上他,没想到他还是跟来了。” 他环顾一圈,从弟兄们的脸上看出迷茫,看出困惑。 “你们放心,楼主不会无故放弃任何一个弟兄。” 这话比起保证,更像是安慰。 毕竟除了楼主,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陈笙有背叛的迹象。 赵甲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回忆着与陈笙相处的细节。 没有任何破绽。 究竟是陈笙太会伪装,还是楼主料事如神? 醉梦楼五楼,晨曦钻进云霜的屋子,屋内一派温暖明媚。 只是坐在床边,如同木雕般一动不动的赵步渐,脸色仍旧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碧玉腰带,微微敞开的胸口上,能隐约看见一些砂石磨出的红痕。 云霜躺在床上昏睡。 大夫说是因为疲劳过度。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和鼻子皱成一团,干裂的嘴唇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 原本白嫩的小脸上,也起了干裂的皴。 赵步渐让揽月取了玉容膏来,给她细细抹上。 睡梦中的云霜似乎觉得舒服,不自觉用脸蹭了蹭他的手。 赵步渐先是一愣,而后面色稍缓。 正要将手贴到她的脸上,便听到她迷迷糊糊道::“阿笙……坚持住……不要死……” 盛放玉容膏的瓷瓶在盛怒中碎成了片,扎进他的手心。 赵步渐跟感觉不到痛似得,缓缓握紧了手。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滴答到地上。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快慰。 一旁的揽月惊呼一声:“楼主!” 赵步渐连忙示意她噤声,紧张地看向云霜。 只见云霜动了动脑袋,又动了动手指,最后睁开了眼睛。 她刚睡醒,眼睛里蒙了一层雾。 还不大清醒。 可在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赵步渐后,眸色顿时冷淡下来,雾气散开。 赵步渐下意识便将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藏到了身后。 “你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霜只问:“阿笙呢?” “……” “阿笙呢?你回答我,阿笙呢?” “你和他不过刚刚认识,为何叫得这般亲密?” 云霜不想和他纠缠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只想知道,阿笙究竟回没回来。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以便能和赵步渐平视。 只是她稍微一动,才发觉浑身都缠着纱布。 哪怕只是极细微的擦伤,也都裹上了纱布。 仿佛她是一个精致易碎的娃娃。 她皱起眉,吃力地坐起来。 借着外头的天光,她才看清眼前赵步渐也同样狼狈。 只是他身上的伤上完药以后裸露着,显得他格外可怜。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其实……他也在黄风中找了自己一夜…… 云霜撇过头去,不想看他。 可是下一瞬,阿笙的惨状又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赵步渐身上的伤。 擦伤、淤青,没有一个是像阿笙身上那样皮肉翻开的程度。 “阿笙身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她哑着嗓子问。 这几日发生的事突然清晰无比地重现在她的脑海。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步渐:“他身上的伤是你罚的?他伤的那么重,你竟然让他去救我?!” 第十六章 碎瓷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笨一些。你为什么不能笨一些呢?” 云霜皱眉,甩开他。 她当然不能笨,她要是笨了,还能活到今天吗? 忽然,眼前晃过一片血色。 “这是你想要的吗?” 赵步渐举起他受伤的那只手,放到她眼前。 鲜血淋漓,殷红一片。 云霜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还他,这样够吗?” “你疯了!” 云霜抓过他的手,对揽月道:“快去叫大夫啊!” 赵步渐反手握住她,两人手心相触,一片黏腻。 她被烫到一般想要缩回手,手心有尖锐的东西扎入皮肤。 赵步渐带着哀求问:“你肯原谅我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 死的是阿笙,她有什么资格说原谅? 可让她就这么放过赵步渐,她也做不到。 她喉头微微滚动。 “阿笙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我不想听。” “你心虚?你心中有愧?” 赵步渐脸色苍白,那只血手颤抖着。 云霜缓缓道:“阿笙说,他幸不辱命。他不怪你扔下了他。他只想完成你的命令。” 她希望赵步渐还有良知,那样他才会良心不安。 她曾经受过这种折磨,夜以继日。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自残。 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报复赵步渐的办法。 等揽月带着大夫过来,赵步渐已经不在云霜的屋里。 云霜的手上还残留着血迹,全是赵步渐的。 揽月心惊肉跳地走上前,问:“你等着,我打水来给你擦擦。” 云霜没说话。 片刻后,揽月一边给她擦手,一边道:“唉,今日楼主还要见凉王。他手那个样子……” 云霜将视线从手上的血迹上移开。 “揽月,阿笙死了,你不难过吗?” 揽月手一顿,而后更用力地擦拭着。 “做暗卫,本就随时会死。能多见一面都是赚的。” 云霜看着她,忽然有些哽咽。 “我心中难安,却不知该向谁祈祷宽宥。” 揽月吸了吸鼻子,道:“这事也怪不着你。说到底,应该怪大公子掳走你。他实在不像话。” 说完,她拍了拍云霜的手。 “你不必多想,好好歇着。自己身子养好了再说。” 云霜忽然问:“阿笙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揽月摇了摇头。 “父母双亡,才能做暗卫。” 她说完,端着盆走了出去。 云霜揉了揉眼睛,从枕头底下拿出布包。 又从衣袖中拿出藏起来的一小片碎瓷。 碎瓷的边缘很锋利,能轻易割破人的皮肉。 鬼使神差地,她将这片碎瓷保留了下来。 黄昏时分,赵步渐去了凉王府。 醉梦楼内一切如常,一楼到三楼仍旧是一派热闹。 云霜从五楼下到一楼,没有遇到阻拦。 她穿得很素淡,一路低着头,刻意不与人对视。 一路溜到后院。 后院要安静许多,院子里点了灯,并不明显。 云霜走到马厩附近。 远远便看见那边站着两个黑衣男子。 两人卷起袖子,正在洗刷马匹。 隐约能听见两人在闲聊。 “幸好甲辰大哥将楼主拦住了,否则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就是……就那个呗……” “她啊……那里奇怪?” “她简直就像是狐狸精一样。凭空冒出来,把楼主迷得神魂颠倒的。楼主似乎从未如此过……” “你这人就是夸张,我可还记得你以前说楼主是和尚。” “诶!小声些,别瞎说。不过你说这铁树开花阵仗就是大啊哈哈哈……” 两人一同大笑起来,谁知转眼一瞥,竟发现云霜就站在不远处正在往这边张望。 顿时噤声,将卷起的衣袖放下。 方问:“云姑娘?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云霜端着手,缓步走过来。 面上带着温和可亲的笑。 她一张小脸,五官精致,笑起来便显出三分稚气,十分可爱。 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心生好感。 “我想找赵甲辰……他可在?” 两人不约而同放缓了声音:“他不在醉梦楼。” “你找他有何事?等他回来我们可以替你转告。” 云霜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我……我是想问问阿笙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 “云姑娘心善。” “不过……陈笙也是奉命行事,云姑娘还是让这件事过去吧。” 直到这时,云霜才知道阿笙姓“陈”。 她疑惑问:“他姓陈,不姓赵?” “云姑娘为何会这么问?” “我是想,赵甲辰也不是赵家人。可是他姓赵。我猜应该是赐姓吧。”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两人十分大方地解释:“云姑娘猜得没错。 甲辰大哥的确是得家主赐姓。因为他爹曾救过家主的命。” “至于陈笙嘛……他虽然是楼主的贴身暗卫,但并未立下过什么大功。即便如此,这个陈姓也是楼主赐予,意义也是不同。” “陈姓也是获赐?那他本来姓什么?” 两人同时摇头:“不知道。” “听说,在成为暗卫之前,他们都只有一个代号而已。” “二位勇士,竟然并非暗卫?” “云姑娘说笑了,暗卫受训十载方成,整个赵家,只怕也不过百人。” 云霜忽然抬手捂住半张脸,啜泣一声,垂下眼帘。 “他那般辛苦方才出头,却……因我而死,我实在……对不起楼主……” 那两人忙出言安慰道:“云姑娘,楼主怎会怪你。” “再说,陈笙他……也是咎由自取。背叛的暗卫,再厉害也没用了。” 云霜一顿,眨了眨眼睛:“背叛?” “楼主料事如神,他瞒得了我们,却怎么都瞒不过楼主的眼睛。” 赵步渐料事如神……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云霜道:“可他若是背叛了楼主,又怎会拼命救我?这……这说不过去啊。” “呃……这,这,我们也不清楚。” “我们其实和陈笙接触也不多,也实在不清楚他的想法。” 见再问不出什么,云霜向两人露出感激的笑。 “多谢二位,等赵甲辰回来,还请二位替我转告。回头有空,我会再来找他的。” 说罢,便要告辞。 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转身冲着两人笑了一下。 “我们刚刚说的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怕,楼主会不高兴。” 她慢慢走远了, 愣在原地的两人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她不会真是狐狸变得吧?” “放屁!管好嘴,别再胡说八道了!” 第十七章 约定 回到五楼的屋子,云霜推开窗户,只见夜空繁星垂悬。 根据刚刚那两个人所说,赵步渐是察觉到陈笙背叛,所以故意送他去死。 可陈笙若真的背叛,他会想办法保命,而非拼命帮她挡下那一箭。 “告诉楼主,幸不辱命。” 若真的背叛,又怎会留下这样的遗言…… 云霜如今只想弄明白,赵步渐究竟是怎么知道陈笙背叛的。 他究竟是拿到了切实的情报,还是又一次“未卜先知”? 她越想,浑身越冷。 赵步渐隐藏着她无法理解的秘密。 原本她还能骗骗自己。 他没有恶意,或者到了中原就远离他。 可陈笙的死撕碎了她的幻想。 他掌握的秘密,随时会要了身边人的命。 云霜不想成为下一个。 窗户外,是四楼的窗檐。 想来那个时候,陈笙就是站在这里。 她往远处看去,那棵槐树的影子还在夜风中摇曳。 当时隐藏在槐树中窥视的人,也是陈笙吗? 不知站了多久,“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她回过头,看见是赵步渐,登时紧张起来。 转过身,直视着他。 “怎么站在那里?” 赵步渐竟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着向她走过来。 甚至还向她伸出手来。 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纱布,看起来伤的不清。 云霜手撑着窗沿,瞪着他。 “你不要再靠近了。” 赵步渐听话站定。 “霜儿,怎么了?” 云霜忍无可忍,怒斥道:“你别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 他面露无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云霜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在赵步渐面前,她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只能尽力平复。 和赵步渐再怎么吵也没有意义。 他太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她只能揪着不放:“赵步渐,陈笙的尸体,你有想过要找回来吗?” 听见她叫“陈笙”,他挑眉,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而后才道:“死在鸣沙滩上的人,会成为野狼的食物。在这里,这算是天葬。” 天葬…… “可陈笙是汉人,应该让他入土为安。” 赵步渐走到桌子边坐下,才道:“你站在那里累不累?不如坐下来慢慢说。” 云霜摇头:“就这般。” 赵步渐面露无奈,道:“我是怕你累着,你身子也受损了。不过既然你想,那我只能从命了。” 云霜心道:不能气,不能气。 她绷紧了脸,维持住脸上的冷漠。 赵步渐又道:“明日,便可送莫梦柔和钱方去衙门,你可想去看看他们的下场?” 云霜微愣,她自然要去的。 她咬牙,道:“先将陈笙的事说清楚。他的死……” “霜儿,你可有想过,他或许没死?” 云霜愕然,不可能! 那一箭,射中了他心脏的位置。 “赵家的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经过残酷的训练才存活下来的。他求生的能力强到你无法想象。” “他心口中箭,一个人在荒野,除非他是神仙,否则怎么可能活?” 赵步渐摇了摇头,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 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向云霜靠近。 “霜儿,你是一个闺阁女子,你根本不知道陈笙是如何活到今日的。赵家暗卫,可以说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忽然,他靠近云霜,拉住云霜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贴在她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出乎他意料的是,云霜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挣扎。 他听见自己胸膛前,云霜闷声道:“他背叛了你,而你,大发慈悲,放他一条生路?” 她说完都觉得可笑。 “我在你眼里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他从小陪在我身边,数次拿命保护我,我到底……还是下不了手。” 要是他当真如此仁慈,为何不早点告诉她? 赵步渐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 “我原本觉得你信不信我很重要,可现在我想通了。” “什么都没有你陪在我身边重要。你误会我,我向你解释清楚便是,何必非要争那一口气呢。” “霜儿,我……” 云霜冷冷打断他的话:“赵步渐,几天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那时,你告诉我,你是受我外祖父所托,找到我,照顾我。” “可以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给……说给……说给多年的恋人听的。” 赵步渐轻笑出声,道:“霜儿,我也觉得,我们很像多年的恋人。这或许就叫做缘分吧。” 云霜气得咬了下唇。 语气冷硬道:“在看见或者的陈笙之前,我不可能相信你。” 赵步渐松开手,捏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 “好,我陪你找他,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云霜看着他脸上无比真挚的表情,心头一片冰凉。 他在说谎。 他在说谎!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动作,每一缕头发丝,都在告诉云霜:他在说谎! 他只是想稳住她,怕她逃开罢了! 云霜仍旧冷着一张脸,看着他。 “好,你陪我找到他,你说话算话。” 赵步渐眉开眼笑,道:“我说话算话。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云霜点点头。 她道:“明日,带我去衙门。” 赵步渐自无不应:“我带你去。” 他那般高兴,仿佛得到神明赐福的信徒。 云霜不忍心看下去。 他自顾自道“明日去过衙门后,我们再去幽然城的集市逛一逛。那里有很多能人工匠,做饰品的手艺了得。还有……” 他滔滔不绝,将明日的行程安排地满满当当。 赵步渐待了许久,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前所未有地融洽。 云霜疲于应付,不管他说什么,都只点头。 等他一走, 云霜便再次将布包打开,从中取出碎瓷片和那两根木簪子。 明日将莫梦柔等人押送至衙门,届时她的那些吸血虫亲戚一定会收到消息。 他们趴在云家头上吃喝惯了,如今骤然断粮,想必不会罢休。 届时只要乱起来,她就能趁机动些手脚,浑水摸鱼。 明日,是个好机会。 第十八章 王法 翌日一早,揽月便将云霜叫起来给她梳发穿衣。 “听说,这身衣裙是楼主几天前便请人做好的呢。” 云霜看了一眼那件青绿色的罗裙,又将视线挪到眼前的镜子上。 黄铜镜照出她眼下的淡青。 昨夜没睡好。 揽月也看出来了,弯下腰仔细盯着她眼下看了看。 “怎么忧心成这般?该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云霜忽然明白为何揽月在这醉梦楼内还能如此天真。 也明白了“醉梦”二字作何解释。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揽月给她挽好发髻,正要从妆台中取出赵步渐为她准备的黄金头面。 她连忙拦住揽月的手,从衣袖中取出娘留给她的那三根簪子。 “用这个吧。” 揽月接过三根簪子看了看。 “会不会太寒酸了些?”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尴尬一笑。 “我这嘴……” 云霜不以为意,道:“用起来不心疼。” 揽月满心懊恼,不再多说,将簪子插到发髻中。 左右看看,虽然朴素,却也有一种独特的素净美。 将那套黄金头面收起来时,揽月还是忍不住道:“楼主特地为你准备的,也犯不着心疼啊。” 云霜垂眸轻笑,并未解释。 其实,是因为纯金的簪子太软了。 穿戴完毕,揽月打开房门,赵步渐早已候在门外多时。 他穿着和云霜同样式的青绿袍服,腰间系着一根碧绿带,长发用碧玉发冠半束半披,整个人如同谪仙般令人挪不开视线。 他实在长着一副好皮囊,云霜心想。 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他脸上带着笑,手上拿着一根与他腰间同样的碧绿腰带,缓步走到云霜身前。 “我帮你将这根腰带系上。” 身后,揽月十分知趣地离开了。 云霜并没有拒绝,他伸出手,从云霜腰间两侧穿过,将腰带系在她身后。 腰带一束,更衬得她腰细如柳。 他放开了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的脸。 “霜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一笑:“我在想……此时莫梦柔在想什么。” 莫梦柔和钱方被关在暗室中短短几日,已经快要疯了。 浑身脏臭不说,更折磨人的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在得知今日要被送去衙门时,两人反而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都比待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要好。 从暗室中被带出来,抬头看见蓝天日光时,莫梦柔居然失声痛哭。 可见暗室不见天日究竟有多折磨人。 她眯起眼睛,看着左右的人,不住哭嚎道:“太好了,我出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什么时辰?” 待看见云霜,她才止住嘴,目露怨恨。 “是你,你这般折磨我,你会遭天谴的!” “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样可恨!你们恨我?以为是我害得你们?你们怎么不恨云集山那老匹夫?!” 她越说越激动,像是疯妇一般,往云霜这边冲过来。 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都是一个趔趄,险些被她挣脱。 “你们两个蠢货!不管是我下毒,还是折腾你,他当真一无所知?他都是装的!你不恨他才是天下第一蠢货,哈哈哈!” 莫梦柔仰天大笑起来,一张脸脏污难看至极。 云霜冷眼看着她。 “他如今的下场,倒也犯不着我恨他。说起来,不还得多亏了你?” 莫梦柔的笑声止住,满是怨愤地看向她。 “多亏你,他这辈子,再不会有人给他养老送终。原本他或许还寄希望于莫大宝他们,如今你觉得他还能忍受他们吗?” 莫梦柔咬紧牙关:“大宝……一群蠢货!” 云霜懒得再看她,对身后的赵步渐道:“出发吧。” 赵步渐点点头,离开之前,冷冷地看了一眼莫梦柔。 在云霜的建议下,莫梦柔和钱方被关入了囚车中,跟在云霜他们的马车后面,接受全城百姓的唾弃。 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莫家人。 云霜偶尔掀起车帘,看向道路两旁围观的人群。 莫大宝是莫梦柔的弟弟,一向好吃懒做。 无数次去云府打秋风,甚至还曾想对云霜下手。 云霜对他那张恶心的脸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这样一个闲汉,怎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 赵步渐一直坐在她身边,忽然凑近了,也从同样的位置看出去。 “在看什么?” 云霜面不改色地放下帘子,坐直了身子。 “看看有没有他的踪迹。” 赵步渐脸色一僵。 “不用看了,他不会这么傻出来凑热闹。” 云霜故意引他误会,便顺着他的话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他的伤还没好,所以不会出现。” 她这话充满戏谑,像是在揶揄他。 赵步渐竟然真的笑起来。 “霜儿说得是。” 他轻轻抚摸上她发髻中的簪子。 “怎么没有戴我送你的?” 云霜拨开他的手,摸了摸发髻,确认三根簪子都在原位。 “我想让我娘亲眼看着莫梦柔伏法。” 这三根簪子都是她娘的遗物,赵步渐自然没意见。 马车停在衙门门前,云霜先一步探身出去,跳下马车。 在身后伸出手的赵步渐见状,无奈一笑。 衙门口,府尹率众早已等在门口。 “得凉王令,在此恭候诸位。” 府尹身量高胖,黑脸短须,说话时笑眯眯的,不像是府尹,倒更像是土地公。 他走上前来,目光扫过云霜和赵步渐。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醉梦楼楼主?” 赵步渐拱手道:“白身赵步渐,见过幽然城府尹。” 府尹一抬手:“劳烦楼主亲自将犯人送来,这便将犯人交给我们吧。” 衙役们上前,将囚车打开,让莫梦柔和钱方下车。 府尹又道:“您不必多虑,凉王已经打过招呼。这莫梦柔罪无可赦,至于钱方,从犯之罪,又及时悔悟指认主犯,会酌情从轻发落。” 一边钱方听了这话,仿佛活过来一般,眼泪涟涟。 云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衙役正要将莫梦柔等人带走,远处围观的群众中,忽然骚动起来。 “竟然不审不判,直接就定罪了?!这幽然城内还有王法吗?!” 这个声音…… 云霜往那边看去。 却没看见预料之中的人。 在起哄这种事上,莫大宝大概很有经验,知道要躲在人群中。 令云霜更惊讶的,是府尹的态度。 他跟没听见似的,笑眯眯等着衙役将莫梦柔和钱方带进衙门,而后客气地与赵步渐告辞。 上了马车,云霜才问。 “为何府尹不在乎百姓的看法?” 赵步渐道:“对他来说,一个凉王,胜过全城百姓。” 第十九章 人群 云霜看着赵步渐,问:“那对你来说呢?” 赵步渐顿了顿,正要说话。 云霜又道:“我想听真心话。” “……好。我跟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若我是幽然城的城主,那自然会更看重百姓。长远来看,百姓才是基石。” “可若我只是一个想要往上爬的人,那权贵自然比百姓重要。” “霜儿,身处不同的位置,看重的东西自然不同,这无可厚非。” “……” 云霜没有说话。 无可厚非吗? 乍一听似乎有道理,可若人人都这么想,那世间唯一会将百姓放在眼里的,岂非只有皇帝一人? 可皇帝离百姓有多远? 就连幽然城的城主她都从未见过,更何况是皇帝了。 她原本想靠自己让莫梦柔伏法,可如今看来,还是承了凉王和赵步渐的情才能如此顺利。 现状如此,足以令她对幽然城失望透顶。 “霜儿,乱世将至,这种情况只会加剧。你或许不认同,但这便是世间真相。你早些看清,也是好事。” 云霜看向他:“乱世将至?” 赵步渐看着她,表情逐渐耐人寻味:“霜儿,这绝非我想留住你才故意耸人听闻。” 乱世将至……这难道又是一次未卜先知? 云霜忽然想到,她曾经从书简上看到过的。 每逢乱世前,总会出现一些怪事怪人。 那赵步渐这样未卜先知的人,难道就是乱世的征兆? 云霜身子一僵,若赵步渐总能未卜先知,那……她的计划,他会知道吗? 她压住心头恐惧,尽量表现地更加平静。 赵步渐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霜儿,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赵家早已布局多年。其实……” 正当他要接着解释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驾车的赵甲辰道:“楼主,前面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 赵步渐闻言皱眉,掀开车帘。 果然,前方街道,几乎已经被人挤满了。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赵甲辰一拍脑袋,恍然道:“今日是消暑会啊!” 消暑会,是幽然城一月一次的集会。 取得是消热气,攒福气的寓意。 人这么多便不奇怪了。 赵步渐道:“人太多了,不太平,我们下次……” 云霜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想去看看,娘过世后,我便再也没来过消暑会了。” “……既然如此……” 赵步渐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后,也不曾松开。 赵甲辰等人跟在两人身后,只是总有人插入空隙,没一会儿便拉开了距离。 消暑会上,多的是路边叫卖的消暑汤水。 还有各种玩乐的摊位,套圈、踢毽子之类。 四周人声嘈杂,云霜竖起耳朵,试图从中分辨有用的信息。 “今年的消暑会没有去年盛大呢。” “听说上面没拨钱,都是老百姓自己弄的,当然比不上去年的规模。” “娘,我要吃饴糖!” “明天城门大开,迎接西域商人,到时候只怕阵仗比今天还大!” “那明天还要来挤啊?老天,挤死人了!” “明天在城门口那条街,比这儿宽敞多了。” “还有官兵镇场!” 云霜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赵步渐便问:“你可还记得,你娘带你来这儿,做过些什么?” 十多年前的事了,云霜哪里记得。 忽然,她看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木堆。 木堆是由半人长的木头堆积起来,高度超过街边的商铺。 很多人手里拿着酒碗,走到木堆前,将碗中的酒撒进去。 她似乎想起来,娘曾抱着她,让她将碗中的酒泼洒出去。 然而一半的酒水都洒在两人身上,酒水挥发,只留下凉意。 后面的记忆便模糊了,大概是她醉倒了吧。 “那里。我娘曾经让我往木堆上洒过酒水。” 赵步渐看过去,那里的人是整条街上最多的。 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 进去之后,想再出来都难。 但这是云霜的愿望。 他回过头,看向被挤到两人开外的赵甲辰,准备吩咐他们上前来开路。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他和云霜紧握的手忽然被什么人给挤开了。 云霜的手太滑,仿若无骨般从他的大手中脱离开。 他睁大眼睛回头,云霜和他之间,人潮涨起,而她越飘越远。 赵步渐喊着云霜的名字,想要飞身过去。 可前后左右的人,成了最牢固的禁锢,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和云霜遥相对望,她的表情平静地仿若失魂。 “云霜!” 云霜随波逐流,被挤到街边。 身后便是一家店铺,她立刻跨进去,顿觉浑身一松。 人挤人,真是能挤死人。 还没等她松口气,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不远处。 她立刻拔下头上的簪子藏在衣袖中。 莫大宝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带着两个同样贼眉鼠眼的男子,走到她面前。 “云霜啊,好久不见了。” 云霜瞪着他。 “大宝哥,快走啊,那人要追上来了!” 莫大宝一把抓起云霜,带着她七拐八拐,凭借多年在街头厮混钻小巷暗道的经验,甩开了赵步渐等人的追踪。 最后将云霜捆起来,扔在了一座废弃的住宅中。 “乖乖待在这里,等大宝哥回来!” 云霜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等他们将门锁上离开后,立刻从衣袖中掏出碎瓷片,割断了身上的绳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四周非常安静,想来是彻底远离了消暑节的主街。 她走到门边,手刚放到门板上,便摸到不知积累了多久的灰尘。 而门板上糊满的纸都破碎了,她从破洞看出去,外面的庭院也满是破败,杂草丛生。 这种地方,赵步渐应该找不到了吧。 松了口气,疲惫涌上来,她走到墙边,也不管地上有多脏,席地坐下。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刚刚和赵步渐失散前,他在人群中那惊怒绝望的眼神,竟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晃了晃头,警告自己:“云霜,别忘了你的目的!赵步渐是个疯子,绝不能同情他!” 她要远离赵步渐,远离幽然城,前往中原。 赵家在幽然城无孔不入,可到了中原,她不信他还能轻易找到她。 眼下,她只需要等,等到明日……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莫大宝等人还没影。 真不知道这个废物干什么去了,应该还没有被赵步渐的人抓住吧? 她心头一跳,莫大宝这种软骨头,肯定经不起审问。 她看向大门,又看向紧闭的窗户。 第二十章 修罗 云霜所料不错,半个时辰前,莫大宝的两个跟班被赵甲辰带人堵在了巷子里。 “云姑娘在哪儿?!” 这两人强自镇定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听不懂!什么云姑娘?” 赵甲辰一脚踢在其中矮瘦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折。 他整个人也因为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而他身旁的人,见赵甲辰这般心狠手辣,吓得忙蹲下瑟瑟发抖。 “老实交代!” 正在这时,一只如玉如竹的手拍在赵甲辰的肩上,他微微一愣,而后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玉面修罗般的男子。 赵步渐薄唇轻启,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把他们两个的手剁了。” 赵甲辰咽了口唾沫,道了声“是”,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刀来,向这两人走去。 两人直接吓得屁滚尿流。 “别!别!饶了我们吧,我们……我们都招!我们都招!” 然而赵步渐不喊停,赵甲辰也只能当做听不见他们的哀求。 直到令人牙酸的惨叫声响起,四只手齐齐散落在地上。 赵甲辰擦刀入鞘,看着躺在地上除了惨叫再没有其他反应的两个人,为难地回头看向赵步渐。 “楼主,他们两个……” “带他们去包扎,问出霜儿在哪儿。” 赵步渐转身离开,背影说不出的冷漠。 赵甲辰又咽了口唾沫。 几个兄弟上前抬走两人,与他擦肩而过时,都冲他挤眉弄眼。 他没好气地一人屁股赏了一脚。 而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楼主这是完全失去理智了…… 若是不砍手,这两个人肯定都招了。 这下反而浪费时间…… 楼主只是在泄愤罢了。 另一边,莫大宝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废弃的住宅。 “两个米虫,让他们去买些吃食,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背着手走过庭院,抬起头时,脸上的肥肉还抖了抖。 掏出钥匙打开门,他脸上已经泛起邪笑。 云霜那丫头,出落得那般水灵,从小看着她长大,如今便宜他了。 他一边嘿嘿笑,一边走进屋内。 然而,扬起的灰尘落下,他眯起眼,只看见散落一地的绳索,人却不在。 人呢?! 他慌张地将屋子的角落都搜遍了,仍旧一个影子都没找见。 这时,他猛地一回头,才发现一开始便被他忽略的,那扇半开的窗户! “小妮子,竟然翻窗跑了?!” 他跑到窗户边上,果然从窗棂上看见一些痕迹。 像是有人攀爬过。 莫大宝咬牙切齿。 跑掉的不仅仅是云霜,更是他的老丈人,还有老丈人的财产啊! 他是绝对不会将云家拱手让人的! 这般想着,他三步并作两步,闷头冲了出去。 没成想,一头撞在一个壮汉的肚子上。 直撞得他头昏脑涨,张嘴就骂:“没长眼睛啊!敢拦你大爷的路!” 没等他看清眼前这个大个子长什么样,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他直接滚到一边,下一瞬,胸口被人踩住。 赵甲辰揉了揉肚子,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呸!看清楚谁才是大爷!” 随后,青绿色的衣袂翻飞,赵步渐沉着脸走进来。 他脚步匆匆,进了屋子,却是一无所获。 搜查这院子其他角落的人,也陆续回禀:“禀楼主,没有找到。” 赵步渐走到莫大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边赵甲辰咽了口唾沫,楼主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云霜人呢?” 莫大宝还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再世修罗,仍旧嘴硬。 “我不晓得你在放什么狗屁!放开我!我可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到一句“将他的手也剁了”。 他一愣,这……这人是在说笑吧? 然而,赵甲辰的刀尖在他眼前闪闪发光,鼻间甚至能闻到刀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一股尿骚味幽幽飘进赵甲辰的鼻子,他忍不住嫌弃地皱起鼻子。 莫大宝慌得叫起来:“云霜那丫头逃跑了!真的,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啊,她已经跑掉了!” “原本……你想对她做什么?” 莫大宝想要抬起头,看看说话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有人踩着他的脑袋。 “我……我只是,只是想帮姐夫解决云霜的终身大事……” 他忍不住猥琐一笑,又道:“我都是好心。云霜这丫头,因为没有娘管教,在外面的名声很差的,我也是可怜她……” 莫大宝原本的打算,是让云霜做他的儿媳。 只是今日一见,那丫头出落得那般水灵,而他的大儿子如今也不过八岁,定然是镇不住她的。与其让儿子入赘云家,不如他自己来,接手云家财产还更方便些。 他丝毫不以自己的想法为耻,反而还十分得意。 可惜,话还没说完,踩在他头上的脚便加大了力度。 赵甲辰呵斥道:“还不住口!” 赵步渐一张脸冷得能结霜,道:“所以,当时带走云霜,碰到她的那双手,就是你的吧?” 话音刚落,莫大宝只觉得自己有些麻木的手腕处一凉,紧接着,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莫大宝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来。 “将他带回去。” 赵甲辰等人将此住宅的左邻右舍都探查了一番,仍旧没有丝毫云霜的踪迹。 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赵步渐站在这座废弃的院子里,举目四望,一派颓败。 他看向那间原本关着云霜的屋子,自然也看见了那扇打开的窗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云霜在那里和他对望。 屋内地上的绳索,断口处残留着的碎屑,是玉容膏瓷瓶同样的材质。 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吗? 随着赵步渐等人离开,院落内再度恢复沉寂。 太阳西垂,天色渐暗。 这一片都是荒宅,没有灯火,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的银白月光。 忽然,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咚”的一声,窗棂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影子从窗户化身而出,悄然站立在窗前。 正是白日里众人遍寻不得的云霜。 第二十一章 行商 幽然城东城门,是离开幽然城,前往中原的必经之地。 同样,从中原远道而来,带着诸多中原特产的行商,也会从东城门进入幽然城。 今日便有一批行商集中入城,早已收到消息的城内商户和爱凑热闹的百姓,已经在城门内翘首以盼。 城门刚开,第一个入城的行商,便立刻被他们围拢。 挑拣货物,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后面的行商也各个眉开眼笑,手中摇着拨浪鼓,嘴里唱着编好的小曲儿。 刚进城的行商货物是最便宜的,因此不少的本地商户也想趁此捡漏。 这就到了考验眼力的时候。 中原行商也极为精明,看见有眼熟的商户,或者神色不对的,立刻防备起来。 一时间,砍价问货,热闹极了。 城门口霎时乱成一团,守门卫兵没办法,只能抽调一部分人手,将行商往远处驱赶。 这算是肥差,得抢着去。 剩下还守着城门的,就是些懒汉或者为人老实的,三三两两,没精打采地抽查问询过路人。 这种情况要混出去,似乎不太困难。 此时,灰头土脸的云霜藏在人群中,正悄悄打量着城门口的情况。 昨日出门前,她特地将原本那件已经洗的发白的细麻裙穿在了里面。 将青绿外裳一脱,再在地上打了一圈滚,衣服便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小脸也用黑灰抹花了,头发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束成马尾。 再加上她刻意弯腰驼背缩小身形,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灰头土脸、发育不良的小姑娘。 幸好周围的人都全神贯注在行商的板车上,否则见她这么脏,早叫嚷起来了。 在云霜面前,是一个堆满药材的板车。 周围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站在车轱辘上的行商。 这行商蓄有长须,打扮斯文,竟和书上书生的形象如出一辙。 “幽然城的各位父老乡亲,请看这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雕花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状,他特地将锦盒展示一圈,而后,才缓缓打开。 打开之后,只见锦盒中,躺着一枚手掌长,色泽金黄,根须发达的人参。 “这枚百年山参,是十万大山中今年挖出的参王!因其价格过高,在中原无人敢下手。因此我才将它带来了贵宝地,寻找有缘人!” ……这话一听,就是骗子吧? 中原那般富庶,都没人能买得起。 只怕幽然城也没几个人能买得起了。 亏云霜还觉得他浓眉大眼的,长得老实。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人群中一个男子吸引。 那男子的目光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十分敌视地瞪着高处的行商。 而他唇上贴着的胡子,已经翘起来,摇摇欲坠。 这人的手…… 云霜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只见他将手放在腰间,缓缓拔出一个东西。 直到一截银光闪动,云霜才明白过来,那是一把短刀。 这人是想杀了这行商?! 云霜心惊肉跳,没想到,围观的百姓忽然激动起来。 “这般珍贵的药材,不管是拿来救命,还是传家,都极有价值!百年山参,相当于买了个保命符回去!” “哇,山参我听过,说是能延年益寿,成了精的吃了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老板,快告诉我们,这珍贵的野山参要多少钱!” “快告诉我们吧!” 那老板捋捋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山参,在京城,曾卖到这个数。” 他一掌张开,比了个五。 “不过,今日本人初到贵宝地,也想拿出诚意,交个朋友,就……三百两银子起,价高者得!” “嚯!” 围观百姓听了这个价格,当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人群立刻散了一些。 老板见状,只一笑,将手中锦盒盖上。 “诸位父老乡亲,山参珍贵,但咱家其他的药材,物美价廉,童叟无欺,请各位看官鉴赏!”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说了半天,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锦盒山参竟然只是他用来吸引人的道具。 一时间,众人听他口若悬河地介绍其板车上的诸多药材。 琳琅满目,看着品质的确不错。 顿时将刚刚的山参抛到脑后,热烈地挑选起来。 云霜躲在一边看了半天,眼看着他这里聚集的人气最旺,也不由对这个老板生出了佩服之情。 只是那个带短刀的男人,始终躲在人群中虎视眈眈,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动手。 他这是想“杀人越货”? 老板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只怕会命丧刀下。 可云霜此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哪里还有心思分出来给旁人。 转眼,便看着远处的士兵挨个儿赶人,马上就要到跟前儿了 她心头焦急,准备转头扎进下一个摊子的人群里。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什么人?敢在城门纵马?” “是醉梦楼的人吧?好像是来找人的。” 云霜不由将头埋得更深。 “喂,姑娘,你要买药材吗?不买的话,我要收摊咯,军爷要来赶人了。” 云霜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人都快散尽了,只剩她还站在板车前。 她脱口而出:“我……我可以跟着你吗?” 药材商愣了愣。 云霜环顾四周,刚刚那个拿刀的男人也已经消失了,但他兴许只是暂时隐藏踪迹,实际和她一样,是在等待时机。 她连忙道:“有人要害你,我认得他的脸!他一出现我就能提醒你!” 药材商挠挠头:“你是谁家的姑娘啊?” “……” 见云霜不说话,他又挠了挠下巴。 “算了,你想跟就跟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没钱,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别把我牵扯进去。” 云霜点点头:“我知道。我……我其实是一个孤儿,打零工过活的。我只是想帮你。” 药材商三下五除二将药材收拢起来,推起板车,就往前走。 “你是幽然城的人吧?刚好,要是有我听不懂的土话,你记得告诉我是何意。” 云霜点点头。 “对了,我姓百里,叫南柯,小姑娘你怎么称呼?” 第二十二章 小云 云霜道:“叫我……小云就好。” “小云?” “嗯。” “这名字倒是更像汉人呢。” 他弯腰凑过来,眯起眼看了看云霜的脸。 “小姑娘你长得也像汉人嘛,你就是汉人吧?” 云霜缩了缩脖子,点头:“幽然城里面一大半都是汉人,百里大叔你不知道吗?” “百里……大叔?!” 百里南柯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满,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起这幽然城内的一些风俗习惯来。 云霜一边敷衍着,一边从板车的缝隙中,瞥到街道中央向城门飞奔而去的那一队人。 为首的自然是赵步渐。 只是速度太快,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擦身而过时,她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还好刚刚选择跟着这位百里大叔走,否则只怕要被瓮中捉鳖。 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赵步渐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便不自觉地提着一口气。 “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走神了?我在问你话呢。” 云霜“诶”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冲着百里南柯尴尬一笑。 “抱歉,我……我太饿了。” 百里南柯先到了幽然城内的商会登记,由商会给他安排了住所。 之后,他便带着云霜在路边吃了一顿片汤。 云霜几乎两天没吃东西,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 一碗热乎乎暖融融,带着咸鲜飘着葱花的片汤,正合她的胃口。 百里南柯看见她的吃相,忍不住面露嫌弃。 “真是有辱斯文呐。” 云霜只当没听见,唏哩呼噜将一碗片汤吃进肚子。 “太谢谢你了,百里大叔。” 百里南柯则一口一口斯文地将片汤吃完,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干净嘴。 才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干净。是从哪儿弄得……” 一边说,一边拿着帕子要去擦云霜的脸。 云霜连忙向后倒去。 “不用。” 百里南柯眯起眼。 “小云,你……” 就在这时,旁边食客闲聊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 “真是幸运,在我们后面的人,全部被拦在城门口了。就差一个人,我稀里糊涂就进来了。” “这城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来这儿五六次了,城门口都松的很,哪像今天这般。” “只怕……” 说话的人吸溜了一口汤,砸吧砸吧嘴,才满足道:“这次跑商结束,我便要回家歇个一年半载的了。” “真的?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那人却只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任凭另一人怎么打听,都不肯说。 云霜瞥了一眼百里南柯,只见他面带深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云,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商会给我们这种行脚商准备的临时住所!” 百里南柯推着板车,带着云霜一边问路一边走。 “我还以为带着你能少问点路呢,结果你跟我这个外乡人也差不多嘛。” 云霜抽了抽嘴角,道:“我又不是司南。” 这地界儿,她从没来过。 百里南柯正要说话,视线忽然被对面走来的人吸引过去。 云霜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顿时,浑身一紧。 这人……就是刚刚那个当众掏刀的男子! 他果然出现了。 然而此时,那人双手空空,面色自然,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 她自然也不能打草惊蛇。 甚至……一直到错身而过,那人都没有一点动作。 云霜连忙看向百里南柯,想要给他递信号。 没想到,百里南柯却在这个关键时刻走神了! 他抬起头,似乎在看天。 云霜正要去拉他的衣服,就在这时,她听见“锃锃”两声! 那人又拔刀了! 云霜立刻转身,果然看见男子手中雪亮的短刀。 他直奔百里南柯而来。 “奸商!受死!” 百里南柯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霜从衣袖中掏出木簪,趁着那人扑向百里南柯,将后背暴露出来的时候,她立刻冲上去,用簪子刺向男子的腰间。 男子闷哼一声,下一瞬,手中的刀就被百里南柯给一脚踢飞。 男子见势不妙,爬起来要跑,云霜正想拦他,却被百里南柯一把拉了回去。 “让他走吧。” “为什么?!” 两人在逼仄的小屋里席地而坐,百里南柯好不容易将板车安置妥当,累得满头大汗。 云霜十分有眼力见儿,去这院子里各家共用的厨房中给他烧了一壶水。 他擦了擦汗,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几枚小黄菊,扔进茶壶中,而后给云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唉,他也是个可怜人。” 云霜这才知道,那个男子名叫柯炼,竟然是从中原一路追他到此。 只因为,他从百里南柯这里买了药材给自己亲娘治病,可在服药之前,他的亲娘便只剩一口气了。 而他却将亲娘的死因都归咎于百里南柯。 “他如今全靠这个念头活下去,他也伤不了我,跟着就跟着吧。” 云霜看着百里南柯,只觉他好像书中的侠客。 “诶诶诶,小云,你可别拿这样的眼神看我。真肉麻。” 云霜瞥他一眼。 百里南柯忽然道:“小云,你可愿意随我姓?” 云霜一愣,不明白他是何意。 “我的过所还未更新,如果你想顺利出城,不如做我的女儿。” “你……你怎知我想出城?” “否则你在城门口做什么?形容鬼祟的很哦。” 云霜抽了抽嘴角。 却听他道:“我原本也有个女儿,陪我四处奔波,死在了半路。” 这样一件悲哀至极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轻飘飘的。 “你女儿夭折,你不难过吗?” “她出生便先天不足,否则我又怎会做这个药材商。将她养到十岁,虽然不舍,但上天已经多给我俩留了几年,我也知足了。” 云霜一时哑然。 百里南柯却笑起来,胡子一颤一颤的:“巧了不是?她也叫小云,百里云。” 他就地躺下,从敞开的大门望出去,能看见外面天空飘着的白云。 云霜心头一颤,有些羞愧自己顶替了“小云”这个名字。 也跟着躺下,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第二十三章 心寒 从醉梦楼上,看日升月落,赵步渐还从未觉得太阳升起的那般慢,走得那般快过。 云霜还毫无消息。 而如他所知的那般,中原皇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到幽然城中。 凉王第一时间便坐不住了。 虽然他早就从赵步渐那里听到了风声,但如今真的验证,提前窥得天机,还是令他心中激荡。 他立刻带人赶往醉梦楼。 原本因为赵步渐这些时日打着他的旗号折腾幽然城的种种不满,也一笔勾销了。 他只想知道,当初赵步渐承诺的帮他起事,还做不做数。 在赵甲辰找过来时,赵步渐还在原本属于云霜的屋子里踱步。 云霜睡过的床边,青绿色的外裳挂在衣架上,还有那根镶嵌着碧玉的腰带。 他们或许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有多冷静。 当一个人时时刻刻沉浸在冰冷的水底时,又怎会不冷静呢? 他原本想不通云霜是怎么消失的。 直到昨日,他命人将那处废弃的宅子夷为平地,才发现那宅子的墙壁竟有夹层。 而在那扇窗户边上的夹层中,果然发现了他给云霜准备的衣裳和腰带。 那个时候,云霜就藏在夹层中,他距离她不过咫尺。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笑得控制不住。 下次,他会将云霜关在暗室中,用锁链锁起来。 她实在聪明得令他……令他心寒。 夜深,云霜忽然惊醒,她察觉到床边有人。 第一时间便握紧了衣袖中的簪子。 “小云,快醒醒。” 直到听见百里南柯的声音,她才松开手,那个梦魇般的身影缓缓消散。 “怎么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快穿好衣服,我们要连夜出城。” “为什么?” 床边,百里南柯已经开始摸黑收拾东西。 好在这段日子,从中原运来的药材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而幽然城的特产红花,又是号称“一克千金”。 因此他倾尽货款,也只卖得两盒,贴身放着。 如此一来,两人便是轻装上阵,再也用不着推板车了。 云霜此时穿着红色棉衣,红色已经洗到斑驳。 这段时日,她随着百里南柯东奔西跑,手脸都比以往黑了许多,完全用不着再抹灰。 再加上她学着其他女子梳起发辫,远远一瞧,活脱脱一个市井女子。 与之前的云霜大相径庭。 两人趁着夜色,往东城门赶。 越靠近东城门,人便越多。 基本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行商。 没人说话,更突显气氛紧张。 云霜想起刚刚百里南柯说的话。 “要打仗了,幽然城明日戒严,今晚不走,再想走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这便是赵步渐说的乱世将至吗? 这么快,幽然城便要开始打仗了? 城门口点着火把,守门的士兵们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百里南柯塞了一枚银锭到云霜的手中。 “一会儿要是有人为难,你就将这个塞给他。动作隐蔽些。” 受气氛感染,云霜也不由紧张起来。 排队前行,远远地,突然看见有人被士兵按在地上。 “军爷,小的当真只是来做生意的!过所上的脏污,是不小心弄上去的,绝非故意啊!” 排队的众人连忙掏出过所,查看上面是否有脏污。 有人甚至害怕被关起来,放弃出城,掉头离开了。 也是,被关在幽然城,总比关进大牢等死好。 百里南柯的过所是进了幽然城后,去商会重新签发的,上面也更新了百里云的信息。 ……也就是云霜。 两人倒是不担心因为过所被拦下。 只是…… 为何赵步渐会在城门上站着?! 云霜偶然一瞥,险些和他俯视而下的视线撞上,三魂吓掉七魄。 百里南柯牵着她的手,立刻便察觉异样。 “怎么了?” 云霜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低着头,祈祷不会被赵步渐认出来。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说什么“今日不出城就要等到猴年马月”,这会不会是赵步渐放出的假消息? 目的就是为了引她上钩? 她顿时腿软,甚至生出了掉头回去的冲动。 可此时他们已经到了队伍的前方,此时离开,太过显眼。 她低声对百里南柯道:“有……有我的仇人在……我害怕……被认出来……” 说完,身旁的百里南柯动了动,手忽然在她的鼻子下面抹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脸上便传来一阵奇痒。 “忍住,别抓挠。” 奇痒钻心,倒是分散了些她心中的紧张。 两人终于到了城门前,守城的卫兵先拿走百里南柯手中的过所,分外仔细地查验,又对照着过所上的描述,从头到脚地将这父女二人对照一遍。 百里南柯立刻上前,十足谄媚地握住那人的手。 “军爷辛苦了。” 藏在手中的银子悄没声地便到了对方手里。 那卫兵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在扫过云霜的脸时,十分不客气地露出嫌弃的表情。 云霜正准备上前交出手中的银子,那卫兵一挥手:“走吧。” 心口的大石“咚”地一声落地。 云霜费尽全力,才绷住了脸,没有暴露心中的兴奋。 眼见两人越走越远,另一个卫兵一直盯着云霜的背影。 他捅了捅身边的人,道:“那个女子,她的身量不是和上头描述的差不多嘛?” 身边的卫兵瞥了一眼,收回视线,不屑道:“你没看见她的脸吗?上头是怎么说的?” “……肤白胜雪,吹弹可破?” “对嘛,上头要的是一个绝世大美人,你把这么个丑八怪交上去,等着挨骂啊?” “上头这是寻人,还是选妃啊……” 那人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哼,总而言之,找到了不一定有功,但找错了一定会挨骂。咱们就好好站岗就得了。这件事背后的人是赵家,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出了城,云霜仍然忍着脸上的痒劲儿,继续往前走。 “你给我脸上抹什么了?” 百里南柯借着月色看了她一眼,也忍不住面露嫌弃。 “荨麻。不过……你的反应好像有点儿太大了吧,怎么肿成这样?” 云霜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困难了。 “唔……解药!” 百里南柯挠挠头:“解药?没有。只能靠你自己挨过去了。” “唔!唔唔唔!唔唔!” “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唔!唔!” 百里南柯掏了掏耳朵,憋着笑,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云霜肿起来的脸。 得她怒目而视。 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第二十四章 酒囊 千里连云山,一个过云关。 前往中原,唯一的关口便是这过云关。 百里南柯带着云霜,一路从繁星满天走到东方既白。 远处连绵的连云山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没有一点儿变化。 云霜还是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天地之间,几个小黑点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云霜嘴里呼出白气,忍不住搓了搓手。 冷风刮过,脸上的红疹已经不痒了,只是想要消退还要些时日。 想到这儿,她又瞥了一眼百里南柯。 他正拿着一张从怀里掏出来的芝麻饼,啃得饼渣掉了满胡子。 察觉云霜的视线,道:“饿了?” 百里南柯将芝麻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云霜摇了摇头,啃饼的时候要活动脸颊,又会引起瘙痒。 “你这丫头。我就带了两块饼,吃没了只能等入关了,这一路饿肚子可不好受。” 云霜正要说话,一对身穿胡服的男女忽然凑过来。 “叨扰一二,请问,仁兄的芝麻饼卖吗?” 说话的男子,虽然穿着胡服,确实不折不扣的汉人长相。 他的眼尾纹路极重,说话时弯着腰,一副格外恭敬的样子。 而跟在他身侧的女子,用纱衣包着头,并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看人。 她跟在男子身后,仿佛一个影子。 云霜下意识往百里南柯身旁靠了靠。 百里南柯并未察觉不对,只拒绝道:“匆忙出城,我们也只带了两张芝麻饼。只够我父女俩半天的口粮,不卖。” 男子状似在和百里南柯讨芝麻饼,眼神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云霜身上。 若云霜不那么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只见那男子从腰间解下酒囊,双手递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出城匆忙,在下甚至没来得及买口粮。拙荆一时不吃东西,便会腹痛难忍,痛苦万分。在这种地方,若是犯了病,只怕会要命。” 他说得言辞恳切,伸手揽住身后女子的肩膀。 那女子拢着纱衣的手似乎在颤抖。 云霜眯眼看去,又见她扯了扯纱衣,将手也盖住。 “在下只求用这一酒囊的酒,换仁兄那张饼。让拙荆少受些痛楚。” 百里南柯思索片刻,看向云霜。 “以咱俩的脚程走到连云关,只怕得走到辰时。你可能熬得住?” 云霜想了想,道:“可以。” 百里南柯便从怀中取出那张饼,递给男子。 男子捧着饼,仿佛捧着千金一般,喜笑颜开。 他将饼递给身后的女子,在那女子伸手接饼的时候,一缕金黄的发丝从纱衣边缘滑落。 她竟是胡人。 那男子并未发现,他正和百里南柯推搡着,一定要他收下酒囊。 “这是幽然城醉梦楼的佳酿,仁兄一定要收下才是!” 女子趁机将头发收拢进纱衣中。 随着动作的起伏,她撞上了云霜的视线。 令云霜觉得奇怪的是,她十分惊慌地转移了视线。 百里南柯最后还是推脱不过,收下了那制作精细的酒囊,挂在腰间。 男子借口要留在原地,等着夫人将饼吃完后再动身,与他们道别。 走出去数百步,百里南柯将手中的半块饼塞进云霜的手中。 “拿着,饿了吃。” 说完,便要拧开酒囊,喝上一口。 云霜连忙拉住他的手。 “别喝。” 百里南柯满脸不解:“为何?我酒量不错的,这点儿酒不会醉的。” 云霜摇了摇头:“与你的酒量无关。” “这酒有问题?” 云霜又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百里南柯忍不住挠了挠头:“那你不让我喝,总得给我个理由吧。这可是醉梦楼的佳酿,幽然城最大酒楼,我都舍不得踏足。” 她的确没有更多的证据能证明酒有问题。 一切不过只是直觉罢了。 唯一能拿出来当证据的,也只有…… “那个女子,是胡人。” 百里南柯一愣:“胡人?” “她是金色的头发,我看见了。在幽然城内,胡汉不通婚。” 百里南柯摸了摸胡子,面露思索。 “这么说来,关内,胡人女子更为少见,也没见过谁会娶胡人女子为妻的。” 云霜回忆道:“而且,那男子触碰她的时候,她在发抖。她很害怕他。” “你的意思是,那个女子并非他的夫人。” 云霜垂下眼帘,道:“我曾听说过,在幽然城见不得光的地方,女子会作为货物,被卖到中原酒肆。” 莫梦柔曾经便以此恐吓过她。 她说:“霜儿啊,若你不听话,便将你卖去中原。到时候,你在台上唱曲儿,你外祖父一家在台下喝彩,怎么不算是一家团圆呢?” 这些回忆简直如附骨之疽,即便莫梦柔已经伏法,但曾经留给她的伤口,也还是需要时间慢慢痊愈。 便听到百里南柯道:“所以,那个女子是……货物?” 他忽然义愤填膺起来,便要转身回去和那人理论。 云霜连忙拦住他。 “我说的这些都是猜测!你这么贸然过去,人家不承认怎么办?” 百里南柯道:“他不承认,那女子总会承认吧?” “……不会的。” “为何?” “她的性命掌握在那人手里,她怎么敢赌?” 刚刚不过一瞬间的视线接触,都将她吓成那般。 百里南柯看着她,沉默许久。 两人又往前走了数十步,百里南柯才问:“你……怎会懂得这些?”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看向云霜的眼神忽然前所未有的慈爱,甚至带了些悲悯。 云霜只觉肉麻,忙道:“总之你要是想弄清真相,不如装成醉酒,看看那男人究竟想做什么。这酒囊看着便价值不菲,他肯定舍不得扔在你这儿,只怕还有后手。” “那也得等过了关口再说。日落之前,必须过关,否则就要冻死人了。” 两人便一刻不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 终于在未正时分,走到了过云关下。 过云关城门大开,城墙上战旗猎猎,迎风飘扬。 穿着整肃的士兵手拿刀枪,正在关口整队巡逻。 云霜见状,心中便有些发怵。 “怎么这般大的阵仗?” 百里南柯却是不以为意:“过云关一向如此。毕竟是通往中原的第一道关口,一向都是重兵把守的。无妨,咱们手里有过所,你就表现得害羞些,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云霜道:“可要孝敬他们?” 百里南柯摸了摸胡子,道:“现在驻扎在此的将军治军严厉,这套便行不通了,反会弄巧成拙。” 云霜点点头,随百里南柯站到过关队伍的末尾。 身后夕阳西斜,染得天空殷红如血。 等待过关的人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心中的忐忑。 云霜不禁回头远望。 千里平原,承托着那颗橙红的太阳。 幽然城,就此别过。 第二十五章 阴差 队伍缓慢前进,因为周围有真刀真枪的士兵经过巡逻,气氛极为压抑,队伍中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百里南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入关之后,咱们便去连云驿站歇脚得了。” 云霜却无心答话。 她正满心奇怪,身旁的这个士兵怎么老是在这一块来回走动? 她漫不经心地将队伍前后都看过了,并没有同样的情况。 心不由提到嗓子眼儿。 莫非……莫非是赵步渐的人? 不对,如果是赵步渐的话,她只怕早就被拉出队伍了。 那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满心忐忑之时,远处又跑来两个士兵。 那两人毫无疑问是冲着她这边来的! 云霜吓得抓紧了身旁的百里南柯。 百里南柯只觉手臂猛然被咬了一口似得,痛的他大叫一声。 就在此时,排在两人后面的男子忽然掉头,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站住!” “立刻站住,否则就地格杀!” 三个士兵立刻冲向那人,步伐快得惊人。 那人没跑出去十步就被摁在了地上,半张脸被地上的砾石磨擦得血肉模糊。 两个士兵将人带走,还有一个士兵走到百里南柯身边。 “走吧。” 百里南柯面露怔忡:“何事?” “你和那人是同伙吧?” 百里南柯大呼冤枉。 “不是同伙,为何要给他信号?!” 士兵眼神不善地瞪着百里南柯,手已经抓住了他,要将他拉出去。 云霜连忙道:“军……军爷……刚刚,刚刚是我掐了我爹一把。我……我太紧张了,我看见那两个军爷过来,我害怕……” 那士兵瞥她一眼,见她虽然五官秀丽,可惜满脸红疹,实在生不出怜香惜玉之情。 呵斥道:“你害怕什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俩都跟我走一趟,上头有人要问你们话!” 语毕,不由分说地推搡着两人往城楼边上去了。 百里南柯丧眉耷眼,瞥了云霜好几眼,到底是说不出重话来。 待将两人带到一处棚子下,只见那里严阵以待,正中坐着的是一个身穿甲胄,大马金刀的男子。 那男子一张脸上,自额角到嘴角盘踞着一道肉色伤疤,煞气浓重。 云霜只看一眼,便慌得垂下头去。 倒不是因为此人煞气过重,而是…… “赵别将,这两人在抓捕那走私贼人之时,形容鬼祟,恐怕是那贼人的同伙。” 那士兵将当时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赵别将……他果然姓赵。 难怪和赵步渐生得那般相像。 看这人的年纪,兴许也是赵步渐同辈的兄弟。 这人竟然在这般重要的关口中担任要职,云霜深觉不妥。 她这边思绪纷乱,身旁的百里南柯倒是镇定许多。 他一拱手,将礼节做了个十成。 见那位赵别将还没有发难,脸上扬起谄媚的笑。 “请容别将给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赵别将抬手:“讲。” 百里南柯从怀中掏出过所,递给士兵。 “刚才鄙人叫的那一声,实在是小女不懂事,被军爷给吓到了,掐了鄙人一下。” 他指了指大臂内侧的位置。 “就是这里。各位军爷若是被人掐过,当明白那种疼即便七尺男儿都受不了。也是鄙人丢人了,大叫那一声,实在惭愧地没脸见人。” 有人隐晦地点了点头。 却听那赵别将放下他的过所,道:“你女儿一直随你东奔西跑?” “正是。” “那她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为何还会被吓到?” 百里南柯正要说话,却被那赵别将抬手打断。 “我要听你讲。” 他伸出手,指着云霜。 云霜心中惊惧,倒不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害怕此事与赵步渐有关。 即便她现在满脸红疹,但肿胀都已经消退……若是有画像,对照着看,还是有可能认得出来的。 不过此人官至别将,一定不会跟赵步渐一般胡来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量保持镇定,见招拆招了。 她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 “我……” 她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满怀依赖地看向百里南柯。 百里南柯立刻领会她的暗示,满怀鼓励地冲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发出蚊子一般的声音。 “我娘早亡,爹为了生计东奔西跑,又放不下我,才一直将我带在身边。但是,我一直都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不下去,急得眼泪汪汪。 配上她那张长满红疹的脸,实在让人不忍细看。 那赵别将将手中的过所合上,递给身旁候着的士兵。 “抬起头来。” 云霜心头咯噔一声,缓缓抬头,对上那赵别将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她装作慌张地移开视线。 “你和你爹,长得不太像。” 百里南柯笑呵呵道:“她长得像她娘,漂亮乖巧。” 听了他这话,只怕没人再怀疑他是这姑娘的亲爹了。 要不是亲爹,怎能对着这么一张脸说出漂亮二字。 “行了,这两人与那贼人没什么关系,送走吧。” 云霜都不知道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与那赵别将对视的一眼,她都能听见心中的惊叫声。 百里南柯也是一头雾水,只是两人也不敢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过云关。 两人不知,在他俩离开后,那赵别将身旁的人问他:“别将,那女子的五官,分明与幽然城送来的画像一般无二,为何要放走?” 赵别将,也就是赵步渐的二哥赵明轩笑了笑,连带着脸上那一道肉虫般的伤疤也动起来,格外瘆人。 “老三若真在意她,便该亲自去中原寻她才是。何必我多事将她送回去,反倒让老三没了再回中原的动力。” “原来如此。” 赵明轩面露冷笑:过云关外,有他赵明轩和赵宏景,已经够挤了。 当初好不容易将赵步渐弄去中原,谁知他竟然悄没声地翻过连云山回了幽然城。 没走过云关,也不知是不是在防着他。 “对了,过两日提醒我给老三回个信。” “明白。” 兄弟情谊,还是要时常联络,才能历久弥新。 第二十六章 又逢 连云驿站距离连云关不过几公里,驿站规模不小,下午从过云关过关的人,几乎都会在此留宿一晚,过夜后再一早出发。 这样才能在下一个夜晚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云霜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驿站内接待他俩的小二态度说不上热情,问一句答一句。 走到驿站三楼时,百里南柯已经弄清楚这家驿站今日售卖的菜肴。 他塞了点铜钱给小二,笑道:“劳烦小哥,帮我二人打理一下饭食。” 小二接过铜板,脸上终于真心实意地露出笑来:“没问题。一会儿两位将行礼安置好,便下楼来,我一定给两位安排上一桌丰盛的菜肴。” 说罢,他推开房门,让两人进去。 这间房的窗户朝向官道,坐北朝南。 屋内算不上太干净,两张床一左一右,占去了屋子大半面积。 百里南柯点点头:“挺好挺好。” 云霜自然也没有意见,走到右手边那张床前,捏了捏折叠整齐的被子。 被子算厚,半夜应该不怕被冻醒了。 “二位若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去张罗饭食了。” 百里南柯连声道:“诶稍等稍等。等睡觉之前,我们还需要用些热水,还要劳烦您送上来。” 小二摆了摆手,道:“说实在的,来本驿站的,都是些糙汉子。一连半月不洗澡不洗脸的比比皆是,您要热水,还请去一楼自己提上来吧。” 他态度轻慢,百里南柯却也不以为忤。 “原来如此,此前我住这儿的确也没有要过热水。只是小女体寒,需要热水相伴才能安寝。既然如此,我到时候去一楼接一壶便是。” 那小二才知自己是误会了。 不过他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点点头,道:“那我这便去了,二位记得,一刻钟后下来,热菜热饭候着。” 百里南柯仍旧笑着答应。 房门关上,云霜撇了撇嘴:“这驿站的小二怎么这般不客气。” 若不是百里南柯提前打过招呼,她高低得刺他两句。 百里南柯走到左边的床边,将包袱解下来放下。 “你这脾气。他虽是驿站小二,端的却是公家的铁饭碗,谁能奈何他?你也别想和他吵,否则他在你饭菜中吐口水,岂不是恶心自己?” 云霜一想,果真恶心。 便道:“我知道了。” 其实按她原本的脾气,也不会和那小二吵嘴。 只是不知怎得,看小二对百里南柯出言不逊,一股火气便窜上来。 她也将包裹解开,从中拿出一个汤婆子。 “吃完饭便将这汤婆子灌满开水,这样等睡觉的时候,垫在脚下,温度刚好。” 百里南柯整理完,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上。 闻言点点头:“我说什么来着,这东西好用。” 云霜也冲他笑,刚刚那点火气便散去了。 两人下到一楼,一眼扫过去,整个大堂约莫二十来张桌子,几乎已经坐满。 全是闷头吃饭的。 菜香饭香飘了满堂,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小二看见他俩,连忙招呼。 “二位,这里!” 就这一声,惹得好些人看过来。 云霜忙低下头,微微侧过身子躲开视线。 两人走到小二所在,只见他边上的桌子上放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色香诱人。 但他俩却没有立刻坐下。 百里南柯指着桌边先一步落座的男子,皱眉问小二:“这位是……” 小二嘿嘿一笑,道:“不好意思,刚刚楼下都坐满了,只有这位客人同意拼桌。” 他说完,便听到那坐在桌边的男子惊喜道:“诶,仁兄是你!怎得这般有缘!” 其实云霜二人刚看见他,便认出他就是那个拿酒囊换饼的男子,只是故作不知。 此时被他叫破,再装不能。 百里南柯这才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拍了自己脑门。 “原来是你,酒囊兄!这还当真是缘分了。” 小二见状,便道:“原来您二位认识,我还算是促成了一件美事。” 说罢,自顾自地便走开了。 如此已成定局。 百里南柯便让云霜坐到一边,自己坐在那“酒囊兄”的对面。 他解下腰间酒囊,放在桌上。 “酒囊兄,你这酒我还没喝,如今又碰上你,看来是上天不忍看你被夺爱,非要让你享受不可。” 云霜便注意到,在看见完好无缺的酒囊时,那人微微眯了下眼睛。 又见他搓了搓手,道:“仁兄实在是豁达之人。不过这酒和酒囊我既已经送出去,就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云霜扯了扯百里南柯的衣袖,声如蚊讷,凑近了他问:“那个……他的夫人呢?” 百里南柯皱眉,道:“你这孩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酒囊兄忙道:“诶,别骂孩子。我夫人身体不适,回房休息了。幸好有那块芝麻饼,否则我俩现在都还在关外荒野呢。这酒啊,定要孝敬仁兄的!” 他俩你让我我让你个没完,云霜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很快填饱肚子,站起身道:“爹,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了。” 百里南柯正和那酒囊兄相谈甚欢,闻言只让她别乱跑,便没再管她。 云霜穿过大堂,往楼梯那边走。 那小二正在楼梯处迎客。 云霜走上前。 “小哥,那人让我去看看他夫人,能不能……请小哥帮忙带路?” 小二见她孤身一个小姑娘,皱起眉,十分不客气道:“没空。” 云霜咬牙瞪他,身后突然有人道:“我带你去吧。” 她惊愕回头,一个一身短打的男子,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那位客官是我负责接待的,我可以带你去他的房间。” 既然有人带路,那是再好不过。 云霜连忙点头:“那就……多谢这位小哥了。” 小哥笑道:“我叫江还,你可以叫我阿还。” 云霜点点头,并不接话。 两人走到二楼,那江还便安慰她道:“我们驿丞姓卜,我们平日里叫他大卜。刚刚那位我们叫他小卜,嘿嘿。所以他不大好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多谢阿还小哥。” 两人一直走到三楼,云霜正准备转身往走廊去,却见江还还要继续上楼。 “姑娘,他住在四楼。” 云霜忙转过脚步,跟上他。 “是我想错了。” “哈哈,那位客官一行三人,原本住三楼也可,只是他出手阔绰,非要住最大的房间。” 云霜一愣,看向他:“一行……三人?” 第二十七章 凉水 却原来除了那酒囊兄和他的夫人,多出来的,是一个个头和云霜差不多高的小伙子。 “看样子应该是他二人的仆从吧。他走路慢了些,便会被那人呵斥。实在可怜。” 既然那胡人女子有人看守,便没有必要上门打草惊蛇了。 云霜向江还道谢,将准备贿赂小卜的铜板给了他。 江还欢喜接过。 “姑娘,其实我看你特别面善。” 云霜回了屋子,却是坐立难安。 这第三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若非江还小哥多话,她现在已经去敲门了! 云霜只觉后怕,又想起还在楼下的百里南柯。 虽然他早已说好,绝不喝那酒囊里的酒。 但万一他推拒不过,还是喝了该怎么办? 两刻钟过去,她只觉度日如年。 最后还是心中的担心占了上风,她走到门口,准备打开门出去看看。 然而,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黑影从门口闪了过去! 直将她吓得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冲上去拉开门向外看时,走廊已是空空。 是什么人在门外窥视?! 她只觉浑身冷汗直冒,忙将门锁上,快步下了楼。 楼下吃饭的人似乎已经换了一波。 站在楼梯上,只见百里南柯正举着酒杯,和那酒囊兄手拉着手,大声笑谈,引得周围人不住侧目。 他满脸酡红,醉态已是十分明显。 云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噔噔噔”跑过去,想要扯住他让他清醒些。 谁知酒醉中的百里南柯,下手没轻没重,一把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 “小云?你……你来了,你也喝!” 云霜咬牙,顶着满屋子人的视线,伸手狠狠地在百里南柯大臂内侧拧了一把。 “嗷!!!” 百里南柯发出的声音,直教在座食客想到了荒野中的狼嚎。 云霜只觉一张脸都丢尽了。 幸好百里南柯清醒了些,胡子颤颤巍巍,充满哀怨地看向云霜。 “小云……你想掐死我啊!” 云霜道:“爹,你醉了。我们明日还要赶路呢!你不是答应我不喝酒的吗?” 说完,她拢起袖子,一把捂住百里南柯的嘴,四下张望,寻找着江还的身影。 “小哥,劳烦过来帮我把我爹扶回房去。” 百里南柯冲着虚空摇晃双手:“不必,谁也别来扶我!我自己……嗝……自己能走……” 他挥舞的双手差点打到云霜的脸。 正当云霜满心恼火之时,突然一只手从对面伸出来,一把拉住百里南柯。 “百里兄,我们酒还没喝完,你……你可别耍赖!” 百里南柯迷瞪着眼,看清是酒囊兄,便甩开云霜的手:“诶……苏兄说笑了,我……我怎么可能……耍赖!接着……” 云霜忍无可忍,一把将那只臭手打掉。 “我爹不胜酒力,剩下的酒,就请你独自享用吧。” 说完,她便将百里南柯送到赶过来的江还手中。 折腾得满身大汗,才终于将百里南柯送回床上。 幸好那姓苏的没有继续纠缠。 云霜擦了擦额头的汗,气还没喘匀,便听江还道:“要想酒气散的快些,不如拿凉水擦擦头、手和脚。” “多谢阿还小哥,我这就随你去取……” 江还忙道:“我取来便是。你就在这儿看着令尊,以防他乱跑。” 他干脆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比起云霜,江还不愧是跑堂的。一路扶着个体重远超自身的大男人上三楼,竟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云霜坐在床边,面色不善地瞪着百里南柯。 屋里没外人,百里南柯眼神却仍旧迷离。 这下最后一点“他在装”的希望都破灭了。 “你居然真的喝了!我说那么多都白说了……明日还要赶路,你这般我们只怕又要等一日!” 云霜数落完,叹了口气。 见她停嘴,百里南柯才冲她嘿嘿一笑,嘴里喃喃:“小云……” 他这一声,并非在叫云霜,而是在叫他真正的女儿百里云。 云霜抿紧了嘴唇,面露无奈。 “来,凉水、开水,我都给你弄来了。” 江还挑着两桶水进来,“咚”一声放在地上。 “我听说你要热水,就也给你打了一桶来。” 云霜见状,有些担忧道:“你这样,是否会被那个小卜为难?” 江还笑得无所畏惧:“他要是为难我,我就不干了。我有一把子力气,去哪儿找不到活计?” “这样啊……” 江还又问:“可要我帮忙?若是能将身体也擦拭一遍散热,酒醒得会更快呢。” 云霜摇了摇头:“多谢阿还小哥,不过不必了,你自忙去吧。” 江还并未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离开。 虽说云霜并未看出他有什么歹心,但也不可能放任百里南柯和他独处。 这连云驿站内实在诡异,她不放心。 她先将汤婆子拿出来,将开水灌进去,又给自己洁面洗脚,一桶热水很快用的七七八八。 百里南柯已是鼾声阵阵,她无奈摇头,将屋里的灯熄灭,躺上床准备睡觉。 驿站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完全归于黑暗。 三楼走廊上,月光从缝隙探进一缕。 月光忽闪了两下。 两个黑影无声地略过走廊,停在那对父女的房门前。 其中一人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突然,黑暗突兀地响起中“锃锃”两声! 两人心头一惊,正要撤手,却已经晚了。 伸手那人的手背被利刃狠狠划过,剧痛传来,他没忍住,叫出了声。 另一人倒是反应极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 一时间,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两人才看见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手里举着短刀,目光凌厉,再次攻来! 姓苏的手受了伤,只能狼狈逃窜。 “快挡住他!” 跟在他身后那个小伙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木棍迎击,且战且退。 两人都没发现,楼梯就在小伙身后。 姓苏的借着夜色掩盖,缩到了那手持短刀之人的后面,趁着他全神贯注于眼前攻击,猛然抬起一脚踹过去! 紧接着,便听见两人惨叫着滚落楼梯,还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折声。 这般大的阵仗,终于将驿站内其他人吵醒。 姓苏的眼睁睁看着烛火点亮,只能就近躲避,转身推开那对父女的房门,正要藏身进去。 “哗啦——” 兜头而来的凉水,将他浇了个通透。 云霜站在屋里,手里紧握着木簪,冷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第二十八章 死伤 云霜手里攥紧了木簪,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人。 他浑身已经被冷水浸透,入夜的温度极低,他应该撑不了多久。 外面起了嘈杂声和喊叫声。 姓苏的只能不管不顾,冲了进来,咬牙反手将大门关上。 “百里小侄,你没事儿吧?我是苏常海呀……阿……阿嚏!” 他果然受不住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云霜听见他的话,怔愣片刻,便明白过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过,她刚刚在门缝处也看见了。 与苏常海二人打起来的,竟然是一路追杀百里南柯来此的柯炼。 ……前狼后虎,不如先静观其变。 “是……是刚刚在楼下和家父喝酒的那位吗?” “正是!你们门外有人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短刀!我害怕他伤害你父女二人,领着家仆与之缠斗,受了点轻伤。” 一句话说完,他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冷……冷……” 云霜便道:“当真是没料到苏伯伯会来,那桶凉水就正好放在门口,快裹上被子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铺。 苏常海的脑子已经有些浆糊了,并未思考太多,径直往床边扑过去。 他一把拉起床上温暖的厚被子准备披到身上。 第一下竟然没拉动。 他发了狠,使出全身用力一拽。 这下子,压着被子的东西和被子一起向他飞过来,将他兜头罩住。 被子下面,顿时传来一阵极为凄惨的嚎叫声。 “啊啊啊!” 云霜听得都忍不住胆颤。 她只是将压着被子的汤婆子的塞子松开了些。 里面的开水虽然烫,但早已比不上刚烧开的时候了。 即便全都浇到他身上,也不至于叫得这般夸张。 门外立刻有人敲门:“里面发生何事了?!” 云霜将门打开,门外一群人手里拿着烛灯。 “姑娘,外面有人死了!” “你屋里发生什么事了?” 云霜侧身让开,让狼狈滚在地上的苏常海显露在众人眼前。 “他说,他看见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苏常海如今的样子,很难不惹人怀疑。 “先都去一楼吧,死人了,必须上报官府,等他们来处理。” 云霜面露难色道:“那……就劳烦各位先带他下去。我,我看看能不能将家父叫醒。” 众人便要上前拉起苏常海,只见他的头脸脖子上的皮肤只是发红,并没有烫伤。 而他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还是先带他去换一身衣服吧,发烧了也是要命的。” 云霜借来一盏蜡烛,将屋里的烛台都点亮。 这般大的动静,百里南柯仍旧睡得死死的,甚至连呼噜声都跟之前一般无二。 如今也只能庆幸苏常海没有往酒里下毒…… 她拉起被子给他盖好,才走了出去。 一楼,已是灯火通明。 大堂中放着两个担架,其中一个从头到脚都盖着白布。 另一个是柯炼,他双眼紧闭,紧咬着牙关。 一直没露面的卜姓驿丞正蹲在柯炼身边问话。 只是柯炼始终一言不发。 他从楼梯上摔下去,虽然有人垫背,却也摔断了好几根骨头,已是动弹不得 想也知道他此时正承受着何等的痛苦。 有人问:“卜驿丞,官爷和大夫何时能到啊?” 卜驿丞站起来,云霜才发现他是个矮胖子。 甚至比少年江还还要矮上半个头。 “已经快马加鞭去请了,不过现在是半夜,还得等。” 他说着,环视一圈。 “不如,你们中的知情人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便有人将包裹着被子的苏常海推了出来。 “这人可有人认识?我们说要带他去换身衣裳,他死活不肯去。” 云霜本想说话。 正站在卜驿丞身边的江还却抢先道:“这位客人,和摔死的这位是一起的。都住在四楼。” “诶!那奇怪了,我们是在三楼发现他的!” 说着,那些人便转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云霜。 便听她道:“这三人刚刚便的确是在我们房门外打斗,我刚听见有人滚下楼梯的声音,他就推门进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大堂。 听她说完,又有人提出异议。 “你爹和他不是刚喝过酒?你们应该认识才对啊。” 云霜苦笑了一下,才道:“不过萍水相逢。我爹平日里酒量不差的。跟他喝了不过半酒囊的酒,便醉到现在。刚刚你们冲进去那么大的动静,他还一无所觉呢。” 听明白的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姑娘的意思是,这苏常海包藏祸心。 却听那卜驿丞道:“也不尽然。万一是那酒囊中的酒烈呢?” 云霜看向他。 只见他那双黄豆大小的眼睛,分辨不出是何情绪。 她并未反驳,而是点头道:“驿丞说的也有道理。不过……” 她抬头看向楼上,面露犹疑。 便有那性子急的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我记得他的夫人还在楼上。为何不让她下来照顾他?” 那苏常海原本浑浑噩噩,闻言陡然清醒,看向云霜。 他强撑着,一张嘴打颤的牙齿险些咬到舌头。 “我夫人身体弱,看不得死人。” 说完,却见云霜冲他笑了笑。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看走了眼。 这丫头哪里是个软弱的,明显是在扮猪吃虎。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我冷得受不住,还请……还请驿丞让我回房换衣服。” 驿丞眯起眼看他,沉吟片刻。 苏常海害怕云霜又说什么,忙道:“您可派一人……跟着我,诸位可放心了。” “嗯……是得派人跟着你。” 驿丞便指着小卜,道:“你跟他去吧。记住,不许他和他夫人多说。” 小卜在卜驿丞面前,收起了懒散模样。 十分听话地点头称是。 只是苏常海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搀扶时,他脸色又立刻垮下来。 搀着一个浑身发软的男人上四楼,可一点也不比挑水上三楼轻松。 云霜侧过身子,让开上楼的路。 “不如……便将夫人一同请下来。若是将她独自留在屋中,她定然更觉害怕的。” 苏常海转过头死死瞪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瞪出两个窟窿眼儿来。 她便装作害怕,瑟缩脖子。 “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也是好意,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啊……” 苏常海脸皮抽搐了两下,感受到周围不善的目光,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辱骂咽回去。 看样子,他是恨上她了。 却听驿丞道:“便让苏夫人一同下楼来吧。” 第二十九章 遗言 云霜仍旧站在楼梯上,等着苏常海等人下来。 大堂内窃窃私语声不断,有梳理情况的,也有胡乱猜测的。 云霜不留痕迹地观察着众人。 忽然,她发现柯炼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的痛苦不知何时消退了,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要见百里南柯。” 一开始,他的声音没人注意。 而云霜也被他浑身笼罩的平静震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要见……百里南柯!” 他忽然大喊一声。 牵扯到身上的痛楚,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云霜心道不好,却不敢上前。 这人是知道她的身份的。 万一在这么多人面前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驿丞走上前,问:“百里南柯的女儿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她说。” “什么劳什子女儿?” 这话一出,其他人还未察觉,云霜已是呼吸停滞。 “我要见的是百里南柯!” 云霜立刻接话道:“我……我爹醉酒未醒,等他醒了我立刻让他来见你。” 柯炼躺在地上,情绪激动,话语间已是气喘吁吁。 “没有时间了。我……我快不行了。” 果然,他这是回光返照。 痛楚暂时缓解,生命却在急速流失。 云霜一时竟生出些不忍来。 想起百里南柯提到他时,言语中也并无任何的责怪。 她便走上前去,蹲在他身边。 “你有什么要和我爹说的,你告诉我,我定然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他。” 柯炼涣散的视线缓缓凝聚在她的脸上。 云霜不可谓不紧张,心跳声简直如同擂鼓一般。 “百里南柯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他可真有福气。” 柯炼说着,忽然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云霜心头一震,以为他死了。 却又听到他说:“这么多年的执念,我……我……我是为了救他死的,这份恩情,比他……比他当初给我抓药还重,他一定……一定要记住一辈子。” 他说得急了,又痛苦地皱起眉,缓了缓。 “他是个好人,我……我也不差。我只是,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不知怎得,想起当初百里南柯的话,眼泪忽然盈满眼眶。 她道:“爹和我说过,他懂你,他知道。” 有无数安慰的话,可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百里南柯偏偏在这个时候醉的不省人事?! 柯炼的手指动了动,云霜立刻握上去。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灰败,手更是冷得如同冰块。 “我的短刀……给你。保护好你爹。” 说完,他的眼睛大睁着,凝视着虚空,缓缓失去了光彩。 他死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云霜眼前逝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 趁着柯炼的手还未完全僵硬,她将手抽了出来,缓缓阖上他的眼睛。 她站起来时,四下一片寂静。 而她只觉恍惚。 柯炼的短刀已经作为凶器被收了起来,一时半会儿她是拿不到了。 半晌,她才听见卜驿丞的声音。 “你该给我们解释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等云霜说话,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很快地在楼梯上奔跑。 云霜率先反应过来,冲上楼去。 跑下楼的果然是小卜,在他的衣襟上,染着一片血迹。 他看见云霜,结结巴巴道:“杀……杀人了!” 云霜抿紧了唇……那胡姬,到底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我上去看看。你快下去将情况告诉驿丞。”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身后已经有人追了上来,又拉住小卜。 云霜率先跑到四楼。 只见房门外,胡姬瘫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而她双手紧握住的那根木簪,正是云霜趁着众人带苏常海下楼时,上来交给她防身用的。 “清醒一些。” 云霜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见云霜的一刹那,瞪大了眼睛。 嘴里结结巴巴道:“我……我杀了他……” 云霜看了看她手中的簪子。 “还不一定呢。你先冷静下来,一会儿会有人问你。你一定要坚定,你是被他抢来的,绝非他的奴隶。不管何人引导,都不要松口。” 她将这番话嘱咐完,其他人也上来了。 他们一眼便看见胡姬满头金发,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她是个胡人?” “难怪不让她出去抛头露面。” 江还走上前来。 “驿丞吩咐我将她带下去。” 他和旁人一般惊讶,却还是冲着云霜笑了笑。 云霜道:“苏常海还在里面,你带人将他抬下去。苏夫人交给我就行。” “这样也好。不过……” 他凑到云霜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千万不要再出意外了,否则驿丞只能拿你交差了。” 云霜浑身一僵。 他……凑得太近了些。 她咳嗽两声,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扶着胡姬下了楼。 苏常海果然没事。 他虽然被胡姬刺中胸膛,但胡姬手中的木簪根本没能刺穿他的胸膛,更别说伤到内脏了。 他之所以会晕,大概是因为风寒本就头晕,再受到惊吓所致。 驿丞没忍住,狠狠敲了小卜的脑袋。 “一惊一乍的!成事不足!” 小卜原本吓到惨白的脸,又涨得通红。 引得众人发笑。 小卜恼羞成怒,指着胡姬道:“你说,为何要杀你夫君?!” 胡姬本就胆小,被他这么呵斥,当即吓得缩到云霜身后。 小卜又将矛头指向云霜:“你和她是一伙的?是你指使的?” 云霜皱紧了眉头。 没有百里南柯在边上,她就非得呛他两句不可了。 “卜小哥不妨想明白了再问,可不要再失了分寸,令人笑话。” “你!你心虚……” “笑话你倒没什么,若是连累卜驿丞也被笑话,可就是你的大罪过了。” 此话一出,即便有不知道小卜和卜驿丞关系的,如今也知道了。 卜驿丞脸色果然难看起来,又要去敲他的头。 吓得他连忙跑了。 眼看着胡姬这般胆小,问不出什么,驿丞也歇了心思。 便丧气道:“你们就在这儿待着,等官爷到了,将你们都交上去了事。” 第三十章 秃鹫 在这过云关附近,能请来的“官爷”自然是过云关的那些人。 云霜不由便有些紧张。 当时稀里糊涂地入了关。 若是再犯到他们手里,就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般好运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 正思考着要如何能带着一个近似昏迷的男子逃跑。 忽然,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看过去。 是卜驿丞。 他肥胖的脸上,黄豆大的眼睛眯起来。 仿佛看透她的心中所想。 “百里姑娘,等官爷来了,你和你爹可要好好配合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才是。可千万不要隐瞒。” 他这是……在试探她? 他看出什么来了? 云霜眨了眨眼,心中有些不安。 明明都已经入关,却似乎还是笼罩在幽然城的阴影之下。 这恐怕才是她不安的根源。 她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会将我知道的所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驿站外风声呼呼地吹。 总有那么一股两股钻入缝隙,吹到屋内众人身上。 “好冷啊,驿丞,可否将大堂的火升起来?还可暖和些。” 驿丞道:“各位客官的屋内都有暖炉,与此事无关的,不如回房歇息。明日官爷来了,我再派人将各位叫起来,一一笔录。” 折腾半夜,众人已是困倦难捱。 他此话一出,人顿时去了大半。 云霜也有些犯困,便要拉着胡姬,一起回房歇息。 “百里姑娘,你是此案重要证人……” 云霜回头,看向驿丞:“驿丞也说了,我是证人,又非嫌犯。为何不能回去?若是驿丞不放心,不如……” 她环顾一圈。 “不如派人跟着我。我爹还在屋里,我也实在担心他。” 驿丞只能道:“你可以回去,但是苏夫人不能跟你一起。” 胡姬有些忐忑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肯放。 云霜看了她一眼,才道:“你也看见了,苏夫人如今这般,不跟着我又能跟着谁?” 驿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那……那你万一跟她串供怎么办?!” 云霜皱起眉,只道:“我说了,驿丞可派人看着我们。” 她此时的态度十分强硬,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驿丞不禁有种被耍的感觉。 “阿还,既然百里姑娘都这么说了,你便陪着她们上楼去吧。你年龄还小,也不妨碍什么。” 等三人回到房内,江还找来两床被子。 百里南柯仍旧睡得死死的。 云霜便问胡姬:“那个酒囊里,是不是放了迷药?” 胡姬道:“是一种草药。会加强酒性的。” “对身体有害吗?” 胡姬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自己喝酒的时候也会吃。” 江还将被子铺好,对两人道:“先歇息吧。” 云霜便让胡姬先躺下。 许是太久没能安睡,胡姬很快便睡过去了。 云霜走到百里南柯床边,问江还:“你和我爹睡一张床吧。” 江还正坐在脚踏上,闻言抬起头,问:“你当真是上来睡觉的?” 没等云霜回答,他拉着云霜与他并排坐在脚踏上。 “其实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 “何事?” 他摸着下巴,慢悠悠道:“我记得这个苏常海出现在驿站的时候,小卜看见他,脸色很不好。” 云霜道:“这个小卜不是一向如此吗?” 江还摇了摇头:“并非。他当时嘴里还嘀咕着‘抠门鬼又来了’,然后将我推去招待。” 抠门鬼又来了? “这么说,苏常海并非第一次来驿站?” 江还道:“恐怕来过多次了。” “虽然是我引着他们去四楼的,可他下来之后,还是去找小卜安排吃食。即便小卜态度差,他也不在乎。” “我猜,两人应该很相熟才对。” 云霜其实也早有猜测。 因为在之前,那个大脑袋驿丞便对她莫名有种敌意。 如果他和苏常海是旧识,那就说得通了。 云霜忽然问:“你来在此地恐怕不久?” “诶?我吗?我……我刚来半年,嘿嘿。” “半年……所以你之前没见过苏常海。” “半年前,他应该还在关外吧。” 云霜拢了拢头发,问:“那你觉得,驿丞和苏常海之间有勾结吗?” 江还又是嘿嘿一笑。 “这个嘛……不好说。” 不好说? 对于他的回答,云霜倒也没多想。 若驿丞真的和苏常海有勾结,那他肯定不会将苏常海交给上头公办。 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这时,一边的胡姬道:“他有很多名字……而且有很多胡子装扮……” 云霜这才发现她醒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 昏暗的烛光下,胡姬水蓝色的眼眸中盛满温柔。 云霜这才注意到,她实在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怎么就睡了这么一会儿?” 胡姬笑了笑,道:“我好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你说他有很多名字,那苏常海这个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胡姬点了点头。 “他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胡姬皱起眉,面露痛苦。 “他……他就是秃鹫……” “秃鹫?” 江还在一旁解释道:“就是在战场上等着双方厮杀完之后,吃死人肉的一种鸟。” 胡姬点点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的家族被灭之后,他骗我说要救我,结果却是……要将我带到中原,再高价卖掉。” 她又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有很多折磨人的手段。他每天都会打我,可是不会留下伤疤。只有很痛很痛的淤青……” 说着说着,胡姬用被子蒙住脸,呜咽着哭了起来。 云霜只能轻轻拍着被子,安慰着她。 “他的恶行已经败露,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姬的哭声逐渐平息。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云霜。 一旁的江还又问:“你专门学过我们的话?” 胡姬只“嗯”了一声。 她并不想和云霜以外的人多说。 云霜看着她,又问:“那……等事情解决后,你还想回到家乡吗?” 不知道胡姬想到了什么,她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霜只能继续安抚她,不再追问什么。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百里姑娘!大夫来了。” 第三十一章 守株 大夫给苏常海开了治疗风寒和安神的药。 又上到三楼, 给百里南柯和胡姬分别看诊开药。 “这姑娘的身子得好好调理了。” “至于这位,只是醉酒,其他的没有大碍。可要给他开一副醒酒药?” 云霜道:“劳烦了。对了,您这里可有治疗淤伤的药?” 驿丞站在一旁,幽幽道:“我的人回来说,官爷明早便到。百里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可得打硬仗呢。”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唉,熬到这个时候,真是难为我了。都睡觉去吧。苏常海吃了药,也得昏睡。不用看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阿还啊,你也回房休息吧。” 江还“啊”了一声,站起来看了一眼云霜,便随着驿丞一起离开了。 喧闹了一夜的连云驿站在送走大夫之后,终于是恢复了本该有的平静。 然而似乎有人觉得,事情不该如此轻易结束。 小卜此时正躲在一楼大门后面。 大堂内又冷又黑,他正满腹牢骚,又不敢出声。 其他人都去睡了,就他在这儿守着。 还不能点灯不能烤火…… 岂非要冻死他? 真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让那个江还来?! 说什么有人要从这里逃跑,他可不相信。 连苏常海都已经喝药昏睡过去了。 还有谁会逃跑? 冷死了! 小卜忍不住抱紧了自己,不断摩挲着手臂。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一声“吱嘎”声传来。 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刺耳非常。 小卜动作一顿,如同凉水浇头,顿时清醒过来。 莫非……真的有人? 吱嘎声很快再次传来,这一声更加短促。 他听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是确定了,有人在动! 小卜打起十二分精神,什么困意寒意,都感觉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看见柜台后面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黑影。 怎么会是那里? 他并未来得及深思。 因为那个黑影已经走到了大堂,接近了他所在的大门! 就在黑影蹑手蹑脚,准备开门的时候,小卜一下窜出来! 将黑影扑倒在地!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要逃跑了!” “啊!你爷爷的,放开我,让我走!” 驿丞提着灯笼,脚步匆匆赶来。 然而,在看清被小卜压在身下的人是谁时,他脸上的得意全部消失了。 “怎么……怎么是你?!” 苏常海脸色扭曲,眼瞳里血丝密布。 “好啊,卜驿丞,你这是想要我死啊?!你别怪我……唔唔!” 驿丞冲上前,一脚踢进苏常海的嘴里。 “再乱说,别怪我的不客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女声。 “驿丞好手段,算到了苏常海要逃。小云我可真是佩服。” 驿丞猛然抬头,便看见云霜正站在楼梯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脸上的笑意充满了玩味。 脸上的红疹更是瘆人……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里姑娘,你在这儿做什么?!莫不是也想逃?” 云霜瞪大了眼睛。 “我为何要逃?哦……驿丞莫不是以为……我要逃,才派人守在这里的吧?” 驿丞咬紧牙关,眼睛里喷出火来。 “看来驿丞真的是这么想的啊。也是,驿丞和苏常海是旧相识了,哪怕要冤枉我这个无辜受害之人,也要保下他来。” 驿丞忍无可忍,怒喝道:“你少含血喷人,我和苏常海根本就不认识!” 云霜歪着头看向地上的小卜。 “那这么说来,和苏常海相识的应该是他?当时特地让苏常海和我们拼桌的就是他了,一定是收了什么好处,才会这么做吧?” 小卜有些恼火道:“疯丫头,你少胡说!” 驿丞冷哼一声,不理会她的话,语带威胁道:“你若是清白无暇,明日官爷来了,你可别害怕!” 云霜道:“我有何可怕?况且……官爷真的会来吗?” 驿丞一脸被猜中的惊愕。 云霜缓缓走下一楼。 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不方便让别人听见了。 “卜驿丞,你助纣为虐,又怎么可能放心将苏常海交给官府?我说的可对?” 驿丞脸上的肉抖个不停。 “你……你……你究竟是……” 云霜摇了摇头:“卜驿丞,你还不说实话吗?苏常海掳掠胡人女子,运到中原去卖。伤天害理,早晚要遭报应的。你若是能出面指认他,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她站定在三步之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黑暗。 卜驿丞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懊恼不已。 “我不是他的共犯,我只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做这种生意!” 云霜冷然道:“你当真不知道吗?他多次往返西域中原,每次身边都会带着来历不明的女子,还会改头换面……” 卜驿丞忽然激动起来:“那又如何?!你为何不问他是如何通过的过云关?!那里的人难道都是瞎子吗?!” 云霜被他问得沉默。 的确,比起这个驿站,过云关才是问题最大的。 可想而知,苏常海能带着胡人安然往返,肯定没少打点那些人。 “百里姑娘,这件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和小卜得靠着连云驿站吃饭,要是事情捅出去,我和小卜的活路就断了!” 他忽然跪下来,双手捂脸失声痛哭。 云霜被吓了一大跳。 “求求你了,百里姑娘!” 小卜都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舅舅如此失态。 苏常海见状,趁机便要爬起来往门口跑。 云霜大惊失色,怒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竟是故意要放走苏常海?! 然而从黑暗中飞来一盏烛台,准确无误地砸在苏常海的后脖颈上。 只将他砸晕了过去。 什么人? 云霜环顾四周,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驿丞也被吓到了,连忙道:“小卜,快……快将他捆起来!” 他又回过头来,憋着嘴看向云霜,满腹委屈。 “要是放跑了他,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 云霜嘴角抽了抽。 这驿丞……白白长得这样一副大奸之人的模样了。 第三十二章 天罚 云霜正要说话,却见小卜走到卜驿丞面前。 “舅舅,你……你求她做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卜驿丞抬头怒视他,让他闭嘴。 “本来如此!我们不过收点过路费罢了,与他做什么生意有何相干?!上头那些人才收的多呢,怎么不见她去找他们的麻烦?” 云霜皱了皱眉。 她哪有找谁的麻烦? 明明是麻烦找到她头上。 她看向小卜,道:“若非这苏常海将主意打到我和我爹头上,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该怪他才是。” 小卜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与驿丞同样的黄豆眼狠狠地瞪她。 “卜驿丞,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只一点,苏常海必须付出代价。” 驿丞面露难色,又拱手想要乞求云霜。 云霜摆了摆手,道:“不如这般,我有个内幕消息,事关这里的存亡,我拿出来与你交换,如何?” “什么消息?” 她故意吊他胃口,左右走动了两下。 “这驿站这么多年,你早已攒下了不菲的家资吧?” “呃……这个嘛……” “你拿着这些钱,带着你的侄子离开此处,去往中原,也能过活。” 小卜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我们在这里积攒再多的钱,回到中原,不用一个月,就能花的精光!” 云霜“咦”了一声。 她原本只听闻中原富庶,却着实没想到那边竟然如此费钱…… 那……她那一锭银子还够不够她在中原活下去? 正当云霜神游天外的时候,小卜又道:“那里的赌坊,里面都是老千,根本玩不过他们!” …… 原来是赌掉了。 云霜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和我爹是从幽然城来的,那里已经开始戒严,马上就要打仗了。一旦打起来,你们这里定然会被波及。” 卜驿丞脸色呆滞片刻。 小卜又抢话道:“你真是少见多怪,这种传闻,每年都要传个百八十遍。我们要是真信了,才是大蠢货。” 云霜心道,又失算了。 她摇了摇头,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大人物亲口说的,我可以跟你们保证。” “你保证……” 卜驿丞一把拉住小卜,让他闭嘴。 他站起来,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脏污。 “我明白了。既然这里马上要打仗,那……那将苏常海交上去也无妨了。” 虽然觉得他有些太好说话了些,但困意袭来,云霜打了个呵欠,并未多想。 “驿丞能想通便是最好了。就请驿丞明日一早,派人去将官爷叫来吧。” 说完,她又打了个呵欠。 “可千万不要让苏常海逃走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眼看着云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小卜面露狰狞。 “舅舅,你不会真的要听她的话吧?!” 卜驿丞没好气地狠敲他的脑袋。 “少废话!你要是真将苏常海放走,就等着被这些人的口水淹死吧。” 小卜抱着脑袋,不服气道:“可是,你难道真的要回中原去?” “哎呀,你懂不懂什么叫缓兵之计?他们都是些过路客,明天不走,后天也要走!哪有空跟你这儿耗着?先安抚住,总没错!” 说罢,他又想敲小卜的脑袋,被小卜给躲了过去。 “我知道了!舅舅,这个苏常海,还是关进柴房去?” 驿丞沉吟片刻,道:“他不是想跑吗?就将他放这儿。畏罪潜逃,可不得吃点苦头?” “可是……” 小卜的话没说完,被驿丞瞪了回去。 “行了,回去睡觉。困死人了!” * 翌日一早,百里南柯终于睡醒了。 他安睡了一整夜,精神头好得不得了。 “霜儿,我们该启程……诶?这位是?” 云霜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满脸幽怨地被他吵醒。 胡姬缩在床脚,看样子是被百里南柯吓了一大跳。 等云霜将昨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讲清楚说明白,百里南柯的表情也跟着经历了一番从惊愕到懊恼再到沉默的变化。 “你是说……柯炼他死了?” 云霜点点头:“他的遗体就在楼下。” 百里南柯忽然背向她,似乎在擦眼泪。 等他转过头,眼睛果然红了。 “我……我要带他回故土。” 云霜一愣,问:“你要怎么……” 没等她把话说完,楼下突然人声喧闹起来。 他们三人连忙下了楼。 在楼梯上,云霜一眼便越过人群,看到了那具倒在大门前的尸体。 他的姿势和昨夜晕倒时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正是苏常海。 百里南柯愕然道:“他死了?!” 身边的胡姬忽然尖叫一声,冲到了苏常海的身边,用力捶打着他的尸体。 她仿佛疯了一般,一边打,一边哭。 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胡语,像是在咒骂苏常海。 百里南柯“嘶”了一声:“他怎么就死了?” 云霜扫过众人,却没看见卜驿丞。 甚至连小卜和江还都没看见。 难道他们已经跑了? 那岂非坐实了杀人的罪名? 就在这时,柜台边的走廊里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卜驿丞的声音传来:“那个该死的人贩子,居然想要畏罪潜逃?!” 他越过众人,停在苏常海身边。 小卜上前将胡姬拉开。 众人议论纷纷。 “他这是被冻死的?” “是冻死的!我就说这大堂内太冷了能冻死人吧!” 驿丞上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 “的确是冻死的。他本来想要逃跑,结果走到这里体力不支晕倒,就冻死了。这是天罚啊,这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这便是天意。” 众人先看见胡姬那般癫狂,又听驿丞一锤定音,心中已经对苏常海憎恶难当。 顿时都欢呼起来,直呼天网恢恢,死得好云云。 云霜站在楼梯上,到底还是没再多话。 苏常海此人,本就是死有余辜。 百里南柯凑过来,疑惑问:“小云,你不是说……” 云霜却指向角落里,盖住面目的两具尸体。 “柯炼在那里。” 百里南柯顿时噤声,脚步沉重地下了楼。 江还走到云霜身边,笑问:“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似乎别有深意。 云霜眨了眨眼睛:“他那种人,死了比活着要好吧?” 江还点点头:“这倒是……那胡姬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云霜看向已经停止哭泣,迷茫地站在一旁的胡姬。 “她自然是想回家的。只是,我不能送她回去,倒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第三十三章 火化 连云驿站后院冒出黑烟。 在百里南柯的坚持下,驿丞还是答应了将柯炼的尸身火化。 百里南柯站在房檐下,远远地看着,面色惆怅难言。 “柯兄,路途遥远,只能用这种法子带你回家,你可千万别怪我。” “柯兄,我在你面前立誓,从今以后,滴酒不沾,若我违背此誓,你可入梦来找我。” 胡姬挨着云霜,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胡话。 一旁的驿丞似乎被热气燎了脸,不停地冒汗擦汗。 他满心只想着,这滚滚黑烟冲上天际,万一被过云关的人瞧见了,派人过来查问就全完了。 提心吊胆间,不断指挥着人往里面添柴。 烧得旺些,赶紧烧完。 此时,还有一刻便到辰时。 那些住在驿站内,想要往中原去的旅人们即便再想看热闹,为了生计也只能出发。 驿站内顿时只剩下百里南柯一行人,还有一队要前往幽然城的商队。 驿丞的压力骤然减轻,派人给那商队送上免费的吃食,让他们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说。 没想到,其中竟有一个胡人。 那胡人对驿丞道:“若那个女子想要回家,我可以带她去往西域。” 驿丞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云霜。 “百里姑娘,这可是难得的缘分啊,一定是上天的意思。” 云霜懒得理会他,只问胡姬:“你想回去吗?” 胡姬半晌没说话。 等收拾了柯炼的骨灰,三人回到驿站大堂内。 一整个商队的人都在大堂内吃饭,眼看着是要准备出发了。 那个胡人自然也在其中。 云霜仔细观察着他的举动。 他正吃着饼,大口咬下,咀嚼吞咽,没有多余的动作。 深邃眼窝中,眼神坚定,随着手移动。 这样的人,内心应该也是安定的,不会浮躁。 不错,她对这个胡人的第一印象不差。 转过脸,发现胡姬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可见她是想回去的,只是害怕又遇到一个苏常海。 云霜便鼓励道:“不妨和他聊一聊,若是觉得不好,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她不想给胡姬压力。 胡姬闻言,缓缓点头。 “那……我去和他聊一聊。” 她缓步走上前,那个胡人察觉到她的靠近,转头向她看过来。 他先是皱眉,待看清靠近自己的人是胡人女子后,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毋庸置疑的怜悯。 他点了点头,再招呼她坐下。 百里南柯一手拿着装骨灰的木盒,一手摸着胡子。 “这人能是好人吗?胡人……长得跟我们不同,很难从面相看出什么来。” 云霜道:“不论什么人,眼神、动作、神态都是共通的。我看,这人比你还沉稳许多。” 百里南柯“啊”了一声,颇有些不服气。 “比……比我沉稳?!” 云霜点点头:“没错。” “小云啊,我可已然规划好我们将来的日子,如此有远见,还不算沉稳吗?” 她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我们将来的日子?说来听听。” 百里南柯走到空桌边坐下,道:“不如边吃边说。” 两人刚坐下,驿丞便推着小卜过来。 小卜满脸不情愿道:“二……二位,想吃点什么?” 云霜看他一眼。 不由打了个冷噤,道:“还是麻烦阿还来吧,我怕你往我饭食里吐口水。” 小卜嘴角僵硬抽动:“你这是什么话?!” 其他的客人听了,顿时都放下筷子,检查起饭食来。 百里南柯赶忙捂住云霜的嘴,尴尬道:“唉唉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卜怒视着他,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她根本就不是孩童! 江还笑盈盈过来:“小卜你歇着去吧。” 两人点了两个菜。 等菜的时候,云霜迫不及待问:“快说说,你是何打算?” 百里南柯毫不避讳地将木盒放在桌面上,在说话之前,还拍了拍,仿佛在拍自己兄弟一般。 “原本我还打算再做几年倒卖药材的生意,只是如今局势不好,带着你,又经历了这事,我便想着,还是安稳下来的好。” 云霜听他将她也纳入考量,不由一愣。 平心而论,在幽然城时对他有诸多隐瞒,是因为还不够信任,情有可原。 可如今她若还不挑明,就有些过分了。 “其实……我还有一些事没有与你说明。” 百里南柯觑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心思重的很。小秘密多也不奇怪,倒也没必要都告诉我。” 云霜呆愣地看着他。 “干嘛?好歹我比你年长,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难道还会被你这个小丫头骗得团团转?” 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笑道:“有什么秘密,以后慢慢说。” 云霜忽然眼眶发热,她还从未被人如此毫无缘由地信任过。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百里南柯看见自己失态。 要是被他看了去,往后的日子定然时常被他拿来取笑。 等两人吃完饭菜,云霜翻涌的心绪也平复了下来。 她才道:“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你说。” “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生活在都城,我到时候,要去看看他们。” 百里南柯努努嘴,喝了口茶水。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你的亲人。” 接下来的话,云霜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百里南柯又将手摁在她低垂的脑袋上。 “你是怕他们留你?” 云霜低着头,自嘲地轻笑一声。 “留或者不留……我都怕。” 百里南柯看着这个心思复杂敏感的丫头,满眼无奈和慈爱。 “说起来,都城长安的房价可贵得很。这次回去,我得好好盘算自己的家资,看看够不够了。” 云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要在长安买房子?” “我打算开一家药材铺子。若是开在长安的话,就能靠售卖珍贵药材过活了。这原本也是我的期望。” 他摸着胡子,面露向往。 “这样一来,不就两全其美了?不管他们是留还是不留,你都会有一个家。” 云霜彻底憋不住,泪眼婆娑看着百里南柯。 “你为何肯……” 她话还没说完,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小云,罗延应该是一个好人。” 她擦去眼泪转过头,胡姬有些腼腆地冲她笑了笑。 “我愿意让他送我回去。” 第三十四章 分别 云霜又抹了两把眼睛,带着胡姬又走到那胡人的桌子边。 名叫罗延的胡人男子抬起头看她,对她点了点头。 云霜拉着胡姬落座。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叫她“胡姬”,竟是连她的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该如何称呼你?” 胡姬腼腆地笑了笑,道:“叫我苏弥。” “很美的名字。” 一旁的罗延道:“这在我们那里,‘苏弥’是美好纯净的意思,与你很相称。” 他真心称赞,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弥雪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云霜拉过苏弥的手,郑重其事道。 “为了你的安全,我会跟你约定一个暗号。等你安全抵达故乡后,请你亲自写信给我,一定要将暗号写在信中。” 苏弥眨了眨眼睛,对此深受感动。 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云霜。 “谢谢你,谢谢你小云。” 很快,罗延带着自己的商队启程,苏弥随之离开。 整个驿站内的客人,便只剩下云霜和百里南柯。 由于花了半天的时间善后,他们只能再等一日,明早出发。 小卜和江还一直站在驿站门口,往官道上张望。 两人都奇怪道:“今日怎么一个新客都没有?” 连云驿站的位置太好,基本每天都会有人入住,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如今日这般的情况,实在罕见。 驿丞不由想到那丫头的提醒。 莫非……真的要打仗了? 见父女二人还坐在大堂,他谄媚笑着上前。 “二位对今日的饭食可还满意?” 云霜没说话。 百里南柯笑道:“满意满意,能吃饱就很满意了。” 驿丞又是嘿嘿一笑,道:“其实,我还是有一件事想和百里姑娘确认一二。” 云霜缩到百里南柯身侧:“你……你要问什么?” 驿丞的嘴角抽了抽。 装什么啊这是? “咳,是……百里姑娘昨夜说的,有大人物告诉你……我想请问,究竟是哪个大人物?” 百里南柯回头疑惑地看着云霜。 “什么大人物?你跟他说什么了?” 云霜摇了摇头:“我忘记了。昨夜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说了好多话, 怎么可能会记得。” 百里南柯转过头来,十分不好意思地对驿丞笑道:“这孩子随我,记性不大好。” 驿丞:“……” 这丫头果然是在说胡话,他竟然当真,真是丢人! 是夜,江还又挑了热水上楼。 “二位明日便要离开,还真是令人不舍。” 百里南柯惬意地泡着脚,闻言悠然道:“你们驿站人来人往的,再舍不得,过两日便忘了。萍水相逢,何必留心。” 江还笑了笑。 云霜犹豫片刻,还是道:“阿还,此地不宜久留。” 江还抬手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云霜忽然觉得奇怪,不知是否因为屋内烛光的缘故,江还似乎比昨日要高了一些?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感觉罢了。 “小云姑娘的忠告,我记住了。” 一夜安眠,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百里南柯和云霜便精神抖擞地离开了驿站。 过云关是进入中原的第一关。 而进入中原的第二关,便是兀岭之间的秃领关。 秃领关之后,便是千里平原,风貌彻底焕然一新。 这一路上,云霜简直目不暇接。 风沙黄土越来越少,繁华城镇和绿意则是越来越多。 每日一睁眼,便觉日子满是奔头。 百里南柯不止一次说,她这般才终于有了个孩子样。 最后,两人一路东行的脚步,暂时驻足在了洛阳以南的河津县。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幽然城,已经过去了半年。 正是大景明靖七年二月。 百里南柯自幼生长在河津。 一进县城,便如同鱼儿归水一般快活。 每日走亲访友,忙得脚不沾地。 还要将柯炼的骨灰归还柯家,又是一桩大事。 云霜则随他住在他的亲戚家。 她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只装作腼腆害羞的样子应付百里南柯的亲戚们。 脸上的红疹尽数散去后,她再做出如此情态倒是令人怜惜。 而她如此,也不为别的,只是寄人篱下,加上她要隐瞒身份,不能太过张扬。 因着心里有盼头,她也不觉难捱。 住了十天半月,百里南柯才终于从忙碌中抽身出来。 那日是黄昏,二月的天色灰蒙蒙的,天黑尚早。 这边的房檐都长长的,低压着,她坐在房檐下,感受着风轻飘飘地吹过。 百里南柯走过来,将一条点亮的灯笼鱼放在她面前。 云霜眼睛顿时瞪大了。 她从未见过这种灯笼,活灵活现,如同水中锦鲤。 “漂亮吗?外面还有各种样式的,我带你去看看?” 云霜接过灯笼,顿时爱不释手。 见她不说话,百里南柯“嘶”了一声。 又问:“小云,你在这儿待的不开心?” 她并未将视线从灯笼上挪开,只点了点头。 百里南柯摸了摸下巴,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就是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高兴些。” 云霜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百里南柯的胡子被灯笼照亮,眼尾的笑纹都深了许多,可见回家对他来说有多开心。 “我在城南看见了一间铺子,地段、价格都非常合适。而且铺子后面还带院子,一间主屋带两间厢房。我想带你去看看。” 云霜眨了眨眼睛,手上的游鱼花灯旋转着,有些晃眼。 她道:“你是想待在此地?” 百里南柯抿了抿唇,道:“我刚得知,凉王起兵叛乱,过云关已被攻破。各地封城戒严,我们一时半会儿,去不了长安了。” 云霜瞪大了眼睛。 明明意料之中的事,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甚至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小云,我们先在此地将铺子开起来,等战事平息,之后再前往长安不迟。” 游鱼花灯中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灯花,顷刻间便烧起来。 百里南柯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来,扔到了地上,任它烧成灰烬后慢慢熄灭。 云霜眼睁睁看着原本美得不似凡物的花灯,转眼成了一堆黑灰。 她鼓了鼓腮帮子,心中生出些对赵步渐的怨怼。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撺掇凉王起兵,狼子野心,百姓遭殃。 在她心中,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就这么办。” 见云霜点头,百里南柯顿时松了口气。 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小丫头,开心些。马上就要搬到我们自己的家去了!” 云霜冲他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我开心得很!” 百里南柯哈哈大笑。 翌日,百里南柯动作极快地将那铺子带宅子拿下,耗费了他大半的积蓄。 铺子和宅子买下来还不能直接住进去,还要采买家具,定制匾额,忙前忙后,又过了半月,才总算完工。 在一个风和日丽、万物竞发的时节,百里南柯和云霜站在门口,一起抬头看着匾额上硕大的三个字—— 卷云堂。 第三十五章 重逢 八月夏末,暑气仍然厉害。 凉王叛君攻破过云关后,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抵达了秃领关下。 恰好和朝廷就近征调的镇压军对上。 双方交战一月,人死成山,各有胜负。 暑热一起,没来得及处理的死尸竟生出疫病来,传播速度极快,很快两方军中病倒一大片。 两方休战,凉王叛军驻扎在秃领关外,仓促分出手去处理疫病。 秃领关内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幸好战事一起,各地闭门守城,这才没让疫病大肆席卷。 就这般,秃领关外,一种微妙的平静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对于河津县的百姓来说,疫病倒是比叛乱更恐怖一些。 一时间,拿着各种防治疫病方子的百姓涌入卷云堂抓药。 因着卷云堂内药材种类丰富,炮制得当,质量上乘,更兼定价合理,很快便在河津县内打出了名声。 甚至连县衙熬制慈善防疫汤的药材,都从卷云堂购入。 药铺的进项越来越多,百里南柯的脸上却不见高兴。 反而日日埋头在后院中,研读医书,炮制药材,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堂前的生意,便全部交给了云霜。 云霜知他心中所想。 可惜医书三百卷,对于疫病都只一个说法:防大于治。 否则秃领关外又怎会是陈兵十里,不见刀枪呢。 百里南柯又是半路出家,更难找出办法。 不过,既然他愿意折腾,这个年纪还有这个精力和抱负,她也乐意随他去。 她坐在柜台后,也拿着几本医书来看。 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夏热令人困倦。 “既然困了,不如去小憩片刻,这里有我看着呢。” 江还正在将百里南柯炮制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入药柜中,抽空说道。 他是上个月来的。 过云关破前日,他便离开了驿站。 等他知道消息,忍不住后怕,便生出了投奔百里父女的念头。 一路拿着“百里南柯”的名头打听,竟真叫他寻到了此处。 倒是让百里南柯好一阵得意。 当时铺子里生意起步正忙,云霜一个人招揽客人,还要配药,忙得头昏眼花。 本就有招人的想法。 江还的出现,解决了卷云堂的燃眉之急。 他干过跑堂,记过菜谱,很快便上手,干活利索,客人喜欢。 就这么留了下来。 云霜抬头看了眼外面昏沉的天色。 铅云堆积,似要下雨。 “难怪这般闷热。要下雨了,后院的药材得收起来。”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你看着点儿, 要是有拿不稳的,来叫我便是。” 江还笑道:“我知道。” 等云霜将后院晾晒的药材都收进屋,便搬了把躺椅到百里南柯的案边。 百里南柯眉头皱得紧紧的,不住唉声叹气。 云霜忍不住伸手摁住他的眉头,强行展开。 “怎么就愁成这般了。” 百里南柯放下笔,再次将写满了药材方子的纸张揉皱了扔到脚下。 “记录太少了,甚至名家之间,对疫病如何形成都有矛盾之处。唉,光看书想弄出药方,果然是天方夜谭。” 云霜心想,闭门造车是不行的。 但要让百里南柯以身犯险? 她更不答应。 便道:“再看看吧,不然,过两日,我陪你去城外的难民堆里问问,他们中或许有人亲眼见过得疫病的人。” 百里南柯不置可否,继续提笔写写画画。 云霜便躺在躺椅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百里南柯抬起头来,见她睡颜恬淡,心头一暖,也忍不住舒展眉头。 这丫头,如今终于是放松下来了。 前些日子都将她忙瘦了,得补补。 轰隆…… 远处雷声阵阵,没一会儿便到了卷云堂上空。 顿时下起瓢泼大雨。 卷云堂大门正对的长街上,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手执雨伞,自雨幕中翩然前行。 街道两旁避雨的百姓莫不被他吸引目光。 在这般大雨之下,常人被雨水浇湿鞋袜,都会露出懊丧的神情。 可他从始至终,脚步款款,仿若雨中神祇一般自如。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卷云堂前。 转过身走入屋檐,姿态随意地收了雨伞。 只这个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是无比好看。 抖落水滴时,露出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来。 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幸而被雨声遮蔽。 他的神情始终淡漠,转过身进了卷云堂。 江还听见脚步声,连忙将手里的药材放下。 招呼道:“客官,本店药材种类丰富,价格公道,您看您想要点什么?” 这套词儿还是云霜结合江还跑堂的身份,为他量身打造的。 热情又克制,非常符合卷云堂客人的定位。 那男子看向他,道:“我听说,你们这里卖幽然城的特产红花?” 江还一愣,不由更带了几分小心:“不知……客官是从何处得知的?” “将你们掌柜叫来,我只和他谈。” 他神情淡然,换句话说,也就是目中无人。 即便如此,江还脸上的笑也丝毫不打折扣。 他伸手道:“那便请客官坐那儿稍等,我这便去请我家掌柜。” 转身进了后院。 百里南柯见他过来,知他是来寻云霜的。 他不忍云霜安眠被扰,便站起来,悄声问:“何事?” 然而即便他动作轻声音小,云霜还是有所感应,睁开了眼睛。 她哑着嗓子,从躺椅上坐起来,神情还有些迷茫。 “怎么了?有客人?” 江还便道:“有个男的,说想买红花。让掌柜的跟他谈。” 云霜搓了搓脸颊,闻言皱眉:”他怎么知道卷云堂有红花?” 百里南柯面露迟疑,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云霜。 他这般神态,云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你什么时候卖的?卖给了何人?” 百里南柯仰头看天。 “其实……其实不算卖,是家中姨奶奶病了,需要大补之物吊着,才好用猛药……” 云霜道:“倒是孝心感人。只是为何不与我商量?凉王叛乱,正是从幽然城起兵。这红花是幽然城独有,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她说到一半,也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 百里南柯根本什么都没做错,其实害怕的人是她。 幽然城是她的噩梦。 她不该将他或者旁人也拉进来。 既然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不如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便带着江还往堂前走。 走到转弯处,身后江还自言自语道:“我看那男子生得极好,身材修长,气度不凡,该是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才是。可惜他的一双眼睛太黑太冷了些,有些像……像蛇……” 云霜站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 第三十六章 红花 是赵步渐? 当真是赵步渐! 赵步渐他找来了!!! 云霜只觉呼吸急促,头皮发麻,甚至腿都有些发软。 不行,不能这般没出息。 云霜深吸了一口气,没撑住,一把把住江还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去,叫爹来应付他,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要买,便卖给他,千万别得罪了。” 得罪赵步渐会是什么下场? 云霜根本不敢想。 甚至让他等了半天这件事,都让她慌乱不已。 “快去,当成最尊贵的贵客来对待,态度一定要好。” 然后,她将自己关进了屋子。 明明刚刚还说要面对的……转眼便做了缩头乌龟。 云霜也是无奈。 她一头扎进被子里,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恢复冷静后,她才察觉一处不对来。 赵步渐此时不应该在秃领关外陪着凉王吗? 他此时来这中原腹地,究竟有什么目的? 红花对赵步渐来说,不该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赵家的大本营便在幽然城啊。 不管从何种角度,都能嗅到阴谋的气息。 云霜眯起眼,最终,还是好奇超越了恐惧。 她决定去听听他们的谈话。 在卷云堂内部布局设计之初,云霜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她让百里南柯在柜台后面留了一道暗门。 可以从后院直接进入柜台,也可在关键时刻直接从柜台溜走。 再加上屋外暴雨如注,简直是最佳的掩护。 云霜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柜台下,蹲坐在地上,竖起耳朵倾听。 只听百里南柯爽朗大笑,道:“我女儿因着暑热打头,已经回房歇息了。她是这家药材铺子的掌柜不错,不过我是老板,也能做主。” 接着,云霜便听见那一把清淡低沉的声音。 无数次梦到过去,每次醒来,总会磨灭一些细节,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忘光。 可如今才知,记忆只是蒙尘,并无丝毫磨损。 随着这把声音一同被唤起的,是在醉梦楼中的日日夜夜。 她这才惊觉,那段不算长的日子,却是她逃离云家后,第一次着眼外面的世界。 诡谲绚烂,她只怕到死也不会忘。 柜台外,赵步渐问:“你何时去过幽然城?” 百里南柯“嘶”了一声,想了想才作答:“那是去年的事了,我离开幽然城的时候,还没打仗呢。” “……那你手里有多少红花,我都要了。” 百里南柯一惊,虽然早被对面这人的气势压制了个十成十,但考虑到云霜想知道, 他还是硬着头皮问: “客官是从何处知道我这里有红花的?” 他说完,嘿嘿一笑,尽量显得老练。 又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个世道,红花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在下原本便没有卖出的打算,也从未告诉过别人。” 他说一句,便停顿片刻,让对面有说话的机会。 然而对面这人不知道是没理解他的意思,还是不想回答,始终不说话。 气氛压抑地不得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虽说前段日子现于人前,我却也从未说过这是红花……” 他将话说完,硬着头皮殷切地看向赵步渐,期待他的回答。 赵步渐这才慢悠悠开口:“我的人发现有人在卖红花,虽然是泡过的。” 泡……泡过的? 一口气梗在百里南柯胸口。 一想便明白了。 那些百年山参,即便是煮过的药渣,也有人会筛出来再拿出去卖。 卖相差,药效差,但顶着百年山参的名头,想买的人也是大把。 这样一想,他还是不够谨慎。 红花流入市场,即便是泡过的,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人能找来,便不算奇怪了。 百里南柯心中疑惑解开,也对赵步渐产生了些佩服之情。 只听赵步渐道:“你有多少我全要。在市价的基础上,再给你加一成利。” 这话一出,百里南柯心中的佩服之情更是滔滔不绝如江水汹涌了。 有多少全要?! 甚至在市价上再加一成利?! 这人是哪里来的散财仙人?! 做成这单,他们卷云堂未来三五年都不用开张了。 他抬手捋了一把胡子,尽量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些。 不由想起刚刚江还说的话。 “掌柜好像很怕得罪外面那个人呢。” 小云和这人莫非是旧识? 他眯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面一番。 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莫非是小云的心上人? 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打量的目光越发大胆起来。 忽然,在赵步渐皱眉,偏头看向他的时候,江还端来了新茶,阻隔开两人的目光。 将新茶放上桌,江还笑弯了眉眼,甚至带了两分谄媚。 “客官请用茶。” 百里南柯不由扶额,他跑堂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赵步渐的视线却突然黏在了江还身上。 “这人……” 百里南柯忙问:“有何不妥?这是我们店里的伙计。” “他是哪里人士?” 百里南柯一愣,他还真没问过。 江还是小云做主留下的,他自然没有异议。 见赵步渐的目光始终盯着江还消失的位置,百里南柯直觉后背发凉。 若是有人这般盯着他,只怕不是恋慕他的姑娘,就是仇人! 百里南柯算是回过味来。 这人一表人才也好,出手阔绰也罢,最好还是银货两讫便罢,绝对不可深交。 便道:“既然阁下诚心收购我手上的红花,那我便将那罐土封未开的拿出来,卖给阁下。” 赵步渐收回目光,看向他的目光略带满意。 土封不开,红花的药效便不会折损,是真正的上品。 百里南柯面对出手大方的客人,一向很有诚意。 他将江还叫来从旁伺候着,自己去取红花。 云霜躲在柜台下,眼看着麻烦即将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松了口气。 只要赵步渐不是冲着她来的就好! 她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僵住。 只因为赵步渐的一句话。 他说:“你的骨骼,有些奇怪。” 第三十七章 噩梦 百里南柯将三张银票递给云霜。 嘴里忍不住啧啧称奇:“三千两,那人随手就拿出来。他究竟是什么人呐?” 云霜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吓成这样?有什么事与我说,我替你想想办法。” 他伸手在云霜眼前晃了晃。 云霜回过神来。 冲他扯了扯嘴角,道:“他……是幽然城的故人。” “你在幽然城的故人?他对你不好?” 云霜皱了皱眉。 他对她自然是很好的。 只是她无福消受。 便摇了摇头,道:“冤家一个,总之不想再碰上就是了。他不会再来了吧?” 百里南柯见她神情警惕,不由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河津县呐,地方太小,他这种人是待不长的。” 就在这时,江还收拾完了刚刚的茶杯,从小厨房走出来。 看见他二人。 “老板、掌柜,今日可是发大财了。” 百里南柯笑着拍了把他的肩膀,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好处。” 江还连连摇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我可没这个意思。你二位提点我、收留我的恩情,我都还没还完呢。” 百里南柯受不了他这般,将他夹到腋下,揉乱他的发髻。 “少说些有的没的。” 云霜一直没说话,只定定看着江还。 干瘦的一张脸上,五官平凡。 这便罢了,他浑身丝毫没有一点儿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气质。 他就该是这样的,一个出身贫寒,有一把子力气,干过跑堂的少年人,就该是这样的。 可是,赵步渐为什么会跟他说那句话? 赵步渐的语气分明像是在和熟人说话。 江还不可能认识赵步渐,赵步渐更不可能认识江还。 他是又将他当成了谁? 云霜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果然,赵步渐一出现,就会有无数的问题出现。 “小云,究竟何事令你这般烦扰?说出来,我们三人一起想办法。” 百里南柯就见不得云霜不开心。 更别说她这般神情了,顿时急了。 云霜看向江还,索性直接问道:“你可认识那人?” 江还顿了顿,语出惊人:“其实是认识的。” 这话打了云霜一个措手不及,她连连后退,瞠目结舌。 江还忙道:“他曾经在驿站投宿过。” “这人一看便知不是凡夫俗子,加上出手阔绰,所以我印象深刻。而且……” 云霜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驿丞说起,这人和过云关的一个军爷长得很像。” 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南柯便想起来那个脸上有疤的赵别将来。 “你这么一说,那个脸上有疤的别将,和这人的确长得相像。小云你可记得?” 云霜如何能不记得。 “其实我当时便发现了,他二人大约是兄弟。” “难怪!难怪你当时那般紧张,还……还狠狠掐我!” 时隔大半年,百里南柯还能想起当时那钻心的疼痛。 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云霜冲他龇牙笑。 江还的话似乎没有问题。 赵步渐经过连云驿站时,江还的确已经在了。 他见过他也不奇怪。 记住他,就更不奇怪了。 赵步渐这般人物,即便是记性最差的人,也不会忘记。 江还又道:“他似乎也还记得我,刚刚还跟我说,我的骨骼奇怪。不过,应该是我在蹿个头的缘故吧。” 江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驿站时,他比云霜高半个头。 如今云霜只到他胸口了。 这样看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云霜松了口气,眉眼都笑起来。 然而,不过片刻,她脸上的笑再次僵住。 “不对,不对!你是说,他……他知道你在连云驿站做过工?” 江还挠了挠头,一脸懵然地点头。 云霜两眼一黑。 一家药材铺子里一共有三个人。 其中两个都和幽然城有关联。 那剩下的那个还用想吗? 云霜只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写着“可疑”两个大字。 她不敢继续深想。 “不行,这段时间我不能再抛头露面了!不行不行……” 她的眼前再次浮现起人群中,赵步渐看向她时,那绝望震颤的眼神。 他一定会想杀了她。 百里南柯见状,道:“这样也好。铺子里事就交给我和阿还,你想待在屋里,还是想出去散散心,都行。” 散散心…… 然后被赵步渐撞上…… 被他干掉…… 云霜眼神晦暗地看了眼百里南柯。 “我还是躲在屋里吧。就说……我脸上长红疹了,不方便见人。” 当晚,云霜坠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什么暗室……什么锁链……什么刑具…… 苍天啊! 她哪里还睡得着,铜铃大的眼睛瞪了一夜。 成功得到了满眼血丝、眼下的黑眼圈,以及恍惚的脑子。 吃饭的时候,百里南柯被她这样子吓了一大跳。 “这这这,你是一夜没睡?” 云霜木楞地点点头。 百里南柯恨铁不成钢道:“你怎就怂成这样。他也没发现你不是?” 这话难道不怂吗? 云霜扒拉了两口饭。 江还从厨房将白芷鸡汤端来,笑着招呼道:“快尝尝,今天的鸡肉很嫩。” 百里南柯将两个鸡腿分给两个孩子。 “吃!吃饱了,干什么都有心力。” 江还本还想推拒,被百里南柯一瞪,只能乖乖听话。 云霜幽幽道:“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想……” 两个人都停了嘴,看着她。 半晌,也没见她继续说下去。 百里南柯将筷子一放,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吃饭的时候不许想事情,卷云堂的规矩不多,这算一个。” 云霜捂着额头,泪眼汪汪。 很痛! 不过百里南柯此举甚是有效,云霜气鼓鼓地吃完了鸡腿,喝了两大碗鸡汤,直撑得双眼发昏,才被允许下桌。 她躺在躺椅上,晃悠着消食。 忽然,混沌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猛地坐起来,撑爆了的胃顿时抗议,疼得她龇牙咧嘴。 百里南柯拿了消食的山楂过来。 嘴里还取笑道:“好没出息的丫头,几碗鸡汤就撑成这样。” 云霜也不反驳,夺了山楂啃上一口。 激动道:“我知道他来河津有什么目的了!” 第三十八章 疫病 河津县坐落于黄河东岸,作为长安与洛阳之间的漕运枢纽,地位紧要。 时临中秋,按照惯例,县内的大通渡必然要举行祭河赏月大典。 今年世道不太平,百姓心中彷徨不安,更要在这种团圆之日,向河伯乞求将来的平安顺遂。 而河津县商会更是号称要出资制作千盏河灯,百姓免费领取后,到大通渡口放河灯。 可以想见,届时整个大通渡前,商贩、百姓,三教九流齐聚盛会,会是多么热闹非凡。 “你的意思是……那人是来参加我们河津县的祭河大典的?” 云霜道:“你忘了,大通商会之前来人通知的时候,故作神秘地说什么……” 百里南柯捋了捋胡子,道:“他说,届时有长安来的贵人。这个贵人,是他?” 外间大雨未歇,云霜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 “十有八九。” 考虑再三,云霜还是没将赵步渐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毕竟对于百里南柯这个中原人来说,赵步渐无异于仇敌。 若是让他知道是赵步渐撺掇凉王叛乱,那下次两人再遇上,他忍不了脾气,只怕惹得赵步渐起疑。 “他是幽然城的人?又在中原有这么大的面子?啧!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很可疑。” 百里南柯忽然凑上前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云霜。 “虽说之前我没追问过你的事,但我实在好奇这个赵步渐。他在幽然城内是做什么的?可有家室?” 云霜斟酌片刻,才道:“幽然城的醉梦楼,你记得吗?” 百里南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是醉梦楼的……” “楼主。” “醉梦楼的楼主?!”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出手那般阔绰。那他会来中原也不奇怪了,以前我便听说,醉梦楼的楼主喜好游历天下,最爱江南风光,所以醉梦楼才有几分江南建筑的韵味。” 他自顾自便说服了自己。 云霜走到屋檐下,伸出手,冰凉的雨滴砸到手上。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便听百里南柯在身后幽幽道。 “那……你是从醉梦楼逃出来的?” 云霜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也算是吧。 她做出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百里南柯果然不忍心追问。 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距离中秋还有五日,五日过后他就会离开,你也可放心了。” 云霜叹了口气,道:“本来还挺期待大典呢,数千盏不要钱的河灯,居然没有一盏是我的。” 这般想来,顿时不开心起来。 百里南柯笑道:“年年都会有的嘛。到时候我定会替你放一盏河灯。” 河津很长时间没有下过这般大的雨了。 直下了一天一夜,在大通渡口摆出来的中秋大典装饰都被淋坏了许多。 商会行头着急忙慌地被县丞叫去处理,等两人赶到大通渡口时,只见拿着扁担的一群脚夫对着河水指指点点。 “县丞,行头,河里有什么飘过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越过人群,走到河边。 黄水翻涌,隐约有三四个看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浮浮沉沉。 县丞和行头都眯起眼,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忽然,有人惊叫一声:“是死人啊!” 他这么一叫破,再看过去,越看越是人形。 河水中漂浮着的,的的确确是三具死尸。 立刻有人提出打捞。 “不行啊,他们是从上游飘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得了疫病死的!” 县丞深觉棘手。 若是不打捞,任由死尸飘往长安,引起骚乱,追究下来,必要将这事记在他头上,岂不是要遭殃? 当即便道:“立刻打捞!任由死尸飘在河中,会惹怒河伯的!” 威逼利诱之下,那三具死尸到底是被打捞了上来。 大雨淋在他们身上的烂疮上,四肢都消失无踪。 这般惨状,只看一眼,都能让人魂飞魄散。 县丞冷着脸,吩咐下去:“先放在这里,等雨停后,立刻火化!所有人,回去洗澡熏艾。身上的衣服能烧则烧了,不能烧也要用沸水煮过之后再穿!” 大通商会,会馆上房。 赵步渐坐在门口,身边的小炉上煨着茶。 茶水滚起来,倒入杯中,殷红的茶汤,氤氲着上品红花的香气。 屋内的木架床帷幔放下,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步渐拿着茶杯走到床边,将茶杯放在脚踏上。 “自己起来将红花汤喝了。” 说完,转身走到一边。 帷幔后,传来一阵痛苦嘶哑的挣扎声。 一只长着脓包的手伸出来,颤抖着取走了茶汤。 他将茶汤饮尽,茶杯收起来。 “楼主,何必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不如将我扔到城外……” 语带哽咽。 赵步渐低眸看着眼前的棋局,骨节分明的手捻起白子,轻轻放下。 “不必多话,是死是活,皆是你的命。” 红花药性霸道,赵宏景他们便是靠着红花,在疫病蔓延的军营中安然无恙。 能恰巧在这小小河津县内买到上品红花,不是他命好又是什么? 床上之人感激涕零,吸溜鼻涕道:“我定会尽快好起来,定会助楼主找到云姑娘。” 赵步渐的手一顿,两指之间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到棋盘上,棋局散乱开。 霜儿…… 上一世她会出没的地方,他都已经找过一遍。 然而一无所获。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民间组建的抗击队伍已经出现,云霜一早便加入其中。 可是这一世,因为突然出现的疫病,拖慢了凉王军进攻的步伐。 如今两军在秃领关对峙。 百姓人心惶惶,没人敢到前线去铤而走险。 一切乱套,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中原大海捞针。 跟在身边的赵甲辰病倒,更是令他不得已被困在此地。 刚刚静下来的心又乱了。 他面沉如水,摊开的掌心内是四个月牙状的伤痕。 是该让一切回到上一世轨道的时候了。 秃领关守关主将,家人皆在长安。 他的人已经安插在他们身边,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上至祖母,下至幼儿,总有一个能作为筹码。 ……他知霜儿心善,若是让她知道,定会憎恶他的。 那便不要让她知道。 一辈子都不要让她知道。 第三十九章 商会 距离中秋祭河大典还有两日。 天公作美,连着晒了两天,秋高气爽,天蓝如水。 然而,河津县内却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来卷云堂抓药的人只多不少。 “县里有人得疫病了!手脚上长了老大的烂疮,吓死人了!” “这可怎么得了哦,县城外面都是流民,我们到时候连跑都没地方跑的。” 江还一边抓药,一边道:“县衙不是日日熬煮防疫的汤药吗?应该没事的。” 一个头发半白的阿婆瘪了瘪嘴:“他们那个汤药只是做做样子,要真有用,我们还会自己来你这儿抓药吗?” 江还便装作好奇问:“阿婆,你这药方是家中祖传的吗?” 阿婆“呸呸呸”三声,没好气道:“你这小伙子,咒我祖上得疫病呢?” 边上一人瞪她一眼,帮江还说她:“人家哪有这个意思?你可别欺负人家老实小伙儿。” 说完,她对江还道:“这是县里的周大夫开的方子,我们都有。周大夫给我们把脉之后,一一写的,所以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周围几人也连连点头。 江还挠了挠头,道:“原来如此。” 听说此事后,云霜只道:“这周大夫当真是尽职尽责,这城里几千户,他如何能一一看过来?” 百里南柯却想着,也该让周大夫给他们仨开个方子才是。 “疫病怎么会这么快传到河津呢?” 百里南柯摸了把胡子,道:“很难说。况且如今也只是传闻,县里的那几家大商户都还稳如泰山呢。等他们坐船逃跑时,才是板上钉钉了。” 云霜无奈道:“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想了想,道:“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煮一壶红花汤喝,怎么样?” 百里南柯一愣,不由发问:“每天一壶?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大不了等战事平息了,我再找人去幽然城给你带一盒回来便是了。” 她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百里南柯瞥她一眼,道:“你当我是吝啬鬼吗?我是想说,这红花是和山参一般的大补品,对疫病恐怕没什么作用,每天喝也没用。” 云霜老神在在摇头:“相信……我的直觉。” 赵步渐为什么要高价买红花? 他肯定要比中原人更清楚红花的药效。 在中原,红花常常被用来送礼,而且一般是送给年长体弱之人。 和山参的地位差不多。 可赵步渐买红花,一定是自己有用。 他总不会是自己体弱要大补吧? “总之,试一试总是没坏处的。” 她如此笃定,百里南柯也只能点头了。 毕竟从卷云堂开张以来,这丫头决定的事,就没有出错的时候。 就在这时,江还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老板!” 百里南柯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原来是店里部分药材的库存不足了。 买药的人越来越多,然而抵达码头的货船却是越来越少。 这一天迟早要来。 天黑之后,三人坐在饭桌上,闷声吃饭。 一人手边一碗橙红的红花汤。 江还见两人不说话,便道:“不如趁机闭店好了,我看街上的蜜果铺子、干货铺子都闭门谢客了。” 百里南柯摇了摇头。 云霜咬着筷子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药材铺子,百姓生病了就要抓药,你这个时候关门,就是在断他们的念想。” “可是药材总有卖光的一天啊?” 百里南柯道:“药材卖光了,我们可以去找商会想办法。生意必须做下去。” 云霜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 这个时候关门,只会招致怨怼。 即便躲过疫病,他们在河津县内也别想待下去了。 百里南柯边吃便道:“明日我去商会问问。他们如今肯定也急需药材,要是我这里帮他们吃下一批货,他们应该也挺乐意。” 云霜道:“我和你一起去。” 百里南柯打趣道:“你不怕出门撞邪啊?” 云霜转过身“呸呸呸”三声:“乌鸦嘴!” “哈哈哈,看把你吓得。你就别去了,我应付得来。可别忘了,我……” “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 云霜接过话。 “就是说嘛,哈哈哈!” 江还放下筷子,道:“不如明日关门一天,我跟着老板去商会好了。” 百里南柯皱眉看向他:“你俩怎么回事?” 江还和云霜对视一眼,道:“老板每次去商会,回来都是一副吃瘪的样子。” 被拆穿的百里南柯只觉脸上挂不住,埋头吃了几口饭,又一口气将红花汤喝下。 才故作恶狠狠道:“那带你也没用。你不知道,商会那些人都是软刀子,说话噎人,还势利眼儿。你这么老实,肯定要被他们欺负。” 江还笑道:“那就让他们欺负我,这样就不会欺负老板了。” 百里南柯顿时闭上嘴,最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江还的脑袋。 “你这小子……行,那明日你陪我去。” 翌日一早,百里南柯和江还从后门出了卷云堂,一路往商会去了。 却见一路上,十个有八个都戴着罩面,各个行色匆匆,不肯与人接近。 等到了商会门口,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十来个商户打扮的人聚集在商会门口,然而商会却是一反常态,大门紧闭。 江还个头高,打眼一瞧,便看见干货铺子的老板。 两人走过去打招呼。 “哎呀,百里兄你也来了。” 百里南柯道:“栗子李,你们这是……” 栗子李道:“你不是来找商会降房租的?那你来这儿干嘛?” 原来在这里的这些商户租下的商铺,都是商会所有。 “年年捐银子给商会是为了什么?如今大家生意做不下去了,房租不降,我们全都倒闭啦!” 栗子李上下看他,阴阳怪气道:“哦!也是,你做的是药材生意,如今正是发大财的时候,哪里用担心这个!” 这话甚是恶毒。 明着说他百里南柯在发疫病财嘛。 百里南柯顿时正色,准备跟他说道说道。 却不知从何处蹦来一枚石子,准确无误地蹦进了栗子李的嘴里。 他正激愤地说话,一闭嘴,只听“嘎嘣”一声。 “我!我的牙!” 再一张嘴,血滋呼啦,一颗黄黑的牙和着碎石一起被吐了出来。 江还笑道:“哎呀,流血了,可得买些金疮药。不过……李老板看不惯我们这些还开着张的铺子,应该不会愿意踏足吧?” 百里南柯从未发现,江还还有这般促狭的时候。 第四十章 硌牙 那栗子李捂着嘴,指着百里南柯。 “你!你敢拿石子儿砸我!” 百里南柯立刻举起手晃了晃:“可不是我砸的,你弄清楚了再说话啊。” 他也想知道是哪个好汉路见不平呢。 栗子李嘴里的血越冒越多,实在没办法再跟他俩掰扯,匆忙走了。 走之前还含糊着留下一句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眼见人走了,江还凑都百里南柯耳边,道:“李掌柜这样子,算不算血口喷人?” “……” 百里南柯沉默半晌,终于是憋不出,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人笑过了,才想起正事来。 可如今商会大门紧闭,这些人不散,他俩只怕进不去。 百里南柯扯了扯江还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去后门看看。” 然而商会后门也有人守着。 江还双手抱胸,问:“这下该怎么办?” 百里南柯捋了把胡子。 “你去把他们引开。” “啊?” “快去,就跟他们说大门似乎要开了。” 江还伸手挠挠头,嘴里嘀咕着“这样能行吗”。 但还是乖乖去执行了。 江还这孩子老实爱笑,一看便像是不会说谎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真不会说谎。 正相反,他这样的人说起慌来才更唬人。 百里南柯自认看透了孩子。 果然,只见江还走到那几个商户中间,比比划划了一顿,那几个商户虽然面露迟疑,脚步却已经迈出去了。 江还又说了句“李老板都流血了”。 那几人惊讶不已,立刻就往大门方向跑去。 百里南柯这才露面,时间紧迫,他立刻上前敲门。 一边敲一边喊。 “阿牛,阿牛,快开门,我是卷云堂的百里南柯,我是来和商会谈生意的。” 他敲了好几遍,门后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江还皱着眉头,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围墙的高度。 “快开门啊,外面的人都走了。” 他刚说完这话,那群被江还忽悠走的人却已是去而复返。 “快,那人和商会是一伙的!抓住他!” 百里南柯大惊失色,用袖子遮住脸,手都不要了,哐哐拍门! “快开门啊!” 站在他身后的江还也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正要伸手去抓百里南柯。 却见门动了动。 竟然真的开了。 当两人站在门内,听着门外传来震天的呵骂声时,不由同时松了口气。 “贼子!别让我抓到你!” “敢骗你爷爷!” 百里南柯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命悬一线,命悬一线。 他一把抓住对面满脸不高兴的中年男子的手。 充满感激道:“阿牛,真是谢谢你了。” 阿牛拂开手,道:“别谢我,上面只让我挡那些奸商,你这样的放进来也没事。” 百里南柯嘿嘿一笑,绝口不提他和阿牛的私交。 进了商会,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如他所料,商会如今正在和漕帮的人协商,尽力保障粮食和药材的供给。 全县的医馆药房加起来不过六家,要想吃下一船的货实在困难。 可漕帮也要生活,他们定下的最低限额,便是一船的量。 行头看着自己送上门来的百里南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和。 “百里老弟,你们卷云堂这大半年生意红火,惹人侧目,不过,商会对你们可是寄予厚望啊。” 百里南柯将手中茶盏放下。 心道,这次来不仅能喝上热茶,还是明前龙井。 可见行头今日不扒他一层皮不罢休。 忽然,站在他身后的江还转过头。 只见赵步渐站在门外阳光洒落之处。 他神色淡漠,皮肤在阳光之下更是白到近乎透明。 行头连忙站起来迎上去。 “赵郎君,怎么出来了?” 态度之谄媚,简直和面对百里南柯时判若两人。 赵步渐冲他点头,礼貌疏离道:“我出去一趟。” 行头为难道:“可是现在商会前后大门,都……” “无妨。” 百里南柯心想,就他这衣着气度,寻常人都能看出来他身家雄厚。 更别说那群眼尖的商户了。 他就算是直接走出去,都不会有人敢拦的。 醉梦楼的楼主啊,啧啧啧…… 他视线黏在赵步渐身上,直到他身影都消失了,方才念念不舍地收回来。 没想到和面露兴味的行头对上视线。 顿时露出谄媚的笑,问道:“这位贵人是何来头?” 行头搓了搓手。 “赵郎君,那可是长安商会的人……” 百里南柯听得认真,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也没觉得冷,只道:谁在骂我? 他想的倒是没错,正是云霜在骂他。 原来另一边,那栗子李回家处理完伤口,是越想越不忿。 当即便跑到卷云堂前高声叫骂起来。 门板根本挡不住他的声音。 “这卷云堂的人,欺凌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自己个儿愿意做那走狗,叛徒,贼人!” 他知道卷云堂内,眼下定然只有那年纪小的掌柜在。 百里南柯和江还两个男子他说不过,这小丫头面前总能扳回一城吧? 他如今只拼着一口气,要将那龟缩在屋里的小云给骂出来。 最好让她能赔他几瓶金疮药和麻沸散。 牙齿被生生硌掉,疼得不得了呀! “卷云堂的老板和小二欺负人呐,打掉我一颗牙!都来看呐!疼得我哟……” 他骂一会儿,上前拍门,活脱脱一副泼皮骂街的样子。 云霜此时正在后院打算盘,本来心里就烦躁。 被他这噪音攻击,心中火气更盛。 又奇怪百里南柯和江还两个人是怎么惹到他了。 当即便打算开门。 不过想了想,还是回屋,拿出胭脂在脸上点了些红疹,再拿出面纱戴上。 戏要做全套。 等她将门打开,那栗子李差点扑进门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后退两步才站稳了身子。 “哼,终于受不了了?知道出来面对了?” 云霜倚着门框站在门口,眼神犀利上下一扫,仿佛门神一般。 那栗子李看见她露出的上半张脸上满是,不由害怕,又往后退了一步。 “李老板?你不是都关门避祸去了吗?怎么还敢到我这儿来。” 栗子李将手一摊。 云霜看过去,只见一颗黑黄的牙齿躺在掌心。 顿时皱眉,嫌恶道:“好脏的牙。” 那栗子李丝毫不觉得羞耻。 眉毛一竖,道:“我这是颗完完整整的好牙!原本能再陪我二十年,能吃肉能啃骨头的好牙!被你爹给硌掉了!你说,怎么赔?!” 云霜奇道:“你咬我爹了?” 第四十一章 伪装 栗子李一愣,顿时恼羞成怒:“你当我是狗吗?我没咬你爹!” 云霜眨了眨眼睛,又问:“那你怎么说是被我爹硌掉的?” 栗子李跳脚,道:“我,我,我是说,你爹往我嘴里扔石子,给我硌掉的!” 云霜更茫然了:“我爹为什么要往你嘴里扔石子?我爹扔石子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要张嘴去接?” 栗子李:“……” 他嘴巴张张合合,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霜好整以暇看着他。 “若是李老板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红疹,眼神闪躲。 栗子李顿时上钩,结结巴巴道:“你,你脸上的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得了疫病?!” 云霜冲他一笑:“怎么会呢,疫病都是大烂疮,我这只是红疹罢了。李老板,你可千万别乱说。” 栗子李却是越来越害怕. 她躲闪的眼神怎么看都有问题。 难道……难道百里南柯去商会,是为了给他女儿谋条活路? 那他这是在做什么?找死吗? 云霜往前走了两步:“李老板,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啊啊啊啊!别过来!” 那栗子李被自己的猜测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云霜叉着腰,冲着他的背影哼哼了两声。 什么无赖。 正当她准备转身回去时,忽然瞥见了什么。 只见长街尽头,一辆马车像是凭空出现,正在往这边驶来。 虽然没看到坐在马车上的人是谁,但她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当机立断跨过门槛,将大门关上。 落锁后,她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那辆马车竟真的停在了卷云堂门口。 车夫放好踏凳,恭敬等待马车上的人出来。 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撩开车帘。 云霜的眼睛瞪大,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没等看见马车内的人露面,便已经跑回了后院。 是赵步渐,就是他无误。 他怎么偏偏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来?! 云霜正六神无主,便听见敲门声响起。 没有叫门声,只有一声一声、不分轻重的敲门声,重重砸在她心上。 不能开门,打死她都不能开门。 她原以为只要装死,外面的人便会知难而退。 谁知一刻钟过去了,那敲门声竟然还在继续。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轻重都是一模一样…… 像是鬼敲门。 云霜被逼得没办法,翻出百里南柯给她买的一堆妆粉眉黛,对着铜镜开始化妆。 力求于将人画得不像人。 最后一笔眉黛落下,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镜子里的女子的面靥格外夸张,用色大胆,配合粗壮的眉毛,血红的嘴唇…… 百里南柯和江还这时候要是回来,只怕会觉得家里进鬼了。 她又找出一些碎布塞进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富态。 总而言之,打眼一看绝认不出,细瞧……更瞧不明! 她做了完全准备,走到堂前,才发面那催命一般的敲门声已经停了。 她愣了愣,站在原地。 从紧闭着的门透进来几缕光,照出她身边飞舞的灰尘。 走了? 她有些不敢确定。 继续往门口走,弯下腰,将眼睛贴到门缝处。 “叩叩叩……” 突如其来再次响起的敲门声简直敲在她心口。 她捂着胸口,安抚着差点跳出来的心脏。 爷爷的,不带这么吓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子。 “敲敲敲,关门了看不见吗?!” 门外的人立刻答话:“我家郎君要买些药材,比较着急。这才叨扰了。” 不是赵步渐的声音。 云霜眨了眨眼睛,将锁打开,拉开大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 至于让她如临大敌的赵步渐……影子都不见。 马车也不在了。 云霜皱起眉,心里有些窝火。 “你家郎君怎么自己不来?” 那小厮被她这副尊容吓得险些叫出声。 “我我我我我家郎君,他他他去别的药铺了……” 声音直打颤。 云霜心里平衡了些。 心道:让你刚才吓唬我,扯平了。 一转身,让那小厮进来。 “有药方吗?” 小厮道:“我背下来了。” 便听他从麻黄、金银花、连翘开始……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药材。 堪比报菜名。 这些药材,部分是清热解表的,部分是解热毒的,还有部分是清肺的,甚至还有散邪疗昏的…… 云霜对医道并不精通,只略熟悉这些药材的效用。 因此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只道:“我们卷云堂今日关门,有一个原因便是药材库存不足。” 那小厮“啊”了一声。 “有的给你的装上,没了的你去别家看看?” “也只能如此了。想来郎君是料到有此一遭,这才先赶往了下一家。” 云霜一边给他打包药材,一边随口问道:“你要的这些药材大多是治热毒清热的,府上有人得了热症?” 小厮挠挠头:“我也不大清楚。应该是甲辰大哥……就是郎君的随从病倒了。郎君特别忧心,亲自照料。每日熬煮红汤给他服用,今日说是要痊愈了,需要配合其他的药材煮了服用,才能好得更快些。” 那小厮不知是不是被云霜这扮相吓的,问什么答什么,嘴巴跟停不下来似得。 他一说话就低头,不说话便会控制不住抬头看她,然后被吓一大跳。 实在是对他身心的巨大摧残。 好在云霜打包药材的手法十分麻利,很快便将一串六包药材包好,递给他。 银货两讫,小厮脚下生风,一刻也不敢多待。 云霜复又将门锁上。 回去打了盆水,蹲在天井下洗脸。 原来得了疫病的人是赵甲辰。 她原本以为,赵甲辰和陈笙对赵步渐来说是一样的。 可他却会为了赵甲辰这般费心,是不是能说明,他还尚存人性? 云霜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洗完了脸,她坐到百里南柯的书案前,将那小厮报的一串药材名默写了下来。 赵步渐背靠赵家,消息灵通,人才也不少。 红花也好,这些药材也罢,定然都是对疫病有效果的。 先记录下来,等百里南柯回来后,让他看看。 若是有用…… 她心念微动。 第四十二章 露馅 百里南柯和江还二人到了黄昏时分才回来。 两人脸上都是喜色,江还手里还拎着烧鸭和点心。 他给云霜打过招呼后,便去了厨房。 云霜见他脚步轻快,似乎有什么好事。 便看向百里南柯。 “事情谈妥了?” 百里南柯点点头:“行头如今对我们卷云堂可说是感激涕零了。一整船的药材,分做三分,卷云堂承接其一。” 云霜道:“那仓储方面……” “大通仓划出一部分,借给我们。” “垫付多少货银?” 百里南柯伸出两根指头:“两千两白银。” 云霜沉吟片刻,又拿出算盘和纸笔。 算盘她刚学不久,还不大熟练,打得极慢。 好在她思路清晰,想要的结果一遍便能得出,节约了不少时间。 没一会儿,她放下笔。 对满眼殷切的百里南柯点点头。 “这笔生意,虽然周期长了些,但好在河津县内气候干燥,那些药材的损耗会小很多。我们若是能在半年内将这些药材卖完,按如今的市价卖,便有五成净利。时间再拉长些,一年后,药效折损,降价卖,也能有三成利。” 其实在这个节骨眼上,药材涨价的不知凡几。 若狠得下心,想要利润直接翻番也不是不能。 但云霜知道,百里南柯绝不会如此行事。 百里南柯连连点头:“刚好卖红花得来的三千两,我想着即便这批货砸手里,卷云堂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有没有这船药材,对河津县百姓来说却是天渊之别呀。” 云霜趁机便将那张写满药材的纸拿出来。 “你看这个。” 百里南柯拿过去,浏览一遍,而后眉头紧皱起来。 “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云霜便将赵步渐来买药的事情说了。 百里南柯听完她化妆的那一段,笑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伸手蹭了蹭云霜的鬓角。 “妆粉还未洗净呢,色料都蹭头发里了。” 云霜恼羞成怒,道:“我一会儿便去洗头!” 说笑完毕,百里南柯看向纸上的药材,正色道:“这些药材,是各家治疗疫病都会用到的,简直像是大杂烩。” 云霜皱起眉,道:“难道,这是他的障眼法?” “不无可能。就算不是,没有用量,也无法成方。” 看来,并非赵步渐失算。 他根本是算得太全面。 云霜不由感到一阵气馁。 仿佛被他戏耍。 不对,从她被他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开始,她就一直在被他戏耍,被恐惧戏耍。 可冷静下来细想,如今他在明,她在暗。 这般优势,她该好好利用才对。 她该好好想想,如何才能拿到赵步渐手里治疗疫病的药方。 丰盛的晚饭后,百里南柯从厨房中拎出来一桶热水。 热切地招呼道:“来,今儿给你俩都洗个头,龙脑、没药、生姜、薄荷,洗完保准你俩头脑清明,聪慧过人。” 江还从旁经过,一把被他拉住,跟夹鹅似得将江还挟持到天井下。 “来来来,我洗头的手艺,可是得到过小云夸赞的。” 云霜在旁听得一愣。 才反应过来,此“小云”并非她这个小云。 江还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拼命挣扎。 “让掌柜的先洗吧,我……我用凉水皂荚洗一洗就好了,用不着这些……” 百里南柯不由分说,见他跟泥鳅一般滑溜,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薅了回来。 人是回来了,腰带却松动了。 只听噼里啪啦,如同落雨一般,一堆石子从他腰间滑落到地上。 江还脸色苍白,伸手想要去捡,又不敢动弹。 百里南柯从地上捡起石子,生怕看不仔细,专门凑到云霜桌案边的蜡烛前细看。 “那李老板嘴里的石子儿,当真是你扔进去的?!” 江还低垂着头,十分局促的样子。 “我,我当时也就是试试,没想到真的就中了。” 百里南柯百思不得其解,拉着江还,让他给自己复现一遍。 江还不肯。 云霜将他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忽然道:“阿还,其实你会武吧?” 江还抬起头看过来,一张平凡的脸上露出乞求,竟格外惹人生怜。 百里南柯“嘶”了一声,搓了搓胡子。 “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们也不会利用你做坏事。” 江还低下头,道:“你们虽然不会利用我,但是……你们肯定会过问我的来历。” 百里南柯连云霜的来历都不曾过问,又怎会在意他。 至于云霜,她能理解江还。 云霜便道:“我们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过问你的来历,那就是你的过去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时候。” 江还仍旧不说话。 云霜又问:“那……在连云驿站的那天夜里,击中苏常海后脖颈的人也是你?” 江还缓缓点头。 “所以,你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跟你道谢还来不及呢。” 百里南柯也顺坡下驴,提出要给江还涨工钱。 “你如今做两份工,伙计一份,保镖一份,得给你两份工钱才是。” 江还又是忐忑又是高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百里南柯给二人洗完头发,让他俩躺在躺椅上晾干。 从天井望出去,一小片天空,繁星点点,如宝石般闪烁。 云霜问身边的江还:“漂亮吗?” 江还低哑着嗓子,回答:“很漂亮。” “如果……拿沙子假装星辰,我们便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唯有本真之物,才会有这般漂亮的光芒,不是吗?” 身边的江还没有再说话。 云霜想,他也该厌烦了装成老实巴交的样子。 翌日一早,江还从屋子里走出来,跟早起在院子里练五禽戏的百里南柯打了个照面。 百里南柯维持着鹤型,呆愣在原地。 “老板,早啊。” 等百里南柯回过神时,江还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老天爷,刚刚走过去的那个英俊小伙,还是我那个物美价廉、淳朴老实的伙计江还吗? 第四十三章 神女 “这便是你真实的模样?” 卷云堂的饭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云霜细细打量江还。 变化最大的是眼睛。 一双桃花眼,眼仁黑白分明,水光涟涟。 鼻梁算不得高,弧度却十分完美,连接着厚薄适中线条漂亮的嘴唇。 乍一看,和之前的江还好像差别不大。 但眼前这个却是实实在在当得起一声俊俏。 可见的确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云霜看着看着,记忆中江还的模样竟慢慢模糊,被眼前的模样替换了。 江还将头埋进碗里,躲避着她直白的目光。 百里南柯见状,揶揄道:“阿还这是害羞了。小云啊,你这么盯着他看,他哪里受得了。” 云霜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疑惑道:“我只是盯着他看,又没碰他打他,他为何会受不了?” 百里南柯拿筷子头指了指江还的脸。 “你看这小脸儿,红的跟石榴似的。古有看杀卫玠你可知道?” 他说完,江还的脸埋得更深。 百里南柯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心想,阿还如今倒是和小云品貌相配。 若是让他入赘,他定然也是愿意的吧…… 不过他左看看,右看看…… 突然发觉,他俩这性格,是不是反了? 怎么江还成了那羞答答的姑娘,小云倒更像是那没开窍的小伙儿呢? 云霜哪里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些。 若是知道了,怕也只会瞥他一眼,懒得理会。 她如今只好奇江还究竟是如何做到改头换面的,前后还都这般自然。 江还脸上的红云还未褪去,只道:“我会一点易容术。” 细听之下,声音似乎也有变化。 云霜探出头,眼神热切:“可否……帮我也改头换面一番?” “这……” 见江还面露为难,她有些失望。 “不行吗?” “不是,只是会很痛。” 原来江还所学的易容术,是拿细长的软针刺入皮肉,从而改变面部皮肉和声带的走向。 人脸方寸之地,细微的改变,就会判若两人。 “我不清楚你脸上的皮肉分布,你会很痛的。” 云霜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双手护住脸颊。 “这样啊……虽然我不是不能忍,但不到必要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前堂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这个点儿还没到开门的时候的呢。” 百里南柯刚好吃得差不多。 站起来端起红花汤,一口喝完,道:“我去看看。” 云霜点点头,便和江还一起收拾起碗筷。 百里南柯将大门打开。 却见阿牛站在门外。 “咦?阿牛你有急事?” 阿牛抹去额头的汗,道:“我特地从商会赶来的。昨夜,广寒神女病倒了。” 广寒神女,是中原各地举办中秋大典,都会有的一个象征人物。 一般会选拔当地适龄的女子,上台扮演。 在大典上,广寒神女站在搭建的舞台最高处,接受百姓的瞻仰,在祭祀河伯之时,也是由她将准备好的祭品抛洒入河中。 大典长达一个时辰,而广寒神女要一直稳坐高台,因此对定力和姿态的要求都非常高。 阿牛道:“我……我向行头推荐了你家小云。” 百里南柯的两根眉毛顿时打结。 “你推荐我家小云做什么?!” 阿牛眼神闪烁,道:“我昨日帮了你,你不该报答吗?” 百里南柯“嘿”了一声,吹胡子瞪眼:“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也是我先帮你的!” 阿牛忙“诶诶”两声,打断了他。 嗫嚅半天,还是道:“好吧,我跟你实话实说。只要你家小云能中选,我便有十两银子的臻选费。我分你一半,如何?” 分一半? 全给他他都不稀罕。 见他丝毫不为所动,阿牛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百里兄,你救人救到底,我阿娘的病一直不见好,家中一直紧巴巴的。这五两银子能救我一家人的命啊,我求求你了……” 百里南柯自然知道他的情况,可是…… 也不能因此就坏了小云的事啊。 他正要拒绝,身后传来云霜的声音。 “牛叔,我脸上起了疹子,你知道吧?” 阿牛抬起头,越过百里南柯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骨肉匀停的少女,从百里南柯身后缓缓走出来。 阿牛眼前顿时一亮。 这身姿气质,若是去了必能当选! 然而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云霜戴了面纱,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却满是红疹。 “你这……” 百里南柯正要趁机出言拒绝,却见阿牛神态坚决。 “无妨!神女的脸上要上重彩,加上距离甚远,你脸上的这些红疹百姓不会看见的。” 云霜摸了摸自己的脸。 百里南柯当她为难,便道:“就算这样,我家小云也不……” “既然如此……看在爹的面子上,我去。” 百里南柯及愕然:“小云?” 云霜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你要给我点时间。” 阿牛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握住百里南柯的手狠狠摇晃了两下。 满口答应:“过午之后,在商会选拔。时间够着呢。” “那便请牛叔回商会等我。” 阿牛本不愿,但见百里南柯脸色难看,生怕有变,忙识趣地走了。 阿牛一走,百里南柯便迫不及待问她。 “怎么就答应了?是他欠我人情,你不必为此给他好脸色。” 云霜将面纱拿下来,道:“我准备去会一会赵步渐。” 当然,目标是他手里的药方子。 “你不怕他认出你来了?” 云霜转头,看向正在打扫天井的江还。 “江还这一手绝技,难道不是天意吗?” 百里南柯眉头皱得解不开,忽然,他双手击掌。 “不如,让阿还去!” “……?” 面对云霜满脸的疑惑,他兴致勃勃道:“你看,阿还五官多秀气啊,打扮打扮,跟女子有何分别?而且,他练武,身段……虽然比较硬,但坐在高台上摆个姿势而已,应该应付得来。” 阿还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他俩。 懵懂的桃花眼眨了眨。 “你看看!” 云霜哭笑不得。 “我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如果事情败露,她尚有活路,其他人却未必。 “相信我,我会尽力全身而退的。” 第四十四章 眼熟 “都这个时候了……” 阿牛将一株菊花从东院搬到中庭,抬头一看,太阳早已偏离正当空,午时马上就要过了。 他早便想溜去卷云堂,守着那父女俩,以防他俩反悔。 可今日,商会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他根本没空出门。 “该来了吧……” 那些闹事的商户们得了商会的承诺,如今都回家龟缩起来。 没人能阻拦百里父女才是。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打算绕过影壁,去大门口看看。 没成想,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叫他。 “阿牛,你过来。” 阿牛暗道倒霉,转头才发现叫他的人是商会主簿。 只能挂着笑,迎上去。 “阿牛,赵郎君还没来,你去叫他一声。记得要客气些。” 一听说要叫赵郎君来,阿牛便知选拔要开始了。 不由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主簿,还有人没来呢。” 主簿挑眉:“谁没来?” “我……我一个朋友的女儿……” 主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哎呀,来不来都无所谓。这大典……” 他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行头如今是骑虎难下。不想办了吧,人力物力都投进去了,办吧,内忧外患的,事儿多的头发都白了大半!” 他拍了拍阿牛的肩膀,道:“快去将赵郎君叫来,注意态度好点儿,别怠慢了啊。” 阿牛皱着张脸,心道:你说的轻松,十两银子呢! 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唤赵郎君来。 走到商会会馆上房门口,他抬手敲门。 “赵郎君,主簿让小的来跟您说一声,广寒神女选拔开始了,请您去一趟。” 屋内,赵步渐正低头查看赵甲辰手上的烂疮。 原本充满脓水的烂疮此时已经干瘪,边缘甚至有结痂的迹象。 赵甲辰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沙哑脱力。 “楼主……公子,您去吧。我快好了。” 赵步渐点点头,将手放在一边的香炉上熏了一会儿。 而后才走出去。 阿牛带着赵步渐到了正厅。 主簿看见了,连忙站起来,引着赵步渐入坐主位。 “赵郎君,行头去了大通渡口,监督工程去了,临走前特别嘱咐我,广寒神女,全权交由您决定。” 赵步渐不置可否,坐下后,对主簿颔首。 “知道,可以开始了。” 即便他一副目无下尘的清高模样,主簿也丝毫生不出恶感。 毕竟这位赵郎君是长安商会的人,他就算是破口大骂,主簿也得笑着夸他骂得好。 对比之下,只是态度冷一些,已经算是非常讲礼了。 主簿抬手拍了两下,便有身着彩衣纱裙的女子,粉面含笑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这女子胆大,进来之后,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三人。 待看见坐在上首的赵步渐时,眼睛顿时直了。 呆呆看着,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 主簿见状,顿觉不妥。 握拳抵着嘴,用力咳嗽两声。 “姑娘,你姓甚名谁,有何才艺?” 连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脸颊飘起红云,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我……小女子……” 便见那坐在上首,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无情地摇了摇头。 “不可。” 主簿只觉面上无光,站起来,对阿牛道。 “带她出去。” 那女子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走了。 接下来一连三个女子皆是如此。 不管是大方的还是腼腆的,只要对上赵步渐的视线,便全都手不知道往哪儿摆,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主簿面色如菜。 不过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赵郎君时,只怕和这些女子也差不多。 只是她们年纪更小,定力更差罢了。 心中便埋怨起行头来。 这事……就不该让赵郎君来做主! 正想着,身后的阿牛忽然叫了一声。 他奇怪地回头看去。 阿牛脸上的喜色都压不下去,略带紧张对主簿道:“我推荐的人来了。” 主簿刚转过头,便看见身着石榴衫裙、身姿匀称的女子款步走进来,裙摆翻飞,如同花瓣。 眉眼可算清秀,够用了。 第一印象是不错……只不过…… 他屏息凝神,且等着看这姑娘是否会和前面四个一般,在赵郎君面前丢人。 云霜此时已是改头换面。 江还给她新换的这张脸,眼睛小了些,脸型方了些,除此之外,鼻子、嘴角、眉毛,全部都有改动。 哪怕如此,这般堂而皇之地走到赵步渐跟前,她还是紧张地攥紧了手。 她一进来,按照刚刚外面的人所教,微微福身。 脆生生道:“小女姓百里,单名一个‘云’字。家父是县里卷云堂的老板。” 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比之前更加尖锐一些。 想起脸上、脖颈处挨的那几针,云霜不由后背冒汗。 江还一点儿没夸大,当真是疼得很。 不过,效果属实不错。 她微微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的赵步渐。 只见他眉头微蹙,正将视线凝在她身上。 她没注意到,此刻边上的阿牛和主簿,简直比她还要紧张。 当她神色平静地垂下眼眸时,主簿大大地松了口气。 好好好,这丫头不错! 阿牛则心想,小云不愧是跟着百里兄在外面东奔西跑,见过世面的。 半晌,主簿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僵住了? 他连忙觑了赵步渐一眼,嘿嘿笑了笑。 “这……这位百里姑娘,可有什么才艺?” 云霜眨了眨眼睛,道:“我会打算盘。” 主簿脸色一僵,忙找补道:“无妨无妨,我看你身形合适,只要能维持住一个时辰的神女仙姿便可。才艺不才艺的无所谓!” 他说完,才看向赵步渐,略一拱手。 “当然,这事还是得让赵郎君做主才是。您看……” 赵步渐眯起眼,这个百里云,浑身上下似乎有种……令他熟悉的感觉。 然而,数次和她略带好奇懵懂的眼神撞上,那点熟悉又慢慢散去。 赵步渐眯起眼,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一股无法压制的暴虐之感。 在他面前,云霜从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她一向是警惕地、防备地看着他,带着探究,带着不屑…… “就她吧。” 他语带疲惫,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大变脸,主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难道是他刚刚多话了,其实赵郎君对她并不钟意? 啧……这要让行头知道他做了赵郎君的主,不得罚他去巡渠? 忙道:“郎君若是觉得她不行,不如……再看看?” 阿牛在身他身后急得团团转。 忍不住插嘴道:“没别人了。” 主簿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便听见赵郎君道:“就她,不必再看。”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色仍旧没有丝毫缓和。 主簿只觉得自己双腿不保,额头冒汗。 赵郎君竟有如此气势! 脑子一热,他道:“赵郎君,您若不嫌弃,不如!不如请您调教调教这丫头吧。” 第四十五章 试探 正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赵步渐眯起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女子。 她似乎有些紧张,抓着袖口,手指不断搅缠着。 时不时拿眼睛瞥他。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竟答应了那人的提议。 或许是因着她和云霜那一丝丝的相似之处。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云。” 百里云,她的名字里也有个“云”字。 真巧。 他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放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按压,从颧骨,到下颌。 没有异物…… 她的脸颊鼓鼓的。 眼睛不大,看向他时,像是小动物般充满了无措的惊慌和恐惧。 明明没有一点像云霜。 可不知道为何,看着她,他心头越发火起。 咬牙切齿道:“谁允许你叫‘云’的?” 她眼睛里含着眼泪。 费劲道:“我……爹。” “……” 赵步渐放开手,捂着半张脸,走回主位坐下。 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行了,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你自去准备吧。” “可是……主簿和阿牛叔让我跟着你。” 她揉着自己的脸,嘬了嘬嘴,眉头微蹙,似乎疼得紧。 赵步渐忽然顿住,看向她。 “将脸颊肉缩一缩。” 她有些发懵,微张着嘴,满脸不解。 “嘬一下脸颊肉。” 她缓慢地转动着眼珠,不太确定地嘬嘴。 赵步渐眯起眼,眼神越发挑剔。 “嘴巴放松些。” “眼睛睁大,站得直些……” “不要傻笑。” “眉头轻轻皱起来……” 她被折腾得像是邯郸学步,最后连怎么站都不知道了。 赵步渐忽然压低了嗓音,沙哑道:“……瞪我。” 她先是一惊,然后照做。 然而她的瞪,带着恐惧,带着怜悯。 好像对面是一个疯子,她不敢不从,却打从心眼儿里可怜他。 赵步渐闭了闭眼。 “不要可怜我,嫌恶我……”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呓语。 “快些!” 对面的女子太久没有动作,他不耐烦,再次下令。 她调整了数次,终于达到了他的要求。 他的眼瞳震颤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向她,伸出手探向她的眼睛。 却停留在一寸之遥。 而在这时,云霜的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步渐,明明与她对视着,却是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被当成替身,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垂下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 下一瞬,她被赵步渐一把拥入怀中。 “霜儿!” 她心脏骤停,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 她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能直愣愣地站着。 等赵步渐平息下来,松开她。 她再次学着江还的眼神,懵懂无辜、甚至略带倾慕地看向赵步渐。 他脸上的狂喜片片剥落,露出背后空虚和痛苦。 “你不是……她。你不是……” 他摇晃着头,失魂落魄地退开。 他略带不甘地问:“你刚刚,为何会露出那般神情……” “何种神情?我……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我做的可对?您可喜欢?” 他大为失望,看向她的眼神也逐渐冷下来。 “够了。” 他转身要走,云霜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 赵步渐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不许跟着。” 云霜道:“可是主簿让我跟着您。您放心,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她能看出来,赵步渐眼下心乱如麻,定然没那个耐心与她掰扯。 果然,赵步渐不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 这一路上,她时而是“百里云”,时而又刻意变回“云霜”。 慢慢的,赵步渐从走在前面,变成与她并肩。 眼神更是一错不错地定在她身上。 然而他故意看她的时候,她便兢兢业业扮作懵懂少女百里云。 等他失去耐心,转开视线后,她又变回自己,引他侧目。 如此这般,到了赵步渐的上房门口,他推开门。 “进来。” 云霜心知计谋奏效。 便彻底收了心思,不再露出一点儿破绽。 迈过门槛,屋内一片昏暗。 此时未时刚过,阳光正烈,商会其他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可这里,似乎门窗上都多糊了一层纱。 不透气也不透光。 从外面进去,一时半会儿不能适应。 屋里有浓烈的药味。 其中有些气味,云霜很熟悉,隐约可以分辨出来。 她的左手边,赵步渐正站在妆台前,低垂着头,身后的长发温柔地拂过他的肩膀。 “过来。” 云霜慢慢走过去。 这边的药味要淡上许多。 “坐下。” 他让她坐在铜镜前,在她手边放了一盒眉黛。 “将眉毛勾得细长些,眉峰平,眉尾低些……” 云霜自己都无法清晰地描述自己眉毛的形状。 她拿起黛笔,根据赵步渐的描述,有些笨拙地在眉上描画起来。 她几乎没给自己画过眉,一下手便有些重,只能擦去再画。 如此反复,眉毛成了毛毛虫。 半晌,便听到赵步渐有些不耐烦道:“一团糟。” 她也有些来了气。 捏着黛笔的手暗暗使劲儿。 不能发怒,不能发怒…… 勉强将怒气忍下去。 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可怜道:“赵郎君,我不会画眉,不如……你给我画?” 赵步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霜被他盯了几息,便有些吃不消。 他这眼神实在吓人。 不由想到揽月,经常被他这么一看,吓得跟鹌鹑似的。 倒也不尽然是揽月胆小的缘故。 “画不好,就出去。” “……” 云霜深吸了一口气,将眉毛上的黛粉都擦净了,重新来过。 在她抬起手将要落笔之时,冰冷的大掌包裹住她的。 她不由一颤,便感觉手被控制着动起来。 一笔一笔,精准无误地落在眉上。 赵步渐凑近了,聚精会神地盯着铜镜中的她。 似乎对两人过近的距离毫无察觉。 赵步渐身上的味道与之前并无不同,只是多了几分药香浸染。 他的头发从肩上滑落,落到她的脸颊边,随着他的动作,拂过脸颊,有些发痒。 她便也放任自己的心狂跳起来,脸上红云漫天,直蔓延到耳朵和脖子。 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模样。 第四十六章 煎药 氛围似乎很是旖旎。 执手描眉,对镜相望。 然而云霜却正绞尽脑汁地想着,究竟该如何不经意地提及生病的赵甲辰…… 突然,昏暗的屋内响起一阵压抑过后的咳嗽声。 云霜循声望去。 大门未关,越过那处光线最为刺眼的地方,这才发现,咳嗽声是从这屋内唯一的一架雕花床内传来的。 床幔遮蔽得严严实实,强烈的明暗对比之下,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光景。 然而云霜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居然是:赵甲辰躺在这儿,那这些日子赵步渐又歇在何处? 赵甲辰患有疫病,赵步渐为了隐瞒,居然放任自己和疫病患者这般近距离生活在一起? 他不要命了? 云霜原本还觉得,他会为赵甲辰亲自抓药,甚至不惜重金买红花给他服用,是人性尚存。 可如今看来,又觉得他根本不是常人。 云霜只觉喉咙发紧。 赵步渐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道:“你该走了。” 云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装作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您便是买了我爹手上红花的那位贵客。” 赵步渐挑眉,不置一词。 “看来,您不仅买了红花,还从我们卷云堂买走那么多的药材,都是为了给这位……这位服用。” 赵步渐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她,眼神涣散,明目张胆地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小女子斗胆猜测,您是该准备给这位熬药了吧?” 她面露娇羞,自下而上,含羞带臊地看向赵步渐。 “不如……不如让小女来,替郎君分忧。” 没等赵步渐说话,敲门声响起。 阿牛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窥探。 “赵郎君,主簿让小的过来问您一声,大通渡口那边的彩排,可要让小云去一趟?” 云霜心里直叫苦,怎么非得挑这个时候! 赵步渐本来就有了让她走的意思,这下还不得顺坡下驴? 她只能豁出去了。 脸什么的,她不要了! 便期期艾艾道:“小女还想跟在赵郎君身边侍奉,阿牛叔你不是说,那广寒神女只用端坐在高台之上,做出些神女姿态便可?哪里需要彩排了?” 她转头看向赵步渐,将姿态放得更低。 “郎君,您刚给我画过眉,整个妆容不过完成了一步呢……” 阿牛面露惊诧,忍不住抬头看过来。 这……这小云,竟如此奔放……赵郎君哪里是她能肖想的? 再说了,她脸上那么多红疹,怎么敢让赵郎君给她化妆? 不过……只往屋里看了一眼,他便说服了自己。 这屋内光线这么昏暗,想来赵郎君根本就看不清嘛。 他当然不会说破,若小云当真能飞上枝头,他兴许还能找百里拿个媒人的红封呢。 又想起主簿的那番话来。 便道:“小云说的也有道理。若郎君要使唤小云,那自然是以郎君为先。” 说完,他谄媚一笑。 两人说了这么多,赵步渐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云霜心提到嗓子眼儿。 她当然可以又露出些云霜的特质来引诱赵步渐,可那样太刻意了。 她只怕会弄巧成拙。 赵步渐看了看她,终于开口:“你会煎药?” 有戏! 云霜点头如捣蒜。 仿佛生怕少点一个就被赵步渐给驱逐出去。 “那你帮我煎药。” 云霜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 “郎君便放心交给我吧,保管火候得当,不会有损丝毫药效。” 阿牛便顺水推舟,道:“小云既得了郎君的青眼,便在此安心待着便是。我这就去回禀主簿。” 说罢,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小云丫头稳了! 主簿也可放心了。 他的十两银子也跑不了了! 屋内,云霜站起来,正要说话。 便听到赵步渐问:“你觉得他生的是什么病?” 云霜愣了愣,道:“回禀郎君,我并不会医,只跟着家父学着炮制药材罢了。” 赵步渐漫不经心问:“不会医?也能开药材铺?” “郎君这话说笑了。卖药材和卖其他东西没什么区别,只要知道各种药材的名称、产地、好坏、价值几何便可。” 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这般动作透露出一种从容之感。 “况且,来我们这儿抓药的,除了大夫,便是拿着大夫方子的病人,我们照他们的要求抓药,会不会医并不影响的。” 听了她的回答,赵步渐的神情仍旧分辨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 他又问:“为何不学?” 云霜知他是在防备着,怕她看着药方,猜出赵甲辰的病。 便笑了笑道:“不怕郎君笑话,百里家是商户,并非医术传家。其实我爹也有学医的想法,可他年龄在这儿,无人传授又没什么天份。而我,只对做生意感兴趣。” 她将自己的回答在心里反复回想。 该是滴水不漏了吧? 她说的这些话,有九分都是真的,足以应付赵步渐了才是。 果然,便听到赵步渐道:“那你随我过来,替我煎药。” 云霜心下一松,喜上眉梢。 格外娇俏道:“欸!小女遵郎君之命。” 惹得赵步渐又皱了皱眉。 小火炉在门口燃起,云霜将药罐架上去。 打来的清水一分为二,一份浸泡药材,一份倒入药罐中等待煮沸。 赵步渐看着她分门别类浸泡起的药材,皱了皱眉。 自言自语道:“原来在煎煮之前,还要先泡一泡?” 云霜笑道:“是呢,不止如此,每种药材先后下入的顺序也有讲究。想来郎君很少亲自熬药,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赵步渐闻言一怔。 “原来一直都是错的。” 云霜不由想起她昏迷在醉梦楼的那三日。 每日喝的药,难道是赵步渐亲手熬煮? 煎药是个细致费时的活。 离不了人,火候要随时调整,稍不注意就会导致糊底或者过沸。 县内的其他药材铺子,不像卷云堂这般有竞争力的,都会提供代煎药的服务。 可见煎药有多费心。 云霜在心中不断反复背诵刚刚拿到的药方子,确保将药材和用量都记得一清二楚。 赵步渐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内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赵甲辰时而压制不住的咳嗽声偶尔传来。 第四十七章 开窍 云霜再次拿起勺子搅动药罐子,雾气漂浮而上,让对面赵步渐的面庞显得朦胧遥远。 她忽然有些好奇他在想什么。 她更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弄不明白这个问题,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相信他。 即便装成另一个人,无意间验证了他的真心。此刻的她,也只能确认他并非将她当成替身罢了。 情不知所起,对她来说也将不知所终。 汤药很快熬好,她用铁钳夹住药罐,用纱网过滤。 一碗棕黑澄澈的汤药便成了。 “郎君,您瞧瞧。” 赵步渐微微点头,接过汤药。 她忽然心软,出言安慰道:“我听家父说起过,若是风寒或者热症,咳嗽过后,便是大好了。” 赵步渐微顿,道:“原来如此。” 又道:“你可以走了,将药方也拿走吧,你或许会用得上。” 闻言,云霜怔在当场。 “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药方给她? 赵步渐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只道:“不必多问,你走吧。” 云霜拿着那张药方,走到门外。 阳光灼人,令人头晕目眩。 明日大典之后,赵步渐便要离开河津。 药方也拿到手了。 她该高兴,该放宽心才是。 可为何,她只觉胸口堵得慌? 在离开那间昏暗的充满了药味的屋子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步渐孤单落索的身影,一步步走入黑暗,离她越来越远。 一颗心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唯有理智支持着她一步步远离会馆。 走到会馆大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 忽有所感,她抬起头,看向会馆墙角的那棵大树。 江还正蹲在树杈上看着她。 她还以为江还会十分潇洒地从天而降,然而…… 他却是抱着树干,如同螃蟹一般爬下来。 “如何了?” 他问。 云霜点点头:“拿到药方了。” 江还面露兴奋,道:“厉害,你将那赵步渐耍的团团转吧?” 她苦笑两声:“他自己给我的。” 江还挑眉,也有些惊讶。 “你可是暴露了?” “没有。他其实……也不全是我想的那般。” 云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江还此时的神情,玩味、不爽,还有一丝吃味。 “他让我将药方拿走,许是可怜我?或者只是心存善念,借我的手罢了? 我还以为他会藏着掖着,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云霜犹在滔滔不绝,她心中诸多矛盾,不发泄出来不舒服。 忽然,江还笑着问:“你心软了?那你想和他走吗?” 她停住嘴,奇怪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这么问?” “听你这么夸他,似乎从前对他误会颇深?误会要是解除,你会喜欢他,跟他走吗?” 云霜盯着他,眉头缓缓皱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知道什么?还是说……” 江还别过脸去,皱着眉,面露悲伤。 “我是不是不该问?我……我知道我不配问什么,我只是害怕……我怕你会跟他走。” “你害怕我跟他走?此事与你何干?” 云霜十分不解,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这话有多伤人。 江还惨然一笑。 “我……我只是很喜欢如今在卷云堂的生活。可是,如果你不在了,这种生活便难以延续。我没有说话的份,可老板他……他也会伤心的。” 云霜一把将他拉到墙角。 她瞪着他:“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抛下我爹?” 面对她,江还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任她拉扯着质问。 他只倔强地侧过头不看她。 “女大不由爹,你若是要为情私奔,老板又算的了什么。” 他到底只是在宣泄情绪,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她只能带着怒气,道:“我不会跟他走,更不会抛下我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许在我爹面前乱说!” 江还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怒气不减,又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但你若是敢利用我和我爹,或者瞒着我什么重要的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江还仍旧只是“嗯”了一声。 云霜松开手,后退一步。 “回家!” 江还跟在她身后,像是个尾巴。 见两人回来,虽然气氛诡异,但百里南柯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云霜将药方递给他。 “爹,这便是治疗疫病的药方。女儿只有一点要求,不要说出它的来源。江还,你也记住。” 她看了一眼江还,带着警告。 江还别过脸,转头去柜台前站着。 百里南柯眼睛转了两圈。 “你俩这是怎么了?” 云霜沉着脸,道:“江还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等云霜将江还的那些话都转述给了百里南柯后,却没想到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怎么这般看着我?” 她只觉莫名其妙。 “……小云啊,你如今,快到十七了吧?” 她点点头:“怎么了?你难道想说我光长年纪不长心眼儿?” 百里南柯咳嗽两声,无奈摇头,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你这么聪明,怎么……唉……” 话没说完,便转头回屋研究起药方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没开窍,便是对阿还无意。随她去吧…… 徒留云霜一个人在原地满脸莫名。 到了晚上,她脸上刺痛起来。 没办法,只能去找江还。 她坐在梳妆台前,皱着眉头,紧张问:“可是出岔子了?” 江还脸色冷淡,似乎在生她的气。 “没有。只是你的皮肉在适应。” 说着,他将四指并拢,贴在她的脸上,缓慢轻柔地给她按摩。 指节冰凉,很快刺痛感便舒缓了很多。 云霜忽然想起赵步渐当时的动作。 便道:“赵步渐他也这般按压我的脸,他是不是知道你这种易容术?” 江还手一顿。 “我的易容术本就从幽然城习得,他知道也不奇怪。” 云霜呼出一口气。 倒不是松快了,纯粹是虱多不痒了。 “他明日大典之后便要离开,在这之前,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江还道:“你是想让我变回去?” “……变回去也好,不在他面前出现也罢, 都随你。” “哦。” 他冷冷的,给她按摩完之后,什么也没说,闭门谢客。 云霜摸不着头脑,却也无心与他玩猜猜猜的游戏。 明日便是中秋祭河大典。 路过天井时,她抬头看见已经圆满的月亮高悬于天空。 “请广寒仙子保佑,明日一切顺利。” 第四十八章 药汤 中秋当日,河津县内终于有了些节日的氛围。 虽然战乱起,疫病生,但老百姓还得过日子。 买了月饼,折了桂花,关起门来还是要庆祝团圆佳节的。 只是从半月前便开始宣传的中秋祭河大典,愿意出门参加的百姓不足预期的一半。 百里南柯自然是要去的。 不止是因为小云被选中做广寒神女,更有一件要紧事。 “到时候,我就在大典中,人流最为聚集之处,卖药汤。” 他花了一夜的时间,将那方子中的几味药材稍作增减,得出了一个更加平价,药效更温和的方子。 他虽没有无中生有的天才,但这种程度的修改,还是不在话下。 如今要在大典中售卖,为了适口,又加进去许多的糖。 虽然不比纯粹的药汤那般难喝,却也跟好喝二字扯不上关系。 江还尝过一碗,有些担忧:“会有人买吗?” “一文钱一碗,肯定会有人买。去参加大典的百姓、摊主,心里多是惴惴不安呢。” 百里南柯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却说不上有多高兴。 “若非怕他们不信,我都想免费提供了。 就是不知道,这药最后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左右不会害人就是了。” 江还帮着他,将熬好的满满一大锅药汤搬到门外的木架车上。 这木架车是去商会借来的,原本是卖馄饨的,自带灶炉和一口大锅。 若这锅卖完了,还不够的话,百里南柯便打算现场熬制。 两人吭哧吭哧地赶到大通渡口。 远远的,便看见大河边已经树立起的高台。 那高台约有丈余高,做的是桂影映月的意象。 现下正在彩排,身着一袭冰蓝叠白层层纱裙的女子正站在高台之上。 修长的双手伸出,一手做临风之态,一手拖住月亮。 风吹起华服层叠的裙摆,飘逸灵动,仿若下一瞬便要随风飘远,奔月而去。 百里南柯心中暗叹,转眼一看,江还整个人看呆了似的,眼神格外专注。 百里南柯心道:可惜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便拍了江还的肩膀一把,道:“快些,我们得赶紧占位置去。” 等到了那路口,摊位已经快被占满。 幸好早上,百里南柯让江还去借木架车时,顺便跟商会的人打了招呼。 他这是利民的善举,更切中了行头的心头大患,商会自然愿意配合。 这不,商会的主簿便站在一个空位上,一看见百里南柯便伸手招呼他。 “百里兄,这边!” 百里南柯和江还忙推着车过去。 刚刚站稳,便听到隔壁摊位传来一声冷哼。 “凭什么这最好的位置给他?” 三人看过去,却是个卖彩灯的摊位。 满满一架子的彩色花灯,形态各异,做的十分精巧逼真。 百里南柯一看便明白了。 做这么多花灯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只怕这摊主已准备了好几个月,就为了等中秋这日大典。 谁料天灾人祸,如今参加大典的百姓不足一半,会花钱买花灯的估计更少,摊主心中焦躁,见他有商会的人占位置,便是更加不满。 主簿正要呵斥他,却被百里南柯拉住。 “你且忙去,我和他们解释。都是讲道理的。” 主簿瞪了那刺头一眼,一甩袖子便走了。 主簿一走,另外几个摊位的人也开始给彩灯摊主帮腔,刻薄起百里南柯来。 百里南柯和江还丝毫不受影响,自顾自地将车架上,往灶膛中添柴生火。 那彩灯摊主自觉被这二人轻视,顿时更怒,绕出摊位便要找百里南柯理论。 “两个走后门的畜生!敢抢这般好位置,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去享!” 正走到半路,却见江还将招牌张贴出来。 其他摊位的摊主都是用布做的幌子,而他们这个,却是彩墨画在纸上,可见准备匆忙。 百里南柯怕有人不识字,挨个儿指着念:“防疫药汤,一文一碗。卷云堂出品,商会作保!” 没有鼠来宝,没有顺口溜,就是这么朴素的十七个字。 那彩灯老板愣在摊位前,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百里南柯打开盖子,一手抄过碗,一手拿勺,舀出一碗来递给他。 “正好,各位商户同行,一人来一碗,今晚人多,你们喝过也可放心些。” 彩灯摊主木着一张脸,嗫嚅道:“我……我才不会给你钱。” 百里南柯笑道:“你们我就不收钱了。” 他转过身,将江还摆出来的药材一一介绍了。 “都是上好的药材,你们大可放心。” 顿时,其他的摊主都围拢过来。 “当真有用吗?” “要真有用,我给钱也行啊。” “一碗才一文,你这是真材实料吗?” 百里南柯忙指着提出这个疑问的人道:“就是怕你们不信,我才定了一文的价。我若是敢拿杂次药材骗人,我又何必只定一文呢?” “说的也是……我们喝,都不收钱?” 百里南柯指着招牌上最后四个字。 “这钱,商会替各位付了。只希望届时有百姓经过,各位务必帮我广而告之,让百姓们都能喝上一碗。” 其实,若真有疫病患者混入大典,其传播速度,只怕这汤药拍马难及。 但大典不可能取消。 眼前这些人,大多都和彩灯摊主一样,准备了数月,都指着今日得到回报。 还有极为重要的祭河仪式,事关下半年大河的风调雨顺。 以及从半月之前便从中原各地赶来河津的贵人宾客们,也不可让他们败兴而归。 种种原因,让上头做出了顶着压力,也要继续大典的决定。 这些都关乎河津百姓将来至少大半年的生计。 而此时百里南柯站出来提出售卖药汤,对县衙和商会来说,便如同苦药外面包裹的糖衣,能提供一时的安慰。 对百里南柯来说,这也是目前他能做的全部了。 一来公布药方,要等赵步渐离开河津。 二来今日喝过药汤的人但凡有一二有效果的,那将来这药方推广下去,便是事半功倍。 百里南柯看着眼前人头攒动,手上打汤的动作不停,心中只祈祷着河伯庇佑,能让药汤的作用更大些。 那彩灯摊主放下碗,从自己的摊位上拿出一盏圆月灯,挂在那张朴素的招牌前。 嗫嚅着道:“这样,到了晚上,便能看清了。” 第四十九章 不足 是夜,圆月缓缓自天边升起时,河津县中秋祭河大典便开始了。 从洛阳请来的舞龙、舞狮队使出全力,翻滚腾挪,长龙和狮群活灵活现,令人惊叹。 鼓声、嚓声不断,打出激动人心的节奏。 最令人瞩目的,还是吐火队的表演。 四个艺人围着圈,同时从嘴里吐出三尺长的火焰,四方火焰汇集到中心,顿时炸开,火花四溅,美丽和危险并存,格外刺激好看。 而位于那丈高的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广寒神女,仿若与地上的热闹无关,清冷高寒,温润无声。 百姓逛过热闹的集市,喝过药汤,手里拿着糖人、彩灯,脸上间或画着花样、戴着面具,一路目不暇接,走到高台前仰望神女之时,都不由心生敬畏,双掌合十以示恭敬。 而从高台上俯瞰脚下,只觉一个个百姓如同蚂蚁般大小,倒是另有一番趣味。 云霜此时站了快半个时辰,换了两个姿势,腿已经有些发麻。 她想起行头的叮嘱,若是受不住了,可悄悄倚靠在身后的木板造景上。 只要姿态得体,不会有人发现。 她将手放下,换了个低头沉思的动作。 大河边,秋风阵阵,高台之上感觉更甚,直吹得云霜头昏脑涨。 她咬了咬后槽牙,心想这还真是个苦差,怎么还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来…… 再垂眸一扫,本想着是否能看到百里南柯他们,却不想地上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她的视线。 只见行头正领着商会的人,态度恭敬地簇拥着中间的四五人。 那四五人中,又以赵步渐为首。 左右各有人倾向他,在和他说着些什么。 而他似乎在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 不用看,想也知道赵步渐此时会是何种神情。 待走到高台近前,商会行头抬手,将众人视线引导向高台之上的广寒神女。 赵步渐随着其他人一起抬头。 不知怎得,云霜也转过了头,换了个姿势,避开他们的视线。 底下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朵,倒不如耳边的风声来的真切。 因着换回托月的姿势,腿脚还未缓过来,仍旧酸麻。 她只能选择将背靠上木板,借力缓解。 木板受力,有轻微的晃动。 云霜不由心中惴惴。 好在只是一时,木板便稳住了。 这才松了口气。 却不知自己这一系列的动作神情,全然落入了赵步渐的眼中。 他眯起眼,抬头看她,目光越发专注。 行头见状,不由道:“今年的广寒神女还是托赵郎君的福选出来的,姿容优美,郎君眼光甚好啊。” 其他人便也跟着称赞起来,甚至有那从未与台上女子见过面的,也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些人哪里是在夸女子,不过是借着她夸赵步渐。 偏偏赵步渐始终油盐不进,神情冷淡,丝毫没有回应。 便有那么一个看不惯他许久的,终于忍不了了。 只听他先是冷笑:“听你们夸得这般肉麻,人家却不领情,不觉自己像跳梁小丑一般可笑吗?” 行头眼皮一跳。 说话这人,漕帮出身,地位不低,名叫秦岸声,轻易也是得罪不得。 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场面顿时冷下来,无人敢说话。 那秦岸声走出来与赵步渐对峙。 他身材魁梧,一看便是练家子。 赵步渐与他个头差不多,只是更加修长清隽些,没他看着能打。 那秦岸声双手抱臂,抬起下巴。 “我们这么多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围在你身边对你恭敬些,不过是看在长安商会的面子上!你倒以为是对你做人的看重?也不知清高个什么,倒显得我们各个入不了你的眼似的!” 赵步渐微微蹙眉。 心绪被打断,令他分外不爽。 可惜赵甲辰不在身边…… 行头被秦岸声这番话吓得脸色白如鬼,连忙挡在赵步渐身前。 对秦岸声道:“秦吏莫要如此。赵郎君他……他也是忧心,你们不知,跟在他身边的随从生了重病。” 忽然,赵步渐的手拍上他的肩膀,将他拨到一边。 他直面秦岸声,目光仍旧冷淡。 “我的确没将你们放在眼里,那又如何?” 秦岸声怒目圆睁,当即便要发作。 行头连忙指挥着商会的人,上前拉住他。 “休要如此,两位给鄙人一个面子吧,莫要动怒,莫要动怒啊。” 行头苦着脸,欲哭无泪。 他记得原来和赵郎君打交道时,他明明十分讲礼的。 怎么如今变成了这般? 其他宾客也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都是做生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两句奉承的软话又不会掉块肉。 至于如赵步渐这般的冷脸,他们不知看过多少,早免疫了。 哪里需要秦岸声出来打抱不平。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跟秦岸声使着眼色,仿佛都跟他是一边的。 秦岸声看在行头和众人的面子上,稍微被安抚下来,却不肯再和赵步渐同列。 刚好赵步渐也有此意。 一行人便分了两拨,赵步渐这边只有行头陪着。 等其他人都走了,行头才道:“赵郎君勿怪,秦岸声漕帮出身,难免有些匪气。他……他偏好热情的江湖人士,对赵郎君这般斯文的人一向挑剔。” 赵步渐却忽然另起话头,问:“百里南柯的夫人,已经过世了?” 行头被他问得一愣。 回忆半晌,才道:“过世好久了吧……听说,她生下女儿没多久便过世了。百里云刚出生便身有不足,百里南柯便是为了她才开始倒卖药材的。” “先天不足?” 赵步渐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人。 行头笑道:“是啊,能长成这般寻常女子,也是大为不易呢。我还听说,大夫原本断言,这孩子活不过十岁。如今都已及笄了吧?也是上天庇佑了。” “行头可记得,百里云的出生年月?” 行头为难地摇了摇头。 “这我还真不记得。百里南柯跟商会的关系,也就是今年才密切些,当年他离开河津外出做生意,十来年都没回来过。在商会挂名的一干事宜,都是他亲戚帮忙的。” 赵步渐低下头,脸色隐没在阴影之中。 幽幽道:“所以,如果他半路捡了个女儿,也没人能发现?” 行头正以为他在说笑,准备赔笑两声。 然而觑他神情笃定,毫无说笑的意思,笑声登时梗在喉头。 不由细细一想,这话……似乎也没错。 百里南柯带着百里云离开河津县时,百里云不过襁褓小儿。 根本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百里南柯夫人的样子都没几个人记得了。 难道说,真正的百里云已经死了,如今这个……是个假的?! 第五十章 乱起 河津县县衙的牢房内,今日当值的牢头打了壶酒,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独饮。 中秋佳节啊,不让他回家团圆,也不让他去参加大典。 就让他在这里守着几个痨病鬼! 真不知道上头的人在想什么。 他们病得那么重,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难道还能逃跑吗? 牢头心中无限怨气,闷了好几口酒。 今日的酒烈,他又喝得急,没一会儿就打起盹来。 不远处墙角的阴影中,几个瘦小的影子忽然动了。 “他睡着了!” “嘘!闭嘴,吵醒了揍你!” 一群小孩儿蹑手蹑脚地走到月光下,显出稚嫩的脸庞来。 为首的小姑娘看着年龄最大,也不过十岁左右,头上还梳着双丫辫。 她警惕地看着牢头,给身后的几个孩子打手势。 孩子们一溜烟儿地跑到屋檐下,贴着墙,融入黑暗中。 小姑娘走到牢头身边,看见挂在他腰上的钥匙串,眼睛一亮。 伸手去拿。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心提到嗓子眼儿,大眼睛瞪着牢头,生怕他醒过来。 好在牢头喝了酒,睡得沉,并未察觉。 顺利拿到钥匙,小姑娘赶紧将门打开。 一串人立刻溜了进去。 小姑娘断后,将牢门轻轻合上。 牢房内,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酸苦的味道弥漫。 几个孩子有些害怕,挤成一堆,互相打着气。 那小姑娘道:“你们听,你们听,先别说话。” 他们竖起耳朵,听到一阵痛苦的低嚎。 “好像……是我爹的声音!” 众人连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爹!爹!爹你在这儿吗?”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叫起来。 顿时便惊动了牢房中的人。 “雀儿?雀儿你怎么……哎哟……你怎么来这儿了?” “漕奴,是漕奴吗?” 孩子们循着声音找过去,隔着围栏,伸手进去。 牢房内,生病的挑夫们都不敢上前,只道:“别……别靠近,爹生病了,你们快走,快回家。”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领头的姑娘没听见自己爹的声音,忙问:“各位叔伯,可有见到我爹?” 便有人问:“是小宝吗?” “是我,我爹呢?” “……小宝,你爹白天的时候被挪出去了。他……他病得太重,没熬过去……” 叫小宝的丫头如遭雷击,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宝,你最年长,最懂事了,快带弟弟妹妹们回家,听话。” 小宝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爹死了吗?我爹是不是死了?哇哇哇!” 其他孩子本就以她为首,她一哭,他们也跟着“呜呜哇哇”地哭成一片。 哭声震天响,门口的牢头终于还是被惊醒了。 他着急忙慌地拉开门跑进来。 怒吼一声:“什么人敢擅闯县衙大牢?!” 顿时,孩子们一边哭,一边四处逃窜。 牢房里的大人们撑着病体,慌忙求情。 大牢内乱作一团。 牢头刚喝了酒,被这么一闹,头疼得快炸开,衣摆又被挑夫们拉住,晦气得不行。 只怒吼道:“你们这群小泼皮,被我抓到,我非得宰了你们不可!” 小宝跑出县衙老远,才停下脚步,抹去脸上的眼泪。 几个小孩子跟在她屁股后面,脸上都是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下定决心道:“我们去找县太爷!让他交出我爹!让他把你们的爹都放出来!” 中秋祭河大典距离县衙不远,几个孩子在大街上奔跑,很快便到了大通渡口。 小宝抓着人便问:“县太爷在哪儿?” 却无人知。 有人将她的手打开,嫌恶道:“做什么?哪里来的野孩子。” 漕奴等几个小的又瘪嘴想哭。 “怎么办,找不到县太爷……” 小宝怒气汹涌,呵斥道:“不许哭!你们听我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个孩子四散开去。 他们一边跑,一边散布着“有得了疫病的人混入大典”的消息。 一时间,听到的人都恐慌起来。 云霜站在高台上,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脚下的异常。 只见几股人流突然同时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可是他们想往外走,后面的人又想往里进,一时间人挤人,推搡起来,叱骂声不断。 这处乱象还未解,其他几个路口也接连出现类似的情况。 人群之中仿佛出现了洪水猛兽一般。 就在这时,云霜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冲着这边跑过来。 那两个孩子抬头看她,还拿手指着,似乎在说什么。 云霜心中顿觉不妙。 她在幽然城可见识过熊孩子的威力。 不过高台下有派人守着,应该不会出事…… 正想着,却见那两个小孩已经跑到了高台脚下。 根本无人上前阻拦! 云霜倒吸一口冷气。 那两个小孩果然想往高台上爬。 她忙跪下,趴着朝下面看去:“不要上来呀,很危险。” 高台下哪里有人守着,只怕都跑去疏散人群了。 “快下去,这里不是你们玩的地方,危险!” 谁知他俩充耳不闻,手脚并用,到底还是爬了上来。 看着眼前冒出来的两颗脑袋,云霜只觉万分棘手。 “……你们……” 漕奴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儿,抹了把鼻涕。 “这里高,能看见县太爷……神女姐姐,你可以帮我们找找县太爷吗?” 县太爷? 说得应该是河津县的县令。 云霜不解,问:“你们找他做什么?” “他把爹关起来了,爹爹生病了,小宝姐的的爹已经死了,我们的爹也要死了。” 他说着说着,瘪起嘴要哭。 边上的雀儿奶声奶气道:“小宝姐说了,不许哭。” 云霜心头震动,他们的爹因为得病,被关起来了? 难道县内有人感染疫病并非虚言,只是被县衙的人给控制而后压下去了? 她一手揽过两个孩子,指着下面混乱的人群。 “是你们做的吗?” 漕奴揉了揉眼睛:“……是小宝姐的主意。” 云霜道:“我可以陪你们去找县太爷,我们先下去好吗?” 雀儿眨着眼睛道:“可是,广寒神女应该待在月亮上的呀。” 云霜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关系,人间有难,神女本就该下凡才是。” 第五十一章 罪孽 好好的中秋祭河大典,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小孩儿给毁了。 大河边的风雨廊内,行头气得七窍生烟。 只是四下都是宾客在此避难,他也不敢表露太过。 “行头,县令已经回县衙去了。” 主簿脸色难看,低声在他耳边道。 行头一拍脑袋。 沉声道:“那几个小子抓住了吗?” “抓住了两个……他们……” “爹娘可找到了?给我带来我要狠狠……” 主簿忙道:“行头,他们的爹,是染了疫病,被县衙关起来的那几个挑夫……” 行头脸色唰得一下惨白,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扶住柱子,缓缓坐下。 “作孽啊,都是孽债,都是孽债……” 主簿也叹了口气。 “他们是来找县令的。” “找他作甚?!” “小孩儿想的简单,想让县令将那些人都放了……” “荒谬!” 主簿忙示意他小声些,若是让宾客知道河津县有人真的染了疫病,那一切都完了。 “当时就不该将河里飘的那些……打捞起来!” 主簿瘪嘴道:“当时是县丞下令……” 行头扶着头,一副头疼得不行的样子。 风雨廊内布置了轻纱帷幔,还有火炉矮几,吃喝皆有。 然而宾客们面朝大河站着,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来参加祭河大典,想要享受的是百姓簇拥,是香车宝马,是一夜鱼龙舞! 可眼前这些是什么? 混乱,惨叫,甚至还有疫病! 任谁都觉扫兴,对大通商会自然也充满了怨言,不肯理会商会诸人。 一边,秦岸声双手抱臂,眼神始终落在赵步渐身上。 他虽看不惯他,却也不得不佩服他那泰山崩于眼前也毫不变色的气魄。 虽然商会的人都说只是孩子的戏言,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只怕……他们能不能平安离开河津县都未可知。 诸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可赵步渐呢? 他神情始终淡淡。 毫无恐惧怨怼之色。 秦岸声不由暗自改观。 忽然,他注意到赵步渐抬起头。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高台之上,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广寒神女,居然当着众目睽睽,正在往下攀爬。 而原本穿在她身上的纱裙,已经悄然落地。 她身上则只穿着轻便的襦裙。 这像什么话? 她在高台之上,又接触不到人,有何可惧? 怎么就忍耐不住要下来? 她如今是广寒神女的化身,如此岂非让人幻灭? 毫无操守! 秦岸声正觉不齿,却见赵步渐向着高台方向走去。 他心生好奇,悄然快步跟上。 县衙的人正在全力维持着秩序,高台下不远处有踩踏导致的伤者,他们也正在处理。 人群散开,呼痛的声音隐约传来。 赵步渐走到高台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云霜护着两个小孩儿下来。 云霜一手牵着一个,站在地上,心放下来,却有些迷茫。 她也不知道那县太爷在哪儿。 正四下张望,却陡然看见向她走来的赵步渐。 惊讶之下,忙扬起笑脸。 “赵……赵郎君?” 赵步渐走上前,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这是……” 云霜道:“这两个孩子的爹染了疫病,赵郎君可知县令在何处?这两个孩子想见一见县令。” 赵步渐道:“县令已经回县衙了。” 云霜听见此话,颇为震惊:“他……回县衙了?这里乱成这样,他居然不在这儿主持大局?!” 赵步渐道:“这里人多,极容易传染疫病。他本就不打算来,磨蹭半天终于有理由回去了。” 云霜没想到这后面还有这般内幕,心中暗骂县令贪生怕死。 她不知道赵步渐为何会出现,却不由迁怒于他:“……赵郎君似乎不怕?” 赵步渐看着她:“你似乎也不怕?” 云霜扯了扯嘴角,道:“我……我怕,我怕得很。只是这两个孩子可怜。” 赵步渐轻笑了一下。 “你不必怕,我给你的方子,便是治疗疫病的。” 云霜愕然。 他为何突然坦白?! 是因为要离开了,有恃无恐? 还是……疫病已经传开,他不用藏着掖着了? 云霜心乱如麻。 她转念一想,得赶紧让得了疫病的人得到救治。 不要再有人受害,不要再增加赵步渐的罪孽了。 她斟酌片刻,才道:“那这些孩子的爹是不是有救了?” 赵步渐道:“你若是想救他们,他们便有救。” 云霜点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县衙,将方子交出去。” 漕奴似乎听懂了他俩对话的内容,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我爹的病能好了吗?” 云霜看他,想了想道:“如今有治病的法子,你爹一定有救的。” 漕奴听了,高兴地拉过雀儿,要给云霜跪下磕头。 云霜连忙道:“不必言谢。这本就是应该的。” 却听赵步渐问:“为何说是应该的?” 云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又道:“你该不会以为,这河津县的疫病,是因我而起吧?” 她当然是这么想的,却不敢真这么说。 “疫病四起,什么原因都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赵郎君肯献出治疗疫病的药方,便是功德一件。” 赵步渐勾唇轻笑,上前一步。 压迫感骤然袭来,云霜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人是难道是想灭口。 “话说得倒是好听,心里当真没怨我?” 这熟悉的口吻…… 云霜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只觉头皮炸开。 便听他含笑道:“霜儿,你心里一定在想,都怪我害了这么多人吧?” 云霜强撑着,冲他尴尬一笑。 “赵郎君,什么霜儿?我是小云。” 赵步渐步步紧逼,几乎已经将她逼到高台边缘。 正在她绝望之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突然出现。 他双手抱臂,浓眉大眼,目光不善地盯着赵步渐。 “赵步渐,我没想到,居然是你一手导致了河津县疫病的蔓延?!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云霜和赵步渐同时转头看向他。 “不仅如此,你还在这里调戏小姑娘。亏我刚刚还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如今看来,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类!” 他说完,站定,伸手指着赵步渐,怒喝一声! “放开广寒神女!” 云霜一时没弄明白这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见赵步渐被他牵制,连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了。 赵步渐一惊,回身想要抓住她,手指触碰到她头上飞扬的珠花步摇,往回一拽,步摇落入手中,人却已经跑远了。 第五十二章 说谎 月上中天,已过子时。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借着夜色掩盖,漕奴雀儿带着云霜,和小宝等人汇合。 云霜一看见小宝,便知她和其他孩子不同。 她的眼里闪着仇恨的怒火,像是一只失怙的小兽,随时准备扑到仇人身上撕咬。 雀儿高兴地拉着云霜,跟她说:“小宝姐,神女姐姐说,我们爹的病有救了。” 小宝看向云霜。 云霜蹲下来,和她平视着。 “让其他孩子先回去,我跟你去县衙,找县令县丞说明情况。可好?” 小宝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她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是满脸疲惫,揉眼睛的揉眼睛,打呵欠的打呵欠。 点了点头:“好,雀儿,你乖,带着他们回去。漕奴,你跟着我,我俩一起去。” 见她安排地井井有条,云霜不禁感叹,有些人当真是天生适合做领头人。 队伍缩减为三人。 小宝问云霜:“县太爷不在渡口,也不在县衙,那他会在哪里?” 云霜道:“我听人说,他已经回去了。此时应该是在县衙的。” “可是我爹说,我们县的县太爷从不住在县衙,只有县丞住在县衙。” 云霜对此却是知之甚少。 她还从未和县衙里的人打过交道。 只听百里南柯提起过,河津县经商环境如此之好,便是源于一个开明放手的县令。 不过今日看来,凡事有两面。 只能道:“去县衙看看就知道了。不管如何,病人在县衙,县令在不在,也不耽误治病。” 小宝听过,抬起眼看向她。 “你说的对,人活着就还有救。死了的话……” 她哽咽起来,大眼睛里滚出眼泪来。 云霜见状,鼻子跟着一酸。 如果早几天知道这事就好了,如果她早一点弄到药方就好了…… 如果……如果赵步渐不出现在河津县就好了。 漕奴上前,抱住小宝。 “小宝姐别哭,你不是说不许哭吗?” 听他这么说,小宝竟真的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推开漕奴,警告道:“不许告诉别人!” 大通渡口距离县衙当真没多远的距离。 三人抵达县衙,只见大门敞开,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出。 他们赶着板车,上面放着粗刺拒马。 “快走,大典那边缺人手!” “快!快!快!” “不许人再随便进出,先封起来再说!” 云霜三人侧身避让,再走上前。 守门的人立刻阻拦:“衙门重地,闲人远离!” 云霜立刻道:“我有要紧事求见县令县丞,我是药房卷云堂的掌柜,手中有治疫良方,想要献上。” 那人眼神一凝,上下扫视,待看见两个小孩时,立刻便道:“跟我来吧。” 云霜察觉他神情不对,将两个小孩往后推了推。 “你俩在外面等我。” 那人幽幽回头:“你们仨一起。否则县丞不会见你们。” 小宝撒开漕奴的手, 给他使了个眼色。 漕奴掉头便跑。 那人怒喝:“抓住那小泼皮!” 然而漕奴仗着人小灵活,硬是从几人围追堵截中跑了出去。 云霜和小宝牵着手拦住那人的视线。 “他年纪小,估计是回家找娘去了。我俩去也是一样的。” 那人瞪了她俩一眼:“你俩给我老实些。” 云霜捏了捏小宝的手,跟着那人步步入内。 县衙大堂,主位空悬,县丞坐在左侧下手位置。 “县丞,人带到了。” 那人说完,转身便出去了。 县丞抬起头,先看向云霜,看了半晌,又看向小宝。 小宝手心沁出汗来,紧紧抓住云霜的手。 “你不是……今年的广寒神女?” 云霜道:“是我。” “这个丫头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等云霜回答,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可知她做了些什么?!这些小泼皮,险些闹出人命!闹得整个河津人心惶惶,准备了几月的祭河大典毁于一旦!小心我摘了你们的脑袋!” 小宝先是吓得一抖。 云霜想替她说话,谁料小宝自己往前一步。 怒吼回去:“我只是想救我爹!有什么不对?!你凭什么摘我的脑袋?我爹的尸首在何处?!你给我个说法!” 她喊得声嘶力竭,声音都劈了。 云霜只觉心疼。 县丞眯起眼,忽然不屑一笑:“你这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莫不是……平日里看那些唱大戏的,看傻了?”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云霜:“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掺和?你若是能及时醒悟,本县丞倒能恕你的罪。” 一番话说的云霜愕然。 小宝还不知道什么叫离间,但能她听出这人是在骂她说谎。 她忙用力握紧云霜的手。 “我没说谎!我爹和其他人的爹都被关在县衙大牢里!你们到底把我爹藏哪里去了……你们还我爹来,还我……还我爹来……” 小宝到底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声声泣血。 云霜忙蹲下将她抱起来,抱在怀中安慰。 县丞兀自冷笑:“县衙的人一早便派人和你娘说了,你爹他们这几个挑夫,因着邻县调用,前几日便离开了河津。过几日便回来,你不信就罢了,还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大闹大典!如今已有数人因你受伤,你说,你该当何罪?你娘未尽教养之责,又该当何罪?!” “你骗人!我们今晚都看见了,他们都在县衙的大牢里面!骗子!你是骗子!” 县丞眼尾抽动,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云霜一直盯着他,自然也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谎话说得太过拙劣。 只是如今的当务之急,却不是与他争论真假。 她轻拍着怀中的小宝,看向县丞。 恳切道:“县丞,人命关天。如今我手里有治疗疫病的药方,此事不该先论对错,救人才是最要紧的。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既然已经有人身死,那其他还活着的病人便都是命悬一线。 在这里与他争论毫无意义。 县丞听了她的话,手缓慢紧握成拳。 他似乎也有些挣扎,皱起眉头,脸上莫名露出嫌恶之色。 可片刻之后,他还是道:“无人患病,自然也不需要什么方子。不许再散布谣言,否则引火烧身!” 小宝猛然从云霜怀里挣脱,跳到桌面上,一头撞上县丞的鼻梁。 她用了吃奶的劲儿,只将县丞撞得惨叫一声,鼻血霎时喷出。 他翻倒在地,捂住鼻子,指着两人大骂起来。 “抓住这两个贼人!敢袭击朝廷命官!” 第五十三章 别院 外面立刻进来两个衙役,一把抓住小宝,手抬起来便要扇向她的脸。 云霜顿觉不妙,冲上去从他手中将小宝夺过来。 那一巴掌便落在她的后脑上。 顿时一阵嗡鸣,她滚倒在地,将小宝护在怀中。 捂住鼻子的县丞气急败坏地道:“你俩不是想去大牢看看吗?!我现在就让你们如愿!” 他一挥手,两个衙役叉着云霜和她怀中的小宝,便要将她们拖入大牢。 县丞又道:“等等!” 他疼得怒极,命人去叫大夫。 “先给这俩人一人十板子,再拖下去。” 他坐回去,准备看着两人受刑,以此出气。 他疼,她俩也别想好过! 云霜咬牙,抵抗着脑袋里的眩晕。 “打我就行,她这么小,十板子下去会没命的。” 县丞冷笑:“二十板子下去,你也会没命!” 云霜扶着头站稳。 “你大可以试试!” 县丞一愣,竟从这小姑娘身上,看出了几分血性。 他露出恼意。 “好,那就让你承受这二十板子好了!爱逞英雄……” 云霜被按在长凳上。 看见小宝对着衙役拳打脚踢,甚至用嘴去咬,不由担心。 “小宝,别怕,他打了我,就要给我个说法。就像你爹的死,没个说法,我们便去告,去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衙役扎起马步,胳膊粗的长棍呼得一声举起来,重重落下。 云霜先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才后知后觉一阵剧痛。 她咬紧了牙关,冷汗直冒。 又是“呼”得一声……下一瞬,衙役却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找死!” 耳边突然出现赵步渐的声音。 云霜有些欲哭无泪。 让漕奴去搬救兵,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赵步渐蹲在她身边。 她看见他的脸上,满是惊怒担忧。 “霜儿,你没事吧?” 她咬牙,冲他笑了笑:“郎君,我是……小云!” 赵步渐没跟她纠结,扶着她站起来。 “河津县县丞,便是如此执法,实在让令人大开眼界!” 县丞已经站起来,仍旧捂着鼻子,面如死灰。 “赵……赵步渐,你怎么会和她……” 赵步渐打横抱起云霜,便要带她离开。 县丞追出来,跟在他屁股后面作揖赔礼。 “赵郎君,都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啊。我若早知道这人和你熟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赵郎君,只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小的一家老小在此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赵步渐脚步顿住,却不是因为他求饶的这番话。 而是怀中的云霜让他停下。 他转过身,却不肯依她的意思将她放下去。 云霜只能无奈维持着这个姿势与县丞对话。 她问:“那些病人,究竟在何处?!” 县丞忽然哑巴了似的,弯腰鞠着躬,嘴巴张张合合,汗如雨下。 “他们的生死,可就在你一念之间!县丞难道是想将此事的罪责全部背下吗?” 县丞终于道:“他们……他们在县令的山风别院中……” 山风别院? 说完这话,县丞如同解脱了般,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罢了罢了,这官不做也罢! “上司是个面甜心苦的,什么事都要我拿主意!好名声的是他,犯了错都是我!士族之人,生来就是高我们一等的!” 鼻血流了一脸,他也不在乎了。 他看向赵步渐,豁出去般:“赵步渐,你最好将他拉下来,我才佩服你!你们这些人,结党营私,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没靠山没背景的!” 云霜不由看向赵步渐。 果然,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管这些人对他是贬是夸,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偏偏对她…… 云霜挥去心头异样,看向县丞。 “莫非那几条人命,是你拿来报仇,看人倒霉的工具?发这些牢骚,还不快带我们去找?!” 县丞却是死活不肯,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模样。 却见小宝从赵步渐身后走出来,龇着牙恶狠狠冲县丞道:“我们这几个小的,总有长大的一天,你今日不带我们去找,我们会一直记得。等你老了,有了儿子有了孙子,我们会去找你,找你儿子,再找你孙子!他们要怪,也得怪你今日!” 她明明还是个孩童,说出的这番话却令人无法轻视。 县丞到底是怕了。 这世间最令犯错者恐惧的,无非就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县丞只能垂头丧气,带着几人走出县衙,好歹鼻子是不流血了。 云霜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厉害。 一抽一抽地疼,十分折磨人。 虽被赵步渐抱在怀里,但走路之时难免有颠簸。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 这件事必须解决,她才能安心。 众人走到县衙门口,等着马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忽然,云霜只觉赵步渐抱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他将她的脑袋按进他怀中。 “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然而云霜还是察觉到了他浑身的紧绷。 她转过头,看见了江还。 “掌柜的,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吧……” 赵步渐挡开了他的手。 “放肆。她是我的人。” 江还道:“这……掌柜的,老板他在大典上被人踩了,有些不好,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云霜一听便急了。 她只觉眼见这个姿势格外尴尬,挣扎着要从赵步渐怀里下去。 赵步渐却不肯放。 云霜颇有些恼羞成怒了,挣扎中牵扯到伤处,顿时皱眉,“嘶”了一声。 赵步渐见状,这才不再违拗她的意思,将她放了下来。 云霜上前,急忙拉着江还问:“有你在,他怎会被踩到?” 江还俯身到她耳边,刚要开口。 赵步渐的手横过来,将他挡开。 “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 江还抬眼看他,道:“我们卷云堂的事,赵郎君还是不知道的好。” 马车已经驶到门口,县丞皱着眉,不解地看着这三人:“走还是不走?” 赵步渐和江还对峙着,云霜左右为难。 她不可能放下百里南柯不管,又不忍失信于小宝。 便催促江还:“我爹究竟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你快说呀!” 第五十四章 旧怨 江还给云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边上去说。 云霜知他顾忌赵步渐,便点了点头,让赵步渐在原地等着。 等走到街对面。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平静下来。 “是我爹让你来救我的?” 百里南柯定然无事,这只是助她脱身的借口。 否则江还不会这般吞吞吐吐,还非要跟她单独说话。 果然,江还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回去跟我爹说,准备好的药材不必再送到衙门,立刻往河津县外的雒阴山上送去。” 江还却问:“你非要和赵步渐一起吗?” “何意?” “等事情办完,你还脱得了身吗?” “……我自有办法。” 她咬住下唇。 其实……她还没想出办法来。 如今她又不是孤家寡人,自然不能再如之前那般,一跑了之。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有了百里南柯,有了卷云堂,不也是有了能商量的人,有了后盾? 况且赵步渐在中原,总比不上他在幽然城那般只手遮天。 一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云霜这般想着,便催促江还回去传话。 她正要转身,却被江还拉了一把。 眨眼之间,他欺身上前,一道寒光划过,云霜瞪大了眼睛。 她忽然被人推开,血腥味陡然弥漫开来。 她顺着他右手看过去,竟发现赵步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而此时,他的左胸被江还手中的匕首贯穿。 赵步渐眯着眼,不顾疼痛,将云霜拉到自己身后。 “你是……什么人?” 江还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逃过赵家灭门的人。” 云霜震惊地看着他,直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还手握匕首,在伤口中轻微搅动。 赵步渐身子一晃,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他咬紧牙关,抬手制住江还的手。 云霜连忙扶住他,见江还要将匕首拔出去,她失声道:“不要!” 江还看向她。 “你想救他?你不是很讨厌他的纠缠吗?他死了,你就自由了。” 云霜支撑不住赵步渐的身体,只能看着他软倒在地上。 她怒道:“你疯了?这里是衙门门口,他是河津县的贵客,你杀了他,不仅你要赔命,卷云堂也完了!” 江还站在原地,被她骂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带他回去,让我爹治他,他不能死,你可明白?!” 她站起来,回头看向衙门口。 小宝他们都看着这边,只是光线昏暗,他们并未发觉异样。 “他们还等着我。” 江还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说罢,他从云霜手中接过赵步渐,就要带他走。 然而赵步渐却死死拽着云霜的裙摆,不肯放开。 云霜抽了两下,抽不动。 只能心一横,沿着布料经纬,用巧劲儿将布料撕裂。 赵步渐的手无力地垂下,手中还握着那一片衣料。 “霜儿……” 云霜没理会他,只看着江还。 “记得我原来的话吗?如果你连累卷云堂,连累我爹,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狠下心,转身离开。 走到县丞身前。 “赵郎君身体不适,我让我家伙计将他带去卷云堂看看。” 县丞面露狐疑,看向那边,问:“你爹他……” 云霜眯眼道:“我爹没有大碍,他只是担心我,找个借口让我回去。” 县丞见状,有些犹豫。 她皮笑肉不笑道:“刚刚赵郎君可是说了,这件事他全权托付给我,后续我可是要给他汇报的。” 拿着鸡毛当令箭…… 县丞心里嘀咕了一句,碍于赵步渐的淫威,他到底还是上了车。 “一会儿面对县令,你可也得硬气些。” 这河津县的县令,名叫卢承业。 乃是流传了好几百年的大士族之后。 为人颇有文人贵族的清高自傲。 据县丞所说,这卢承业原本只是来河津县待几年,做出些政绩便能回去长安做朝宦。 谁知他却没那么大的志向。 在河津县待得舒服,他便一直在这儿不愿挪窝。 县里的大小事,都交由县丞处理。 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再去问他。 而他作为一县之长,竟然长期住在河津县外的雒阴山里。 用家财在山里建了一座山中小院,每日看书写字,莳花弄草,哪里像是在任的县令,倒更像是致仕多年的清闲人。 此次大典,按例他是必须要出席的。 可从山风别院到大典,半个时辰的路途,还没赶到,大典出事的消息倒是先一步送到他手上。 他立刻掉头,去衙门直接将人提了带走。 县丞窝在马车角落,垂头丧气:“总之,我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 马车内所有的垫子都垫在云霜屁股底下,可那不可言说的部位还是疼得厉害。 她尽力忍着。 小宝靠着她,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她便放缓了声音,问:“这县令,只是怕这些得了疫病的人影响他的前途,便不顾他们的死活,草菅人命?” 县丞冷哼一声,道:“人家那是士族,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更别说那几个挑夫贱民了。” 云霜看了眼熟睡的小宝。 “说话放尊重些。” 县丞咳嗽两声:“我只是在复述他的话罢了……” 县丞嘴里,这卢县令如此自傲,想也知道让他交出那些人会有多困难。 恐怕搬出赵步渐的名头也不好用。 云霜沉吟片刻,拍了拍小宝,将她叫醒。 小宝揉着眼睛:“到了吗?” “还没。” 她掀开马车的车帘,城门近在眼前。 “小宝,你记住我的话。” 马车停在城门口,小宝跳下马车,重重点头。 “姐姐,我都记得!” 说完,她像头小豹子一般,埋头冲进夜色之中。 等她坐回去,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县丞不知道她和小宝说了什么,只皱着眉头看她。 “怎么……就咱俩了?” 云霜换了个坐姿。 “咱俩怎么了?” 县丞面露苦涩:“你一个小小药铺掌柜,和我一个小小的县丞,加起来恐怕连那山风别院的门都进不去。” 云霜眉眼弯弯:“县丞可别小看了自己。只要你愿意,必然是能进去的。” 县丞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你是让我……谎报军情?” “诶……什么叫是我让的,明明是县丞为了百姓,为了活生生的人命,不惜以下克上。此等魄力、此等决心,实在令我感动,等事情了结,我定然四处传扬县丞的大义之举,让全河津百姓都知道,这人间还有青天在世。” 县丞嘴角抽搐。 他这是上了贼船了…… 不过,她的话听着,怎么这么顺耳呢…… 第五十五章 民意 山风别院,隐藏在雒阴山葱郁树林之中。 原本整个雒阴山只有数条小径,然而卢县令修建山风别院时,连带着修了一条从山脚通往山风别院的大道,可供马车直达。 此举不知靡费几何,然而他背靠卢家,家资颇丰是人尽皆知,倒是没人以此攻讦他。 此时,天上月明星稀,月光洒落在行车大道之上,竟似水波流转,仿佛银河一般。 云霜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县丞走到山风别院的大门前。 两盏灯笼挂在门头之上,映照出精致的雕梁和大门。 县丞上前叩门。 没一会儿,门内便传来人声。 “何人叩门?” “是我,大典的事有些严重,特来找县令拿个主意。” 云霜本以为门房听了这话就该开门了,谁知他竟然又问。 “死人了吗?” 县丞瞥了云霜一眼。 云霜冲他点点头。 “死……死了一个。” 门内传来一声极为不耐烦的“啧”声。 云霜只觉气血上涌。 这山风别院内,连一个小小的门房都这般不拿人命当回事! 果然是什么主人养什么狗。 县丞倒是没说假话。 大门打开,一张白嫩的脸先露出来。 他穿着绫罗袍衫,样式时兴。 若是走在大街上,只怕会被人误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一点儿也不像个门房。 那门房也看见了云霜。 “这人是谁?怎么能带闲杂人等来这儿?” 县丞连忙解释道:“这人是来向县令献方子了,治疫的良方啊,若是呈到洛阳去,必是大功一件。” 门房砸吧了两下嘴,这才将门打开,放两人进来。 云霜只觉手痒,恨不得给他一拳。 那门房带着两人往里走,嘴上还道:“县丞啊,这次的事,你办的不好。还得县令替你擦屁股,县令愁得现在都还没睡,你到时候,可得先请罪才是。” 县丞暗自咬牙,跟在门房身后,恭敬地如同宫里的公公。 等到了书房门口,里面亮着灯,门房上前敲门。 “主君,县丞求见。” 门内有人道:“进来吧,我还没睡。” 门房打开房门,屋内一股奇异熏香传出。 县丞先进去,云霜想要进去的时候,却被门房拦住。 “稍等,得通报之后,才可带你入内。” 县丞道:“她随我一起,我俩的事得一起说。” 门房便又恭敬通报:“主君,县丞带了个医女,说有药方献上。” 门内半晌无声,隐约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卢县令在里面做什么。 片刻之后,里面才再次传来声音, “进来吧。” 云霜跟在县丞身后,踏入书房。 门房在身后将的房门关上。 书房内,一扇流光溢彩的金丝楠木镂空屏风立在眼前。 随着走动,上面金光流淌,云霜险些挪不开眼。 除了这扇夺人眼球的屏风,屋内其他的家具则低调许多。 但博古架上,仍旧摆满了不懂行也能看出价值贵重的瓶瓶罐罐。 在屋内的四个角落,还分别放着盆栽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墙上错落有致地挂满了字画,却不显杂乱,只觉美不胜收,能叫人看花了眼去。 卢县令披着外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斜倚在椅子上。 他蓄着标准的文人须子,眉眼上挑,悬胆鼻,神情颇为冷傲。 他看过来,先将目光放在云霜的身上。 看了几眼,又收回去。 县丞在他面前,不自觉便矮了一头。 说话时腰都直不起来:“县令,我们是来……” 卢县令摆摆手,问:“请罪的话就免了。死的是什么人?” “其实……没死人。” 卢县令皱眉:“没死人?我不是说今夜没死人就别来烦我吗?” 云霜终于是忍不住。 “县丞这话不对,已经死人了。小宝的爹死了,死在县衙的大牢里,县丞你忘了吗?” 卢县令眯起眼,神情不悦:“这是……” 云霜又道:“若卢县令再不把其他人交出来,死的人会更多。卢县令只怕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 卢县令的脸上浮现出讥讽,他手里把玩着核桃,漫不经心。 “卢某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一个女子敢来我面前大放厥词。县丞,你干得不错啊。” 县丞不自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县令……这,今夜事情太大了。那几个孩子都亲眼看见了……” “童言无忌,这还需要我教你吗?蠢材,蠢材。” 他忽而站起来,抬手拿起毛笔,蘸墨挥毫。 而后,将写好的“蠢材”二字,扔到县丞脚下。 “拿回去,裱了挂起来,日日自省。出去吧,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 县丞的手握成拳头,整个人气得发抖。 云霜见他竟真的弯腰准备去捡,抢先上前捡起来。 假装欣赏:“嗯……这一笔一划,活脱脱就是个混球写出来的。” “你说什么?!” 她当着卢县令的面,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 “将这种难看至极的玩意儿挂在家里,只怕会在亲朋好友面前抬不起头吧。县令这般惩戒,实在太过了。” 卢县令咬牙:“你算什么东西,敢评价我的墨宝?” 云霜又是“噗嗤”一笑。 “这玩意儿能叫墨宝,那我看,路边的狗也能考功名了。” 卢县令说不过她,更是觉得和女子打嘴仗掉价,便索性无视她,将矛头转向县丞。 “县丞,你带这么个野妇来我这儿,是何用意?这个县丞,你是不想做了?” 县丞站在云霜身后,听她骂得极为痛快。 如今见那姓卢的将矛头转向自己,颇有些欺软怕硬的意思。 便轻咳一声,道:“县令,我这县丞虽在你之下,但那也是朝廷任命的。” 卢县令面露冷笑:“上司考核,也是朝廷任命的标准之一。” 云霜“哦”了一声,道:“难怪县丞这般害怕,原来卢县令是个以公谋私的小人。” 卢承业一向清高,自诩君子,哪里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女子骂小人。 便要叫人进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抓起来,让她吃些皮肉之苦,好知道他的厉害。 谁料她越说越过分:“卢县令,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你这个官当不了太久了。” “荒谬!你倒是放肆,我……” 云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打断他说话。 “你犯了两宗罪。其一,你抓走病人不给他们医治,放任病人死亡,草菅人命,该将你下狱! “其二,河津县祭河大典,是全县的盛事,你作为县令却不在场主持大局,现场混乱不堪,造成多人踩踏受伤,而你事不关己缩在自己的龟壳里,忝为河津父母官!” 云霜越说越气,一时气势如虹,竟唬得那卢县令哑口无言。 “卢县令,不知朝廷任命官员的标准之中,可有民意?!” 第五十六章 民怨 云霜一而再再而三的叱骂,彻底激怒了卢县令。 他叫来家丁。 “既然你这般关心那几个病痨鬼,不如就去陪他们好了!” 家丁上前压住她,给她戴上头套,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被人一把推倒在地,而后便传来落锁的声音。 她手脚回复自由,立刻将头套摘下来。 月光的清辉从破烂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屋内的惨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茅草堆里,几乎已经不成人样的四个男人。 他们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长满了血红黄褐的脓疮。 很多脓疮已经破开,脓流出来,干涸在周围。 云霜一时也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鼻尖便闻到一股隐约臭气,应该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们已经是有气无力的状态,对云霜的到来没什么反应。 直到云霜试探着问:“你们谁是漕奴、雀儿的爹?” 便有两个男子撑起脑袋看过来。 “我……我是漕奴的爹……” 另一个看着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情况都已经极为糟糕。 云霜道:“是孩子们让我来救你们的。你们一定要撑住,一会儿会有人带着药材过来,你们将药喝了,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群将死之人,只能干巴巴地将情况说明。 她又顺着裙摆撕下一块布料,当做简易的面衣围在脸上,遮住口鼻。 再上前查看几人的情况。 四个男人,三个还醒着。 最严重的那个脸色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像是死了。 她走上前,伸手按在他的侧颈。 脉搏微弱,好在还活着。 “我们……我们没救了。” 漕奴他爹幽幽道。 “得了疫病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云霜年龄还小,加上一直被关在云家,其实并不清楚疫病究竟是何等严重的传染病。 她只知道,疫病传染快,致死快,令人闻之色变。 这么多年,都没有治疗的良方,原因当然是多种多样的。 百里南柯看了那么多医书,上面记载的方子,都只是在疫病传播的后期有效果。 那个时候首批病人几乎都已经死绝,再次传染得病的症状相应减轻。 如今这个时候,那些方子都没有效果,甚至连预防的效果都很小。 这么看来,漕奴爹的说法,并不是危言耸听。 云霜也没打算说服他。 只道:“想想你们的妻儿,他们为了你们四处奔走,哪怕只是见他们最后一面呢?” 只要能撑到他们被找到,事情就有转机。 与此同时,河津县内。 商会行头正忙得焦头烂额。 主簿匆忙跑过来,嘴里还大喊着“不好了”,丝毫没了平日里稳重。 行头只觉脑子要炸了,已然控制不住情绪。 怒喝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何事?” 主簿跑到他跟前,忙压低了声音。 “行头,县里面那几个挑夫家里人,集结起来,要往山风别院去。” 行头大惊失色:“什么?!” 他当即便要喊人,跟他一起去将人拦回来。 主簿忙拉住他。 “行头且慢,随那些人一起的,还有漕帮的秦岸声。” 行头又是一愣:“他?他跟着掺和什么?!” 主簿道:“他和那群人碰上,听说了原委,加上里面有一个挑夫与漕帮有些关系,所以……” “……唉,以他的性子,倒也不奇怪。” 行头原地踱步,又问:“衙门的人呢?” 主簿脸色诡异起来:“衙门的人都派到渡口设卡去了。县丞……县丞也去了山风别院,听说还是和赵步渐一起。” 行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他们今夜这……这是要兴师问罪?”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似在笑,眉头却皱得紧。 “真不知是福是祸,这卢县令怕是走到头了。” 主簿状似不信,问:“当真?” “民怨沸腾啊!漕帮和长安商会的人亲眼见证,到时候县丞再一倒戈作证,他百口莫辩嘛!” 行头背起手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半月前送上去的那批古董。” 主簿道:“当真是可惜了。这卢县令表面上不收受贿赂,其实只是不收金银。这么多年,咱们商会给他上供的字画奇珍不知凡几,这尊大佛走了,倒是件好事。商会明年的开支可省下大笔了!” 行头却道:“好事不好事的,也得看到下一任县令才能评判。这卢县令虽说贪,眼光高,但有一点好处,他不管我们商会如何运作,不随便掺和……若下一任是个铁面无私的,那事情就麻烦了。” 主簿一脸受教的样子,问:“那咱们可要……” 行头仍旧摇头,道:“不管。这事咱们也管不了。树挪死,人挪活。万一下一任县令是个好的呢?咱们做生意的,就要懂得变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主簿点点头,对行头竖起大拇指:“还是行头有智慧。咱们商会能有如今的声势信誉,便是因为有您这位当家人呐。” “行了行了。知道你会说话。记住了,商不论政。今夜山风别院的事,咱们一概不知。将大典的事处理好,别叫人拿住了错处。” “得令!伤患都已经得到医治,只是县丞在现场放了拒马,拦着百姓不许离开,现场躁动不安,恐怕又要生变。” 主簿看着行头的脸色,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行头觑他一眼。 “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便如你的意,带人乔装一番,去将拒马搬走,放百姓回家。” 主簿一边说着“小的不敢”,一边领命离开了。 等他前脚刚走,后脚行头便叉腰大笑起来。 “姓卢的,让你眼高于顶看不起人,如今也该你遭报应!这山风别院,我迟早找人给你拆了,将那些珍宝都拿回来!” 他眼神一凝,转身回房,开始提笔写信。 必须联合其他人,一起揭发卢承业受贿之罪。 趁他病,要他命。 否则他背靠卢家,迟早还能复起。 即便不能让他获罪,弄臭他的官声也好,让他再也别想当个逍遥闲散官! 第五十七章 接应 山风别院车行道上,秦岸声手拿火把,在队伍的最前方领路。 今日之前,他对这位卢县令的作风也只是略有耳闻。 如今走在这石板铺就的行车道上,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这种青石板,三块便要一两银子,这么一条山路,得花费多少? 只粗略一算,他心中便觉夸张难言。 再看身后这群孤儿寡母,浑身上下加起来都没这脚下的青石板贵。 如今一个个面色凄苦,跟在秦岸声身后,只为了给自家顶梁柱讨一条活路。 他秦岸声,哪里听得这样的惨事! 势必要将那贪官拿下,为百姓讨一个公道! 正想着,身后传来马鞭破空之声。 他转过身,越过队伍顺着山路望去。 便看见一个赶着驴板车的小伙子。 他以为是给山风别院送补给的,心中生了些思量。 谁知那驴车走到近前,小伙子从上面跳下来,对着他一拱手。 “你们可是那些得了疫病的挑夫的家人?” 秦岸声点点头,问:“你是何人?” “我是卷云堂的伙计阿还。我家掌柜已经先行一步,随县丞去了山风别院。” 他说着,看向身后的驴板车。 “这里是我家掌柜吩咐的药材,到时候,争分夺秒熬药,给病人喝下。方可最大限度保全他们的性命。” 秦岸声眼睛一亮:“原来是你家掌柜!她是个义士,考虑得这般周全,等一会儿见了,麻烦你替我引荐,这个朋友,我秦岸声交定了!” 江还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还未说话,小宝走出来。 “我认得你,你是和神女姐姐一起的那个……” 江还看她,道:“是我。你口中的……便是我家掌柜,百里云。” 小宝的母亲揽着小宝,她看着江还:“我……我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如此好心,真的多谢了。我们回头会将药钱付上的。” 其他人也都对着江还,满脸惶恐地表达着谢意。 江还忙道:“如今人还没救出来,我家掌柜只怕也有危险,先不说这些,赶紧赶到山风别院再说。” 小宝娘点头如捣蒜:“你说的对,我家里那位已经没了,决不能让你家掌柜还有其他人再出事!” 众人闻言,心中都生出许多希冀,脸上的惶恐和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激愤。 江还赶着驴车,要快上许多,便先行一步,抵达了山风别院的门口。 县丞正在门口缩着,待看见他,面露苦笑。 江还扔下驴车,忙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家掌柜呢?” “你家掌柜被县令抓起来,和那几个得病的关在一起了。” 江还闻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没做点什么吗?!” 县丞想挣脱却挣脱不开,又怒又委屈道:“她是故意的,我能怎么办?我还是被人抬了丢出来的!现在腰还痛呢……” 江还闻言,便想到云霜身上也有伤,扔开县丞。 怒道:“你看着我的驴车,一会儿接应来人。我去找他们!” 县丞嘟囔道:“如今门都进不去,你怎么找?” 江还只问:“你确定他们是被关在这宅子里,并未出去?” “确定,带走她的人,一刻钟左右便回来了,我当时被县令骂得狗血淋头,记得很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不过那些人既然得了疫病,按理说县令不会将他们关在这宅子里才对。兴许是在书房周边的什么隐秘的地方。” 江还又问:“书房在什么位置?” 县丞虽然腹诽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毕竟他目下这个表情,十分吓人。 要是不说清楚,真怕被他揍一顿。 说完,县丞便转身往驴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转过头,好奇地准备看看江还要怎么进去。 谁知,就这么两步的距离,一回头的功夫,江还竟然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人是鬼?! * 江还几个腾挪的功夫,便落在了书房的屋顶上。 此时,书房内仍旧灯火通明。 县令还没睡。 仆人正在给他捏肩捶腿。 他躺着,像是睡着了。 江还站起来,环顾四周。 明月朗照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按照县丞所说,一刻钟的时间往返,位置隐蔽独立…… 他的视线忽然锁定在东院墙外,一个类似瓮城的所在,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尖顶,远远看着仿佛是茅草堆 若非他眼力过人,只怕很难发觉那是一间房屋。 他脚下正要用力,忽然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主君何必和一个商户之女斗气,气坏了身子,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斗气?我可没斗气。牙尖嘴利又如何,我自有办法让她说不了话,开不了口!” “本来的事,家中这么多的家丁总不是养来吃白饭的。主君也是仁慈,她想当那救世菩萨,便将她送去,要是得了病医不好,也算是她求仁得仁。” 仆人拿起一枚月饼递到卢县令嘴边,伺候他咬下一口,又端了茶奉上。 卢县令享受过了,才问:“县里可有消息传来?大典的事如何了?” “县丞刚离开,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递过来了。” 提到县丞,卢县令嘴角的胡须都气得歪了歪。 “他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对了,等我那外甥考上进士……” 仆人立刻会意,道:“若是让他过来接替县丞的位置,您二人舅甥同心,定然将河津县治理地井井有条哇。” “我才不在乎什么河津县,到底还是自家人有些话才方便说。到时候他来,我将权都放给他,帮他多历练历练,也可从家里多拨些银子……” 正畅想着将来,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的摩擦声。 二人同时抬头,两枚瓦片如暗器般坠落下来,精准地砸上二人额头。 瓦片碎裂,两人的额头都裂口渗血,眨眼之间便肿起大包来。 “哎哟!!!” “痛死爷了!怎么搞的,好好的瓦片怎么会掉下来!” 两人都被砸的躺到在地,半晌起不来。 仆人警觉些,捂着额头,问:“是不是有人在屋顶?” 卢县令立刻叫来家丁,搭梯子准备往屋顶上看看。 然而此时,山风别院大门外,响起一阵喧闹声,同时还有砸门的声音传来。 第五十八章 误会 卢县令一把拉过仆人,面目有些狰狞。 “反了!这群蠢人,竟敢跑到这里来放肆!” “县令,先让小的去看看!” 县令傲慢惯了,哪里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敢夜袭朝廷命官,我看他们都不想活了。你们都跟我来!” 大门打开,外面的人人手一个火把,火焰熊熊,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为首的那个高大威武之躯,看见大门打开,立时喝道:“放出无辜的病人!立刻给他们医病!” 卢县令面色铁青地看着他,再看向他身后那些老弱妇孺。 “你们这是想反了?我这里可是……” 秦岸声道:“你这里不是衙门公廨,有什么资格关人?我们来解救无故被囚禁之人,谈何要反?” 卢县令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里不是公廨,只是他的私宅,这些人闯了,也不算是对朝廷不敬。 他今夜已是两次体会到这种哑口无言的感觉,简直要崩溃。 仆人见状,立刻回击。 “大胆蠢民,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被囚禁,有何证据?你们说的那些人,本县县丞不是已经派人和你们说过,去了邻县吗?你们这是不信县丞的话?!” 谁料,本来早就应该离开的县丞,却从这些人身后走出来。 他看着卢县令铁青的脸色,缓缓笑起来。 “县令,那卷云堂的掌柜,可是在我眼前被你的家丁带走的。这难道不算囚禁吗?” 秦岸声身后的人立刻大声喊起来:“快放了卷云堂的小掌柜!她只是想救人,你凭什么关她?!” “就是,快放了她,她是为了我们来救人的,你凭什么关她?!” 卢县令闻言,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他中计了! 那个女子是故意激怒他,让他将她关起来! 这么多人证,还有县丞亲眼所见,他还能怎么抵赖? 偏偏,他将她和那群病痨鬼关在一起。 他看向县丞,咬牙切齿道:“你闯下的祸,巴巴儿求到我跟前,让我替你擦屁股,如今是要倒打一耙,想反过来污蔑我?!” 县丞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 “卢承业,我当真是受够你了。在你手下做事,只能不做人!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桩桩一件件和你是什么关系!少废话,将人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出离愤怒,眼看着情况将要失控,卢承业连忙往家丁身后躲。 他狼狈地缩到门槛内,慌张道:“快关门!别让他们进来!” 只要他还是县令,这河津县就还是他说了算,他背后还有卢家。 他就这么拖着,县衙和商会的人总会来增援。 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 至于这些贱民,如今疫病这般严重,他们全部感染疫病而死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响。 就在两方对着大门角力之时,却见江还带着云霜,从墙上一跃而下。 “诸位,快跟我来!” 县丞看见两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原来这小子会轻功?! 云霜喊道:“快将板车拉过来,准备熬药!” 全场寂静一瞬,秦岸声率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和县丞一起,将板车拉出来。 而在这时,大门打开。 门内数名家丁已被江还制服。 众人无心赞叹他的武艺,妇女小孩们上前将人拖拽开,给板车清路。 秦岸声和县丞则一拉一推,终于越过门槛,跟上江还和云霜的脚步。 卢县令已经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有江还和秦岸声在,这一路便是畅通无阻,到了那处隐蔽的茅草房前。 铜锁掉落在地上,漕奴领着女人和孩子们便冲进了屋子,内里顿时响起一片嚎哭声。 云霜脸色发青,对县丞道:“叫他们出来,在门口看着便是,要是都传染上了就麻烦了!” 县丞连忙上前劝他们出来。 这边,云霜领着江还开始分拣药材。 她问:“哪里可以打来水?” 江还道:“我去看看。” 却被秦岸声拦下:“我去,你陪着小掌柜安心准备药材便是。”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尤其在看向云霜的时候。 江还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行,你去吧。” 云霜见人要走,连忙道:“快去快回!” “好嘞!” 两人将药材分拣好,刚将火炉生上火。 一转头,便看见那秦岸声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提了个人。 不是卢县令又是谁。 他将卢县令往地上一丢,就如同丢小鸡仔一般轻松,再将水桶递过来。 小宝和漕奴接过去,按照云霜的吩咐开始浸泡药材。 卢县令身边没了家丁,气焰再也嚣张不起来。 缩在地上,不敢说话。 火炉的光映到秦岸声的眼睛里,他看着云霜道:“小掌柜,我将这贪官抓来给你,你想如何处置?” 云霜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县丞走过来,撩开衣袍,席地而坐。 “不如现在咱们将话说清楚。” 卢县令听了这话,连滚带爬地凑到县丞身边。 “你你你,我我待你不薄吧这些年?我……我只是……我……你救救我,你保我一命,我举荐你去长安做官。” 他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再无半点儿傲气可言。 江还在一旁,嗤笑道:“你可别听他的,他刚刚还和家仆说,要让外甥来替你的位置,说你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卢县令大惊失色:“你!原来是你在屋顶!” 县丞脸色扭曲一瞬:“你才是狗!我乃进士出身!倒了八辈子霉做你的下属,替你背锅,还要受你羞辱!险些将这一身骨头都折断去!” 他气得不行,一把将卢县令推开:“你才是一条好吃懒做,仗着祖宗封荫的狗!禄蠹!” 县丞这一番怒骂之后,四周鸦雀无声。 他意识到有些失态,对着众人扯起一抹尴尬的笑。 他忽然转身,对着小宝和小宝娘跪下。 “此事的确由我而起,是我不该……不该让他们从大河中将那些死尸打捞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落泪:“我当时只想着,若这些死尸顺流而下,去往洛阳长安,会造成多大的混乱。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最后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卢县令立刻指着他:“你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做错了事,让我帮他擦屁股!” 县丞怒而看向他:“可是是你下令将得病之人关在县衙不得医治,还让我传递假消息,骗这些人说他们去了邻县!是你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 “那你怎么不……”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忽然,云霜抬手。 “等等,听你们的意思,河津县内疫病传播的源头,是大河中的几具死尸?” 第五十九章 意外 县丞和卢县令同时转头看向她。 县丞道:“是……有何不对吗?”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不对。” 她这一打断,县丞也懒得再打嘴仗了。 只扔下一句话:“我会将此事写成奏折上呈朝廷,后果如何,我一力承担!” 卢县令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他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曙光降临之时,第一罐汤药已经熬好。 先给屋里的四个病人喝下。 最严重的那个,家人哭着抱着他,一点一点往嘴里滴答进去。 小宝和小宝娘看着这些人,眼泪也流个不停。 小宝扑进娘亲的怀里时,才显出一个孩子的脆弱。 县丞本还想跟她们说些什么,漕奴却冲出来拦在他身前。 “用不着你假好心,小宝姐是我们的,她才不会跟你走!” 漕奴的娘是个柔顺的女子,她走过来,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小宝娘,他们的命都是小宝救的。今天要不是小宝和你,我们也不敢来,你俩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们都商量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还要生活在一起的,街里街坊的,以后互相照应,你一个人带小宝也别担心,我们都会支持你。” 小宝娘被她说得也跟着哭起来,几人抱成一团,倒显得县丞想要给予的关心格外虚情假意。 他摸了摸鼻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云霜在一旁看得眼热。 她撇过头擦去眼泪,拿着勺子搅动着药罐。 秦岸声蹲在一边,拿着药材问她:“小掌柜,这是什么?” 她瞥他一眼,没说话。 他只笑,连笑声都格外粗犷。 江还没好气地对他道:“你别打扰我家掌柜,她哪有空跟你说这些,你不如问我。” 秦岸声瞥他,忽然正色:“我倒真有一事要问你。” 江还眼睛一眯,正要回避。 云霜忽然道:“还请这位……” 秦岸声忙道:“我姓秦,名岸声,因为我是在岸边长大的,出生的时候哭声震天,所以……” 江还扶额:“没人问。” 云霜冲他笑了笑:“还请秦郎君帮我看看火,我有事要和阿还说。” 两人走到一边。 云霜道:“我想回去看看。” 江还双手抱胸,道:“可是他已经无碍,老板在照顾他。” “我知道,可是……我错怪他了。” 她只觉胸口发闷。 她错怪他了。 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难道被她误解,他也觉得无所谓吗? 还是说,他知道即便解释了,她也不会相信? 这些人受的罪,根本与他无关。 而她想要为他赎罪,也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她想见他,将事情都说清楚。 想离开的念头越发旺盛,然而,她的手腕却被江还狠狠攥紧。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神,不由一怔。 他满脸受伤,眉头紧皱。 “我说过,我全家皆因他被杀。” 云霜眨了眨眼睛。 “即便如此,你也不在乎对吗?你有将我……” 他喉结滚动,话梗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不信。 她不信赵步渐杀了江还全家。 “你有证据吗?” 她这般冷静的声音,不亚于一把刀插在江还的心上。 他惨笑了一下,放开了她的手。 “下次见到他,我不会再顾念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阳光拉长他的影子,明明是初升的太阳,却衬得他背影决绝。 云霜上前一步,到底还是不知道该以什么借口留下他。 或许,从她察觉到江还身负诸多秘密开始,就已经对他心防高筑。 他从未走进过她的心里。 自然也不能奢求她的偏心。 江还走了,她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配药熬药都离不开她。 秦岸声见她神色恹恹,便使出浑身解数逗她玩儿。 她倒是不讨厌这般直白热情,只是实在笑不出来。 等在场所有人都喝下药,他们便准备往山下撤离。 有秦岸声在,加上卢县令大势已去,家丁们都不敢造次。 甚至在县丞的指挥下,还拉来三辆马车,协助他们回县城。 到了分别的路口,云霜着急要离开。 秦岸声便一拍胸脯:“此事交给我,小掌柜你就放心吧!” 云霜跳下马车,回头冲他一笑:“多谢秦郎君费心了。” 秦岸声脸色涨红,没等他支吾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便听到小宝叫了一声云霜。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云霜跟前。 手里拿着一个盛开桂花的桂枝花环。 “神女姐姐,送给你,这是雀儿编的,树枝是我们去折的。我们大家……都非常感谢你。” 云霜接过花环,摸了摸小宝的头:“谢谢,我会再去看你们的,你们也可以来卷云堂找我玩儿。” 小宝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去的。” 好像一个小大人般认真。 回到卷云堂,已接近巳时。 大门开着,她走进去,还以为百里南柯会在前堂迎客。 却没有看见人。 等她将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竟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卷云堂空无一人! 她慌得手脚都发软。 江还没回来她已有准备。 可百里南柯和赵步渐呢? 如果是出门去办事,不可能不关门! 更何况赵步渐还受了重伤! 她也没有找到任何的留信,正六神无主间,想起还在商会中的赵甲辰。 连忙赶到商会。 商会里人倒是多的不得了,她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到主簿,拉着他问起赵步渐。 “赵郎君?今日一早,他带着人走了。” 云霜愕然:“走了?他走去哪儿了?!” “嘶……说是回长安去了。他不是跟你一起吗?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你看见我爹了吗?” 主簿还没说话,阿牛出现,将云霜拉到一边。 “我看见你爹了,他在赵郎君的马车上。我当时看着他是睡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云霜只觉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 她扶着墙,又问:“你还看到些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阿牛揣着手,想了想道:“当时赵郎君脸色苍白来敲后门,我当时守着后门,心里还奇怪他怎么不走大门。往外一看就看见一辆马车,当时起了风,我才看见你爹睡在里面,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赵郎君和他的随从一起出来,上了马车走了。” 随从……赵甲辰也走了。 “他的随从,看着可像是生病的样子?” 阿牛摇头:“看不出,当时天蒙蒙亮,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为什么,赵步渐要带走百里南柯? 他明明身受重伤,为何这么着急要离开?! 长安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想到赵步渐的计划,暗自咬牙。 只怕是皇帝出了问题。 第六十章 托付 卷云堂一夜之间,竟只剩下一个小掌柜支撑门庭。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只以为是卷云堂得罪了县令,被秘密处理了,一时间各种阴谋盛行。 不少人出于各种目的上门打听,当然更多的还是来买防治疫病的药材包的。 “拿回去,按照我说的方法熬煮,一日一帖即可。” 云霜将一串药材包递过去。 小宝和漕奴在一边帮着打包。 那人拿了药材,却不走:“掌柜,你爹和那个伙计呢?怎么都不见了?” 云霜冷着一张脸,只当没听见。 她心里正烦着,加上脸上也疼,屁股也疼,根本没空应付。 那人得不到答案,却不肯罢休,硬要凑上来,腆着脸继续问。 云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小宝已经拿起扫帚冲出来。 “你好烦呐!这里是药材铺子,又不是茶楼,这么多人等着买药,你问这些有的没的是什么意思?” 骂完那人,小宝又指着等在这儿的客人们:“你们看掌柜的被欺负不说话,既然如此,那这些药也没必要卖了!” 其他客人一听,哪里肯干,同样的药材,卷云堂一家便能买全,还便宜一成的价格。 这里要是不卖了,他们便要花费更多的钱和精力。 关乎切身利益,顿时对那纠缠的男子群起而攻之。 见势不妙,那人缩着脑袋赶紧溜了。 小宝将扫帚放下,又坐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打包药材。 云霜走过她身边时,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忙完这一阵,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云霜不会做饭,便给了银钱,让小宝和漕奴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 谁知小宝道:“我娘说,一会儿会送吃的过来。” 云霜连忙道:“这怎么好,你家离我这里也要走半天呢。” 想也知道,小宝娘是不会舍得坐马车的。 小宝抬起脸,大眼睛满是坚定:“我娘说,她只能用这种法子来报答你。小云姐姐,我娘做饭很好吃的。” 漕奴也在一边帮腔:“小宝姐的娘做饭真的很好吃,我作证!” 云霜轻轻叹了口气。 等小宝娘拎着食盒到了门口,小宝和漕奴连忙上前要帮忙,小宝娘却不肯撒手。 “我拿得动。” 云霜连忙带着人进了后院,将饭桌摆出来。 她招呼着:“我们一起吃。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小宝娘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竟放了满满三层。 还全是肉菜。 小宝和漕奴眼睛都看直了,口水直咽。 云霜也看呆了。 “这……这么丰盛!” 好多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这满满八道肉菜。 小宝娘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次给你送饭,总得弄得丰盛些,也好知道你喜欢吃哪道菜。” 云霜本想推拒,不过转念一想,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便没说什么。 笑道:“色香味俱全,的确如小宝所说,厨艺了得。” 众人欢笑着,正要动筷。 便听见堂前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 没等云霜站起来,那人便已经走到了后院。 探头一看:“你们果然在吃午饭了。” 原来是秦岸声。 小宝娘有些拘谨,搓着手要站起来。 云霜拉住她,又招呼秦岸声。 “秦郎君可用过了?不如一起坐下吃些。” 秦岸声倒是依言坐下,见云霜要去给他拿碗筷,忙伸手按住她。 “不必,我已经吃过了。” 原来,是卢县令那边有了新闻,他特地过来转告云霜。 只是饭桌上,不好口若悬河地讲话,便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吃饭。 直将云霜和小宝娘看得老大不自在。 最后还是小宝皱着眉,道:“秦叔,你这么看着我们,我们吃不下。” 秦岸声听见“秦叔”二字,吃惊得瞪大眼。 “你叫我叔?!” 小宝点点头。 他指了指云霜:“那你叫她什么?” “小云姐姐。” “我……我也不过刚过二十……你这……” 小宝娘怕孩子触怒了她,便道:“刚过二十,叫哥哥也是可以的。” 小宝却不依:“都过二十了,爹爹二十生的我,叫叔叔正合适。” 小宝娘猛地伸手捂住小宝的嘴,尴尬一笑。 “小孩子的话,秦郎君可不要当真……” 见云霜也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秦岸声冲小宝耸耸鼻子,摆摆手。 “罢了罢了。” 用过午饭,收拾完碗筷,小宝娘便要告辞。 云霜叫住她:“请留步,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见秦岸声看过来,她又道:“你俩一起吧。” 小宝娘不知道她准备说什么,神情有些局促。 小宝和漕奴守着前堂。 后院,秦岸声站在天井下。 云霜和小宝娘坐在一边,听他说起那卢县令。 “县丞已将奏折递上去了,姓卢的在衙门前被逼着检讨,声名扫地。不过要将他彻底赶出河津,还要等朝廷的调令。” 云霜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如今她已无暇顾及卢县令,听完之后,也并未追问什么。 只看向小宝娘,说起自己的计划。 “不日我便要离开河津,去长安寻我爹。” 小宝娘和秦岸声都面露惊诧。 “为何?” “那……卷云堂……” 云霜对小宝娘笑了笑:“我会将卷云堂托付给商会,但与此同时,也需要人手帮我打理铺子的日常琐事。” 她看向小宝娘:“我想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可愿意?” 小宝娘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摆手:“我……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啊……这么大个药铺要是砸在我手里,我我承担不起这个罪过。” 云霜忙安抚她:“商会会照拂,配药之类的事我会找配药师傅来,你需要做的,就是帮我守住这里,等我和我爹回来。” 她看向前堂,笑道:“实话说,我很喜欢小宝这孩子。我觉得,能生养出这般孩儿,你一定也不会让我失望的。当然,这段时间卷云堂所有的收益,七成归你。” 小宝娘当即要跪下,被云霜一把拉住。 “不可,此事该是你情我愿的。你要是跪我这一遭,此事便不做数了。” 片刻之后,见小宝娘恢复镇定,她便将一应安排都说与她听。 因为匆忙,新找来的配药师傅她并不熟悉脾性,需要小宝娘重点考察。 若发觉不对,可以直接换人。 当然云霜也并非无底线地信任,考虑到能力因素,若半年后他们还没回来,商会会对卷云堂进行考察。 毕竟卷云堂如今有治疫之功,又兼药全价优,早已是商会的座上宾,这点小事与他们不过举手之劳。 说完这些,小宝娘脸上的局促少了许多:“既然小云姑娘都安排好了,肯给我和小宝这个机会,那我娘俩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们,我们一定努力经营好卷云堂。” 云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身后许久没说话的秦岸声忽然出声:“所以传闻不假,卷云堂当真是出事了?” 第六十一章 上船 其中内情,云霜不会告诉秦岸声。 只道:“……家父去了长安,我总要去找他的。” “你那个伙计呢?就这么走了没再回来?” 云霜点了点头,她留下秦岸声,也是有她的考量。 便听秦岸声道:“如今陆路封锁,你想要去长安,只能走水路。” 见他主动提起她的难处,云霜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太会做人,还是单纯一颗赤子之心。 她道:“没错。我听说,秦郎君是漕帮的人。百里云腆颜求秦郎君帮忙,将我送去长安。” 云霜面向他,语气恳切。 秦岸声顿了顿,却没说话。 云霜不急,又道:“我知这个时候船只紧张,想要走漕帮的路子出行的人也不在少数。我这个请求,定然会让秦郎君为难。但我也有自己的诚意。” 云霜从衣袖中抽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谁料秦岸声却看也不看,将银票推回去。 “你误会了。我是在想,你若不嫌弃,可以上我的船。” 他的船? 云霜不由暗自咋舌,道:“没想到秦郎君年纪轻轻,却已有了自己的船。百里云哪里敢嫌弃。不过,还请秦郎君收下银票,否则我心中难安。” 人情难还,这百两银票也不过略表谢意罢了。 秦岸声却始终不肯收下。 “我秦岸声做事讲究一个‘义’字,小掌柜你是义士,能给我一个帮你的机会,我心中欢喜,便是无价。” 云霜微愣,和他对视半晌,不由一笑。 “那便由你。” 秦岸声松了口气,也跟着她笑起来。 云霜心想,来日方长,总有她能报答的时候。 人情虽难还,但秦岸声绝不是会挟恩图报的人。 这样的人,她愿意欠他人情。 和秦岸声约了后天午时,在大通渡口登船。 这两日,云霜事无巨细,将卷云堂内的一切事宜都告诉了小宝娘。 到了夜里,她终于受不了脸上和脖颈中时刻传来的隐痛,回忆着江还的手法,将藏在她肉里的七根细针悉数拔了出来。 虽然过程痛苦,好在针细如牛毛,创口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第二日起床再看,终于恢复她本人的样貌和声音。 小宝等人无一例外,看见她的第一时间,便是狠狠地揉着眼睛。 云霜只当没看见,人们总是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到了后天午时,云霜背着挎包,准时抵达大通渡口。 小宝和漕奴跟在她身边,满脸不舍。 “小云姐姐,这个给你。” 云霜低下头,便看见一串鲜红的相思子手串。 每一颗都鲜红莹润,漂亮极了。 她看向小宝:“这是你串的?” 小宝点点头,拉过漕奴。 “是我和漕奴去集市上买的相思子,一颗一颗串起来的。小云姐姐,你带在身上吧,看见这串相思子,就像看见我和漕奴。” 难怪这两日时常不见小宝和漕奴的人影,原来是去忙这个了。 云霜满怀感动,接过手串。 绕了三圈,刚刚好紧贴在她的手臂上。 小宝不由点头:“果然很好看,和今日的小云姐姐一样好看。” 漕奴也在一边附和。 云霜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你们平日里,可要好好帮娘亲管理好卷云堂。” “嗯!我们会在卷云堂里,等你回来。” 如果百里南柯见着这俩孩子,一定也喜欢得不行。 等她带他回来。 一定可以。 * 码头,一艘两层客船正停靠其中。 前些日子,云霜在大通渡口见到了不少的小型货船,都比不上眼前这艘客船。 货船外形粗糙,而这艘客船却是精雕细琢,船头是色彩斑斓的龙头,甚至二层上的客房还有竹窗,上面挂着粉紫的纱帘,随风舞动。 这就是秦岸声的船? 精致漂亮地像是画舫一般。 和他那粗野的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云霜正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细腰宽肩的女子,姿态矫健地从船上一跃至岸上。 云霜正惊叹于她的轻盈到毫无赘余的动作,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竟是朝着她走了过来。 女子走到跟前,犹豫问道:“你是……百里云?” 云霜点了点头:“是我。” 女子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我是船头派来接你的,请随我上船吧。” 云霜捏了捏挎包带。 “船头是秦岸声?他……” “对,他眼下正在船首巡视检查。我们的船要提前七天出航,也就是说,本该七天完成的工作,他今天便要干完。” 提前七天出航? 原来那时秦岸声沉默,是在纠结这个。 云霜不由苦笑。 欠秦岸声的人情,似乎又更重了些。 她随着女子上了船。 “对了,我叫秦嬉浪,是他的妹妹。” 云霜冲她笑了笑:“原来是秦郎君的妹妹。令兄是个侠义心肠的人,此次前去长安,还要多谢他的帮忙。” 秦嬉浪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有侠义心肠的人是你。若非是你,我是绝不会同意他这般胡闹的。” 云霜顿觉汗颜。 秦嬉浪带着她走上船舱二楼。 “这里便是为百里姑娘准备的客房。” 云霜走进去,只觉新奇不已。 这里面所有的家具,几乎都是竹子制成。 斑斑黑点,翠绿菜黄,弯曲编织除了各种桌椅板凳,甚至还有对窗的梳妆台。 “这些家具都是固定的,不可挪动,百里姑娘在里面行走,可要小心些。撞上了可疼得很。” 秦嬉浪双手抱胸,倚靠着门框。 她姿态风流,一身劲装,束着高马尾,比许多男子还要英俊得多。 云霜被她直勾勾地看着,也继毫不避讳地看回去。 “多谢秦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房间。” 秦嬉浪微微一扬下巴。 “不必这么生分,叫我嬉浪便是,我就叫你阿云。” 说着,也没等云霜有什么反应,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快将挎包放下,我带你去找我哥。” 第六十二章 本色 客船上,秦岸声正在修补船头。 他撸起袖子,衣摆围在腰上,头发因为用力有些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更多了几分野性。 待看见秦嬉浪带着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子走过来时,他放下手中的锤子,站起来,擦去额头上的汗。 皱着眉,问秦嬉浪:“我让你接的人呢?” 秦嬉浪指了指云霜:“这不是吗?” 秦岸声皱眉,看向云霜。 眼前这个姑娘,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五官精致,怎么看都是一个陌生的美人。 但是几个错眼,又和他记忆中的小掌柜有几分相似。 他不由有些别扭,皱眉打量她许久,才问:“你是小掌柜?” 云霜笑道:“是我。” 秦嬉浪在旁边“嘿”了一声,道:“奇了,你难道没见过她?” 秦岸声只道:“这没你的事了,去看看补给补充得如何了。” 秦嬉浪耸耸肩,对云霜道:“自己保重。” 等她离开,秦岸声才挠挠头,道:“别听她瞎说……” “无妨,我只是想跟你打声招呼,顺便来道声谢。” 秦岸声别开眼睛。 只道:“接下来几日,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立刻找我,或者她,都可以。” 云霜点头,落落大方:“好。不知几日后能抵达长安?” “大概七八天,沿线还有些必须的事情要处理,或许会耽误些时间。” 云霜道:“已经比我想象的快很多。” 大概是因为自己恢复真容的缘故,云霜能感觉到秦岸声有些不大适应。 便没再打扰他,自己回房间去了。 这些日子她本就没休息好,上了船不知怎得就开始犯困。 左右没人来找,便合衣躺下准备小憩一会儿。 谁料这一睡就到了晚上。 她睁开眼睛,眼前漆黑,耳边隐约传来人声和水声。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才发觉船已经开动,正在大河上顺流而下。 下方的夹板上挂着灯笼,有人在来往巡逻。 云霜看了许久,没看见秦岸声。 再往远处看,今夜无月,远处也是一片漆黑。 仿佛这艘船航行在虚空之中。 脚下一晃,眩晕感陡然袭来。 云霜顿时把住窗框,闭上眼睛想缓一缓。 谁料眼睛闭上的瞬间,她仿佛被卷入漩涡一般,只觉天旋地转。 “扑通”一声,她倒在地上。 贴着地,让她重新有种身处地面上的感觉。 慢慢的才缓过来。 就在这时,门被人敲响。 敲击的声音不大,似乎只是在试探她醒没醒。 云霜扶着身旁的梳妆台,站起来。 “我……我睡醒了。” 门外,秦岸声的声音响起:“可饿了?给你留了饭。” 云霜胃里一阵翻腾,艰难地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我吃不下,有些……晕……” 她扶着门,感觉天地仿佛颠倒了。 连忙蹲下,抱住腿,抑制着作呕的冲动。 秦岸声手里提着灯笼,凑近了看她的脸色。 担忧道:“你是晕船了。跟我来。” 她扶着秦岸声的手,到了甲板上,凭栏站着,江风吹拂,才感觉舒服了些。 “这里的颠簸要小很多。你是第一次坐船吧?” 云霜道:“是第一次。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身体躺在床上,却能日行千里,若是不晕船就好了。” 秦岸声好像被她逗笑了。 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啊。你知道吗,不止你现在会晕,等你下船站到岸上时,你兴许还会晕呢。” 云霜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他。 “当真?” “习惯就好。” 这么说着,秦岸声却转过头。 闷闷道:“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吗?” “是,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我并非故意骗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秦岸声连连摇头。 他想说自己并未介意,然而那小掌柜的模样却不停在眼前晃悠。 她那个时候,虽然比不上眼前这般貌美,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秦岸声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矫情一人。 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云霜。 “我……我先去巡逻了。” 云霜拿着灯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想笑。 秦岸声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这般容易钻入牛角尖。 不过,他想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倒是她,肚子已经饿了,却偏偏又想吐。 要是这样下去,这七八天她岂不是要活生生饿死? 不远处,秦岸声藏在黑暗之中,看着那片昏黄的光晕。 百里云,小掌柜…… 他喜欢的明明就是这个人啊,为什么在她换了张脸以后,内心竟然如此排斥? 秦岸声并非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他只是习惯了直白的表达罢了。 不论是喜欢还是害羞,亦或者失落,他都习惯了毫不掩饰。 所以他才想逃,他不想让百里云看出想法。 而她的反应,也是让他觉得失落的原因之一。 “咦?哥,你怎么在这儿黯然神伤啊?” 秦嬉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突然出声,吓得他转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船尾。 秦嬉浪好不容易挣脱开他的手,连连呸了好几声。 “手脏得跟什么似的,还捂我的嘴!” 秦岸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帕子,扔过去。 “擦擦吧。” 秦嬉浪接过擦了,才问:“哥,她当真是用了易容术?” 秦岸声“嗯”了一声,转身靠向栏杆。 “那她现在是易容后还是易容之前?” “易容之前,这是她本来的样子。” 秦嬉浪闻言,露出了然的样子。 欠欠儿地道:“这么说来,她易容之后比现在还要漂亮得多?” 秦岸声顿了顿。 “肤浅!” 秦嬉浪欠欠儿道:“你最爱以貌取人了,还说我肤浅。” 秦岸声瞪她:“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以貌取人了?” 秦嬉浪笑嘻嘻地凑上前。 “我记得之前提起赵步渐,怎么说他来着?‘长的就是一副奸臣恶人模样,衣冠禽兽’……之类的。你这不就是以貌取人?” 提到赵步渐,秦岸声眉头皱得更紧。 “你还好意思提他。我可劝你,趁早歇了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什么好人,尤其,他还强迫女子,和一个……” 说到这儿,他忽然卡壳。 猛然想起那群小孩儿曾称呼百里云为“神女姐姐”…… 第六十三章 夜话 这么说来,赵步渐当时纠缠的女子,难道……就是百里云? 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秦岸声脸色又臭了几分。 “哥你至于嘛,我也只是贪图那赵步渐的美色罢了。可没有别的心思。” “……贪图美色,还叫没有别的心思?!” 秦岸声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己这个妹妹的想法。 不过眼下他只想赶紧去找百里云问清楚,她和赵步渐究竟是什么关系。 秦嬉浪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忙拉住他。 “你要过去干什么?” “我有话要问她。” “你可歇着吧,我看她和你之前的那几个青梅竹马可不一样……” 秦岸声一听她提这个就急。 打断她的话:“都说了不是什么青梅竹马!” “是是是,不是青梅竹马,只是你小时候童言无忌,每个都许下婚约,导致她们对你念念不忘至今罢了。” “秦嬉浪!” 秦岸声被她说得恼羞成怒,又怕声音太大被百里云发现。 忙伸手又想捂住她的嘴。 秦嬉浪连忙跑远两步:“停!我错了还不行嘛。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你这么冲过去问,不论你想问什么,都绝对是问不出来的。” 秦岸声不解。 秦嬉浪见他没再动手的意思,这才走上前,以手遮嘴。 “相信你妹妹我作为女人的直觉吧,她对你没意思。而且,她性情冷淡,和你完全是两种人,你俩不合适。” 秦岸声先是难过,听见她后半句话,又觉她有失偏颇。 “胡说,她最是古道热肠。若非她在,河津县的那几个挑夫现在已经死了。” 秦嬉浪摇了摇头。 “我的亲哥,她会帮助弱者,不代表她为人热情。你这种人,在她眼里就跟傻子一样好骗。好在她没什么坏心思,否则你这艘船只怕又要再送出去一次了。” 她只恨不能将秦岸声的脑袋撬开,直接将自己的所想所感都灌输给他。 “总之你信我,她对你可没有一丝情意。这我是万分确定的。” 秦岸声皮笑肉不笑:“我还得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亲兄妹,我绝不会害你。” 秦嬉浪将手放下,正嬉皮笑脸,便被秦岸声伸手抹了一脸。 秦岸声转头,也不管身后秦嬉浪气急败坏地骂他,径直走到船头。 百里云还在那里,江风吹拂起她的发丝,手腕上的相思子红手串鲜红如血。 单薄的一个人影,暖黄的烛光贴合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冷。 妹妹说的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回想与百里云相处的点点滴滴,便能发觉她从不会主动和他说什么,更鲜少提及自己的事情。 甚至连卷云堂里发生的事,她都没有如实相告。 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在他发现她连脸都换了时,才会这般无所适从吧。 秦岸声握紧双手。 不管他喜欢的是不是眼前这个百里云,也不管百里云对他究竟有没有情意,她总是他的客人,是他认定要结交的朋友。 不如便先从朋友做起。 这般想着,他走上前。 云霜正奇怪他怎么去而复返。 便听他道:“我送你回房吧,今夜让嬉浪陪你睡,让她教你些缓解晕船的法子。” 陪她睡? 云霜不大愿意。 虽然秦嬉浪也是女子,可到底只是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她并不习惯和陌生人同床共枕。 正思考着该如何拒绝他。 便听他又道:“嬉浪其实是个很缺少玩伴的人,她一直跟着爹娘还有我跑船,船上根本没有和她同龄的女子……” 他的语气逐渐带了些愧疚。 云霜一听,哪里还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便道:“如果嬉浪不嫌弃的话,便和我一起睡吧。” 秦岸声脸上带着得逞的笑,送她回了房。 没一会儿,秦嬉浪便来了,还带着一个食盒。 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小点心,还有果脯之类的。 “小云你吃不下饭,吃这些东西垫一垫吧。” 云霜心中感激,忙接过食盒,坐到一边吃上几块,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秦嬉浪走到床边,烛光中,她长发披散在脑后,身上的中衣仍旧绑着手腕和脚踝,似乎随时准备翻身战斗。 随着她弯腰上床,长发被手指牵扯了几缕,她不耐烦,竟直接用蛮力拉扯开。 断发扔到地上,云霜看得头皮发麻。 她眨了眨眼睛,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番神情落入秦嬉浪眼里,笑道:“不疼。我早晚得将这头发给剪了。在船上一点儿都不方便。” 她撑着头,侧躺着看向云霜。 “你的头发怎么没我这么长?” 云霜将脑后的头发拢起,和秦嬉浪的比了比。 才道:“我小时候经常剪头发,因为没人帮我打理,头发干枯发黄,我便趁着没人注意,将尾巴剪了。每次只剪一点儿,别人也看不出来。” 秦嬉浪眼睛一亮,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转念一想,又无奈摇头:“算了,要是让娘看出来,她又要伤心了。” 云霜心中奇怪。 心想秦嬉浪并非矫情之人,便问:“为何你娘允许你跑船,却不允许你剪头发?” 秦嬉浪听她这么问,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神情得意非常。 “这可是我联合了我哥和我爹抗争得来的。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哥没我在身边,实在太容易被人骗了。” 云霜惊讶,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哥这人心思单纯,又爱打抱不平。” 她点点头,这和她对秦岸声的认识大差不差。 “而且他还有些傲,容易被激将,又好面子,这种人啊,最容易被设套了。他自己出来跑船的第一年,险些将这艘客船都赔出去。” 秦嬉浪坐起来,似乎没有揭自家哥哥短的意思,眉宇之间全是自豪。 “幸好那个时候,我溜出来玩,藏在客船中。一见这架势,立刻冲出来将那人的阴谋揭穿,保住了这艘客船。” 云霜适时发出惊叹,令她脸上笑意更甚。 “所以啊,从那以后,我爹和我哥一起说服了我娘,让我出来跑船。不过……” 她脸上的光黯淡下来。 “我娘对我的容忍也就到这儿了。虽然在外她管不了我,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就是拿着个完美的样本在我边上对照着,差一厘都不行。比以前严格数倍不止。” 这就是被娘管教的苦恼吗? 云霜完全无法理解。 在秦嬉浪寻求认同的眼神中,她只能诚实道。 “其实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第六十四章 心事 云霜的话,令秦嬉浪觉得尴尬。 她那般能说的一个人,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轻巧地将这一茬揭过去。 最后,只能道:“是我的错。” 云霜却摇了摇头,浑不在意:“不知者无罪。” 她吃得差不多,也躺上床,秦嬉浪让她躺在里面,教她如何躺着能舒服些。 上半身倾斜着,头高过脚, 这样一来,竟真的不晕了。 云霜连声向她道谢。 烛光熄灭,屋内又是漆黑一片,窗外水声规律地拍击着船体,十分催眠。 云霜下午睡了几个时辰,到底是睡不着了,尤其身边的躺着个几乎陌生的人。 她索性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虚空。 即便这会让她无比焦虑。 她担心百里南柯。 她可以猜到赵步渐带走百里南柯,是因为她。 可她不确定赵步渐会如何对待百里南柯。 她一想到百里南柯或许会因她吃苦头,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睡不着?” 身边突然传来秦嬉浪的声音,同样毫无睡意。 云霜一愣,从烦躁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下午睡了一觉。你怎么也睡不着?” 秦嬉浪抬起手,枕在头下。 “我一向觉少。不过也没事,反正整天都在船上,随时都能打盹儿。” 云霜淡笑了一声。 她知道秦嬉浪能听见。 “你是哪里人?” 云霜顿了顿,道:“算是河津人吧。” 秦嬉浪:“不像。” 云霜反问:“那你觉得我像哪里人?” “像……无牵无挂的那种人。” 秦嬉浪说完,一骨碌爬起来。 “反正咱俩都睡不着,不如去找些乐子。” 说罢,便要翻身下床,却“嘶”了一声。 云霜怕晕船,缓慢地坐起来。 才知她又扯着头发了,想来这次是真疼了。 虽然云霜不想睡,却更不想出去找什么乐子,毕竟她随时都会晕船。 便道:“我帮你梳头吧,头发梳通了,也舒服些。” 秦嬉浪听了,伸手戳了戳自己的头发。 “有用吗?我头发太长,梳起来可太麻烦了,疼得不得了。” 云霜将蜡烛重新点亮,从梳妆台中找出一把宽齿的梳子。 “放心吧,用这个,没那么疼。” 秦嬉浪坐在梳妆台前,云霜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梳发。 宽齿的梳子刚插入头发,还没挪动,便感觉到了阻力。 秦嬉浪头皮一紧,便要告饶。 云霜道:“别怕,我慢些便是。” 她将打结的头发都找出来,在手里慢慢搓着,没一会儿就搓开了。 虽然费功夫,效果却非常好。 一刻钟后,终于捋顺了一缕头发。 云霜从梳妆台上拿过头油,倒出一些在手上,顷刻间,一股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再抹到头发上,毛躁的头发变得柔顺。 秦嬉浪的头发除了打结毛躁外,倒是干净。 云霜便心无旁骛地梳着。 一时间没留意到铜镜中,秦嬉浪复杂的眼神。 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小云,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云霜手上没停,只道:“你哥哥人很好啊。” 秦嬉浪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云霜看她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其实我有一个不能为人所道的秘密。我可以……说给你听吗?” 或许是觉得云霜话少,能守住秘密。 又或许夜晚总会产生莫名的冲动。 总之秦嬉浪似乎对她有了一种没来由的信任。 云霜只以为是她的少女心事,毕竟秦岸声都说了,她很少有同龄的玩伴。 便点点头:“可以。” 秦嬉浪坐直了身子,从铜镜中看向她。 “我其实很不希望我的嫂子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更不希望她和我哥一起跑船。所以我看见你,第一想法就是,你绝对不能成为我的嫂子。” 云霜万万没想到,秦嬉浪的少女心事竟是这般……怪异。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并不奇怪。 便听她继续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卑鄙。” 说着,她低下头,露出苦笑。 云霜知道,这个时候似乎该轮到她说些什么了。 可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 她身边……其实也没有同龄的玩伴。 她可以想明白秦嬉浪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但是她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她将出口的话在心中囫囵了几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在高喊着:“有船在靠近!注意警戒!” 秦嬉浪霍然站起,解开绑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带,随意将头发拢至脑后,发带绕几圈,牢牢绑住。 “你待在屋子里,不要出去。” 说完便走。 云霜手里的梳子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走到窗边,正好能看见另外一艘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那艘船大上许多,只船头和船尾点着灯,靠近这边后,能隐约看见甲板上站满了人。 而秦岸声已经站在甲板上,身边也聚集了十来个人。 声势一时被对面比了下去。 他身边一人冲对面喊道:“此乃漕帮溯渡堂少堂主之客船,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对面却无人应答,沉默之中,那艘船靠上客船,引起颠簸。 云霜握住了窗框,又是一阵眩晕感袭来。 直到近在眼前,众人都能看清对面船头上站着的人长什么模样时,对面才居高临下地开口。 “漕帮溯渡堂少堂主的客船?据我所知,七日后才会经过此地。你们提前出发,是什么缘故?” 对面不肯亮明身份,显然是看不起他们。 又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秦岸声面色一寒,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赤虎堂的狗。怎么,你们想拦小爷我的船,不怕你们堂主明日去找我爹娘赔罪?” 话音未落,对面那人一拍船舷,喝道:“放肆!未经上报,便提前离开河津,将漕帮规矩置于何地?现令你们速速返航,回到河津,七日后再出发。” 秦嬉浪已经走到秦岸声身边,她眉头一皱,道:“这条大河上,迟几日早几日,都是常事。从未有人将这条规矩放在心上,今日这般较真,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岸声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觉得应该是赤虎堂的人刻意针对。 第六十五章 扯谎 毕竟去年溯渡堂一年的营收远远超过了赤虎堂,在帮里的话语权大了许多,今年又陆续从赤虎堂手中接管了几条水段。 赤虎堂心中有怨气很正常。 想到这儿,秦岸声便道:“已经过了渡口,想要掉头不可能。有什么事,等到了长安,我亲自去跟帮主解释。你若是想要帮主找我的麻烦,到时候让你们堂主一同在帮主面前对峙。” 他都这么说了,对面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冰冷的像是石块:“必须掉头,没得商量!否则,后果自负!” 云霜在二楼听着,便觉不对。 秦岸声他们是水路上的老手,对这些明里暗里的规矩应该是了如指掌。 但看此情形,他们却是始料未及。 可见此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那……会不会是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漕帮里面的人到这里来拦截? 不行,她耽误不起。 思及此,她连忙转身,一路小跑到船头。 秦岸声仍旧在和对面的人交涉,然而对面始终姿态高高在上,不论他说什么,只一句话——掉头回去。 云霜瞅了个空隙 ,挤到秦嬉浪身边。 “嬉浪,长安有大事发生,局势动荡,今日过不去,之后只怕更难去了。” 秦嬉浪看了她一眼,顿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立刻走到秦岸声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秦岸声点了点头,看向云霜的方向。 “你送她回船舱,一会儿小心伤着她。” 云霜听他这话,便知道他俩这是想来硬的。 但两艘船的体量差距如此之大,一旦打起来,秦岸声这边一定会出现伤亡。 这是她绝对不愿意看见的。 他们提前出发,本就是因为她。 顿时哭笑不得,走到秦岸声身边,道:“先礼后兵。让我跟对面沟通试试。” 她看向秦嬉浪:“嬉浪你可会轻功?能否带我去对面?” 秦嬉浪摇头:“我不会。” 秦岸声在一旁,闷声道:“我也不会。” 云霜倒没多失望。 只是心中明了,原来轻功并非寻常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她道:“那便麻烦秦郎君,替我传话过去。” 对面的人看他们这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早就不耐烦了。 立刻道:“执迷不悟,我们只能依照上面的意思,将你们的船击沉了!” 即便如今大河在枯水期,但人要是落水了,也是九死一生。 对面的人脸上露出残忍兴奋的笑,抬手便要下令。 然而这时,却听秦岸声道:“我们是受长安商会之托,护送医女百里云前往长安,事关大人物之生死,尔等还敢阻拦吗?” “长安商会?!” “什么大人物的生死?” 长安商会毋庸置疑是漕帮最大的货主,赤虎堂的人再如何无法无天,也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对面一听,果然迟疑。 他盯着站在秦氏兄妹身边的女子,眯起眼,仿佛要用视线将她洞穿。 “你说你们受长安商会的委托,有何证据?” 云霜又在秦岸声耳边说了些什么。 秦岸声提高了声音,道:“长安商会赵步渐,中秋之日去河津参加中秋大典,他如今已经快马加鞭回到长安,这个消息,你可知道?” 赤虎堂的人看向身后的人,问:“你们知道吗?” 有人道:“是有这个消息。赵步渐匆忙离开河津,赶回长安,我们原本以为他要走水路,没想到他走的陆路。如今到了哪里,却是未可知。” 秦岸声也听见了那人说的。 他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赵步渐收到消息,紧急赶回长安。离开之前,将她托付到我这里,让我务必平安带她前往长安。因此,我们才会提前七日离开河津。” 云霜编谎,向来是真真假假,难以求证。 何况,就算这些人问到赵步渐跟前,想必他也不会否认。 而那个时候,他们早就已经抵达长安,无所畏惧。 她又对秦岸声说:“跟他们说,此时事关重大,长安如今局势不稳,若是耽误了赵步渐的大事,害得大人物身死,一切后果只能他们承担了。” 这些人是被人指派过来专门拦截秦家兄弟,应该只和他们漕帮内部的恩怨有关。 对于长安发生的事,他们大概也只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云霜便是要利用他们的不确定,利用他们的想象力,让这个谎言变得无懈可击。 在他们对长安商会和赵步渐表露惧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败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赤虎堂的船调转船头,逐渐驶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毕竟刚刚对面是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了。 而若是依言掉头,逆水而行,他们要花上一倍的时间回到河津,其中损失不可计数。 顿时,所有人都对云霜投来好奇的目光。 秦岸声扫视一圈,喝道:“该休息的休息,该干活的干活!” 众人忙散去。 秦嬉浪看着云霜,眉头微挑,问:“你认识赵步渐?” 秦岸声走过来,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问这么多做什么。还不快睡觉去。”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 “桂花的香味?” 秦嬉浪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发。 秦岸声见状,瞪大了眼睛:“你用了桂花头油?” “怎么了?” 见他如此大惊小怪,秦嬉浪只觉老大不痛快。 不由瞪他一眼。 忽然明白过来,张大了嘴道:“哦!那瓶头油,不会是你专门为小云买的吧?!” 秦岸声猛地看向云霜。 她只笑了笑,道:“我不用头油的。” “那……那你喜欢什么?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我都不喜欢。” “不可能!人总有喜欢的。或者,你喜欢名贵的药材?” 秦岸声一再追问,让云霜也陷入了迷茫。 她喜欢什么? 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她都喜欢。 可她从未想过要拥有它们。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连情感都是。 秦岸声见她陷入沉思,那般认真地在想,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只以为她是在想法子敷衍自己。 便道:“你若是不想告诉我,直说便是。何必……” 他撇开头,十分颓丧地走下了甲板,去了下层船舱。 云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秦嬉浪。 秦嬉浪见状,只能道:“我哥……有些傻哈?” 第六十六章 担心 在大河上航行三日,水流逐渐湍急起来。 听秦嬉浪说,前方要过天险。 届时水流湍急,颠簸加剧,云霜若是害怕,可以安排她去下层船舱中躲避。 经过三日的调整和适应,云霜已经基本不晕船了。 只偶尔闻见鱼腥味时,会有些反胃。 便婉拒了秦嬉浪的提议。 二人每夜同床共枕,关系倒是越发亲厚。 秦岸声却极少再和云霜说什么,仿佛故意躲着她似的,甚至每天连面都碰不上。 见云霜也不问,秦嬉浪还是忍不住主动跟她说起秦岸声。 她也只听着,不置可否。 让秦嬉浪都忍不住着急起来。 这日,船靠岸修整,为前方过天险做准备。 云霜终于下船,踩到平稳的地面上,便有些不大适应。 秦嬉浪站在船上,见状笑道:“别怕,走几步就好了。” 她挽起衣摆长袖,手里拿着锤子,和身边的那些男子一般无二。 只笑着,英气四溢。 云霜冲她一笑,道:“已经好了。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秦嬉浪挥舞锤子,只听“当”一声。 才回道:“别走远了,这附近人杂。” 云霜倒是没打算走太远。 这渡口往里没走几步,是连片的棚子,看着杂乱肮脏,多是来这儿做小买卖的百姓。 他们额头上裹着布条,看人的眼神充满警惕。 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以物易物的。 云霜原本只是好奇,忽得看见一个妇人,身前挂着货板,正沿街叫卖。 那妇人包着头,一身布裙洗得倒是干净,也看见了云霜。 许是看出她脸上的好奇,妇人凑上来。 “小姐可要买东西?” 云霜看向她身前货板上的东西。 有胭脂,有烟丝,还有些膏药之类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云霜正要摇头,眼神扫过一个瓷瓶。 她指着问:“这个是什么?” 妇人忙道:“是头油。蔷薇花做的,可香了,精贵着呢。” 精贵应是算不上,但可以送人,尤其是女子。 便问:“这一瓶几个铜板?” 那妇人道:“小姐你可别嫌贵,这东西来之不易的,在我这里也好久了,多少人问了,嫌贵。我本来想着以后给我女儿用得了……” 她说起来就没完了。 云霜有些晕,便打断她的话。 “直说吧,多少铜板?” 那妇人本以为她一个小姑娘,脸皮薄,没想到竟是个铁石心肠的。 便也不废话了,道:“十五个铜板。” 云霜想了想,还价道:“十个铜板。” 妇人连忙道:“那不行,十个铜板可不行。有人让我少一个铜板我都不答应呢。” “这样啊,那实在可惜。” 云霜便要走。 那妇人见她当真要走,急了。 小跑两步追上来。 “诶等等!” 她伸手想抓云霜的肩膀。 云霜皱眉,不动声色地转身躲开。 “我身上只有十个铜板。多了我也买不起。” 妇人哀声道:“十个就十个吧。我看你用得上,这瓶蔷薇头油也不算埋没了,才卖给你的。” 她也不在乎妇人说什么,从衣袖中摸出十个铜板递过去。 那妇人将小瓶子递过来,云霜伸手去接,却没成想只差一个指头的距离,那妇人松开了手。 瓶子掉在地上,倒是没摔碎,只是塞子脱落,里面的头油洒出来,流了一地。 “哎呀,你……你怎么没接住呢?” 妇人想要耍赖。 云霜皱起眉头,觉得有些古怪。 这时,一个过路的小姑娘道:“我都看见了,明明是你手松快了。” 那小姑娘扎着小辫儿,年纪不大,说话的声音都是嫩嫩的。 妇人听她这么说,便凶她。 “关你什么事?” 小姑娘掉头就跑,扎进一个面色慈善的老头怀里。 那老头见小姑娘被欺负,毫不客气地指着妇人骂起来。 “我孙女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要是要脸,还想在这儿卖东西,就赶紧赔这姑娘一瓶!少来败坏我们的名声。” 妇人被他这么一骂,面露心虚。 嗫嚅着道:“我赔她就是了。” 说着,她看向云霜。 有些不情愿道:“走吧,我带你去再取一瓶。” 云霜不想随她去,只想让她将铜板还回来就是了。 她却死活不肯。 但云霜要走,她也不肯。 “你要是走了,他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云霜无奈,只能道:“好吧,我随你去取。不过得快些。” “就在前面,不远……” 说着,那妇人想要伸手拉云霜。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来,捏住妇人的手腕。 妇人顿时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身前的货物洒落满地。 云霜惊讶回头,才发现是秦岸声。 他脸色黑沉沉的,见她看过来,有些着急道:“她是骗子,你别跟她走。” 秦岸声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江湖人士打扮,一身短打。 刚刚搭腔的那个小姑娘和她的爷爷也被抓了起来。 云霜正惊奇,却原来这三个人竟是一伙的。 特地做局,想要将她拐了。 秦岸声将他们三个人交给那几个江湖人士。 “我马上要走,便将他们交给你们处置,回头再谢你们头儿。” 那些江湖人士又反过来向秦岸声道谢。 原来这三人在这片流窜作案多起,时不时便有靠岸歇息的人被掳走。 可惜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实在太难排查。 没想到,今日竟让云霜给撞上了。 他们走了,云霜还盯着地上瓷瓶发呆。 秦岸声见状,有些恼火道:“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被她骗呢?要是我不在,你知不知道你要经历些什么?!” 云霜抬头,忽然被他凶得有些委屈。 她哪里知道这人是人贩子,她只是想给嬉浪买点礼物罢了。 秦岸声见她这般,神情一怔,偏过头去,说话有些结巴。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 她喉头哽咽,有些闷闷道:“我知道了。这次的确是我疏忽了,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骗局。” 谁料,秦岸声听了她的话,惶恐更甚。 手足无措道:“我……不该凶你的。你不是嬉浪,没见过这些也正常。我……我只是……” 他咬牙,将心中的话吼出来:“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云霜被他突然大吼弄得发懵。 第六十七章 天险 两人回到渡口时,船夫已经开始往船上搬运补给。 秦岸声跟在云霜身边,一言不发,脸色黑得吓人。 秦嬉浪从甲板上往下望,看见这一幕,只觉自家哥哥像个黑脸狼狗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别人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云霜倒是满脸坦然,似乎没察觉什么不对。 秦嬉浪暗自纳闷:这两人明明一点儿都不搭,但这么看来,似乎又有些相配是怎么回事。 等二人上了船,秦岸声又闪身离开了,什么都没说。 秦嬉浪撞了撞云霜,问:“我哥怎么跟着你的?” 云霜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她。 当她听说云霜想给她买礼物,却差点被拐走时,立刻瞪大了眼睛。 后怕道:“天呐,小云,你下次可千万不要随便跟什么人走了。这些人套路太多,根本防不胜防。” 秦嬉浪见云霜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便知她这是不知者无畏。 便将从小听说的、甚至亲眼所见那些被拐之后发生的惨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被拐的那些人,受尽身心折磨,一辈子回不到故土,远离父母家人,根本就不被当人对待。而他们的家人,也是一辈子都放不下,实在过不去这道坎儿的便……” 她说完,心中后怕更甚。 便一把抱住云霜。 “小云,你该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了。如果不是我哥跟着你救了你,我怕是要疯了!” 云霜听完,也终于明白,自己刚刚已经身处悬崖边缘。 要不是秦岸声拉了她一把,只怕她如今已经坠入魔窟。 这些人贩子干的是天怒人怨的事,该被千刀万剐的。 便也明白刚才秦岸声为何会那般失态了。 她拍了拍秦嬉浪的背,道:“我该好好感谢你哥哥。” 秦嬉浪一愣,才问:“你打算如何谢他?” 云霜拍了拍脑袋,有些无奈道:“我欠他颇多,如今也只能口头感谢罢了。以后慢慢再还吧。” “你要是这么说,他会生气的。” 云霜不解。 秦嬉浪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道:“我哥其实是个眼光很高的人,他看得起你,才会帮你。这么说虽然有些狂,但他就是这样。” 秦嬉浪伸手捏了一把云霜的脸。 笑道:“他帮你可不是为了要你回报什么。你越是这么想,他越会生气的。” 云霜的脸颊没多少肉,手感却很好,被她扯开,像个雪白的饼子。 秦嬉浪松开手,在她脸上留下两个红红的指印。 云霜抬手揉了揉,倒是不疼。 就是感觉怪怪的,好像秦嬉浪将她当成妹妹似的。 “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也明白该如何对待我哥了。” 她指了指下层船舱的入口,道:“你要是想通了,就去那里找他。” 云霜最后还是没去找秦岸声。 想通很简单,但是要真的做到,还是不容易。 客船在日正时分驶离码头,秦嬉浪拿了两根布条进屋。 “等过天险的时候,你要是想待在这里,便将你绑在椅子上。” 云霜原本以为她在说笑。 可见她郑重其事在屋内比量着,才知她是认真的。 不由惊奇道:“难道所有走水路的人都要经历这一遭?” 秦嬉浪摇头,道:“那倒不是。如果走平渠的话便不用,但是我们派去联络平渠的人没回来,不知道是怎么耽误了,所以只能走天险了。” 翌日一早,秦氏兄妹算准了时间,太阳初升,光线还不刺眼的时候,抵达天险入口。 暗礁增多,水流变急。 秦岸声和秦嬉浪都站在船头,盯着水域,不断发号施令。 云霜坚决拒绝被绑起来。 因此被秦嬉浪带到下层船舱中待着。 大多数船员都在下层船舱中,见她来,也只敢偷偷看她,不敢上来跟她搭话。 这里面潮湿阴暗,带着股陈年的腥味。 她坐在通道下面,一抬头便能看见天光。 突然,她听见一阵不寻常的巨响。 像是天险两边的山发出的怒吼。 不止她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船舱里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外面的人喊道:“山崩了!” 山崩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云霜一时愕然,紧接着,巨大的“噗通”声传来,数不清的水花飞溅而起,砸在客船的甲板上,像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云霜被淋了满头。 站起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水。 又听见外面有人在惨叫,似乎有人被砸中了。 “是山匪!有山匪劫道!” 喊出这话的人,声嘶力竭,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云霜心头一紧。 周围的船员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中都充满了恐惧。 “怎么会有山匪劫道?!这条水路临近长安,什么匪徒这般胆大?” “就是啊,上来就制造山崩,这是想直接杀人越货啊?” “完了,碰上一点儿也不讲规矩的硬茬了。” 他们说了许多,云霜择出其中重点的几句听了。 方才明白,此时此地,出现山匪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什么地方会出现山匪? 当然是没人管的地方。 此地靠近长安,山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劫道,再一次印证了云霜的猜测。 长安乱了。 可是昨日她特地问了秦嬉浪,漕帮什么消息都没递来。 秦氏兄妹的爹娘如今都在长安总舵,如果有消息,他们该会给一双儿女通气才是。 然而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生病,因此凉王才会叛乱。 可凉王如今被疫病和镇压军挡在秃领关外,长安不可能乱成这样。 除非,皇帝死了。 云霜想到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些说法。 比如秘不发丧。 朝廷里的人忙着内斗夺权,无暇顾忌周边,自然生乱。 长安如今只怕和熔炉一般无二了。 她爬上梯子,探出头。 水花飞溅过来,再次将她浇了个通透。 深秋的风一吹,顿时冷得发抖。 甲板上的人全是湿透了的。 他们手里拿着弓,从箭囊中取出箭矢,搭弓便射。 顺着箭矢飞奔的方向,云霜才看见岸边的山上有人在跑。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般陡峭的山,居然能有人在上面奔跑。 因着距离远,加上船只颠簸,射出去的箭矢,十支连一支都无法命中。 不过这般攻势,倒是减缓了山匪奔跑的速度。 云霜便眼见着一个人为了躲避箭矢,一头从山上栽倒下来。 不知掉落何处。 突然,她看见秦嬉浪拿起长弓,手臂用力,沉重巨大的弓被她缓缓拉开。 第六十八章 逆流 和秦嬉浪身高差不多的弓被她拉得圆满,整个人站在船上,稳如磐石。 她不断调整着方向,手猛地一松,一阵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险。 箭矢疾驰,冲着远处山上的一个绿点而去。 云霜眼睁睁看着箭矢命中绿点,却定在石头中不动了。 半晌,绿点下才有身影晃动,敏捷地躲到石头后面不见了。 原来是射中了那人的头巾。 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哨声,一短一长。 在山上奔跑的人开始往山下聚集。 水流速度急,光靠脚力定然无法追上。 秦岸声皱着眉,道:“他们这是要撤了?” 秦嬉浪手上拿着箭矢,随时准备再射一箭。 “差一点就射中领头的人。许是怕了。” 秦岸声便抬手,示意还在射箭的人停下,减少箭矢的损耗。 因着这场短暂的战斗,船只没有及时调转方向,撞上了几处暗礁。 木板折断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秦岸声吩咐让人去查看,倒是并不慌张。 云霜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探头,看向被两岸夹击的河流。 波涛怒吼,奔腾不息。 很快就要驶离这片水域。 难道那些山匪打算一击不中就算了吗? 不可能。 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云霜手脚并用,爬出船舱。 到了甲板上,顿觉无所依靠,随时都要被抛出去一般。 她学着其他人,岔开腿屈膝站着,总算稳了些。 一步一挪到了秦氏兄妹身边。 秦嬉浪发现她出来,吓了一跳。 秦岸声盈满怒火地瞪着她,满脸无奈。 语气是克制过后的软:“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说着,他伸手便要抓住云霜。 只是眨眼间又将手收了回去,背着手转过身。 “嬉浪,带她回去。” 云霜连忙抓住秦嬉浪的手臂,整个人扒在她身上。 忙道:“有诈!” “什么?” 云霜道:“刚刚只是开始。如今从洛阳往长安走的船只这么少,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的。前方一定还有危险!” 秦岸声这才看过来,余怒未消。 “你说的这些,我也能想到。” 云霜指着前面。 “那里有一条分支,里面可能藏着人。” 秦嬉浪立刻抬眼看过去。 她眼力过人,果然看见那里的水面上,飘着几根芦苇管。 她一把拿起脚边的弓,弯弓搭箭,只在眨眼之间,箭矢飞出。 入水之后,一股红色从水下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个人从那条分支飘出来,转眼被汹涌的河水吞噬。 云霜原本也只是说了一个猜测,没想到竟然真让她说中了。 不由有些心惊。 又是几支箭飞射过去,藏在那里水底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有两个察觉不对,转头逃了。 眼看着阴谋失败,又听见一阵哨声,两短一长。 藏在暗处的人立刻冲出来,拿着鱼叉往船上投掷。 鱼叉尾端连接着粗绳,一旦挂在船只上,那些人便会一起用劲,仿佛拔河一般,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船只会立刻失去平衡,被河水吞没肢解。 秦岸声当然明白他们想做什么。 也明白了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纤夫。 靠着天险吃饭的。 以往没有平渠的时候,大约每三天就会有一艘船在天险撞上暗礁,或者搁浅。 这些纤夫便负责拉船、打捞以及救人。 每次都能获得不菲的收入。 然而自从平渠通航之后,走天险的船只只剩以往的三成,还都是老手。 而如今,只怕三成都没了。 所以,这些纤夫为了赚钱,生了歪心思,选择直接毁船劫道。 想通这一茬,秦岸声怒不可遏,直接伸手,喝道:“拿我的枪来!” 眼见鱼叉不长眼睛地往船上钻,秦嬉浪生怕云霜被波及,忙推着她,让她回到船舱里面。 云霜却道:“我站在对面去,我不怕。” 她不肯下去。 如今所有人都和这艘船共存亡,她不可能缩在船舱,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秦嬉浪没再说什么,专心用长弓抵挡飞来的鱼叉。 而秦岸声已经冲上前,手中的枪一提一挑,鱼叉被他打落,失去势头。 有的飞到甲板上,立刻有船员提着菜刀,手起刀落,将鱼叉后面的绳子砍断。 众人配合默契,很快对面手里的鱼叉便用尽了。 没等他们松一口气,船身忽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众人看去,才发现对面的岸上,十来个人拉着一条绳子。 绳子绷紧到了极限,另一端正插在船腹上。 而那里是人力无法企及之处。 原本还觉得只有一根鱼叉而已,应该会承受不住断掉。 谁知对面太过了解如何拉船。 绳子一松,又一紧,始终处于极限之内。 船有规律地开始晃动起来。 “快射!” 秦嬉浪一声令下。 然而哨声又起,那些人将绳子绕到河滩上的一颗大石上,所有人都缩在石头后面,根本不露头。 秦嬉浪的长弓也成了无用之物。 她不由咬牙,问秦岸声:“怎么办?” 此时也不可加快航速,否则那边一松手,他们撞到暗礁上,也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秦岸声撑着围栏往外看,立刻道:“将我吊下去。” 秦嬉浪立刻道:“不可!太危险了!” 她转身看向其他人。 只见所有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脸色都绿了。 必须尽快。 秦岸声没等她,拿出绳子,开始往桅杆上绑。 这时,云霜在一边高声道:“我们往回走!往回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嬉浪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 往回走,绳子会卸力。 那些人要收绳子,动作会乱。 而船往回走,便可绕过石头,暴露那些人的位置! 想明白这些,秦岸声决定听云霜的。 他立刻下令,下层船舱里的船员也立刻动起来。 这么急的水流,想要在其中逆流而行绝非易事。 好在他的船使用了当世最为先进的造船技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挂在船上的绳子垂下去,晃动减弱。 另一边,秦嬉浪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 石头后的人刚一冒头,还没看清那艘船发生了什么,便觉剧痛传来。 箭矢穿过他的额头,顷刻毙命。 绳子上的力渐弱了些。 没一会儿,更多人暴露在他们眼前。 那些躲在石头后面的纤夫,惊愕地看着出现在视野中的船只。 还没反应过来,箭雨顷刻而至。 绳子从失去生命的双手中脱出。 船只再次随波往前,躲开暗礁,那根绳子就这么隐没在了河水之中。 与此同时,把着栏杆的云霜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冲着船外吐得昏天黑地。 而在吐完之后,脑袋的眩晕让她再也无法稳住身形。 整个人向前栽倒,越过栏杆,坠下了船。 第六十九章 鱼汤 在坠入冰冷河水的前一瞬,云霜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格外宽厚温暖的怀抱。 秦岸声抱住她,在湍急的河水中划动。 暗礁处处都有,身不由己,总有撞上的时候。 只听得他闷哼一声,道:“抱紧我。” 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灌进了许多的水。 就在这时,他们落到船尾,那根挂在船上的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秦岸声立刻抓紧,将绳子缠绕在手上几圈,而后脚下猛地用力。 两人脱离水面,靠着他单手的力量,挂在船外。 头上能听见秦嬉浪等人的声音,正商量着该如何解救两人。 云霜抬起头,看见秦岸声苦苦支撑的下颚。 手心有些温热粘稠,竟是他腰上流出的血。 “你受伤了!” 秦岸声没说话,抱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 云霜只觉眼眶发热。 她低声道:“对不起。” 秦岸声低头看向她,有些讶异。 “我一直不曾诚心待你,这本是我的问题,却害得你内心受尽折磨。” 她的头贴在他的胸腔上,能感觉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有他粗重的呼吸。 明明两人姿态暧昧,可云霜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所有的扭捏都不复存在。 “秦郎君,你当初说的,要和我交朋友,还算数吗?” 秦岸声沉默许久,才从胸腔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嗯”来。 忽然,他哈哈笑起来。 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云霜被他感染,忍不住也跟着笑。 秦嬉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你们还笑得出来!哥,抓紧这根绳子!” 说完,另一根绳子垂落。 秦岸声一手将云霜提起来,云霜会意,双手抓紧了绳子。 少了个人吃重,他轻松了些,能正常说话了。 “将小云先拉上去,我将这鱼叉处理了。” 云霜有些担忧,问:“你腰上还有伤,先上去再说。” 秦岸声冲她笑了笑:“不碍事。” 等云霜被拉上去,倒在甲板上,两只手已经脱力。 秦嬉浪拿来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裹起来。 “快回船舱烤火去。” 她却不肯,艰难地爬起来,趴在栏杆上往外望。 只见秦岸声将这边的绳子系在腰上,而后双脚蹬住船体,开始往外拔鱼叉。 云霜对秦嬉浪道:“你哥哥腰撞上暗礁,见血了,快准备金疮药来。” 秦嬉浪忙命人去取药。 没一会儿,秦岸声成功取出鱼叉。 “拉我上去!” 他被拉上来的时候,湿透的头发撩起,唇色苍白,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云霜拿来披风披到他身上,他看着云霜,像是在看她是否有碍。 直到秦嬉浪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哥,你的伤如何?” 秦岸声摇头,碎发黏在额头上,衬得肤色泛青。 “无妨,先将湿衣裳换下吧。” 云霜看向他腰间。 因他穿着湿透的深色衣裳,还真看不出来究竟伤到什么程度。 但她手上还黏着血。 便道:“先更衣,我给你看看伤。” 秦岸声脸色一僵,道:“不……不必,我让手下看看就好了。” 见他这般抵触,云霜也不再坚持。 便点点头,接过秦嬉浪手中的金疮药看了看:“我带的金疮药比你这个好,我给你取来。” 秦岸声“嗯”了一声,冲她笑了笑。 再次回到房间,船上条件有限,不能沐浴。 云霜便拿着帕子将自己擦干净,将从里到外地衣裳都换了。 秦嬉浪提了壶姜汤来,倒了两碗。 “来,喝了驱寒。” 云霜正在擦头发,便放下帕子,接过一饮而尽。 秦嬉浪也喝了一碗,接过空碗,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云霜摇头:“我没受皮肉伤。你哥的伤口怎么样?” “他不让我看,给他上药的人也不说。想来应该伤的不清。” 云霜有些担忧:“那这段日子,他决不能再沾水,否则伤口有可能化脓感染。” 秦嬉浪点点头:“后面让他注意些。再过三日,我们便能抵达长安。希望不要再有什么意外……” 三个时辰后,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客船终于有惊无险地出了天险。 至此河道变宽,风平浪静。 晚上,船上的厨子煮了鱼汤。 天上弯月有星子相伴,几朵云悠闲地飘着。 秦岸声提了个小炉子,和秦嬉浪云霜一起,坐在甲板上烤火。 远处岸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次熄灭。 小炉子上煨着浓白鲜美的鱼汤。 刚经历过一番大战,更显得此时的闲适平静难得。 她双手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鱼汤。 滋味鲜美,唇齿留香,没有一丝腥气。 她不由想到在幽然城,饿到极致时,百里南柯带她吃的那碗片汤。 明明很普通,可那时却恨不得连碗底的葱花都吃干净。 后面天天吃,都吃腻了。 可如今若是问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她仍旧会说,是那碗片汤。 如今或许还能加上这碗鱼汤。 她思绪正飘忽着,耳边传来秦嬉浪的声音。 “哥,你能不能别瞒着了,说清楚些。还有三日航程,若是严重了,你便歇着,船上的事我来处理。千万别拖成大病!” 秦岸声头发蓬松,披散着,柔和了他粗犷的气质和五官。 “我说了无妨。只是被暗礁割破了皮罢了。” 云霜也看向他。 “秦郎君,你是怕我自责吗?” “……没有。” 她道:“说到底,还是你的身体重要。你将我当自己人,何必担心我会多想呢?” 秦岸声喃喃道:“自己人……” 秦嬉浪闻言,揽过云霜,将脸凑过来。 “是呀,小云是我们自己人。比起嫂子,我更想让你做我的妹妹呢。” 秦岸声沉下脸:“嬉浪!别胡说!” 他说得有些急,牵扯到了腰上的伤,顿时“嘶”了一声,手扶上了腰。 “怎么了?伤口痛吗?” 秦嬉浪格外紧张,站起来想凑过去查看情况。 却被秦岸声一把拦住。 “说了没事。” 云霜在一边,幽幽道:“看来伤口深度超过一个指节,你还是好好歇着吧。如果感染化脓了,是真的会死的。” 秦岸声浑身一僵,看向她。 他忽然开起玩笑来:“若是我死了,你会每年来看看我吗?” 第七十章 朋友 秦嬉浪只觉他疯了,说得这叫什么话。 没想到云霜更狠。 “不会。” “……!” “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一辈子都没办法面对你,也无颜面对你的家人。” 秦岸声笑起来,笑得咳嗽。 “我开玩笑的。咳咳,你可千万别当真。” 没等云霜说什么,秦嬉浪先发怒了。 “哥!呸呸呸!快点!” 秦岸声见她真的怒了,连忙配合地“呸呸呸”三声。 “晦气退散!” 秦嬉浪对着虚空扇了扇。 “哥,你回去歇着吧。” 秦岸声点头,踟蹰片刻,还是看向云霜。 “小云,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来到秦岸声的房间,这里和客房不同,处于下层船舱之中,光线昏暗。 他将油灯点燃,暖黄的灯光立刻扩散开。 屋内的一切都十分朴素,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云霜的目光往桌上摆放着的信笺上看过去时,秦岸声立刻上前,拿书将其遮住。 脸色老大不自在。 又因为牵扯伤口,疼得他直皱眉。 见他如此,云霜也不敢再乱看。 “有什么话,你躺着说吧。” 云霜坐到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秦岸声依言坐到床上,半躺着。 “小云,我知道你对我无意。而且你的心意轻易不会扭转。” 云霜点点头,并未否认。 “当真是这样啊,你连客套话都不肯说两句。” 他苦笑了一下。 云霜道:“我只想对你说真话。我将你当成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 他不信:“当真?你能为我两肋插刀?” 云霜不由一笑:“我能。在你和嬉浪之前,我没有朋友。你们待我以诚心,我当投桃报李。以前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秦岸声深深地看着她。 半晌,才低下头。 “这样倒也不赖。我对你的情意,或许也只是一时冲动, 你我二人,做朋友更好些。” 云霜走上前。 毫不客气道:“既然都是朋友,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也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了吧?” 秦岸声还没放得开,仍旧扭捏,却在她坦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将衣摆撩开,露出腰上缠着的绷带。 绷带上一抹血红,显然是渗血了。 云霜“嘶”了一声,略带埋怨道:“渗血了,你还嘴硬。” 秦岸声道:“我不想嬉浪担心。她为我操心太多了。” 云霜手一顿,转身拿来剪刀,将绷带剪开。 狰狞的伤口露出,约一指长。 伤口的边缘已经有些黄色的东西,像是要化脓的预兆。 云霜顿觉不妙。 忙问:“可有酒?” 秦岸声命人将拿了坛酒来。 云霜倒出一碗,将干净的纱布沾湿。 “忍着点儿。” 没等秦岸声反应过来,伤口传来一阵剧痛。 简直像是又被暗礁割了一次。 他闷哼一声,拼命咬牙忍住了喉咙里的痛呼。 云霜看了眼他的脸色,忍不住笑道:“要是痛就叫出来,会好受些。” 秦岸声咬牙道:“不!痛!” 他这般嘴硬,她也没办法。 手上动作极快地将黄色的脓擦干净,看着粉白的血肉,自己的腰也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她将金疮药倒上去。 “这个金疮药不能倒太多,覆盖伤口边缘即可。” 而后,她拿来纱布。 “我要绑得紧些,帮助伤口愈合,会痛。” 秦岸声额角的头发濡湿,他看向云霜,格外虚弱地点了点头。 云霜手上用力,将伤口合上,垫上棉布,又将纱布绕了三圈,才总算包扎完毕。 秦岸声满脸是汗,咬着牙,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似的。 云霜给他盖好被子。 “今后,我便叫你岸声,可好?” 秦岸声弯起眼睛:“当然好。” 她点点头:“好好歇着吧,岸声。我先走了。明天看看情况,可能还要再换一次药。” 秦岸声的手在被子下动了动,最后,他冲着云霜虚弱一笑。 “好,你也早些歇息。今天,也辛苦你了。” 回到甲板上,秦嬉浪还坐在小炉边,撑着脑袋,看着咕嘟的鱼汤发呆。 云霜走过去。 “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 “小云,你们……” 她没问出口。 云霜坐下来,又给自己盛了碗鱼汤。 喝上一口,浑身暖和。 “真好喝。” 秦嬉浪道:“也只有在船上才能喝到这么好喝的鱼汤了。” 云霜闻言,道:“那我可得多喝两碗。” 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坐船的机会呢。 她喝得半饱,呼出一口雾气。 “岸声的伤口我看过了,伤口深,要想愈合都得十天半个月的。” 秦嬉浪面色复杂,炉火在她的眼睛里跳跃。 云霜接着道:“他说他怕你担心,你替他操心太多。” 秦嬉浪沉默片刻,才道:“他究竟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 “你自己的哥哥,你还不了解吗?” 她面露挣扎。 “我了解他,可人是会变的。像我,以前觉得跟着哥哥跑船就足够了,可是如今……” 她苦笑了一下,端起碗将鱼汤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鱼汤,而是烈酒。 这是属于他兄妹二人的心结,云霜无从开解。 只能道:“不论如何,你们都是好人,凡事都往好的方向去想,别钻牛角尖。” 秦嬉浪满含伤悲地看她一眼。 “你不觉得我很卑鄙吗?” 云霜摇头:“当然不!” 她斟酌片刻,又道:“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你心里其实也清楚,此事的症结在你爹娘,并不在你哥哥。你爹娘……想法有些迂腐了。” 秦嬉浪听了,仰头笑起来。 “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她站起来,背对着云霜,抬头望月。 长至腰迹的马尾晃悠着。 像是洒脱,却是束缚。 “他们的生恩养恩,到底是让我无法狠下心来。” 生恩养恩…… 云霜倒是彻底割舍了,虽非她所愿。 却原来,这世上也有家庭美满,却也过得不开心的。 她叹了口气,道:“不论是什么恩,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有余力报恩。否则……恩会渐渐生怨,再变成仇。人都要为自己活着。” 秦嬉浪身影僵住。 这种话,从未有人跟她说过。 她听到的往往是:孝道大于天。 更何况,她的爹娘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女儿奴。 两行眼泪从眼角划落。 她张嘴,缓缓重复云霜的话:“为自己活着……” 第七十一章 陷害 刚抵达码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们停靠在长安城外不远处,一处属于漕帮的码头。 秦岸声带着船员卸货,码头派人来查验过所,顺便抽验货物。 似乎一切如常。 云霜跟这秦嬉浪站在一边,见她眉头微皱,整个人都紧绷着。 便低声问:“怎么了?” 秦嬉浪道:“全是生面孔,我爹的人也不在,当心些。” 云霜点点头。 抬头四望,成片的树木,黄叶凋零。 今日天气阴沉,显出些萧瑟的气象。 一般来说,码头这么多人,该是热闹非凡。 可这里,不到必要的时候,没人多话,笼罩着整个码头的,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队人颇为嚣张地出现,码头的人给他们指着秦岸声等人的方向。 那些人头上绑着脏红色的布带,手里都拿着武器。 秦嬉浪瞪大眼睛,厉声道:“是赤虎堂的人。” 之前在大河上为难他们,要求他们掉头回河津的那群人,也是赤虎堂的。 “走,我们下去找我哥。” 等她二人到了秦岸声身边,赤虎堂的人正在与他对峙。 看见秦嬉浪和她身边的云霜,为首的人勾起唇角。 “这就是长安商会让你们带回来的医女?” 说着,他向云霜走来,眼神下流恶心。 “行了,这人现在交给我们赤虎堂就行。这是帮主的意思。” 秦岸声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葛七,你休想将她带走。” 葛七生得贼眉鼠眼,偏偏要露出一副邪魅表情,令人不忍直视。 他抬起下巴,伸手就要去推秦岸声。 “这是帮主的意思,你敢不听?溯渡堂的人是想反了?” 秦岸声往后撤了一步。 “有什么事,我跟帮主去说。用不着你操心。” 说着,便要带着手下,护送云霜离开。 那葛七嘴角露出邪笑。 “秦岸声,帮主如今是不可能见你的。你和你妹妹,也得跟我走。” “跟你走?怎么,赤虎堂给我准备了接风宴不成?” 秦岸声脸上的轻蔑刺痛了葛七,他面露阴狠。 “不跟你废话。兄弟们,给我上,别下死手就行!” 他带来的人立刻举起手中的刀棍,劈头盖脸地向秦岸声招呼去。 秦嬉浪想要上去帮忙,便听到秦岸声喊道:“保护好云霜,我能应付。” 云霜忙抓住秦嬉浪,道:“别管我,快上去帮你哥。” 秦嬉浪一时左右为难。 云霜来不及跟她说太多,只让她相信自己。 见秦岸声挨了几棍,她终于点点头,招呼着手下:“跟我一起上!” 云霜站在他们身后,时刻注意着那葛七的动静。 他站在战圈之外,脸上是阴狠得意的笑。 “打他左手!哎呀,能不能用力些!没吃饭吗?” 等秦嬉浪带着人加入,对面立刻便处于下风,好几个人被打趴下 那葛七脸色难看起来,小眼睛一转,便定在云霜身上。 云霜假装没发现他。 那葛七一看她是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不知想了些什么,面露邪肆。 秦岸声注意到他的动作,当即捡起一把刀,将周边围着他的人砍翻。 谁知,他本只想砍他们的手臂,却有那么两个人梗着脖子,直直往他的刀口上撞。 霎时间,献血喷溅。 那两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秦岸声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大刀越发舞得虎虎生风。 牵扯到伤处,痛得双眼发红,仿佛修罗一般。 对面被逼得连连后退。 葛七见状,指着倒在地上的人,大叫起来:“秦岸声,你屠杀帮众,罪该万死!帮主本还有心保你,你这是给自己寻了条绝路!” 赤虎堂的人立刻撤退,而后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兄弟,纷纷嚎啕大哭起来。 即便他们哭得再假,可秦岸声动刀杀人却是真的。 秦嬉浪等人脸色惨白。 他们中计了。 云霜不由心惊。 这码头只怕都是赤虎堂的人,人证、死者、凶器一应俱全。 秦岸声要是被抓,逃不掉死刑。 哪怕漕帮内部的事不归衙门管,他们的帮主为了服众,也很难替他说话。 得先让他离开。 离开这里,再寻生路。 云霜假装跌倒在地,“哎哟”了一声。 秦岸声和秦嬉浪立刻抽身,且战且退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来。 “怎么了?” 趁着混乱,云霜低声道:“你们赶紧逃。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秦岸声脸上血迹斑斑,面露痛苦。 “怎么可能,这是赤裸裸的陷害,我爹娘……” “你爹娘只怕没法替你说话了。” 秦嬉浪咬牙:“小云说得对,爹娘若是安好,葛七怎敢如此嚣张?” 秦岸声拉住云霜的手:“可是我们该逃到哪里去?” 他看向客船,那边已经被人包围。 云霜道:“如今还没入城,总有漕帮势力无法触及之地,你们先躲起来。” 秦嬉浪皱眉:“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 云霜道:“他不是说要送我去长安商会吗?我跟他走。” “你怎么能随他走!那厮是赤虎堂的少堂主,最是下三滥的一个人,你跟我们一起走!” 云霜看向秦岸声:“你和嬉浪都会武,想突破包围不难,带上我却是个拖累。再说了,我进了长安,就是你们的探子,我会想办法查明情况的。” 那边葛七见他们凑成一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顿觉不妙。 眯起老鼠眼,对还在做戏的手下呵斥道:“赶紧上前将秦岸声给我抓住了!屠杀同门是什么罪,你们心里清楚!” 顿时,喊打喊杀的声音再度响起。 云霜推了秦岸声一把,焦急道:“快走!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秦岸声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越发用力。 秦嬉浪回头,见手下已经和对面打起来。 “哥,我信小云,你身上还有伤,撑不了多久了!快走!” 秦岸声瞪着赤红的眼,忽然从胸前掏出一块羊脂玉牌,一掌拍在地上。 玉牌碎裂成两半。 秦嬉浪不由惊叫:“哥哥!” 他将一半放到云霜的手掌心。 “等我回来找你!” 云霜合拢手掌,看向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 即便秦岸声身上带伤,但想要和秦嬉浪一起突围也不算难事。 更何况他手上的刀已经沾血,彻底没了顾忌。 在十来个手下的护卫之下,他们且战且逃,以势不可挡之势将葛七的人砍死砍伤大半。 剩下的人,不管葛七再怎么气急败坏地让他们上,他们也不敢再追上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抢了马,飞驰远去。 第七十二章 受辱 葛七怒不可遏,一把抓过一个手下,夺过他手上的刀,砍在手下的小腿肚上。 “废物!” 其他人只敢怒不敢言。 等他发完疯,稍微冷静下来一些,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边的云霜。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一双鼠眼眯起,面露阴狠,向云霜走过来。 他一把捏住云霜的肩膀,手下用力,面色越发狰狞。 “放肆!你敢对我动手?!” 云霜抬手将手中的木簪狠狠扎进他的手中。 他痛呼出声:“贱人,你敢伤我?!” 他抬手要打,云霜哪里会傻的站在原地,将簪子拔出来,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我是长安商会的座上宾,你敢对我不敬?!” 葛七捂着手上的伤,气得眼歪嘴斜。 “给我拦住她!” 云霜被几个男子团团围住,手握木簪,警惕地看着他们。 “嘿嘿,小娘子你别怕……” 见状,云霜藏起脸上的惊慌,让自己恢复平静。 她站定了,将手上的木簪也放下。 目光定定地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人。 那人先是嬉皮笑脸,被她看着,眼神逐渐飘忽,最后恼羞成怒,张嘴便要骂她。 葛七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将他推到一边。 “你敢伤我!你不怕死吗?” 云霜冷笑:“你敢吗?我若是死了,你不怕得罪了长安商会?” 被云霜说中顾虑,葛七咬牙切齿。 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木簪夺走。 云霜见他要将木簪撅断,不由挣扎起来。 他见状,忽然恶心地笑了。 “怎么,这木簪对你很重要?” 云霜怒目而视:“还给我!” 葛七命人过来抓住她,下流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舌头舔了舔嘴唇。 而后,将木簪扔在脚下。 “想要?自己捡。” 云霜一愣。 在这个令人恶心的男人面前,她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这个腰。 葛七见她不动,脚踩上木簪。 “不想要?” “别!我捡……” 云霜走上前,缓缓蹲下。 “贱人,受我胯下之辱!” 那葛七忽然张开双腿,想要从云霜的头上跨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后吸引。 一辆奢华高调的马车停下,即便在阴天,那马车上的茱萸金顶也格外夺目。 一眼便有人认出来:“是长安商会的马车!少堂主快看!” 葛七不由停下充满恶意的动作,转头看过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车边的一个大汉已经领着两个人飞奔到了跟前。 那大汉一脚踹到葛七的腰上。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登时痛得站不起来。 “混账!你找死!” 云霜趁机将木簪捡起来,将上面的灰擦干净。 遭此一难,木簪的尖端折了,上面布满了刮伤,露出褐红的木质。 赵甲辰走到她身边,向她行了一礼。 “云姑娘,别来无恙。” 云霜将木簪收进衣袖,还了一礼。 “甲辰大哥,好久不见。” 葛七被手下扶起来,指着赵甲辰,气得嘴巴打瓢。 “你!你敢踹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赵甲辰忽然站定,面露恭敬。 那葛七以为他怕了,顿时扶着腰站稳了,指着脚下。 “给本少堂主跪下赔罪!” 然而这时,赵甲辰带来的两人,一齐抽出腰间的刀,不由分说地逼着葛七等人后退。 云霜这才看见赵步渐。 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身墨绿长袍显出落拓来。 等他走到近前,那张依旧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你终于来了。” 一旁的葛七早就不敢吱声,整个码头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云霜抬头看他,又转眼看向他的胸膛。 不知道那里的伤口痊愈没有。 然而一开口,还是变作质问。 “百里南柯在哪里?” 赵步渐道:“先上马车吧。” 她控制不住地问:“你为什么要带走他?!” 他叹了口气:“我们可以在马车上慢慢说。” 到了马车上,云霜听见外面传来葛七等人的惨叫声。 而赵步渐并未立刻靠近,而是坐在她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他给她倒了杯茶。 “暖暖身子。” 一如那个雨夜。 云霜接过茶杯,却不喝。 又问:“你为什么要带走百里南柯?” 赵步渐道:“看来我不说明白,你是再没别的话跟我说了。” 他低咳一声,才道:“当时,长安来信,有重大变故需要我立刻回来处理。” 云霜直接了当地问:“是皇帝出事了?他死了?” 赵步渐不由一笑:“你猜的没错。不过,这个消息并未公开,你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说,否则可能招致祸患。” 她冷然道:“皇帝死了,正合你意。凉王如今被挡在秃领关外,知道这个消息,不得高兴坏了。” 赵步渐摇了摇头:“我没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他身子前倾,含笑低声道:“我告诉了南边的越王。” 云霜瞪大了眼睛。 “南边的越王?你想干什么?” 赵步渐靠在车壁上:“我想让事情快点结束,和你一起归隐,过安稳的日子。” 对于他的回答,云霜竟然丝毫不觉吃惊。 她仍旧冷着脸:“你没问我想不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赵步渐道:“你是在乎我的。否则你不会从江还手里救下我。” 他伸手过来, 想要拉她。 “我那时便知道你在乎我。” 云霜躲开了手。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带走百里南柯?你拿他当人质,要挟我?” “因为你对我的在乎,不及对他。” 云霜沉默,无法否认。 如果他不带走百里南柯,她根本不会追来。 “他人呢?可还安好?” 赵步渐却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心头一惊。 “他怎么了?你不会把他……” 赵步渐脸色一沉,忽然一把攥紧她的手,将她拉过去。 二人鼻尖相对,呼吸可闻。 “我把他怎么?你是觉得我会像对待陈笙那般对他吗?” 云霜没有否认。 赵步渐忽然生起气来。 “如果没有陈笙的事,你会不会逃跑?” 云霜一把推开他。 “我只问你,百里南柯怎么了!你快说!” 他往后靠,头发遮住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颇为颓丧。 “他逃走了。” 云霜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跟你一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云霜几乎想要立刻跳车。 第七十三章 漕帮 云霜相信,百里南柯一定会回河津找她。 赵步渐却一把将她拉住。 他的声音明明很冷,却在发抖。 “我知道,是他带着你从幽然城逃跑的。我本可以杀了他,以奸细的罪名。” 云霜回头瞪他:“你敢!” “如果你再逃,我会的。” 她到底是怕了。 她不敢拿百里南柯的性命开玩笑。 见她坐回来,赵步渐逐渐放松,手也慢慢松开,滑下去,轻握住她的。 “他如今应该还在长安。水陆两道都有卡点,他没带过所,很难离开。” 云霜闭上眼睛,连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让她一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入长安,最后停在一座宅邸前,赵步渐牵着云霜下了马车。 她抬起头,看见“赵宅”二字牌匾。 高门大户。 她一路都沉着脸,丝毫不在意宅子里的仆人们如何看她。 赵步渐将她安排在距离他的书房最近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梳妆台上,放着一条碧玉腰带。 她看着那条曾被她扔下的腰带,微微皱眉。 赵步渐在一旁道:“它是属于你的。” 云霜将包袱放下。 转过身,对赵步渐道:“我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 赵步渐背着手,微微点头:“愿闻其详。” “第一,不许为难百里南柯,派人找到他,送他安然回到河津。” 赵步渐点点头:“那第二件事呢?” “带我去漕帮总舵一趟。” 他挑眉。 “你去漕帮总舵做什么?” “秦嬉浪和秦岸声……他们的爹娘出事了。他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报恩。” 赵步渐逐渐逼近:“只是报恩?” 云霜看着他,反问:“不然呢?”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颊边,捧住她的脸。 “我可以带你去。不过,这毕竟是漕帮内部的事,你不一定能帮得上。” “朋友的事,需尽力而为。” “朋友……” 他专注地看着她:“不知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个问题,云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朋友,似乎算不上。她只想离他远些。 可要说是仇人,那就更不算了。 她没说话,只皱眉抬眸看他。 谁知赵步渐见她如此,反而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幸好你没说我们只是朋友这种话。” 云霜一愣,试探着问:“难道我曾经这么说过?” “……你曾经,说得比这可无情多了。” 她不由悚然。 继续试探着问:“我是怎么说的?” 赵步渐轻轻抚摸着她的鬓角。 却道:“都过去了。如今你将我放在心上,我已满足。” 满足?云霜心里冷笑。 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翌日一早,云霜从床上睁开眼。 赵步渐坐在床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浑身一颤,坐起来,有些惊慌地低头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有些恼怒,心想今晚得将门堵上。 赵步渐道:“我来叫你吃饭,你不是想去拜会漕帮吗?一会儿我就带你去。” 他脸上又浮现笑容,仿佛刚刚面无表情的那个人只是云霜的幻觉。 云霜闻言,立刻忽略心头异样。 惊喜道:“这便能去了?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赵步渐点点头:“好,我让人来帮你。” 没等云霜拒绝,他抬手叫来两个丫鬟。 “让她俩伺候你可好?” 云霜看也没看,直接道:“不……” 然而赵步渐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上。 “别拒绝。” 剩下的话只能咽回去。 那两个丫鬟将赵步渐给她准备好的衣裳展开,让她选。 “云姑娘,您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外面刮风,有些冷,得穿得暖和些。” 说话的这个丫鬟叫赏雁,另一个叫悦枝。 云霜只道:“你们帮我选吧,得体便好。” 赏雁和悦枝对视一眼,便拿出一件嫩黄色花草满绣袄裙。 “这件可好?” 云霜看了,点点头:“挺好的。” 袄裙夹绒,穿在云霜身上倒不显臃肿,搭配上雪白的绒领,自有一种温暖华丽的感觉。 悦枝又给她盘了个元宝发髻,插上红宝玉钗。 一番打扮,对比昨日入府的模样,当真应了一句话:人靠衣装。 云霜视线扫过,两个丫鬟顿时屏住呼吸,心中那点隐秘的困惑也都烟消云散了。 难怪主君对她如此体贴入微…… 这样的姑娘,站在主君身边,才当真是金玉一般的相配。 云霜并不知道她俩在想什么,照着镜子,只觉得似乎气势有些不够。 想了想,拿起黛笔,将自己的眉毛画的长了些。 赵步渐进来时,便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描眉。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黛笔。 “我帮你画。” 一时间,仿佛回到河津。 他专注地替她描眉。 她不由好奇,问:“你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我,为何还会将方子给我?” “她像你,所以……我不忍心。”他道。 黛笔轻轻地描过她的眉骨,有些发痒。 用过早饭,坐上他那辆高调华丽的马车。 云霜掀开窗帘往外看。 长安的街道宽阔,建筑高大规整,果然远非河津可比,连幽然城也无法比。 走在路上的行人,也都穿着得体,衣裳多过膝,包着头发,显得儒雅。 不过街道两边售卖的东西,倒是和河津差不离,并没有特别的。 她略看了看,心中有了数。 “漕帮总舵距离远吗?” 赵步渐道:“远。他们在南门边上,靠近了平渠。那里也是三教九流聚居之地。” 云霜点点头,原来繁华如长安,也有贫穷落后的地方。 果然,在靠近南门后,道路不平,人流增多。 马车颠簸不说,还时不时被逼得停下。 不过,在行过那一段路之后,便好了许多。 等到了漕帮门口,已经有人站在门外等候迎接。 看着赵步渐出现,那些人立刻走到马车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一双小眼睛看着有些眼熟。 他满脸堆笑,对赵步渐拱手。 “赵郎君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蓬荜生辉啊!” 赵步渐只点点头,回身伸手牵着云霜的手,扶她下车。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云霜吸引过去。 “嘶,这位……” 赵步渐转过头,道:“这位便是河津县来的医女。” 第七十四章 戏耍 那人脸色一变。 立刻道:“唉呀,是您!我那逆子有眼不识泰山,被赵郎君教训一顿,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荒唐。回头,我一定带着他上门道歉赔礼!” 原来他就是那贼眉鼠眼的葛七他爹,赤虎堂的堂主。 云霜定眼看他,满脸谄媚令人印象深刻。 漕帮众人迎着赵步渐等人入内。 葛大威口若悬河,一路上说了许多奉承的话,尤其强调希望长安商会和赤虎堂能达成合作。 路过无数正在练功的帮众,众人走到正厅。 赵步渐和云霜相邻坐下,赵甲辰和另一个护卫站在二人身后。 葛大威走到对面坐下。 嘿嘿一笑,弓着身子问:“赵郎君,您来此究竟所谓何事?帮主如今正在闭关,只怕无暇露面。不如先告诉我,我替您转达。” 赵步渐眉头一挑,看向他:“怎么昨日递帖,无人告知我帮主闭关了?” 葛大威搓着手,脸上的肥肉堆起,露出一个笑来。 “帮主也是忽然决定闭关的。我本想做主回绝,但一想到若事关葛七,还是请您当面来说清楚更好些。” 赵步渐和云霜对视一眼。 很显然,漕帮帮主不可能突然闭关。 多事之秋,加上临近年底。 这种时候闭关,做甩手掌柜? 赵步渐和帮主来往数次,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赵步渐对云霜摇了摇头。 云霜不由皱眉,看向葛大威。 她道:“葛七折断了我母亲的遗物,此事该如何解决?” “啊?” 葛大威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为了一根木簪来的。 虽说是什么……母亲的遗物,但他的儿子可是被打了个半死啊! 区区一根木簪,别说是母亲的遗物了,就算是祖先家传的宝物,他儿子那一身的伤也足以抵消了! 他不由嘴角抽搐。 本着能屈能伸的做人原则,他对着云霜一拱手,转眼脸上又堆起笑。 “实在是我的过错。不过,七儿跋扈,却极有孝心。若他知道这是姑娘母亲的遗物,定然不会这么做的。” 这是在怪她没说清楚? 云霜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让他赔。只是……想让他跟我道个歉。” 葛大威为难道:“可是七儿他,还没醒呢。” 说着,小眼睛瞥了眼赵步渐身后的赵甲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谁料,赵甲辰却道:“不可能,我和兄弟们下手极有分寸。他不可能到现在还没醒。” 葛大威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 什么叫“极有分寸”?! 他儿子疼得整夜睡不着,躺躺不得,坐坐不得! 只能站着,没一会儿困得睡过去,摔在地上,直接疼醒。 他那么大一个儿子,十岁后就没哭过的,昨夜哭了整整一夜! 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步渐这个手下太狠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儿子昨夜疼得一宿没睡,今日稍微好些了,这才……昏睡了过去。” 赵步渐声音凉凉道:“既然只是睡过去,那叫醒就好了。” “……” * 葛七的床边站满了人。 他被葛大威叫醒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怎么那个该死的赵步渐和他的打手又出现了?! 还是他爹领来的?! 他一激灵爬起来,浑身的淤伤顿时都疼起来,直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时间眼泪鼻涕齐飞,嘴里还叫嚷着:“爹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把他们带过来继续折磨我!我好痛啊!好痛啊!” 听他叫得仿佛失了魂,葛大威老泪都要流出来了。 “七儿!你清醒些。赵郎君他们……他们只是来看看你!你清醒些,别怕,爹在呢,没人敢再对你出手……” 葛七的瞌睡彻底醒了,看向站在床边,压迫感十足的赵步渐,只觉膝盖发软。 幸好他瘫在床上,不然要出大丑。 赵甲辰问:“葛七,你还记得昨日你做了些什么吗?” 葛七脸色扭曲。 云霜走到床边,伸出手摊开,受损的木簪躺在她的手心。 赵步渐这才知晓她说得竟是真的,不由面色一寒。 “我这枚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在我心里,乃无价之宝。你该跪下,向我道歉。” 葛大威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张开手挡在葛七面前:“姑娘,你刚可没说要让七儿跪下道歉啊!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地君亲师!” 云霜看着他:“是吗?你可知他昨日想要对我做什么?” 她此话一出,赵步渐周身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葛大威心虚地直冒汗。 他的儿子,他能不知道是什么人吗? 葛七想对这姑娘做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葛大威心念电转。 忽然看向她身后的赵步渐。 装傻道:“赵郎君,这姑娘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也是好意,我们漕帮都是些粗人男子,实在不是这种娇滴滴的姑娘该来的地方。若是传出去,只怕对她的名誉有损啊。” 没等赵步渐说话,云霜双手抱胸,面带嘲讽。 “传出去……怎么,你打算出去编排赵郎君?” “当然不是!我也是一番好意,只怕对姑娘你……” “那你不用担心了。整个长安,没人认识我。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葛大威噎住。 这姑娘叫什么?! 他只知道她是河津县来的医女…… “同样,我刚来长安,没人知道我叫什么。如果日后出现对我的诋毁,传播谣言的是谁,便很好猜了,对吗?” 葛大威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这人根本就是钻空子! 这时,赵步渐慢悠悠地开口,甚至含着几分笑意。 “说的是,若日后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少不得要来赤虎堂问问情况。” 葛大威如丧考妣,跌坐在床上。 在他身后的葛七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没办法,论权势,赵步渐背后的长安商会是漕帮的大主顾,背后之人更是深不可测。论武力,赵步渐身边的那两个护卫可以以一敌十。 葛大威几日的风光,在眼下简直要随风散尽了。 云霜眯起眼,忽然将木簪收了回去。 “不想跪,那就告诉我另一件事。” 葛大威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云霜接着道:“为什么要冒充赵郎君的名义,将我带来长安?你们漕帮有什么目的?” 第七十五章 绕晕 葛大威的小眼睛睁大到了极致,瞳孔震颤着。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云霜冷笑:“他俩跟我说的很清楚,是赵郎君找了帮主和秦堂主出面,让他俩带我来的长安。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葛大威满脸怔愣,看向赵步渐。 “赵郎君,我们可是跟你确认过的。明明是你……” 赵步渐看了眼云霜,从善如流道:“我当时若是否认,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我俩昨日一聊才知,此事,似乎是你们漕帮两头骗?” 云霜冷哼道:“说起来,若不是葛七太过下流,对我不敬。我原本应该谢谢他。若非他出来搅局,还不知道秦氏兄妹要将我带去何处!” 葛大威只觉脑子里装满了浆糊,转不过弯来。 怎么忽然之间,七儿似乎还成了功臣? 云霜又道:“昨日葛七的事,我本可以不计较。但是什么溯渡堂赤虎堂,对我来说都是漕帮!你们漕帮布下这么大的骗局骗我和赵郎君,究竟意欲何为?!” 葛大威哪里知道去。 昨日他派葛七过去截胡,本意是想抢着在赵步渐跟前露脸,也是想趁机拿下秦氏兄妹。 没想到秦氏兄妹跑了,露脸变成了露屁股,如今还成了背锅的! 他可不干。 “不对!不对!七儿昨日本就是去捉拿秦氏兄妹,顺便接你回来。溯渡堂和赤虎堂并非一体,他们作孽,也与赤虎堂无关,赵郎君,你可得明鉴啊!” 云霜眯起眼:“这么说,是溯渡堂的堂主下令让秦氏兄妹将我骗来长安的?你们一点儿都不知情?” “毫不知情!” 赵步渐趁机发问:“赤虎堂捉拿秦氏兄妹,是为什么?” 葛大威如今就跟那馅料爆满的馅饼一般,到处露馅。 闻言只觉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秦氏兄妹……他们本该听帮主的命令,七日后离开河津。谁料他们提前离开,打乱了帮主的布置。帮主因此震怒,这才派我们去……去捉拿……” 他如今只怕赵步渐让他将秦家夫妇叫来对峙。 幸好,他似乎没这个意思。 “这样啊,这是你们漕帮内部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要将她骗来长安。” “我……我去问问,我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云霜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哼了一声,似乎真气得不轻。 * 众人回到主厅,葛大威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了。 想来是去找溯渡堂的堂主确认去了。 云霜眼眸沉沉:“看来,伯父伯母还在这里。” “下一步呢……你刚刚没想过,万一我接不上你该怎么办?” 云霜看他一眼,心想他这不是明知故问。 他这么聪明,怎会接不上。 只道:“看看有没有机会将伯父伯母救出来。” 谁料赵步渐摇头:“不行。” “葛大威如今理亏,才会对我们予取予求。虽然商会凌驾于漕帮之上,但此事涉及漕帮内斗,商会不能插手。否则会结仇。” 云霜闻言,沉默下来。 赵步渐说的也有道理,她要报恩,也不能拿赵步渐和商会做人情。 便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步渐却歪头看她。 “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我拒绝你。” 云霜像看熊孩子般看他。 “你说的有道理。我可不想商会和漕帮打起来。” 喝了两盏茶,葛大威终于回来了。 刚走到门口,浑身热气腾腾,仿佛刚打完一套拳法般,脸色通红。 云霜吸了吸鼻子,从他经过的空气中闻见一股燥热的血腥气。 “赵郎君,我问清楚了。溯渡堂的人说,他们之所以会带她来长安,是因为……是因为她有治疗疫病的方子。” 他看向云霜,眼神热切地问:“是真的吗?” 云霜没理会他的问题。 皱起眉,面露嫌弃。 “你身上怎么有血?” 她说完,赵甲辰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像是防备着葛大威。 葛大威下意识便看见自己的双手,明明干净地很。 “你!你别瞎说。” 云霜只一味皱眉不依:“你别是蒙我的吧?你当真问了?就因为我有药方,他们便要骗我来长安?” 葛大威连忙道:“当真啊,能治疗疫病的药方,多金贵啊!他俩利欲熏心,也不奇怪。” 他一心想要说服云霜,却忘了赵步渐是和秦氏夫妇打过交道的。 便听他道:“我怎么记得,秦堂主并非这种人?” 葛大威被两头堵,只能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云霜冷笑一声:“你不会是在帮他遮掩吧?你们都是漕帮的人,倒是不奇怪。看来,不闹到帮主面前,我是得不到一个说法了!这秦帮主骗了人,却让你出来当孙子,算不得什么好汉!” 葛大威见她如此气愤,肚子里的坏水儿不断地往外冒。 他刚刚过去逼问,动用了烙铁都没从那秦狗嘴里问出实话来,只能自己瞎编一个。 果然没糊弄过去。 他这是何必呢? 得罪人的是秦狗,这俩既然要说法, 便让秦狗自己说。 秦狗这人看着道貌岸然,肚子里全是龌龊心思。 绑这姑娘不定是想做什么丑事呢! 他一边在心中将秦帮主狠狠贬低一通,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云霜。 见她脸上的愤怒不似作伪,顿时眯起眼,决定将此事丢出去。 本来就是溯渡堂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解决也是应该! 这么想着,他便道:“不如,请姑娘随我来,一起去秦堂主面前,将事情都说清楚?” 云霜心中一怔。 这姓葛的没什么阴招吧?这就从了? 赵步渐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道:“能对峙说清楚,便是最好。” 云霜却想起他刚刚的话,想要将他的手脱开。 “此事虽然与赵郎君有关,但你过去,难免有倚仗长安商会,仗势欺人的嫌疑。不如就我去。” 赵步渐手握得更紧,不由心中懊悔不该说那些话,本只是想试探她,她却当了真。 “我们……” 云霜摇了摇头:“听我的。你若不放心,让甲辰大哥保护我便是。” 第七十六章 陈仓 暗室内,溯渡堂堂主秦利缩在墙角,满脸痛苦,眼看着似乎已经陷入晕厥。 云霜站在围栏外,借着窗户透露的光线,能看出他和秦氏兄妹相似的眉眼。 不由握紧拳头,内心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问:“他怎么了?” 葛大威道:“都是帮内的一些事。帮主下令,将他关在这里。” “你们敢用私刑?” 赵步渐不在,葛大威的态度便没那么恭敬。 闻言皮笑肉不笑道:“漕帮有漕帮的规矩。姑娘不懂,就不要乱说。” 云霜翻了个白眼,道:“我才懒得管你们漕帮的事。但是他都不清醒,我要怎么问他?” 葛大威一招手,便有人端着一盆凉水走过来。 “哗啦”一声,全泼到秦利的身上。 他颤抖着,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吸气。 一股血腥气从他身上飘出来。 待看见葛大威,他咳嗽着,呵斥道:“葛贼,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葛大威的小眼睛眯着,看起来气得不轻。 “我才懒得和你多话,是这位……河津来的医女,有话问你。” 秦利视线转到云霜身上。 随即撇过头去:“我没什么话好说。如今是墙倒众人推,你尽管将脏水往我身上泼便是,我说什么重要吗?” “你!” 葛大威正要骂他不知好歹,一个手下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听了一怔,看向云霜。 问:“这个时候?” 那手下点了点头。 葛大威深吸了口气,对手下道:“你在这里看着。”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云霜还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就走了,却看见赵甲辰走到那手下身边。 “我听说,你们这暗室设计得很有巧思?” 那手下眨了眨眼睛,又不敢不理他。 只能道:“小的……小的不知道……” 赵甲辰十分豪爽,一把夹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也是漕帮的人啊,别是不想告诉我?” 他手臂缓缓用力,那手下初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逐渐的便感觉眼前有些发黑…… 他将将抬起手,想要拿开赵甲辰的手臂时,便彻底陷入黑暗,软倒在了地上。 云霜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赵甲辰还有这等手艺。 赵甲辰检查过后,道:“晕过去了,有什么话,赶紧说。” 云霜点点头,忙对里面的秦利道:“秦伯父,我是岸声和嬉浪的朋友。” 秦利将他们刚刚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眼神里仍是怀疑。 云霜又道:“岸声和嬉浪如今藏在长安城外,没有被葛大威的人抓住。你放心。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告诉我。” 秦利听她说起一双儿女,这才不敢置信地往前爬了两下。 他的一双腿已经被打断,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俩还好吗?没被葛大威的人抓住?” 云霜坚定摇头:“没有。葛七带人去捉拿,岸声和嬉浪的功夫你是知道的,他们身边还有那么多手下,护送他俩成功逃走了。” 秦利眼角流下泪来:“好啊!天不亡我。” 云霜有些着急,道:“伯父,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的,你快告诉我。” 秦利沉吟片刻,才道:“……我的夫人如今下落不知,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 云霜一愣:“伯母没跟你关在一起?” 他摇头,眼泪又多了两行。 “葛大威这贼狗,最是好色……我只怕夫人会想不开。你帮我找到她,让她一定要活下去。” “那你……” “我不要紧,最多残了,死不了!帮主虽然下令将我关在这里,但只要等我手下的人将证据带回来,他自会明白我是冤枉的。” 云霜看向赵甲辰,有些不忍。 却还是道:“只怕……帮主也已经被他控制了。” 秦利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难怪,难怪这葛大威敢对我用刑。我还以为是帮主的意思……” 眼泪再次涌出:“原是我误会了帮主!葛贼狼子野心,帮主定然看明白了。这下反而是好事。他名不正言不顺,想要篡位,却不够格!” 云霜便看着他眼神里熊熊燃烧起烈火。 “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其他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只我夫人,生死攸关,还请姑娘尽快。大恩大德……” 他说着,忽然弯腰叩头。 云霜连忙侧身避过。 “姑娘受得起,我秦利永远铭记姑娘恩情!” 赵甲辰在一旁提醒:“他要醒了。” 那手下只觉眼前黑了片刻,脸上被人一拍,便睁开眼睛。 “兄弟!兄弟!” 赵甲辰的脸近在咫尺。 他吓了一跳,扶着墙站起来。 “我……你……” 赵甲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真是抱歉啊,我没轻没重惯了,刚刚不小心压着你脖子上的穴位了。还好你醒得快,不然我可得吓死了。” 手下心头一凛,转头看过去。 那姑娘正满脸怒火,对着里面低头不语的秦利叫嚷着。 “你说话,为何不肯将事情说清楚?你究竟意欲何为?” 手下松了口气,看来秦利的嘴比王八壳还硬。 云霜装作怒气冲冲,气得直跺脚。 秦利始终一言不发,她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正厅,便看赵步渐正和葛大威在说些什么。 葛大威脸上的谄媚都快滴下来了。 她满脸不高兴,走过去。 “赵郎君,那秦利……他不说话。” 葛大威和手下交换眼神,见手下点了点头。 便唉声叹气道:“唉,这个秦利就是这样,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云霜气鼓鼓地走到赵步渐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那怎么办?今日不是白来一趟?” 葛大威忙道:“不算白来,不算白来。我和赵郎君日后能联手,对漕帮对长安商会,都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啊。” 他哈哈笑起来。 云霜却理也不理他,自顾自道:“不如找他夫人再问问?” 笑容僵在脸上。 葛大威忙道:“赵郎君,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解释。秦利夫人就不必问了,这事她不一定知道。” 云霜拉着赵步渐的衣袖,晃了晃。 赵步渐见状,虽知道她是装给葛大威看,一颗心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今日若是问不出来,她心情不好。难道漕帮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是说,葛帮主说了不算?” 葛大威脸色巨变。 第七十七章 暗渡 “赵郎君,怎可因为一个女子,就……就出尔反尔?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赵步渐却是一脸宠溺地看着云霜。 “葛堂主,你该知道,如果她不能开心,我也无心做事。” 葛大威仿佛吃了一只苍蝇。 这赵步渐,敢情还是个情种?! “此事……” 云霜看向他:“秦夫人被关在哪里?秦堂主被罚,她不该连坐?找她问问也不是难事吧?” 葛大威突然不说话,小眼睛盯着她。 仿佛觉察到了不对。 云霜装出被他吓到的样子,躲到赵步渐身后。 “那……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赵步渐回头看她:“怎么能算了?” 她弱弱道:“只要葛堂主说话算话……等,等两天也不算什么。” 葛大威见状,连忙点头,又翻脸笑起来。 “姑娘通情达理,我定然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将赵步渐等人送走后,没多久,葛大威便匆忙离开了总舵。 他坐着马车,在城南七拐八拐,最后马车停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 而在巷道一边,是几座宅子的后门。 马车停在其中一个后门口,车夫先下车一步,将后门敲开。 而后葛大威极快地从马车上跳下去,蹿了进去。 如果不是特地蹲守,根本看不出那人是葛大威。 藏在暗处的人记下位置后,便回到了赵步渐身边。 另一边,赵步渐正带着云霜在酒楼中吃午饭。 赵步渐将酒楼的招牌菜各点了一份,在包厢中摆了满满一大桌。 云霜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 她虽然饿了,却没什么胃口。 故意激怒葛大威,打草惊蛇,让他去找秦夫人,好派人跟在他身后。 这是她的想法。 可这样,也可能会让秦夫人再次受伤。 她不免心里难受。 见跟踪葛大威的人回来,她立刻放下筷子。 问:“如何?” 那人抱拳行礼,道:“葛大威的确离开漕帮总舵,去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小的没敢往里去。” 云霜有些失望,道:“你没见着秦夫人……” “小的无能。” 赵步渐挥手,道:“不是你无能。是这世上会轻功的人,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云霜一愣。 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她却知道两个。 片刻走神,她再次专注眼前事。 “不管怎么说,秦夫人八成是在那儿。我们可以想个法子,偷偷进去。” 赵步渐问:“什么法子?” 不能来硬的,那就只能智取。 云霜想了想,问:“你手下可有会易容的?” 赵步渐一顿,看向赵甲辰。 赵甲辰一张黑脸露出惊慌,磕巴道:“没……没有。易容术是不外传的秘术。” 秘术…… 云霜不由看向赵步渐。 片刻后,她凑过去,低声问:“江还说你灭门,此事,你有何想说的?” “我不认识他。” 赵步渐一边说话,一边给她夹菜。 云霜道:“他易容了。他真实的面目……” 云霜说到一半,意识到,即便是江还后面展现的那张脸,也不一定是真的。 江还只是想让她放心,换一张以假乱真的脸应付她,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他身负灭门之仇,没必要真的冒着风险以真面目示人。 她摇摇头,想起江还不由有些生气。 虽然说……事情并不都是他的错。 “算了,既然没有轻功,也不能易容。那只能想点别的法子了。” * 两日之后,南城的忠义小馆。 这里日常买些臊子面条之类,也会卖卤货和饼子。 定价实惠。 周围做苦力的都回来这儿吃饭。 云霜身穿包头布衣,变做男装打扮。 脸上抹了黑灰,缩着脖子,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像是附近吃不起饭,命苦的力工。 她要了碗清水面,坐在门口吃着。 一个男人走进来,对老板道:“来一斤酱牛肉,两坛好酒,再来五个炊饼!” 老板立刻笑着回应:“好嘞!周大哥,今日怎么只要五个炊饼了?” 他“嗯”了一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大家不怎么饿,就来五个炊饼就够。” 老板立刻吩咐下去,他亲自拿出草绳,将两坛酒捆起来,方便拎着走。 云霜放下筷子,走到老板身边道:“老板,你这么捆,坛子容易翻的。” 老板看他一眼:“去去去,老子一直这么捆,从来没洒过!哪儿来的毛孩儿!” 他推了云霜一把。 云霜假装摔倒,伸手胡乱抓着。 在别人眼里,就是好巧不巧地抓上了老板手里抻着的半截绳子。 那两坛酒立刻翻倒。 眼看着就要掉在地上砸碎了。 “我的酒!” 云霜立刻扑上去,将坛子抱住。 老板吓了一跳,正要骂他。 不过还是先将两个酒坛抢回来。 云霜挠挠头站起来,道:“你看,这不是很容易翻倒?” 老板目瞪口呆:“这,这哪儿来一个傻子?” 那姓周的走过来,一脚踢向云霜。 云霜就地一滚,求饶道:“大爷别打。我是好意啊。” 姓周的啐她一口。 “滚远些,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敢沾大爷的酒!” 说完,他接过老板递来的酒坛子,坐了回去。 又道:“老板啊,虽然是开在南城,也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让他进店。有哥儿几个每天照顾你生意,还不够啊?” 老板脸上堆笑,将云霜拉起来。 “周大哥说笑了,都是苦命人。下次您来的时候啊,保准不碍您的眼。” 姓周的见他这么识相,被恭维地脸都快笑烂了。 没一会儿,哼着小曲儿,拎着打包好的酱牛肉炊饼走了。 云霜这才从角落走出来。 老板看他一眼:“面不能吃了吧?把碗拿来,我重新给你煮一碗。” 云霜一愣,笑道:“吃饱了,多谢老板。” 说完,她拿出一枚银锭,放在老板的柜台上。 “多谢老板刚刚替我解围。” 老板看着银锭,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这是?” 云霜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等到了那巷子里,和赵甲辰等人汇合。 “药已经下了。” 赵甲辰看她毫发无伤,松了口气。 “我们去其实也是一样的。” 云霜摇头:“你们是赵步渐的人,要是被指认出来是件麻烦事。” 第七十八章 决绝 半个时辰后,躲在那宅子院墙下偷听的人,传来了消息。 “里面已经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应该是都晕过去了。” 云霜一听,立刻抽出黑布,蒙在脸上。 “都将脸遮住了,快走!” 赵甲辰伸手拦在她面前:“云姑娘跟在我们后面便是。否则我们要挨罚的。” 到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再争辩。 云霜点点头,依言跟他们后面。 赵甲辰的手下撬开门栓,一行四人进入了宅子。 门口留了个放哨的。 这宅院是一进的布局,刚进门绕过影壁,便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 皆是呼呼大睡,手上的炊饼只吃了一半,散落在地上。 赵甲辰的手下上前探了探,对赵甲辰和云霜点了点头。 四人立刻分作三头,往三间屋子里探去。 赵甲辰和云霜往主屋去了。 只见主屋的门开着。 刚进去,便看见一人倒在门口的位置。 云霜定睛一看,正是此前在面馆,遇见的那个姓周的。 他嘴角还沾着食物残渣,整个人向着门外,趴在地上。 似乎是将晕未晕的时候,发觉不对,想出去提醒同伴。 而奇怪的是,他的腰带不见了。衣衫和裤子松垮着。 云霜正觉奇怪,忽然听见里面赵甲辰发出了声音,一抬头。 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原来姓周的腰带,正悬挂在房梁上。 而在腰带上,又挂着一个人。 飘飘忽忽,双眼圆瞪,面目狰狞。 挂在梁上的女子瞪着她的方向,死不瞑目。 云霜猝不及防与她对视,被她眼中残留的那刻骨恨意震慑,半晌不得动弹。 赵甲辰上前将她抱了下来。 他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已经死了。就差一点儿!” 他忍不住一拳砸在地上。 云霜只觉浑身发麻,有些站不稳。 “她……她是秦夫人吗?” 赵甲辰再仔细看了看。 “是她。我曾随主子一起见过她。”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云霜软倒在地上,看着赵甲辰用力合上她的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云姑娘,秦夫人已经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云霜咽了咽口水,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必须要冷静。 秦夫人显然是在看守她的人晕倒后,才扯下腰带,悬梁自尽的。 这个时候,若是带走秦夫人的尸体,葛大威绝对会抵赖。 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 她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将秦夫人……” 不行。 她做不到。 赵甲辰看出她的纠结,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将秦夫人直接送到漕帮去?” 云霜眼神沉了沉。 “不行,现在漕帮也是葛大威说了算。” 她慢慢站起来。 忽然,发现秦夫人的发髻有些不对劲。 她的头发本来散乱,唯独左侧是饱满整齐的。 下面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才能如此。 她走过去,伸出的手有些颤抖。 “秦夫人,得罪了。” 赵甲辰正疑惑她这是什么意思,便看见她从秦夫人厚厚的头发里取出一个纸卷。 纸卷展开。 上书“葛命偿”三字。 秦夫人死前,心里想的是以自己的命,换葛大威的命。 云霜捏紧纸条,眼神缓缓坚定。 * 两个时辰后,宅子的前后门被衙门的人守住。 捕头一脚将门踢开,一队人冲进去,将倒在地上还没清醒的人全部用绳子捆了起来。 就在这时,正房中冲出来一个诚惶诚恐的男子。 他一身布衣,鼻下蓄须。 “官爷,官爷终于来了。死者在这儿!” 原来,他是隔壁宅子的租户,姓刘。 左右都叫他刘书生。 午时过后,他家里闹了贼。 他和书童为了抓贼,一路闯进这里,没想到,竟然有人死在里面。 他最是遵纪守法的,见此情况,不敢瞒着。 立刻便派书童去报了官。 而那贼人却不翼而飞。 捕头不由分说,将这宅子里不管死的活的都带回了衙门。 经查,这宅子属于漕帮赤虎堂堂主,葛大威。 死者为漕帮溯渡堂堂主夫人廖氏。 死者留有遗言,直指其死与葛大威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传言纷扰。 男女之事,最为人津津乐道。 整个长安都将眼睛放在了漕帮。 而与漕帮有过往来的人这才发现,似乎有几日没见漕帮帮主了。 短短两日,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葛大威被衙门的人带走,再没出来。 云霜又做了一夜的噩梦。 醒来时,赵步渐又坐在她床边,她已没心力与他周旋。 她揉了揉额头,只问:“如何了?溯渡堂的堂众可有消息了?” 如今全长安都盯着漕帮,葛大威被衙门的人当众带走,漕帮内赤虎堂的势力再不敢作威作福。 这个时候,只要溯渡堂的堂众出现,不管有没有证据,都能占得道德高地,声讨赤虎堂。 就怕他们看不清形势。 赵步渐将两个玉锤递给她:“按摩眼睛的。”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看着两个浑圆的玉球,有些懵地放到眼下。 很凉。 她“嘶”了一声。 微微适应片刻,滚动按摩着,很舒服。 赵步渐见状,笑起来。 “漕帮还有七个堂口,如今都联合起来准备围攻赤虎堂。倒是用不着溯渡堂的人出手了。” 云霜一愣。 不知不觉间,眼泪滑落,将玉锤沾湿了。 “他们为什么不早些……” 赵步渐揽住她,让她靠着自己。 他能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眼泪流进他的衣襟。 “你无需自责。” 云霜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秦夫人得多绝望,才会想着以自己的命换葛大威的命。” 人被逼到绝境,只能以命相搏。 从嬉浪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秦夫人,不会是因为软弱而选择自尽。 正相反,她只想着用自己的办法,为她爱的人寻求一线生机。 如此决绝。 也正因如此,云霜无法理解。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那般不甘心地死了,心脏不住抽痛。 她喃喃道:“如果我再早些进去,她就不会……” 赵步渐抱紧了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不……即便你进去了,你能拿出一个比这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吗?你或许可以带走秦夫人,但她本人只怕不愿意。” 云霜沉默着。 第七十九章 隐疾 赵步渐说的是对的。 她可以带走秦夫人,也可以替秦夫人和秦堂主传话…… 但她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她想的办法太慢。 要她在一日之内,解决眼前的困局,再没有比秦夫人自尽引发的风暴席卷长安,更加迅捷的办法。 “秦夫人很聪明。如今外敌环伺,漕帮处处受限。葛大威上位不过眨眼之间,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全都得死。” 赵步渐给她细细讲着长安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只为了让她明白,这件事里没有谁错。 云霜正听得入神,忽然察觉到他身子紧绷了一下。 两人贴的近,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僵硬,也能被她轻易感知。 云霜推开他,问:“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却见赵步渐身子微微弓起,似在掩饰什么。 他笑了笑:“没事。该吃饭了。” 云霜皱眉看他,却怎么都看不出他哪儿有问题。 “旧伤复发了?” 她看向他的左胸口。 原本她不想提及旧事,才一直没问。 眼下却是顾不着了。 “是不是?让我看看。” 赵步渐一只手便将她两只手扣住。 “不是。那里已经好了。” 云霜有些不高兴。 “那你是怎么回事?藏着掖着的,有什么意思?” 赵步渐最是见不得她皱眉。 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眉头。 她撇过头,两只手挣扎着。 “你不说便罢。放开我。” 赵步渐将手放开。 她翻身下床,虽然只身着中衣,但在赵步渐面前,根本不会有任何羞耻的感觉。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大概是他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邪念吧。 云霜正要自己穿外衣。 赵步渐便道:“进来。” 悦枝和赏雁立刻便进来了。 这……这屋子的隔音这么差吗? 云霜原本还挺坦然,两个丫鬟一进来,她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出去。” 赵步渐勾唇一笑,万分宠溺:“好,我出去。” 等他一走,云霜脸色回正。 低声问两个丫鬟。 “你家主君,可有什么隐疾?”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正要摇头。 却听她道:“我准备给他调理调理身体,若是有什么隐疾,别给耽误了。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赏雁低垂着头,有些不解。 “姑娘您不是医女吗?为何……查不出来?” 云霜被她噎住。 也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医女。 不过,她连皮毛都只能说略知一二…… “咳,他不让我替他把脉。我只能看出他有些症状,似乎……五脏有些不适?” 赏雁极其缓慢地点点头。 云霜想了想,问:“是心脏?” 她摇头。 “肝?” 赏雁接着摇头。 “……那是胃?” “嗯……” 悦枝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道:“主君若不准时吃饭,便会胃痛。是老毛病了。可是,我们都不敢劝。” 赏雁也道:“严重的时候,主君连腰都直不起来,曾经……曾经还……”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赵甲辰的声音。 “主子,有客到。”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便听到赵步渐道:“霜儿,你先吃吧。我有些事要去处理。” 那不是又不能吃饭,致使胃痛更加严重? 云霜赶忙跑过去要将门拉开。 赏雁和悦枝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拿着披风便追上来,往她身上披。 可等她将房门拉开,赵步渐和赵甲辰已经走远了。 她冲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或许是很重要的事吧。 他自己的身体,难道自己还不爱惜吗? 她摇了摇头。 想想醉梦楼,再看看眼前这宅子…… 赵步渐显然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不能按时用饭,应该是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这般想着,她便安心让赏雁二人帮她换上衣服,梳好发髻。 用过早饭,她想着再去漕帮一趟。 如今葛大威不在,帮主和秦堂主该回归自由了吧。 便问赏雁:“我想出门一趟。” 赏雁面露为难。 “姑娘要想出门,还是等主君一起吧。”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人在那里。 悦枝转身跑过去,似乎是她认识的人。 “小条,你干什么呢?” 云霜问:“是什么人?” 赏雁似乎很怕她不高兴似得,忙走过去,和悦枝一起将那人架了过来。 名叫小条的女子到了云霜跟前,挣扎着将两人的手推开。 “我自己会走!” 她穿着一身蓝紫色的衣裙,颜色浓郁,衬得她画着红妆的脸格外艳丽。 连头饰也是同色的布花。 一眼便知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站稳了,看向云霜,眼神丝毫不躲闪。 “见过云姑娘。” 云霜能看出她态度并不友好。 因此只淡淡道:“我没见过你。” 小条不由撇了撇嘴。 “云姑娘入府那日,眼睛长在头顶上,当然没看见我。” 赏雁有些急,道:“你怎么跟云姑娘说话呢?” 小条行了个粗糙的礼,道:“小条没别的意思,若冒犯到了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云霜也不知道这丫鬟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却也并不关心。 便问赏雁:“她是这府上的丫鬟?” 赏雁点头,小心翼翼回答:“小条是和我们都是第一批进府的丫鬟。一直前院伺候的。” 小条嘀咕道:“谁不是在前院伺候的。” 云霜只当没听见:“既然和你们是故交,那便不是刺客之类,带她出去吧。” 见她并没有追究的意思,赏雁大大地松了口气。 谁料在小条看来,似乎觉得她好说话。 “云姑娘生得美,和我不相上下。年纪约莫也和我们差不多。并非出身高门,不过是来自河津县的一个医女。奴婢思来想去,有一件事不明,想来问问云姑娘。” 悦枝拉扯她:“你疯了不成?!小心主君知道了罚你!” 小条躲开她的手,哼道:“这么多年,主君何时罚过我们?” 赏雁在边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看小条胡言乱语。 云霜有些如坐针毡,这姑娘看着脑袋不太正常,还是尽快打发了吧。 便道:“你问。” 小条再次无视赏雁二人递给她的眼色。 咬了咬唇,声音铿锵道:“我想知道,云姑娘是……是如何俘获如意郎君的?” 第八十章 伏击 云霜看着小条,半晌没说话。 赏雁和悦枝又上前拉住小条。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条不管不顾了似的,眼眶都红了。 看着云霜,仍旧是一脸的不甘心。 “你们敢说你们没有肖想过主君吗?凭什么就被她给得手了?” 赏雁和悦枝吓得直接跪下,战战兢兢如同枝头上的鹌鹑。 “云姑娘,小条疯了,您可千万别将她的疯话放在心上啊!” 云霜哭笑不得。 眼见着再不说话,事情的发展便越发超出她的预料。 便道:“你俩起来说话。” 再看向小条,缓缓站起来,与她平视。 “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毕竟我并未做什么,谈不上‘俘获’不‘俘获’的。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只能告诉你,是天意。” 小条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她嘀咕道:“我去白鹭寺求过不知多少回了,要是天意……早该……” 云霜道:“缘分天定,你如今既然没有,便是缘分未到,求也是求不来的。等到了,你自有感应。” 她连哄带骗。 小条瘪了瘪嘴,道:“怎么会还没到。我如今已过二八,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如果现在还不到,难道要等我人老珠黄的时候到吗?”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老天,问我可没用。” 云霜只想赶紧出门去。 然而这个时候,赵步渐突然走进来。 赏雁和悦枝吓得屏住呼吸,默默缩到一边。 小条看见赵步渐,脸色先是一白,再一红。 “主君……” 赵步渐看她一眼。 赵甲辰摸着下巴,疑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条道:“我……我有事想向云姑娘请教。” 在赵步渐面前倒是乖觉。 云霜道:“让她离开吧。你还没吃饭,先吃过饭再说。” 她面露关切,让赵步渐很是受用。 便点点头,向赵甲辰使了个眼色。 赵甲辰将三个丫鬟都带走了,想来是要问话。 云霜问:“胃还痛吗?” 赵步渐一愣,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已经没事了。” “真的?这病想好得靠养。你以后按时吃饭。” “嗯。你说什么,我都听。” 赵步渐走上前,想拉她的手。 云霜问:“百里南柯如何了?” 赵步渐动作一顿,面露苦笑。 “你就不能真心关心关心我吗?” 云霜知他误会了。 “我本就是真心。” 他只苦笑,没再纠缠。 道:“还没找到他,你知道,我在长安有所掣肘,不如幽然城办事方便。不过,你回头可以找溯渡堂的人帮你找。他们三教九流都有人脉,找个人应该不在话下。” 他意有所指,语气颇有怨气。 仿佛在指责她,对人的好都是有目的似的。 她却不恼。 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等赵步渐吃完饭,便带着云霜出门,前往漕帮总舵。 初入南城,仍旧如往常一般人来人往。 然而,经过那段颠簸的路时,赵步渐又是浑身一僵。 云霜便问:“可是胃不舒服?” 赵步渐挪动位置,坐到了对面。 这样云霜便无法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 “没事。” 云霜撩开车帘,想着让赵甲辰驾车慢些。 没想到她视线扫过前方,忽然顿住。 “停车!” 赵甲辰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手上一紧,将马勒住。 赵步渐在车内问:“发生何事?” 云霜眯起眼,看着前方。 前方粗看之下没什么异样。 很安静,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 上次来时,经过这段路,两边都是摆摊的小贩,还有沿街叫卖的人。 堵得马车几次停下,可如今却是通畅无比。 马车停下,没了车辙声和马蹄声,赵甲辰也察觉到了问题不对。 “太安静了……” 赵步渐在车厢内,立刻道:“掉头。” 赵甲辰面露难色:“主子,这里道路狭窄,不便掉头。” “那就冲过去。” 说完,他将云霜拉进去。 赵甲辰应了一声:“坐好了!” 云霜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紧接着,马鞭抽打马匹,马车疾冲向前。 “拦住他们!” 便如水滴入油锅,马车外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喊声。 云霜被一股力道掼在车壁上,不能动弹。 马车外,几个短打男子从小巷中冲出来,手里拿着棒子和刀。 他们奔着马匹冲来,眼看着手上的刀就要砍到马腹。 赵甲辰脚下用力,跳到马背上,手上的刀迎击而上。 对面的刀或棍子,皆被他一刀砍断。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些人滚在地上,有一个滚倒车轮底下,被狠狠碾过。 马车车厢失去平衡,剧烈地颠簸起来。 车厢内,云霜被赵步渐护在怀中。 她听见他的身体撞到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一瞬,车厢的摇晃停止,两人摔下去。 赵步渐闷哼一声。 云霜跪在地上,查看他的情况。 “伤到哪儿了?” 赵步渐倒在地上,唇色苍白。 云霜见他这般,心头一颤。 “哪里不舒服?” 见他闭眼皱眉,说不出话。 云霜大喊:“甲辰大哥,先回去,不对,先找个医馆。他……” 她话说到一半,手腕被握住。 回头一看,赵步渐慢慢坐起来。 发丝散落在他脸旁,眼神带着隐忍。 “没伤到,不必去医馆。你的事要紧。” “……少说胡话了。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还让你跟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皱眉道:“那你也不要一个人去。” 她如今即便想一个人去,也不可能了。 刚才那些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但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在长安城内伏击,可见是南城的地头蛇。 赵步渐道:“去……去漕帮,将事情问清楚。” 云霜看他:“你能撑住?” 他点头。 “我一向……很能撑。” 后面的路,一路畅通。 再无人出来阻拦。 但街道两边仍旧没人,格外萧条。 原本南城就破旧,没了人气,一时间看着竟有些像座鬼城。 到了漕帮门口,赵步渐已经恢复如常。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第八十一章 帮主 云霜不由惊奇,他竟然能装得如此好。 难怪她之前从未发觉他有胃病。 她牵着赵步渐的手,下了马车。 便有人从总舵大门出来。 “您是长安商会的赵郎君吧?不知您过来时,可有遇见什么不对?” 赵步渐神情冷淡。 “在那条烂路,有人伏击。看来,漕帮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面露义愤,道:“定是葛大威的那群走狗!赤虎堂都被拿下了,偏偏那群人抵死顽抗,竟让他们躲在那里!多谢赵郎君告知,漕帮立刻派人去清理门户。” 那人招手叫了个人来,嘱咐道:“带这几位贵客去见帮主。” 说完,他冲着赵步渐一拱手,转身急匆匆走了。 想来是召集人手,清理门户去了。 云霜正想着,便听到赵步渐在她耳边道:“刚刚那是宣仁堂的堂主。” 原来是抢功劳去了。 云霜点点头。 一行人又到了正堂。 这次,云霜有了闲心,一抬头,才看见头上的匾额,写着“忠义堂”三个大字。 江湖儿女,把忠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要。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坐下没一会儿,便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过来。 两人逆着光从门口进来时,云霜还以为是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 等到了近前,她才发现,那个“小孩”,竟然是坐在轮椅上的秦堂主。 而推着他的,便是漕帮如今的帮主。 漕帮帮主看着已经上了年纪,鬓发皆白。 一张国字脸,细密的皱纹均匀地分布在五官周围。 虽然上了年纪,但身姿仍旧挺拔,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种遒劲姿态。 一看便觉是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武艺不凡。 只是如今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头脑昏聩。 所以才会让葛大威那种人钻了空子。 云霜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毕竟放任葛大威和他的赤虎堂在漕帮内作威作福的人,一开始不就是漕帮帮主吗? 最后养虎为患,反噬自身,不过是必然的结果了。 秦堂主到了她跟前,已是泪流满面。 “云姑娘,多谢云姑娘,替我夫人达成所愿。” 云霜又想起秦夫人死不瞑目的样子。 不由面露悲戚。 “抱歉,我……我动作太慢了,没能救得了她。” 秦堂主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我太明白婉君的性子,才那般拜托你。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一定会选这条路的。都是葛贼之祸……他想要斩草除根,婉君才会……” 秦堂主不过四十,如今梳洗干净,显露出他本来的面貌。 秦氏兄妹的眉眼都继承自他,一家子都是浓眉大眼。 他的脸颊上,有一块褐红色的痂,这是他受刑的证明。 而他的头发也是半数灰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 他将眼泪擦去,脸上的悲伤却丝毫没有减少。 云霜不由问:“嬉浪和岸声可有消息?” 秦堂主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帮主。 帮主这才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今赤虎堂的人手还未清扫干净,怕他们狗急跳墙。便还没派人去联系岸声他们。” 云霜道:“岸声和嬉浪一身功夫,若是回来,也能帮上忙的。” 帮主叹道:“我听说,你们刚刚过来遭到伏击了?” 云霜点点头。 “伏击你们的人,只怕都不是赤虎堂的堂众,只是他这些日子收买的打手。这些人藏在市井,防不胜防,这些日子,我们已经因此损伤了十来个兄弟。” 秦堂主叹了口气。 “葛大威当初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换取了这些人的忠心,这些人跟他做了不少恶事。如今他们也怕被清算。所以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与他们换命,不值当。” 云霜看向帮主,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既然大家都知道葛大威不是好人,为何还要放任他在帮中发展势力?为何不及时管束?” 听见她的问题,两人不由同时看向她身后,稳坐不动的赵步渐。 赵步渐端起茶喝了一口,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帮主也从帮众那里听说了,一向不近女色的赵郎君对这个云姑娘是极尽宠溺,无所不应。 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再怎么样,帮主也得给赵步渐几分薄面。 便斟酌片刻,道:“这葛大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我从前也是眼力不够,没有看穿他的伪装。” 秦堂主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面露讥讽。 云霜一眼便看到了。 看来,帮主对葛大威的作为,绝非没看穿这么简单。 更像是放任他作恶。 目的是什么,却不好说。 该问的都问了,云霜原本想提一提百里南柯。 可会面之后,她心念流转,最后还是没说。 便要告辞,却听见秦堂主问:“葛七如今也被关了起来,你可要去看看?” 他知道葛七曾对云霜不敬,便想送个人情给她。 云霜却婉拒了。 赵步渐早便教训过了葛七。 她又何必去见他,将他的仇恨引到自己身上呢。 回城的路,他们理所当然地选了另一条由漕帮保证安全的路。 要绕过大半个长安城。 等上了马车,赵步渐靠在车厢上。 他问:“你怎么没提起百里南柯的事?” 云霜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帮主不太靠谱。而且,你也看到了,赤虎堂经营多年,在外面发展了这么多打手。难道帮内就没有他的暗子吗?万一让他知道我在找百里南柯,岂不是将他暴露在危险之下。”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看向赵步渐,问:“你应该早就能想到吧?” 赵步渐的脸色都被散下来的碎发遮住。 他没说话。 云霜直觉怒火涌上来。 但是在将将要爆发的那一刻,她忍住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 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料赵步渐慢悠悠道:“其实,我并未想到。帮主在我这里的印象不差。在看人这方面,你比我强。” 她怔愣片刻。 原来是这样,她差点又将他往坏处想。 赵步渐又道:“而且,我今日一直不舒服。” 云霜顿觉愧疚。 第八十二章 示弱 云霜忙问:“你如何了?” 赵步渐冲她扬唇,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他的脸颊边。 “你每日准时陪我吃饭,我就会好了。” 他像是在撒娇。 偏偏云霜是根木头,只觉得手臂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赵步渐手上微微用力,语带蛊惑:“好不好?” 在他深邃专注的目光中,云霜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动了动手指,道:“好。” 马车行到东城,街道变得宽阔平整,车道独立,与人流不冲突。 两边的建筑也逐渐变得高大华丽,飞檐斗拱,气势俨然。 忽然,赵步渐坐起来,掀开车窗帘。 他对云霜道:“看。” 云霜一头雾水,将头凑过去。 外面正是一个宅院的大门,红漆大门,门前有一级台阶。 此时,正好有一个身着绿衣的男子气势汹汹地走出来。 他戴着官帽,背着手,脸上写满了愁和怒。 看着他的脸,云霜一时有些恍惚。 既陌生又熟悉…… 好相似的一张脸…… 赵步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这里便是阮府。” 云霜如遭雷击。 想再将那男子的脸看得更清楚些,看他是否真的和娘亲长得相似。 然而眨眼之间,他已经上了府外的轿子。 她一时怔愣住,眼看着轿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彻底消失了。 刚刚那人,极有可能是她的舅舅。 她一时有种阴差阳错之感。 身边,赵步渐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他问:“你不是想见他们吗?准备何时相见?我可替你递帖。” 云霜将头探出车厢,看着阮府的大门慢慢落到后面,再消失不见。 她才失魂落魄地缩回车厢。 想当初离开幽然城的一个盼头,便是去长安见娘的家人。 然而如今阴差阳错来到长安,她却莫名不敢去见阮家人。 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她如今只想找到百里南柯,回到河津,先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 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来阮家看看。 近乡情怯。 她才算是明白究竟是何意味。 “多事之秋,不如不见。” 赵步渐不由挑眉,问:“你当真舍得?” 云霜没说话。 这与舍不舍得无关。 “若我告诉你,你外祖父……受了责罚,被打了十板子,如今在家里养伤呢?” 云霜抬眸,面露震惊:“为何?!” “皇帝如今生死不知,群臣一直闹着要见皇帝。阮老是文官中领头的那个,打他板子,是为了杀鸡儆猴。” 云霜咬住嘴唇。 “他马上便到古稀之年,哪里受得住十板子。究竟是何人下令!” 见她这般着急,赵步渐不由闷笑一声。 她看向他,皱眉问:“你笑什么?” “从没见霜儿如此生气。你既然如此惦记他们,又为何不肯一见呢?” 云霜坐直了身子,看向他。 “不是你告诉我,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十分惦记我?我也是一直如此相信。” 赵步渐一愣。 他说过的谎话,他都快忘了。 “你别告诉我,那只是你为了稳住我,编出的谎话。” 她眸光暗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步渐。 赵步渐心口一滞。 他果然是因为病痛,导致脑子不好使了。 否则怎么会触她这个霉头。 当初的确是为了稳住她,才编了个谎。 实际上,他跟阮老毫无交情。 因着往来应酬,和阮家老二还算是熟识。 他从未跟他们提及过云霜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对云霜的态度。 本来……他是打算在这之前,先去阮家拜访一趟,将漏洞缝补缝补。 谁料,事情急转直下,皇帝突然病亡。 上一世,皇帝起码还能再活两年。 因着皇帝病亡,朝堂动荡,阮家自然闭门谢客。 他也无暇拜访。 这个漏洞就这么到了今日,被他亲手送到云霜眼前。 “赵步渐,我一直期待着和他们相见。你该知道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她那般毫无感情地念出来,他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慌忙坐起来,想要去拉她的手。 “霜儿……” 她侧身躲开。 “霜儿,我……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 他着急想要解释,没想到,腹部一阵剧痛传来。 他的胃病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腹部的绞痛能摧毁他所有的理智,他仰倒下去,头磕在车厢上也毫无知觉。 “赵步渐?赵步渐?” 云霜的声音传来,他睁开眼睛,然而眼前一片黑蒙蒙,根本看不清。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霜儿,不要再离开我。” 他咬牙说完这话,疼得面目扭曲。 云霜对着车外的赵甲辰喊道:“赶紧找个医馆,他疼得要死了!” 赵甲辰听完,一时分不清她是说真的,还是有诅咒的意思。 也不敢跟她确认,只将手中的马鞭抽得虎虎生风。 很快,马车停在一家医馆门前。 赵甲辰打开车帘,往里面看去。 “到医馆门口了,要……”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靠枕砸过来。 “滚出去!” 是主子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赶忙将靠枕放下,准备退出去。 便听到云霜不容置疑地道:“不行,必须去医馆看看。等回府,只怕你要痛死了!” “霜儿,我都痛习惯了。” “习惯?!你下嘴唇都快咬穿了!” 主子不说话了。 赵甲辰只能腹诽:主子就是嘴硬,他的胃病的确是老毛病了。 不过以前云姑娘不在,不论痛成什么样,他都一声不吭。 还是有一次,赵甲辰看见他的左手手背被抓出两道血痕,才惊觉究竟有多痛。 在云姑娘面前,主子还是挺会示弱的。 赵甲辰不由在心里记了一笔。 跟着主子学着讨姑娘欢心,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云霜震怒的声音传来。 “如果你不去看病,就再也别跟我说话了。你病死了刚好,我就恢复自由了!” 话音刚落,赵步渐便松了口。 “甲辰,扶我出去。” 云霜脸色极差地跟着下了马车。 她的手被赵步渐抓着不放。 “我看病之后,往日种种,你都不计较了?” 赵步渐像是个耍赖的小孩儿一般,拉着她说尽了软话。 云霜左右看看,见有陌生人在,脸上有些挂不住。 便道:“先看病再说!” 说完,三人便进了医馆中。 第八十三章 毒舌 医馆里,坐堂的是一个老大夫。 须发皆白,看着不苟言笑。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 “看病还是抓药?” 云霜忙道:“看病,肚子痛。” 老大夫走出来,眼神扫过三人,最后视线定在赵步渐的脸上。 “面色苍白,额前有汗。胃痛得厉害?” 赵步渐点点头。 老大夫指向侧边的一张卧榻。 “去那儿躺着吧。” 赵步渐伸出手,想要拉住云霜的。 那大夫像是没见过似的,睁大了眼睛。 “你今年贵庚啊?” 赵步渐不明所以。 赵甲辰听他问,还以为是看病需要。 便抢着答道:“主子今年二十有一了。” 那大夫瞥他一眼。 “二十有一了,这么大的人了,看病还要拉着小娘子的手。老身真是年纪大了,什么都能看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往卧榻那边走。 像是自言自语。 云霜有些想笑,但见赵步渐有些不大高兴,便忍住了。 然而不管老大夫怎么说,他的手抓紧她的,不肯放开。 她只能随他到了卧榻边,扶着他躺下。 “哎呀,怎么就能腻歪成这样?你这样我要怎么看病?” 赵步渐语气淡淡,一副他大惊小怪的样子。 “望闻问切,还要我教你吗?” 老大夫被他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你,你你你……” 云霜连忙打圆场,尴尬笑道:“别跟病人一般见识嘛……” 老大夫哼了一声,坐在榻边,让他将手放到小枕上。 大夫一边号脉,一边询问症状。 他问得很是细致,奈何赵步渐惜字如金。 云霜只能拉着赵甲辰,在一边不断插话补充。 老大夫时常抬眸不满地看着两人。 “真不知道生病的人是哪位?怎么会有人自己痛了都不着急的呢?” 云霜嘿嘿一笑,心想,老大夫说得对,再多说些。 赵步渐只默默别过脸,装没听见。 老大夫站起来,凑近他的脸。 “将舌头吐出来,让我看看。” 云霜从没想过赵步渐居然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只见他大叫了一声:“不行!” 而后死死咬紧牙关,仿佛害怕什么人去撬他的嘴巴似的。 老大夫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 “嘿!我这里是医馆,不是屠宰场!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摆摆手,又道:“不给看就算了,搞得老身多稀得看一样。” 云霜只觉双颊僵硬,快憋不住笑了。 这老大夫嘴巴跟淬了毒似的。 他转身,嘴里嘀咕道:“老身要按压你的腹部,看看有没有硬块。行不行?行就哼一声。” “……” 一转头,赵步渐黑着脸。 云霜忙道:“行行行,我替他说了。” 老大夫瞥她一眼:“那你不如顺便把他的嘴捂上。” 他随口一说,说完便开始按压他的腹部。 赵步渐握着云霜的手一紧,脸色微微扭曲。 老大夫道:“痛就叫出来。” 赵步渐却一声不吭。 “该叫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瞎叫。” 老大夫说完,松开手。 转身往柜台走去。 一回头,看见三个人还愣在原地。 “嘿,舍不得走了这是?要不要睡一觉再走?” 云霜忍不住擦汗。 “他这是脾胃虚寒。我看应该是思虑过甚,损伤脾胃。加上时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最是伤胃。” 老大夫开始写药方。 “先用理中汤温补,驱寒,配合针灸,平日里的饮食也需要尤其注意。”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赵步渐一眼。 “你的病已经有些严重了,如果再放任下去,终有一日爆发急腹症,恐怕会要了你的命。” 老大夫面色威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云霜听得心头一紧,忙问:“那若是谨遵医嘱治疗,可能根除?” 老大夫摸一把胡子,道:“除非他什么都不想,每天按时定量吃饭,一辈子不复发,那便算是根除了。” 云霜接过单子。 大夫转身冲着里面喊了一声,一个小哥跑出来。 “给他们抓药。” 说着,老大夫就准备坐回柜台后的藤椅上。 云霜回忆了一下他刚刚说的,便问:“老先生为何不给他针灸?” 他瞥了一眼,哼声道:“你别问我,你问他。” 这老大夫,脾气是真不小。 云霜看向赵步渐,他摇了摇头。 老大夫也看见了,一屁股坐下。 “你看吧,他戒备心太重。让他信得过的人给他针灸吧。不过,这也是他脾胃不好的原因之一。” 等抓完药,付了诊金和药钱,三人离开医馆。 云霜问赵步渐:“你可有信得过的大夫?会针灸的?” 赵步渐没说话,上了马车,闭眼装睡。 回了赵府,赵步渐也累了,被云霜押着上床午睡。 她则和赵甲辰一起给他煎药。 “甲辰大哥,你身上的疫病都好全乎了?” 赵甲辰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我得了疫病。” 经云霜一说,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和主子在屋子里的……是你啊!当真是巧。” 他挠了挠头,才道:“疫病好了,只是……体质却是差了不少。我如今每天还得喝药调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犹豫。 云霜见状,便有些好奇。 “怎么了?” 他回过神,笑着摇头敷衍道:“没什么没什么。” 云霜便问:“你们府上若是有人生病,会找什么人看病?” “这……” 他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 云霜见他这般,就知道他很少生病,应该是不知道。 便换了个问题:“那你家主子可有信得过的大夫,可以替他针灸的?” 赵甲辰张了张嘴。 一张正直的脸上,布满了遗憾的神色。 “原来是有的。可惜……” “可惜?” 他摆摆手:“没事,我这就去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大夫。这里可是长安城,什么人才找不到的。” 他有话没说完,云霜能感觉到。 是什么呢? 曾经能让赵步渐信得过的人,如今只剩下“可惜”二字的人,是谁? 赵甲辰神情越发恍惚,不知道想起什么,手上一用力,勺子溅出沸腾的汤药。 烫得他一个激灵,险些将药罐打翻。 下一瞬,他简直不要命了,竟直接用手扶上药罐。 只听得“滋啦”一声,云霜连忙将他的手拍开。 第八十四章 喂药 手掌心已经变色,隐约有起泡的趋势。 云霜忙接过他手上的勺子。 又从一边的水桶中舀出一瓢水,浇到他手上。 一瓢水浇完,手心的红变得淡了些。 云霜又舀了一瓢浇上。 “好了好了,再浇一桶水都没了。” 云霜仔细看了他手掌的伤势。 道:“可有治烫伤的药,快去抹上。要是起泡了得痛死你。” 赵甲辰弯曲手掌,一阵灼热的疼痛传来。 他咬着牙:“不……不碍事了。” 云霜道:“快去。要是不好好处理,会痛很久的。”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里面一眼。 “这里有我,你还不放心吗?” “自然不是!我怎会不放心云姑娘……” 见云霜坚持,他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云霜又坐下来,拿着勺子继续搅动汤药。 刚刚赵甲辰这么失态,是想到了什么? 云霜摇了摇头,四下张望,此处只有她一个人。 赵甲辰是担心她趁机逃跑,才不肯去处理烫伤的吧? 她的确有这个意思。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药熬好后,她端着进了屋。 赵步渐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问:“怎么没睡?” 他撑着坐起来,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些。 头发披散在玉白中衣上。 “睡了,刚刚听见你的脚步声,就醒了。” 云霜可不信。 他肯定从赵甲辰离开那时便醒了。 她只做不知,将药碗递过去。 “喝吧。”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着。 手却不动。 云霜便坐在床边。 “要我喂你?” 他扬唇笑着:“恭敬不如从命。” 云霜见他这般高兴,不由心头一软。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赵步渐张嘴喝药,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看。 被人这么盯着,即便是木头也会害羞吧…… 云霜将手中的碗抬起来,遮住他的视线。 “我看不见你了。” 她只能又将碗放下来,继续喂他。 “喝完继续睡吧。” 将药喂完,云霜将碗放到一边,拿出手帕帮他擦嘴。 “我去将药渣收拾了。” 他却伸手将她拉住。 “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根簪子,递到她手上。 云霜定睛一看,不由一愣。 “这是……那根木簪?” 是被葛七弄断的木簪。 云霜原本将它收了起来,放在了包袱中,怎么会在这里? “我重新打磨过了。比以前细了,也短了。不过,更趁手了些。你应该会喜欢。” 她接过来。 触手温润,应该是细细打磨后,用油擦过。 原本比她手还长的簪子,如今只比她的手掌长一些,握在手里,可以很好隐藏。 她忽然一愣,看向簪子的末端。 只见末端镶嵌着四棱的铁尖,和箭簇类似。 赵步渐解释道:“这样杀伤力更大些,你握着它,会觉得更安全。” 的确,她握紧了这根特殊的簪子,挥手在空中做出戳刺的动作。 很顺手。 她看向赵步渐,由衷道:“谢谢你。” 他眉眼都笑开了:“你喜欢便好。” “但是……下次拿我的东西前,还是跟我说一声。” 赵步渐咳嗽两声,道:“我再睡会儿。” 说完就躺下了。 眼睛却不肯闭,只看着她。 “你好好睡吧。我出去了。” 他问:“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云霜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件事。 “可否帮我联络上秦家兄妹?” 赵步渐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为何?” “该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娘已经过世了,至少得让他俩回来见最后一面吧。” 她想了想,又道:“况且,秦堂主如今双腿尽断,对帮主还死心塌地。我怕他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虽然秦岸声冲动了些,但嬉浪却不,我觉得,她能成为溯渡堂的主心骨。” 另一个原因,云霜没说。 这对嬉浪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虽然很残酷,但小树想要长大,就得趁着大树倒下的时候,拼命吸取一切的阳光雨露。 她希望嬉浪能够如愿。 赵步渐的眉头再度皱紧。 “嬉浪……你叫她叫得好亲热。” 云霜微愣,没理解他的意思。 “她是我的朋友。” 赵步渐点点头:“是啊,你的朋友。你总是能轻易交到一大堆朋友。” 听他又开始说些意有所指的酸话,云霜看在木簪的面子上,没有怼他。 只道:“我也就这两个朋友罢了。” “那百里南柯呢?” “……他是亲人。” “江还呢?” “他只是一个伙计。” “甲辰呢?” “他?他不是你的人吗?” 他转过身,面朝里,没再问下去。 “我不喜欢秦岸声,是他害得我跟你错过……” 见他闹起别扭,云霜轻笑。 “都过去了,你后面不也找上我了?再说了,不知者无罪嘛。” 赵步渐闷闷地道:“我会找人帮你传话的。不过,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云霜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不去找他们,让他们自己找上来。” 云霜没想到的是,秦氏兄妹此时已经回到长安城。 他俩偷偷摸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只打扮成菜农,一人挑着一担菜,沿街叫卖。 两人身处北城,也不敢贸贸然向南城靠近。 便先找了个人流量大的坊市,沿街叫卖,一边打听消息。 秦岸声腰伤未愈,动作迟缓些。 秦嬉浪便走在前面探路。 这样一来,若是有人埋伏,秦岸声还能逃跑。 她眼观六路,嘴里叫卖着“新鲜的蔬菜”。 走了一个上午,却是一无所获。 “北城的人根本毫不关心南城的事……” “或许是咱俩问得太隐晦了些。” 两人寻了个没人的巷子,靠墙坐下。 秦岸声皱着眉,按了按腰上的伤口。 秦嬉浪见状,道:“将担子扔了吧。” “那不行,那我跟在你身边,不是很奇怪?” 他拿下头上的布帽甩了甩,道:“没事,能成功进城已是不易。等到了晚上,咱们去找小云去。” 秦嬉浪却没有立刻应和他。 片刻后,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小云这么久都没传出消息,可能是出了事?” 秦岸声不以为意:“本来就不容易。要不是有李叔的文书,咱俩也不能这么轻易进城来。” “总之,还是得长个心眼儿。万一小云也陷进去了,需要咱俩去救呢?行事小心些。” 她这么一说,秦岸声便明白了。 “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转角的另一条巷子里传来一阵求饶的声音。 而后,便是拳打脚踢混杂着嘻嘻哈哈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挨着墙,慢慢摸过去。 探出个头,便看见三个男子正围着一个人。 那个人倒在地上。 “一个要饭的乞丐,也敢说这种好东西是你的?!” 那人被三个人围攻,却还是坚持说着:“别打了,这……这真的是我的东西啊,真的……” 秦岸声一听,微微怔愣着。 身旁的秦嬉浪问:“怎么?” “被打的那个人,似乎是河津的口音。” 第八十五章 南叔 秦岸声蒙面冲出去,三两下便将那三个流氓赶走。 躺在地上的那个男子却爬起来要追上去。 “别走,把我的东西还来!” 秦岸声本来想走,见状,只能上前拉住他。 “你不要命了?!” 那男子转过头,脸颊凹陷,脸色极差。 不止如此,他浑身脏兮兮的,只比路边的流浪汉好点儿。 一把胡子都打了结。 “他们抢了我的东西。” 秦岸声见状,吓唬他:“抢了你的东西你就报官!你自己冲上去,还想挨打吗?” 听见“报官”,男子瑟缩了一下。 自认倒霉:“罢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多谢义士救我。” 他冲着秦岸声拱手。 秦岸声踟蹰片刻,还是问:“你是河津人?” 男子大惊失色,脚下做出要逃跑的样子。 见他这般,秦岸声立刻拉住他。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男子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去过河津,听你的口音有些像。” 他面露狐疑:“只是因为这个?你不是来抓我的吧?” 秦岸声眯起眼:“谁在抓你?为何要抓你?” 男子甩开他的手。 “不管你的事。我……我先走了。” 秦嬉浪从秦岸声身后走出来。 “等等!” 那男子看向秦嬉浪,眉头皱起来。 “你住在哪里?可否带我们过去?” 秦嬉浪想找一个能住下的地方,先将秦岸声安置了。 她再出去打探线索。 这男子一看也是没有身份的,他藏身的地方应该很隐秘安全。 而且这人不会武,也害不了秦岸声。 简直像是老天送到他们跟前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人似乎不大愿意。 他抠了抠额头,道:“我住的地方,又破又脏,没什么好看的。” 秦嬉浪笑道:“我们就是想去这种地方。” 男子看了秦岸声一眼,面露无奈。 “行,你们想跟着就跟着吧。” 两人挑着担子,远远地跟在男子身后。 那男子几次三番想要甩掉他们,却不知道是腿脚不便,还是饿了走不快,始终没能如愿。 秦嬉浪在路边掏出铜板,买了三个包子。 一人一个。 那男子吃得热泪盈眶,两口就吞下了拳头大的肉包子。 自此脚步放慢,跟在两人身边,再不想着逃跑。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河津?” 秦岸声道:“中秋。” 男子叹了口气:“中秋,那时候,我也在河津呢。” 秦嬉浪便问:“如今世道不太平,你怎么会来长安?” 他摇了摇头:“我也是身不由己。” 然而两人再急追问,他便不肯说了。 秦岸声又问:“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男子抬起油乎乎的手,本能地想摸胡子。 在意识到手脏后,便立刻放下了。 “叫我……南叔便是。” 他说完,看向兄妹二人:“你俩……也是在躲人?” 秦岸声“嗯”了一声。 “最近,长安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南叔摸着下巴,回忆着:“大事……好像南城有些异动。南城的混混都往北城跑,害得我最近挨了好几顿打……” 南城的混混都往北城跑? 这代表了什么? 秦嬉浪思索半天,也没想明白。 秦岸声有些着急了,便问:“漕帮总舵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漕帮?” 南叔又想了想,摇头:“我哪里知道去。我听说,漕帮和长安商会来往甚密,就没敢靠近。” 秦嬉浪看向哥哥,却见他似乎没注意到南叔提及“长安商会”。 这个南叔的身份,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只是他为何会沦落至此…… 难道是百里云出事了? 秦嬉浪面色凝重起来,心中更是焦急。 *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桥洞下,裸露的河床上,放着几块木板,木板上随意洒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棉被和衣服。 秦岸声只觉嘴角有些抽搐。 秦嬉浪却是早有预料。 南叔跑到河边,将自己的手洗净,在身上搓干。 “就是这里了。除了有些冷之外,没人打扰,还是挺舒服的。” 秦岸声将担子放在桥洞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扯了两件衣服铺在地上,坐了下去。 “马上入冬,你会冷死的。” 南叔刚刚洗净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从两人的担子里,随便摸出来一把菜。 回头将菜在河里面涮了涮,把水甩干,而后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塞进嘴里。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我本来想着离开长安回河津的,没想到,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他叹了口气,嘴里还叼着半张菜叶。 “也不知道我的女儿如何了。” 他将裤腿卷起来,小腿显露,已经肿得老高。 轻轻一按,痛得他龇牙咧嘴。 骂道:“一群没人性的兔崽子!” 秦嬉浪坐在一边面露思索。 忽然转身,问他:“你是不是姓百里?” 南叔停止咀嚼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她。 秦岸声皱眉,惊讶道:“百里?你姓百里?” 他看向南叔,有些不敢相信。 南叔连忙否认:“我不姓百里。你别胡说了,打听这么多干嘛?再打听可不欢迎你们了。” 秦嬉浪仔细地看他,见他神色慌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南叔最后摇着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坐在原地,默默吃着菜叶子。 秦岸声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桥洞,凑到一起。 “你怀疑他是卷云堂的老板?” 秦嬉浪点点头:“你想想,中秋他还在河津,如今看着在长安已经流浪多日……时间上是说得通的。” “但是……小云已经在长安,她爹怎么会流落街头?” 当初百里云说起这事,也是遮遮掩掩,并未和他们说得太清楚。 因此全靠猜,也想不出个正确答案来。 秦嬉浪道:“罢了,先不想这些。” “他不是都否认了吗?” 她双手抱胸,道:“他可能有什么顾虑吧。” “那……我们要将小云到长安的消息告诉他吗?” 秦嬉浪想了想:“先不说。等我们找到小云,确认她无碍了再说。” 秦岸声“嗯”了一声,道:“就不让他徒增烦恼了。” 第八十六章 困局 这日,秦氏兄妹真就在这桥洞下和南叔凑合了一晚。 不过两人被冻得根本睡不着。 天还黑着,秦岸声起来方便,见南叔蜷缩成一团,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慌忙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鼻子。 好在虽然微弱,到底还是有呼吸的。 他想了想,将南叔摇晃醒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到南叔手里。 “南叔,回头你找个客栈住下吧。这里太冷了,会冻出病来的。” 南叔睡眼朦胧,只觉手上沉甸甸的。 再听他这么说,一时间只觉自己还在做梦。 “这是……钱?” 秦岸声握住他的手,仿佛握着冰块。 “是钱。你去靠近南城的一家同花客栈住下,过几日,我们会来接你。” 秦氏兄妹离开桥洞,两个担子也扔下了。 因着北城实在如同一潭死水,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他们只能冒险靠近南城。 坊市开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子前,已经围拢了许多的力工。 他们互相交流着哪里有招工的消息。 说话的声音比打鸣的公鸡还响,看着很有劲头。 这些人吃过早饭,便要去各个商铺前抢活儿干。 最近水运受阻,每日抵达长安的货船越来越少,他们能干的活儿也越来越少。 只能靠抢的,偶尔抢不过还要动手打架的。 早饭不吃好了,拳头都没别人硬。 秦嬉浪和秦岸声是这家馄饨摊子的前两位客人。 他们有桌子可以坐着吃,后来的人则只能端着碗,站在路边上吃。 馄饨上桌,两人第一口都选择喝汤。 一口热气腾腾的馄饨汤下肚,冻了一夜的身体从胃部开始慢慢活了过来。 “真舒坦呐……” 与他们拼桌的两个力工满脸的困意,因着秦嬉浪是女子的缘故,多看了他俩两眼。 秦岸声有些不悦:“看什么看?” 其中一个力工白了他一眼。 另一个力工则笑了笑。 “我这兄弟没见过女力工的,没别的意思。” 秦岸声皱起眉,道:“我们不是力工。” 秦嬉浪想让他闭嘴。 没想到,对面的人似乎对他很有兴趣。 “两位难道是清缴队的?” 清缴队? 兄妹俩心中咯噔一声。 秦岸声正要说话,秦嬉浪咳嗽一声,故作高傲道:“没必要和闲杂人等说太多。” 翻白眼的力工又是嗤笑一声。 “不就是清缴队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又不是正经漕帮的人。” 秦岸声不由凝神。 这人提及漕帮,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便问:“你们也想加入清缴队?” 带笑的力工道:“哪能啊,加入清缴队都是不要命的。我们只想混口饭吃罢了。” 秦嬉浪吃了颗馄饨,才慢慢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加的。毕竟还是打着漕帮的名号,而且事情办好了,说不定就能被漕帮接纳,总比你们这些没盼头的力工强。” 翻白眼的力工一拍桌子,震得桌上四碗馄饨都震颤起来。 “我呸!你俩就是短命鬼,还盼头,到时候连头都没了。” 秦嬉浪吓得一瑟缩,看向秦岸声。 秦岸声会意,瞪她一眼。 厉声道:“让你在外面少说点话。” 说完,他看着那力工,有些不自在道:“不知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俩也是听说有诸多好处才加入的,怎么就成了短命鬼呢?” 那人低头吸溜馄饨,不理会他。 笑着的那个力工也吃着馄饨,事不关己的模样。 秦岸声一咬牙,道:“今日你俩的馄饨我请了。有话不妨直说,如果能救我二人一命,回头定有重谢的。” 那翻白眼的力工这才抬起头来,下三白的眼睛瞥他一眼。 一碗馄饨下了肚,又将汤喝光了,这才一抹嘴,放下筷子。 他缩了缩脖子,将声音压低了。 “漕帮内斗,八个堂口对付一个,漕帮手底下多少人?非要搞这个清缴队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想不明白?” 说完,站起来,和另一个力工一起走了。 秦岸声付了钱,神情凝重。 两人沿街走着,低着头,脸上抹了土和灰。 “八个堂口对付一个?” 秦岸声揣着手,眉头皱得紧紧的。 “其他七堂这是站队了?” “不可能。就姓葛的那做派,他们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队跟他?绝不可能!”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连忙调转方向,向着漕帮总舵而去。 * 此时此刻,漕帮总舵内,其他七堂的堂主都坐在正厅之中。 其中不乏有神情散漫之人,要么低头看脚,要么抬头望天。 坐在主位上的帮主见状,无奈地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秦堂主。 “诸位,如今局势不稳,南边越王蠢蠢欲动,试探挑衅多次。而朝廷始终没有任何的对策,可见……战乱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住的。” 帮主顿了顿,继续道:“漕帮这些年的收入,主要依赖于各地商会来往货船。可如今你们也看到了,只是西边一个凉王,来往的货船便少了一大半,更别说南边再起战事。” 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他们都知道,但是漕帮将来何去何从,还要看帮主的决断。 而帮主这次被赤虎堂挟持,让他们对他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他们都等着帮主继续说下去。 帮主心里也清楚。 “正好,此次清缴队,汇聚了长安城里的一些青壮年,将这些人吸纳进漕帮,借势壮大。咱们可以回到仙人峪,守着铜牛关……” 这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有人急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是千帆堂的堂主。 他身材精瘦,身高八尺,是这些堂主中最高的一个。 看着像是一根竹竿。 他厉声道:“帮主三思!前辈努力十多年,才终于让朝廷给了漕帮名分,难道帮主打算又回去做匪吗?我们的后代子孙,要如何自处?!” 帮主背着手,幽幽问:“性命和脸面,你要哪一个?” 千帆堂堂主挥袖:“如今哪就到了这一步了?战事起,生意少了些就少了些。漕帮经营多年,难道这一时的困难都跨不过去吗?” 第八十七章 遗落 在座有三两个堂主附和他。 “仙人峪那么个山沟沟,回去做什么?当初也是下了山,经营水路,才有了漕帮这么大的家业。” 帮主哀叹一声,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 秦堂主摇了摇头,将他说不出口的话说了。 “诸位,葛大威……他不仅留下了许多的亏空窟窿,还将帮里账面上的钱挪走了五成。” 众人哗然。 谁都没想到,葛大威这厮,妄图篡位也就罢了,居然还挪用公中的钱! 顿时,聚饷堂的堂主不淡定了。 “帮主,这是咋个回事嘛?!你怎么能放任他做出这种事来呢?帮里的钱是大家的,他一个人挪走五成,你难道一点儿都没发现吗?!” 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穿戴比其他人更金光灿灿一些,活脱脱一个财神弥勒的模样。 帮主的脸色始终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衰”。 他一张嘴,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唉,是本帮主的错。所以本帮主如今只想尽全力,带着全帮渡过难关。唉,等漕帮稳定下来之后,本帮主会立刻隐退,让位给忠义之人,诸位心中怨言,也请等此难关过后,再向我发不迟。”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在葛大威露出獠牙之前,帮主一直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聚饷堂的堂主自告奋勇:“帮主,以前帮里的账都是我在管,如果诸位信得过我,便让我先理一理账。理完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其他人不置可否。 帮主见状,便同意了。 又劝道:“如今的情况,在长安硬挺着绝不是办法。诸位可以先回去想想。若能想出比回仙人峪更好的办法,可视作重大贡献,将来出任帮主,胜算更大。” 大会结束,众堂主三三两两离开正厅。 聚饷堂的堂主跟着帮主去了账房。 秦堂主正要转动轮椅离开,便被千帆堂的堂主叫住。 “你的腿,当着没治了?” 他回头,随着千帆堂堂主走近,头慢慢抬起。 “没治了。我如今所求不多,能不痛就是万事大吉了。” “……节哀。婉君她……” 秦堂主摇摇头,转移开视线。 毕竟要一直仰着头看他,实在太累了。 “你怎么看?” 千帆堂堂主皱眉,道:“漕帮决不能离开长安。” “为何?” “长安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乡下的村子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么说,你是怕以后再也回不来?” 千帆堂堂主冷哼一声:“漕帮或许还能回来,但只怕与你我无关了。” 历朝历代都有漕帮,有的只是江湖组织,有的如他们一般被朝廷招安。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漕帮。 但是属于他们这群人的漕帮,不会再有了。 千帆堂堂主低头看他:“老秦,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打击。但是……你一日是溯渡堂的堂主,就得一日想着为你的堂众和帮众负责!早些振作起来,我不想再看见你跟着帮主一起退缩。” 说完,他摆摆手,便要离开。 秦堂主问:“你做什么去?” 他道:“找其他老家伙聊聊。” 千帆堂堂主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帮众过来,向秦堂主禀告清缴队的情况。 “在青槐巷那边,刚刚发现了赤虎堂贼人的踪迹。” 青槐巷,靠近东顺门街。 那是从北往南,前往漕帮总舵的必经之路…… 葛贼的人藏在那里,是为了什么? 他沉声道:“立刻带人过去搜。” “是!” “等等,那里靠近北城,动静一定要小,必要时可以毙命。” “是!” * 赵步渐的胃痛已经好了许多,但是在云霜的坚持下,他还是答应跟她出门,去找他信得过的大夫针灸。 原本想着可以将大夫请来。 然而不知怎的,那大夫不肯出诊,说是医馆里病患暴增,他走不开。 马车上,云霜仍旧拉着车窗帘往外看。 “越王快要忍不住了。” 赵步渐忽然道。 她转过头,皱起眉。 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步渐道:“长痛不如短痛。越王早晚要动手,趁着这个时候,让他和凉王争抢得急了眼,反而会昏招频出。战争会更快结束,相信我。” 云霜还是没说话。 他想做什么,她根本看不透。 即便他嘴上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她到底阅历尚浅,看不透也是正常。 问也问不出答案。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管那些。我只想赶紧找到百里南柯。” 她一提百里南柯,赵步渐便有些心虚,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尖叫声。 赵甲辰立刻将马车停下。 “怎么了?” 赵甲辰道:“前面有人打架。” 打架? 赵步渐俊眉皱起,有些不耐道:“绕过去。” 赵甲辰说了声是。 就在这时,云霜听见一声“哥”。 熟悉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等等。” 只见前方一群人,乍一看都穿得差不多,粗布短袄,头包棉布。 可是仔细一看,被围在中间的两个,明显身姿挺拔。 而哪怕他俩脸上抹了黑灰,云霜也一眼认出来,是秦岸声和秦嬉浪! 她立刻掏出簪子,便要冲上去帮忙。 赵步渐伸出手一把将她逮住。 “做什么去?” 她有些兴奋,又有些着急。 “那两个,是秦家兄妹!” 再看过去,秦岸声被人击中腹部,动作明显顿了顿,脸色痛苦,一看就是在忍痛。 虽然对面没人是他俩的对手,可是对面人多啊。 一轮一轮地上,早晚将他俩的体力消耗殆尽。 “不行了,岸声身上有伤,再打下去,旧伤复发就完了。” “可我身上还带病呢……” 赵步渐嗓音低沉,吐出的呼吸缠绕在她耳边。 “……那让甲辰带你去医馆,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你休想!” 他咬紧了后槽牙,才忍住了将她打晕带回府的冲动。 “甲辰,去将那两人救出来。” “是!” 马车一沉,应是赵甲辰离开支援去了。 云霜抬头看他,被他黑沉沉的眼神惊住。 她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他没说话。 “他们是我的朋友。” 他还是没说话。 云霜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眼瞳震颤。 手中空空,心里也空空。 她跳下了马车,飞奔远去。 她冲向了她的朋友,将他遗落在原地。 第八十八章 噩梦 上一世,云霜曾因受伤,躲在赵步渐的私宅中养伤。 那段日子,他陪伴在她左右,只觉心神安定。 只看她吃饭时露出的笑容,都能让他觉得分外满足。 从那时候起,他便下定决心要伴她左右。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 陈笙深夜来访,给她传递军中的消息。 她的伤还没好全,却当即便决定跟他离开。 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 所幸他一直藏在暗处,在发觉她要离开的意图时,立刻现身。 他那时还比较矜持,不肯放低身份。 只问她。 “可愿留下来?过两日,等你的伤好了……”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完,云霜冲他摇了摇头。 她抱拳道:“多谢赵郎君这两日的照顾,来日再见,必会手下留情,还你此恩。” 说罢,便要和陈笙一起离开。 他只觉心慌,加上背叛者陈笙的刺激,让他一时失了理智。 他看着她的背影,问:“你为何要掺和那些无聊的事?你留在我这里,过安生日子不好吗?” 云霜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赵郎君,事关重大,绝非无聊。更何况,那里还有我的朋友们。” 陈笙始终跟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一句话。 就一如他曾经跟在赵步渐身边一样。 他的确是一个合格的暗卫。 而他那时,还做不到那样。 云霜又道:“赵郎君,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我绝不可能放下外面的一切,在此苟且。再会!” 不管赵步渐再如何想要挽留,她便如那天边的云,如那地上的霜,随风消融。 没有人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那时候他才恍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这一世,他提前一步出现在尚且稚嫩的她身边陪伴她。 然而重来一世,她再一次为了“朋友”,将他抛下。 他还是做不到陈笙那般,什么都不说只默默陪伴。 赵步渐坐在马车上,看向云霜跑去的方向。 眼神逐渐晦暗,仿佛噩梦重临。 马车外,因为赵甲辰的加入,秦氏兄妹顿时觉得没有那么吃力。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来到义士,但既然是在帮他们,便是好事。 可惜,对面人被打晕在地上好几个,剩下的人却跟没看见一样,只顾着继续往前冲。 举着刀斧棍冲着两人的头、胸和腹部这种致命部位去。 仿佛不杀了他俩不罢休。 秦嬉浪和秦岸声背靠着背,问:“哥,你怎么样了?” 秦岸声额角冒汗,咬着牙道:“不碍事。” 秦嬉浪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她目光一扫,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小云?!” 秦岸声顿时紧张起来。 “哪里?小云在哪儿?” 秦嬉浪正要说话,对面的人又攻上来。 赵甲辰一脚踢开离他最近的那个,对两人道:“对面人太多了,我们先突围!” 秦嬉浪的视线被人晃了一下,再看过去,哪里还有小云的影子。 她只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忽然从长街尽头,又出现一群人,正是漕帮派来的清缴队。 秦岸声三人还以为是这些人的支援,顿时头疼起来。 赵甲辰大喊:“赶紧的,突围出去!” 没想到转眼之间,清缴队越过他们,和攻击秦岸声三人的那群匪徒打了起来。 秦嬉浪眨了眨眼睛,长呼出一口气。 “是……是援兵来了。” 赵甲辰问:“是你们漕帮的人?” 秦岸声这才来得及打量他。 觉得有些眼熟。 抱拳问:“敢问义士高姓大名?” 赵甲辰道:“是我家公子派我来救你们的。” 秦嬉浪问:“你家公子是……” “长安商会,赵步渐。” 秦岸声一听,忙问:“赵步渐?百里云可跟他在一起?” 他想起刚刚嬉浪的话,又转过头问她:“你刚刚看见小云了?” 赵甲辰没说话,往马车的方向看去。 哪儿还有什么马车。 公子这是先走了? 秦嬉浪垫起脚,越过人群张望。 “刚刚……我的确看见小云了,但是一错眼又没了……” 两人再一回头,赵甲辰竟然也不见了。 秦岸声急了,扭头寻找。 动作一大,腰上裂开的伤口痛得他眉头紧皱。 秦嬉浪连忙将他拦下来。 “哥,注意些你的伤口,歇着点儿吧你!” “可是小云她……” 秦嬉浪面露思索:“她现在可能不方便见我们。不过,既然赵步渐会派人来帮我们,应该是看在小云的面子上。她的处境至少不危险。” 清缴队的人将那群匪徒全数捉拿,领头的人收起手中的刀,向他俩走过来。 “二位可是漕帮的人?” 这人竟然不认识他俩。 秦嬉浪想了想,先点头,然后立刻发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是溯渡堂的秦堂主。” 闻言,兄妹二人彻底放心,立刻道:“还请带我们去见秦堂主。” “没问题。不过你俩姓甚名谁?届时,我也好通报。” “我乃溯渡堂秦岸声。” “我乃溯渡堂秦嬉浪。” “你二位竟然是少堂主和小姐!康平终于找到二位了,堂主日日思念,见到你俩定然会高兴的!” 他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将自己的名字反复念叨着,生怕他俩记不住。 回了漕帮,康平立刻带着二人去见秦堂主。 秦堂主坐着轮椅出现在兄妹二人面前时,他俩彻底憋不住眼泪。 明明离开前,还是那般英武健全的爹,如今面容苍老颓废,空荡荡的裤管深深刺痛了两人的眼睛。 兄妹俩跪在秦堂主膝下,泪眼婆娑。 父子三人抱着各自将近况说了。 秦嬉浪久不见娘亲出现,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想。 秦岸声与她心有灵犀,抹去眼泪,问:“娘可好?娘在家吗?” 秦堂主说不出话来,抱着儿子大哭。 秦嬉浪心中不安更甚,忙追问道:“爹,娘呢?娘她……她在哪儿?” “你们……你们这时候回来也好,还能,还能赶上你娘的葬礼。” 秦嬉浪不敢置信。 她抓住秦堂主的衣摆,声嘶力竭:“娘死了?娘怎么会死呢?我们出发的时候,娘还说要等我们回来,给我们炖肉吃呢!” 秦堂主无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跪着的秦岸声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哥!!!” “岸声!你怎么了?快,快叫大夫过来!” 第八十九章 暴露 “霜儿,霜儿,该醒来了。” 云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非常模糊。 她的头很痛,身子很沉。 甚至有短暂的失忆。 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昏迷了? 在这之前,她不是在街上,准备去帮秦家兄妹的吗? 思绪回笼,眼前也逐渐清晰。 她才看清自己正躺在床上,而赵步渐坐在床边。 好眼熟的画面。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带着迷茫。 “发生什么事了?” 赵步渐将靠枕放到她身后,柔声道:“你被人给打晕了。” “打晕了?我怎么不记得?” 他轻声笑了笑:“你又不会武,贸贸然冲上去,被打到头,就晕了。” 她的头的确很痛。 赵步渐说的是真的? 记忆慢慢复苏,似乎和他说的有些出入。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冲向人群,然后戛然而止。 她摇了摇头,看向屋内的陈设。 “这里……不是你家?” 赵步渐勾起唇,道:“这里是我另一个家。” 她“哦”了一声,掀开被子想要下地。 “我要去漕帮一趟。” “恐怕不行。” 云霜看他,不解问:“为什么?” “我不想你去。” 她动作顿住,面露苦恼。 又要哄他了…… “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屋内光线昏暗,她甚至看不清赵步渐眼神中的情绪。 只察觉他的声音低沉,略微沙哑。 他道:“如果你不想漕帮覆灭,就不要去。”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欺身上前,俯视着她。 姿态强势,话语中却带着哀求的意味。 “如果你执意要靠近他们,我只能灭了漕帮,让他们成为丧家之犬。如今漕帮中空,这不是什么难事。” 寒意爬上云霜的背脊。 她知道,赵步渐不会拿这种事跟她开玩笑。 但她还是不明白。 明明之前赵步渐已经被她哄得很温顺了,为什么突然之间,转变这么大? 她咽了口口水,挣扎着道:“我说过了,他们只是我的朋友。你用不着吃醋的。” 赵步渐摇了摇头,鼻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我会吃醋。” 她脑子“嗡”地一声,充满了不可理喻。 她一把推开赵步渐,一时有些失控。 “你别得寸进尺!” 赵步渐站直了身子,笑起来。 “霜儿,这才像你。” 云霜咬牙切齿,这段时间,他俩装得举案齐眉,被骗的却只有她。 “放我出去!你没资格限制我!” 赵步渐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减。 “霜儿,其实之前的日子,我过得挺开心的。可惜,你总是会被其他人吸引。我只能这样了。” 云霜拿起靠枕,扔向他。 “赵步渐,你别让我讨厌你!” 他接住靠枕,随手放在一边。 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 “不论是喜欢还是讨厌,我都不在乎。” 说完,他向着门那边走去。 云霜意识到,他是要将自己关起来。 她连忙翻身下床,跑向他。 可惜,他的动作更快。 门在她的眼前关上,她只来得及看一眼门外的情形。 而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她扑到门上,用力推拉,却是纹丝不动。 这才发现,这屋子的门窗居然都封了木板。 正因如此,这屋里的光线才如此昏暗。 这是赵步渐给她准备的“暗室”。 当真是翻脸不认人。 她控制不住,将桌子上茶杯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明明她都已经对他改观了,也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只是因为她有了新的朋友,他就这般不能容忍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还是要逃。 逃得离他远远的。 或者,将他的势力彻底瓦解。 他不就是背靠赵家吗? 那只要赵家覆灭,他没了钱财的倚仗,便无法再限制她任何了! 云霜摸了摸衣袖,发现铁尖木簪还在。 不由心头发寒。 赵步渐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她忽然有些怀疑,赵步渐是不是也会武? 刚刚她明明就要追上他了,眼看着他脚步散漫,却在眨眼之间,远离了她。 可若是他会武,那江还怎么能那般轻易地伤到他? 云霜眯起眼。 如果他会武,事情就麻烦了。 夜幕降临,屋内漆黑一片。 云霜有些害怕,这间屋子实在太压抑了。 突然,一缕淡黄的烛光透过门窗,有人在靠近。 门锁打开,赵步渐拿着油灯,推门而入。 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又将屋里的油灯点燃。 “可饿了?给你送饭来了。” 云霜坐在桌边,冷冷地看着他:“搞得跟蹲大牢似的。” 赵步渐笑了笑,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 “发脾气了?” 云霜冷笑:“只是想找趁手的武器罢了。” 他毫不在意:“簪子还在,何必用这个。” 话音未落,云霜手握簪子,抵在他的脖子上。 只要用力扎进去,他就会死。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害怕?” 赵步渐举起双手。 他勾着唇,深邃的眼眸被长睫覆盖:“霜儿,你舍得吗?” 她微微用力,铁尖抵进去。 “放我走,不然……” “你杀了我吧。” 赵步渐眉眼弯弯,完全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忽然,云霜后撤一步,举起簪子,用力朝着自己的胸口扎去。 说时迟那时快,赵步渐出现在她身侧,一把捉住她的手。 她只觉手腕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簪子。 簪子落在了他手上。 “霜儿,伤害我无所谓,不要伤害自己。” 他阴沉着脸,有些生气。 云霜面露懊恼,瞪他:“你将我关在这里,我憋也要憋死了,不如自我了断算了!” 赵步渐轻轻叹气,将她的手拉过来,又将木簪放回她的手上。 “只是让你暂时住在这里。等过两日,就放你出去。” 她感觉不对。 过两日会发生什么事? 可不管她怎么问,赵步渐都不肯告诉她。 他走到桌子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 她有些着急,问:“你要对漕帮出手?” 他笑眯眯地坐下。 “来尝尝吧,都是你爱吃的菜。” 她想了想,脸上的戒备散去,忽然也学着他笑起来。 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见她如此,赵步渐果然有些怔愣。 她问:“你可吃了?可记得医嘱?” 赵步渐依言,端起碗筷,也和她一起吃。 他原本还以为要劝她许久。 吃到一半,云霜忽然问:“你还真打算对漕帮出手了对吗?” 她记得百里南柯曾经跟她说过,人在吃饭的时候,往往会比较放松。 所以她突然发问,赵步渐来不及反应。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就够了。 “漕帮要出事,你不想让我卷进去,让你为难,对吗?” 赵步渐摇头:“不是让我为难。我是不想让你为难。我也不想一直关着你。” 第九十章 救走 已至深夜,云霜仍旧坐在桌边。 屋子里的蜡烛都已经熄灭,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也没人能看见她在做什么。 她等着外面打梆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知道赵步渐将她关在这里,肯定准备周全,轻易不会让她逃跑。 可是她还是想挣扎挣扎。 就这么坐着,等着,熬着,她会疯。 “梆梆梆——” 三声传来,都该睡熟了。 她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黑暗中,她伸出的手触碰到大门。 她用力推了推,仍旧是纹丝不动。 她转身,往窗户的方向摸过去。 窗户下隐约有风。 她将手指探过去,双眼亮起来。 有缝隙! 她拿出簪子,用铁尖试探性地戳了戳。 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间填补的干泥扑簌簌掉落。 看样子,这间屋子有些年头了。 只要她能将窗框周围的泥巴都抠掉,窗框就会掉落,那她就能出去了! 设想很丰满,然而现实是,她抠了半个时辰,也不过抠出指节长的一条缝隙…… 她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 长时间保持弯腰的动作,让她的腰酸痛起来。 她一边揉着腰,一边心里开始计算着。 赵步渐计划两天后完事,说明他现在已经出手。那她想要阻拦,至少得在明晚前逃出去…… 在这期间,她还不能让赵步渐发现。 ……她不由在心中暗骂。 抻了抻腰,她想起这屋子里烛台的形态。 烛台的一端很薄,应该可以用来挖土。 在黑暗中太久,她的双眼已经逐渐习惯,似乎隐约能看见些东西。 待她磕磕绊绊,摸到桌边,手刚碰到烛台上……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 她动作一顿,僵硬在原地。 是赵步渐?! 他发现了? 她咬牙,将烛台握在手中。 心中生出一股戾气,跟他拼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躲到了大门后,在此期间,她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音。 门外,锁头掉在地上,很清脆的一声。 门缓缓地被推开。 她咽了口口水,握紧了烛台。 进来的人很高,是个男子。 门外的月光笼罩着他,云霜从缝隙中看着他,神色一凝。 来人不是赵步渐。 那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吸声,猛地转头,看向她藏身的位置。 “掌柜?你在吗?” 这是……江还的声音?! 云霜放下烛台,从门后走出来。 “江还,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还道:“我是来救你的。先别问这么多,跟我走。” 云霜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烛台放下,跨出了大门。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所在的这间屋子,竟然是建在池塘中央。 只有一座长桥连接着陆地。 而那边,便是赵府。 原来她还在赵府。 江还在她身后道:“我带你走。” 话音未落,一个人从屋顶上跳下来,直接跳到江还身边,未及站稳,已是一拳挥出。 江还反应极快,一把推开云霜,自己则弯腰躲开了那人的拳头。 云霜踉跄几步站稳,才看清从天而降的人是赵甲辰。 赵甲辰一击不中,又是一拳,拳拳生风,目不暇接。 偏偏江还仿佛洞悉他所有的招数,每一拳都擦着边躲开。 赵甲辰动作愈加狠烈,简直能擦出火星子来。 云霜虽不会武,却能看出两人之中,江还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一个。 可见他的功夫还在赵甲辰之上。 但他想要甩开赵甲辰,却也没那么容易。 耽误这一时,远处有火把靠近。 云霜慌张转过头,便看见赵步渐长发披散,披风扬起,匆忙赶来。 在他将要踏上长桥的一瞬,云霜站上了低矮的栏杆。 “你要过来,我便跳下去!” 夜深露重,水凉刺骨。 她跳进水里,即便不死,也必会大病一场。 赵步渐脚步一顿,脸色森寒。 “霜儿,不要闹。” 他又看向赵甲辰和江还,冷声道:“给我杀了他!” 然而下一瞬,赵甲辰被江还一指击中腰部。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倒下,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江还得以抽身,冲过来一把揽过云霜的腰。 “我击中了他的穴道,只是痛,不会伤到他的。” 他低声解释着。 赵步渐已经顾不了太多,他抽出身后人腰间的佩剑,提剑冲过来。 江还冲他勾起唇角,充满了挑衅。 云霜别过头去:“你不是会轻功吗?赶紧带我离开。” 赵步渐听见她的话,当即目眦欲裂,甚至站上矮栏,想要直接从长桥上跳过来。 他的手下们慌忙拦住他,被他反手一剑划破了手臂。 他脸上再也没有之前或真或假的笑,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震怒。 “你今日若是走了,你会后悔的!” 江还揽着云霜跳上房顶。 她转过头,低头俯视着被簇拥着的赵步渐。 声音清淡,带着点泄愤的意思:“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说完,江还带着她,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赵步渐徒劳地跪坐在地上,他趴在栏杆上,低下头看着池塘里的月亮。 她说他们很快会再见。 他忽然笑了。 被风吹拂起的池塘里,倒映着他扭曲的笑脸。 * 漕帮,聚饷堂的堂主埋首在如山堆积的账簿之中,算盘珠子噼啪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他伸了个懒腰,肚子上的肥肉拉伸开,从中传出几声咕咕叫声。 他饿了。 “来人,给我弄些宵夜来。” “是。” 门外候着的人从睡梦中惊醒,连忙应声,去了厨房。 端着食物回来的,却是帮主。 他将加了卤肉的面放在聚饷堂堂主面前,将算盘和账簿拨到一边。 “老严,怎么弄到这么晚,当心身体。” 聚饷堂堂主道:“只剩最后几期了。我想着今晚弄完了了事,明日便可召集其他堂主议事了。” 帮主让他先吃。 他拿起聚饷堂堂主写写画画的纸,低头看着,脸色晦暗不明。 “这面可真香啊,帮主要不也来点儿?” 帮主摇头。 “我不饿。你……你先吃吧。” 他点点头,将面都吃完后,从衣袖中拿出块锦帕,擦干净嘴。 帮主见状,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你是最精细的。” 聚饷堂堂主听了,呵呵一笑:“要不我是账房出身呢。” 第九十一章 保护 帮主命人进来将面碗端走。 他放下手中的纸,问:“如何?我的估量没错吧?” 聚饷堂堂主砸吧了两下嘴,才道:“葛大威造成的亏空的确很大……漕帮这么多兄弟,只怕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帮主点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回山里,起码能自给自足。” “诶,远不到那一步。我看了,今年先不给弟兄们分钱,只管吃管住,共度时艰嘛。开源节流,我们聚饷堂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是……” “的确,这不是大头。大头还是每年拜码头的钱。明年咱们就不给了!被查到了再交钱平事,查不到就躲过去。反正明年出去的船也少了。” 帮主苦笑了一下:“这样的苦日子,是非过不可吗?” “帮主,其实……对弟兄们来说,重要的是盼头和面子。虽说俗,但这是事实!我们当年为什么愿意在山上待着?因为我们心里想着总有一日能下山!” 聚饷堂堂主说到激动处,脸上的肉颤抖着。 “留在长安,让我顿顿饿肚子我也愿意。回到山上,即便顿顿吃香喝辣,我也不愿意!” 帮主听完这话,哑口无言。 拨算盘的声音又响起。 他张了张嘴,才道:“可是有人给我透了一个消息……” 聚饷堂堂主停下拨弄,抬头看他。 “什么消息?” “……其实皇帝已经驾崩。凉王那边,瘟疫已经控制住,正在猛攻秃领关。而越王也已经起兵……秃领关一旦攻破,千名铁骑,变回如入无人之境,直冲长安。届时,我们该如何?” 漕帮内的弟兄都是青壮年,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恐怕会直接下令征兵。 可是他们到底不是正经的士兵,大多数人甚至连人都没杀过。 让他们上战场,只有死路一条。 “我曾在兄弟们的爹娘面前立誓:上尊天道,下跪父母,不涉险地,只走正途。他们的爹娘,都在期盼他们回家。我怎么能带着他们走上那条必死之道?” 聚饷堂堂主脸上的肉垂下,露出眯缝后面的眼睛。 帮主发誓时,他们都在场。 最后一句是: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聚饷堂堂众们的脸,一个个略过他的眼前。 如果帮主说的是真的,那他也做不到让这些人去送死。 “这个消息,靠谱吗?” 帮主道:“其实从阮家大人求见皇帝被打,就足以见得。给我消息的人,势力通天。他十分笃定,并且还透露给我说,秃领关的将领守不住秃领关,也就是说,凉王军队打到长安是迟早的事。” 聚饷堂堂主嘴唇颤抖着:“这人……这人怎么会知道这种事?难不成,他和凉王有所勾结?” 帮主脸色微变:“慎言!” “帮主,给你消息的究竟是什么人?!” “老严!我是看在你我二人共事最久的情分上,才将此事透露给你。你若是非要刨根问底,那不等凉王军队过来,我们便都活不成了!” 少见帮主如此疾言厉色。 聚饷堂堂主立刻明白,帮主是绝不会将背后之人透露给他的。 他只能道:“若是让帮众知道这个缘由,只怕他们反而会热血上头……” “所以……还请你帮我一个忙。” * 江还停下来,将云霜放下。 她站稳了,问:“这是什么地方?” 江还道:“是我在长安的住处。” 他推开门,让她进去。 “小声些,周围都住了人。” 云霜点点头。 进了屋,他将屋里的屏风拉开,辟了个角落,点燃蜡烛。 他问:“要洗漱吗?” 云霜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面满是泥土,浅绿的衣袖都是脏兮兮的。 她不由看向江还身上的黑衣,果然清晰地留着她的几个爪印。 “我要洗手。” 江还点了点头:“我去给你打水。” 态度自然地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跑堂。 云霜有些恍惚,一肚子的疑问。 等洗漱完,江还指了指屋里的床。 “困了就睡。” 云霜摇头,问:“你一直在跟踪赵步渐?” 江还点了点头:“没错。” “那你怎么没对他下手?” 江还抱出一床被子,铺到地上。 “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 他说着,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微妙。 “我知道了比死,更能让他痛苦的办法。” 云霜感觉他哪里不一样了。 可是她看不明白。 “你想起什么了?” 江还躺下,手枕在头下,姿态闲适,心情似乎很好。 “这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要他的命,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翻身,撑着头看向她,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蛊惑。 “你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他掳走了。” 云霜微怔,她的确很讨厌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折腾一夜,的确也困了。 很快便沉入梦乡。 翌日一早,她带着江还前往漕帮总舵。 漕帮总舵内,氛围与之前截然不同,格外严肃,来往之人,没有一个说笑的。 门房通报了秦堂主。 等她见着他老人家,才知道秦氏兄妹并未在此处。 秦岸声旧伤复发,在家养伤。 秦嬉浪则操持着秦夫人的葬礼。 “嬉浪往长安商会递了拜帖,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 秦堂主除了满脸疲惫,对她的态度倒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让她不禁怀疑:赵步渐要么还没动手,要么就是还没惊动漕帮的人。 她索性直接问:“秦堂主,长安商会的赵郎君,可有找漕帮的事?” 秦堂主果然面露诧异。 “你怎么会这么问?” 云霜干笑一声,道:“是我多想了。还请秦堂主将秦宅的地址给我,我去看看岸声他们。” 待拿到地址,云霜立刻告辞,离开了漕帮。 两人前脚刚走,帮主后脚便出现了。 “咦,那不是赵郎君身边的医女?” 秦堂主道:“是啊。她去见岸声他们了。” 帮主背着手,看着云霜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堂主问:“帮主,账房里面的算盘声,似乎已经停了?” 帮主回过神,点点头。 “一会儿,便要召集所有堂主,再开大会。” 他说完,意味深长道:“老秦,想想你的一双儿女,想想帮里这些人的爹娘和孩子。” 秦堂主转动轮椅,没再多说什么。 第九十二章 探病 云霜到秦家的时候,抬头便看见一片缟素。 她低下头,见自己一身衣裳颜色素淡倒是还好,唯一鲜艳的是手上那串相思子。 便用衣袖将相思子盖住。 回头看江还,他一身黑衣,也算是得体。 见她看过来,江还挑了挑眉:“怎么了?” 她道:“上门吊唁,得注意些。” 刚走进去,便看见秦嬉浪穿着素白的孝服,披着麻布,正在和几个下人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她看见云霜,先是一愣。 而后撇下下人,向她跑过来。 “小云!” 她一把抱住云霜,手上的力气大的险些将云霜勒晕过去。 “我就知道你没事。” 她放开她,眼泪已经爬了满脸。 云霜忙给她擦眼泪。 “节哀……” 秦嬉浪自己三下五除二将眼泪抹了,道:“我还没谢谢你。” 等云霜给秦夫人上完香,她拉住云霜的手,带着她往里面走。 两人将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说完时,江还倚靠在门口,早打了好几个哈欠。 “你说你找到我爹了?!” 云霜颇为激动地站起来。 秦嬉浪拉住她,将南叔的面容特征描述了一遍。 又道:“应该就是他。最近太忙了,我们也没来得及去找他……” 云霜忽然变了脸色,道:“不行,还不能接他回来。” 她将赵步渐准备对漕帮出手的事说了,秦嬉浪拧眉,满脸不解。 “赵步渐……为何要对漕帮出手?” 云霜抿了抿唇,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秦嬉浪摆摆手,叹道:“或许用不着他出手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我爹说,帮主想要带着大家离开长安,回山上去做山匪。唉……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霜皱起眉,怎么在这个时候要离开长安去山上做山匪? “我爹说,帮主是知道了长安将来的局势不大好,为了帮里的人着想才做出这个决定。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贪生怕死!” 秦嬉浪说着,满脸义愤。 她和哥哥一身武艺,本就存着报效漕帮,护佑百姓的心思。 偏偏这个时候,帮主要带着漕帮的人后退,她可以理解,却无法认同。 帮里年轻一辈的,想来与她存着一样心思的不在少数。 她甚至已经想好,真到了长安沦陷的时候,她先护送爹上山安顿,再回来上阵杀敌。 云霜听她说完,眉头已是紧皱。 漕帮的帮主怎么会知道长安一定会陷落? 站在门口抱胸而立的江还忽然道:“是赵步渐跟漕帮帮主说了什么吧?” 云霜闻言一愣。 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赵步渐是有些诡异在身上的。 他能提前知道此事,似乎也不算奇怪。 所以他所谓的要让漕帮覆灭,就是让漕帮自己撤出长安? …… 云霜紧抿着唇,一时有些无语。 他是为了威胁她,才故意说得这么严重,好像要血洗漕帮似的。 她忍不住扶额,撑在桌子上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 秦嬉浪问。 云霜摇头:“其实,长安不一定陷落,你们没必要非得离开长安。” 她说完,没注意到身后的江还看了她一眼。 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又闭上了,转眼看向外面的天。 秦嬉浪豁然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得赶紧去阻止漕帮大会。否则几个堂主都表了态,此事就势在必行了!” 云霜跟着站起来,问:“漕帮大会?” “没错。” 她说着,便要拉着云霜往外走。 江还伸出手,拦住她。 云霜道:“我们就这么去,如何能说服他们?此事和赵步渐的关系,全凭我们猜测罢了。” 秦嬉浪抬起手咬住了大拇指。 “……你说的也有道理。即便将我们都知道的事情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不过,此事由帮主挑头,我们只要说服他就可以了!帮主为人谦和大义,我们说的话,他定会听进去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云霜却有些犹疑。 秦嬉浪却误解了她犹疑的缘由。 道:“我明白了,这是我们漕帮的事,的确不好将你牵扯进去。这样,我去找帮主和他说明情况。” 她拉着云霜的手,神情恳切。 “刚好,我哥肯定也想见你。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哥。” 说完,再等不及,转身推开江还的手便走了。 云霜皱着眉头,看着她走远。 江还双手抱胸,语气凉凉道:“你就这么让她去了?会不会惹事?” 云霜担心的却不是惹事。 她想起漕帮帮主那张国字脸,明明看着一派大侠风范,可她却无法信任。 嬉浪过于乐观了。 不过……有她爹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正想着,门外走过来一个丫鬟。 “百里小姐,我家小姐让我过来,带您去见少堂主。” 云霜点点头,跟在丫鬟身后。 江还也坠在她身后,语带戏谑:“还没告诉他们你不姓百里呢?” 云霜瞪他:“与你何干?” 江还戏谑地耸耸肩。 老实勤快的那个阿还,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忽然看向江还,道:“你有些像一个人。” 江还扯了扯嘴角:“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我听说,这天下会轻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偏偏我就认识两个会轻功的,你和他还有些相似之处。这难道不巧吗?” 江还一愣,调侃道:“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阴差阳错,因缘际会,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前缘呢。” “……我从不知道你如此厚颜无耻。”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 云霜回头瞪他,再转过头去,只见秦岸声正站在前面。 他唇色苍白,一双眼睛微眯,盯着江还,并不友善。 江还嗤笑一声,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丫鬟见着他,惊讶道:“少堂主,您怎么起来了?您的伤还没好全呢。” 秦岸声将丫鬟伸过去的手挡开,看向云霜,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消融。 “小云,看见你好好的,我……我很高兴。” 云霜走过去,冲他笑了笑。 “你的伤如何了?” 说起来,他的伤原本还是为了救她所受,一直没有好全,云霜心里也非常过意不去。 他语气轻松,道:“无碍了。” 云霜叹了口气,不管什么时候问他,他都只会说“无碍”二字。 丫鬟搀扶着他,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第九十三章 心思 “你说嬉浪找帮主去了?” 惊讶过后,秦岸声又摇了摇头:“这般风风火火,没有因为娘的过世而颓废自弃,不愧是嬉浪。”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控制住。 云霜只能道:“节哀顺变。” 他看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云霜心想,如果不是有丫鬟和江还在,他肯定会哭出来。 走到屋内软榻边,等丫鬟搀着他躺下。 丫鬟退下后,她才再开口,问:“你们似乎对帮主格外信任?” 秦岸声闻言一愣。 “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 她问:“‘应该’何解?” 秦岸声张开毫无血色的唇,道:“若我们都不信任他,当初又怎会选他做帮主。既然他是帮主,一心为帮里做事,那我们信任他不就是应该?” 他的话似乎有道理。 却无法说服云霜。 即便如他所说,在刚当上帮主的那段时间,他尽心竭力一心为大家。 却不代表他如今也能这般。 “那……他要让漕帮撤出长安,你也认同?” “……这,其实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果然如嬉浪所言,秦岸声也想着上阵杀敌,报效朝廷。 云霜心绪复杂。 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漕帮帮主会下这样的决定。 秦岸声和秦嬉浪都是她的朋友,她不希望他俩受伤,更不希望他俩身死。 朋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亲人。 见云霜面露深思却不说话。 秦岸声便道:“你的家不在长安,届时,你便带着你爹离开去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想,我可以让帮主带上你。” 云霜眸光闪动,轻叹一声。 “我虽对长安没有太多归属感,但战火蔓延之处,民不聊生。如果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吧。” 秦岸声苦笑道:“只恨我不能投军,只能在这里空谈罢了。” 他眼神中似乎有星点闪烁。 忽然,站在身后的江还不咸不淡道。 “漕帮若是安稳,也能稳定大后方,成为沟通前线的桥梁。可惜,现任帮主似乎没这个担当。” 秦岸声一直有意忽略此人。 他不说话就算了,一说话就是对帮主出言不逊,秦岸声哪里能忍。 他皱起眉,看向江还。 “你是何人?” 江还换了副面容,秦岸声不认识他也是自然。 云霜忙解释:“这是卷云堂的伙计江还。” “江还?” 秦岸声眉头皱得更紧,印象模糊。 “他不是扔下你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江还是个负心汉似的。 云霜哭笑不得,只道:“偶然碰上的。” 江还瞥她一眼,似乎对她这话不太满意。 “我如今贴身保护她,拒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神瞟秦岸声。 秦岸声立刻便动了怒,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红。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云霜忙按住他:“别乱动。你和他动什么气?” 这个时候,秦岸声倒是个会顺杆爬的。 他立刻道:“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交情,跟一个小伙计有什么关系。” 云霜仍旧哭笑不得,让他好好躺着。 忙转移话题:“我听嬉浪说,你们找到我爹了?” 秦岸声正色道:“是。你爹他如今应该住在客栈中。我可派人带你去找他。” 他以为云霜要走,语气中是浓浓的不舍。 云霜摇头:“不,还是让他待在客栈吧。我如今……被赵步渐追着,要是与他相见,总是不太安全。” 她说着,有些走神,又喃喃道:“如果有一日,我能顺利离开长安,或许还要请你将我爹送来,与我团聚。” 秦岸声一直没敢问她和赵步渐的事。 听她主动提起,面上也满是犹豫。 想问又不敢问。 云霜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初跟秦岸声不熟,因此很多事情都没和他说明。 如今有些事告诉他也无妨。 便道:“其实我离开河津是为了寻我爹。” 秦岸声神情认真,看向她的眸光发暗。 “赵步渐他竟然如此无耻。” 没等云霜说话,江还在一边默默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秦岸声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云霜见他俩眉来眼去,不解道:“你俩在打什么眼风呢?” 秦岸声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最后只道:“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另一边,秦嬉浪已经抵达漕帮总舵。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漕帮的门大开着,原本守门的漕帮帮众,被一群不认识的黑甲人取代。 而她不过刚刚翻身下马,就被两个黑甲人制住,不由分说地带了进去。 一路上,她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 两个黑甲人手上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棍子的那一段从她的腋下穿过,让她的双手像是鸡翅一般被架起来,动弹不得,很快便酸麻无比。 等她被架入漕帮总舵大厅之中,只见帮主和八位堂主都在。 只是往日他们都是站着的,而现在,却是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坐在帮主位置上的,是一身黑衣,面色苍白仿佛鬼魅一般的赵步渐。 秦嬉浪只觉呼吸都停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赵步渐。 他垂眸,漫不经心问:“你是,秦家人?” 秦嬉浪咽了口口水。 她看向爹。 只见他倒在地上,留给她一个后脑勺,轮椅歪倒在一边。 秦嬉浪顿时气血翻涌。 “赵步渐,你想在我漕帮地盘上杀人吗?” 他面无表情。 身后的黑甲人手上用力,她的肩胛受不住力,发出刺耳的“咔咔”声,痛觉袭来,她眼前一黑。 他问:“云霜呢?” 秦嬉浪咬着牙,抵抗着肩膀的剧痛。 再这么下去,只怕她一双手要废了! 赵步渐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得像冰。 “不对,应该问你,百里云呢?” 秦嬉浪忽然右臂发力,令人牙酸的骨折声传来,她的右臂从肩膀脱臼,整个人顺势滚向右边,脱开了黑甲人的钳制。 她就地一滚,半蹲在地上稳住身形,左手伸向右手,咬着牙,“咔哒”一声,将右臂装了回去。 下一瞬,她从腰间抽出长刀,握住刀柄的右手还在发抖。 “你休想在漕帮的地盘上撒野!” 第九十四章 王爷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 秦嬉浪一个人哪里能敌得过对面一堆人。 况且他们身穿黑甲,出手都是杀招,这是军队的作风。 在砍伤三人后,她手上的长刀震落在地,黑甲人趁机一脚将其踢飞。 秦嬉浪没办法,只能连滚带爬地接近秦堂主身边。 “爹,爹你醒醒!” 秦堂主脸颊上除了烧伤,还有新鲜的血痕。 一看便是刚刚受伤所致。 还没等她确认秦堂主是否还有脉搏,黑甲人便向她靠近。 而赵步渐身边,无人护卫。 就是现在! 就在这时,她拼尽全力,突破黑甲人的包围,闪到赵步渐身边。 刚刚,她是故意让他们以为她想要确认秦堂主的安危,而忽略了赵步渐。 而赵步渐在她的记忆中,只是一个有钱富商,并不会武功。 果然,她握着匕首,抵在赵步渐的脖颈处,他毫无反抗之力。 “让他们退下!” 赵步渐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甚至往匕首上靠了靠。 “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秦嬉浪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将匕首往后缩。 赵步渐的手猛地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声音冷硬,质问着她:“告诉我,百里云在哪儿?” 秦嬉浪这才发觉,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手腕被他大力握住,隐隐发疼。 她将手一松,匕首掉入她的另一只手中。 她接住匕首,没再犹豫,刺入他的肩胛骨。 他似乎没有痛觉,根本不躲。 匕首没刺进去太深,她的手有些发抖。 倒不是因为伤了人,而是她面前的这个,好像是个怪物。 不能将小云的所在告诉他…… 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黑甲人冲上来,将她押住。 这下子,她再没机会利用脱臼挣脱他们。 黑甲人不知从哪儿找出纱布,要给赵步渐处理伤口。 他却只摆摆手。 走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嬉浪。 “她在你家吧?” 秦嬉浪眼瞳震颤。 她的反应,无疑肯定了他的猜测。 “将这些人都控制起来,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朝廷的意思。” 黑甲人得他命令,立刻拖着躺在地上的人,往后面去了。 秦嬉浪见他要走,急了。 “赵步渐,我家如今在办葬礼,你要让惊扰亡魂吗?!” 赵步渐脚步未停,径直走了。 惊扰亡魂? 他又何尝不是一个亡魂。 赵步渐哂笑一声,走了出去。 霜儿不会逃得太远,因为这里有她在意的人,更是因为她有恃无恐。 他的肩胛骨传来疼痛感,可他恍若未觉。 秦家,她如今和秦岸声在一起。 一想到这,他便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秦岸声不就是另一个陈笙么? 他若是当着她的面,再杀了秦岸声,会如何? 黑甲卫站在门外的马车边,向他行礼。 “郎君,小王爷说,一会儿来寻您。” 赵步渐闻言一怔。 问:“商会的事他处理完了吗?” 黑甲卫恭敬道:“属下并不清楚,但是小王爷说有事想和您商量。”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急事。” 小王爷嘴里的急事,只可能是宫里的事。 赵步渐只觉肩胛上的疼痛难耐起来。 “小王爷要来这儿?” 那黑甲卫点头:“是。事出紧急,小王爷一早入宫,刚刚出宫便递了消息过来。” 果然是宫里的事。 赵步渐眸光沉沉,低头上了马车。 吩咐道:“让小王爷回商会吧。” “……是。” 长安商会,可说是长安最为富丽堂皇的建筑之一。 这里毕竟是天下商会之首,背后之人更是势力通天。 哪怕有些僭越,也无人敢过问。 只有少数人知道,长安商会的行首,是当今皇帝的幼弟。 人称“小王爷”的臻王。 赵步渐当初便因得了小王爷的赏识,才成功靠上了长安商会。 是以,这层关系是他立足长安的关键。 上一世,小王爷最后死于宫变。 对于这个好友,重来一世,赵步渐并不打算改变他的命运。 但是世事难料,皇帝早亡,太子和皇后都得如火如荼。 小王爷手中的金银,自然成了两方追逐的对象。 如他所料,小王爷刚进入商会议事厅,那张圆月般贵气十足的脸上便溢满了焦灼。 “唉……步渐,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太子正统,可一边又是对我有恩的皇嫂。” 他手中拿着一柄紫檀木镂空贴金的折扇,不住挥动着。 深秋寒凉,他却是燥热难解。 赵步渐将茶杯递过去。 “殿下小心感染风寒。” 小王爷接过茶,呷了一口。 “我只觉热得慌,回头将贴身的毛绒夹脱了。” “召您入宫的人,是太子还是皇后?” 小王爷面露难色,道:“皇后。还有朝阳公主。他们想让王留青挂帅出征,去打凉王。” 皇后母族姓王,王留青便是皇后的胞弟。 小王爷抱着脑袋:“要是这王留青是个草包倒也罢了,偏他有些将才!若是他当真将凉王叛军赶跑,那太子可就麻烦了。” 赵步渐道:“陛下……驾鹤之前,将太子托付给你,你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可……您总得选一边。” “太子虽是正统,可他性格阴郁,做太子已经吃力,若是做了皇帝,只怕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彻底无法管束。” 这些话,从前他和小王爷暗示过不少次。 可小王爷始终没当回事。 重生之后,他便彻底没再跟他说过。 可他今日既然又拿这事来烦他,他便索性说得直白些。 小王爷脸色一变,有些不自在道:“步渐,这话……你可别乱说。” 赵步渐见他如此,才知原来小王爷并非没当回事,而是他心中一直也是这么想的。 在所有人眼里,太子都是不堪大任的那一个。 否则也不会走到皇后联合朝阳公主,便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地步。 而皇后、朝阳公主,两个女人背后倚仗的是陛下的六皇子。 如今不过五岁。 若是废了太子,让六皇子继位,也必然会走向皇后公主垂帘听政的局面。 可惜的是,除了太子和六皇子,皇帝的其他四个儿子,全部夭折。 也正因陛下子嗣不丰,凉王和越王才做起了兄终弟及的春秋大梦。 第九十五章 故技 赵步渐心中有些急,可他更不想让小王爷发现他的焦虑。 脸色如常道:“我知小王爷想要对得起先帝,可您毕竟和皇后曾来往密切,太子都看在眼里。他一旦登基,您的安危实在令人担忧。” “可是……可是……” 小王爷面露挣扎。 辅佐太子登基,帮他平定叛乱,可算得上是从龙之功。 可那孩子,从小没了亲娘,性格阴郁,待人不亲。 曾经当着皇兄的面,便辱骂皇后,指责她牝鸡司晨,不守妇道。 气得皇兄想要废了太子。 皇后也是没办法,才联合朝阳公主与他对抗。 否则他一旦大权在握,必会除之而后快。 他思绪一转,才想起来今日主要商讨的问题,还是王留青能否挂帅。 皇后叫小王爷入宫,是为了让他资助军费。 王留青若是能带着足额军费挂帅,受到的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赵步渐道:“让他去南边对付越王不就好了?” 小王爷一愣。 他怎么把越王给忘了。 赵步渐接着道:“虽说越王如今兵力不多,但却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不早点除去,等他们发展壮大可就麻烦了。” 小王爷合起折扇,抵着下巴。 “让王留青去对付越王……越王不过一个跳梁小丑,即便王留青打了胜仗,威望也不会太显。更不会对太子造成威胁……” 他喃喃自语,将所想都说出来。 一副没有心机的样子。 可赵步渐清楚,这都是他装的。 皇室兄弟之间,若是不会装乖,绝不会有他如今的好日子。 “那卢全不是也想上阵拿军功吗?他是太子的人,让他去秃领关,接替守将的位置。” 说着说着,小王爷大笑:“步渐,还是你聪明,高屋建瓴,本王佩服!” 他颇为高兴,便要拉着赵步渐一起吃饭。 赵步渐连忙婉拒了,只说自己还有事。 小王爷凑近了,对他挤眼睛:“是你那心上人的事?” 赵步渐不语。 “吝啬,当真怕我抢了你的不成?” 小王爷啧啧道,斥责他重色轻友。 不过赵步渐的脾气他也清楚,软硬不吃。 想起什么,便问:“漕帮的事,你处理地如何了?” 赵步渐神色未变,道:“他们敬酒不吃,不肯离开长安。我只能来硬的了。” 小王爷叹了口气:“命都保不住了,怎么就不肯放下长安的繁华呢?” 赵步渐喝了口茶,掩盖住唇边的讽笑。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不过啊,步渐,还是别造太大的杀孽,让帮主闭嘴就好了。” 赵步渐抬眸,状似怔愣。 “王爷怕是误会了,我可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小王爷一愣,扇柄磕在桌上,咔哒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步渐道:“打晕了,直接送走。” “……漕帮那么多人,你要一个个地送?” 赵步渐轻笑了声:“头狼去哪儿,其他人自然也会跟上。跟不上的,也不成气候,对您造不成威胁了。” 小王爷似乎有些不高兴,面露沉思。 “……你说得倒也没错。行吧,反正黑甲卫都给你了,你将此事处理好就成。” 赵步渐点点头。 小王爷心头大患有了解决办法,便没继续追问,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以为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可实际上,两边都会恨他。 墙头草,又手握巨富,下场可以想见。 赵步渐抿了抿唇,肩胛骨上的伤口似乎已经结痂,可疼痛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站起来,冷着一张脸吩咐黑甲卫:“你们回漕帮去将人看着。午夜开始行动。” “遵命!” * 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嬉浪还没有回来。 云霜不由有些担心。 秦岸声精力不济,躺在床上准备睡下。 她便趁机告辞,想着去看看嬉浪。 没想到,刚要走出大门,便被江还一把拉回了门内。 “赵步渐在外面。” 云霜满脸困惑地看向他。 “你怕他作甚?” 江还愣了愣。 似乎被云霜问住了。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云霜皱眉,问:“你对甲辰大哥下手重了?” 江还气笑了,道:“我要是不下手重点,躺着的就是我了。他现在肯定活蹦乱跳的,就是不知道被赵步渐派去哪里干坏事去了。” 云霜忍不住有些想笑。 那边,赵步渐已经走到大门前。 敲门声传来。 云霜捏住鼻子,瓮声瓮气问:“谁在敲门?” “我是秦岸声的朋友,来此想要吊唁秦夫人。” 云霜道:“不好意思,现在太晚了,我家少堂主已经睡下,请公子明日再来。” “……” 门外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云霜不由有些心虚,看向江还。 却见江还抬头看天,一副走神的样子。 “霜儿,我知道是你。” “……” 云霜讪讪地松开鼻子,觉得自己刚刚跟个傻子似的。 “霜儿,你不是说,我们很快便会再见吗?” “……” 赵步渐难道是专门跑过来,就为了见她一面?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秦家,你去过漕帮了?” “嗯,我去过。我还见到了你的朋友,她叫秦嬉浪对吗?” 云霜叹了口气,问:“赵步渐,其实你并没有要对漕帮下杀手的意思对吗?” “……没有。” 她有些急了,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说清楚?!为何故意吓唬我?让我……” 门外,赵步渐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潮气。 “我就是想看看,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个杀人魔。” “……” 江还似乎有些受不了了,瞥了眼云霜。 他压低了声音,问:“走不走?” 云霜也压低声音:“怎么走?” 门外赵步渐又道:“你知道自己误会我了,为何还不肯开门呢?” 云霜被他问得一愣。 她误会他了。 然后呢……她心里对他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弱。 如果说在河津时,她发现自己误会了他,还会觉得心疼,觉得抱歉,可如今,她只觉得他可怕。 因为他都是故意的。 他不仅不肯将话说明白,甚至还故意误导她。 他要让她误会他,再解除误会。 以此让她心疼…… 那他就打错算盘了。 第九十六章 伯乐 江还带着云霜,落在漕帮正厅的屋顶上。 两人从正脊上小心地探出头。 太阳早已落山,月亮慢慢从西边爬上来,今夜的云格外的厚,月亮羞涩不肯露脸。 云霜本就担心嬉浪,偏赵步渐又在门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心中不安至极,紧赶慢赶到了漕帮,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 漕帮内的灯火通明,然而来往巡逻的,都是些穿着黑甲的人。 江还在旁边喃喃道:“黑甲卫。” 云霜转过头看他。 “你认识?” “……他们是京中王爷的亲卫。” 云霜哪里知道京中还有王爷,是以一脸困惑。 再说了,王爷一听就知道身份高贵,这种人为何要跟漕帮过不去? 江还见她不明白,面露纠结。 她忙问:“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我不问你从哪儿知道的就是了。” 她都这么说了,江还也该放心了吧。 “……是当今陛下的幼弟,臻王。他……也是长安商会的行首,和漕帮倒还真有些渊源。” 云霜眨眨眼:“长安商会的行首是朝廷的王爷?”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她满腹疑窦,还未得到解答。 便听到下面传来人声。 “换岗。” “交班。” 简短的几个字。 云霜还没听出问题来,江还眉头已经皱紧了。 “他们这是将漕帮里的人都看守起来了。非常严密,恐怕,要对漕帮下手的人是小王爷。” 云霜也顾不得去寻思这小王爷大王爷的这么做的原因了。 只道:“那我们得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至少得将嬉浪和秦堂主救出来。” 江还“嗯”了一声,似在想办法。 云霜抬起头,往下面看。 嘴里道:“我知道他们大概被关在哪里。” 她说着,指了个和当初关押秦堂主相反的方向。 “如果在那边放把火,将他们都引过去,能不能将人救出来?” 江还有些吃惊:“放火?!那岂不是要惊动全长安?” 云霜本来还有些犹豫,一听惊动全长安,反而安心了。 惊动的人越多,漕帮这些人才越安全。 就在她准备和江还简单说明计划的时候,她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你看那边。” 她手指向西北方向,整个漕帮中,那边是最亮的。 “那么亮,那里应该聚集了很多的人。” 可是漕帮牢房在东北,难道他们将人关在那边了? 江还道:“那边是仓库的位置。” “能不能带我过去看看?” 江还点点头,带着她,轻巧地跃下房顶,落在了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人沿着墙角,躲避着黑甲卫,往仓库的方向靠近。 一路上,云霜连呼吸都放轻了。 虽然身边有江还,却还是紧张极了。 好在黑甲卫虽然人多,却都是群体行动,动静不小。 云霜和江还很容易便躲过他们的视线。 等到了仓库附近,黑甲卫多了起来。 云霜指着院墙下的一棵大树,没等她说话,江还便点点头,带着她跃到树杈上。 “抱紧了,可别掉下去。” 大树的树枝约小臂粗细,云霜靠在树干上,手紧紧抱着树枝,不敢动弹。 “我……我知道了。” 那边,仓库大门敞开,门口站了两排举着火把的黑甲卫,一路延伸到仓库内里。 而他们之间,是一辆辆牛车。 正在往外运着什么东西。 牛车上满是隆起的山包,全部被麻布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下面是什么。 云霜皱眉:“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江还以手遮眉,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看着,像是米面袋子。” 云霜皱起眉,道:“不可能是米面,他若是想要,直接找帮主要就是了。肯定是别的东西。” 江还摇了摇头:“不知道,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恰有一阵风刮过,将遮盖的麻布吹起一角。 负责押送的黑甲卫立刻上前压住,将飞起的一角塞进捆绑着的绳子下面。 虽然时间很短,但江还还是看见了。 “看着是一片红。” 一片红? 即便看着一角,两人也还是一头雾水。 他问:“怎么办?” 云霜想了想:“当然是往痛得地方戳。” 她问:“这么多人,你过去放火,能全身而退吗?” 江还逡巡一圈,点点头:“没问题。” 云霜拍着他的肩膀:“早去早回。不要勉强。” 江还瞥了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知道了。” 说完,他飞身下去,一身黑衣立刻融入黑暗。 云霜靠在树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有些发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抱紧了树枝。 抬头看着仓库那边的动向。 江还没让她等太久,很快,她便注意到仓库的背面隐约有火光。 那些火光沿着仓库的轮廓蚕食着,很快冲天的火光便吸引了正在搬运的黑甲卫。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 “谁干的?!” 黑甲卫们如同蚂蚁一般仓皇鼠窜。 “水在哪里?!” “哪里有水!快打水来!” 足足一刻钟后,才有人提着水桶冲过来。 火焰已经烧到了仓库的侧面,眼看着便要整个蚕食。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云霜再听不见下面那些人说话的声音。 火光映照下,他们惊慌又无措,甚至有几个被吓得瘫倒在地。 往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 接下来,只要等着江还回来…… 正想着,树枝一晃,江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事。” 她本来浑身紧绷,被他这一拍吓得浑身一抖。 好在她两只手抱得实在是紧,才没从树枝上掉下去。 她转过头,便看见火光透过枝叶,映照出江还的一双眼睛。 “我们走,救人去。” 两人靠在院墙上,从透花窗看过去。 只见牢房门口站着两个黑甲卫。 漕帮的牢房说是牢房,但为了掩盖私刑,外面看起来和普通房子差不多。 那两个黑甲卫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被仓库的火灾吸引注意。 “门口有俩木桩,怎么办?” 云霜看他:“就两个人,对你来说不在话下吧?” 江还挠了挠头:“你还真是会物尽其用。” 云霜心想,这不是应该的吗? 便道:“我从书上看到,千里马只求一伯乐。我这不算伯乐,发掘你的用处?” 第九十七章 真相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江还双手抱胸,道:“你说了算。” 说着,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接近门口那两个黑甲卫。 悄无声息地便将两人放倒。 云霜走过去,在两个黑甲卫身上找钥匙。 “这里!” 她眼睛发光,打开牢房门。 牢房里面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她和江还刚走进去,便有人喝问:“什么人?!” 是云霜不认识的声音。 她便直接忽略了,问:“嬉浪,你在吗?” 她话音未落,虽然看不见,却能察觉到牢房中这黑压压一片的人,齐齐看向同一个方向。 秦嬉浪越过众人,趴到栏杆上。 “小云,是你!” 连忙走过去:“是我!我来救你的!” 她提起手里的钥匙串,问:“我拿到钥匙了,锁在哪里?” 秦嬉浪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别管我们了,快带着我哥跑。赵步渐他疯了!” 云霜沉默片刻,虽有心想给赵步渐辩白两句,却又无从说起。 便问:“外面如此混乱,你知道是为何吗?” 秦嬉浪手一松,道:“不知道。” “长安商会背后的臻王,派他手下的黑甲卫,在你们的仓库中搬运什么东西。现在仓库失火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便听到牢房最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失火?!怎么会失火呢?!” 云霜回忆片刻,才将这个声音和漕帮帮主对上号。 还没等她说话,漕帮帮主便匆忙挤到栏杆边。 语气里全是焦急:“怎么回事?你说仓库失火了是怎么回事!” 不止云霜一个人看出他不对劲了。 有人问:“帮主,仓库里有什么东西,让你这般失态?” 其他人也都让他说清楚。 帮主却大喝一声:“仓库里的东西烧了,我们命不久矣,还吵什么?!” 他一向温和克制,难得这般,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 云霜见状,将钥匙串交给江还。 他的眼力好,让他找出钥匙开门。 她则道:“仓库的火是我放的,我看见外面黑甲卫正在从仓库中往外搬运东西,那些东西,就是臻王要将你们赶出长安的把柄?” 帮主问:“你……你看见那些东西是什么了?” 云霜道:“见不得人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如今都烧了,回头将灰收集起来,也可辨认。” 秦堂主的声音响起,略显沙哑疲惫:“帮主,你究竟帮长安商会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为何要骗我,说……说那些话……” 秦嬉浪也有些急了。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笑声,充满了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事情败露了吧!这就是你除掉我爹的下场!” “葛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原来是葛七。 这话一出,云霜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帮主是臻王的黑手套,而葛大威则是帮主的黑手套。 难怪他能容忍葛大威在帮里作威作福这么久。 而葛大威最后也没狗咬狗,看来帮主手上还有他其他的把柄。 众人沉默间,只听“咔哒”一声,锁打开了。 江还正要推门,帮主却跟疯了似得,将门堵住。 “你们不能离开,你们要是走出去,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众人面面相觑,可惜太黑,也看不见旁人的脸色。 云霜有些不耐烦,道:“那让我将秦堂主和嬉浪带走,你想如何投诚,我管不着你。” 在这牢房里被关了一天的,没人不想离开这鬼地方。 谁知帮主忽然跪下了。 “我求求你们,不要走。原本……原本等他们将仓库里的东西搬完,赵步渐答应我放过大家,将我们送出长安。” “你们要是走了,小王爷发怒,诸位绝不可能活着走出长安。我说的话,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云霜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 赵步渐不仅仅是高抬贵手,更是这些人的救命恩人。 而帮主他……虽然做了错事,但对帮里这些人心,却不是假的。 就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道:“既然帮主都这么说了,那我钱严就陪帮主这一次。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托付在帮主手上了。” 另有几个人竟然也表态,愿意陪帮主赌一把。 只要小王爷的人动作快,救火积极……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最坏的局面。 秦堂主叹了口气,道:“当初结义为兄弟,本就说好了共进退同生死。秦某只有一个要求,将我女儿放了。” 嬉浪失声想劝,却被秦堂主制止了。 云霜原本就是冲着嬉浪来的,自然也没有异议。 帮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妥协了。 “诸位如果想活下去,千万不要妄图窥探仓库中的东西。千万不要……” 他说完,侧身让秦嬉浪走出来。 “嬉浪,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哥哥。” 秦嬉浪哽咽着,忍着眼泪,重重点头。 “嗯。” 江还将牢门重新锁上,跟着云霜和秦嬉浪走出牢房。 那两个黑甲卫还躺在地上,他将两人分别抱起来,放到门口,摆了个姿势。 让他俩像是困了,坐在门口打盹似的。 又将钥匙挂回去。 “我们走吧。” 来时两个人,江还能护住云霜。 可秦嬉浪受了伤,状态极差,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的,更别说要隐藏身形了。 云霜知道他们仨想一起悄无声息离开是不可能的,便对江还道:“你先带着嬉浪回秦府。我藏起来,等你回来接我。” 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江还和秦嬉浪都不赞同。 秦嬉浪左手扶着受伤的右手,满脸坚决。 “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危险了!我能行的!” 云霜摇了摇头:“嬉浪,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在外面肯定有官兵和百姓围拢过来,我们三个人不管是走出去还是翻墙出去,都很容易被发现。” 秦嬉浪知她说的有道理。 但一想到要让小云再次涉险,她不由恼恨自己还不够强大。 可惜,因着强行脱臼的缘故,她的右手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云霜看着江还:“你将我送到树上去吧。我等你来接我。” 江还暗自咬牙,闷声道:“好。” 说完,带着云霜回到仓库前的那棵大树上。 “怎么……怎么比刚刚还高啊?” 云霜抱紧了树干,不敢往后面看。 “这个位置,赵步渐的人没办法带走你 。” 江还说完,顿了顿:“等我回来接你。” 说完,一阵风刮过。 第九十八章 信物 云霜身处的位置,能看出去很远。 只是她不敢回头,只一味抱着树干,耳旁风声裹挟着下方传来的嘈杂人声。 长安潜火队的人都被惊动了,只是他们刚到,仓库的火便已经灭了。 不知道黑甲卫是怎么和那些人交涉的,总之人群渐渐散去,潜龙队的人也被打发走了。 只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被迎了进来。 “下官明白,都是意外,只是走个过场,回去好交差。” 这几人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都不敢乱看。 到仓库附近转了一圈,便连忙告辞。 仿佛生怕被卷进什么阴谋中似的。 这样也好,没有专业的人来调查失火原因,这些人肯定找不到证据。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柴火烟气,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云霜吸了吸鼻子。 刻意去闻,那香气反而散了。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闻见过这种味道。 另一边,江还背着秦嬉浪,成功回到了秦府。 秦嬉浪是常年习武的女子,身体结实有力。 他背了这一路,已经累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秦嬉浪从他的背上跳下,立刻便催促道:“快去救小云。” 江还刚喘了口气。 闻言不由斜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也不管秦嬉浪伤势如何,转头便出了秦府。 秦嬉浪见他走了, 立刻便冲到哥哥的院子里。 下人迷迷糊糊间,被她吓了一跳。 她心中有怒气,迁怒道:“一个个都是死的吗?!总舵失火了你们都不知道?!” 这一骂,惊醒了秦岸声。 “嬉浪?发生何事?” 秦嬉浪知道哥哥是因着旧伤,精神不济才睡下。 因此不忍苛责他。 只道:“兄长,快些将信物拿出来。” 听她这么说,秦岸声神情一凝。 “发生什么大事了?” 秦嬉浪将一直藏在怀中的东西拿出来,那是半枚断裂的铁钩。 这东西是刚刚在大牢中,爹塞到她手里的。 她立刻便明白了爹的意思。 另外半枚铁钩,在秦岸声手里。 合二为一,方为信物。 这信物能调动隐藏在长安暗沟中一股势力。 爹曾郑重告诉二人,非关乎漕帮存亡之事,不可用。 秦岸声立刻便知大事不妙。 他不顾腰上的疼痛,挣扎着下了床,从墙上暗格中将另外半枚铁钩取出来。 两枚铁钩合二为一,分毫不差。 秦嬉浪盯着信物,眼神灼灼。 “我这就拿着这信物,去暗沟寻人。” 秦岸声一把拉住她:“我与你一同去。” “可是你身上的伤……” “无妨。” 他打断她的话,神情坚决。 暗沟中鱼龙混杂,入夜之后更是鬼魅横行,嬉浪从未去过,他不放心。 “你脸生,他们会轻慢。事发紧急,我去才是最快的。” 秦嬉浪只能道:“那我随你一起。” * 夜深,随着大火熄灭,四周的温度骤降。 云霜只觉四肢冷得麻木,快要失去知觉。 无奈之下,只能用手指抠挖进粗糙的树皮中,以防自己无意识间松了手。 仓库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想来那些人已经将该运走的运走,该清理的清理了。 要是她这个时候能下去,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 原本只是想一想,没想到麻木的脚像是接到了指令,猛地一打滑。 她整个身子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坠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叫出声来。 江还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缓了好久,她才发现自己好端端站在地上,而江还站在她身边。 后怕阵阵袭来,她拍着胸口,连连吸气。 “吓死我了。” 江还道:“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怎么能一声不吭的。” 她兀自拍着胸口,一颗心跳得极快。 经此一吓,她看江还都不由顺眼了许多。 “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便要摔成肉泥了。” 江还咳嗽一声,决定不把自己刚刚躲在暗处偷看她窘态的事告诉她。 谁让她刚刚趴在树干上那满脸狼狈担忧的模样,比平日里要有趣可爱多了。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却忽然按住他的肩膀,问:“你可闻见有一股异香?” 江还闻言,耸着鼻子闻起来。 半晌才道:“没闻到。” 云霜有些不信:“你不是狗鼻子吗?” 江还皱眉,道:“谁跟你说我是狗鼻子?” 云霜不自觉间,竟将自己暗地里安在他头上的外号说了出来。 不由微微发窘。 忙转移话题道:“火刚灭的时候,我在树上闻见了一股淡香。那香味,我从未闻过。我们能不能……” 江还眉头一跳。 “我们能不能去仓库里看看?” 焦黑的房檐倾斜着,一头戳进墙面,以此维持住了脆弱的平衡。 若非这根房檐,整个仓库都将垮塌。 仓库内的温度还是比外面高上许多,混合着水汽,气味难闻。 “那些人都撤了,证据肯定都被销毁了。” 江还不大赞同,但他拗不过云霜。 里面很黑,又不敢点火,云霜只能慢慢挪步,用鼻子轻嗅着。 仓库里各种被烧焦焚毁的味道太过浓烈,那般淡香隐藏其中,即便是真的狗鼻子来了,只怕也分辨不出来。 可那股香气就是萦绕在云霜的心头,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这香气有问题。 一路往仓库中摸索,她脚下踩到个什么脆的东西,一脚下去便碎成了粉末。 她起初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可是脚步起落间,那股异香飘飘忽忽竟又出现了。 她立刻止住脚步。 低声唤道:“江还。” 江还“噌”地便出现在她身边:“有发现?” “你闻。” 这下,江还也闻到了。 “果真是……” 她正要蹲下,却被他一把拉住。 “等等,这东西有鬼。” 云霜一愣,忙捂住鼻子。 两人用衣服将地上的灰收拢了,包了一些,便要出去。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一人抱怨道:“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刚刚不是都看过了吗?干嘛非要回来再烧一次?万一牵连到周围的百姓怎么办?” “……你这般心慈,当什么黑甲卫啊,去庙里当和尚得了!少废话,上面的命令,照做就是!” “你心忒毒了。” “嗤……瞧你那熊样儿……这把火,是为了送那些人上路的!” 江还道了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从仓库正门飞进来,正巧落在一堆烧焦干燥的木头上。 眨眼之间,小火变大火。 第九十九章 异香 “快走!” 门口还站着两个人,江还只能拉着云霜往仓库里面走。 仓库的后墙已经被烧得塌陷,露出些可供人钻出的空洞来。 身后火越发大,烧到被水浸湿的木头,又冒出滚滚黑烟,倒成了两人绝佳的遮掩。 江还让云霜踩着自己的肩膀往外爬,等云霜从洞口钻出去,只听得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竟是仓库中那根斜插的房梁断开了。 她被挤出的砖石推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身后,仓库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燃烧,屋顶轰然倒塌,火焰卷积着烟尘,冲天而起。 云霜捂着嘴,实在受不住了,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江……江还……咳咳咳……江还!” 她不敢去想如果刚刚江还没来得及出来会如何。 只能不管不顾地叫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回应自己。 就在她喊得声音越来越大,即将惊动站在门口的那两个黑甲卫时,一只手伸出来,将她的嘴捂住。 “别叫了,我还活着。” 云霜猛地转过头,看见灰头土脸的江还。 他不知吸入了多少烟尘,也不住地咳嗽着。 刚刚他将云霜推出去后,身后的房梁便断了。 石块木头一起砸下来,要不是他轻功一流,立刻飞上房梁,当真要被埋在下面了。 他正要说话,忽然发觉云霜的脸上闪动着水光。 不由一怔。 云霜将眼泪抹去,抹的脸上一道道的黑水印。 “被烟熏的……咳咳咳……” 江还清了清嗓子,胡乱点头:“我……我们先离开这儿。” 两人翻过院墙时,大火已经蔓延开。 这次,没有黑甲卫的人救火,火势蔓延极快。 云霜和江还站在不远处回头看,都心有余悸。 “这个臻王,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难怪帮主会那般怕他。 江还犹豫片刻,还是问:“你不打算救他们吗?” 刚刚那个黑甲卫说了,他们是想要将那些人一起烧死的。 云霜看向他:“怎么救?” 在火势蔓延过去前,黑甲卫的大部队肯定守着大牢。 江还武功再高,也打不过那么些人。 只怕人没救出来,反而将江还搭了进去。 “生死有命,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 江还道:“其实……我看见赵步渐了。” 云霜先是一怔,又觉得不足为奇。 赵步渐专门上门提醒她漕帮的事,恐怕本就存了让她出手搅乱局势的心思。 该轮到他出手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 道:“他既然跟我说,没有要他们性命的意思,我便信他一回。咱们走吧。” 同花客栈,掌柜和伙计半夜被吵醒后,就一直没睡着。 如今看见漕帮那边天边火光又起,顿时冷汗直冒。 “造孽啊,怎么又失火了!” “掌柜,失火的还是漕帮那边吗?” 掌柜的正要说话,便看见长街上,远远地走来两个人。 他顿时噤声,将伙计推了进去,自己守着门口应付。 等那两个人走到跟前,他吓了一跳。 两人满头满脸的黑灰不说,衣摆不知道兜着些什么,看着比路边的叫花子还脏。 云霜当然没错过他眼底的嫌恶,只当没看见。 理直气壮道:“掌柜,住店。” 掌柜狐疑看向二人:“你俩怎么大半夜的,在街上走?” 云霜满脸疲惫,道:“我家附近失火了,我俩害怕半夜被烧死,赶忙收拾东西跑了。” 看他俩脸上这灰尘,只怕就住在漕帮隔壁。 掌柜眼里的嫌恶顿时化作怜悯。 “原来是这样,可怜见儿的,进来吧。” 他一边收钱办理住店,一边问:“那边是什么情况?怎么又烧起来了?” 江还黑沉着脸,耸耸肩道:“那谁能知道去。只说第一次失火,潜龙队的人都来了,连门都没进去就走了。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妥,虽然火灭了,但死灰复燃最是容易,不浇透了谁都不放心。果然……” 他一拍手,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 掌柜听见内幕,两眼放光。 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只想打听出更多来。 “潜龙队居然没进去灭火?” “可不是嘛。我们吓得没敢睡,没成想,真的复燃了。这次火势比之前大多了。只怕要出大事……” 掌柜的寻思两人是可怜人,在收取房费的时候,还打了折。 回到客房,门刚关上,云霜便走到桌前,将兜了一路的黑灰抖落在桌上。 江还也走过来,抖了两下。 他死里逃生,兜着的黑灰没剩多少,也可能是他本就没想凭借黑灰查明什么。 云霜伸手,想要捻起一些。 江还果然伸手拦她。 她便趁机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 他似有什么顾虑,脸色变幻莫测。 “不可说?那我猜猜……” 有香味,不可嗅闻。 “迷药?毒药?还是阿芙蓉?” 在说到“阿芙蓉”的时候,江还眼皮闪了闪。 极其细微,却还是被云霜捕捉到了。 “看来是阿芙蓉。”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阿芙蓉,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价格高昂,药效惊人,毒性也惊人。 即便她从未接触过,却也早已听说过它的威名。为了它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臻王竟然借着漕帮之手,将这种东西堂而皇之地运到长安,简直胆大包天。 江还见她已经猜出,眸光闪动,似有些懊恼。 “漕帮帮主说的是对的。我们不该深挖这东西。” 云霜算是彻底明白了漕帮帮主在恐惧什么。 江还道:“幸好他们已经将大部分都运了出去,否则全烧起来,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阿芙蓉本就是通过燃烧吸食,若那么多阿芙蓉一起烧起来,产生的烟雾只怕会立刻将树上的云霜熏得失去意识。 云霜却道:“这个臻王,究竟是想卖,还是想拿来干点别的什么?” 他身为长安商会的行首,根本就不缺钱。 这阿芙蓉售价高昂,本就只有上层贵族才能消费得起。 他是想卖给这些人赚钱,还是想用阿芙蓉控制这些人? 对他这种皇室贵胄来说,不缺钱,缺的便是权。 第一百章 相见 秦家兄妹带着暗沟沟丁回到漕帮总舵的时候,潜龙队的人刚刚灭完火。 秦嬉浪拉住了秦岸声,没让他冲出去。 “爹他们……” “哥,我们已经来晚了。” 情况不明,官差当道,这个时候冲出去,会坏事。 “哥,先将帮里人的亲眷转移,再说别的。” 秦嬉浪心头惴惴不安,大火不知烧了多久,长街上都积了厚厚的灰。 到了这个时候,心头越不安,她反而越镇定。 拖拽着秦岸声离开。 此时,天色蒙蒙亮,云层密布,似要下雨。 暗沟的沟丁们领着两人,穿行的长安的地下水道中。 秦嬉浪听见身后兄长粗重的喘息声,一回头,借着头顶的天光,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哥!你……你的伤……” 秦岸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我怕是……” 沟丁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秦嬉浪点了两人,道:“哥,你去暗沟中等着,你的伤真的不能再乱跑了。” 许是疼得太厉害,秦岸声终于难以忍受,没再反对。 两个沟丁带着秦岸声,与他们分道离开。 秦岸声一走,秦嬉浪便察觉到这些沟丁都看着她,显然在等着她发号施令。 她更加振奋起来,将心头的不安都挥散了。 如今她是主心骨,秦家、整个漕帮,都在她的肩上了。 “快,继续出发!” 大街上下,俨然成了两个世界。 同花客栈内,云霜推门走出来,给江还使了个眼色。 江还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 云霜点点头,昨夜已经让江还探出了百里南柯的位置。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拖拉。 听秦嬉浪说起百里南柯这些日子过得很苦。 睡桥洞,被流氓欺负,还吃不饱穿不暖…… 如果不是遇见秦家兄妹,只怕要死在桥洞下面了。 云霜想起还在幽然城的时候,百里南柯曾经问过她,会不会给他养老。 云霜当时想的是看情况吧。 嘴上却说着“会的”。 她那个时候,太害怕被百里南柯抛下。 所以百里南柯算是唯一一个她怀着不纯心思、说尽了假话接近的人。 偏偏他也是最包容她的那一个。 一想到曾经的这些事,眼泪就冒了出来。 她伸手敲了敲门。 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不由一愣,伸手将门推开。 走进去,只见百里南柯正躺在床上。 面色安详,似乎没有了呼吸。 她心头一紧,连步冲上去。 “百里南柯!百里南柯!” 她拍打着他的脸,有些崩溃地叫喊着他的名字。 江还走进来,鼻间闻到一股酒味。 再看桌子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酒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将慌了神的云霜拉开,伸手探百里南柯的鼻息。 “放心吧,还活着。就是醉了。” 云霜这才发觉屋内放着酒。 眼泪还挂在脸上,脸上却已浮现怒容。 “百里南柯!” 她走到床边,一把揪住百里南柯下巴上的胡子。 胡子触手干枯,一看就是太久没有护理的缘故。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揪他的胡子。 云霜放下手,坐到床边。 “罢了,他吃了这么多苦,喝点酒就喝点吧。回头多给那人烧点纸钱赔罪便是了。” 没坐一会儿,百里南柯便有了醒来的迹象。 云霜看着他的脸,有些好奇他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百里南柯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时,还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 小云和江还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这是梦到河津了吧? 小云冲他露出一个极高兴的笑容。 “你醒了?” 百里南柯的脑子有些混沌,他坐起来,呆呆地看着两人。 没一会儿,竟似要哭了。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是想到了什么。 后面他恢复清醒,云霜再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 “……爹,我们找到你了。” 百里南柯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清醒。 高兴地不得了。 云霜指着桌上的酒坛,揶揄道:“这么高兴,再痛饮一杯?” 百里南柯嘿嘿一笑,道:“我没喝。我只是闻闻味儿。不信你看,里面的酒还是满的。” 云霜笑了笑,道:“也好,省了纸钱。” 百里南柯听得云里雾里。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云霜看了眼江还,决定还是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她说得口干舌燥,而百里南柯也将当初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与她知道的差不多。 他当时正在给赵步渐处理伤口,忽然来了个人跟他说了什么。 百里南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上一痛,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五花大绑,跟着赵步渐离开了河津。 “他一直说是想让我帮他疗伤。可是从头到尾,他都将我绑着。根本就不需要我给他换药。根本就是借口。” 云霜垂眸:“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我当然猜到的。我当时就想感赶紧跑。所以我先装了一段时间的乖,降低他的戒心,后来到了长安,我就顺利逃跑了。可是没想到……长安根本不让随便进出城门。我这才……” 这才耽误在长安城里,因为身无分文,过得那么惨。 回想起那段日子,百里南柯却没露出多少苦痛的表情。 反而满脸兴奋。 “我当时想,既然长安不让进出,那你应该也来不了了吧。我这颗心便安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睡桥洞呢,冷是冷了些,但空气好啊。我每天早睡早起,只觉身体都康健了许多。” 他语气越昂扬,云霜的心情越低落。 渐渐的,几滴眼泪滴下来,被她连忙抹去了。 红着眼睛,看向百里南柯。 “我送你回河津。” 百里南柯皱起眉,露出苦笑:“你不跟我一起回?” 云霜道:“我和江还,还有些事情要做。等我们做完了,我们在卷云堂再会。” 江还点了点头。 百里南柯看着云霜,忽然笑了笑:“女儿长大了。明明没隔太长的时间,怎么就感觉,你长得这么快呢。” 他的笑带着点儿无奈,让云霜心头发酸。 她颤着声音,最后还是叫了他一声“爹”。 “爹,等我回去给你养老。” 第一百零一章 败落 百里南柯摇了摇头:“既然你叫我一声爹,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云霜有些急,劝道:“可是你在这里很危险。” “难道你就不危险吗?” 云霜有些无奈。 “可是……我怕我护不住你。” 百里南柯站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臂膀。 “我哪里需要你护,该是爹护着女儿才是!” 云霜只能看向江还,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劝说百里南柯。 然而江还一向不擅长此道,耸耸肩,将头转向另一边。 不管她如何说,百里南柯就是不肯走。 云霜没办法,只能带上他一起。 “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云霜道:“将真相传播出去。” 两日后,长安流传起京中贵胄吸食阿芙蓉的传言。 这传言都是暗沟里面的沟丁散布,他们虽地位低下,却无处不在,且不引人注意。 是散布消息最好的选择。 一时间对长安贵胄的声讨甚嚣尘上,惊动了朝廷官员。 这个传闻出现在漕帮被烧之后,有心之人便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再加上漕帮失火当日,有人看见了在内部来来往往的黑甲卫,那阿芙蓉是谁在吸食,便是显而易见了。 一时间,参臻王的奏折飞入宫中,到了朝阳公主手里。 “臻王,他吸食阿芙蓉?我才不信。” 皇后坐在她身边,拿过她手上的奏折。 “不过有一件事没说错,漕帮内的人离奇失踪,当夜两场大火,跟他脱不了干系。黑甲卫都出现了。” 朝阳公主和皇后两人都是无疑的美人。 只是朝阳公主年岁尚浅,容颜已是艳丽无双,一双凤眸微眯,流转间灵气四溢。 她喜好金玉首饰,头上戴着金凤冠,凤嘴中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到她额前,美艳绝伦。 皇后则身着素服,头上戴着的金银交杂的首饰,眉眼温润。 若非还要瞒着皇帝的死讯,她恨不得从头到脚都穿白色。 倒不是要为皇帝服丧,只是她喜欢罢了。 “臻王本就借着长安商会,掌控着漕帮,如今一把火烧了,只怕不是小事。难道真的是阿芙蓉?” 两人居于深宫,就这么猜也不是事。 皇后便叫来内侍,让他派人去查一查。 内侍领命而去。 内侍很快查到,臻王当夜派黑甲卫运了不少东西过府。 那些东西被布盖着,看不见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是,仓库燃烧的时候,附近的百姓有闻到一股腻人的甜香,并且闻过之后,有些飘忽的症状。 而阿芙蓉燃烧时会释放甜香,少量吸食者会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成仙…… 无疑与证词对应上了。 公主一拍案几,怒道:“这个臻王,竟然也有此狼子野心!” 皇后按住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我俩都在宫里,他就那东西传递进来难如登天。可见,他的目标应该是那位。” 那位,指的便是太子。 公主却比她看得远些。 “若他用阿芙蓉控制了站在殿内的那帮子大臣,该当如何?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与太子之争,这人如此没有底线……” 她沉吟片刻,吩咐内侍:“将查到的东西,也给太子送去一份。让他尽快抄了臻王,不能让他得逞。” 而他们查到的这些“证词”,自然是云霜联合秦嬉浪放出去的。 当她们发现有人在暗处调查此事,便知道臻王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臻王的家被禁军团团围住。 当夜,长安宵禁。 臻王府内传来的喊打喊杀的声音,令周围府邸战战兢兢一夜。 第二日一早,外面安静地落针可闻。 距离臻王府最近的那户人家偷偷开了条门缝,只见血从大门流出,血色脚印将门口长街踩的一片狼藉,血腥气冲天,当场就吐了。 朝阳公主接到线报,脸色有些难看。 太子派禁军去臻王府查抄阿芙蓉,遭到拼死顽抗,不得以动手,双方交战,禁军死十二人,伤三十三人。 臻王府八十六口人……没留活口。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狠绝。 这下就麻烦了。 臻王一死,他所有的家产全部归查抄的禁军所有。 她来不及为臻王默哀,立刻命人叫来皇后,让她立刻联系家中弟兄上书,要求太子将查抄的所有赃款上交国库。 如果晚了,这些钱都会化作太子的助力。 朝阳公主不由懊恼。 却也对太子的狠绝有了新的认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内侍:“长安商会太子如何处置了?” 内侍低头,恭敬答道:“太子还没来得及处置长安商会。” “立刻,派人去将长安商会保护起来。让他们现在的头儿来见本宫。” “是。” 赵步渐站在窗边。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好几日。 若是云霜在身边,他们可以一起听雨,也可一起围炉煮茶,还可以烤些肉吃。 光是这么想,就让他露出笑来。 最近在赵府周围虎视眈眈的人越来越多,他自然不能让那些人肮脏的视线落到霜儿身上。 所以只能忍着。 哪怕心里已经想得难耐。 没关系,将这些人都料理了,他便将漕帮那些人还回去。 霜儿一定会高兴的。 正想着,门房走到院门口,跟赵甲辰说了些什么。 他心知,该来的总会来。 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了。 赵甲辰走到跟前,恭敬道:“公子,朝阳公主请您入宫一叙。” 看来,是朝阳公主先来了。 他忽然觉得心情有些好。 上一世,朝阳公主是霜儿十分欣赏,却难以一见的人。 如果这一世,让她见公主一面,也算是圆她上一辈子的愿望了。 赵甲辰替他打伞。 “公子这是决定下注到公主身上?” 赵步渐没说话。 赵甲辰是他贴身亲卫,按理说不该防着。 可他清楚赵家攻心之术的厉害,决定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便道:“公主越强,朝廷内斗便会越厉害。” 赵甲辰听得似懂非懂。 赵步渐上了宫里准备的马车。 内侍拦住赵甲辰:“公主只见赵郎君一人。” “公子,这……” 他面露为难。 公子孤身入宫,便是进了敌营。 生死难料。 他如何能不担心。 却听见赵步渐道:“无妨,公主人品高贵,不会对我如何的。” 第一百零二章 行首 赵步渐曾见过朝阳公主数次,不过都只是远远地看见,并未近身说过话。 他原本也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个公主罢了,即便有皇后撑腰,暂夺权柄,一旦太子登基,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可这一世,他的想法变了。 大殿之上,朝阳公主也在仔细打量着他。 倒是芝兰玉树,可惜出身下贱。 公主不动声色地敛去眸中的情绪。 “臻王的事,是你替他出谋划策?” “不知公主说的是哪一件?” 公主冷哼一声:“自然是阿芙蓉。” 赵步渐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并不知情。臻王联合漕帮偷运阿芙蓉回长安时,我人在关外,后来回到长安才知晓。” “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阿芙蓉正是关外的毒物,你去关外,难道不是为了替臻王梳通关系,弄来这毒物?!” 公主说到气头上,猛地一拍扶手。 臻王死了,她还是有些伤心的。 虽然是长辈,却丝毫没有长辈架子。 爱和她说笑,爱送她民间搜罗的玩意儿…… 可惜,原本她以为只爱钱的臻王,最后还是没受住权力的诱惑。 说到底,还是少不得身边这些狼子野心的撺掇! 朝阳公主想将所有的伤心和怒火都倾倒在眼前这人身上。 偏他似乎一无所觉,毫无惧色。 “虽都是关外,但阿芙蓉来自西路,并非从过云关入关。在下只是去了一趟幽然城,替臻王探听些消息罢了。过往路引便可证明。” 听见幽然城,朝阳公主眸色一深。 凉王便是从幽然城起兵,难道臻王早就知道这事? 顿时,她对臻王的那点怜悯怀念便都消失了。 “你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赵步渐沉默了一瞬,才道:“凉王对朝廷诸多不满,并且大张旗鼓在幽然城内招兵买马。那个时候,陛下得病的消息刚刚传过去。” “这么说,早在凉王谋反之前,臻王便知道他有这个意思?” 朝阳公主气极反笑。 “臻王既然有意让在下前往幽然城探听消息,想必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臻王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凉王叛乱,朝廷乱起来,他趁机用阿芙蓉控制朝臣贵胄,以此挟持整个权力中枢。 当真是敢想敢干! 朝阳公主看向赵步渐,道:“这么说来,你反而成了有功的那一个?” 她语带讽刺,赵步渐拱手一礼,欣然应下。 “不敢,只是不想天下大乱。匹夫之责罢了。” “呵,倒是个明理之人。” 朝阳公主以更加专注的眼神打量着他,仿佛盯着井水,期待能看到井底的淤泥。 然而她实在看不透。 他好像就是如水面一般,动机清晰,只是个看不惯主子作恶的幕僚罢了。 可她觉得不止于此。 这样的人,不放在自己麾下,实在有些令人不放心。 朝阳公主便问:“长安商会失了臻王撑腰,你打算如何撑下去?” 赵步渐闻言,面露惊讶。 “他们选出新的行首便是,与在下实在没太大关系。” “怎会与你无关?你难道不是长安商会的人?如今商会群龙无首,你该担起责任才是。” 赵步渐面露苦恼,似乎正在苦苦思索着该如何摆脱此事。 朝阳公主才不信他真的对长安商会无意,显然是在拿乔罢了。 臻王富可敌国,大部分的收入都来自长安商会。 他转移到自己名下、收在王府私库中的占了六成,长安商会还有四成。 这四成拿出来,也足以令人疯狂。 赵步渐不过凡人,怎会对此等巨富无动于衷。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初赵步渐能加入长安商会,并以极短的时间窜到能接触臻王的位置,靠的就是砸钱。 砸的是赵家的钱。 隐藏在魔鬼城的赵家,比起臻王掌握的财富,只多不少。 赵步渐功成身退,自然对长安商会毫无留恋之意。 可朝阳公主显然对他另有安排。 “长安商会,如今以你为首。难道你不想成为行首,掌控天下商会吗?” 如她所料,赵步渐面露犹豫。 他道:“可是,其他人未必会服我。” 看他果然有动心之念,朝阳公主三分不屑,三分满意。 她就知道,财帛动人心,能抵抗金银诱惑的只有圣人了。 “其他人见臻王事败,纷纷避之不及,推你出来当这个头领。可见是一群不能托付的。这个行首的位置,本宫替你要了,若他们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本宫说。” 赵步渐垂下眼帘,仍旧是满脸犹豫。 他的犹豫,朝阳公主看在眼里。 她叫来身边负责草拟公主教令的宫人。 “依本宫的意思,着令赵步渐担任长安商会行首。将公主护卫拨两人守护在赵行首身边,授予先斩后奏之权。” 公主吩咐完,见赵步渐神情仍旧没有丝毫波动,心中竟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人……仿佛是个人才。 赵步渐拿了写好公主令走了,公主才终于露出点笑意。 皇后走出来,见她如此,便知对这个赵步渐是满意的。 朝阳公主看见她,果然道:“幸好我先下手,否则让这人被太子抢了去,我得心痛。” 皇后笑道:“是这人被抢了你心痛,还是商会里的钱被抢了你更心痛?” 公主嗔了她一眼。 又正色问:“你刚一直在后面听着,觉得如何?” 皇后却摇了摇头:“我倒没听出什么来。不过这人第一次入宫,话语间却毫不紧张,可见其镇定坦荡。再说了,你的眼光,定然没错。” 另一边,赵步渐乘坐着公主特派的马车,径直到了长安商会门口。 商会的人看见他,各个脸色怪异。 他将众人召集起来,随他而来的宫人和两个公主护卫站在他身后。 宫人拿出公主教令,当众朗读。 当听到“先斩后奏”时,众人都惊掉了下巴,看向赵步渐的神情带着畏惧,还有不敢表露的愤怒。 赵步渐仍旧神情淡淡,似乎公主令中的“赵行首”不是他。 长安商会啊…… 能拿来做点什么呢? 第一百零三章 过冬 赵步渐成了长安商会行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霜的耳朵里。 这些日子,他们都住在暗沟里面。 虽然环境差了点儿,但里面的人尚算友好。 尤其是对长安城中的消息,更是灵通,毕竟各行各业的底层,都汇聚在暗沟中。 秦嬉浪带着这个消息过来找她时,她正在和百里南柯一起,炮制沟丁们找回来的草药。 药材紧缺,是暗沟沟丁们死亡的重要原因。 “小云,赵步渐如今成了长安商会的行首,背后有公主撑腰。我们要如何接近他?” 这些人里,对赵步渐了解最多的人,也只有云霜了。 云霜却没想到他会上公主这条船。 只觉得他是故技重施,又想潜伏在公主身边,为赵家人偷取情报。 不过……如今也不知道凉王军打到了哪里,各地信息封锁得厉害。 赵步渐想要两头押注,也并非不可能。 比起这个,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他。 漕帮仓库大火,对外说得是漕帮帮众和高层骨干皆葬身大火,但事实上,死在大火里的,是黑甲卫。 处理尸体的人也是暗沟的,他们看得很清楚。 而云霜亲眼看着赵步渐在大火之后,去了漕帮。 从中做手脚的人只可能是他。 而消失的那些人,一定也在他手里。 秦嬉浪便一直想办法,想要早点接近赵步渐。 可惜臻王府出事后,赵府外暗中窥视的人实在太多,她才没能如愿。 如今他既然已经成了公主的人,那些暗中窥视的人想必只能罢休了。 “今晚,我让江还再去看看情况。” 秦嬉浪点点头,又觉得好奇:“他轻功好,为何不让他直接替我们传话给赵步渐?” 云霜沉默片刻,道:“他俩不对付,我怕坏事。” 万一江还恨意再起,对赵步渐下手怎么办? 或者赵步渐看不惯江还,打他一顿怎么办? 云霜不想冒这个险。 秦嬉浪看了眼他们正在炮制的药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哥他能撑过去吗?”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听着十分难受。 秦岸声自从来了暗沟,便陷入了昏迷,一直没醒过来。 前两天还发起了烧。 幸好百里南柯给他配了一副药,退了烧,保住了一条命。 只是一直不见醒。 百里南柯当时便说了,是因为暗沟的环境太脏,伤口感染。 秦嬉浪想要带着哥哥离开,却被沟丁们拦住,他们没多话,花了一天的时间,将秦岸声的住所打扫得纤尘不染。 原本臻王覆灭,他们不用再缩在暗沟中生活。 但……这些被秦氏兄妹拿着信物“唤醒”的沟丁却不让他们离开了。 秦嬉浪能隐约明白这些人的意思。 大概就是,唤醒了他们,就得带着他们做一番大事,让他们将这个人情还了。 否则……人情不还,他们不会放人。 加上秦岸声重伤昏迷,不适宜挪动,只能一直住在了暗沟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派去西北的卢全将战局搅得天翻地覆。 凉王军队斩杀卢全后,秃领关门户大开,一路杀入城中。 秃领关破,往后便是千里平原,再无阻拦。 幸好臻王这个时候已经死了,否则太子一定会将任用卢全的罪责推到他的头上。 如今朝野上下全都知道卢全是太子的人,这个锅,便只能由太子来背了。 阮大人再次上书,请求面见皇帝,要求皇帝责令太子。 太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难以承受这么大的批评。 然而令他更绝望的,是南边王留青挂帅后,传来捷报。 越王叛军实力本就弱,王留青又会用兵,加上公主资助,军费军粮源源不断,很快便在战场上生擒了越王。 如今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可以说,王留青是踩着太子,被百姓奉为战神。 他人还没回来,请求让他去平定凉王叛军的奏折便如雪花般飞入东宫。 与此同时,长安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云霜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 暗沟里的炭太有限了,都是用来生火做饭的。 每日四处搜刮的残炭,都放到了秦岸声的屋子里烧着。 他身子弱,一旦失温,必死无疑。 看着缩在角落的老弱妇孺,她想到了赵步渐。 之前让江还去探消息,却说他身边时刻跟着两个公主护卫,不能接近。 那两个护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在他没有彻底取得公主信任之前,这两个护卫就会一直存在。 百里南柯走到她身边,面露担忧。 “再这么下去,我们可能会冻死在这儿。” 她看着百里南柯明显瘦得凹下去的就脸颊,心疼地皱起眉。 “我的银子……都落在赵府了。不然也不至于此。如今人人自危,招工的都少了……” 正说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两人以为是抢东西引起的,忙赶过去想要阻止。 等到了那边,却见一辆板车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几箩筐炭。 被暗沟中人围拢着的,不是赵甲辰又是谁。 他看见云霜,忙抬手招呼。 “云姑娘,你快过来帮我作证!我不是坏人!” 暗沟的人听了,怒道:“你不是坏人,为何要打我们的人?!” 云霜和百里南柯走上前,将众人安抚住。 因着他二人炮制的药材有用,在这里也颇有威望。 他俩发话,这些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赵甲辰拱手,向他们作揖告饶:“实在对不住。我要将东西好好得送到云姑娘手上,你们的人上来就要对我动手,不让我进来,我只能还击了。” 暗沟十分排外,赵甲辰一身武气,这体格子就令人警觉,会发生冲突实在不奇怪。 百里南柯忙让众人卖自己一个面子,将围拢的人都劝走了。 他们转身时,云霜才看见不少人的手上都生了冻疮。 赵甲辰长呼出一口气,低声道:“这地方你们也能住得下去?全是刁缠之人……” 百里南柯知他是心里不大爽快,便道:“凉王叛军马上兵临城下,这地方说不定会成为长安最安全的所在呢。” “……唉,你说的也有道理。” 云霜将板车上的炭一一看过,是市井百姓都能用得起的杂木炭。 问:“这些炭,是赵步渐让你送来的?” 赵甲辰点头:“公子知姑娘在此过冬,定然不容易,便让我将能买到的炭都买了,给你送过来。” 说着,他左右瞟了瞟,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一百零四章 从龙 赵甲辰递过来一封信。 云霜看着信封上的笔迹,是赵步渐的—— “霜儿亲启。” 没等她将信拆开,赵甲辰又递过来几张银票。 “这是公子的心意。过冬是件大事,这里环境不好,你拿去采买些过冬的东西,千万不要冻到自己。姑娘的包袱,公子留在手里,留个念想。” 他说完,又补充道:“这都是公子的原话。” 云霜心里一暖,不过在赵甲辰面前,她并不想表露太多。 赵甲辰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赵步渐,所以还是冷静些好。 赵甲辰挤着眼睛。 “云姑娘,外面那些炭,您若是打算分给外人,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赵甲辰面露忧色:“只不过,最近太子动作频繁,加大了对长安城内大小事务的管控。所以,抓紧时间囤积过冬要用的东西,否则说不定哪一天,拿着钱也买不到了。” 说了这么多,赵甲辰依依不舍地走了。 如今赵府和长安商会都被太子针对,和监牢也没什么区别。 他跑出来这一趟,算是透气了。 云霜非常感激他送来的情报,当天下午,便召集了暗沟里的人,一起去市集中购买了过冬要用的粮食、棉被棉衣,还有最重要的炭火。 买的都是能用的条件下,最便宜的。 毕竟暗沟里的人多,要想人人都能用上,自然是不能买质量最好的。 而这些东西,对于暗沟里吃惯了苦头的人来说,已经是顶顶好的过冬物资了。 即便如此,云霜也还是感到焦虑。 赵步渐的信点明了长安局势,如同拨云见日。 越看越明白。 长安城中的态势越发压抑,皇帝已然身死的消息,一夜之间甚嚣尘上。 一看便知是有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很快,这个有心之人便浮出了水面。 太子承认了皇帝驾崩的消息,举国服丧,不日,便要举行太子登基大典。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太子这是被逼急了。 他唯一的筹码,是正统的身份。 而如今,他要行使这个筹码。 无人能反驳。 云霜却觉得,公主不会坐以待毙。 可是等了多日,公主那边却丝毫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终于消停了,认输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本就不该和太子争皇位。 就连班师回朝的王留青,如今也滞留在长安城外,不得入城。 这是太子给公主一党的下马威。 城中百姓,朝中百官,心里的天平一直都倾向太子。 卢全战败,对太子的责骂,也不过是怒其不争罢了。 甚至有人跑去劝王留青,让他向太子低头投诚。 贤君名将,本就是天作之合。 万万不能应该皇后的关系,生了龃龉才是。 王留青如何回答的,尚且不知。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公主党要完了。 长安商会中诸人看着赵步渐,更是压抑不住眼底的兴奋和鄙夷。 只觉他眼光不好,刚刚投靠公主,就遇上皇帝驾崩,太子马上便要登基。 可恨的是,赵步渐丝毫不受影响。 每日该如何还是如何。 面对犯到他手里的人,发作起来也是丝毫不顾忌,真把公主当山靠了! 长安商会里的都是商户出身,到底还是怕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带刀的护卫。 比起暗沟,赵步渐日子尚算过得去,只一点,太子的人不断地给他制造麻烦。 想要他的命。 可他偏偏命硬的很,躲过去了几次刺杀,太子那边的人大概觉得他不重要,竟然也没再找来。 一日夜里,宫中密信传来。 信封上布满飞溅的鲜血,那是送信之人的。 而送信之人早死在了宫门口。 这封信,是暗沟里的人捡到,给他送来的。 算是报答他的送炭之恩。 信是两天前,朝阳公主亲笔所写。 太子东宫亲卫,刀尖舔血,已近疯魔。 他派人将公主、皇后所住宫殿团团围住,不许出入。 宫中早已血流成河,若非看在王留青还有用的份上,太子便会再重现一次臻王府的杀戮。 公主宫殿如今不得出入,这封密信是宫人拼死送出。 不日太子便要登基,到时候一切成了定局,公主再挣扎,便会成为下一个叛乱之徒,被世人所唾弃。 万事万物,都是这个道理。 名正,言顺。 赵步渐看完密信,却并未立刻着手想办法,而是让人将这封密信送到了云霜手里。 云霜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偶然间,看着日常在暗沟中穿梭,已经习惯闭气的沟丁们,她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想法一出,她便明白了赵步渐的意思。 他想让她沾光。 他选了公主,所以一定会不遗余力保公主上位。 而这份从龙之功,他邀她共享。 云霜看向一直带领着沟丁,在外活动讨生活的秦嬉浪。 显然,有比她更合适从龙的人选。 云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秦嬉浪。 果然,听她说完后,秦嬉浪双眼冒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公主当真需要我们帮忙?” 不是她不信云霜,实在是朝阳公主这等人物,距离她们太遥远。 可是如今竟然告诉她,公主需要她的帮助。 她有种被馅饼砸到头上的飘忽眩晕感。 云霜笑道:“别想太多。” 她大笑三声:“我不想太多。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带着暗沟的人,进皇宫玩一玩。”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 云霜道:“还得先搞到皇宫的施工图纸。那里面守卫森严,甚过你我想象。必须定好了,不然就是白送命。” 秦嬉浪一拍胸脯:“你放心,这种东西,对暗沟的人不在话下。” 她没扯谎,不到两日,沟丁便从一个老工匠手里买到一张皇宫的布局图。 老工匠祖祖辈辈干这行,祖上是给皇宫雕过房梁的。 这张布局图便是其祖上传到他手里。 他爹临终前,将祖训告知他—— 若非生死存亡,绝不可卖掉此图。 然而他爹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快就到“生死存亡”的地步。 云霜看着图,有些不大满意。 “只是布局图?没有地下的水路?” 秦嬉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第一百零五章 潜水 “放心,宫中水路,都是按规矩建的。比如你看……” 她说着,指向地图上的一处高台。 “这种形制的高台,必得临水而建。下雨时,水自高台阶梯,一阶一阶地往下流,汇聚到一起,聚水生财嘛。不过宫里大概用的不是生财这个理由,大概是什么……权力集中啦万众归心……海纳百川之类的。” 云霜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便知她应该是找能人问过了。 便放下心来。 “如此甚好。你们打算几时出发?” 秦嬉浪双手相击:“今晚!” 深夜,一队队禁军在长安街头巡逻。 但即便在这种特殊时刻,他们也不会往暗沟来。 正好给了秦嬉浪他们行动的机会。 一行人借着水道、沟渠,熟练地躲避着城中密集的巡逻队。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皇宫的东南角。 那里是护城河的起点,地下水通往皇宫内部。 秦嬉浪抽出匕首咬在嘴里,将长发绕上脖颈。 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豪气。 她打了个手势,所以的沟丁都向她点头示意。 紧接着,所有人取下腰间的酒囊,打开塞子,将酒往嘴里灌。 这个天儿,要是不喝酒暖身,根本撑不住。 喝完暖身酒,他们翻过矮墙,悄无声息地跃入护城河。 所有人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水性自不必说。 光入水的声音就小得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比起水,威胁更大的显然是水温。 前几日刚下了雪,湖面虽然还未结冰,但几乎已经到了临界点。 刚入水,秦嬉浪便觉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寒意刺骨。 哪怕浑身抹了油,胸口、关节都裹上了浸油的粗布,也有些吃不消。 她咬紧了嘴里的匕首,完全靠着意志力摆动着两只手。 每划动一下,身子便经历一遍结冰到融化。 最后,浑身竟似火烧,应该是酒气涌上来了。 横穿护城河,钻地下水道,进入皇宫,他们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水面上探出一双眼睛,待看清周围没人巡逻之后,他打了个首饰。 所有人立刻上岸。 他们从背上取下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干爽的衣裳。 黑灯瞎火,所有人快速将身上的湿衣脱下,放入油纸包中,又将空酒囊绑在油纸包上,放回水中。 如此一来,他们轻装上阵,等回来的时候,还能再将衣裳换回来,循环利用。 一行人融入夜色。 冬季宫里的地下水道中活水不多,只到他们大腿。 倒是方便他们行动。 秦嬉浪早将地图烂熟于心,一路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她指挥地分毫不差。 沟丁中不乏有人对她更加恭敬。 很快,便接近了公主所住的祈凰殿。 祈凰殿外,人多的可怕。 全无死角,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地上无路,地下有门。 祈凰殿内的一片池塘中,忽然钻出来几个活生生的人。 公主护卫兵荒马乱,险些要将他们全数诛杀。 幸而秦嬉浪亮明身份,自称是赵步渐派他们过来,查探公主情况。 若公主需要救援,他们也能将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 秦嬉浪被带到公主跟前。 公主坐在高位之上,神色恹恹,显然忧心许久。 她抬眸看向秦嬉浪的时候,眼神的冷意,比之护城河冷也不遑多让了。 秦嬉浪被她的威势震慑,不由心头咯噔一声。 强自镇定下来。 便听到朝阳公主说道:“将冒死进来的义士们都带去暖房取暖,熬煮姜汤驱寒。” 说罢,她才看向秦嬉浪,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一一说来。” 太子利用禁军把控皇宫,她派出去多少人,全部石沉大海。 这些人却毫发无损地进来,倒是有些本事。 秦嬉浪心知这是邀功的时机。 便从云霜接到赵步渐消息,让他们准备入宫接应公主,到他们前期做的各种准备全部和盘托出。 最后,只简单说了他们入宫的路线。 毕竟这天寒地冻的,他们糟了什么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公主听着,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似的。 渐渐的眼睛亮起来,精神头也逐渐恢复。 听到最后,得知他们这般轻松便潜伏进来,更是乐不可支。 “哼,到底是个草包。禁军在他手里,还能出这么大一个纰漏。” 公主忽然站起来,扬起手,豪迈道:“看来,天命在我!” 殿内数十宫人内侍皆下跪磕头。 秦嬉浪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竟忘了要跪下。 公主却没追究。 她复又坐下,撑起脑袋,看着的秦嬉浪。 “你说,太子马上就要登基?” 秦嬉浪点头:“只是具体是哪一天,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每天都在变。” 朝阳公主讽笑:“他这是害怕。想混淆视听罢了。既然如此,我可不能让他失望,给他一个惊喜好了。” 秦嬉浪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公主却让她先去偏殿歇息。 等她走了,身边的宫人颇为担忧:“公主,您真的要跟这些人离开吗?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吃得消那等刺骨寒凉?” 朝阳公主觑她一眼。 “吃不消,就得死。你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在阻拦我成事?” 宫人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她不过是顺着以前想法,劝诫公主保重身体罢了。 没想到竟触了公主的霉头。 “奴婢该死。” 朝阳公主挥了挥手,道:“你该改改你这个毛病了。本宫身边需要的不是应声虫,而是会审时度势的人。明白吗?” “奴婢谨记于心,定不会再让公主失望。” 朝阳公主神情淡淡,让她下去。 她身边这些人,都是旧人。 他们都将她当成普通的公主看待。 若非有皇后支持,她根本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即便如此,她也时常能看到身边这些人眼里流露出来的担忧和不认同。 即便他们是为了她好,可她也觉得厌烦。 她想要的,是秦嬉浪这种人。 与她一样,果断勇敢,天生的领袖。 还有秦嬉浪提起的那个云霜,竟能从赵步渐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来她需要救援。 她撑着脑袋,对这个云淡风轻的女子产生了一些好奇。 第一百零六章 登基 云霜心情郁闷,她已将今日的御寒物资全数发完。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一夜过去,嬉浪他们没有一点儿消息,她还是会觉得担心。 “多谢云姑娘。” 最后一个接过米的老妇人脸上满是笑,十分和蔼。 云霜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暗沟里都是苦命人,他们排外,但对认可的人,却也十分爱护包容。 云霜恍惚间,竟有种生活在一个热闹的大家庭中的感觉。 连百里南柯都说,她其实是一个亲缘旺盛的人。 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家。 百里南柯给过她一个小家,暗沟又给了她一个大家。 他说这话时,云霜只觉得肉麻。 端详着他,笑道:“你倒是面色红润了不少。前些日子瘦得都脱相了。” 百里南柯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长回来一些肉了。” 他笑了笑。 忽然从棚子看出去,看向远方的天空。 “不知道凉王叛军到哪儿了……” 云霜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知百里南柯是在担忧河津。 河津是从洛阳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 而凉王叛军,可不是什么善茬,一路烧杀抢掠,都不是新鲜事。 云霜的眼前浮现起小宝的那张脸,她抬起手,看向手腕上的相思子手串。 百里南柯余光瞥到,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瞧我,你烦心事够多了。不该跟你说这些。” 云霜放下手,道:“我可是要给你养老的,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告诉我便是。” 百里南柯被她三言两语逗笑。 他摇着头,道:“我回去碾药去了。只希望顶上那两位之争能快些结束,好让王将军尽快带着人去阻拦叛军才是。” 云霜不置可否。 老百姓的希望都在王留青身上。 可他能承担得起吗? 这也是个未知数。 她忽然心生恐惧,在这之前,她从未觉得离别是一件绝对的事。 但如今这局势,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小宝他们了。 相思子手串仍旧红彤彤的,仿佛小宝那一双水润灵气的眼睛。 她将相思子手串从手上取下来,挂在了脖子上,贴着里衣。 虽然不知道相思子能否温养,但万物皆有灵,希望小宝能听见她的祈祷吧。 江还从屋顶上跳下来。 正好看见她在整理衣襟,不由一愣。 “你这是……” 云霜看他,问:“有什么异常?” 江还摇头:“什么异常都没有,看样子,他们应该是顺利混进去了。” 云霜“嗯”了一声,又问:“太子登基大典选了什么日子,还没定下来吗?” 江还抱起双臂。 “反正东西都准备好了,估摸着哪天天气好,就选哪天了。” 云霜当着抬头看了看阴沉积云的天空,看着似乎还要下雪。 “那怕是要等上些日子了。他等不起。” 江还道:“也就这一两日了吧。再不登基,凉王都要打到长安了,到时候别说登基了,逃跑都来不及。” 当夜,天降大雪。 翌日一早,大雪停,万里无云,晨光万丈。 太子登基大典,立刻启动。 被邀请参加大典的朝臣,这段日子夜间睡觉,都是和衣而睡。 生怕因为匆忙导致衣冠不整,被太子拎出来开刀。 因此,虽然太子突然决定今天举行登基大典,但仪仗、朝臣、护卫其实都在意料之中,早准备好了。 匆匆忙忙间,例行的规制倒也没出大错。 只是钦天监那边要算一个吉时。 不算还好,一算,就出了岔子。 钦天监满头大汗,但还是硬着头皮,当着数百人的面,禀报太子。 今日登基吉时,在午时。 午时,是阳气最重的时候。 阳气重,阴气便会弱。 令钦天监没想到的是,太子欣然接受。 毕竟在他看来,最大的两个威胁都被他锁在宫中,便如那牢笼中的老虎罢了。 今日登基,等一两个时辰又能如何。 太子身处大殿之中。 燃烧的地龙使得大殿温暖如春,太子身穿庄严衮服,脖子和后背甚至在冒汗。 但大殿之外,数百人站在雪地中。 被太阳晒化的雪水沾湿鞋袜,很快腿脚便失去知觉。 雪化之时,温度低得可怕。 大殿前的广场上,空荡荡一片,前后左右地刮风,更是如同刀割一般。 不一会儿,便有五六个人被冻到浑身僵硬,直接晕倒。 太子不悦,命人带下去安置。 还没到午时,朝臣们已经吃不消了。 心里纷纷想着,当初哪里得罪了太子,被他如此报复。 更甚者,已经开始考虑太子登基后,辞官归乡了。 大殿之中,太子一直端坐,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他必须保持中正,方能稳稳戴住。 是以他的身体也几乎僵硬,肌肉酸痛不已。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增强自己的信念,以抵抗身体的疲惫。 忽然,殿外传来喧闹声。 太子以为又有官员晕倒,皱紧了眉头。 “去看看,是哪个晕了。带入后殿安歇。” 内侍领命出去,然而他刚走出门,自大殿俯视广场,一眼便看到了喧嚣的源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褪去了钟爱的金玉首饰,褪去了华服锦履。 只穿着一身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的棉质衣裙,秀发微湿,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她眉眼之中,尽是轻蔑。 环视一周,将手中的秘旨高高举起。 “太子谋逆,毒害先皇,褫夺其太子之位,废为庶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随着风声,传入在场百十人耳中。 众人哗然,震惊不止。 内侍踉踉跄跄跑回大殿,跪在地上,哆嗦道:“殿下,殿下……那女人她她跑出来了!” 太子大惊,拍案而起。 一时失了平衡,头上的十二旒激烈晃动起来,连带着冠冕歪斜一边。 他怒道:“还不快让禁军将她拿下!” 说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颓然坐下。 如果禁军没出事,怎么可能让她出现在这里。 是谁,究竟是谁?! 大殿之外,身着布衣的公主,身后站着三个人。 秦嬉浪,赵步渐,还有王留青。 在绝对武力之下,被严寒摧残一上午的朝臣们,身子纷纷软了。 倒下一片。 朝阳公主跨过这些倒下的身体,慢慢朝着大殿走去。 她手上的拿着伪造的圣旨,却能真的要了太子的命! 第一百零七章 登基 朝阳公主手握圣旨,当着群臣的面,带领着只听命于她的护卫和下属们,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入大殿。 太子身边的内侍大叫着护驾,然而外面的禁军早已被王留青身边带来的人控制住。 大殿中的禁军不过十人,握着长枪将坐在龙椅上的太子围起来保护着。 所有人的肱骨都在发抖,仿佛已经窥见了自己的下场。 朝阳公主脸色阴沉,越过这些人,看向冠冕歪斜的太子,仿佛在看仇人。 “你毒杀父皇,罪该万死!本公主今日在此,宣读你的罪状,你若肯认罪伏法,尚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若继续顽抗,就休怪我无情。” 太子却不看她,而是看向她身后的赵步渐。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 “本宫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长安商会行首,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王留青弄进城来!” 赵步渐回以能气死人的浅笑。 若是让太子知道,他早便活不成了。 “殿下谬赞了。” 太子冷笑,将头上的冠冕取下,放到一边。 他端正坐在龙椅上,蔑视着下方众人。 “朝阳,我知道你狼子野心,可看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没想到,竟让你钻了空子。” 朝阳公主将手中的圣旨展开。 败者之言,不需放在心上。 见状,太子眉目一凝。 “你竟敢伪造圣旨!放肆!你死后,有何颜面面对父皇?!” 朝阳公主将那圣旨投掷入包围圈,太子身旁的内侍哆哆嗦嗦,想要去捡。 却听太子道:“假的破布罢了!捡回来做什么?!” “太子,当初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从小亲自教养,你又是如何回报他的?为了巩固你的太子之位,残害手足,拉拢朝臣。偏偏你资质平庸,父皇不过表露对你课业的不满,你就心生恨意!” “父皇重病,你谋得监国之便利后,便再也不曾到病榻前侍疾。父皇想见你一面都不得。他深知,将朝政交给你,国将不国,这才将权力分给皇后娘娘和本宫。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无能导致的。” 她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而太子对她这个表情实在太熟悉了。 当初在父皇面前,背不出书来,她就在父皇身边这么看着他笑。 仿佛他是什么蠢材一般。 “事实证明,你的确无能。若你早两个时辰登基,本宫便要背上千古骂名。可如今,你到死,都只会是太子。” 太子瞪大了眼睛,不甘,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太子难道不知道,阳极阴生的道理吗?” 朝阳公主看着太子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他不仅输在调兵遣将,输在识人断物,如今连天象都输了。 他太蠢了。 太子抽出作为礼器的镇国剑,自刎而亡。 “殿下!” 内侍大叫一声,毫不犹豫撞向龙椅下的台阶,颅裂而亡。 两人的血喷洒在大殿上,血腥味冲天。 朝阳公主皱起眉,抬起袖子掩住鼻子。 禁军和殿内的其他内侍,眼见太子身亡,大势已去,只能弃械投降。 投降的禁军被王留青的手下控制住,不肯投降的直接就地格杀。 先皇申饬太子的圣旨,由赵步渐在殿外宣读。太子为人臣为人子,却犯下诸多不孝不仁的罪责,终究引得皇帝不满,废其为庶人。 秦嬉浪则暂领宫人内侍,替朝阳公主更衣。 午时一到,太子被废为庶人和畏罪自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朝阳公主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在王留青带进来的百余名刀口舔血的士兵面前,没人敢有异议。 公主登基,改年号为启凰,大赦天下。 群臣下跪,山呼万岁。 翌日,王留青带兵自长安出发,前往镇压凉王叛乱。 整个长安皆是愁云惨淡。 唯独暗沟,却是喜气洋洋,仿佛马上就要过年一般。 秦嬉浪得了圣眷,留在了宫中。 与她一同进宫的那几个沟丁,也都得了赏赐,坐着马车回到暗沟。 为首的特地跑来,将宫里的情况告诉云霜。 “头儿被陛下留在宫里了,这是好事。她怕云姑娘担心,让我们回来后一定要来将喜讯通知你。” 云霜笑着点点头:“这喜讯全长安都知道了。你们平安便好。” 沟丁听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又道:“对了,头儿还让我跟云姑娘说,你得做好准备,陛下恐怕要召见你。” 云霜闻言,倒也不算惊讶。 嬉浪肯定不会居功,既然这件事是她的注意,那嬉浪肯定会在陛下面前提到她。 如果能进宫一趟,也算是开了眼界。 她点点头,问:“你们可见着王将军了?” 那沟丁一听,两眼放光。 “见着了,倒是年轻,长得也不大威武。不过武艺高强,他还跟我们探讨凫水的事儿呢。” 说着,他忽然又挤眉弄眼起来。 “王将军还未成亲。” 云霜挑眉,道:“他对你们头儿有意思?” 那沟丁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又怕被秦嬉浪知道他嚼舌根,忙打了下嘴巴,掉头就跑。 当天下午,这群沟丁们便买了许多的过冬物资,分发给了其他的住户们。 大大减轻了云霜的负担。 夜间,江还靠在门上,似乎有些郁闷。 云霜见了,问:“若是陛下召我入宫,你和我一起去如何?” 江还回过头,挑起眉:“为何?难道是鸿门宴?” 她被逗笑了似的,道:“你想太多了。只是你也做了不少事,论功行赏也该有你的份儿。” 他勾起唇,看向云霜,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我不想领什么功,如果你想感谢我,不如……” 原来江还想要参军。 他说,他的仇人在凉王军队里,如果能有光明正大杀死他们的机会,只有加入王留青的军队了。 是夜,云霜去了赵府。 新皇登基,赵步渐成了红人。 原本隐藏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登门拜见的脚步。 云霜到的时候,门口还有几个书生,缠着门房自荐。 那门房脸都快笑僵了,仍旧好言相劝着。 云霜见状,便绕到后门,方才顺利进去。 第一百零八章 身份 “公子在书房呢,从宫里带了好多文书回来,要一一处理的。” 赵甲辰笑着摇了摇头。 似乎有些无奈。 云霜心念一动, 便问他:“你家公子,这算不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甲辰点头:“是这个说法。也不知公子会不会觉得累,我反正是干不来这个。” 见赵甲辰没有别的意思,她不禁皱起眉。 “如果是你,你想回幽然城,还是继续待在长安潜伏?” 赵甲辰闻言,当真认真想了想,才道:“跟在公子身边吧。我在幽然城也没什么牵挂。只是老爷……就是公子的爹,他对我也不错的。” 云霜想起赵步渐给她的信。 看来对赵甲辰,他没有说实话。 或许赵步渐也不能确定,赵甲辰会不会同意他背叛赵家。 但从另一个视角度看来,他还是挺在乎赵甲辰的。 否则也不会瞒着他了。 这般想着,便到了书房门口。 赵甲辰上前通报,没等里面有人回话,便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没一会儿,门便被拉开。 赵步渐站在门口,笑着看向云霜。 他欢喜地跟只喜鹊似的。 “霜儿,你来了!” 赵甲辰识趣地走了。 赵步渐侧过身子,让她入内。 房间内,赵步渐带着她走到书桌边上。 “你看,这里是什么?” 云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书桌之上,放着一张长安洛阳布防图。 云霜双眼瞪大。 “这……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 他背着手,站在书桌边,似乎有些得意。 “公主……不对,是陛下给我的。” 云霜更加吃惊。 “你,你又不是将领,她为什么要将这东西给你?” “因为……这个布防图上面,有些地方是错的。” 云霜更加不解:“错的?那岂不是没有价值了?” 赵步渐趁机拉住她的手,笑道:“当然不是。用合适的办法将它传递出去,它就有了价值。” “你……你的意思,你是要……” 她只以为他要和赵家割席,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 赵步渐牵住她的手,揉了揉。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或许对你们来说,战争只不过持续了一两年,但其实,从我很小的开始,就一直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 他累了。 赵氏是前朝的皇族。 亡国之君的太子,在叛军入城之前,带着手下和金银弃城西逃,一路跑到连云山外的魔鬼城,摆脱了追兵后, 扎根下来。 复国,成了赵家人活下去最崇高的目标。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赵家人和魔鬼城其他百姓的痛苦之上。 赵步渐是被放逐的那一个。 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对这一切厌倦了,才导致被放逐。 还是因为被放逐了,才对这一切厌倦。 他只觉得很累。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不管当权者是姓赵还是姓李,是男人还是女人,与我都没关系。只要天下太平,能让我与你云游天下便好。” 赵步渐所言,又何尝不是云霜所想。 天下太平,安居乐业。 不再有枉死之人。 “所以,你打算以你的名义,将这张假的布防图,送到赵氏手里?” 他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来你告诉了陛下,你的身份?!” 他看见她眼神中的担忧,心头一软。 “我告诉她了。只有这样,她才会放过我。” “放过你?” “前朝赵氏后人,不可入朝为官。她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又为她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她不会杀我,也不会用我。” 他好像把什么都算好了。 “等战事平息,我便带你云游天下,如何?” 云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道:“嬉浪说,陛下可能要见我一面……” 赵步渐脸上的笑淡去,眉头拧起。 “我倒忘了她。她倒是讲义气。” 说着夸奖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 “这就麻烦了。” 见他这般,云霜不解问:“怎么会麻烦?” 赵步渐看着她,目光幽深。 “陛下有意组建一个女相署。陛下对有才女子格外看重。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露出苦笑。 “霜儿,如果……如果陛下招你入女相署,你愿意吗?” 她沉默良久。 女相署,听着似乎很有意思。 全是女子,协助陛下处理国事,还能和嬉浪一起,听着实在太有意思了。 赵步渐看她的神情,立刻便明白了。 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果然没错。不仅陛下不会放过你,你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吧。” 云霜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我也不瞒着你,听着的确令人意动。” 赵步渐没再说什么。 屋内的气氛忽然有些沉闷。 云霜这才想起来她来这儿的目的。 便道:“江还想要参军。可否请你帮他写一封荐书。他武艺不俗,定然不会给你丢脸的。” 赵步渐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坐在书桌后,垂着头不动了,似在思考什么。 云霜也没催他。 毕竟江还曾经和他有过过节。 他却似乎没想这一茬。 反而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他参军是为了什么吗?” 云霜有些心虚,不自觉拿起他桌上的镇纸把玩,沉甸甸的一块。 “为了报仇。他说,他的仇人在凉王叛军中。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仇人……” 赵步渐抬起头:“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吗?” 云霜眨了眨眼睛:“江还?他是谁?” 赵步渐似乎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云霜没有撒谎的理由。 “他跟整个赵家都有仇。说要报仇,却也没错。” 云霜皱起眉,问:“所以,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幽然城的人,还是魔鬼城的人?” 赵步渐想了想,道:“应该算是魔鬼城的人吧。你可知道,赵家暗卫,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云霜点点头。 “但并非因为他们无父无母,才选中他们。而是先选中他们,之后才让他们成为孤儿。” 云霜捂住嘴,抑制住了嘴里的惊呼。 赵家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你们这么做,他们怎么可能对你们死心塌地?” “他们被选中的时候,年纪都很小,还不记事。我想,是有看不过眼的,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他才会想要报仇吧。” 这个他,指的便是江还。 “所以,江还曾是你的……暗卫?” 赵步渐的暗卫,不是陈笙吗? 第一百零九章 命运 云霜回到暗沟时,还有些恍惚。 江还先她一步回来,假装一直站在屋顶上。 毕竟她夜间出门,他不放心。 但赵府如今不好接近,因此二人如何谈的、谈了什么,他是一点儿都没听见。 见她怔忡出神,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赵步渐那般聪明的人,恐怕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双臂抱胸,安慰自己,哪怕被识破,他倒也不怕。 他这一身武艺,即便不能投军,大不了先王留青一步,将赵家那群人杀了便是。 之后再改头换面,换个地方过日子。 灭门忘姓之仇,他是必报不可的。 等云霜走到跟前,他飞身跳下去。 故作轻松问:“如何了?” 云霜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她什么都没说,从怀中拿出写好的推荐信递过去。 “这是赵步渐为你写好的推荐信,你拿着,去投军吧。” 江还满腹的说辞全部梗在喉头。 他伸手接过,薄薄的信封,落在他手上却是沉得让他有些无力。 “你……” 他起了个头,对上云霜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快去吧,以你的轻功,明天中午便能赶上。” 江还咬牙,心中挣扎。 有些话不说清楚,他如何能心安? 便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云霜摇头,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不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和长相吗?” 身后江还伸出手,却又不敢真正碰到她。 “你在我这儿,永远是江还。你的过去,我不想过问。你怀着什么心思接近我,我也不追究。你若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往后便有了自己的生活,再也不用为别人而活,我也替你高兴。” 一番话说完,她提脚离开,不再听江还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已经知道他就是陈笙。 江还原本就是陈笙。 他没有死在戈壁上。 九死一生,可他也还是活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为什么赵步渐突然发疯要弄死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 接近云霜, 因为她是赵步渐改变的源头。 他从小跟在赵步渐身边,从未见过、听过“云霜”这个名字。 可赵步渐为她发狂。 甚至为了她,要他的命。 然而给他答案的不是云霜,也不是赵步渐,而是一个梦。 那个梦真实得可怕。 在那个梦里,是他先认识云霜,是他和云霜成为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不后悔接近云霜,只是后悔没有早点跟她坦白。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 一切皆是命。 手中的信封还有她的温度,他攥紧了,投入黑夜。 或许从战场上回来,他变回那个真正的“江还”,还能和她继续“并肩作战”。 云霜知道江还已经走了。 她没想到他竟然是陈笙。 但冥冥之中,又觉得并不意外。 江还的出现本就充满了巧合和刻意。 他还和陈笙一样会轻功。 同样是赵家的暗卫,和赵家有仇。 …… 回头再看,答案仿佛早已写明。 她摇了摇头。 陈笙还活着,她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是放下了。 而赵步渐一开始就知道陈笙还活着,后来江还显露轻功,他又猜到了他就是陈笙。 但他却没有告诉她。 她问他既然想置陈笙于死地,又为何放过他。 赵步渐却说,他一开始就没想弄死陈笙。 陈笙是赵家的暗卫。 暗卫便是死士,除了死,再没有离开赵家的可能。 所以他给了陈笙这个机会。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自由身重返人间。 云霜不知道该如何说他。 她知道他不告诉她真相的原因,就像他故意说要覆灭漕帮一样。 他似乎很痴迷这种被她误会的感觉,哪怕他会因此极其痛苦。 云霜坐在桌边,想了许久。 屋里传来百里南柯的呼噜声。 打更的声音传来,她如梦初醒。 方才解开衣襟,正准备洗漱后睡觉。 房门却被拍响了。 她怕吵着百里南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门打开。 刚开门,外面的人便喜道:“秦……秦郎君他醒了!” 等云霜到时,秦岸声的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有两个人守在床边,给他喂水。 看云霜过来,那人道:“已经在给郎君熬粥了,一会儿便端过来。” 云霜点点头。 秦岸声昏迷这么久,一直以米汤吊命。 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抬起头,看见云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云霜坐到床边,问他:“可有力气说话?” 秦岸声点点头:“有。” 只一个字,声音虚地不行。 云霜眼眶有些热,忙转过头去掩饰,将水碗接过来。 秦岸声见她亲自给他喂水,笑了笑。 “我怎么感觉,你们都长胖了?” 云霜笑道:“最近发生了好多的喜事。要不是怕你刚醒身子还没恢复,我能给你讲一晚上。” 听她这么说,秦岸声立刻来了兴趣。 直催她快讲。 云霜便道:“我们啊,迎来了一位女君。” 秦岸声果然大吃一惊:“是……是 皇后,还是公主?” “公主殿下。” “那太子呢?” “畏罪自刎。” 秦岸声倒吸一口凉气,呛着了,连连咳嗽。 云霜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你看看,今天先跟你说这么多……” 她话还没说完,秦岸声将她的手腕扣住。 “再……再多陪我说说话吧……我在黑暗中睡了太久太久了。” 云霜见他伸出来的手腕处,骨节突出,几乎已经成了皮包骨了。 心头一酸。 便强撑着精神,坐下来,给他将嬉浪如何领着沟丁们去营救公主的。 他听了,却皱起眉。 “这么冷的水,嬉浪的身子可还好?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云霜道:“没有。她长期习武,身子强健。而且他们入宫之后,公主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秦岸声松了口气:“这丫头,那么野的性子,如今竟然在陛下身边待着。也不知她能不能待得住,会不会闯祸。” 云霜笑了笑,正要说话,外面的人端着热粥来了。 “盛了两碗,云姑娘也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云霜正好也有些饿了,便没推辞。 一碗热粥下肚,五脏庙得到了安抚,整个人便安稳下来。 方才道:“嬉浪只是有自己的志气。那志气在往日或许称得上是‘野’,但从今以后,再没人会说她野了。” “只会说她是——有胆有识,巾帼定乾坤。” 第一百一十章 请柬 慢慢的,秦岸声能下床了。 他裹上披风毯子,每日午时用过午饭后,便坐到门外晒晒太阳。 脚边放着炉子,来来往往的人会给他打着招呼。 他的精神逐渐好了起来。 他偶尔看着门口的长街,似乎在等着谁。 云霜拿着百里南柯给他熬好的药过来时,见他如此,便知他是在想家里人。 “该喝药了。” 秦岸声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你来了。” 她将药碗端给他。 然后道:“你爹和漕帮的人,赵步渐已经安置,你无需挂心。如今陛下刚登基,长安不稳,明里暗里各方动作不断。他们还不便露面,等这段时日过去了,自然就回来与你们团聚。” 秦岸声一口将碗中苦涩的汤药饮尽,苦得他眉头紧皱。 云霜伸出手,手掌覆着手帕。 而手帕中躺着两颗蜜饯。 秦岸声忙拿了扔进嘴里,缓解了嘴里的苦意。 方道:“我明白的。只是……如今长安风起云涌,仿佛人人都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我却只能坐在这儿养病,仿佛一个废人。” 云霜笑道:“你有一身武艺,何愁没有用得上的时候?更何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将碗放回食篮中。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一副好身体。” 秦岸声再次将视线看向前方,脸上的笑淡了。 “小云,我觉得,我好不了了。” 云霜闻言吓了一跳。 “为何?你只是太久没有进食,瘦得厉害罢了。多吃些补回来不就好了?” 她不免担忧,还以为秦岸声身上有什么隐疾。 “明日我派人去将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来,一定能让你恢复如初的。” 秦岸声却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是身体,是我的心气。心气散了,如今看着嬉浪已经跑到了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再也不是需要我保护的妹妹,我好像……就没有那么想要继续往前冲了。” 曾经为了让妹妹开心,为了帮她对抗爹娘,他强迫自己尽快成长,离开爹娘,拥有一艘可以任由自己安排的船只。再让爹娘认为他离不开妹妹,答应让妹妹和他一起跑船。 如今时移世易,妹妹的身上再也没有枷锁,她也如愿高飞,一直压在秦岸声肩头的责任便也消失了。 从今以后,他好像也可以偷偷懒了。 “我想休息,想驾驶着自己的船外出游历。虽然心有不甘,但……不得不说,嬉浪如今替我扛起了一片天,我应该心生感激。” 云霜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对兄妹,血缘交织,人生的重大抉择也和对方有关。 不可避免地将对方嵌入人生的蓝图。 秦岸声低下了头,声音发闷。 “明明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云霜能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十来年的生活惯性消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 他能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到底是和父母及身边人对他的期待不一致。 要违背这些人的期待,秦岸声一定会觉得惶恐。 云霜蹲下去,捉住他冰冷的手。 “这么冷,进去吧?” 秦岸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屋内四角都放着炭盆,暖融融的。 云霜将他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挂在衣架上。 “可要躺着?” 她指了指卧榻。 秦岸声撑着椅子站起来,缓步挪到卧榻前。 脚步虚浮,身子佝偻,看背影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等他坐下,云霜才道:“嬉浪想做的事情,也不被人所期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秦岸声凝神不语。 “忠于内心,方能求仁得仁。” 她劝说秦岸声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秦大哥, 你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的人了,难道还看不透吗?” 秦岸声抬眸看她,面露思忖。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屋外,阳光洒在积雪融化后重又凝结的冰壳上,反射着细碎刺眼的光。 云霜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转过身,先是看见一辆奢华马车,与暗沟格格不入。 再然后,她才看见马车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衣着也很是不俗。 他微微弯着腰,看着是惯会伺候人的。 云霜心头一跳。 这人莫非是宫里的。 她走了过去。 那男子微微拱手,道:“百里姑娘,咱家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吴。” 云霜也不知道见到宫中内侍该行什么礼,便点了点头。 “见过吴内侍。” 幸好吴内侍并没见怪,只道:“百里姑娘,奴才乃是来向您传达陛下口谕的。因着您在废太子一案中立下大功,三日之后,陛下在宫内勤政殿设下酒宴,邀您入席。” 说完,他从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一张金红缎面的请柬,双手递过来。 云霜也伸出双手接过。 吴内侍道:“若姑娘没别的事,奴才便先走一步。还有其他的请柬要送。” 云霜一听还有其他请柬,忙问:“不知,这宴会要邀请多少人?” 吴内侍道:“京中五品以上的朝臣及其家眷,此次立下功劳的人及其家眷,加起来,怕是有上百人。” 原来是规模这般大的宴会。 想来得做些准备才是。 她便又问:“民女此前从未参加过宫中宴会,不知可有什么禁忌,还请吴内侍指点一二。” 吴内侍揣着双手,笑得格外和气。 “百里姑娘乃是功臣,功劳显著,只要不犯下藐视君上的大罪,无人能耐你何。” 云霜道谢,目送着马车离开暗沟,这才转身进屋。 百里南柯蹲在屋檐下,正在煎药。 手边放着矮几,上面是他写下的药方。 他抬起头,看过来:“刚刚门外是谁叫你?” 云霜便将吴内侍的话都说了。 百里南柯放下手中的药碾,招呼她凑近些说话。 “小云,你确定……要用‘百里云’这个名字,在陛下跟前露脸?” 云霜被他问得一愣。 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恐怕不知道,你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这样大的功劳,难道你不打算……和你外祖父家通通气?”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认亲 百里南柯的话,这倒是云霜没想到的。 她几乎已经将外祖父家给抛诸脑后了。 再说了,她既然已经认了百里南柯当爹,自然也愿意与他分享这份荣誉。 她叫百里云,也比叫云霜更方便许多。 不说别的,云霜的来历,就很难说清楚。 她更不希望云家的人会沾到她一点儿光。 云霜想了想,还是不确定问:“我……该将这事与我外祖父家通气吗?” 百里南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将胡子上沾到的药渣抖落下来。 “归根结底,还是得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记得你当初是很想与他们相认的。所以我建议,在你受赏之前与他们相认更好些。” 百里南柯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患难方能见真情。 就怕他们若是知道云霜立下多大的功劳,捏着鼻子将她认下。 * 阮家最近有些倒霉。 自从阮公求见陛下挨了几板子后,就一直躺在家里养伤,身子骨肉眼可见的虚了。 后来太子失责,阮公又上书求见皇帝,被太子记恨上。 太子筹备登基大典之前,派人将阮府给看管了起来,不允许随便出入。 将府中众人吓得半死。 幸好时间不长,很快太子下台,公主继位,阮府恢复自由。 然而……他们此前从未卖过公主面子。 这下可就尴尬了,虽然性命无忧,但看着身边那些曾经看不上的同侪扶摇直上,阮家老大和老二看得眼睛都红了。 阮公倒是看得开。 陛下登基第二天,他便递了辞呈。 好在陛下也没为难他,欣然同意。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好几个老顽固也想和阮公一样,辞去官职,以彰显自己不肯侍奉女君的气节。 然而递上去的辞呈全被打了回去,并且一人领了十板子的恩赐。 再无人敢随便辞官。 阮家老大如今丧眉搭眼,满脸的衰像。 他心里清楚,至少在他这一代,阮家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性了。 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然而府中孙辈四人……暂时还没看出来一个特别有天份的。 愁啊…… 就在他满头愁云,唉声叹气地走出阮府大门时,余光一瞥,忽然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心头一惊。 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年岁,和他女儿差不多大。 看模样……长得和老二是越看越像! 这莫非是老二的私生女? 阮老大眉头拧紧了,想要当做没看见,转身就走。 可这姑娘就这么逗留在阮府门口,也不像回事。 便问:“你找谁?” 那姑娘一双杏眼,神色淡淡,倒不像是来寻亲的。 “我找阮公。” 阮老大忽然恍惚了一瞬。 这姑娘……比起老二,倒更像小妹。 阮老大心中浮现出一个更合理的猜测。 “你从哪里来?” “幽然城。” * 阮公正在书房中练字。 不理朝堂之后,他每日闲暇的时间很多。 不是练字习画,便是陪着发妻莳花弄草,过的也算是充实。 但他心中其实始终放不下朝堂,放不下新帝。 女君……真的靠谱吗? 原本两个儿子不成器,难以冒头,如今倒成了一件好事。 守成便是了。 这般想着,他在身前的纸上慢慢写下“守成”二字。 最后点下那一点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 导致他顿笔太过,那一点肥得失了比例。 两个字便毁了。 他面露不悦,抬起头,便看见阮老大提着衣摆,匆匆进来。 “爹!” 阮公气得将手中的笔重重搁到砚台上。 “大呼小叫,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稳重些?!” 阮老大被爹训惯了的,丝毫没走心。 开门见山道:“爹,小妹的女儿找来了!” 阮公抬起眉毛,惊讶万分。 “娘已经去见那姑娘了,那姑娘和小妹很像,一看就知道是阮家的后人。” 阮老大想起约二十年前,小妹还在家时,一家人吵吵闹闹过日子,热闹非凡。 心里涌起一阵难受。 阮公从书桌后走出来。 “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姑娘既然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只怕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阮老大斜着眼睛,偷偷看爹的脸色。 当年小妹被男人哄骗,与之私奔,爹气得将她闺房砸了个稀烂。 伺候小妹的几个丫鬟婆子全部挨了板子。 往后许多年,小妹都是家中不能提及的话题。 后来接到小妹的死讯,爹在书房枯坐一夜,第二日照常上朝。 小妹的死讯就像晨露,随着太阳升起便消散了。 阮老大和阮老二看不下去,往幽然城那边寄了封信,但也没有收到任何的回音,就此作罢。 以爹当初对小妹的态度,只怕对小妹的女儿也不会留情。 两人刚走到阮老夫人的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嚎啕的哭声。 阮公脚步一顿,皱着眉头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入内。 阮老大弓着腰,嘿嘿一笑,招呼奴仆去通传。 奴仆进去后,哭声便歇了。 父子俩这才入内。 阮老大一看,果然是娘抱着那姑娘,满脸心疼,正拿着手帕擦眼泪。 娘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过来。 “老头子,你快看,这丫头和阿囡长得多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阮老大心道,倒也没那么像吧。 只觉得是娘太过思念小妹,所以言过其实。 谁知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头附和着娘的话。 “像,真像……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没有一处不像的。” 说着,一向威严正色的阮公,眼睛居然红了。 云霜被老太太搂在怀里,动弹不得,面上不由露出些尴尬来。 本来刚刚老太太看着她,说她和娘相像的时候,她也险些落泪。 可是猝不及防间,就被老太太一把揪到怀里,耳边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想挣脱,又怕伤了老夫人。 只能任由她抱着。 心中的伤感一时间扫空了。 不知道被抱了多久,云霜的手脚都快麻木了。 老夫人终于放开了她。 阮公和阮老大坐在对面,也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一一见礼。 “这孩子,这么乖巧懂事,你爹怎么就舍得你千里迢迢来长安?这一路上就你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翻脸 老夫人将她的手拉过去,捂在手心。 云霜这才想起来,刚刚她从外面进来时,带了一身的寒气。 老夫人却一点儿没在意。 还没等她回答,阮公道:“你糊涂了。幽然城如今是什么处境?只怕云家是……” 家破人亡几个字,他没说出口。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看向云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云霜叹了口气:“我早在凉王谋反前,就离开幽然城了。” 阮老大瞪大了眼睛:“为何?” “我爹在娘死后,又娶了一房继室。那女子……无法生育,便给爹下了绝嗣药,好让她娘家的侄子们侵占云家家产。她还想将我献给凉王做妾……” 屋内三人面色各异。 老夫人恨恨道:“挨千刀的,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就是苦了你这个小可怜。” 云霜面有悲色,道:“我实在没办法,只想着先逃离云家,又想可以替娘完成遗愿,来长安看看外祖父一家……” 说到此,她语气哽咽。 坐在一旁的阮公抬手擦了擦眼角。 老夫人抖着声音,问:“你娘的遗愿是……” 云霜道:“我娘说,她后悔当初私奔。只恨死前不能再见爹娘一面,求得二老原谅。” 老夫人眼泪奔涌而出。 “我的阿囡……” 云霜考虑再三,还是没有将娘的死因告诉他们。 一来说了也是徒增怨愤和遗憾。 二来她已经替娘报仇。不必再拿那对奸人的肮脏手段侮辱阮家人的耳朵。 只听老夫人喃喃道:“我们怎会不原谅她……只是……只是她已嫁做人妇,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实在鞭长莫及……” 阮老大也叹息一声:“你娘这一生,至少还有过十几年的快乐时光。她……心底善良,只不过遇到了这个劫难。下一世,她一定能投一个好胎。” 阮公长长叹息一声,看着云霜。 “既然你来了,便在府中住下。以后和家中同辈和睦相处。” 说完,他便站起来要走。 谁知,云霜却拒绝了。 她看着阮公,眼神毫无怯色。 “我今日过来,是想完成娘的遗愿,也是想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她实在不好意思将自己的那点算计说出来。 只道:“我如今住在暗沟。后天,我要去参加陛下举办的庆功宴。” 阮老大的嘴巴张得老大。 陛下举办的庆功宴?! 他都没有资格参加! 他有些不敢置信:“庆……庆功宴?你说的是女皇安排在勤政点的庆功宴?” 云霜点了点头。 “你你你……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被邀请?!” 阮老大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将她抓起来问个明白。 云霜便将她在新帝登基这件事中做了什么,全部和盘托出。 阮公也是第一次听说其中的秘辛。 比起阮老大,他还算是沉得住气。 等云霜说完,他忽然转过身。 “既然你如今已经改姓‘百里’,那便和我们阮家再没有一点关系。既然你将要飞黄腾达,想来也不需要我阮家的帮助。请你离开吧。” 老太太和阮老大都急了。 老太太是舍不得外孙女。 阮老大却是舍不得一个有从龙之功的亲戚。 可只要阮公还活着,这个家就永远是他说了算。 老太太依依不舍地将云霜送到门口。 一边抹泪,一边道:“你别听你外祖父瞎说。他这人轴得很,如今对朝事灰心,生怕再卷进风暴。他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老太太说的可怜,却也没有说什么下次再来的话。 云霜心中已有了数。 她回头看着阮家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她和老太太的视线。 叹息一声。 她心道,或许她就是血缘淡薄…… 好在她还有自己认的亲人,还有自己交的好友,还有追着她不放的爱人…… 她迈步往前走,走了百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阮老大的声音。 “外甥女,留步,留步!” 云霜站定了脚步,回头看他。 他跑到近前,喘了口气。 “外甥女,你……你参加庆功宴,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 带上他,有什么作用? “可是……阮公不是说,我们没有关系吗?” 阮老大以为她在闹脾气,笑道:“不必非得公布身份嘛。就说我们是远房亲戚,因为你生得和我妹妹相像,有了来往。” 带上一个阮老大倒也无妨。 至于他能在宴会上有何奇遇,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云霜便点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你恐怕得先说服阮公。” 阮老大很是松弛,似乎并不在意阮公的阻拦。 云霜忽然想起上次坐赵步渐的马车,经过阮府前时,看到的那个脸色沉郁的男子。 如今看来,那个应该是阮老二。 “对了,二舅舅他怎么没在家?” “他啊,还在公廨。他在户部,活计多着呢,你不用管他,他一天愤世嫉俗的,很难相处。” 云霜点点头,不置可否。 与阮老大告别后,回到了暗沟。 百里南柯看见她,满脸的欲言又止。 云霜笑了笑:“他们都很好,抱着我哭了快一个时辰呢。”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那上面有一片濡湿的泪痕,干透后留下了泛白的痕迹。 百里南柯松了口气:“幸好。你娘既然是个善良的人,她的家人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云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娘是个善良的人?” 百里南柯笑着捻着胡须,状似深沉道:“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推论所得……” 云霜无奈地摇头。 这算什么。 “他们原本打算让我住在阮府,不过,在听说我要参加陛下的庆功宴后,阮公立刻就翻脸了。” “哦?!这家人,正直得超乎我的想象。” “恐怕不是因为正直。阮公已经致仕在家,他对女君有意见,自然也会迁怒我。我风头太盛,若是登高跌重,也会连累阮家。” 百里南柯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他们没有因为你一无所有而嫌弃你。” “可是……” “人不能太贪心。他们知道你有了着落,便会考虑自身。千万别钻牛角尖了。” 云霜抿唇,冲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正喝着,忽然听百里南柯道:“对了,赵步渐在秦岸声那边等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争风 秦岸声躺在躺椅上,视线凝视着前方,眼睛都有些酸涩了,也不肯往左边偏移一丝。 他都这般冷脸了,赵步渐怎么还赖着不走? 赵步渐低头看他,眉眼弯弯。 “你如今连站起来都难了?” 秦岸声胸口一闷,怒气上涌,想要掀开毯子站起来给他看看。 不过理智很快回笼,这赵步渐如此无聊,他何必陪他胡闹。 便别过脸去,只当没听见。 谁料赵步渐得寸进尺:“原来是真的。霜儿定然不会喜欢残废的。” 秦岸声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告辞。” 赵步渐那语气,简直高兴得能飞起来。 秦岸声睁开眼睛,盯着他快要出门的背影,冷哼一声。 “赵步渐,落井下石的小人。小云要是知道你这副嘴脸,立刻就会和你划清界限!” 秦岸声恨声说完,懊悔涌上心头,觉得自己还是被赵步渐给带跑偏了。 两人说的这些,和小儿吵嘴有何区别? 赵步渐却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外面天光。 “才不会。” 秦岸声还以为听错了。 抬头看去。 却没想到,光从赵步渐的背影就能看出来,他明显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这人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他想起在河津,曾亲眼看见他“骚扰”小云。 如今想来应该不算骚扰,反而……像是久别重逢,情难自抑。 赵步渐转过头,表情阴沉地能滴出水。 “秦岸声,你少得意了。就算你告诉霜儿,她也绝不会离开我。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 “我了解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做什么?” 伤人的话像长了脚,自动从秦岸声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赵步渐的脸色更加阴沉。 秦岸声汗颜。 这个赵步渐到底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啊? 不过是回两句嘴就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反而让他有些过意不去了。 秦岸声清了清嗓子,正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赵步渐便道:“你嫉妒我和霜儿的感情就直说。如今谁还不知道你追求霜儿未果,你妹妹可是什么都告诉我了。” 秦岸声险些将扶手捏碎了。 这个嬉浪!跟赵步渐这厮说这些做什么?! 她一定是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这厮就是靠着一副好皮囊骗人,从嬉浪到小云都被他给骗了! 秦岸声咬紧牙关,才忍住了从躺椅上坐起来给他一拳的冲动。 “赵步渐,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你……” 见他气急败坏,赵步渐的脸上竟露出诡异的笑。 “果然是嫉妒了。” “……” 要不是他现在身子虚,非得起来给他一拳不可。 想到这儿,秦岸声决定今天要多吃几碗饭,早些将身子充实起来。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可以走了!” 赵步渐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云霜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 云霜的脸冻得发红,头上梳着双鬟髻,脖子上还围着一根白色围脖,看着就像一直粉白的兔子。 赵步渐眨了眨眼睛,只觉好久没见着她。 情不自禁,便上前两步将她抱紧。 越过他的肩头,云霜看见秦岸声在后面,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忙将他推开。 赵步渐笑道:“我来看看他。” 赵步渐会来看秦岸声? 她面露疑惑,看向他身后的秦岸声。 却见他皮笑肉不笑,然而撇过了脑袋。 这俩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怪。 云霜向秦岸声挥手告别,便带着赵步渐走了。 “你和岸声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明明在走路,赵步渐却不看路,只盯着她。 “是秦嬉浪拜托我出宫替她看看兄长。我本来就要来见你,顺路便来了。” 云霜眼睛一亮:“嬉浪在宫里如何?” ……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秦岸声叹了口气,而后又笑起来。 这个赵步渐,他以为是个阴险之人。 没想到,在小云的事情上,却这般幼稚。 他俩倒是相配,至少,小云是喜欢他的。 秦岸声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抓紧好起来,下次再遇到赵步渐,必要给他一拳不可。 赵步渐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云霜忙扯着他的袖子。 “可是穿得不够厚?怎么都打喷嚏了。” 等进了屋,便找出百里南柯的围脖给他戴上。 百里南柯还在研磨药材,只招呼了一声。 赵步渐走上前,撸起袖子。 “伯父正在研磨什么药材?” 百里南柯笑呵呵道:“麻黄。” 赵步渐便顺势请教起麻黄的作用。 百里南柯平日里少有人与他聊起这些,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了,从麻黄说到山参,最后还说起那幽然城的红花来。 百里南柯叹息道:“我的红花被人给抢走了。” 赵步渐正在帮着他碾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何人抢的?” 百里南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摇头:“唉,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记得抢我那人长什么样。” 赵步渐立刻明白过来,应是百里南柯在长安中流浪时发生的事。 他便顺着他的意思,将话头揭了过去。 没一会儿,云霜从隔壁拎着食盒回来。 “先吃饭吧,一会儿再磨。” 百里南柯立刻站起来:“好好好,我也饿了。今天是些什么菜?” 屋内,云霜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到桌子上,又将三副碗筷分别放好。 “一荤两素一汤。” 赵步渐理着袖子走进来,听见她的话,将视线往桌上一扫。 “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云霜让两人先洗手,闻言点点头。 “就吃这些。怎么了?” 一直到坐到桌边,将要动筷了,赵步渐终于还是忍不住。 “我给你的银票,你全拿出去给别人了?” 云霜眨了眨眼睛,放下手中的碗筷。 “就算我都用在我身上,在暗沟也不可能吃上大鱼大肉。这里的条件就这样,以前连肉都吃不上呢。” 赵步渐满脸心疼,道:“那你和伯父搬到我府上去。” 百里南柯被他吓得猛咳嗽两声,忙别过脸去。 云霜无奈一笑:“不合适。我住在这里很自在。” “住在我身边,会让你不自在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耳光 百里南柯听了他的话,竟心生怜惜。 云霜笑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暗沟虽然环境差,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坏处。我和爹住在这里心安。” 赵步渐垂下眉眼,似乎有些失落。 但兴许是这段时间的分离让他学会了抑制自己的情绪和不安,因此,他并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 刚用过饭没多久,赵甲辰便驾着马车过来找赵步渐。 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便焦急道:“公子,有急事!” 一听是宫里的事,赵步渐扶额,面露厌烦。 “我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被折磨得够呛。 “等庆功宴结束,我便要向陛下递交辞呈。” 云霜笑着将他推出去:“快回去吧,你这般得力,陛下只怕不肯放人。” 赵步渐颇为幽怨地看她一眼,无奈地上车走了。 两日后,庆功宴如期举行。 说是庆功宴,其实更应该算是敲打旧人的宴会更加妥帖一些。 云霜被吴内侍带到宫中花园内。 只见御花园中,各种姿态的菊花盛放,哪怕叶片上还堆积着积雪,也丝毫无损菊花的美丽,反而衬得它更为娇艳。 “都这么冷了,菊花居然还能盛放,宫中花匠实在厉害。” 吴内侍笑道:“陛下喜欢菊花,这些人自然挖空心思要讨陛下欢心。”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云霜顺着他的手看向花园边临时搭建的暖棚。 ”云姑娘快些进去吧,可别在这儿冻坏了。” 云霜点点头,迈着步子走过去。 守着厚重门帘的两个宫人见她过来,低垂着头,十分规矩地将门帘掀开。 她低头进去,刚抬起头,便察觉几道不大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入宫赴宴,她也没想着要出什么风头,只求得体。 便穿了身霜色绒边锦袄。双鬟发髻上簪着珍珠发簪。 在暖廊内的这些人中,她的年岁本就小,看着便像是哪家带进来的小丫头。 不过,刚刚带她过来的吴内侍却早已暴露了她的身份。 她往里走,想寻一个空位坐下。 暖廊两侧糊着透光的纱,御花园中的姹紫嫣红皆投映在这透纱之上,色彩缤纷,别有一番美感。 忽然,身前一只脚伸出来。 她本就走得慢,注意到那人动作的须臾,便停住脚步。 她转眼看过去。 伸出脚想要绊她的人,是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小姑娘。 她伸出的那只脚上,穿着一双精致无比的绣鞋,鞋头上坠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 如此豪奢,想来是非王公贵族不能为之了。 见她看过来,那小姑娘唇边扬起一抹讥笑。 “我是承庆郡主,见到本郡主,还不跪下请安?” 云霜眯起眼,置若罔闻,跨过她的脚,继续往前走。 那姑娘登时站起来,指着云霜喝道:“放肆!你一个白身,看见本郡主竟然不行礼?!来人,给我将她捉住。” 云霜站住脚,回身看向她。 这姑娘眉宇之间,皆是跋扈之气。可见被惯坏了。 在这样的场合,还能如此无知,只怕是被人故意送进来找茬的。 她扫过那姑娘左右的两个人。 左手边坐着一个妇人装扮的,瑟缩着,不住地瞅着承庆郡主,满脸的不赞同。 右手边又是一个小姐,虽然和那郡主梳着差不多的发髻,妆容也差不多,但头面衣着,却是天壤之别。 云霜收回目光。 “见过承庆郡主。” 她不想惹事,又不太懂宫里的规矩,便只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承庆郡主见她如此,却以为是在敷衍。 一把拧到她右手边那小姐的胳膊上:“还不快去把她给我拿住!” 那小姐极其不愿地站起来,搓着自己的胳膊,往云霜这边走。 云霜瞪她一眼,便将她吓得不敢动手,只站到云霜身后,算是堵住去路。 承庆郡主冷哼一声:“废物。” 说罢,便恶狠狠地看着云霜。 “你是从暗沟里来的贱民吧?恐怕不了解宫里的规矩。见到本郡主,要下跪请安。”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云霜赶紧跪下。 周围其他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旁观当看好戏。 云霜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末了,嘴边扬起一抹笑。 “我此次入宫,只跪陛下。” “哈哈!只跪陛下?!你这是拿陛下来压我?这么说来……” 她眼珠子一转,将在座众人扫视一番。 “诸位可都听见了,这暗沟贱民,仗着有陛下撑腰,便要踩在我们头上了!我们长安几代王公的脸面,她是一点儿都看不上啊!” 原来这才是承庆郡主的心思。 云霜勾起嘴角:“怎么,你怕了?” 承庆郡主脸色一变,正要说话,便看见礼部尚书站起来,胡子抖了几抖。 “这位……暗沟来的姑娘,你既然是白身,就该向承庆郡主行礼。这是规矩。” 云霜转过头看他。 上上下下将他打量着,直将他看得面红耳赤。 才道:“我听说,在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之中,有一个规矩叫‘男女三岁不同席’?” 她装作懵懂,看着他问:“你都快四十了吧?怎么会和我们这些陌生女子同在一个屋檐下?你这左左右右的,都是女子,你嘴里的规矩呢?” 礼部尚书气得甩袖子,道:“这是陛下的命令,她……陛下的意思是,女子以后要参与朝政……应该消除男女大防。我们……我们只能照做。” 云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由此可见,你们所谓的规矩,也并非牢不可破的嘛。” 礼部尚书被她堵得没话说。 承庆郡主见他这么没用,面露嫌弃。 “喂!你一个暗沟贱民,难道还想陛下为你开恩?你配吗?” ……她让她下跪也就罢了,还一口一个暗沟贱民。 难道她不知道,当今陛下就是被她口中的“暗沟贱民”救出宫的吗?! 云霜眸色冷淡,转身上前两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起手“啪啪”给了承庆郡主两个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将在座的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包括承庆郡主。 她捂着脸,张大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半晌,才磕磕巴巴道:“你……你敢打我?!” 云霜从衣袖中抽出手帕,擦拭着打人的那只手,仿佛还嫌脏。 承庆郡主气得双目通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脏水 “我爹娘都没打过我,你敢打我?!” 云霜皮笑肉不笑,上下不屑地扫视她:“难怪……原来是有娘生没爹教啊。” 承庆郡主被她气得快要发疯,偏生抬手反击时,总能被她轻易躲过去。 云霜不仅躲,还要出言嘲讽。 “我又不是你,傻站着不躲。” 承庆郡主指着云霜,怒道:“给我抓住她!” 她不再指望她那个没用的废物妹妹,反而将视线放到不远处正在看戏的几个纨绔身上。 “你们还不过来,就看着这个贱民在你们面前耀武扬威?!” 丞相的小儿子撇撇嘴。 承庆郡主又何尝不是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惯了。 平日里,承庆郡主仗着身份下了他们不知多少回面子,几人早就想看她倒霉了。 不过……被一个贱民打耳光就过分了。 这个暗沟贱民属实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丞相的小儿子黎鸿风偷摸往身旁看了眼。 从进来后就闭着眼睛的丞相,不着痕迹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是……让他去帮郡主的意思? 黎鸿风立刻挺起胸膛站了起来。 另外两个纨绔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冲着云霜过去。 承庆郡主的脸上写满了怨毒。 “给本郡主抓住她!本郡主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暖廊本就狭窄,三个人一齐围拢上来云霜便有些不便活动。 下意识摸向暗袋,然而……今日入宫,什么防身的东西没带。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掀开,阮老大探头进来,众人皆被他吸引了视线。 他一眼便看到云霜,却没注意到暖廊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要和云霜打招呼,便眼睁睁看着云霜一把抓住了站在她身前的承庆郡主。 说时迟那时快,云霜一手掐在承庆郡主的喉头。 “你们若是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便要了她的命。” 众人大惊失色。 “你敢!这里可是皇宫,你敢在这里杀人?!” 云霜冷笑:“我本就是草莽,杀个人算什么?我本只是来参加个宴会,你们非要将命送到我手上。” 她手呈爪状,唇边一抹邪笑,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全场怕是只有阮老大一个人知道她是假的。 承庆郡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轻举妄动。 她是见识过秦嬉浪的功夫的。 还以为云霜是软柿子,便想将在秦嬉浪那儿受的气撒在她身上,谁承想……人不可貌相啊! 黎鸿风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进退两难,不由回头看向父亲求助。 却见丞相走过来。 他沉着脸,看着云霜:“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像是在夸她,又像是警告。 丞相对黎鸿风道:“将禁军叫来。这事得让陛下给个说法。” 说完,他又看向云霜:“陛下的话,你总不能不听吧?” 云霜放开了手。 * 大殿内,承庆郡主及两名家眷、宰相、云霜皆跪在阶前。 承庆郡主哭诉的声音响彻在殿内。 “陛下,您得为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这脸!” 女皇高坐阶上,冷眼看着下方几人。 当她看到承庆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时,面露惊讶。 “你这是被谁打的?为何要打你?” 承庆郡主抽抽噎噎,满脸委屈,看着好不可怜。 丝毫没有刚刚的跋扈。 “陛下,臣女刚刚在暖廊遇到她,因猜测她和秦……秦女官认识,便上前与她搭话。谁知……不知是不是我多问了她家住何处,她恼羞成怒,举手便打!给我吓坏了!” 她说了这么多,全是颠倒黑白。 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女子,哆哆嗦嗦替她作证。 “陛下,请您……您一定要给承庆做主。” 丞相拱手上前:“陛下,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实在不应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女皇的脸色。 “不如让臣问这百里姑娘几个问题,好尽快将事情说清楚。” “准了。” 丞相转身,看向云霜。 “百里姑娘,你对承庆郡主动手,是因为她冒犯了你,可对?” 云霜想了想:“是。她一口……” “她脸上的两个巴掌,都是你打的,可对?” “对。但是……” 丞相立刻截断她的话头,话语如冰雹般砸向云霜。 “在犬子想要阻拦你继续行凶时,你挟持郡主,甚至大放厥词,要在皇宫中要她的命!陛下还在,你居然敢如此行事,难道不是藐视君上吗?” 云霜脸色惨白,丞相说的这些,的确都是她做的。 见她不说话,皇帝有些不耐。 她问:“丞相说的,都是真的?” 没等云霜说话,承庆郡主立刻将自己雪白的脖子露出来:“陛下,丞相所言句句属实,臣女刚刚险些血溅暖廊,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都敢行凶,这女子实在胆大包天。” 皇帝眯起眼睛:“暖廊里那么多人,可有愿意作证的?让他们都进来吧。” 丞相心中冷笑,那些人怎么可能会为一个暗沟贱民做证,都恨不得让她滚得远远的才好。 陛下想要给这贱民梳通的愿望,注定落空。 没一会儿,一共五个官员,以礼部尚书为首,进来作证。 所呈证言,不是如承庆郡主一般颠倒黑白,就是避重就轻。 礼部尚书甚至说她为人粗鲁,与众人格格不入。 这也能算是一个罪名? 阮老大没来,云霜倒也不奇怪。 毕竟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承庆郡主越发得意,哭哭啼啼缠着陛下给云霜定罪。 皇帝神情莫测,看着众人。 幽幽道:“依诸位所言,该如何罚她是好?” 承庆郡主嘴角勾起恶意满满的笑。 “陛下,让臣女还她两耳光,再给她十板子吧。” 礼部尚书抖着胡子,建议道:“然后将此人立刻逐出宫门,永不许她再入宫玷污圣地。” 皇帝问:“其他人可同意?” 在场除了云霜,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丞相老神在在地点头:“就这么处理吧。” 就在众人等着陛下一锤定音之时,却听云霜道:“且慢,我还有话要说。” 与此同时,殿门外传来阮老大的声音。 “陛下,陛下,让微臣进去,微臣要为百里云作证!”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论功 阮老大被拦在外面,没让进来。 皇帝见他面生,刚刚叫人作证,他又没应声,这时候跳出来,不成体统。 只对云霜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云霜正要说话,丞相又打断道:“罪名已定,何必再听她狡辩?恐污了陛下圣耳。” 承庆郡主也啜泣几声,道:“陛下怜惜臣女,快些将这腌臜之人处置了,也免着误了吉时。” 云霜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丝毫不受二人影响。 “陛下,民女曾经历过不少事,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越是心虚的人,越容不得旁人分辩。” 这话说的丞相和承庆二人脸色一僵,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便听陛下道:“听你分辩分辩,也无妨。你且说来,不过得快些,可别误了吉时。” 其时已过巳时三刻,留给云霜分辩的时间不过半刻。 丞相觑她神色,见其虽然话语铿锵,面色却浮现焦急。 方才放下心来。 毕竟……就算她说出承庆郡主骂她“贱民”在先,也抵消不了她对承庆郡主动手的罪过。 先机已失,陛下都已经给出了惩罚,难道还能推翻不成? 丞相偷偷往身后看了眼,不知道派去给赵步渐传话的人到哪儿了。 只将这一个赶出去,可不算什么。 心念电转,那边云霜已经开口。 “民女只有一问。暗沟中人,以匹夫之微,以命相搏,维护陛下安危。于社稷功劳,比在场何人不如?” 这一问,掷地有声,她视线扫过在场之人,无人敢与之对视。 谁都知道,陛下登基,其中功劳最大的便是那秦嬉浪及其带领的暗沟诸人。 连王留青都得往后稍稍。 丞相没想到,区区暗沟贱民,竟敢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让他哑口无言。 他甚至能感觉到顶上皇帝的目光,顿时低下头去,不敢回应。 承庆郡主听得心里窝火。 她本怀揣着成为太子妃的夙愿,全被这些人搅和了不说,还敢邀功? “可笑!……”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陛下问她。 “看来,承庆自觉功劳比你们大?不如承庆说说,对朕的江山社稷,有何贡献?” “朕的”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承庆郡主绞尽脑汁……一个都说不出来。 她难道要说,在得知太子畏罪自刎后,她在府里大骂朝阳公主谋权篡位、牝鸡司晨吗? 除非她不想要脑袋了。 见在场无人敢接话,云霜方才施施然道:“既然无人能比,那民女出身暗沟,却被承庆郡主一而再再而三地称‘贱民’,可否看作……诸位对暗沟所建之功劳,不以为意,甚至……心怀怨怼?!” 她猛然拔高了声音,视线如电。 丞相暗呼不好,承庆郡主可千万别承认! 小瞧这女子了!没想到,她竟是一个扣帽子、举大旗的高手。 一时间,他闭紧了嘴,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承庆郡主的求救。 趁着承庆郡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云霜接着道:“民女的确打了承庆郡主耳光,却并非为民女一个人所打,而是为了暗沟所有人所打。暗沟里的百姓,虽身处腌臜,却心向光明。凭什么就要被称呼为‘贱民’?承庆郡主,你不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一个道歉吗?” 承庆郡主愣在当场。 不对…… 她……她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骂她贱民怎么了?暗沟那里本来就是贱民聚居的地方。 怎么就说不得了? 这贱人东拉西扯,扯什么功劳、什么贡献? 就算他们再大的功劳,能抵得过她这样的公侯世家传承吗? 承庆郡主双目赤红,满脸受辱。 “本郡主就叫你贱民如何?你出身暗沟,本就是贱民,还怕人叫了?你在本郡主面前,就是贱民!世世代代都是!” 云霜冷眼瞧她发疯,承认了就好。 这蠢货都没发觉丞相都闭嘴了吗? 承庆气急,手都挥舞起来,忽得愤而转头看向皇帝,想让她赶紧宣判,将这贱民赶出去。 然而一回头,与陛下对视上,承庆忽然噤声,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 只见陛下看向她的眼神冰冷至极、厌恶至极,仿佛在看路边的腌臜之物。 “承庆,你好大的架子。百里云乃是朕请来的功臣,在你眼里,始终是‘贱民’?!那朕想知道,在你眼里,朕又是什么?” 承庆张了张嘴,心中浮现出几个答案,吓得她赶紧捂住嘴,生怕说出来。 见状,皇帝的眼神更加不耐。 “承庆郡主,殿前失言,侮辱功臣,颠倒黑白,言行不端。传朕旨意,褫夺其郡主封号,剥夺食邑,贬为庶人,发回原籍安置。” 承庆郡主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还想挣扎着求情,却被陛下身边的内侍捂嘴拖了下去。 丞相已是两股战战。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入局了。 这百里云看着是个冲动、不懂事的小姑娘,实际上……却是女皇投下的饵。 他们这些人,就是那咬钩的鱼。 丞相连忙跪下,战战兢兢道:“陛下明鉴,郡主和百里姑娘起争执时,臣等并未听见二人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百里姑娘掌掴郡主,方才过来替她作证。绝没有藐视功臣,藐视皇恩之意!” 那几个进来作证的大臣也连忙跪下,张嘴狡辩。 他们一口咬定,根本没有听见郡主叫云霜“贱民”,只看见她打人。 “在宫里动手乃是大忌,这才是藐视宫规之举,臣等实则是想维护皇恩,方才……方才来此作证。万万没想到,承庆……竟然说出这等令功臣心寒之语!” 云霜冷笑,这些人没听见? 除非他们都是聋子! 她正要反驳,却见陛下身边的吴内侍站出来,脸上仍旧是笑眯眯的。 “陛下,奴才不久前经过暖廊,正好听见那庶人承庆叫嚷着让丞相的儿子黎鸿风为她撑腰,奴才又正好看见丞相向儿子点了点头。若是丞相没听见,这点头是何意呢?” 连云霜都没想到,吴内侍竟然偷偷藏在暖廊角落。 看来,陛下是怕她招架不住,给她保了个底。 吴内侍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 他亲眼所见,那就是陛下亲眼所见。 丞相哪里还敢辩驳,只觉头上乌纱不保,将头磕在地上,不敢再起。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旧 “刚刚诸位是如何提议的来着……打十板子,逐出宫门永不许再入宫?” 陛下的声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丞相等人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云霜见状,便道:“陛下,请听民女一言。” “你讲。” “这几位毕竟是熟悉朝政的臣子,陛下尚且需要他们的辅佐。不该因着他们的私德不谨,便彻底弃用。还请陛下开恩,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丞相额角青筋暴起,险些没背过气去。 这百里云倒是会施恩! 不如将他这丞相之位让给她做好了! “百里云,你倒是个心胸开阔,看得长远之人。朕没看错你。如此,便依你,小惩大诫。诸位爱卿,便下去领十板子,再入席吧。再罚你们半年俸禄,自行交到百里云手上,算作你们向她赔礼道歉。” “……臣领旨谢恩。” 丞相只觉浑身发软。 陛下太损了! 打十板子再入席,便是让他们当众丢人! 自行将半年俸禄交到百里云手上……那不就是让他们这半年看见百里云就抬不起头?! 吴内侍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叫来侍卫,将他们拉了下去。 闲杂人等处理完毕,殿内只剩下百里云。 皇帝忽而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百里云,不错,你很不错。没让朕失望!来人,赐座。” 云霜也不推辞,顺势坐下。 没错,这一切都是陛下交给她的一个任务。 一朝天子一朝臣。 更何况女皇登基,主要倚靠的是皇后母家王家,再就是暗沟中的那一群人。 这样一来,原本在京中盘踞多年的王公大臣们,便一个个的心生不满。 不仅仅是对女子登基做皇帝的不满,更有没能分到功劳的不甘。 只是如今战乱未定,还要倚仗王留青,他们不敢对王家如何。 但对暗沟中人,却是从里到外的看不起。 秦嬉浪等人在宫中替陛下办事,便遭遇了不少的阻力和刁难。 只是秦嬉浪等人会武,吃的都是软钉子,一闹起来,反而是她没理。 陛下行事不好太过偏颇,以免激化矛盾,便只能让秦嬉浪受些委屈。 今日云霜刚到宫门,便被吴内侍悄无声息接到陛下寝殿。 当时,她问云霜:“百里云,你觉得如今新旧臣子对立,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很难,但云霜比普通人强的地方,在于她并不恐惧。 不管是面圣,还是被提问,她都只跟随自己的心。 心定则身定。 她略作思考,回答道:“恕民女斗胆,将所见所闻如实以告。陛下身为女子登基,想必令许多人始料未及。这些人从前并没向陛下示好过,如今便身处尴尬境地。既想保留身份傲气,又不敢得罪陛下,甚至还想要更上一层楼的权势……” 陛下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她说得对。 她便继续道:“陛下该明白一个道理,‘小人畏威不畏德’。还有一句话,是‘君子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小人不可放任不管,否则朝中风气会日渐败坏,而君子独行,可以慢慢吸纳。” 陛下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和专注。 “民女所见,应该立即处置小人,杀鸡儆猴。但得师出有名,让小人自愿上套,哑巴吃黄连。” 她这一番话说完,女皇才注意到她今日打扮格外朴素。 从另一角度来说,便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便与她商议,最终敲定了这愿者上钩的一局。 说是愿者上钩,其实陛下心中清楚的很,肯定会有人看不惯云霜,上前挑衅。 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是承庆,更没想到,连丞相都被她拉下了水。 如此一来,对百官的震慑力度便十分足够了。 以后再有人敢欺负暗沟出身的官吏,需得掂量掂量陛下的心思。 回到当下,陛下又问:“百里云,朕还想听听,将来新臣旧臣之间,还应该如何平衡?” 云霜垂下头,细细思忖。 她这些想法、办法,其实也只是个人见解罢了。 她也从未当过官,治过国。 不过,她听过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 世间道理,一通百通。 最后做决定的还是陛下,她只需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便是。 这般想着,她便放宽了心,道:“依民女所见,这新臣旧臣的矛盾,说到底是利益分配的矛盾。新臣成了陛下身边的近臣,天长日久,自然排挤旧臣。旧臣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长久被压制,定然心理失衡,加深矛盾。” 皇帝有些惊讶,不仅是惊讶于她年纪轻轻如此通透,更惊讶于她竟敢如此直白地将这种话说出来。 这些道理,能看明白的人不少,但敢在她面前直言的,却是寥寥无几。 这个百里云,是个做谏臣的好材料。 便听她接着道:“所以,用人以贤,有明确的、超越阶级身份的任用标准,方能服众。” 陛下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空泛,不过……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那你觉得,什么标准能服众?” 云霜笑了笑,毫不避讳道:“用人……自古便是帝王之术。民女才疏学浅,只明白一个因地制宜的道理罢了。” 皇帝哈哈一笑。 “百里卿,你明白的道理可不少。” 云霜见陛下心情甚好,脑子一抽,却问:“陛下,不知嬉浪在哪儿?” 皇帝看向她,心里颇为意外。 按她原本的打算,这百里云差事办得不错,又见她龙颜大悦,该顺势讨赏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问起自己的小姐妹来。 果然还是少年时,方有这种跳脱的少年气。 不由无奈一笑,问吴内侍:“秦爱卿在何处?” 吴内侍道:“秦舍人今日负责检验入宫之人的请柬身份,此时应该已经忙完,入席了才是。” 陛下点头:“是了。吉时已到,我们也该露面了。” 说着,吴内侍弯腰伸出手去,让皇帝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云霜便看着皇帝向她伸出手,这是示意她上前扶着的意思? 午时一到,所有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及其家眷都坐在了他们应该坐的位置上。 令诸人眼红不已的,便是坐在筵席最前方的那两个人。 这两人都还没有正式授官,却因着女皇自己人的身份,居于人前,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被这么多人的眼刀刮着,赵步渐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散漫。 秦嬉浪就没他那么淡定了,挨个儿瞪回去。 不就是比谁的眼神更凶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授官 比起在座的这些文弱书生,她可是漕帮出身,拉得了大弓,驶得了船! 果然,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令她格外不爽的是,明明这些人是不敢与她对视,偏偏撇开脸后,还要露出不屑。 嘁,装什么! 正腹诽着,便听到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恭迎圣驾!”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 百人一起动,却只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们旁撤一步,跪下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所有人起身,不着痕迹地扫过圣驾。 待看清站在陛下身侧的人,全场诡异地静默一瞬。 在暖廊见过云霜的人都呆住了。 仿佛一阵风暴席卷过他们的内心,只留下一片狼藉。 这个人在陛下身边?那……那承庆郡主和丞相呢? 众人这才发现,席间竟不见承庆郡主等人。 难道……陛下竟然…… 就在这时,挨了十板子的丞相等人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丞相的位置就在赵步渐的下手。 所以,他必须从筵席的尾端,狼狈地走到最前面,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所有人都将他的窘迫收归眼底。 丞相幼子黎鸿风咬紧牙关,将头死死地埋下去。 周围人或怜悯、或戏谑的眼神仿佛刀子一般割在这些人的脸上。 礼部尚书叹了口气。 在这针落可闻的时刻,他这一口气就显得格外刺耳了。 丞相对其怒目而视。 明明承庆郡主发难的时候,礼部尚书是第一个响应之人,怎么最后在女皇面前作证时,他竟龟缩了! 让这老货逃过一劫! 丞相狠狠地在心里记上一笔。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怯怯发问:“不知……承庆郡主何在?” 女皇已经落座,吴内侍和云霜分别站在她左右。 听见这个问题,她勾起嘴角,对刚刚走到位置坐下的丞相道:“丞相,你是百官之首,该做表率。便由你跟大家交代交代,承庆郡主去了哪儿,你们所挨的板子是怎么回事吧。” 丞相刚刚忍着痛坐下,立刻又要忍着痛站起来,直教他面色扭曲,毫无形象可言。 “遵……命……” 他站起来,用他平生最为精炼的语言,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包括他们颠倒黑白妄图诬陷云霜。 秦嬉浪听了,顿时冷哼道:“下作!” 赵步渐也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他的面容记在心上。 在听到承庆郡主被废黜称号、贬为庶人的时候,在座的王公大臣们全部震惊难言。 这般牢固的郡主之位,就因她叫那些人“贱民”,就被废黜…… 可见在陛下眼里,有多看重那些人。 如皇帝所料,所有人看向赵步渐和秦嬉浪的眼神,除了最开始的厌恶和嫉妒,更多了几分惧怕。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过,在打了个巴掌之后,还需给他们甜枣。 接下来,皇帝便在庆功宴上,一连调整了十七位官员的官职。 而被点名的十七位官员,无一例外,先是忐忑恐惧地站起来,听完调令后,又全部面露喜色。 显然,这份调令让他们喜出望外。 没人再将视线放到赵步渐和秦嬉浪身上,他们全都羡慕这十七人去了。 云霜看着下方一派热闹景象。 心想,果然比起无关之人,还是身边人的成败得失更能调动人的情绪。 等他们冷静下来,陛下终于“图穷匕见”,让云霜当众宣读自即日起将在内廷设立“内参谋署”的圣旨。 也就是之前所传的“女相署”。 随着圣旨一起公布的,还有秦嬉浪和云霜二人的任官令。 两人自即日起,被任命为内参谋署内舍人,直隶皇帝本人。 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接旨谢恩。 气氛一时凝滞。 赵步渐适时站起来,姿态随意地举起身前酒杯,对陛下拱手道:“臣这一杯,祝陛下圣躬万福!” 一杯饮尽,他又倒一杯。 “臣这一杯,再贺陛下觅得忠臣良将!” 又是一杯:“这一杯,三愿陛下得偿所愿——群臣齐心,海晏河清,治世宏景,天下太平!” 三杯下肚,云霜颇为担忧地看着他。 她记得,赵步渐的酒量似乎不大好。 他冲着云霜遥遥举杯,似在恭贺她成为内舍人。 自他开始,举杯恭祝陛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无暇去管陛下责打丞相的缘故,也不愿深想设立内参谋署是何考量。 他们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十七个拿到调令的官员。 只要能让陛下看到他们的才能,他们也能如愿施展抱负,报效国家! 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陛下对云霜道:“坐到秦卿身边去吧。” 云霜谢恩。 秦嬉浪忙拉过她,两人好久没见,都想念得紧。 秦嬉浪喝了些酒,脸颊红扑扑的。 看着云霜:“小云,以后……咱们就成同侪了!我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居然……居然能做官!” 她笑着,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我当初……当初只想做个女船长,在大河上跑船。如今……竟然成了陛下身边的人。小云,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她果然是醉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大着舌头,说话有些含糊。 云霜怕她被其他人抓住小辫子,忙将她揽到怀中。 这时,一个内侍走过来。 “秦舍人喝醉了,随奴才去偏殿更衣吧。” 云霜抬起头,正好撞进陛下看过来的眼神。 陛下冲她点了点头。 她才道:“劳驾。” 等到了偏殿,嬉浪没了顾忌,抱着她哇哇大哭。 “我哥……我哥是不是残废了?他都站不起来了是不是?” 云霜还以为是宫里有坏人嚼舌根,忙辟谣:“胡说!岸声只是身子虚弱,需要调理。哪里就残废了!谁告诉你的?其心可诛!” 秦嬉浪抽抽搭搭,哭声渐歇。 “真的?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左右你还能出宫见他,骗你一时又有什么意思?” 秦嬉浪这才信了,不好意思地将脸上的眼泪擦净。 “是赵步渐跟我说的……他为什么要骗我?” “……” 云霜也不知道赵步渐为什么要骗她。 正疑惑,便听到身后传来赵步渐的声音:“我可没骗人。秦岸声那颓废的样子,跟残废有何区别?”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吻 赵步渐短短几句话,将秦嬉浪气得哇哇直吐。 云霜带着谴责,看他一眼。 他却耸耸肩,叫来宫人,将秦嬉浪带下去收拾更衣。 殿内只剩两人,赵步渐的眼神忽而幽深起来。 “霜儿,你当真打算……日后就待在宫里了?” 云霜眨了眨眼睛。 她明白赵步渐想问什么,也明白他期待的是什么。 却注定只能让他失望。 “步渐,我并非一直住在宫里,休沐的时候还是能出宫的。我可以拿着俸禄,在长安城中置办一间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宅院,和我爹一起住进去。我会给你留一间客房,不管什么时候,你想来都可以。” 赵步渐怔住:“你给我留了一间屋子?” 云霜郑重地点头。 “在我设想中是这样的。步渐,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如今有更想做的事情,我可给予你承诺,绝不辜负你这一片心。只希望你不要再强求我。” 赵步渐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云霜绝不辜负赵步渐的一片心。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天灵。 他直觉灵台的混沌被劈开,一股酥麻涌向四肢百骸。 仿佛这具他一直未察觉的、快要变作行尸走肉的身躯,再次得了灵气,回到了人间。 两世夙愿,一朝成真。 心里百种滋味,化作两行清泪,自他的眼角滑落。 云霜见他落泪,忽得将双手放到他的肩上,微微撑着,踮起脚尖,吻在了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的一吻。 两人双颊绯红,眸色如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忽然,云霜“噗嗤”一笑。 他眼眸晶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云霜。 “霜儿,我与你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霜郑重点头:“好,此生,只要你不负我,我也绝不会负你!” 赵步渐却摇头:“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我绝不会负你。你这话说的不好,罚你重说。” 云霜歪着脑袋开始想…… 此时,秦嬉浪吐过之后,脑子总算恢复了清醒。 宫人搀扶着她回来,刚走近,便发觉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 她眯起眼睛,不动声色,仔细观察起来。 这俩脸怎么红成这样?嘴唇发亮、眼神躲闪…… 她都快走到两人眼皮子低下了,这俩居然没有一个发现她的。 他俩不会也喝醉了吧? 秦嬉浪忍不住咳嗽一声,那两人过人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 不过比起惊吓,倒更像是……恼羞成怒? “嬉浪……” 云霜颇为幽怨地给她一记眼刀。 继而欲盖弥彰地转头抓住秦嬉浪的手,便要拉着她往外走。 谁知赵步渐伸手将云霜拉住,意味深长道:“别忘了,你还没重说呢。” 云霜脸色红得跟龙凤烛一般,忙点头。 赵步渐这才松开手,笑着放她们走了。 秦嬉浪看看身边的云霜,又忍不住回头看站在原地的赵步渐。 只见他脸上露出可疑的笑,抬起手轻触着自己的嘴唇。 嗯? 这是何意? 等走到殿外,冷风一吹,云霜脸上的热意方才消散些许。 “赵步渐跟你说什么了?” 秦嬉浪仍旧好奇追问。 云霜抿唇笑了笑。 “我和他……”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云……百里云!百里姑娘!” 云霜转过头,便看见阮老大正缩在墙角,偷偷摸摸地探出个头来。 他身量本就宽大,哪怕这般鬼鬼祟祟,也看不出猥琐。 见云霜看过来,他往秦嬉浪那边撇了撇嘴。 云霜只当没看见。 阮老大没办法,只能搓着手走出来。 “嘿嘿,应该叫你百里舍人了。” 云霜笑了笑,道:“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阮大人。” 阮老大连忙摆手:“咱们……都好说。不过,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商量。” 说着,他的视线又瞥向秦嬉浪。 秦嬉浪见状,便道:“我看那边似乎有梅花,我去看看花开了没有。” 说着,便走了。 阮老大刚松了口气,紧接着面露为难。 “刚刚,有些人知道我是你带进来的,便来打听我俩的关系。放心,我没说实话,但是……你这样……会不会有欺君的嫌疑啊?” 欺君? 云霜轻抚着下巴。 “你害怕?” 阮老大被她问得双腿发软。 那可是欺君啊! 谁不害怕?! “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云霜冲他眨了眨眼睛:“如今知道我身世的,除了阮家人,可都死了。” 阮老大大惊失色,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仿佛准备拔腿就跑。 显然被云霜给吓坏了。 云霜俏皮一笑,道:“既然欺君之罪要诛九族,那你们肯定不会出卖我了对吗?只要你们不说,旁人自然也不会知道。” 外面天寒地冻,阮老大却是硬生生被她吓出了一身汗。 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外甥女。 若是他背负着这个随时都要掉脑袋的秘密,只怕要被吓疯。 可她却跟没事人一般。 “舅舅,今天谢谢你。” 她忽然道谢,令阮老大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何要道谢?” “谢你想要替我作证。” 原来是这件事。 提起这事,阮老大便有些不好意思。 “我……你毕竟是小妹唯一的孩子。而且,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云霜摇了摇头,道:“患难见真情。你快些进殿内缓缓吧,小心着了风寒。” 阮老大面露憨笑,摸了摸后脑勺:“好,好。外……百里舍人保重。” 云霜与他告辞,往秦嬉浪所前往的那片梅花林去了。 云霜拂开花枝,面色渐沉。 她原本不觉得百里云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身处的位置不同,倒真可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忽然,云霜的手一顿。 她似乎听见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像是……一个女子在低声啜泣。 她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便是嬉浪出了事。 脚步刚迈出去,便想起嬉浪绝不是会这般啜泣之人。 然而探出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想惹麻烦,正准备掉头回去。 便听见嬉浪不知从何方大喝出声:“住手!” 云霜心头一惊,忙顺着声音看过去。 第一百二十章 麻烦 云霜心头一惊,忙顺着声音看过去。 嬉浪一身石榴色劲装,在这毫无颜色的梅林中格外显眼。 她一下便都一片萧条中看见了她。 嬉浪却没发现她,而是往她左手边跑过去,将将停住,从地上拉拔起一个人来。 云霜睁大了眼睛。 却看见那人并非是小姑娘,而是……一个身量瘦小的内侍。 只是他年纪小,生得秀气,连声音都细细地如同女子。 云霜往前走了两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飘进她的鼻子。 原来是那内侍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秦嬉浪摸遍了全身,没找出一根帕子,正急得要撕自己的衣摆时,一只手拿着帕子递给她。 她转过头,对上云霜担忧的视线。 忙道:“小云,你快看看他!” 那内侍被她单手扶着,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整个人如同一只快要碎掉的纸蝴蝶。 连对赵步渐那等俊美之色都见怪不怪的云霜,在看见这小内侍的脸时,都忍不住赞叹一声。 她看向他手腕的伤口,秦嬉浪按在上面,血已经将她的手浸透。 “不行,这么深的伤口,必须先止血。” 她想了想,将手帕团起来,按在他的伤口上。 而后,将他受伤的那只手举过头顶。 两人搀扶着内侍,往偏殿走。 行路颠簸间,那内侍回了些神志,哽咽着道:“别救我,让我去死……” 秦嬉浪道:“你年纪轻轻,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会儿先跟我说说,实在解决不了,你再寻死不晚。” 云霜没说什么。 等到了偏殿,赵步渐已经不在了。 阮老大正准备离开,正好撞上他们。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云霜道:“快去叫大夫来,他的手腕不小心被划伤了。快些,再流下去就没救了!” 大夫刚来,便有内侍过来,说陛下正在寻二位舍人。 秦嬉浪上前,对神思已经有些恍惚的小内侍道:“我叫秦嬉浪,是内参谋署的舍人,现下住在宫中女官廷。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可以报我的名字,也可来找我。” 说完,便跟着云霜走了。 两人往宴会赶,云霜一边走路,一边歪头看她。 “你如何确定他是个好人?” 秦嬉浪略感疑惑,思考片刻,道:“若是歹人,不会自尽。他被逼到这个地步,定然是已经没了法子。” 云霜叹息一声:“你说得没错。他皮肉细嫩,不像挨饿受冻的样子。应该……是被人欺负了。” 秦嬉浪面露不解:“可我看他身上也没有伤,也没有淤青,也不像是被打了呀。” 两人陷入沉思。 云霜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庆功宴后,她便随秦嬉浪一起住到宫中女官廷中,每十日可出宫休沐两日。 赵步渐出宫后,替她将消息告知百里南柯。 云霜和秦嬉浪二人,一文一武。一个在内参谋署中处理文书,一个跟在皇帝身边时刻随侍,只有每日下了值回到女官廷才能说会儿话。 云霜一个人待在内参谋署中,身边被各种文书札簿包围,不过短短五日,便有些受不了这般独来独往的日子。 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一把已经僵硬的脖子。 这篇改革内帷的诏令,是出自她手的第一篇诏令。 她将所有能找到的诏令都翻了出来,学着措辞格式,字字句句地斟酌,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写完,一字不差地誊写到纸上。 只要呈上去,等陛下过目确认后,她便能将诏令正式誊写到绸缎上,再加盖印玺…… 她将纸张拿起来,满脸自得地欣赏起来。 门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皇太后驾到!” 云霜一愣,立刻起身到门口相迎。 她对宫里的规矩还是不大熟悉。 不过嬉浪说,遇到陛下、太后……就直接跪下请安就是了。 云霜虽觉得别扭,但也不得不为之。 “百里舍人快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 云霜眼前出现一双手,轻轻将她扶起来。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间便和一个雍容和善的女子对上视线。 太后冲她一笑:“舍人雪肤花貌,陛下将你拘在此处,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云霜身穿宝蓝官服,头戴乌纱。 一身形制参照了男子官服,尤其是头发,全部盘起来,被乌纱帽罩住。 乍一看,便是活脱脱一个俊俏书生。 之前这般穿着回女官廷时,偶尔还会被宫女们调戏两句。 因此太后这般客套夸赞,她都已经习惯,只谦虚一笑。 “不知太后娘娘来此,所为何事?” 太后握住她的手不放,转身看向身后。 云霜这才发现,吴内侍也在。 还另有一个身穿流光长袄的女子,正怯怯看着她。 吴内侍上前一步,道:“传陛下口谕……” 他拖长了声音,看了云霜一眼。 云霜一愣,这个时候,似乎该跪下听旨? 然而太后抓着她的手,她又不好挣开。 正两难间,便听吴内侍继续道:“自即日起,由太后传习内参谋署一应女官之宫规、典仪。每日讲习,直至女官言行举止,皆合礼仪方止。” “微臣遵旨……”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转过头将身后的女子叫过来。 太后拉着那女子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三只手重叠着,太后的手温暖干燥,而那女子的手却如同冰块。 贴上来的时候,云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是心素,日后,便会随着你一同为陛下草拟诏令,分忧解难。” 云霜冲她点了点头。 太后似乎是特地过来给这姑娘撑腰似的,将她介绍给云霜后,便要回宫。 吴内侍落后她两步,在云霜耳边低声道:“心素姓王。” 不着痕迹地提示完,吴内侍也走了。 只留下云霜和王心素大眼瞪小眼。 云霜挠挠头,道:“既然……日后都是同侪,不必如此拘束。” 王心素是单眼皮,收着下巴,怯生生地看人。 云霜比她高半个头,便觉得她这般作态有些瘆人。 忙转移视线,道:“这样,我正在整理这段时日积压未处理的文书,你与我一起吧。这些整理完之后,再统一呈到陛下面前。” 王心素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第一百二十一章 皎尘 殿内放着数张桌案,这几日都快被云霜给放满了。 她将自己书案对面的那张清理出来,让王心素坐过去。 又抱了些文书过来:“我教你怎么弄。” 她简单说过后,便让王心素在已经处理完的文书上写上一个“毕”字。 王心素手冷如冰,却丝毫不妨碍她笔下的字好得惊人。 她略写了几个字后,云霜便放她自己折腾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拿起那张得意之作…… 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她只能以从未正经练过字安慰自己,能写得如她这般工整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就这般相安无事了一个下午。 等到差不多快下值的时候,她问王心素住在哪儿。 王心素仍旧是满脸怯色:“我……我住在太后娘娘宫里。” 云霜点点头:“那你先走吧。” 太后所住宫殿在后宫之中,从这里走过去要花很长时间。 她便让王心素先走一步,殿内的东西她收拾便是,以免影响落锁。 王心素也不多说什么,站起来便向她侧身福了一礼,方才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云霜想起吴内侍刻意提醒的那个“王”字。 王留青的王,王皇后的王…… 王皇后如今成了太后,她想要抬举王家人的心思是一刻也等不了。 战场上有了个王留青,她还想在陛下身边放个王心素。 云霜摇了摇头,这些陛下肯定清楚,她既然没反对,便说明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走到王心素的案桌前,便看到一篇字迹工整、骨肉匀停的小文。 嘶…… 都是一双手十根手指,怎么人家就能写得这么好看? 云霜拿起来,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得看,只觉每一笔都好看。 看着看着,光线渐暗,她才惊觉快要天黑! 忙收拾了准备离开。 想了想,还是带了一套文房四宝回去。 回到女官廷时,嬉浪还没回来。 她便将官服换下,将笔墨纸砚摆到桌上,脑海中回忆着王心素的字迹,缓缓落笔。 然而十多年的书写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她越想模仿得完美,反而越没有章法。 最后写出来,竟然比她本人的自己还丑。 云霜明白,书法绝非一日之功。 否则一副好的书法作品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了。 慢慢来吧…… 她想着,左右陛下不嫌弃。 天黑透了,嬉浪才回来。 门吱呀一声,缓慢被推开。 光听门的动静,云霜就知道她是累了。 忙将书放到一边,从榻上爬起来。 “洗澡水都备好了。” 秦嬉浪将一身软甲脱了,浑身酸软。 疲惫地点了点头:“行,我一边泡一边跟你说。” 这么多天,就没见她累成这样过。 云霜也觉得好奇。 “呼——太舒服了。” 秦嬉浪整个人浸在热水中,热气腾腾,浑身酸软都舒缓了。 “今天真是……险些要了我的小命。” “究竟怎么了?” 秦嬉浪转过身,趴在桶沿上。 “我看见皎尘了。” “谁?” “皎尘,就庆功宴那日,咱俩一起救的那个小内侍。” 不知怎得,云霜心头咯噔一声。 “他已经好了?来找你了?” 秦嬉浪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找我。只是今日我陪着陛下去梅园的时候,又看到他了。他是梅园中侍弄花草的内侍,今日有一株梅花开了,陛下开心,便叫他上前问话。” “你猜怎么着?” 云雾缭绕间,秦嬉浪眼神迷离,似在回忆,又似陷入了什么迷障一般。 云霜被她弄得心浮气躁,没好气道:“快些说吧。” “开花的那株梅树,正是那日他割腕时,血溅上的那株!” 如此妖异。 秦嬉浪没察觉云霜神色不对,继续道:“他倒真是冷若冰霜的一个人,不过陛下没怪罪,还给了他赏赐,让他尽快将梅园的其他梅树也都侍弄开花。” 云霜还等着她继续说呢,谁知她说到这儿就闭嘴了。 “还有呢?你怎么险些丢小命的?” 秦嬉浪哀叹一声,道:“我不是……救了他一命嘛,便冲他笑了笑。结果……被陛下看见了……” “陛下罚你了?” 秦嬉浪转过身,捧了一捧水浇到脸上。 “是啊,陛下让我去演武场与禁军切磋,打败三人才允许我回来……” 云霜眉头已经皱紧了:“陛下可有责骂你?” 秦嬉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说我……说我再喜好颜色,也不该在她面前,在当值的时候……引诱宫中内侍……” 云霜眉头皱得更紧。 却见秦嬉浪满脸的羞怯,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陛下虽是女子,却更是天子。 宫中的一花一木都是陛下的东西,内侍宫人自然也是。 嬉浪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 哪怕她根本没这个意思,但陛下既然都这般说了,便是认定了嬉浪对那皎尘起了念。 觊觎皇帝的东西……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 “嬉浪,你不要再和那个皎尘有任何往来。他是陛下的人。” 秦嬉浪回过头,眉头挑得高高的:“他怎么会是陛下的人?陛下今日才认得他。” 云霜看着好友,耐下性子,将这件事掰开了说与她听。 可惜,嬉浪出身漕帮,骨子里流淌的到底是江湖自由的血。 她听过之后,摇摇头。 毫不赞同道:“小云,你多虑了。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陛下圣明,也绝非那等……” 她话还没说完,屋门被敲响。 这个时候,按宫规,根本不允许在外随意走动,是什么人敢来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云霜拉过屏风,将秦嬉浪那边遮挡住。 靠近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冷清中带着急迫的声音:“奴才是内侍皎尘,来找秦舍人。” 云霜后脑勺发麻,忽闻身后“哗啦”一阵水声,嬉浪已经从浴桶中起来了。 她一面阻拦,一面压低了声音对嬉浪道:“你让我去跟他说。” 秦嬉浪道:“你得放他进来,他定是有难处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着穿衣。 云霜背过身去,咬牙道:“这宫中规矩,我们知道的也就那几条。其中一条便是掌灯落锁之后,不许串门!” 秦嬉浪点点头:“对呀,所以,他肯定是有难处,否则怎会明知故犯?”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杀人 秦嬉浪将衣裳穿好,不顾云霜阻拦,便要上去开门。 云霜见状,也不好再说。 只能闪到屏风后,假装不存在。 门刚一拉开,瘦小的皎尘便闪身进来。 手上还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一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珍珠般盈润饱满的光泽。 秦嬉浪张大眼睛看着他。 “深夜过来,究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话刚说完,皎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嘶声道:“求舍人救我!” 他的声音之中,已有哭腔,显得格外绝望无助。 秦嬉浪见不得人跪她,忙伸手上前。 “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是什么事,是谁要为难你?” 说罢,便抓起皎尘。 皎尘身量小,她一只手便将他提起来。 秦嬉浪给他倒了杯水,拉着他坐到桌边慢慢说。 云霜咳嗽一声,让人知道她的存在。 皎尘并未在意。 只顾着凄惶地冲着秦嬉浪道:“舍人,我犯下大错了。只求您能再救我一次。” “你犯下什么错了?你先说,我要是能帮忙,一定帮。” 皎尘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咬着牙道:“我……我怕是杀了人……” 云霜惊得险些将屏风推倒。 这皎尘在宫里杀了人?! 这种事如何能帮? 嬉浪再如何在陛下跟前得宠,也不能帮他脱罪啊! 正想着,便听到嬉浪惊讶道:“你……为何要杀人?这可是死罪,杀人偿命。” 隔着屏风,云霜皱起眉头,能看见坐在桌旁的皎尘低头捂住脸,哀哀地哭了起来。 “舍人,奴才也是走投无路了。那内侍监的舍监……一直欺负我,今夜又想对我动手,我拼命挣扎,没想到……” 皎尘这番话,说的吞吞吐吐含糊不清,似难启齿。 嬉浪沉吟片刻,皱起眉问:“他是你的上司?” 皎尘道:“并非上司,只是……奴才的上司也……也是一丘之貉……” 秦嬉浪当然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 只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与人之间,向来是东风压倒西风,势强欺负势弱。 皎尘没有背景,力量不足,会被欺负是可以想见的。 上次和云霜在梅园见他自尽,便已经猜到了大概的缘故。 如今只觉果然如此。 嬉浪又问:“那你可跟他说了,有我罩着你?” “奴才说了,可是……他说你管不了……他是吴内侍的干弟弟,即便闹到陛下跟前,他也不怕。” 屏风后,云霜心想:这舍监倒是会说大话。 内参谋署得陛下授意,协助陛下兼顾前朝后宫事务。 如今只是因为刚刚起步加上人手不足,暂时只能紧着前朝文书来罢了。 若真闹起来,吴内侍怎么可能包庇他。 这舍监竟然自认为看透了形势,方才说出这等蠢话来。 秦嬉浪又问:“所以,你便将他杀了?” 皎尘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我挣扎起来,将他推倒了,他的头撞到桌子上,流了好多血……” 说到这儿,他猛然崩溃,捂着脸又哭起来。 嬉浪倒是耐心,问:“头上流了很多血?他断气了?” 皎尘道:“我不敢上前探他鼻息,只看他一动不动,我……我就跑了。”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确定舍监是否真的死了。 也可能只是昏迷。 秦嬉浪道:“既然是他欺负你在先,你反抗便是正当的。不必害怕,明日我带着你去……” 话还没说完,云霜便打断道:“不能等到明日。” 说着,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你现在立刻回去!最好还没人发现他晕倒,你失踪……” 皎尘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明眸湿漉漉地看向云霜,好不可怜。 云霜从他的眼神中,只看到了不信任和排斥。 他转过头,对秦嬉浪道:“秦舍人,我不能回去了。这件事,我不想闹大。奴才求您,帮我将此事遮掩过去吧!” 遮掩? 云霜皱起眉,直觉有问题。 便问他:“那舍监欺负你时,难道没有别人知道?你们内监不是很多人住在一起吗?没有别人发现?” 她这一叠声的质问,皎尘却不作答,只可怜兮兮地看着秦嬉浪。 秦嬉浪抬头看向云霜,对她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让云霜先别作声,她来问。 云霜只能点点头,搬了个椅子坐在皎尘身后,冷眼看着他。 秦嬉浪到底是狠不下心来,一刻钟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甚至连那舍监如何欺负他的都不知道。 皎尘只一味哭求她帮他遮掩,哭得云霜心烦。 马上就要熄灯睡觉了。 这内侍还留在这儿,就是个隐患。 嬉浪也看出了她的焦躁,忽得站起来。 “我陪你回去看看。” 云霜愕然:“嬉浪,你陪他去内侍监?!要是被人看见,你知道后果吗?” 嬉浪冲她一笑:“我的身手你还不放心吗?我去去便回。” 说着,便站起来,从藤箱中取出一条白色面纱,蒙在脸上。 ……看着更可疑了好吗? 云霜心知劝不住,只能尽力周全。 便道:“你不如穿一件灰蓝色的衣服,将头发束成发冠,装成内侍的样子。” 反正天黑了,今夜又没有月亮,就算被人远远瞧见,也只会以为是两个内侍在外面办事晚了。 秦嬉浪便依她所言,换了身装扮,跟着皎尘出去了。 门关上,屋内一时寂静下来。 云霜将蜡烛吹熄,又躺回榻上。 屋内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似乎是皎尘身上的味道。 云霜觉得烦躁,便将榻边窗扇推开一线,冷风刮进来,什么香味都散尽了。 这个皎尘到底是真的软弱可怜,还是另有所图? 明明之前还差点自尽的人,怎么今日就能反过来杀人了? 云霜也不想把人想的太坏,可是,他难道不清楚自己这会让嬉浪为难,甚至是让嬉浪涉险吗? 云霜清楚秦嬉浪的性子,面对不公,她不会坐视不理。 可这个皎尘,怎么就那般笃定嬉浪会帮他? 设置不惜深夜涉险过来找她…… 万一……万一嬉浪将他关在门外不理会,他该怎么办? 云霜一屁股坐起来,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忙找来披风裹住自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拖动 今夜无月,秦嬉浪和皎尘二人走出去没多远,眼前便被一片漆黑笼罩。 皎尘颇为害怕地凑到秦嬉浪身边。 秦嬉浪伸出手道:“若是害怕,便抓住我的手。” 刚说完,便感觉手臂被人两只手抱住。 左右无声,她觉得太过安静,便问:“你是哪里人?” 皎尘沉默片刻,才道:“我是淮安人。” “淮安?我小时候随爹娘去过,只记得腌鱼的滋味特别。” 皎尘又沉默半晌。 “我……我三岁便被卖给了人牙子,之后一路北上,五岁进了宫……我已经不记得淮安有什么了。” 秦嬉浪倒吸一口气。 听他语气格外沉重,简直比夜风还凉。 想来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秦嬉浪忙道:“抱歉,我没想到……” 皎尘道:“没什么好抱歉的。秦舍人是好命人。奴才命苦,小时候也抱怨过,到了如今也认命了。” 一番话说得秦嬉浪尴尬不已。 “你多大年纪了?” 皎尘却不答反问:“秦舍人不妨猜猜?” “我看你也不过十一二吧。” “奴才已经十七了。” “什……!” 秦嬉浪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声咽回去。 皎尘比她还矮了个头,虽然因为面容俊美,显得成熟些,她也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十七了。 皎尘道:“很让秦舍人意外吧?算起来,我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 五岁进宫,到如今,已经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怕是一直都在被人欺负。 这么一想,秦嬉浪心中的怜惜更甚。 皎尘似乎没察觉,只道:“舍人看不出来也是正常,像奴才这个年纪的正常男子,哪有像奴才这样的形容猥琐的。” 秦嬉浪想要出言安慰,皎尘又道:“奴才在宫里这十二年,经历人情冷暖,那日在梅园自尽,不过是想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没想到,上天眷顾,竟让奴才遇见了秦舍人。 ” 他说得动情,语带哽咽:“奴才这些日子便想着,恐怕是老天爷终于看见奴才这多年受过的苦,才让秦舍人出现在奴才面前,给奴才一条活路……” 没人听见这番话会不动容。 不过,在知道皎尘的真实年龄后,秦嬉浪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一时便没说话。 忽得便听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皎尘还要说话,秦嬉浪情急之下,一把将其捂住! 没想到, 皎尘竟像是受到什么刺激,张嘴就咬上她的手! 右手虎口传来一阵剧痛,她一声不吭。 只顾着将耳朵竖起来去听不远处的动静。 似乎是什么人在拖动重物。 沉闷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刻意压低的气喘声。 太黑了,她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 幸好那拖着重物的人并未向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两人在原地站了起码一刻钟,那动静才渐渐远离,最后消失。 秦嬉浪一把掐住皎尘的鼻子。 方才迫使他张开嘴。 痛感和血腥气同时传来,虎口处竟是被他咬穿了。 “你属狗的吗?!为什么要咬我?” 秦嬉浪有些恼火,质问皎尘。 皎尘却是一言不发。 要不是他还在喘气,秦嬉浪都要以为自己身边没他这个人了。 没办法,她只能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轻轻吹出一点点火光,凑到他脸边。 待看清他的状态,却是一愣。 原来皎尘已是两眼发直,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皎尘,皎尘!你醒醒,你怎么了?” 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终于,他眼珠子缓缓颤动,眨了几下眼睛,回过神来。 带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咬紧了嘴唇,一双美目含泪怯怯地看着秦嬉浪。 “秦舍人,我该死……” 见他如此,秦嬉浪哪里还狠得下心责怪。 “这点小伤,没事。” 皎尘从怀里拿出一根帕子。 正是云霜的那根。 他似乎以为是秦嬉浪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 他用帕子擦拭着秦嬉浪的伤口,满脸的愧疚。 秦嬉浪将帕子扯过来,掐在虎口上,又将火折子熄了揣进怀中。 “好了,我们还是快些。” 两人到了舍监单独的院子外,皎尘踌躇着,不敢面对。 院子门没关,皎尘仓皇逃跑的时候,没顾得上。 但凡有人经过都会发觉异常。 但眼下静悄悄的,想必夜深了,没人经过。 秦嬉浪便要推门进去。 皎尘似乎很是害怕,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那你在这儿帮我望风,若是有人来了,你便学鸟叫提醒我。” “多……多谢秦舍人……” 秦嬉浪进了院子,便一头扎进敞开着房门的屋子。 按照皎尘所说,那舍监就倒在床边。 头朝着桌子,脚朝着床。 可等她摸黑终于找到床时,却发现地上根本没人! 秦嬉浪不敢置信,大着胆子摸出火折子吹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她蹲在地上,从地下找到床上,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舍监失踪了? 难道他中途醒过来,自己找大夫去了? 秦嬉浪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没找到人,她只能出门去找皎尘说明情况。 刚走出院门,天上遮蔽月亮的云忽然散开。 明亮的月光洒落,眼前终于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看向皎尘的方向,忽然发现他身后站了个人。 还没等她心跳加快,便认出那似乎是云霜。 两人几乎是同时走到皎尘身边。 来人果然是云霜。 云霜脸色难看至极。 可以说,秦嬉浪从未见过云霜的脸色难看成这样。 “皎尘,听我说,你立刻回去睡觉。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在梅园侍弄梅树,一不小心忘了时辰。今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记住!” 皎尘仍旧看向秦嬉浪。 秦嬉浪知道,云霜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对皎尘道:“里面没人。舍监应该没死,既然是他欺负你,他自然不敢声张。听百里舍人的,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快些回去睡觉。” 她的话对皎尘果然管用。 他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两人有惊无险地回到女官廷的住所,云霜方才迫不及待,将心中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那舍监应该是被人投井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安稳 却原来,云霜待在屋里,思来想去,害怕秦嬉浪出事,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了出去。 只是外面一片黑暗,她不知落后他们多少步。 只隐约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循着声音跟了上去。 不知道怎么就跟岔了,等她发现不对时,只听见五步之外的距离,传来一人的咒骂声。 “老东西,天要亡你!” 那人说的咬牙切齿,气喘吁吁,似乎累得不行。 云霜正奇怪他在跟谁说话。 便听到幽幽的一把年迈虚弱的声音。 “你是谁?快叫大夫来……头疼……” “老不死的!还想着使唤老子!” 恶狠狠的声音传来。 云霜蹲下,便听见一人使劲时会发出的那种气喘声,混杂着老人低低的哀叫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到地底下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她这才明白过来,前面是一口井。 “老不死的,就待在井里吧!” 那老人被他扔进了井里。 云霜大气都不敢喘。 凶手最后啐了一口,然而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云霜不确定他究竟是走了还是没走。 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 那人应该是凭借着对这一片的熟悉,才敢在这个时候出来行凶。 云霜不敢动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惊动了凶手。 夜风寒凉,吹得她手脚冰凉。 一声喷嚏声传来。 听声音的大小,那人在她左前方,起码五十步开外。 她立刻缓步后撤,尽量不发出声音,离开了那里。 后来,便在月明之时,看见了皎尘和秦嬉浪。 回了屋子,云霜的手脚还凉得像冰,她将披风脱了,牙关打颤,好几次险些说不下去。 秦嬉浪气血足,进屋没多久,手脚便暖起来。 两人躺到床上,她捂着云霜的手,又帮她暖着脚。 “你的意思是,那舍监被谁扔井里去了?” 云霜“嗯”了一声。 秦嬉浪不解问:“那你让皎尘回去,是笃定他没有危险了?” “不管那人有没有看见皎尘,他都不敢出来指认。这种时候,皎尘越坦然,凶手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云霜挨着枕头,已经困倦非常。 “睡吧。明日事发,肯定不是小事。” 她叮嘱秦嬉浪:“不管如何,你绝不能再轻举妄动。否则陛下会对你有意见的。” 秦嬉浪笑着道:“我明白。我原本只是看那皎尘年纪小,便……想学着哥哥对他关照一二。却没想到,他跟我差不多大。” 云霜也觉得震惊。 “他跟你差不多大?怎得……生得那般矮小?” “想来是在宫里挨饿了。挨饿的孩子,都长不高的。他在宫里已经待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都不敢想吃了多少苦。他的确是个可怜人,不过……” 她沉默片刻,还要继续说,才发现云霜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 秦嬉浪笑了笑,将被子掖好,也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两人便醒了。 女官廷内如今住着她两个女官,还有五个宫人。 这五个宫人都是从后宫出来的,负责照顾女官的起居衣食。 她们的住所,和云霜她们的一巷之隔。 秦嬉浪去打水拿吃食时,旁敲侧击了一番。 确认这些人没听见昨夜的动静。 用过朝食,两人便往宫里去了。 秦嬉浪要前往陛下身边,而云霜则是要去内参谋署,两人过了第二道宫门后,便要分开。 “嬉浪,那舍监的死,今日随时都会事发。这事底下的人瞒不了,肯定会将事情告诉吴内侍。届时,只需静观其变。千万不要主动跳出去。切记切记。” 秦嬉浪冲她一笑:“瞧把你担心的,小云呀,你这眉头快些解开吧,否则会老得很快哦。” 她说着,伸出手抚平云霜的眉头。 云霜无奈,瞥她一眼。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送给你是再合适不过。” 说完,云霜便走了。 秦嬉浪冲着她的背影“诶诶”了半天,她头也没回。 嬉浪好色,那是岸声亲口承认过的。 若是让陛下也对嬉浪有了这个印象,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这件事让她来处理比较好。 没想到,等到了公署,王心素竟然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云霜拿出钥匙,忙将门锁打开,让她进去。 天刚蒙蒙亮,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王心素身子单薄,也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一张小脸冻得发红。 云霜道:“我每日都是准时这个时辰到,你别再来这么早傻等了,别把身子冻坏了。” 王心素“嗯”了一声。 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进了殿内,二人径直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开始整理文书。 云霜将昨日抄好的诏令放好了,收进袖中。 “心素,你今日继续处理文书。有不确定的我们一起商量。” 王心素拿笔的手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单睑细眼仔细看着云霜。 “百里舍人,我……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直说便是。” 王心素抿了抿唇,将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身前,挪步到云霜跟前。 “百里舍人,我想问,你觉得我们这个内参谋署……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你为何会这么问?” “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云霜不太明白她怕什么,问她,她也不肯明说。 “百里舍人,你可以明确回答我的问题吗?” 云霜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知道,陛下需要我们一日,我们便会存在一日。” 王心素垂下眼睑:“也就是说,我们不过依附陛下而存在。” 云霜不解:“这整个宫廷,不都是依附陛下而存在?” 王心素摇了摇头:“可你看那王侯将相,历经多少皇帝,他们仍然存在。” “那你是……想要和王侯将相一般,成为几朝的元老?” 云霜正对她产生了些许的佩服,却看她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我们身为女子,一生所求不该是安安稳稳吗?在这等如履薄冰的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说完,见云霜长久不说话,面色逐渐忐忑起来。 “百里舍人,我……我今日这些话,咱俩听过便罢,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云霜心里觉得奇怪,面上不显,只点头:“这样的话,你也不要跟别人说。” 想了想,又道:“我不知在你心中究竟怎样才算是安安稳稳。我只知道,我在这里挺安稳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诏令 王心素还想说什么,但触及云霜冷淡的眼神,只能将话咽回去。 两人又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坐在桌案前处理手上的文书。 一个时辰后,云霜站起来。 “我要去见陛下一趟,这屋子里的东西,不可带出门。切记。” 王心素点点头:“规矩我都懂。” 说完,她撑着身子,道:“百里舍人什么时候回来?” “放心,不会误了太后娘娘授课的时辰。” 陛下在凤台办公,内参谋署距离凤台不过一殿的距离。 云霜很快便到了门前,请门口的内侍入内通报。 正在外面等着,眼睛一扫,便看见檐下拐角处,一片熟悉的衣角。 是吴内侍。 难道是井里的人已经被发现了? 她往那边挪了两步。 “百里舍人这是……” 她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赵步渐。 惊喜道:“你今日入宫了?” 赵步渐点头:“事情办完,自然要入宫再请旨意。” 云霜本想问他在替陛下办什么事,不过这个场合到底是不大方便。 左右是商会的事。 便道:“你这是汇报完了,准备出宫?” “是陛下知道我想你,让我出来接你。” 云霜面上一红,嗔怪道:“你这是公私不分。” 赵步渐却不以为意。 他逼上前来,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出云霜的脸。 “于公于私,都是为你。陛下都明白,你如何不明白?” 云霜彻底被他打败了,握拳咳嗽一声“这些话,咱们出宫后私下说便是。” 赵步渐自然是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见她羞窘万分,将手背到身后。 “再有三日,你便能出宫休沐了?” 云霜点点头。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云霜抬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赵步渐见状,越发心醉。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昨夜刚做了噩梦,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云霜拒绝他的世界,绝望、自厌再次将他淹没。 所以今日一早醒来,他便递了帖子,只想入宫见她一面。 他荒芜的一颗心,再次被满足和幸福填满。 心中疯狂叫嚣着的想要将她带走关起来的念头,也再次被他压下。 她在宫里也好,至少他清楚地知道她在哪里,这份“知道”,让他极为安心。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虽不知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却发自内心地为了能见对方一面而开心。 恰在此时,吴内侍回来了。 云霜看他脸色不好,便给赵步渐使了个眼色。 “赵行首,百里舍人,怎得站在这里不进去?” 吴内侍脸上的笑都有些勉强。 赵步渐挑眉,问:“吴内侍似有什么烦心事?眉毛都快皱成波浪了。” 吴内侍干笑一声:“赵行首说笑了。” 三人一起入内。 皇帝高坐在殿中,宽大的桌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 请安过后,云霜上前,将拟定好的诏令拿出来,递给吴内侍。 吴内侍双手恭敬递到陛下手里。 表面再如何云淡风轻,云霜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份诏令,事关内参谋署,也算是她交到陛下手中的第一份正式的文书。 陛下看得很仔细,时间仿佛凝滞。 云霜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低垂的脑袋都有些昏沉了,陛下才终于放下了那份诏令。 “百里卿……” “臣在。” “写的不错。” 云霜一时喜不自禁,抬头看向陛下。 “不过……” 云霜心头咯噔一声,忙又将头低下去。 “我记得太后举荐的王心素,一手小楷写得极有水准。既然有这么个榜样在身边,你也该向她学习才是。” 云霜汗颜。 陛下这是嫌弃她的字丑了。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忙道:“臣定会虚心向王舍人学习,将字练好。” 陛下忽然道:“王舍人?她还不算呢。” “不算”是什么意思? 陛下指了指桌上由云霜拟定的那份诏令。 “这份内参谋署选才诏发布后,由你和嬉浪领头,六尚书协助考核。王心素亦在考核之列。若能通过,自然位列舍人,若通不过……朕对太后也有了交代。” 看来陛下对太后插手内参谋署心有不满。 云霜了然领命。 又问:“陛下,这份诏令,可要让王心素执笔誊写至锦轴?” “不必。以后所有的诏令,都由你的誊写。你的字虽然不好看,但合朕的心意。” 云霜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由对王心素的处境有些唏嘘。 但想起今早她的那番话,或许离开内参谋署,对她来说也不算是坏事。 便放宽了心。 正要告退,却见吴内侍在陛下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陛下听后面露嫌恶,似是动了火气。 “这等腌臜事也敢拿来说给朕听,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这一动怒,吴内侍慌忙跪下,请求陛下息怒。 吴内侍一跪,殿内伺候的其他宫人和内侍也都跟着跪下,大气不敢出。 云霜和赵步渐站在那儿,便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皇帝视线扫过两人,忽然道:“这事,便交给百里卿和赵行首处理吧,查清楚,查明白,再来回朕。若是有什么隐瞒,朕摘了你的脑袋!” 最后一句话是对吴内侍说的,但云霜和赵步渐也一并感觉到了威胁…… 吴内侍沉着一张脸,苦不堪言。 出了大殿,三人往内侍监走。 云霜只做什么都不知道,问吴内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内侍监的舍监,被人发现死在了井里……” 云霜装出惊讶的样子。 “他是自尽?还是被人所害?” “以奴才对他的认识,他绝不是会自尽的人。想来,要么是喝多了酒,不小心跌进去的,要么……就是被什么人给害了。” 等三人被人带到案发的那口井边,“意外说”便自然而然排除了。 一来这口井不在舍监常走的路上;二来井周围垫了砖,喝再多也不会误跌进去。 舍监的尸首被打捞上来放在井边,已经泡的青紫浮肿。 为了不吓着人,用白布盖着。 吴内侍远远的看了一眼,双腿便发起软来,背过身子去抹眼泪。 云霜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赵步渐拦住。 “别看,看了会做噩梦的。” 云霜咽了口口水:“不看……怎么查案?” 第一百二十六章 指认 看见两人,秦嬉浪忙走过来。 调侃道:“你俩怎么是一起来的,可是你缠着小云?” 云霜却皱起眉:“你怎么会在这儿?咱们不是说好了,你不管这事的吗?” 秦嬉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你看……” 说着,她指向井边。 云霜顺着看过去,暗沟的那几个沟丁正在井边作业。 “宫里的井有部分是互通的,所以必须要尽快将井中清理干净,以防污染这一片的水源。” 这就是秦嬉浪所说的分内之事。 云霜放下心来,道:“一会儿要将这舍监手下的内侍都叫来问话。” 凶手的声音,云霜还记得。 找到凶手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合情合理地找到凶手。 总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昨夜偷跑出来,亲眼看见的吧。 赵步渐问秦嬉浪:“死者的身份确定了?” 秦嬉浪瞥了眼被白布盖着的人,点头。 “嗯,虽然泡的脸色青紫,但好歹时间不长,已经让熟悉他的人辨认过了。就是舍监无疑。” 云霜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蹲在尸首前面。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伸手正要掀开白布。 伸出去的手却被赵步渐一把捉住。 “身份都已经确定了,没必要再看了。” 她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我得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秦嬉浪也走过来劝道:“别看了,怪吓人的。我都检查过了,他的衣服上有拖拽的痕迹,屁股位置的布料都磨破了,后脑上有鼓包,猜测应该是被人打晕后,拖到这里投井的。” 秦嬉浪有条不紊地说完,吴内侍听见了,面色更加悲戚。 “他果然是被人害的,百里舍人,秦舍人,二位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才是。” 秦嬉浪忽然问他:“吴内侍,我听人说,这个舍监,和您是结拜兄弟?” 吴内侍面色一暗,道:“奴才和他,是一批进宫,微末相交,互相扶持。结拜兄弟,也是为了在这世间多些牵挂。不过……”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他身为舍监,却被人害死。凶手敢在宫里行凶,便是藐视天威。在宫里决不能容许这等凶恶之人存在。” 秦嬉浪点点头:“吴内侍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大明白,可否请吴内侍相告一二?” 吴内侍面色不愉。 显然是秦嬉浪轻慢的态度惹恼了他。 “秦舍人直说便是,奴才自然是知无不言。” “我听说,这舍监平日里喜欢欺压手下的内侍,手段令人痛不欲生。吴内侍可知道?” 吴内侍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秦舍人,奴才敢问,你是听谁说的?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舍监,从未出过差错,如今人死了,就有人出来污蔑。究竟是谁如此无耻?!” 云霜在一边冷眼看着,吴内侍的愤怒不似作伪。 他似乎当真不知道舍监做了些什么。 正想着,便远远地瞧见一队人走过来。 为首的人一身侍卫打扮,将人带到后,走到秦嬉浪身边一拱手。 “秦舍人,舍监手下的十一名内侍,全数带到。” 秦嬉浪点点头:“好,辛苦了,你去井边协助他们清理吧。” 十一个内侍都低着头,不敢随便乱看。 他们都知道死的人是谁,都害怕被怀疑到自己头上。 吴内侍视线扫过,停留在皎尘的身上。 “秦舍人,你和这个皎尘似乎有些交情?” 秦嬉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吴内侍咄咄逼人:“那秦舍人便该回避才是,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秦嬉浪看着他:“吴内侍是想说本官公私不分?那死的人是吴内侍的结拜兄弟,你又为何要来这儿?”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云霜忙出声阻拦。 “你俩说的都有道理,此事陛下交到我手上,本就该由我说了算!” 她左右看看,脸上堆笑:“这里交给我和赵行首就行了,秦舍人,你继续忙你分内的事。吴内侍,你若是想在一边看着,就再不要发出声音,干扰我办案。” 吴内侍皮笑肉不笑,转身走到一边,像是一尊监察的雕像。 嬉浪在别人看不到的方向冲她做了个鬼脸,便去了井边。 云霜和赵步渐走到那十一个内侍面前。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你开始,挨个儿说。” 第九个内侍刚一开口,云霜便听出来他的声音。 抛尸的人就是他。 “奴才名叫升牵,昨夜……昨夜奴才和往常一样,下值后便回了内侍监,同屋的几人均可作证。” 他和其他人说的大同小异,说到作证时,站在他左右的内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云霜忽然问:“你似乎有些紧张?” 升牵似是被吓了一跳,极快速地抬起眼睛,瞄了她一眼。 “奴才胆小,让百里舍人见笑了。” 云霜问他边上的人:“升牵平日里胆子很小吗?” 左右的人怔愣着,半天说不上来。 突然,升牵似是受不住压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百里舍人,奴才昨夜起夜,好像……好像看到一人从舍监的屋里出来,那人……” 云霜挑眉:“你看见了?” “奴才看见了,那人是……是皎尘!” 站在一旁的皎尘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升牵。 “你胡说!我昨夜根本没去舍监房里!” 他反应倒是快,说起谎来真像那么回事。 云霜示意他稍安勿躁。 又问升牵:“把你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升牵眼神中闪过一抹侥幸。 他赶忙道:“奴才昨夜喝多了水,刚睡下没多久,就爬起来出门去……去方便。那个方向,能看见舍监的院子,当时院门开着,奴才心里觉得奇怪,便多看了几眼,岂料,正好看见皎尘他……他从里面出来……”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云霜的脸色。 云霜道:“继续说。” “不过,皎尘经常在夜间被舍监叫去,所以……奴才没当回事,方便完便回去了。奴才虽然没看到皎尘行凶,但昨夜最后一个见着舍监的人,就是他无疑,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皎尘双目赤红,想要反驳,却被赵步渐抬手制止。 只听云霜缓缓开口。 “你的证词,不大能说服本官。” 第一百二十七章 烛台 “昨夜云层遮蔽月亮,外面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你出门方便,若是不带灯,想来是方便不了。可若是带了灯,皎尘怎么会看不见你?” 升牵睁大了眼睛,眼珠子疯狂地转动,似在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百里舍人有所不知,奴才在内侍监里生活多年,地上哪里是路哪里有石头,心里门儿清。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哪里会需要照明。” 他的语气忽然利索起来,少了几分怯懦,和昨夜那恶狠狠的声音更加贴合。 云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你说说,舍监的屋子里,可点了灯?” 升牵又是一愣,他总觉得云霜在给他下套,因此不敢贸然作答。 “灯……应该是有灯的。” 云霜挑眉:“应该?” 升牵忙笃定道:“是有灯的!因此奴才才能看见是皎尘。” 后一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霜“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咱们便去舍监的院子里看看。” 众人移步至舍监的院子。 院子前站着侍卫,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云霜问升牵:“当时,你站在哪儿,皎尘又站在哪儿?” 升牵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大概没想到云霜这般较真儿。 他硬撑着,指了两个位置。 “奴才当时,正在那里的墙根下方便,后来,便往这边走了几步。” 云霜跟着他指的位置,走到墙角,回头,正好能看见院门。 看样子,从这里的确能看见皎尘出来。 “奴才后来藏在这里,看见皎尘他回了屋。” 回了屋…… 可是昨夜皎尘直接便去了女官廷。 这人根本就没看见皎尘。 云霜心下了然,和赵步渐对视一眼。 两人走到院门前。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赵行首以及吴内侍一起进去查看。” 门口的侍卫打开门,让他们三人进去。 院内,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凶手也没有遗落什么东西。 三人推门进屋,忽得顿住。 一眼便看见桌子和地上散落着几根赤红的鞭子。 这些东西跟这屋子的陈设格格不入,因此格外扎眼。 一个舍监,又不骑马,要鞭子做什么? 云霜还没想明白,一旁的赵步渐已是皱起眉头,面露厌恶。 他看了眼云霜,不想让她继续深入。 云霜转过头,不懂就问:“吴内侍,你可知你这位义弟要鞭子做什么?” 吴内侍神情僵硬,嘴硬道:“不知,兴许是喜欢做工,拿来收藏。” 云霜哦了一声。 正要上前, 却被赵步渐拦住。 “我拿来给你。” 云霜点头:“还有烛台,也一并拿来吧。” 赵步渐取来三根鞭子,和屋内唯一的一盏烛台,放到云霜身前的桌子上,一字排开。 三根鞭子颜色赤红,不过是鞭子本身的颜色,边缘尾端已经磨得起了毛,看着并非精心呵护,反而是频繁使用。 可见舍监并非收藏。 云霜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吴内侍。 “吴内侍,你在陛下身边伺候惯了的,这么长时间不在,只怕陛下会不习惯。” 吴内侍脸白如纸,听了她的话,恍惚间如梦初醒。 “百里舍人说得对,奴才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只怕陛下要念叨了。奴才便先告退一步。” 说完,他冲着二人拱手,再无留恋,转身便走。 等他走了,赵步渐笑着看了眼云霜:“为何要给他递台阶?” 云霜道:“为了方便。” 说完,便将烛台拿起来。 烛台上很干净,一根几乎全新的蜡烛立在上面,蜡烛的尖端都还没融化。 “看样子,这根蜡烛最多只燃了一刻钟左右便熄灭了。” 赵步渐道:“现在天黑的早,舍监下值回到院子,天便已经黑了,必然要点蜡烛的。” 云霜点点自己的下巴。 “没错,等升牵出来方便的时候,蜡烛早灭了。” 赵步渐问:“你似乎很怀疑那个升牵?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她撞见行凶现场算吗? 云霜嘿嘿一笑,道:“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对。” 赵步渐就是她给自己找的一重保险,自然不能直接将答案告诉他。 “你说,这个升牵真的看见皎尘了吗?” 赵步渐指着烛台:“若是这根蜡烛之前没有旧烛,那他肯定是撒谎了。但他又那么笃定。或许,他有别的证据,只是不敢说。” 云霜觉得他说得对,便将升牵和皎尘都叫了进来。 两人在看见桌上的鞭子时,全然是不同的态度。 升牵死死盯着那三根鞭子,眼神里闪过仇恨。 而皎尘却只是一瞥,闭上了眼睛。仿佛这屋里的一切都会污染他的眼睛。 云霜指了指桌上的烛台。 “升牵,你自己看看。” 升牵看着几乎全新的蜡烛,脸色微变。 “升牵,舍监用蜡烛的规矩,你清楚吗?” 升牵没说话。 一旁的皎尘道:“舍监屋里的蜡烛,一根可用三日。最后一截,他睡下时不会熄灭,而是让蜡烛烧到熄灭,第二日便可换上新的。” 云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所以,升牵你说谎了。你根本不可能看见皎尘从这院子里出去。你究竟是想栽赃陷害,还是另有缘故?” 升牵哆嗦着嘴唇,他根本没想到这该死的蜡烛,竟然让他的谎言被这么轻易地识破了! 怎么就这么背,刚好换上一根新的! 他咬住嘴唇,有种天要亡他的感觉。 “我……我恨他,我恨舍监,也恨皎尘!如果没有舍监,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没有皎尘……至少……至少我不会吃这么多的苦!” 他忽然失控,面目狰狞,大叫起来。 他指着皎尘,满脸恶状,像是厉鬼要拖着人一起下地狱。 “舍监是我推进井里的,可是杀人的,是皎尘!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他,但是我知道,昨夜舍监叫他过来,他杀了舍监,我来的时候,舍监已经断气了!” 他还真是不死心,一定要皎尘给他陪葬才肯罢休。 可他大概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昨夜亲耳听见他行凶的,正是眼前的云霜。 她亲耳听见,那舍监被推下井前,还在跟他说话。 自然,他是死在井下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威逼 “活人和死人落入井中,身上的状态定然是不同的。尤其是手。” 云霜踱步,似在思索。 一边又道:“若是活人被人投入井中,为了求生,手指定会拼尽全力抓挠井壁,那么,指缝中便会有井壁的苔藓、淤泥。更有甚者,指甲掀翻,指尖磨破。” 她伸出左手,右手指着左手指尖。 “就这个位置。如果投井之前,人已经死了,那无知无觉,他的手便不会有抓挠的痕迹。” 赵步渐点头赞同。 升牵低下了头,就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 “走吧,咱们这就去看看尸体,他的指尖能告诉我们答案。” 升牵已经成了一摊烂泥,云霜只能叫来外面的侍卫将他架出去。 被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百里舍人,你也偏向他对不对?” 云霜道:“我只是……拿事实说话。” 升牵忽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滑下两行泪。 “你们都喜欢他,就因为他长得好看,更像个玩意儿!我就只配做个夜壶!做个痰盂!” 他猛地一甩,猝不及防间从两个侍从手里挣脱开,猛地向皎尘扑过去。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令云霜没想到的是,皎尘丝毫没有慌张,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到升牵的薄弱之处。 升牵的身体瞬间弓成虾米,脸色涨成猪肝色,倒在地上。 云霜被皎尘那狠绝的一脚镇住,瞪大眼睛,和赵步渐对视一眼。 眼前这个皎尘,和昨夜那个梨花带雨的皎尘,完全像是两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升牵,像是突然意识到云霜等人的存在,生硬地换了副面孔。 “百里舍人,这人……这人疯了……” 两个侍卫忙上前再次架起升牵,这次二人手上用了全力,狠狠将他的手别到身后。 升牵全身几处剧痛,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霜皱起眉道:“控制住他就好了,没必要伤着他。” 侍卫回头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不过手还是放松了些。 众人这才走出院子。 方才屋里的动静,兴许已经传了出去。 几人出来,站在外面的几个内侍纷纷偷偷瞄过来。 落在升牵身上的视线尤其多。 看样子,杀死舍监的凶手,就是被侍卫架出来的升牵了。 这些内侍神色各异。 云霜看着这些人,对赵步渐道:“你带着皎尘和升牵,先回秦舍人那边。” 赵步渐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我先带他们过去。” 云霜站在这些内侍面前,挨个儿扫过去。 “舍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几人互相对视,都低着头摇晃着,像是不敢说。 “不说?” 云霜摸了摸衣袖…… 没带钱袋子。 她讪讪揣起手,既然不能利诱,那就只能威逼了。 “和升牵同住一屋的人,是哪几个?” 三人面露忐忑,在其他人逼视的目光下,慢慢走出来。 “升牵半夜杀人抛尸,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 “奴才们都睡下了,当真……” 云霜唬着一张脸,冷然道:“胡说!升牵自己都说了,刚睡下没多久,就起夜去了。你们当时便睡死了?” 她踱了几步,冷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升牵以下犯上,这可是大罪,要连坐的!如果你们能说出他行凶的缘故,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几人果然被吓住。 云霜倒也没骗他们,只是夸大了一点点……而已。 如果舍监没有什么过错,那将他投井的升牵便是罪大恶极。 而与他同住的几人,自然属于知情不报,至少要挨上几板子。 云霜看着几人满脸慌张,心想再稍微施点压力,便能让他们全部招了。 却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却并非升牵的舍友。 云霜看向那个内侍,他眼睛很小,五官平平无奇,一张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百里舍人,奴才知道点东西,舍监他……他不是个好人。升牵也是被他逼疯的!” 最后一句,他是喊出来的。 云霜听出他语气中的悲愤,便问:“你说舍监不是好人,具体是指什么?” “百里舍人,这太腌臜了,我怕说出来,你受不住……” “百里舍人,我们……我们可以跟赵行首说……您把他叫回来吧。” 云霜一甩袖:“胡闹!” 她面露不愉。 这些人不肯说,竟然是觉得她是女子,他们不好意思说。 可她不仅是女子,更是此案的负责人! 云霜道:“你们说的话,本官汇总之后,是要上报陛下的。怎么,女子便听不得?这普天之下,有什么是女子听不得的?你们别自以为是为了我好,你们还没这个资格。” 云霜着实有些愠怒。 她当然不是瞧不起这些人。 相反,是这些人瞧不起她。 说什么怕她“受不住”,不就是瞧不起她吗? 她陡然变色,唬得内侍们都噤声了。 “要不就说给我,要不就等着连坐!你们自己选吧。” 说完,那小眼睛内侍忙道:“奴才说,奴才说……” 他咽了口口水,回忆起舍监近十年的所作所为。 舍监和吴内侍是一起入宫的,到如今也有十年了。 当时,先皇还在。吴内侍被分去了公主身边,舍监便在先皇大太监手下历练。 他会来事,嘴甜机灵,升得很快。 本来马上就要拜大太监为干爹的。 却没想到,和他同屋住的一个内侍夜里忽然死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如今已经不得而知。 但从那以后,舍监便被大太监给边缘化,做了这个清闲少事的舍监。 先住进来的是升牵。 他的名字还是舍监给他取的。 升牵比起其他的内侍肤白,舍监很喜欢,每天夜里便会将升牵叫去伺候。 偶尔起夜的内侍能听见这边传来的一些不可言说的声音。 逐渐的,他们都明白升牵经历了什么。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白日的升牵丝毫看不出被舍监欺负了。 他仍旧和以前一样,开朗机灵。 有那等闲人故意揭人伤疤的,闹到升牵面前,他也丝毫不恼,甚至还一起开玩笑,就好像根本没那回事。 慢慢的,便有人真被他骗了过去,觉得只是有人捕风捉影地造谣罢了。 可皎尘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难 皎尘本来在后妃宫里伺候的,犯了错,被排挤出来,只能住进内侍监。 他美得雌雄莫辩,身材瘦小力气也小,第一天,舍监的眼珠子就黏在了他身上。 皎尘自然也遭遇了和升牵一样的事。 和升牵不一样的是,他没那么能忍。 有人揶揄他,他发起大火,要和人拼命。 这便是变相承认了。 他承认自己的还不要紧,连带着帮升牵也承认了。 升牵恨上他实在太正常了。 硬撑着粉饰许久的丑事,全被他抖落出来。 升牵的天都要塌了。 更何况,舍监得了皎尘,也没有放过他。 不止没有放过他,折磨他的手段更加恶心下作。 小眼睛内侍抖着嘴唇,难以启齿道:“舍监会拿鞭子打他。舍监说,以前喜欢他一身皮肉,舍不得。可如今有了皎尘,便要看看他一身白皮烙上伤痕会是什么样子……还有……还有学着古书上暴君折磨人的法子……让他做活烛台……做……做活痰盂……” 话还没说完,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隐隐作呕。 另有一人接着道:“舍监就是个变态!但是因为他跟大太监、还有吴内侍的关系……我们只能装作不知情,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百里舍人,这一切都是舍监咎由自取,我们都是无辜的啊!” 云霜抬手揉了揉眉心,压抑住心底的恶心。 原来升牵控诉的“痰盂”“夜壶”,竟然真的就是字面意思?! 原来那舍监居然是这样一个心理扭曲的人! 云霜摇了摇头,她已经查明所有真相,只要领着这些人录下口供画押,将升牵交上去,便能交差。 至于升牵会是什么结果,便要看陛下如何裁决了。 宫里毕竟不比宫外,若是能求得陛下的同情,兴许还能留升牵一命。 她便决定,将舍监丑恶的真面目一字不落地呈给陛下。 一切整理妥当,云霜便准备和赵步渐一起去拜见陛下,说明案情。 秦嬉浪忙前忙后,身上沾了许多井底的淤泥。 见云霜要走,赶忙摊着两只手追上来。 “小云,皎尘与此事无关了吧?就不必带他去见陛下了吧?” 云霜看向她。 “皎尘并无过错,只是防卫之时偶然将舍监推倒在地。陛下不会……” 秦嬉浪皱起眉:“这些你都要呈报给陛下?” 云霜见状,疑惑问:“有何不妥吗?” “没必要。” 云霜眨了眨眼睛。 “嬉浪……” 她刚说两个字,就被秦嬉浪打断。 “小云,没必要。真的,既然根本没人看见皎尘,舍监的死也跟皎尘无关,那根本就没必要的将此事上报上去。否则……让那个升牵知道,他岂非要翻供?反而增加麻烦。” 云霜深吸一口气,井边的侍卫招呼秦嬉浪。 “秦舍人,我们准备下消毒的粉料了,您快来看着。” 秦嬉浪想伸手拍云霜的肩膀,伸出手才发现自己双手满是淤泥。 只能道:“小云,相信我,我比你了解陛下。如果你将皎尘也一并写进去,陛下不会容下他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云霜一眼,方才转身回去。 云霜一时陷入两难。 于情,她该听嬉浪的。 可于理,她不该向陛下隐瞒皎尘在此案中的作为。 为难写在她的脸上,赵步渐自然能看出来。 “你可以不听她的。” 云霜抬眸,满眼无奈。 “嬉浪所求,也没什么。我对陛下本就已经有所隐瞒。” 赵步渐见她满脸愧疚,方才明白她犯了什么错误。 “你恐怕不明白,对上司全然坦诚,是不可能,也绝无必要的。” 云霜一听,便想起赵步渐是如何欺上瞒下,将赵家其他人耍的团团转的。 云霜自觉与他情况不同,并将昨夜发生的事大致跟他说了。 他听过之后,锋利的剑眉蹙起。 “这个秦嬉浪,在宫里敢这么行事。你该跟她分开住,否则早晚要被她连累。” 云霜忙让他稍安勿躁,回到眼前的难题上来。 “我并不想算计陛下。隐瞒皎尘深夜去找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皎尘,毕竟他是实打实的违反了宫规。但……皎尘推倒舍监他并无过错。我更怕升牵在陛下面前拿此事发难。反而不利。” 说到底,她和嬉浪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对陛下和升牵两人的预测不同。 赵步渐听过之后,便道:“这般麻烦,不如让秦嬉浪去弄好了。” 云霜却忽然想通了。 她摇了摇头,道:“不纠结了。即便嬉浪日后会怪我,我也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 赵步渐点头:“你是对的。以后要你自己的判断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必须培养起自己的判断力,以及对自己的信任,还有勇气。” 云霜扬起头,在做官这方面,赵步渐的确比她有经验得多。 她眼中的信任和赞赏让赵步渐心情大好。 他再次强调:“绝不能全然信任上司,尤其你的上司还是皇帝。不过,在选择隐瞒之前,也得确保真的能瞒住。” 云霜笑着冲他点头:“赵老师,学到了。” 赵步渐被她逗笑。 两人之间明明连肢体接触都没有,却似有莫名情愫涌动流转,进入了旁若无人之境。 云霜心下拿定主意,便放宽了心。 到了凤台,却见吴内侍伸长了脖子,一看见云霜,立刻便迎上来。 “百里舍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霜原还以为他不会管那舍监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来求情了。 赵步渐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无妨,我在”。 云霜便放心跟着吴内侍走到一边。 果然,吴内侍道:“百里舍人,奴才有一事相求。虽然,奴才知道这事会让你为难,可……可那毕竟是奴才的结义兄弟,如今人已经没了,可否请百里舍人高抬贵手,给他留一丝颜面,不要……不要将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公之于众?” “这不可能。” 云霜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吴内侍。 吴内侍眼里的泪都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她拒绝,一时面色晦暗。 “百里舍人,奴才在这宫中多年,也有三分薄面。你如此不讲情面,难道……” 云霜摇了摇头:“吴内侍,我很尊重你。但若是不将实情告知陛下,那升牵必死无疑。吴内侍可怜义弟,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这个被你义弟逼疯的人呢?” 吴内侍脸颊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他忽然冷下脸来,眼中的泪意也瞬间退去。 “百里舍人,你觉得,陛下当真想知道宫里有这种龌龊事吗? 第一百三十章 本性 “你可以想想,从小长大的家,你以为是天下最好的地方。等你长大了,有一个人来告诉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从你出生开始,龌龊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你能接受吗?” 云霜被他问住了。 她的家从来都是龌龊的,她从小便看透了这份龌龊,自然也不怕被人揭穿。 可其他人呢? 她不知道。 吴内侍见她犹豫,又道:“百里舍人,我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你着想,为陛下着想。陛下如今关注着西边的战事,无暇管理后宫,这也代表着,她不想听见后宫的这些糟心事。此前陛下如何责骂我,你也看见了。前车之鉴,你该好好掂量掂量。” 他这是在威胁自己? 云霜忽然明白吴内侍的意思。 她盯着吴内侍。 一双黑如葡萄的眼睛里,满是坦然,令吴内侍只觉心中的龌龊心思无处遁形。 “吴内侍,你这话,是在说陛下……不是一个兼听之人吗?你这般评价,难道不怕陛下听了伤心吗?” 陛下听了当然不会伤心。只是会让吴内侍伤心罢了。 云霜都已经给了他台阶原也以为他识时务,懂取舍。 却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没能跨过感情这道坎儿。 “吴内侍,你的顾虑也大可不必。舍监在你的庇护下,已经过了多少快活日子。如今到了他还债的时候了。” 吴内侍脸皮再度抽搐。 “百里舍人……我就直说了。舍监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犯下大错,可我根本就不清楚,如果因此我被陛下厌弃,实在是无妄之灾。恳请百里舍人手下留情!” 原来并非是为了兄弟情谊,而是为了自己。 这才是吴内侍忽然变脸,将她拦下的真正原因。 两人身后传来赵步渐的声音。 “百里舍人,陛下派人叫我们进去。” 吴内侍心头一紧,便要伸手,想要握住云霜的手再恳求恳求。 却被赵步渐拦住。 他面罩寒霜,对吴内侍道:“吴内侍,注意场合。不要惊动陛下才是。” 在吴内侍的注视下,云霜和赵步渐走入殿内。 陛下仍是高高在上,两人跪下行礼,跪了半晌,才听到头顶传来让他们起身的吩咐。 “陛下,舍监之死,已经查明凶手和缘故。” 谁料,陛下却并未给她时间详述。 只道:“既然都查明了,该如何处置,你可知道?” 云霜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置。 她连宫中的规矩都没搞清楚。 她只能如实道:“臣不知。臣只是查明真相,但该如何量刑,还得陛下指示。” 皇帝将手中毛笔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皱起眉。 “茶凉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快,吴内侍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毕恭毕敬地将茶盏端走,换了杯热的上来。 陛下斜乜他一眼:“你今日当差,似乎心不在焉?” 吴内侍躬身,脸上堆笑。 “奴才不敢。” 皇帝只敲打他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又看向云霜道:“若是不知道,便去问问太后。她刚刚派人过来寻你。” 云霜这才想起来,她似乎……已经耽误了太后授课的时辰! 等她跟陛下和赵步渐告辞,匆忙赶回内参谋署时,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领着两个宫人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佛珠,闭目轻声念诵着。 而王心素则端坐在自己的桌案前,伏案批阅文书。 一阵心虚袭来。云霜脸上的笑都谄媚了许多。 太后睁开眼睛,面色仍是柔和。 “百里舍人终于回来了。” 云霜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微臣刚刚是……” 太后抬起手:“不必解释。快入座吧。” 云霜坐下,胃中一阵空虚。 她才想起忙到现在,居然忘了用午饭。 而赵步渐跟着她一起查案,也没用饭…… 他的胃病可千万别犯了,否则疼起来可要了命了。 太后已经开始讲起宫规,她也只能打起精神仔细听着。 半个时辰后,太后已经讲得口干舌燥。 她接过身边宫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今日,就讲到这里吧。你们可有什么想问的?” 云霜忙将今日查办的案子讲了出来,问太后该如何处置升牵。 太后面容庄严,听过之后,秀眉微蹙。 “听你说来,不管什么人被这般折磨,都会受不了。本宫倒想问问你二人,若是你们遭遇升牵这样的事,你们会如何处理?” 被太后一问,云霜不由暗自思索。 片刻之后,太后点了王心素的名。 “心素,你性子软,你说说你会如何?” 王心素似乎有些害怕,她立起身子,毕恭毕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若是……若是民女处于这升牵同样的位置,也只能凭借一身技艺,求得伯乐赏识庇护了。”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 而后点了点头,看向云霜:“百里舍人,你呢?” “臣若是身处升牵同样的位置,只怕……只怕也不会他好上多少。” 太后眉头一挑,忽而各位温和道:“所以,你对他有同情,对吗?” 这是不可否认的。 “可是,他毕竟杀了人。杀人偿命,不论如何,舍监的命他是要还的。所以……” 还没等太后说完,云霜慌忙打断她。 “太后娘娘,臣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可将升牵逼到杀人不可,舍监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他也该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不是吗?” 太后摇了摇头。 “百里舍人,你只看到升牵是被舍监逼到这一地步,却没看到,他本性的问题。” 云霜面露不解。 升牵的本性? “你也说了,他原本被舍监欺辱,却能很好地遮掩。舍监除了欺辱他,定然也会给他些好处,否则这段关系不可能长久。” 云霜讷讷张嘴想要反驳。 太后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想反驳,本宫且问你,为何升牵等到皎尘出现,才突然发疯杀人?” 这个问题,云霜能够答得上来。 她便道:“是因为舍监有了皎尘后,开始虐打他,对他的折磨更加变态,他方才无法忍受……”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太后脸上浮现出笑意,似在笑她天真。 “这是原因之一,但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利益被皎尘分走,他嫉恨皎尘。所以,他想一箭双雕,不止杀了舍监,更要栽赃到皎尘身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糕点 不得不说,经太后一梳理,升牵的本性明晰了很多。 他的确遭遇了不公。 但他不仅想要除掉不公的源头,更想除掉和他同样承受不公的受害者——皎尘。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算是完全无辜的呢? 太后将她面色变化尽收眼底。 “百里舍人,你是聪明人。不过,看人还是浅了些。本宫有一句忠告给你……” 云霜忙叉手一拜:“臣谨听太后忠告。” “对宫里的人,同情心不要太多。” 太后的目光忽然悠远,看向两人身后。 但她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皇宫这潭水死了太久太久。水死则成污淖。在这种地方,开不出圣洁的荷花。” 云霜听得心惊。 “可陛下她……” “陛下是战士,不是圣人。不过,陛下心地良善,本宫也等着陛下能出手整顿后宫。便如太阳照亮所有阴影。” 太后说完这些,便准备结束今日的课程。 她看向王心素,道:“心素,好好跟着百里舍人学。” 王心素恭敬称“是”。 送走太后,云霜坐在桌案前发愣。 按太后的意思,升牵必是要抵命的。 云霜觉得有些头疼。 忽然听到王心素叫她。 “百里舍人,外面那人是不是在等你?”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竟是赵步渐。 她忙跑出去。 “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刚说完,便看见赵步渐手上的纸包。 他将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在陛下那里讨来的。快吃了垫垫肚子。” 云霜忙问:“你可吃过了?” 赵步渐点点头:“放心,我早吃了。” 云霜却不信:“当真?你什么时候吃的?你明明一直跟我一起。” 赵步渐道:“就刚刚,在陛下那里,否则我怎么能讨来这桂花糕。” 云霜放下心,拿起一块桂花糕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道:“太后的意思,要让升牵偿命。” 赵步渐并不意外:“太后在宫中多年,我听说,她没有子嗣,过得艰难。只怕对宫里的阴暗面看得明白。陛下让你来找她,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经他这么一说,云霜才明白过来。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唉,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实在伤脑筋。” 赵步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要看谁表面可怜,就胡乱施加同情心。否则会吃亏的。那个皎尘,你也得防着点儿,他浑身阴气……” 正说着,云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晶莹。 她转头一看,才发现竟是下雪了。 “又下雪了。” 她皱起眉,走到栏杆边,伸手去接雪花。 先是一粒一粒的,很快便下大了,成了一片一片。 云霜忙问赵步渐:“前线的战事如何了?” 若是大雪下起来,只怕又要休战。不能再拖下去了。 赵步渐道:“快结束了。我爹已经快不行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一个无关的人。 云霜将手上的雪花抖落,伸手牵起他的手。 “你不要难过。” 赵步渐笑看着他:“我怎会难过?” 云霜摇了摇头:“我明白的,我那般恨我爹,但知道他死讯的时候,我心里也还是会难过。并不是为了他,大概是为了曾经不被善待的自己吧……” 赵步渐面露怔忪,眼睛里满是温柔。 “霜儿,我在乎的人只有你。也只有想起你曾经不曾善待我的那些日子,我才会难过。” 他说得认真,可落到云霜耳朵里,却像是在撒娇。 她面颊飘红,有些不敢看他。 “都过去了。” 赵步渐拉住她的手,低垂着眉眼道:“可是……我还是经常会做噩梦,梦见你的背影,梦见你弃我而去。” 云霜忙将手抽回来。 “在这里不合适。” 他捏得太紧了,简直要将她拉到怀里。 不说别的,王心素还在殿内呢。 若是被她看见,云霜怕是要羞死。 赵步渐点点头:“我等你出宫。” 云霜回到殿内时,外面的雪如同鹅毛一般,将天光都遮蔽了。 殿内已经点燃了蜡烛。 云霜有些心虚,偷偷看了王心素好几眼。 见她安然坐着,一无所觉的样子,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刚刚外面那个男子,是百里舍人的……心上人吗?” 王心素忽然开口,将她吓了一跳。 她愕然地抬起头,对上王心素的视线。 王心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这般反应,垂下眼睑。 “真羡慕百里舍人,不仅有陛下的青睐,还有那般才俊的爱慕。” 云霜道:“我也羡慕你,能写得那样一手好字,还有亲人庇护。” 王心素摇着头:“没用的。” 云霜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了一声疑问。 王心素忙尴尬一笑,拿起桌案上的文书。 “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转眼到了下值的时间,夜幕降临,雪还在下。 宫人拿了伞给云霜。 她举着伞,将衣服拢紧了,走在大雪中。 刮风的声音,扑簌簌的落雪声,还有雪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天地之间,忽然非常拥挤。 云霜只觉心底一片平和。 她的思绪飘远,忽然想到军中的江还。 他那里一定也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班师回朝,若是能再见一面,她该叫他陈笙还是江还? 她胡思乱想着,心中对他那隐隐的埋怨早已消散。 只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肩膀忽然被人一拍,她转过头,秦嬉浪钻进她的伞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云霜瞥了眼她的手:“洗干净了嘛?” 秦嬉浪将手反反复复地给她看。 “那皂角搓过了,皮都快搓掉一层,就怕熏到你!” 云霜被她的夸张逗笑。 秦嬉浪道:“小云,这次休沐,我还是不能出宫。陛下说,要清理后宫……” 云霜一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这种话你也敢乱说的。” 秦嬉浪挠了挠脖子,很是不耐。 “唉,宫里看着大,实际到处都是墙根儿,方便人听墙脚。连话都不敢随便说了。” 云霜道:“是啊。皇宫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重重宫墙,外面的人只看得到繁华威严……” 秦嬉浪又语出惊人:“小云,你后悔进宫做官吗?” 云霜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 “嬉浪,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第一百三十二章 休沐 终于到了出宫休沐的日子,云霜一大早便起了,开始收拾。 她换下官服,再次穿上女子的袄裙时,只觉这些衣裳颜色鲜妍漂亮极了。 将头发编了一股发辫,又簪了些蝴蝶和花样式的首饰在上面。 嬉浪也起了,仍旧穿着暗红软甲,一头长发束成马尾,很快便收拾完了。 “你都做了官儿了,怎么这爱美之心似乎比从前更甚呢?” 没等云霜回答她,她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我忘了,宫外有情郎等着你呢。” 云霜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和情郎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些衣裳首饰,压在箱底暗无天日的,不穿不用,难免可惜了。” 秦嬉浪拿出钱袋子,放到云霜手里。 云霜掂量了下,起码十两。 “怎的,要贿赂我?” 秦嬉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贿赂你哪用的着金银这种俗物,每晚帮你暖床便是。” 云霜呛咳一声,再次嗔她一眼。 “这些都是陛下给我的赏赐。帮我带给我哥。这笔钱,让他用在暗沟的建设上,日后我在宫里得了赏赐,还会拿给他。” 今日是个大晴天,地上积雪未化,寒意彻骨。 选才诏令已经公布,宫里暂时没有什么变化。 而升牵已经被拉去宫外,投入大牢,只等一个合适的日子,便要和其他死刑犯一起被拉出去斩首。 云霜走出宫门,呼出一口白雾。 宫门外,一辆马车正等着她。 赵步渐站在马车边,云霜小跑了两步,忽然发现吴内侍也在。 她缓步走过去,对吴内侍点了点头:“吴内侍怎么也在?” 吴内侍似乎对她这番打扮有些不大适应了,打量她几眼后,才切入正题。 道:“今日是百里舍人第一次出宫休沐,陛下让奴才跟来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最好提前说明了。” 云霜笑道:“多谢吴内侍了。不过昨日我特意问过太后娘娘,一应规矩,我都已经知晓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吴内侍脸上的笑容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但云霜就是觉得笑意不达眼底。 或许……他心里还是在为那日低声下气的恳求而尴尬。 当知晓吴内侍并非要跟着她离宫,云霜方才松了口气。 送走吴内侍,和赵步渐一起上了马车。 她忍不住道:“我总感觉他另有目的。” 赵步渐吩咐车夫驾车前往暗沟。 才问:“他有什么目的?” “他定然是讨厌上我了,特意过来一趟,像是威胁。” 云霜说完,又觉得说不过去。 毕竟吴内侍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恶意的眼神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兴许是我多想了。” 赵步渐道:“你怎么不相信你的直觉了?” 云霜不解,问:“我的什么直觉?” 赵步渐便细数起在幽然城的种种——她靠着直觉,总是能从他的手底下逃跑。 云霜听得脸红,又觉得那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抬头一看,赵步渐带笑看着她。 她没好气道:“这……情况有变,我的直觉也不是一直都好用的。” “原来你的直觉只对我有用。” 见云霜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赵步渐收敛起笑意,没再继续开玩笑。 “我说这些,其实就一个意思,相信自己的直觉。既然你觉得他有问题,那他一定有问题。不过,事情还没发生,你只能防着。我会帮你……” 云霜摇头:“不必。我应付得来。” 吴内侍也好,宫里的其他人也罢,她总要学着面对应付。 以后且有打交道的时候呢。 赵步渐笑问:“你可做好准备了?” 做好什么准备? 很快,云霜便有了答案。 马车刚从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副街,便被一辆马车拦住。 赵步渐似乎毫不意外,安抚性地拍了拍云霜的手。 云霜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到马车外传来人声。 “车内坐着的可是内参谋署的百里舍人?” 云霜撩起窗帘,看向外面说话的人。 是一个花白胡子的男子,对她拱手作揖。 云霜道:“是我,有什么事?” 男子伸手指了指五步开外的另一驾马车,道:“丞相邀请百里舍人过府一叙。” 庆功宴上,她和丞相算是结下了梁子。 此番邀请自己过府,是想求和? 云霜不太想去。 但念及丞相到底是百官之首,日后总要往来。 既然他递了台阶,便顺势给他这个面子也未尝不可。 便道:“既然丞相亲自来请,下官自然要去的。便请带路吧。” 马车外的男子拱手一礼,转身回相府马车上复命。 有相府马车带路,很快便抵达丞相府。 云霜和赵步渐一起从马车上下来,然而带路的马车上,却不见丞相。 下来的,是丞相的儿子黎鸿风 他看见云霜,面上的笑有些尴尬。 却见云霜面色如常,像是根本不记得他了。 心里便泛起了嘀咕。 没见到丞相,云霜心知被摆了一道。 却并未表露不悦。 来都来了,且等黎鸿风带路,进去和丞相将话说清楚。 谁知黎鸿风皱起眉头看向赵步渐。 “……我爹只请了百里舍人,没有请你。你就在马车里等着便是。” 云霜眯起眼睛:“若是他不能进,那我也不该进。” 让她一个人?谁知道是求和还是鸿门宴。 这相府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的底线,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她?! 明明是邀请她上门做客,还没踏进门呢,就摆起谱来了,云霜才不会让他得逞。 黎鸿风有些怕她,缩了缩脖子。 “可是,我爹说……” 云霜道:“既然不方便,那还是劳烦丞相去找我一趟,你们想来多少人都可以,我不介意。”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黎鸿风忙拦住她。 “你……你太放肆了!” 他大概没见过真放肆的人是什么样的。 云霜瞥他:“放肆?我都已经随你们到了相府门口,传出去,也是相府的人反反复复,玩弄我一个小小的内舍人。” 如今谁不知道,百里舍人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内参谋署将来的领头人…… 黎鸿风哪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今日本就是相府有事相求。 若是在家门口,他便将人气走了,只怕要被爹打死! 黎鸿风忙改换了脸色,道:“是我的不是。百里舍人是相府的贵客,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请进,请进。” 云霜只“嗯”了一声,带着赵步渐转头走了进去。 黎鸿风正要跟上,却撞上赵步渐投过来的一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君卓 他顿时顿时浑身僵硬。 这是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赵步渐,不就是区区一个长安商会的行首吗? 那如鹰隼一般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刚刚被怠慢而不满? 黎鸿风咽了口口水,看着两人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叫“新臣红人”。 这两人的气势简直能压死人! 爹说的是对的,陛下如今更看重这些人,那他们就该识时务。 与他们交好,利用他们,再榨干他们。 相府会客厅内,云霜和赵步渐坐下后,管家立刻命人奉茶。 “请二位稍等,老爷马上就来。” 云霜点点头。 管家又道:“老爷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休养。本来不该起来的,不过听说今日百里舍人休沐,老爷说什么也要请您过来说说话。” 云霜面露同情:“那十板子的伤,还没好吗?” “是啊,宫里的侍卫用了十成的力。老爷只说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该偏着承庆庶人,误会了百里舍人。” 看来丞相是来求和的。 赵步渐在边上听得心底发笑。 这人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了,竟还如此能屈能伸。 朝中百官,如今没有一个出面接触云霜的。 毕竟她既是新臣,又是女子。 对那些人来说是十足的异类。 他们都在观望。 一方面是拿不准,另一方面也是害怕与云霜往来,会被其他人耻笑。 丞相却是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云霜刚出宫,就迫不及待地叫她上门来。 没一会儿,丞相便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褐色常服,花白的头发束在头顶,没有戴帽子和发冠。 毕竟挨了十板子,整个人看着虚弱浮肿,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 两个侍从左右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云霜注意到,主位的座位上放着厚厚的几张毛毯。 即便如此,丞相在坐下的时候,仍旧忍不住面容扭曲。 坐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方道:“百里舍人,你愿意光临寒舍,实在是让我这颗悬着的心啊,放下了。” 丞相坐下后,两个侍从一个给他递上茶杯,一个给他擦汗,好不热闹。 云霜只当看不见。 “您说笑了。下官心想,您既然拦路也要见下官一面,定然是有要紧事的。” 意思就是,说重点。 丞相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百里舍人,我犯了错,也已经受到惩罚。我这伤,伤筋动骨,吃了不知多少苦头。不知道可否令你消气?” 云霜揣起双手,颇为不解。 “您这是何意?下官生什么气?” 她越是如此,丞相心里越七上八下。 只是如今是他求人,自然不能发威。 讪讪一笑,想着将话说的更明白些。 不过这个时候,坐在云霜身边的赵步渐就显得碍眼了。 他刚看向赵步渐,赵步渐便自己站了起来。 拱手道:“我听说相府内似乎有全京城最好的太湖石?不知可有这个眼福一览?” 丞相见他如此上道,忙叫管家带他去看。 等厅内只剩下云霜,他才道:“百里舍人,我家中有一个女儿,才情绝佳,和你年纪相仿。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得百里舍人指点一二?” 丞相自觉这番话说的别扭至极。 若对面坐着的是个男子,要推荐是自己的儿子,他大概不会这般别扭。 可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子,他却要低声下气,哄着她,捧着她…… 丞相身上的伤疼得越发厉害,让他如坐针毡。 云霜自然能看出他的混乱。 虽然不知缘由,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笑了笑,只道:“令嫒若是能通过内参谋署的遴选,自然少不了互相指点学习的。” 丞相有些急切地前倾身子。 “既然如此,那……那我干脆直说了。百里舍人,可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我的女儿?” 云霜站起来,心中倒不怎么生气。 以丞相的人品,他会这般以己度人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正色道:“自然不会。内参谋署选才考试,会采取誊录法,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私心而有所偏颇。” 所谓誊录法,便是由专人将考生的答案誊录下来,并将姓名糊起来,最大程度杜绝考官作弊。 和全国性的科举考试不同,这次的内参谋署的选才考试,仅限女子,报名参加考试的人不会太多,誊录法实施起来的难度不大。 而考生十有八九都集中在京城。 因此对考生联合考官作弊,要十分严格地防范。 这个办法,便是云霜提出来的。 她都能想到,诏令公布之后,会有多少人找上她和秦嬉浪,软硬兼施就为了走后门。 一招“誊录法”,就能堵住这些人的嘴巴。 看眼前丞相的脸色,效果十分显著。 丞相又是放心,又是担忧。 他看着云霜,欲言又止。 云霜举起手,笑道:“丞相可别为难下官了。考试当日,陛下亲自出题。下官现在也不知道要考什么,否则又怎么敢出宫休沐?” 丞相心知她说的是真话。 不过仍旧不甘心 。 云霜又道:“丞相既然对令嫒夸赞有加,便也该对她有信心才是。誊录法,对令嫒未必不是好事。” 丞相呼吸一滞。 眼前这女子居然这般轻飘飘地……将自己心中最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女儿。 “百里舍人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君卓本就很好,只要不被我连累,就是最好的。” 他脸上的笑真心实意了几分,对云霜拱手一礼。 “日后,恐怕还有多多麻烦百里舍人照拂君卓,来日方长。” 云霜不敢应答。 一切都要看黎君卓自己的造化了。 这事便告一段落,丞相还想留二人用过午饭再走,被云霜婉拒了。 到最后,也没见到丞相口中才情绝佳的黎君卓。 回到马车上,云霜问赵步渐:“什么人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君卓’?” 她特意问过丞相,确定就是“君卓”二字。 赵步渐评价——“像是个男子的名字”。 云霜的名字是娘所取。 霜之一字,纯白脆弱,日出便会消失。 娘为何要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她满腹疑问,却无人可问。 一边的赵步渐捧起她的脸。 他的手很冰,激得她瞬间便回过神。 “手怎么冷成这样?” 赵步渐却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因为它是你的名字。” 云霜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其实想都不用想,赵步渐一定是在夸她就对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 “步渐这个名字也很好,你也很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嫌疑 回到暗沟,云霜飞奔着下了马车,欢天喜地地去寻百里南柯。 数日不见,她有好多宫里的见闻想告诉他。 院子的木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云霜还以为会听见百里南柯研磨药材的声音。 还没进去,就觉得有些不妙。 进去后,一看见院内晾晒药材的竹架翻倒在地,她立刻惊呼出声。 “爹!” 赵步渐慢她一步,进来也发现了问题。 “霜儿,你先别慌,兴许伯父是着急出门忘了关门,这架子是被风刮倒的也有可能。” 云霜将几间屋子都找过了,没有发现人影,心里慌得不行。 赵步渐拦住她:“霜儿,你冷静些。我们先去问问周围的人,肯定有人看见的。” 云霜深吸了几口气。 百里南柯又失踪了,如果不是赵步渐跟她一起,她一定会怀疑是他所为。 ……但天字号嫌疑人已经没有嫌疑,她该找谁? 云霜的慌张,正是源于无所适从。 赵步渐带着她去了秦岸声的屋子。 却也没人。 只能找了左邻右舍问。 都说,今日一早还看见百里南柯去给秦岸声送药,两人站在秦岸声屋子外面说话。 后来,百里南柯便回了自己院子,再没人见他出来过。 至于院子的木门,因为找百里南柯取药的人很多,所以白日里是一直开着的。 而秦岸声,喝完药后,便会在暗沟中随意走动,一方面是锻炼身体,一方面也是为了查看暗沟的情况。 “百里姑娘,秦郎君现在大概走到老沈家前面的位置了,你要是着急见他,我去叫他回来。” 云霜忙道:“劳烦你带我去,我立刻就要见到他。” 那人点点头,带着云霜,当真在找到了秦岸声。 他正蹲在路边,伸手戳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周围围着几个人。 近了方能听到他们正在商量着,要重修暗沟中的泥巴路。 云霜不管不顾,上前抓住秦岸声。 “岸声,你看见我爹了吗?” 秦岸声看见她,先是一喜。 听她问起百里南柯,又是一愣。 “我早上还和他说话了。他不在家吗?” 云霜猛点头,焦虑地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他不在家里,好像是被什么人给强行带走了,你们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物?” 秦岸声回想片刻,并不记得今日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 云霜的手脱力地垂下。 他们都不知道百里南柯去了哪里…… 不用说,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绑走百里南柯的人,一定是知道自己今日休沐出宫,才故意选在这个时候。 秦岸声的视线落在赵步渐身上。 “赵步渐,这事你怎么看?” 赵步渐冷漠地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秦岸声却不依不饶。 “你毕竟是有经验,可以站在绑匪的角度,分析分析百里叔是怎么被绑走的。” 赵步渐眯起眼睛,眼神不善。 两人隔着云霜,眼神交汇,火花四溅。 云霜抬起头来,带着希冀看向赵步渐。 赵步渐呼吸一窒,没想到云霜竟然真的附和秦岸声的想法。 他有些不安,道:“霜儿,我……” 云霜一把握住他的手。 “步渐,你……你快帮我想想……究竟什么人会绑架我爹。” 赵步渐脸色难看。 尤其是在秦岸声面前。 云霜毫无察觉,她只想赶紧找到百里南柯的下落。 “如果是有人绑走我爹,一定是有目的的。不管是为了要挟我,还是恐吓我,肯定会留下线索。” 她一拍脑袋,二话不说便往回跑。 刚刚为了找百里南柯,她只是匆匆扫过几间屋子。 稍微冷静下来后,她更加认真地查看起屋内。 最后,那“绑匪”竟真的留有一张纸条。 只不过许是被风吹飞了,落到了桌子下面。 云霜趴在地上才看见。 她忙将纸条捡起来,上面的字迹很难看,每个字都缺了些笔画。 倒是不影响。 “想赎人,今夜孤身来城郊城隍庙中。” 云霜眉头紧皱。 的确像是绑匪所写。 但是,他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赎人的条件。 金银?物件? 拿什么交换? 是绑匪忘了写,还是……他要的就是云霜? 赵步渐和其他人都在另一间屋子寻找,云霜想了想,将纸条收进袖中。 她摸到秦嬉浪托她转交的钱袋子,忙拿出来,找到秦岸声。 “这个先给你,我怕一会儿忘了。” 秦岸声接过:“这是……” “是嬉浪在宫里得的赏赐,她让我交给你,你要在暗沟中做事,需要用到钱。” 秦岸声听了,点点头:“嬉浪越发成熟了。” 云霜没心情和他说这些,只道:“下次休沐,嬉浪应该能出宫。” 众人再没发现任何线索,围拢过来。 云霜沉着脸,颇为疲惫道:“兴许是我想错了,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岸声道:“我派人出去找,百里叔应该已经出了暗沟。” 云霜摇摇头:“先让我想想。” 既然她已经知道百里南柯是被人绑了,便没必要再浪费人力。 只要等到今晚,她去城隍庙中便能见到百里南柯,见到绑匪。 秦岸声还想说什么,被她给打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云霜和赵步渐。 她站在原地,沉思良久,忽然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忙转过身,看向赵步渐。 “你怎么还在?” 她心里乱得不行,根本没发现赵步渐从刚刚开始,情绪便一直低落。 她只想赶紧让他也赶紧离开,否则他一定会陪她一起去城隍庙。 赵步渐听见她的问题,眉头一皱,只问:“你烦我了?” “诶?没有啊。” 她说得心不在焉。 赵步渐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 “那我陪你……” “不用,我知道你忙得很。我……我有事会找你的。” 云霜不敢赌,万一让赵步渐帮忙,被绑匪发现,直接撕票就完了。 赵步渐唇角向下,脸上是明显的不开心。 他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又道:“我不忙,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忙。我可以派人去……” “不要!步渐,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 赵步渐面露失望。 不过,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好,你先冷静。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第一百三十五章 勿来 云霜坐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将纸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总觉得缺少的笔画有什么深意。 她走到书桌边,看见砚台里的墨半干。 伸手摸了摸,指尖染了一片黑。 又翻出百里南柯常用的纸张,果然和纸条是同一种。 看样子,这张纸条,竟然是劫匪在这里写下的。 那个时候,百里南柯在做什么? 院子的木门大开着,那绑匪怎么敢停留这么久的? 还是说,他根本不怕被人看见? 云霜将纸条上缺失的笔画写在纸上,排列组合。 约莫一刻钟后,云霜看着纸上的两个字,笼罩在头上的疑云更厚了。 “勿来?” 究竟想不想让她去啊?! 难道绑匪是熟人?被人要挟,在暗自提醒她? 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云霜看着纸上的两个字,根本想不明白写字的人想做什么。 她烦躁地揉搓着额角,那里青筋直跳,一抽一抽地疼。 是朝廷的哪个官员? 还是……她得罪过的承庆郡主? 官员没必要铤而走险做这种事。 承庆郡主早就被逐出京城了,可能是她的手下,替她报仇。 在看穿“勿来”二字前,还能说得通,但现在显然也不是。 思来想去,还是熟人的猜想最为合理。 写下纸条的人肯定是动了恻隐之心。 思及此,云霜心中有了计较。 太阳东升西落,云霜在屋内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她没有点灯,整个人坐在桌边,像是变成了雕塑。 外面响起打更的梆子声。 第一声响起时,她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她神情淡然,肢体放松,看着似乎不像是要去孤身赎人的样子。 走出院门时,她还将木门关起来落了锁。 暗沟距离城隍庙并不远,加上夜间巡逻队不会靠近这里,所以她可以随便在外面行走。 一路走到城隍庙外。 这间城隍庙因为在南城城郊,香火不盛,已经有些破败了。 不过门窗尚且完整,闭得严严实实。 没有丝毫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云霜心里泛起嘀咕,她踩上台阶,慢慢往前走。 忽然,一枚钉子破窗而出,钉在她的脚下。 硬生生让她止住脚步。 她站在原地,侧耳去听。 果然捕捉到庙内传来声音,只是声音太小,离得又远,实在听不出是什么动静。 她蹲下来,查看地上的钉子。 钉子钉入石砖寸许,如果打在她的身上,她必会重伤。 所以,里面的人就是在警告她。 她后撤一步,再后撤一步…… 就在她将要逃开之际,城隍庙的大门打开了。 “休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语气格外恼火。 云霜还没转身,借着头顶的月光,清晰地看见男子的脸。 ……眼熟,太眼熟了! 和赵步渐有七成相似,只不过……脸上有一道恐怖的肉色伤疤。 他的眼神如同恶鬼,死死盯着云霜,手中的刀上,鲜红的血缓缓汇聚,滴落在地上。 正是连云关的赵别将,赵步渐的二哥,赵明轩。 赵明轩提着刀,像是生怕将云霜吓退似得,缓缓挪步向她靠近。 “你爹在里面等你呢,你可不能抛下他啊!” 他面容扭曲,眼神疯狂,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云霜盯着他刀口上的血,厉声质问:“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赵明轩嗤笑出声:“你还真是个随便的女人,谁都能叫爹的。” “你站住!” 云霜呵斥他,攥紧了衣摆,对面身上的腐臭味和血腥味随风飘到鼻尖,让她无法忍受。 “赵明轩,你怎么会出现在京城?你们败了?” 赵明轩脸皮颤抖,脸上的肉虫仿佛活了一般,在他脸上蠕动着。 看着格外恶心。 “贱人,若不是你,老三那混蛋怎么会背叛我们?!我们又怎么会败!” 前线的消息还没传回来,至少说明战争还未结束。 而这个时候,赵明轩却出现在京城。 云霜眯起眼,分外笃定道:“你才是那个临阵脱逃的叛徒吧?” 赵明轩脸皮抖得更厉害,大概是被拆穿的愤怒。 刀尖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拖动声。 云霜又往后退了一步。 “明明战事还没结束,你却丢弃士兵和同伴逃跑。别以为你来了京城,杀了我,杀了赵步渐,你就不是懦夫了!因为你死的人,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云霜一边不断激怒他,一边往后退。 赵明轩怒气上头,肮脏打结的头发上冒出蒸腾热气。 他大叫一声,提刀向云霜砍来。 云霜转头,拔腿就要跑。 赵明轩却在马上要离开台阶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将刀放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你不想救你的便宜爹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回到庙里。 云霜停下脚步,在心里骂他。 没想到, 这人只是看着脑子不好使,实际上清醒的很。 她只能又走回去几步。 “赵明轩,你恐怕并不只想找我的麻烦吧?你是想通过我,找到步渐?” 赵明轩冷哼一声:“不然呢?你的命才值几个钱?” “他赵步渐敢派出暗卫暗杀父兄,就该知道会有被清算的这一天!” 这个暗卫,说的是江还? “不过……你叫得这般亲热,是已经被他拿下了?” “识相的,自己过来,我可以放过你爹。” 云霜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刀尖上的血迹。 “你刀上的血,是谁的?” 赵明轩低头看了一眼,咧开嘴,笑得恶意满满。 “放心,不是你那便宜爹的。” 也就是说,城隍庙中除了赵明轩和百里南柯,还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应该就是留下纸条的人。 云霜有些不安,问:“你杀人了?” 赵明轩皱眉,极为不耐:“你若还不自己过来,我便砍掉你爹的手脚。如何?” 云霜咬牙,只能慢慢走上前去。 越靠近赵明轩,他身上那股恶臭便越发刺鼻,令人作呕。 云霜忍耐着,走到他面前。 赵明轩居高临下,目光中有一种瘆人的冷酷。 他伸出手,准备将云霜抓进去。 突然,凌空一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赵明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