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痨暴君的哑巴贵妃》 1、宫宴 承元十七年初春,大燕朝皇宫含章殿附近的梅花开了,暗香袭人。 中宫刘皇后颇有兴致地在宫中举办了迎春宴,邀请了皇亲国戚、勋贵公侯伯府、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们入宫赴宴。 宴席安排在黄昏,但未及午后,提前入宫赴宴的男男女女已经分散在宫中各处。 入宫赴宴的人皆不许带贴身随侍,但徐国公府女眷一行四人从刘皇后的钟粹宫中出来时,徐家唯一的姑娘徐乐蓉身边多了一名宫女青杏。 宫女青杏安安静静的,仿若一道影子,紧跟在徐乐蓉身边,并不言语。 仿佛她只是在沉默地听着徐家女眷们、并不避讳她的交谈: “周家简直欺人太甚。” “大嫂,方才你不该拦着小十三的。” “哎,对。都怪平日里我教训这臭小子习惯了,下意识就阻止他。” “大伯母,我看十三弟方才做得挺好的,回了府您可别再训他。” “怎么会,他懂得维护妹妹了,回去我不仅不骂他,还要奖励他哩!” …… “哎,我还是生气。” “可别说,我也还生气着。” 她们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青杏跟在一直未曾加入自家大伯母、四婶婶和大嫂嫂交谈中的徐乐蓉身边,偶尔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徐乐蓉没看她,只在又走了一段路,再看不见钟粹宫之后,停下了脚步。 她一停,其余四人也停了下来。 “唯唯,怎么了?”世子夫人罗巧薇关切地问她。 徐乐蓉朝她微微一笑,却并不说话,只是双手交织,汇出优雅从容的手语:【大伯母、四婶婶、大嫂嫂,别生气了。】 青杏眼皮向上撩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再次垂了下去。 罗巧薇和四弟妹齐婧、大侄儿媳妇江宜贞对视一眼,随即轻叹了口气:“唯唯,你性子也太好了些。” 【不是的,】徐乐蓉一双杏眸十分明亮,带着一股鲜活,“方才祖父已经替我出了气啦!你们也当消消气,不然气坏了身子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好好好,大伯母不生气了。”罗巧薇听她如此说,心都软了,哪里舍得让自家侄女再怀着这等担忧。 不止是她,齐婧和江宜贞也忙不迭点头:“四婶婶/大嫂嫂也不生气了。” 徐乐蓉唇角眉梢便染上了一股笑意,比方才的微笑多了几分甜美。 江宜贞握住自家小姑子的手,只觉微微发凉,便替她捂了捂。“大伯母、四婶婶,前边华清殿有个水榭,我们到那儿坐坐罢!”她看向罗巧薇和齐婧。 两位长辈没有异议。 一行五人便朝着华清殿走去。 华清殿的水榭边上,已经聚了一批夫人和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挨在一起,谈着些闲话,好抵挡午后的困意。 “诶诶诶,方才宫门处怎么那么热闹?”有年轻的姑娘好奇地问。 这位姑娘名为赵倩倩,乃鸿胪寺卿赵大人的胞妹,尚未及笄,平素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好奇心也旺盛。 “怎么,你不知道?”赵倩倩的闺中密友、工部左侍郎长女安灵儿掩口问她,朝水榭入口处瞥去不明显的一眼。 “我该知道?”赵倩倩纳闷,顺着安灵儿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徐国公府世子夫人罗巧薇带着四夫人齐婧、大少夫人江宜贞,正朝这边走来。 今日宫中开放,这里谁都来得,徐家人来这里有什么稀奇的? 赵倩倩疑惑地偏头看安灵儿。 “你再看看。”安灵儿用气音道。 赵倩倩便又转了头去。 咦?她们身后,竟还跟着徐家的姑娘徐乐蓉,那位……咳咳。 “和徐家小姐有关?”赵倩倩若有所思,压低了嗓音。 “你知道就好,她们快走过来了,别说话。” “她们转过弯了,朝避风那头围栏走过去了。好了,她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快说快说。我可好奇得紧。”赵倩倩目送徐家人走远,赶忙催促着。 “嘘,小声些。”安灵儿环顾一圈。 赵倩倩学着她方才那样用帕子捂住唇,低低道:“好了,我小声了,你快说。” 她们这一副小心谨慎的做派,怎么跟做贼似的,安灵儿无奈。 可她们背地里谈人家的闲话,可不跟做贼似的?——心虚呐! 心虚归心虚,安灵儿还是替好友解了惑:“方才在宫门处,徐国公府的人,跟周阁老家的人撞上了。” “嘶!”赵倩倩捂着唇,眼睛瞪得大大的,“好生刺激。”她激动道,“怎么样,可是打起来了?” 安灵儿再次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个角落,才凑到赵倩倩耳边,快速说道:“也差不多了,徐国公将周阁老骂得够呛。若非兵部尚书借口将他拉走,他还要继续骂。” 赵倩倩险些尖叫出声,被深知她脾性的安灵儿眼疾手快地将她捂在唇边的帕子塞进了她的口中。 “好了,安静些。”安灵儿警告道。 赵倩倩嘴里塞着帕子,只“呜呜呜”地猛点头。 避风处,徐家女眷们已经坐了下来,青杏默默地坐在徐乐蓉一侧,以便随时能照应到她。 “怎么样?唯唯,可好些了?”罗巧薇坐在徐乐蓉另一侧,摸了摸她的手,担心地问道。 徐乐蓉点了点头。 “若是撑不住,大伯母便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罪一声,让你大哥哥送你回府。”罗巧薇叮嘱。 徐乐蓉再次点了点头。 【大伯母,我没事的。】她轻轻抽出被罗巧薇握在掌中的手,双手翩跹:【龚太医也说了,我身子比之前好多了。】 再是好些,手也还是这样冰凉。 罗巧薇没接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世子夫人、四夫人、大少夫人,这么巧。”有人笑着走了过来,“哎?徐姑娘、青杏姑娘也在。” “陈夫人。”罗巧薇笑着应了,一行人皆起了身。 陈夫人快步走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十分熟稔:“哎,都坐着,这么客气作甚?” 她在对侧的木椅坐了下来。 “徐姑娘身子可是好些了?”陈夫人亲切地看了徐乐蓉一眼,却不问她本人,只偏头去问罗巧薇。 罗巧薇面露忧色:“龚太医说是好些了,可每日里的汤药还是不能停。” 陈夫人适时露出一个怜爱的表情,安慰道:“龚太医行医都六十多年了,未致仕前可是太医院院首,深得陛下看重。他定会看顾好姑娘的。” 罗巧薇点点头:“是多亏有龚太医在,不然我家唯唯……”她说着眼圈都红了,再说不下去。 齐婧在未发一言、面色清淡的徐乐蓉手上轻轻拍了拍,笑着将话题岔了开去。 不多时,周遭留意到这头动静的夫人们皆走了进来。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咦?姑娘们呢?都去哪儿了?”陈夫人问进来的一群人。 “姑娘们年纪都小,哪里静得下心陪我们这些成了婚的夫人聊天?这不,要说话也插不上嘴,有她们在,有些话我们也说不得。” “就是,不若就此分开的好。离晚宴还有好几个时辰,到旁处热闹热闹也好。” 说着说着,她们瞥了一眼一旁长椅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观鱼的唯一一名未婚姑娘,开始和罗巧薇搭起话来: “世子夫人,青杏姑娘是皇后娘娘特特派来看顾徐姑娘的,哪里都去得,您又何必将她拘在身边?” “是呀!宫中风景正好,徐姑娘也该四处走走。” “可不是?我们都是已经成了婚生了子的妇人,徐姑娘跟我们待一块儿,想来心里也十分不自在。” …… 夫人们将劝人的话也说得十分热闹,水榭外面开始有目光驻足。 【徐姑娘,若您也有意四处走走,我陪着您。】宫女青杏低眉,恭敬地打着手语。 她是边说边做手语的,话一出、再配合着她如此显眼的手势,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水榭内、水榭外的各色目光齐齐朝她们看来。 视线最后,齐齐落在徐国公府盼了三代、才盼来的唯一姑娘徐乐蓉身上。 徐乐蓉恍若未察那些带着怜悯、嘲弄或轻视的目光,只朝宫女青杏点了点头。 【大伯母、四婶婶、大嫂嫂,待会儿见。】 豆蔻年华的姑娘,面上带着温温柔柔一抹浅笑,配合着她从容优雅的手势,显得沉静又动人。 忽略她微微上扬、却始终未曾翕动分毫的唇角,任谁来瞧,都只会认为这是一名端庄娴雅、清艳无双的贵女。 而非又聋又哑的——“废疾者”。 何为废疾者? 《礼记??礼运》中有言:“……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大燕建朝之前,因着多年战争、又兼有前朝大兴王朝的祸端,非健全的人数不少,尤其四肢残缺、或因受了刺激而神智失常者众。 民间百姓中有不少贫苦人家,不堪忍受家中废人牵累,多数狠一狠心,宁愿将他们饿死、溺死、捂死……也不愿在损失劳力的情况下,再多耗费米粮养一张嘴。 而家中或富裕或清贵的人家,能养得起这么一张嘴,但他们更注重家中名声,往往家中悄无声息地死上个把人,也不是多大的事。 乱世,人命如草芥,并非一句虚言而已。 大燕太祖皇帝公孙贺心善,不忍世间杀孽过重——尤其这等至亲相残之事。建朝后,他特意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一部分款项,专用于补贴家有“废疾者”。 此令一出,无辜枉死的人数果真骤降。而为免有人专挑律法空子,对于此等上报领取贴补的人家,律法特意做了注释,且官府审核十分严苛。 大燕律法规定:废疾者,指有残疾而不能作事的人,如患有聋、哑、瞎、四肢残缺、神智失常,或长期患病丧失劳力的人。1 而这徐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娇美人儿,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徐乐蓉,她一个人却独占了“聋”、“哑”两样。《 》 2、初见 徐乐蓉在自家人担忧、而一旁人难以形容的目光中走远,很快被青杏引到御花园假山旁。 【姑娘,此处清静,您可在这里歇歇。】青杏贴心“道”,显然留意到徐乐蓉此时体力已有些不支。 徐乐蓉含笑对她颔首,以示谢意。 她在假山一侧宫人们特意放置、以供过往贵人们歇脚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并示意青杏也跟着坐。 青杏并不推辞,在另一侧坐了。 身后有嘻嘻笑闹声传来,青杏垂眸,面上一派平静。 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徐乐蓉微微眯着眼,看向对面的一方镜湖。湖面水光微漾,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金光粼粼。 初春的风还有些微微发冷,但阳光却已经十分灿暖。 徐乐蓉微凉的身子渐渐被烘暖,她摊开冰凉的双手,让它们也照照阳光。 身后的嘲笑声十分清晰,她却只作不察——她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当是什么也听不见的。 “唉,刚才宫门处的热闹你们可瞧见了?” “哪里没瞧见?徐家十三差点就冲上去打那周家小姐了。” “徐家十三会打人?” “陈六,关心徐家十三会不会打人作甚?你怎么不问问周家小姐如何了?” “嗐,徐家小姐可在眼前,王三,你竟想着周家小姐?嘿嘿嘿~” “说起来,还是徐家小姐更漂亮一些。” “赵四说得不错,可惜她太瘦了、脸色也过于苍白,不然那身段……” 徐乐蓉没再听下去,只默默记下了身后说话诸人的身份,而后便一心欣赏着这处的春意。 直到身子的疲乏缓解,身上也暖融融的,她看向青杏:【我歇息好了,有劳青杏姑娘继续给我带路了。】 青杏高声应道:【姑娘客气了,我这便为您引路。】 身后肆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徐乐蓉站起了身,正要离开。 “喂,你是徐国公府的大姑娘?”有人拦下了她。 徐乐蓉被来自头顶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但在旁人看来,她不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的,而是被树上蓦然垂吊下来的人吓到的。 别说徐乐蓉,在场的所有人也俱都惊呼起来,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吓得心都在乱跳。 啧,小可怜。 出声的人,大燕太子公孙仪跳下树来,走到她面前。 看着面前的姑娘胭脂都掩不住、过分苍白的一张脸,公孙仪放轻了声音:“听说你会看唇语?”他问。 徐乐蓉点点头。 “他们方才在你身后,说你……嗯,说你坏话,回去之后记得告诉你祖父。”公孙仪好歹想起面前是名姑娘,将方才那些淫词艳语咽了回去。 但已经足够让他身后的一群公子哥儿面色大变。 若是让徐国公知晓了,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当初皇后娘娘好心请了面前这位小姐入宫,让太医替她医治耳疾和哑疾,想让她恢复。 这徐家小姐又聋又哑,太医折腾了许久,她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当之处,顶多是被灌了些苦药,却没能恢复听力和嗓音罢了。 但徐国公不知在何处听闻他家孙女在太医手中受了磨难,在金銮殿上便哭诉皇后娘娘不安好心,存心搓磨他家孙女;逼得皇上禁足皇后一月,又以流水般的赏赐送进徐国公府,才将他安抚住。 他们可不是皇后娘娘,有皇上兜底。 若是被徐国公知晓他们今日所言,他们还有命在? 方才一群人说得有多浪荡,此时便有多惊骇。 他们看了一眼太子公孙仪,又去看徐乐蓉,一边期待着她看不懂太子殿下的唇语,但另一边,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你看懂我说什么了吗?”公孙仪没理会那群人,继续和徐乐蓉说话。 徐乐蓉点了点头。 一群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公子哥儿,顿时面土如色,纷纷朝公孙仪跪了下来,“殿下饶命。” “啧!”公孙仪嗤笑,“方才那些话,说得如此污糟且毫无顾忌,想来你们也不是第一回这么干了。” “朝孤跪着作甚?该跪谁,该向谁求饶?” 那群公子哥儿听懂了他的话,膝盖在地上转动,面朝徐乐蓉,又朝她磕起头来,“徐小姐饶命。” 徐乐蓉眨眨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疑惑地看着他们。 她可听不见,不知道他们在跪些什么。至于说她什么“坏话”,离开这里,自会有人和她说的。 她看向刘皇后给她指派的宫女青杏。 青杏本还镇定自若,见徐乐蓉目光转向她,便知事情已然败露,这位徐小姐虽又聋又哑,倒不是个蠢的。 她想起上回皇后娘娘对上徐国公时的惨败,顿时“砰”的一声也跪了下去,冷汗涔涔。 不过,她毕竟是宫女,徐乐蓉为臣女,她若跪徐乐蓉,便失了宫中体面。是以,她跪的人,是太子公孙仪。 公孙仪唇角勾了起来,分明长了一双勾人摄魄的桃花眼,偏内里漆黑如墨,如同寒潭。 青杏跪伏在地,不敢再看。 入宫的臣女臣子们皆不得带丫鬟小厮,皇后娘娘“体恤”徐小姐又聋又哑,每次都指派会手语的她伺候徐小姐。 但每回,她都奉命将徐小姐带到一众纨绔子弟面前,让她背对着他们,接受他们肆无忌惮的说笑。 每每等到徐小姐快要转过头的时候,她便引着人到别处去。 徐小姐听不见,是以去岁近小半年里都无事发生;不想太子殿下才回京,在娘娘办的第一回宫宴上便瞧见了。 青杏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太子殿下素来与皇后娘娘不对付不说,他又在徐小姐父亲手下历练过几年,便是瞧在崎威将军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放过这件事。 尤其太子殿下说“想来你们也不是第一回这么干了”的时候,还特意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寒凉,让青杏心有余悸。 她跪着一动不动,便是心里想了再多,也不敢出一句声。 她身边那帮公子哥儿本就是一群纨绔,惹祸最是在行,但求饶他们也最是熟练。可惜一声声的“徐小姐饶命”,喊得再大声,也不得半句回应。 想来他们过于慌张,怕是忘了,徐小姐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他们这样低着头求饶,她哪里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又如何作回应? 此前他们不就是仗着徐小姐又聋又哑,才这般肆无忌惮的么? 还有她,不也是么? 但青杏好歹是皇后宫中出来的人,牢牢记着自己代表着皇后娘娘的颜面,便是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也强忍着没有为自己辩解或求饶半句。 先是身后的一群公子哥儿跪地磕头,再是皇后指派到她身边的宫女青杏跪地,徐乐蓉“有些无措”,“迷茫”地看向太子公孙仪。 公孙仪见她如此,漆黑的双眸中漫上笑意:“徐小姐莫怕。” 他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清朗,分明他表情无甚变化,唇角还残留着一抹讥讽。 但徐乐蓉很轻易就能从他眼中读出,他在笑。 笑她会做戏么? 对上他那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徐乐蓉面上微热,对他福了福身子。 公孙仪听到身后的求饶声停了,便转过身:“继续,怎么停了?”他冷声,全没有方才对着徐乐蓉时的好声色。 徐乐蓉“听不见”,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远处的梅香随着风飘来,也同时带来不远处的嬉笑声,听着像是有人在玩投壶、猜谜之类的游戏。 但是周遭却是静悄悄的,耳边只有重新响起的磕头和“徐小姐对不住”“徐小姐饶命”等聒噪声。 她一如听到他们在她身后对她指指点点时那般,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因着过于无聊,想闭眼假寐。 想到今日要进宫见刘皇后,她午时都没怎么睡,现下有些困了。 徐乐蓉微微侧了侧身,仗着太子挡了她的身形,用帕子捂了脸,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 但哈欠这种东西,打了一个怎么够? 她接连打了三个呵欠,双眸都盈润了一层水意,才勉强止了那股困意。 【眼睛当是红了。】徐乐蓉若无其事地放下帕子,漫不经心地想着。 无事,她才被人说了“坏话”,委屈是应该的。 唉! 青杏实在选了个好位置,他们这里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也不见旁人过来。 徐乐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宫宴,越发沉闷无趣了,而她却不得不参加。 听说太子殿下的生母、先皇后掌管后宫的时候,并不需要臣子及其家眷们早早入宫,只要在宫宴开始前进宫便行。 但先皇后去世后,陛下将刘丽妃封了皇后,她道是后宫难得热闹,早早入宫游玩也好。 于是逐渐成了如今这种白日进宫、晚上开宴的形式。 后宫确真如刘皇后所说的热闹起来了,但阴私么,也多了不少,每年皆有出事的年轻公子和姑娘。 他们如今所在之地,御花园假山后,光是抓偷情的男女,便抓了三对,已婚的、未婚的皆有。 也不知道他们为何那么喜欢来这里,以为才出过事旁人便不会再到这里抓奸么? 甚至还牵扯出什么下药陷害的、胆大包天假借醉酒调戏宫女或入宫臣女的……之类的下作之事。 后来瞧着确实不像话,刘皇后便下令禁止臣子臣女们携带小厮丫鬟入宫,如此一来没了帮手,阴私事倒是少了些许。 嗯,只是少了些许。 徐乐蓉觉着无趣,但公孙仪可不是,他才从战场上回来,正需要些好玩之事,替他冲刷自沙场上带回的一身血腥气。 “啧!”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不住叩头求饶的公子哥们的丑态,等瞧够了笑话,他才开口:“跟谁求饶呢?当真是真心的么?”《 》 3、出气 仿若被谁一同掐住了嗓子,一帮纨绔子弟齐齐失了声,犹豫着抬起头,却只能瞧见面前站着的太子殿下。 徐小姐的身影被他遮得严严实实。只清风飘扬的时候,她的裙摆被微微掀起,轻轻柔柔在公孙仪身后飘动,让他们知道,她还在这里。 他们也才后知后觉,敢情他们真情实意地忏悔了这般久,那聋女是半点不知道。 一群人又气又恨,奈何面前居高临下站着的人是大燕未来皇帝,他们连徐乐蓉背后的徐国公都得罪不起,遑论公孙仪这个太子? 只得咽下了这股憋屈和愤懑。“殿下教训得是。”他们咬牙,齐声道。 “这般有默契。”公孙仪乐了,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捕捉到风中传来的细微说话声,便没再理会这群人,转过了身。 徐乐蓉发了一会儿呆,也倦了,盯着挡在她面前的公孙仪的背影,想着要如何引起他的注意,她想离开了。 正这时,她也听见了周遭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议论,男女皆有。 “前边是不是出事了?” “好像是,方才我听着像是有人在求饶。” “没有吧?我怎的一点声儿都没听见?” “刚才有的,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看个尾巴。” “快走,宴席还有几个时辰才开,我都要犯困了,难得有件新鲜事。” “诶,可不兴说啊?万一又撞见什么不雅之事……” “那更得看看了,快快快。” …… 徐乐蓉垂眸看自己的手心,思考着若她去拉太子殿下的衣袖,是否不大合适。 不过,还未等她想好,面前的人已经转过身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起头。 “有人来了,要现在走么?”公孙仪问。 可能是怕说话太快她看不清,公孙仪放慢了语速。 徐乐蓉眨了眨眼,心道太子殿下倒还挺体贴却促狭的,和爹爹信上说的不大一样。 他明知道自己的耳疾已经痊愈了,方才还笑她来着! 徐乐蓉朝公孙仪点了点头。 再不走,她便要和跪在这里的一群人一样,被当成街上卖艺的猴子般围观了,然后再向她投来又可惜又嫌弃却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神。 偶尔看一看还好,她挺乐意的,但眼下,她没这份心思。 难得的机会,她得去告状了。 若事成,她日后再入宫,便不必经受这些言语侮辱。 徐乐蓉正欲转身,却见公孙仪再次伸手过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掀起一丝微风。 她抬眼,听他慢声说道:“等会儿,我替你出出气。” 徐乐蓉便没动了,心想:【殿下作戏倒是比我厉害,怎么还会笑我?】 “一群烂货。” 公孙仪可不知她在想什么,话音未落便抬起脚朝跪得最前的那人踹过去。他身形过于迅速,徐乐蓉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公孙仪已经收回了腿。 他站得如此端正,只微微晃荡的衣袍下摆在告诉她,方才那一脚并非是她的幻觉。 徐乐蓉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跪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噗通”倒在地上,一带二、二带三……很快,一群公子哥儿便全都躺在地上小声呻吟起来。 公孙仪撇撇嘴,显然嫌弃极了,语气也十分不善:“都起来跪着,陛下没让人来时不许起身。” 一群人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重新跪好,头都不敢抬。 太子殿下他是真的要到陛下面前告状! 完了! 公孙仪没再理会这群人,只盯了跪得板板正正的青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刘皇后宫中的人?” 听青杏应是,他便继续说道:“那你也继续跪着,监督他们。什么时候刘皇后派人来了,你便什么时候起。” 他一口一个“刘皇后”,虽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但其中嫌恶意味十分明显。 青杏低着头,仿佛没听出公孙仪话中对皇后娘娘的不敬,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太子殿下。” 徐乐蓉微讶,垂眸去看青杏。殿下命令皇后的宫女倒是十分顺手,只怕皇后那里会有微词。 不过,转念一想,公孙仪是大燕储君,手握兵权;而刘皇后不过是继后,手中无权柄,她便是再生气,也会有人劝她消气的。 怨不得太子无所顾忌,常给皇后没脸。 可惜青杏低着头,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徐姑娘,走,我带你去告状。”公孙仪在军营里待惯了,不爱自称“孤”,方才为了震慑他们才说的,但对着徐乐蓉,便可以随意些。 徐乐蓉见他将衣袖递给自己,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 她还想着公孙仪方才的那一脚,心里有些好奇。殿下怎么做到的?踹一人,带倒一片。 这些人分明跪得十分随意,并没有排成一列。 不过,她想不明白,也不影响她觉着公孙仪当真是英武不凡。 这倒是和她爹爹在信上提起的一样了。 徐乐蓉口不能言,公孙仪又不懂手语,二人便如此沉默着结伴去了梅林。 梅林很大,占地近乎是它附近含章殿的十倍。此时里头人影憧憧,放眼望去,皆是颇有兴致赏梅作诗的官员及其家眷们。 公孙仪从禁军副统领口中得知,皇帝公孙佳音和刘皇后也在这里。 宫人们今日随着入宫的贵人们一起四散开来,梅林里的帝后又兴致正浓,不要宫人太监相随,只二人入了梅林深处。 虽然宫中十足安全,但为防万一,禁军统领还是带了一队侍卫,远远坠在帝后身后。 是以,公孙仪带着徐乐蓉到了梅林深处时,并不费什么功夫,便通过禁军统领,找到了帝后的位置。 不过,不仅是他们,被二人这对奇怪的组合引来的人也不少。 毕竟公孙仪和徐乐蓉二人,一个是战功赫赫、军中声望极高的储君;一个是高门世家的哑巴聋女,单独一人出现便足够引人瞩目,何况如今这样并肩而立? 倒不是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徐家小姐年不过十三,还未及婚嫁之年,不会有人想到龌龊的事上去。 “方才水榭附近,皇后娘娘派去的青杏姑娘还待在她身边的。”有人嘀咕道。 很快有人附和,“没错,但为何现下不见青杏姑娘的身影,倒是太子殿下……”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和前头说话的闺中密友相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说话的两人,正是方才在华清殿水榭边上,背着徐家众人说他们小话的赵倩倩和安灵儿二人。她们也不负密友之名,如此投契,连热闹都爱凑一起瞧的。 二人的身份在满京的权贵中,算不得贵重,但正四品官员家眷的身份,还是挺惹人注意的。 见她们都敢跟在太子殿下和徐小姐后面往梅林深处走,其余人在原地站了不到片刻,也紧紧跟了过去。 看这架势,当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许还涉及到皇后娘娘。若此时不跟上去,日后想知道都难了。 不得不说,能参加宫宴的人,除了还跪在御花园假山后的那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就没有几个是蠢的。 关键人物:太子殿下、徐国公府聋哑小姐,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本该紧跟在聋哑小姐身边的青杏姑娘不见了身影,而一向连朝臣都懒得搭理的太子殿下,竟会陪在一名臣女身畔,看样子是想要进梅林深处寻帝后。 一群人很快猜测到,定是那宫女哦不,是皇后娘娘又忍不住对这哑巴贵女做了什么。 京中谁人不知,去岁皇后娘娘“好心”请太医为徐家小姐诊治不成,反被徐国公告到金銮殿。 不过,不同于方才跪地求饶的那些纨绔子弟,此时在梅林里赏玩的一众年轻男女,皆是家中备受重视的存在。 相较于纨绔子弟们心里想的,徐乐蓉“顶多是被灌了些苦药”,他们从家中获知的消息要更清晰、且更全面些。 徐国公在金銮殿上告之时,说的是皇后娘娘命人给这聋哑小姐灌了哑药,断绝了她日后恢复说话能力的可能性,又请出早已致仕的太医圣手龚太医为其作证。 龚太医说,他已为徐家小姐医治三年,日前窥见一丝希望,若非那一碗哑药灌下去,徐家小姐的嗓子日后未必不会恢复如初。 可惜,徐家小姐当日从宫中出来,脉象显示她被人灌了哑药;但她自己不懂药性,太医给她喝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她前脚才喝了药,被皇后宫中的嬷嬷亲自送出了宫;后脚太医院煎药用的陶釜不慎被药童打碎,药渣被清理,就连她所喝之药的药方子都毁于一场小火。 嗯,一场小火。 经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作证,他们连一丝火光都没看见。 听药童瞬间改口且支支吾吾的声音,那药方子更像是在火盆里烧的。 摆明了就是有猫腻,但物证就是没了。 但判案还得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呢! 哦,你说依据药房里剩余的药来推算啊?可不巧,那日皇后娘娘说是要给刘家老夫人赠药,可派宫中嬷嬷取了不少药走,甚至都没留下记录。 跪在金銮殿上的陈太医是刘皇后的人,他觑着上首帝后的面色,一席哭诉说得真情实意:“陛下,娘娘一腔好意,不能这样被人糟蹋不说,还反过来遭人诬陷啊!” 告人的人反被指诬告,徐国公怒到极至,反倒笑了。 他是给不出物证,只有人证。 那又如何? “陛下,臣以徐家世袭罔替的爵位和手中兵权作保,请求严审陈太医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徐国公跪下,哽咽道。 他没有提及药童,那孩子摆明了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陛下,老臣的孙女可怜,年纪小小时便被周阁老家的孙女撞入水中。当年得不到公道,今日老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来。”《 》 4、怀疑 徐国公此话一出,金銮殿便是一静。 就连还在哭嚎的陈太医、和上首的刘皇后,面色也俱都变了。 有朝臣悄悄去看周阁老,见他瞬间脸色铁青,不敢多看,只默默地和一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徐家小姐的耳疾和哑疾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周阁老的孙女所致么? 当年太祖皇帝驾崩前,留了遗言,将周阁老和徐国公一同封为辅政大臣,辅佐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处理朝政。 一文一武,互相制衡。 周阁老和徐国公互相不对付,连带着他们家的小辈也不对付。 但两家只是政见不合,到底没有死仇,面上还过得去;平日里在朝堂上、朝堂外见了,两家人还能互相给个笑脸。 而周家和徐家两家人彻底成为死对头,是在两位小姐十岁那年的宫中迎冬宴。 徐家小姐徐乐蓉,十岁那年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京中贵女之首,一举一动皆是京中姑娘典范。 而周阁老家中孙女周英宜,和徐家小姐同岁,却还未褪去婴儿肥,虽相貌也不错,到底不如徐家小姐。 本来这二人当是没什么交集的,毕竟一个是武将的孙女,一个是文臣的孙女。 但奈何徐家小姐的大伯父徐伯文是当朝御史,她的长兄徐子容是当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大燕建朝年岁尚短,但已经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不说,新科状元竟还如此年少有为。 便是前朝大兴王朝,它建朝三百余年,也未出这样一个人物。 便是不看在她大伯父的面子上,光是她十六岁便六元及第的长兄,也足够吸引年少姑娘们围在她身边。 文臣、武将家的姑娘们都簇拥在徐家小姐身边,本是没什么,但周家小姐自小也前呼后拥惯了,还是第一回,身边如此冷清。 她一气之下,挤上去,将姑娘们都挤开了。 也说不清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一团混乱之后,伴随着吵吵嚷嚷声,徐家小姐便被周家小姐撞倒,跌入了初冬尚未结冰、却已然冷冽彻骨的湖水中。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徐家小姐被宫人们救上来之后,高烧不退,最后又聋又哑。 而徐国公想要为孙女讨个公道,但周阁老已经先下手为强,说是已经狠狠罚过自家孙女。 因为她的一时激愤和无心之失,导致徐家小姐成为“废疾者”,他实在抱歉。 但他家孙女已经因为愧疚,和他的惩罚昏睡不醒,眼见着他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国公便消了气罢!”周阁老擦着眼泪说道。 徐国公不可能信他的一面之词,但皇后出面,请了陈太医去周府给周英宜看诊,也说了和周阁老一样的话。 “陛下,老臣当年相信了皇后娘娘。”徐国公老泪纵横,全不见平日里武将的威严锐利模样,让人真切感受到他身为祖父对孙女的一腔爱护疼惜之情。 但他的话中意,让金銮殿上本就寂静的气氛,越发端肃。 朝臣们忍不住,顺着徐国公的话去想。 当年周家小姐因生病而堵了徐家为孙女讨公道的去路,而为她下了诊断的,可亦是依旧跪在地上的这位陈太医。 陈太医,皇后娘娘。 啧,当初徐家小姐聋哑的消息传出来,周家小姐便闭门不出,说是一度险些救不回来。 但如今再看,周家小姐早已取代徐家小姐,成为京中贵女之首,名声颇佳。 谁还记得被她撞入水中而遭难的徐家小姐呢? 朝臣们虽然不说话,但私底下,双眼传出的讯息,多到皇帝公孙佳音觉着他若再不出声,底下的人心俱都要散了。 他叹了口气。 而今日,在梅林深处,鼻尖梅香幽幽,他听着太子公孙仪说“徐小姐听闻她被人私下肆意取笑,都委屈地哭了”时,亦叹了口气。 他看向刘皇后。 徐乐蓉低垂着头,努力不让唇角翘起。 原来太子殿下方才不和自己说话,不是怕被旁人听见,暴露自己耳疾已愈的事,而是以为她哭了,不敢和她说话啊? 可她哪里是哭了呢? 不过是打了三个呵欠,殿下看过来时,她眼中的水意未散,而兴许眼圈还有几分红罢了! “皇后,你来说。” 她听见皇帝开口,便收敛了心神,静静地听着,且安分地当着她的聋女。 刘皇后哪里肯承认? 她用帕子掩住双眼,作拭泪状,声音委委屈屈的:“陛下,太子自小便看臣妾不顺眼。他污蔑臣妾也罢了,您也不相信我了么?” 往日她这么一说,她身边的贴身嬷嬷和宫女们便向皇帝告罪,而后接着她的话往下讲,安慰她,替她抱不平。 但方才她心血来潮,说是不要人跟着,拉着皇帝便入了这梅林深处。眼下她的人俱都不在身边,哪里会有人替她将余话往下圆。 话音刚落,刘皇后便觉不好。 嬷嬷和宫女们都不在,她岂是太子的对手? 她眉心一跳。 果真,她听得太子开口: “哦,原来孤看你不顺眼,你是知道的。” “不过刘皇后,孤还道是你记恨当初陈太医之事,为他出气呢!原来不是。” “啧!”公孙仪弹了弹舌,尾音绕了几个音。 落入徐乐蓉耳中,像是有一片羽毛在耳廓轻轻刷过,她努力忍住心里想要挠痒痒的想法。 皇帝闭了闭眼。 和太子打交道十多年,刘皇后再蠢也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 她大怒,理智顿消。 不过三两句话,她便被太子激出了实话:“是本宫命人做的又如何?” 早春还有些许凉意,她却因激动而面色泛红。 “她徐乐蓉不过一介臣女,本宫可是一国皇后!当日徐国公逼死陈太医、逼得本宫被禁足一月时,可曾想过今日?” 公孙仪唇角微勾,和慢慢睁开双眼的公孙佳音对视一眼:“父皇,您也听见了。” 而后他微微偏了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大家可都听见了。刘皇后承认她因当年暗害徐家小姐之事败露而怀恨在心,时至今日,依旧在迫害徐小姐。” 才匆匆跟上来的一众人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迟疑地不敢再上前。 冲得太快的安灵儿和赵倩倩二人险些刹不住脚,忙互相搀扶着站稳,悄悄退到了人群后头。 “徐家人可还被牵制在各处?”公孙仪看向分开人群走过来的禁军统领,话却是对公孙佳音说的:“父皇,该将徐家人找来罢?” 公孙佳音单手背在身后,闻言点了点头,示意禁军统领去找人。 罢了,皇后实在太蠢,他已经保过一次,是该让她吃个教训了。 公孙仪伸手在微垂着眉眼的徐乐蓉面前挥了挥,见她抬起头来,便笑着说道:“徐小姐,皇后已经承认,她当初害你之事败露后,依旧对你怀恨在心。” 见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涌来,刘皇后过于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暗觉方才失言。 才想要补救,便听公孙仪如此说,便忍不住大喝:“住口,本宫何时说当初害过她了?本宫说的……” 话被公孙仪打断,他挡在徐乐蓉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嗯,你入宫后,那宫女也是故意将你带到那些纨绔子弟面前的。” 为着徐乐蓉的闺誉,他说的话,只有帝后和徐乐蓉听见。 皇后怒不可遏,正要继续说话,被眼疾手快的皇帝捂住了嘴。 “行了,‘一国皇后’!别继续丢人。”公孙佳音说,用她方才说过的话堵她。 皇后“呜呜呜”地叫着,想要挣脱他的手,眼角余光见自己的贴身嬷嬷和宫人们皆往自己这里跑来,顿时便安静下来。 而公孙仪还在慢慢地和徐乐蓉说着话,音量也恢复了正常:“别怕,这回孤会替你讨个公道。”他意有所指。 徐乐蓉眼神一晃。 殿下明知道她能听见,人前却依旧这样慢速地和她说话。他是很享受这种“做戏”的快乐么? 她好像找到同道中人了。 她朝公孙仪福了福身子,垂眸时,掩住了眼中险些藏不住的笑意。 而跟过来瞧热闹的一众人满意于自己听到了这样大的秘辛,且与他们方才一路走来时所思所想相合。 但亦有一点不大好的是,皇后娘娘好像冷静下来了。 她朝他们看过来了。 有些胆子小一点的,俱都学着方才安灵儿和赵倩倩一般,悄悄退到人群后边去,唯恐自己被皇后盯上。 那徐家小姐又聋又哑的,当初也不知怎的惹上了皇后娘娘,竟又是要断她恢复说话的可能,又是想要她的性命的。 有那脑子活泛一点的,思及后宫仅有的三名皇嗣,俱都是先皇后柳璇玥在世时生下来的。 宫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好消息的? 好似,是从如今的刘皇后、当年的丽妃入宫之后。 丽妃有孕时,宫中还有一名几乎是同时和她诊出孕脉的妃子。 可当年二公主公孙忆雪出生时,她的生母雪妃因难产死了,只留给她一个带着念想的名字。 而丽妃——她则顺顺利利地生下如今的三皇子公孙景阳。 再后来,先皇后也忽然暴毙;而太子殿下公孙仪送母后的灵柩入皇陵、回宫途中遭遇刺杀,流落民间、失去踪迹六年。 宫中祸事不断,刘丽妃却在太子失踪后没多久,被封为继后;而她所出的三皇子公孙景阳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储君,若非太子殿下命不该绝…… 道道隐晦的视线,在公孙仪和刘皇后身上一掠而过。 这些年,不是没人起过疑心。 但刘皇后她,正如她方才所说,她是一国之后,陛下都没发话,谁也不敢拿她如何。 且看这些年陛下对她的盛宠,再看去岁她都想要了徐国公孙女的命,人证俱都指向她,却被陛下以没有物证为由,只罚了她禁足一月。 理由还是:“身为后宫之主,却管不好自己的宫人”。 陈太医和当初送徐家小姐出宫的那嬷嬷,俱都被处死了,徐国公便是不满这样的处理结果,也不能如何。 周阁老被他指出自家孙女三年前做下的恶事,正恼羞成怒着呢! 文臣武将之间的牵制,可不是说说而已。 哎,想多了。 还是看看那眼圈都红了,正被太子殿下温声安慰,却因耳疾不得不抬眼盯着他唇部看的徐家小姐罢! 看着看着,他们又想起方才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话…… 身上寒毛乍起,越来越多的人往后退,却碍于后面涌过来的大批人群没能挤得出去,险些出现人踩人的现象。 禁军侍卫们忙过来维持秩序。 这下,不仅是朝臣们,便是这些京中贵公子、贵女们,皆在帝后和太子面前失了体面。 虽然不知道忙着捂皇后嘴的皇帝,和被皇帝捂住嘴的皇后,还有忙着哄徐家那哑巴小姐的太子殿下,有没有心思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上一眼。 公孙仪眼角余光瞥见那混乱的一群人,漆黑双眸中染了看戏似的笑意。为在徐乐蓉面前掩饰,他低头轻咳了一声。 公孙佳音立马放开皇后,忙不迭问道:“太子可是旧伤又疼了?”《 》 5、微窘 徐乐蓉稍稍退后一步,给皇帝让出身子来。 她则低着头,用帕子轻轻压在眼尾处,晕出一抹绯色,让自己看着像是受了大委屈还未被哄好的模样。 太子殿下方才是在笑罢?她当是没有看错的。 怎么办?其实她也挺想笑的,但她不能,她受了大委屈的。 但笑这种东西,越是要忍,便越发难耐。徐乐蓉忙不迭用帕子掩了面,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正这时,她耳中传来一道充满同情的声音:“徐小姐真可怜,都哭了。” 这是不畏惧皇后可能的记恨的人,才敢说的话。 也有人附和道:“是真可怜,哭都只敢低着头哭,唉!瞧她方才哭得身子都在抖了,却只能强忍着。” 实际上,徐乐蓉覆在面上的帕子很快又被她取下、收好。 她低着头,目光正看向脚下的石子路,盯着一枚颜色比较鲜亮的深褐色石子看,不知不觉中又出了神。 方才太子殿下分明是在掩饰他看热闹的心思,才低咳了一声;但陛下却这样紧张地问他是否是旧伤又疼了。 陛下最在意的皇子不是刘皇后所出的三皇子么? 还有旧伤…… 原来殿下竟是因伤,才离开北疆前线回京的么?她还以为是陛下念着他,不顾北疆还在打仗,特意下旨将殿下诏回京中过年的呢! 爹爹最喜欢和她说殿下的消息了,怎的这回一点也没提? 莫非……陛下是担心殿下在北疆立下的战功过多……会是这样么? 徐乐蓉发着呆,但旁人都知道她又聋又哑,也不大在意她,随她在一旁站着。 而刘皇后,在贴身嬷嬷的安慰下,不住地拭着泪,小声地问她该怎么办。 那嬷嬷见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宫女们拉开帘子,围出一小块挡住众人视线的地方。 徐乐蓉这个角度,能看见那嬷嬷正替皇后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丝和衣裙。 皇后的小声啜泣声很快便停了。 徐乐蓉才将思绪从漫无目的的猜测中收回,便见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皇后宫中的嬷嬷和宫女们果真厉害,会是谁的人呢?依皇后的性子,没有直接派人杀了她,是嬷嬷劝阻了她么? 假借医治之名让她喝下哑药及慢性毒药,和让宫中宫女带她去给纨绔子弟们取笑,这样十分不高明却行之有效地让皇后出气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徐乐蓉和祖父徐国公、兄长徐子容他们本以为,是皇后自己想的。 但方才嬷嬷和宫女们都不在皇后身边,观她三两句便被太子激得失去理智的样子,徐乐蓉不认为皇后能有这脑子。 而每回皆以“男女有别”“让年轻人自己去玩儿”等理由支走兄长们、大伯母、四婶婶和大嫂嫂他们的那些人,知道皇后的目的吗? 他们当中,谁是在配合皇后行事,而谁又是回回巧合地让她身边仅有宫女青杏相伴的? 她对皇后的了解着实有限,实在想不出来。 徐乐蓉方才消散了许多的困意再度席卷而来。 她深吸了口气,憋得鼻尖微酸、脸都有些发红,眼眶再度盈了一汪水意,这样反复几次,才勉强将呵欠压制下去。 人群分开,禁军侍卫们抬着椅子和桌子朝这边走来,皇帝便坐了下去。 他还要拉着公孙仪一起坐,但公孙仪指了指一旁低着头的徐乐蓉。坐下的公孙佳音视野变低,抬眼便见到徐国公的孙女眼眶都红了,其中水意盈盈的。 公孙佳音心里便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这孩子,好似名为徐乐蓉罢? 若他没记错,她当是豆蔻之年?长得竟这样纤弱。 对了,去岁刘皇后险些将她毒死,听说徐家流水似的砸了好些珍稀奇药下去,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人间来的? 徐家这一代男丁字辈为“容”,徐国公为孙女取字“蓉”,倒是从了男丁的字辈。 毕竟是徐家盼了三代才盼来的独女,是真真正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贵女。 徐国公是她祖父,骁勇善战的崎威将军是她父亲、英姿飒爽的安阳将军是她母亲,御史台出了名的毒舌名嘴是她大伯父,承元十三年郎艳独绝的状元郎是她长兄…… 徐国公一门阳气重,徐国公夫人生了四个嫡子,四个嫡子各自成家后又添了十三个孙儿,才迎来徐乐蓉这一个娇娇滴滴的孙女儿。 京城里常叹,旁的不说,单论兄长疼宠爱护,徐乐蓉就是京城里的独一份。 连久居深宫的公孙佳音都有所耳闻。 只可惜,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娇人儿,命运肉眼可见地,止步于十岁那年。 又聋又哑的贵女,若非出自徐国公府,只怕早早便没了性命,免得让一家子落入旁人口舌。 执政十七载,便是政事上公孙佳音未有太多建树,但对于大燕废疾者的命运,他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这般想着,他顿时便觉着刘皇后有了几分可恨来——尤其方才念了一通徐家人的官职的情况下。 唉,这样可怜的小姑娘,刘皇后竟几次三番地对她下手,甚至没给出他一个合理的缘由。 去岁他为了皇家颜面出手保下她,她却不知悔改,竟还要在宫宴上对人下手。 她是以为,徐国公一家被逼急了,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吗? 可笑。 太祖皇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一朝国公,满门俊杰。甚至,徐乐蓉这小姑娘的爹娘,当朝的两位将军,如今正在戍守北疆,和敌军作战。 公孙佳音很少去回想他做过的事。 但他瞧着徐乐蓉泛红的眼睛,和眼中将落未落的泪水,越想越心惊;也头一回觉着自己臀下的龙椅,可能并不那么稳当。 好个皇后,尽给他惹事! 满宫的妃子无一有孕,他看在太子已立的份上,便不予她追究,却让她以为自己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容忍是罢? 继后就是继后,不如先皇后。 想到先皇后柳璇玥,公孙佳音不由地便移开目光,去看先皇后给他生的太子公孙仪。 这一看,他便是一愣。 只见他桀骜不驯的太子,正弯腰俯身,和徐家小姑娘视线平齐,哄着人。“你知道我先在漠北、后在北疆,与你爹娘十分相熟罢?”就连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徐乐蓉点点头。 她知道的,太子殿下当年流落宫外,被祖父送去漠北,此后几年,便是在父亲手下历练。 而后他在战场上威名逐渐超过她父亲和母亲两位将军,回京受封赏时又恢复了太子身份,便反过来,成了她爹娘的上峰。 不仅相熟,爹爹还在信上对她说:若非太子殿下身份过于贵重,且宫庭深深不是个好去处,他都想拐太子殿下当他的女婿了。 如今,被她爹爹想拐来当他女婿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还距离她这样近,徐乐蓉面上微红,却没有后退半步。 公孙仪以为她是被风吹到脸红的,毕竟,他也觉着这梅林里的风有几分寒凉。何况,当日刘皇后下了死手,想必她的身子还未恢复过来。 他侧过身,替徐乐蓉挡了风,又道:“再过一阵子,等北疆战事停歇,你爹娘便可以短暂回京和你团聚。” “所以,别哭了罢?”他哄道。 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徐乐蓉面上微窘。怎的她两次犯困,都被殿下以为是在哭啊? 好在她说不了话,倒也免去想理由的烦恼。 徐乐蓉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见公孙仪指了指还空着的几张椅子,“你家里的人估计还要好一会儿才来,你先坐着。” 她点了点头,又朝皇帝看去,便见他笑着颔首,于是朝公孙仪福了福身,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多时,徐国公带着一众徐家人,浩浩荡荡地赶来了这梅林深处。 - 日子如流水,一晃,便是两年过去。 皇帝公孙佳音早在一年前便染了风寒,缠绵不愈。 好不容易勉强恢复了康健,他却又不慎吹了些凉风;结果这回病情来势汹汹,他只来得及召回在北疆的太子公孙仪,交代了一番后事后,便驾崩了。 如今大燕已经改元,眼下是武宣元年三月,距新帝公孙仪登基已有半年。 而徐乐蓉,也在月前及笄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徐国公府为自家唯一的姑娘举办的及笄礼,直到现在还为京中百姓们所津津乐道。 免不了地,她的婚事也在乐道之列。 只与平常贵女不同,京城里悄声议论的,不是哪家公子可堪为配,而是这位金尊玉贵的美人儿将来要便宜了哪位混不吝。 “可惜了,那样的家世,又是家中唯一的姑娘,怕是舍不得让她当妾。” “怎的,你敢让她当你家儿子的妾?” “怎么就不敢了?又聋又哑的人,难不成还要娶回来当正妻?便是那最破落的人家,也不愿意要罢!” “得了,嘴巴这样毒,我可不敢跟你站一起,免得被人听见告到徐国公府,我也得受你牵连。” “我嘴巴哪里就毒了?京中哪户人家不是这样想?若非娶了她,能有徐国公府的帮衬和嫁妆,谁愿意将个聋哑废人接进家中供着?哎哎哎,你跑这么快作甚?” …… 徐国公府,素璇院。 “就依奴婢说呀!这些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真真儿嘴里没个把门的。”姑娘何等尊贵的身份,竟被他们编排成将来只能嫁个纨绔子弟,且是只能当妾! 甚至还有人说她连妾室都做不了,最好是趁着徐国公府不备,将人拐了当个外室或通房! 她可气得要死,但在姑娘面前,却不敢露出半点端倪来。 “这些人就是闲得慌。”说话的丫鬟秀梅下了结论。 正对镜看着秀梅为她拆卸发髻的徐乐蓉听了只是笑,修长纤细的食指竖了起来,放在唇边,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比这更难听的话她听过不少,心里早就不当回事。但她这丫鬟单纯,再说下去,怕是今夜得气到睡不着了。 秀梅意会,姑娘这是不想听的意思,遂将话题转开。 “姑娘昨夜可是睡得好?奴婢瞧着,您今晨的气色极佳,面脂都不用多涂。”而在藏书楼里待了一日,姑娘的面色依旧红润,瞧着就让人愉悦。 “姑娘今夜也定能有个好觉。”秀梅笑着说道。 她是负责徐乐蓉梳妆打扮的贴身丫鬟,嘴巴特别甜,十分讨巧。 徐乐蓉才三岁时,还养在祖父祖母膝下;罗巧薇已经对她特别关照,特意将人调教了送来,就为了给侄女做个伴儿。 一晃十二年过去,秀梅也从当年陪玩的丫鬟,晋升成了她的四大贴身丫鬟之一;对着院中的小丫鬟们,已有了身为大丫鬟的沉稳可靠模样。 只在徐乐蓉面前,她这性子依旧十分伶俐且让人欢喜。 听到秀梅的话,徐乐蓉对她弯了弯唇,眉目温软:【嗯。我这里无事了,你且下去歇着罢!】《 》 6、暴君 “那奴婢便先退下了。”秀梅将梳妆台上的钗环首饰等收拾好,对已经在床上躺下的徐乐蓉说道:“今日是奴婢守夜,姑娘有事便拉铃铛。” 徐乐蓉点了点头。 秀梅熄了烛火,端着最后一盏烛台走出了内室,徐乐蓉听到她在外间罗汉床上躺下的声音。 黑夜中,她却迟迟未能闭上双眼。 三日了。 距离再次见到那个人,已经过去了三日。可这三日,她心头依旧萦绕着那日的一瞥。 旧日宫中初见,他还是桀骜却会温言哄她别再哭了的太子殿下。 可如今,他已经成了京中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暴君。 徐乐蓉闭了闭眼,三日前她坐在天香楼二楼,无意间从打开的窗子往下看时,恰见到一身便服的公孙仪打马而来。 这样一幕场景,直到现在依旧深刻而清晰。 他快要弱冠,面上的青涩全然褪去,一张清隽的面庞配着一双勾人夺魂的桃花眼,该是燕京城姑娘们十分欢喜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他眉头紧锁着,一张脸上全是不耐,身上的杀伐之气十分浓厚。别说姑娘们,便是街头大胆些的小贩们,也不敢凑过去吆喝一声自己所卖的货物。 徐乐蓉想着,眉头也不知不觉间微微蹙了起来。 因着在京的家人中,祖父徐期、大伯父徐伯文、四叔父徐季全和同胞兄长徐子容皆在朝为官,他们并不避讳将一些朝中事告诉她,反会特意提点她。 故而徐乐蓉对于新帝公孙仪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就像从她爹娘来信的寥寥数语中,窥见太子公孙仪的一二性情一样。 那一抹身影在眼前久久不散,徐乐蓉又睁开了双眼,眸中睡意全无。 看来那日,陛下当是犯了头疾,不然他脸上不会是那样不耐烦又强忍着的表情。 头疾。 对了,新帝公孙仪有着十分严重的头疾,这是大燕几乎人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 去岁,与北疆军对垒的敌军北夷军中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种烈性毒,毒死了好几名将领。 而公孙仪也在和北夷军大将狄鹰斯交手时中了招,虽及时将狄鹰斯斩于马下,重创了北夷军,但烈毒也因着他这番动作随体内真气扩散全身。 幸好公孙仪内力高深,没有当场毙命。且那时毒医邹进已经被请到北疆军中,及时取出一味奇药,替他将毒压了下去。 但烈毒难见,毒医邹进也觉棘手,公孙仪身上的毒至今未能解开。 因着这毒的关系,公孙仪自此便有了剧烈的头疾,发作起来嗜杀好战、非鲜血不能平息。 说起来,民间有言论,道是陛下三月守孝期满后,在朝堂上大开杀戒,便是他头疾发作而非得见血的缘故。 以上这些,都是京中传言。 其中真假难辨,就连她的祖父徐国公,也分不清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可是…… 徐乐蓉深吸了口气,将被子拉到下巴处。 可是陛下这三月来所杀的那些大小官员,皆是罪有应得。且都是刑部或大理寺按着大燕律法审查定罪后,才将人处斩的——便是他们身后的家眷们,也是因着他们所犯之事罪大恶极,才被牵连诛杀的。 陛下并没有滥杀。 民间传言他头疾发作起来“非鲜血不能平息”,是假的罢? 那日她见着他虽脸色不好、双眼泛红,但理智犹存,谨记着闹事不能纵马的规定,骑马缓行着经过她的天香楼。 哪里有传言中嗜杀好战的模样? 陛下登基后,先帝的两名辅政大臣名存实亡,手中权柄悉数被收回。 她祖父没有异议,顺从地将手中的兵权交了出去。因着他年纪也大了,还拒绝了陛下让他执掌虎贲军的提议,只领了三大营教头的职位。 而徐家二房、三房,她的爹娘、和三叔父在漠北的兵权并没有被收回,依旧被陛下信任着。 故而整个徐家,也都没什么意见。 但是同为辅政大臣的周阁老,他素来政见便与祖父不合。祖父顺势交出手中权柄,他也不得不上交,怕是心里不满。 且陛下此番整顿官场,被抄家灭族的俱都是周家一派,他会没有意见么? 想必,京中流言与他不无干系。 否则,妄议国君,京中百姓们可没这么大的胆子起这个头,遑论给陛下安上“暴君”这样一个名头。 要知道,天子脚下,锦衣卫和御史们一样闻风而动。如此震慑之下,京城里的百姓可是天底下最安分的一群人之一。 夜渐深,徐乐蓉思绪逐渐昏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翌日。 今日是三月初二,没有朝会,徐家在朝为官的男人们不必早起,难得一家子可以聚在一起用早膳。 饭后,徐国公叫住要起身的孙女:“唯唯,你随我来。” 徐乐蓉微微颔首,对看着她的家人们笑了笑,便顺从地跟在祖父身后,出了正厅。 徐家人朝祖孙俩瞥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只三房小五、小六这对双生兄弟去岁新入门的两位新妇,她们多看了两眼。 徐国公住在外院,拥有内外两间书房。 因着他担了三大营的教头差事,待会儿便要赶着出城,故而这会儿直接带徐乐蓉到了他平素招呼同僚的外书房,这里离府门更近些。 “唯唯,祖父叫你来,只是为了和你说一件事。”徐国公语气十分温和,慈爱地看着他的小孙女,虽赶时间,但还是亲自给徐乐蓉泡了一盏茶。 徐乐蓉接过祖父推过来的茶盏,对他露出一抹浅笑,眸中灵动:【多谢祖父!唯唯该亲自给祖父泡茶的,不想祖父竟抢先了。】 【不过,祖父当是要赶着出门的,我就不给您泡茶了。而且,我瞧着方才早膳时您已经喝了两杯茶了。】 徐国公不意外孙女的细心,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不错。”他刚才用完膳后确实喝了两杯茶,且非早膳太咸的缘故。 【祖父就直说了罢!不然待会儿迟了,还得快马出城。】徐乐蓉“道”。 想了想,她不放心地叮嘱:【祖父每日里骑马来回,可要当心些,别太赶。】 “唯唯放心。”徐国公无奈道,“这话你已经叮嘱了三个月了,祖父还没老到记性开始变差的地步。” 至于他用“年纪大了恐负圣托”为由推辞虎贲军兵权,不过是他见着新帝心有成算,顺手推舟而已。 徐家势足够大,以前他担着“辅政大臣”的名头,足以镇压朝臣。新登基的皇帝却和先帝不同,不必权臣来压制,他自己就能当好这个帝王。 如此,徐家便不该再招人眼——更何况,一门文武俱全,他们确然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 不过,这也不该成为孙女的担忧。 自他接了城外三大营教头一职,她每每和他见面就要叮嘱他一通,提醒他骑马注意慢行、一切安全为上。 心里再是对这些话感觉到熨帖,徐国公也都开始觉得无奈了。 话太多,被祖父嫌弃了。 徐乐蓉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对他俏皮一笑。 “好了,是该说正事了。”徐国公道,不然今日真要快马加鞭赶着去军营,回来得被孙女念叨的。 他瞧了瞧正襟危坐的徐乐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祖父想问你,你可愿意入宫?” 她的心思这样明显,被祖父察觉了么? 徐乐蓉毫无防备,一时惊讶地瞪大双眼,祖父为何突然和她说这样的话? 入宫?她眼前不由又浮现那个缠了她两年的人的身影,那张清隽无尘的面容和几日前他骑马而来时不耐的脸渐渐重合…… 徐乐蓉面颊不由便有些发烫。 祖父还等着回复呢!她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问”徐国公:【祖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徐国公看着孙女海棠般娇艳的面容,心里微微自豪:“你都及笄了,是该考虑嫁人的事了。” “虽然之前祖父和你说嫁人之事不急,我们慢慢挑。”他说着轻叹,“但是唯唯,祖父可能想错了。” “你八到十二哥哥今年都要成婚,家里会多出几张生面孔。你八哥哥还好……”徐国公欲言又止。 他想着四房的两对双胞胎,思及那庶出的两个孙子与自己四子之间僵硬的关系,心里发愁,声音不由也有些低沉:“尤其你四叔父家底下的四个哥哥,你也知道……” 徐国公看着垂眸不语的徐乐蓉,忽然意识到方才自己那句“祖父可能想错了”,让孙女心里有了些不安,不由将语气和缓下来。 “别怕!别管他们的关系怎么样,你哥哥们都是疼爱你的,将来进门的嫂嫂们也会对你好的。” 徐乐蓉抬眸,清亮的瞳孔中满是信任,她点了点头。 她方才也不是在害怕。 只是,顺着祖父的话,她也想到了四叔父家年纪相近的四个哥哥们之间偶尔亲近、偶尔疏离如死敌般的诡异关系。 还有见了庶出的十一、十二哥哥时面色依旧温婉的四婶婶,却显得不耐烦甚至有些厌恶的四叔父,和分明生下两个儿子却被禁足了十八年的玉姨娘……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家没有纳妾的旧俗,但徐家四子,从文的两位,她的大伯父和四叔父都纳了妾。 但大伯父那里,听说是大伯母幼时伤了身子,进门头几年都无所出;又见二房有了长子,三、四房也都有了好消息,心里着急,才主动将身边的丽双姑娘给了他。 可四叔父那里……玉姨娘做了什么,才导致她被禁足至今?四婶婶对庶出的哥哥们看着像是并无芥蒂,但四叔父为何全然相反? 可惜长辈们对旧事守口如瓶,年纪最大的兄长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家中年纪稍长的下人们知道,但既是长辈们守着的秘密,徐乐蓉也不会去打听。 她只是疑惑。 不想祖父竟误会了,以为她是担心将来进门的嫂嫂们不喜欢她。 “家中给你哥哥们相看时,都特意打听了对方家中的事,还有姑娘的品行。”徐国公继续说道,“若是品行有瑕,家里不会订下亲事的。” 何况定亲的时候,一切都和对方说清楚了,若是心里嫌恶会有一个聋哑的小姑子,那这门亲事就此为止。 徐国公没有将这话说出来,只心里又酸又疼。 “若是将来你嫂嫂们对你不好,或给你脸色看了,你就来找祖父。”《 》 7、见闻 徐乐蓉一双杏眼弯了起来,清眸明亮:【嫂嫂们还没进门,祖父可别先将人想坏了。】虽不能说话,但她眸中的俏皮难掩。 【嫂嫂们若是知道,会委屈的。】 无妨的,便是将来的嫂嫂们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她现在的家人们、包括六位嫂嫂已经足够爱她。 徐国公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促狭鬼。” “祖父只是私下里和你说说,你嫂嫂们若是知道了,定是你将祖父出卖了。”徐国公笑道。 徐乐蓉抓住他的手,朝他投去一抹讨好的笑容。 “行了,”徐国公说,“时辰不早,祖父长话短说。” “祖父是想着,家里从此要更加热闹。”他皱着眉,“万一以后有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以你的性子,想必宁可默默忍了也不愿意说出来。” “唯唯,祖父知道你想说什么。”徐国公拍拍她的手,“对付外人,祖父知道你一向果决利落;但对自己家里人,你一向心软。” “祖父是想着,你哥哥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日后都有妻儿要陪,可能分给你这个妹妹的时间就少了。” “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祖父思来想去,觉得陛下会待你好,才问你愿不愿意入宫。”至于旁的年轻男子,他一个都瞧不上。 他压低了声音:“别听外面的传言,陛下并非真是暴虐嗜杀之徒。” 徐乐蓉紧张地环顾一圈。 徐国公见她如此,又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咱们家一直没进过探子。”便是有探子,也不是陛下派来的,且都才进府门,便被他的人发现了。 不过,说的人到底是大燕皇帝,他还是谨慎的,又低了声道:“陛下一直是知恩图报的性子。” “祖父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而你爹娘对他有教导照顾之谊。就冲这两点,你进了宫,他便会护你周全一辈子。” 进宫?她从未想过这事。 徐乐蓉默默听祖父说着,心头很乱,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不由握紧了徐国公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大手。 这双手,幼时的她觉得像蒲扇,不过那巴掌从来不会对着她,只会给她带来满满的安全感。只要祖父牵着她,她哪里都能去得。 徐国公见孙女这样,放轻了声音:“别怕,若你不愿意嫁人,就在府里待一辈子。”他朗笑,“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只他年纪渐大,他怕他一去,家中若有人嫌弃小孙女可怎么是好?她口不能言,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徐国公不能想,一想就要心酸,心口亦疼得慌。他吁了口气:“好了,祖父要出门了。你先想想,祖父并不是要你现在就作答。” 徐乐蓉松开他的手,将自己一直没喝的那杯茶递过去给他。 徐国公瞥她一眼,伸手摸了摸茶盏,其内茶水温热适口,若喝着当正正合适。他感慨一声孙女的体贴,心里的郁气不由也全散了。 他说了一番话,待会儿又要在马背上跑一段时间,是该润润嗓子。 “唯唯,”徐国公见小孙女恢复了平静,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当真端起茶来喝了,“祖父下回再给你泡茶。” 他像是在哄小孩子,就和她幼时,他哄她说带她放纸鸢时一样。 徐乐蓉微微一笑,起身将喝光了茶水的祖父送到了府门。 回到素璇院时,时辰还很早。 徐乐蓉想着祖父和她说的进宫一事,心绪纷乱如麻,一直未能理清头绪。 直到负责给她探听府外消息的丫鬟秀菊回来,唤了她一声。 “姑娘。”秀菊轻声,唯恐惊吓到自家姑娘。见徐乐蓉回过神,她便恢复了正常音量,温声道:“这是奴婢今日整理好的京中见闻。” 徐乐蓉接过她手中的宣纸,边看边听着秀菊汇报: “姑娘,昨日吏部右侍郎府家的六小姐定下了亲事,男方是已经没落了的程阳伯府家的嫡长子。” “昨夜金吾卫抓到偷了三家富户的那个小偷。听说他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满满一包袱的金子和珠宝首饰。” “昨日锦绣阁进了一批新的布匹丝线,听说很受欢迎。” …… “城南翰林院检讨林大人租住的那户人家今晨闹出了人命,吓得他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连剩余一月的房租都不要了,在京兆府来人将尸体运走后他便搬了出去。” 徐乐蓉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秀菊便停了下来。 【林大人?前几日陛下出宫,到午门外观了斩刑,林大人身为翰林院检讨,负责记录陛下言行,他那日跟着没去观刑?】 若林大人去观刑了,既见过被斩首的尸体,怎还会被吓晕过去?徐乐蓉不解。 秀菊有些为难:“姑娘,奴婢也不知那日林大人有没有跟着陛下去午门观刑。” 姑娘只是想要了解京中发生的大小事,好不至于两眼一摸瞎而已,并非要挖人秘辛。而她也非锦衣卫,做不到消息精准无误。 她能做到的,无非是筛出京中真真假假传言中有用的那部分,再整理出来告知自家姑娘而已。 林大人有没有去观刑,她打探一番也是能知道的。但涉及朝堂官员的行踪,虽然是过去的行踪,秀菊不知道自家姑娘是否还会想知道。 徐乐蓉见秀菊为难,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示意她继续往下讲。她只是奇怪,多问一句而已。 既秀菊不知道,便不必要再额外打听,以免被外人知晓,给国公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秀菊继续往下讲:“东城外青山脚下的桃花开得正好,听说城中不少公子、姑娘们特意到那里去游玩。” “……” 【做得不错。】徐乐蓉早将宣纸上的内容看完,示意秀梅拿去烧了。 而这头,秀菊喝了秀竹给她斟的茶水,听到自家姑娘的夸赞,笑得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 屏退丫鬟们,徐乐蓉独自坐着想心事,试图理清自己那些纷杂的情绪。 但才坐了不到一刻钟,便有人来请她:“姑娘,大夫人吩咐奴婢来问您可是得空。大夫人今日要给五位公子布置院子,来请您也过去瞧瞧呢!” 来人是世子夫人罗巧薇的大丫鬟巧娘,手巧嘴甜。 徐乐蓉过去找大伯母的这一路上,光听着巧娘的趣话了,唇角一直弯着,再没心思想旁的事。 府中五位公子按着序齿来,先给八公子徐安容布置院子,故而徐乐蓉先来到了大房。 此时徐安容的院中安安静静的,未见一名下人,仅罗巧薇和大房唯一的姨娘丽双在,二人正说着话,面上皆带着笑。 “大夫人、双姨娘,姑娘到了。”巧娘笑道。 丽双是孤儿,没有姓氏,府中本该唤她“丽姨娘”的。 但自宫中刘丽妃被封了后,为避着贵人名讳,府中诸人便改唤她为“双姨娘”,好歹不必再强要改了她用了多年的名字。 听到巧娘的话,罗巧薇和丽双齐齐收了声,朝院门看来。 “姑娘。”丽双温声唤道。 徐乐蓉朝她微微颔首。 “唯唯,来。”罗巧薇笑着招呼徐乐蓉,“我正和你双姨娘商量着要怎么布置你八哥哥的院子。” 她握着徐乐蓉双手,探了探温度:“这样暖的天气,怎么你的手还是这样凉?可是身子不舒服?”罗巧薇担心地问。 徐乐蓉摇了摇头,轻轻抽回双手:【大伯母别担心,我无事。】 她身子是比常人弱上好些,若是忽略龚太医说她体弱、恐寿命不长的诊断,她觉着还好。 她还能够活着,还能让家人为她的婚事操心,而非哀恸她的早逝,怎么想都觉着很好。 “嗯。”罗巧薇应声,看向徐乐蓉身后跟着的秀竹和秀兰,见她们双手空空,眉头微蹙,随即看向巧娘:“回去取个袖炉来。” 徐乐蓉急忙拦住她:【大伯母不必费事。】 她也瞧见了方才罗巧薇的神情变化,替自己的丫鬟们解释道:【方才丫鬟们也想给我带个袖炉,我给拒了。】 【如今都三月了,日头正暖,我多晒晒太阳便是。龚太医也说了,让我多在日头底下活动活动,比用炭火取暖更好。】 听徐乐蓉搬出龚太医,罗巧薇便没再说什么,只拉着她到阳光最好的位置。“来,下人们都去搬东西了,唯唯你先在这里坐坐。” 布置完徐安容的院子,已经快到了正午。 罗巧薇拉着徐乐蓉在她院中用了午膳,才放她回素璇院。 末了叮嘱她:“忙活一上午,唯唯你也该累了。你回去之后便好好歇着,若是下午身子不爽利,或是不得空,便不必往四房去。” 什么事也没做,一直坐着、偶尔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只偶尔动动嘴皮子的徐乐蓉腼腆地应下。 她身子不争气,也确实累了。 午后,徐乐蓉从睡梦中醒来,困意未消,脑子还有些混沌。 秀竹轻轻替她擦着脸,声音轻而缓:“姑娘,大夫人方才派了人来,道是四房四位公子那里已经开始布置院子了。” 说完,她略停了一停,给犹还有些不大清醒的姑娘一个反应的时间。 徐乐蓉清醒了些,抬眼看她。 秀竹见状,便继续说道:“四夫人带着三少夫人从娘家回来了,三房的五少夫人和六少夫人也过去帮忙,双姨娘也带着四少夫人跟着去了,大夫人可松了好大一口气。” 不然,依着上午那进度,四位公子的院子,光靠大夫人一人,可得布置到明后日去。 徐乐蓉彻底醒了神。 【服侍我更衣。】她对秀竹“说”道。 这些年双姨娘在府中安分守己,且生下了四哥哥和八哥哥两个儿子,也得了徐家人几分看重。但到底身份不高,估计下人们不会听她的。 而四五六三位嫂嫂面嫩,且非四房的人,使唤起四房的下人来,估计也不大顺利。 虽然四房有四婶婶坐镇,当不至于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下人们也应该不会偷懒,但毕竟是给自家哥哥们布置婚房,她还是得去盯着才好放心些。 秀竹手脚麻利地伺候徐乐蓉穿好衣裳,秀梅也端着水盆进了内室。 洗漱完毕、再给苍白的面上添了些胭脂,徐乐蓉便依旧带着秀竹和秀兰出了门。秀竹沉稳、秀兰会武,出了素璇院,她一向是要带着她们二人的。《 》 8、心声 四房果真热闹无比。 徐乐蓉在四个院子静静看了一会儿,和大伯母、四婶婶、嫂嫂们和双姨娘都说了说话,便进了十二哥哥徐慎容的院子。 秀竹便发现,自家姑娘往十二公子的院子一站,下人们干活儿都利索了许多。这下她也不得不承认,府中还是有会偷懒的下人的。 “大夫人可真辛苦。”晚间伺候徐乐蓉睡下时,秀竹感慨道。 府中主子人多,下人更是不少,四房又未分家,大夫人作为世子夫人,执掌府中中馈,各色都要周到。 此番府中五位公子都挤在接下来两三个月里成亲,光看今日的忙碌场景,她都能想象得出大夫人该有多累。 徐乐蓉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大伯母辛苦。 “若非七公子要准备明年的科举,去岁便该和五公子六公子一样成了亲,大夫人就有帮手了。”秀竹见徐乐蓉还未有睡意,便继续说道。 秀竹说的七公子,乃是罗巧薇所生的长子徐清容。 说来也唏嘘,罗巧薇当年见自己无所出,大夫又说她难生养,便极力劝服了无意纳妾的丈夫徐伯文,将自己的陪嫁丽双给了他。 但丽双才生下府中四公子徐平容,她紧接着便被诊出有了身孕。 直至今日仍有人在私底下争论,一说若非双姨娘生下四公子,给大夫人带去了福气,她也不能顺利有孕,生下七公子。 没见世子冷落双姨娘,一心守着大夫人,大夫人便再无所出吗?后来大夫人怜惜双姨娘膝下寂寞,又让世子给了她一个孩子。 而双姨娘才生下府中八公子徐安容,大夫人紧接着又被诊出了孕脉,后生下府中十三公子徐令容。 如此巧合,怎的不是因着大夫人在双姨娘那里积了德,才有两位嫡出公子的出生? 另一种说法则全然相反。 说都是缘法。便是大夫人当年不给世子纳妾,到了既定时间,她也会生下两位公子。 这样,她也不必忍着酸楚,给恩爱有加的夫君纳妾;平白遭了世子的怨言不说,房中还多了两名庶子。 当然,这样的说法秀竹断断不会在徐乐蓉面前说出来。只她幼时私下里听过一回,禀了当时的国公夫人后便再没关注过,现下也是凑巧才想起来。 【七哥哥有自己的想法。】徐乐蓉只“道”。 因着大燕建朝前所遭的一场场劫难,建朝后人口数量太少,朝廷便鼓励早婚:建议女子及笄,男子十六,便可以成家生子。 其实也不算早,大兴王朝早年,尤其逢战乱之时,女子十三、男子十四也多已成亲生子。 只龚太医那时任太医院院首,他劝了劝太祖皇帝公孙贺。说是女子十三四时身子骨还未长成,成婚生子有伤根本,建议将成婚年龄往上提一提。 其实,照他的说法,时年女子及笄成婚便生子也是早的,身子骨照样未长成。 只过往数百年上千年的约定成俗摆在这里,又兼大燕确实需要尽快多添些人口,他便没再继续建议将成婚年纪往上提。 “不然,只怕老夫再有太医院院首、妇科圣手之名,也该被人套麻袋揍了数回。” 这是某次龚太医为徐乐蓉开完新的药方,无意间提起这事,乐呵呵地对她说的原话。 当是在哄她这个被他看顾到大的病人。 “还有大少夫人。”秀竹想起徐乐蓉嫡亲的嫂嫂江宜贞,“月前姑娘的及笄礼大少夫人就没能赶回来,五位公子的婚宴,她怕是也赶不回来。” 去岁江宜贞的祖母生了场大病,江南递信过来,道是老人想在走前见疼爱的孙女、和还未见过的曾外孙最后一面。 江宜贞便带着徐家如今唯一的曾孙辈徐成殷回了江南,至今未归。 不过,是好消息。 江家老夫人见了孙女和曾外孙,高兴之下病情渐渐有了起色。 只她还太虚弱,且半只脚都进了鬼门关的老人如今可有些小孩子脾气,半日不见孙女和曾外孙就闹脾气,谁来哄都不好使。 恰那时又赶上先帝崩逝,全国守孝,江家内宅不能总闹出事来,给人添谈资、递把柄。没办法,江宜贞便只好带着儿子在娘家住了下来。 【嗯。】徐乐蓉想起大嫂嫂和小侄子,眉眼柔和下来,【没能赶回来,大嫂嫂也遗憾得很。】 她笄礼前江宜贞就给她寄过信,还附带了数倍的、厚厚的礼。说是不能亲眼见她行笄礼,她当嫂嫂的实在抱歉。 厚礼送上,一为祝贺她及笄、二为她的缺席而作赔。 而接下来府中弟妹们进门,她为人大嫂嫂的,也不能赶回来为大伯母分忧、又不能及时和弟妹们见礼,实在不该。 只老人为重,江宜贞的祖母已经逐渐可以起身,这倒是一个极宽慰人心的好消息。 “姑娘且安心。”秀竹笑道,“府中公子们可都表过态的,道是会将缘由和新婚妻子说明白,不会让她们埋怨大少夫人的。” 何况,大公子也还在府中呢!有他在,便是进门后的少夫人们心里还是有意见,也不敢表现出来的。 徐乐蓉失笑。 【嗯,这话日后别再说。】她神情认真,【私底下和秀梅秀兰秀菊她们闲聊时也别说,你明日挑个时间也提醒她们一声。】 嫂嫂们还未进门,她们可不能将人先想坏了。就如她今日和祖父说的那样,她们知道了可要伤心委屈的。 徐国公府主子多,如今尚且还算和睦,她只希望能一直维持这份温馨。 秀竹晓得自家姑娘的心思,郑重地应下了。 随意再说笑几句,天色不早,秀竹不敢耽误徐乐蓉睡觉的时辰;正值守夜的秀梅已经在外间候着,她便熄了烛火,走出了内室。 今日她和秀兰跟着徐乐蓉在外面待了一日,是得早早歇了,明日才有精神继续随身伺候。 而秀梅虽昨夜已守了一夜,但她今日在素璇院无事,也歇够了,今日便还是她继续守夜。 今日月光皎洁,透过花窗照进了内室。 秀竹心细,走前将层层纱帐放下了,拔步床内便彻底陷入适合睡眠的黑暗中。 只是她不知道,她走后,自家姑娘还未有丝毫睡意。 因为直到此时,徐乐蓉才有空去想徐国公今日和她说的进宫之事。 一刻钟后,悬于床内侧的铃铛被拉响。 秀梅轻手轻脚进了内室,借着月光,为徐乐蓉倒了一杯热茶,伺候她喝了几口。 “姑娘睡罢,奴婢守着您。”她走出内室前,轻声说道。 黑暗中,徐乐蓉点了点头,只秀梅没有瞧见。 听到秀梅在外间重新躺下的声音,徐乐蓉闭上了双眼。 只是,和一刻钟前一样,想到祖父今日和自己说的话,她怎么也睡不着。 入宫……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但混乱的思绪在方才的一刻钟内被艰难理清,心底最清晰的声音在告诉她,其实她并不排斥这件事。 她愿意进宫的。 她又想起了藏在心里的那个人,黑暗中,一抹红霞不知不觉便飞上了她苍白却娇艳的面颊。 徐乐蓉忍不住将被子拉高,捂住微微发烫的脸。 祖父说:“唯唯,你且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后再给祖父答案。” 其实何须等三日呢?她明日便可以告诉祖父,她愿意入宫的。 而且,再没有比入宫更好的去处了。 祖父也明白的。 昨夜秀梅和她转述的街头巷尾的那些议论,已经极为客气了。 那些人哪里说她只能嫁个纨绔,是说她连纨绔子弟的妾室也不配罢!甚至还有人,将她与青楼妓子相较…… 徐乐蓉双颊红润不复,面色苍白无比。 先帝公孙佳音在位时的承元二年,修改了太祖皇帝公孙贺颁布的法令,采纳以周阁老为首的一众文官的提议,将女子的嫁妆并入夫家,不再予以保护。 同时,太祖皇帝为减少杀孽而颁布的、从帝王私库中贴补有废疾者的人家的条令,也被废除。 经历过前朝帝王及为官者上下的层层剥削,又经过打进中原的塞外蛮夷一场场屠杀式的洗劫,百姓们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险些活不下去。 而太祖皇帝十五年的治理,不过是让他们安定下来,不再颠沛流离而已。 先帝在世时,他们的日子不好不坏,没有灾年时勉强能够温饱。遇上灾年,食不果腹。 而女子地位更是低下,本还有嫁妆相护;但自改了律法,她们的嫁妆被夫家名正言顺地收为己用,便是和离也不得带走,日子便越发艰难。 新帝公孙仪登基之前,女子和废疾者,因为皆不能给百姓家中带去强壮的劳力,因而时常遭受嫌弃和打骂欺辱。 不过,女子能够生儿育女、做家务,必要时还能和男子一样下田耕作、外出摆摊经商等;除了嫁给烂人被打死的那些女子外,一般的百姓家中女子只要足够能忍,日子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但废疾者,除了家中十分疼惜的,在外都会被说是浪费米粮的无用之人。 若非大燕律法对于杀人之罪定罪极重,早会有人学着乱世之举,将他们杀了,免得拖累家中。 这样的背景下,徐乐蓉虽然是世家贵女,比一般女子地位高一些。 但她因有耳疾和哑疾,在废疾者之列,也不被京中人接纳。忌惮徐国公权势的,正面对上时会对她好言好语,但私底下,对她尽是蔑视。 别说正妻,他们私底下说,便是妾室,他们还是看在她丰厚嫁妆的面子上,勉强将她收入门中。 京中纨绔子弟更是看重她的美貌和身段,肆意对她指指点点。因着被先帝下令殉葬的刘皇后的缘故,她每回入宫,便回回能听到这些淫靡下流之言。 在此情形下,徐乐蓉入宫,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新帝公孙仪常年在军中,直面生死,不会歧视废疾者;且正如今日徐国公徐期所说,她的祖父于他有救命之恩,她的父母于他有教导照顾之情。 便是徐乐蓉自己,也是因为无意中破坏了刘皇后对他的加害,才被她一直为难欺辱的。 “所以,别哭了罢?” 萦绕心头两年的这句话仿佛再次响在耳边,徐乐蓉想着当时说这句话之人慌张却努力镇定的面容,唇边不知不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入宫…… 毋须等三日,她明日便和祖父说,她愿意入宫的。《 》 9、生变 夜已深,徐乐蓉依旧躺在床上,双颊温度不仅没能降下来,反倒有攀升的趋势。 她又想起了那双漆黑带着笑意的双眸——这是这两年来常进入她梦中的那双桃花眼,只不过,它和前几日她远远一瞥时所见不大相同了。 公孙仪。 她不止一次念过他的名字,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而今,他登基已有半年,成了燕京城人们口中隐秘而晦涩的“暴君”。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初见时替她解围出气的公孙仪。 但她什么也没变。 徐乐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习惯了那里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太子殿下没有表字?】她曾装作好奇地“问”长兄徐子容。 这是去岁的事了,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公孙仪,才过去不到半年。 那日三皇子公孙景阳有了他的表字,是早朝将散时先帝乐呵呵地提起的。他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十分亲昵地唤了三皇子的表字。 徐子容想了想,摇摇头,“大哥哥也不知。”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虽然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但陛下好似不大在意他。先皇后早逝,刘皇后又是那样一个人……咳咳。” 到底言语中涉及当今帝后,徐子容清咳两声,点到为止。 徐乐蓉明白了,点了点头,双手交握,失去了和长兄“交谈”的兴致。 徐子容摸了摸妹妹的头。 “别怕,刘皇后不敢再为难你了。”他以为是自己提起了刘皇后,让妹妹想起了那些痛苦的时日,安慰道。 徐乐蓉翘起唇角,双手松开,比划着:【我才不怕。】 便是刘皇后那样为难欺辱她,她也没怕过。 不过她惜命,不慎惹到了不该惹的、又是行事无所顾忌的人,才装聋至今。 【而且,旁人不知道我能听见,每每说了谁谁的坏话,却转头见到我时,用惊疑却释然的表情看我,我都挺开心的。】 做着手势,徐乐蓉眉眼也弯了起来。 又促狭了。 徐子容在妹妹发上点了点,很轻,更像是替她拂去不存在的灰尘。“你呀!”他语气无奈却纵容。 见徐乐蓉还是小时那副性子,没有因自身的哑疾而怨天尤人或自暴自弃,徐子容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今日就学到这里,你且去玩儿罢!”他说。 徐乐蓉的思绪从温和的长兄身上很快掠过,清隽挺拔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心头。 他登基了,皇帝守孝不过三月,但三月之期又过去三月,此前她隐有耳闻的选秀之事却再无下文——因京中无人敢将自家姑娘送入宫中。 朝臣们像是存了默契,未再提起这回事,曾传出风声的、说是礼部在拟定的选秀章程也搁置了下来。 不过,陛下他丝毫不在意,看着也像是未有选秀充盈后宫的打算。 徐乐蓉捂了捂脸,她上月及笄了…… 若是明日和祖父说她愿意入宫…… 更鼓声声,传入徐国公府,落入素璇院,徐乐蓉才惊觉,原来已是三更了。 她竟陷入往事里这般久,却依旧未能睡着! 那时温声哄着她的太子公孙仪,还有“战神”之名;如今的新帝公孙仪,却只有“暴君”之威了。 徐乐蓉心里微酸。 双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便将被子稍稍往下拉了拉,露出气鼓鼓的两颊。 陛下才不是暴君! 他登基以来,做的每桩每件事,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是在处理朝廷蠹虫,和为非作歹的世家贵族时,手段粗暴了些,便被记恨上了。 也就徐乐蓉丝毫不觉着,公孙仪动不动就抄家灭族有什么问题。 随意到街上找个人来问,谁不会惧怕行事手段这样可怖的帝王呢? 太祖皇帝虽是武将,但他是文人出身,骨子里有着文人之风,行事手段以怀柔为主。遇到硬茬子,才会施以极刑。 而已逝的先帝,性子也是个温和的。虽然行事皆是看两位辅政大臣意见,摇摆不定、且优柔寡断,但他是名仁君。 而新帝公孙仪,他还是太子时性子倒是还好,虽然不大爱搭理朝臣,旁人难得见他温和的一面。 但自他去岁在北疆战场上,因中了北夷军将领狄鹰斯武器上淬的烈毒,被毒医缓和了毒性之后,整个人便性情大变。 变得烦躁易怒,阴晴不定,还好弑杀。 先帝孝期才过,他便将京中十余官员抄家灭族。 那段时间,菜市口的血腥气,直冲云霄;青石地板怎么也洗不干净,最后只能将那块地铲了,重新铺上砖石。 徐国公府前院,徐国公的内书房静思院中,此时还燃着灯火。 “陛下行事如此毫无顾忌。”徐国公想着开年后这近三个月来,朝中被清洗的一批官员,仿佛鼻尖还萦绕着菜市口浓重的血腥气,心头掠过一片阴影。 他叹了口气,对长子徐伯文说道:“也不知将唯唯送入宫,是对是错。” 他今晨对孙女说别怕,可夜深人静,书房中只有他和长子时,那些犹豫不决和担忧才无所顾忌地席上心头。 怕,他在怕的。 安慰徐乐蓉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他说给自己听、试图说服并安慰自己的话呢? 徐伯文静静地听着花甲之年的父亲说着自己的担忧,神情平静。 他在御史台是毒舌名嘴,面对家人却收敛温和得很。 他目光掠过花窗外黑沉沉的天,笑道:“无妨,先帝在位时性子过于宽和,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父亲您且瞧,”他指了指月光被挡、显得寂静漆黑的天幕,“天会亮起来的。” “不过父亲,我来时,发现今夜月色挺好的。”他补充。 徐国公是名武将,最是厌烦这套文人说话时委婉至极的说辞,他瞪了长子一眼。“你给你老子好好说话。” 徐伯文:“……”他才要说后面的话。 不过父子相处四十余载,他也习惯了徐国公的脾气,并不恼,只继续往下说。 “陛下有分寸的,父亲。您且放心便是。”徐伯文说道,“如今这种世道,唯唯入宫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徐国公说话喜欢直截了当,他便直言了:“莫说其余地方,便是燕京我们眼皮子底下,唯唯都受了那么多委屈,遑论其余地方?” “父亲,哪怕是我们忠心的部下,也不会有人愿意将唯唯娶做正妻。” “唯唯若还是徐国公府未出阁的小姐,京中流言再难听,他们也不会闹到她面前去。” “她一出阁,没有哪户人家能够顶得住压力。” 徐伯文抬眼,和徐国公视线相对,语气端肃:“父亲,只怕到时候,唯唯便会‘病逝’在内宅之中。” 听到长子话中被加重音的“病逝”二字,徐国公的心霎时便漏了半拍。 他不是没想过,但这般被人直白地点出孙女的处境,还是头一回。 “你容我想想。”徐国公揉着太阳穴,“真入了宫,我们想见她便难了。” 而且,若新帝公孙仪不顾徐家恩情,发起病来,连他孙女都不放过怎么办? 徐伯文缓和了声线:“父亲,唯唯才及笄,不急。” 他安慰着这一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的老父亲:“兴许还会有什么转机。” 夜更深,更鼓声再次传来时,徐乐蓉不知不觉中,已然睡得昏沉。 翌日,她难得睡了个懒觉。 秀梅昨晚守夜,今日便晚些来上值。 给徐乐蓉梳妆的丫鬟,便成了秀竹。 秀竹手虽然不如秀梅灵巧,但技巧也甚是娴熟。不多时,徐乐蓉的妆发便都妥妥帖帖的了。 “姑娘,”秀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听秀梅说,您昨夜很晚才睡下。” 徐乐蓉闻言一怔。 她是很晚才睡下,三更鼓声都传过了好久,她才睡过去的。 但她躺在床上,也没翻身,秀梅又不曾进内室来看她,更不曾掀起层层纱帐,怎的知道她没睡着的? 她好奇地“问”了。 秀竹才收拾好梳妆台,徐乐蓉便面向她,好让她看清自己的手势。 “姑娘不知,秀梅这丫头听力可好着呢!”秀竹笑道,顺势将她的问题揭过。 姑娘不想说,她便不再问了。 “我们几个夜里谁睡得早、谁睡得晚,她听声息便能辨认出来。”秀竹边扶着徐乐蓉起身,边继续说着。 “便是装睡也不行,秀梅说,呼吸声是不一样的。” 徐乐蓉点了点头,她知道了。 她自小便是一个人睡,倒是没有旁人让她去辨认睡后的呼吸声。不过,秀竹这么一解释,她便明白了。 书上偶有写的,“呼吸已然均匀”,形容人睡着的其中一种写法。 今日徐乐蓉确实起迟了。 等她用完早膳,前院便有嬷嬷来请,道是徐国公急请她过去一趟。 徐乐蓉对嬷嬷点了点头,秀竹便上前对嬷嬷笑道:“嬷嬷稍等片刻,姑娘先换身衣裳。” 徐乐蓉走回内室时还在想发生了何事。 今日初三,而逢一、三、六、九朝中皆有朝会。平日里这个时候祖父一般才下了早朝,还要去城外军营里操练军队的。 莫非是昨日的谈话有了结果? 徐乐蓉眉头微凝,可是祖父说了给她三日时间,莫非有了什么变故? 罢了,等见到祖父便知道了。 徐乐蓉垂眸,双手张开,让秀竹替她脱下外裳。 好在今日她还上了妆面,只需要将身上过于闲适的衣裳换下便可以去见祖父了。 徐乐蓉在秀梅、秀竹的帮助下很快收拾妥当。 出了素璇院的院门时,秀兰换下了秀梅。 见了徐国公,见他神态间带有喜色,徐乐蓉稍稍放下心来。祖父说得那样急切,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的谈话,大伯父徐伯文和她的长兄徐子容也在场。 等所有下人有序地离开前厅,徐国公才开口:“唯唯,昨日和你说的进宫之事,先不急。” 徐乐蓉眼睫一颤,忙垂眸掩饰过去。 她对着徐国公微微颔首,静静地等着祖父将话说完。《 》 10、兄妹 “陛下今日命恢复太祖皇帝所定的律法,女子嫁妆法律予以保护。”徐国公温声说道,边说边不住地点头,可见他对这件事十分满意。 但让他更满意的,还有另一件事:“同时,准许女子休夫。”陛下所加的这一条律法,甚妙,恰成了昨夜长子和他说的“转机”。 徐乐蓉惊讶地抬眼,便见祖父、大伯父和长兄齐齐对她点头。 “唯唯,女子可以休夫了。”徐国公压抑着心里的欢喜,对孙女说道:“入宫不再是你唯一的选择。” 徐伯文跟着说道:“唯唯,两条律法皆是今日开始起效,我们暂且先看看推行情况。” 若是顺利推行全大燕,女子的地位便不再如先前,被男子踩在脚底。 而徐乐蓉有徐国公府相护,便是属于“废疾者”之列,婚事也当不会太过艰难。 只要他们用心去寻,总该能找出一个真心待她、呵护她一生的男子罢? 徐子容没有说话,只温和地看着异常沉默的妹妹。但徐乐蓉不会说话,他一时也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妥来。 正这时,徐乐蓉垂放在双膝上的双手动了。【好,我听祖父和大伯父的。】 如此,她入宫之事便被搁置下来。 徐国公出门去了城外的军营,徐伯文也回了御史台。 只有徐子容,他今日告了假,毋须再回翰林院。他低头看着妹妹,温声问她:“唯唯,和哥哥出门走走?” 徐乐蓉笑着跟他出了门。 尽兴而归后,已是午后。 徐子容将妹妹送到素璇院门口,“唯唯,关乎你的亲事,好似我们一直没有问过你的意思。” 他越过徐乐蓉的头顶,看向她院中那棵开得正艳丽的海棠。 当初母亲听说祖父将妹妹挪出了上院玉林院,便从漠北给他来信,让他在妹妹院中种一棵海棠树。 他那时还觉着不好。虽都说海棠是花中神仙,但它却无香,总归是一场遗憾。 但自从妹妹患了耳疾、哑疾,初时不愿出院门,日日流连在海棠树下时,他忽然便明白了:他妹妹,日后便如这海棠。 徐子容收回视线,盯着妹妹的眼睛。“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唯唯,若你对陛下有意,我便为你说服祖父,让你入宫。” 徐乐蓉平静地和长兄对视,摇了摇头,也不回答他自己的心意,只“道”:【哥哥,再等等。】 徐子容点点头:“好,哥哥再等等。” 他将手中拎了一路的各色小点心、小饰物之类的小东西都交给身后的秀竹、秀兰二人,叮嘱道:“若有事,便让人找我。” 徐乐蓉对他笑了笑,转身进了素璇院。 徐子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入了外间,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往外走。 【替我磨墨。】小憩一场,徐乐蓉起了去了书房,吩咐秀竹。 秀竹照做。 【可以了,你先下去。】 秀竹退出书房后,徐乐蓉拿起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初时还有几分滞涩,但随着第一行字写成,很快,她越写越顺。 等到日落时分,她写下的稿纸已经有半个食指般厚。 “姑娘又不爱惜自己了。”秀竹替她揉着手指时,无奈道。 徐乐蓉没听她在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用过晚膳,她让人点了灯火,继续写着。 秀竹知道她的性子,只要一写起书来,便什么都忘了,得等到她写完才肯停笔。故而她再是担心徐乐蓉的身子,也没多劝,只替她拨亮了灯芯。 翌日,徐子容下值回府后,徐乐蓉带着她才写完的厚厚一沓书稿,到他院中找他。 “怎么亲自来了?哥哥可以过去找你的。”徐子容将妹妹迎进书房,“待会儿便在哥哥这里用晚膳。” 徐乐蓉点点头,将她小半个时辰前才收笔的书稿递给他。 “这是什么?”徐子容接过一看,便笑了,“话本子。” 他拉开椅子让徐乐蓉坐下。“前头我还问过你十三哥哥,他是不是在替你做事。他还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和我说实话。” 【是我让十三哥哥保密的。】 徐乐蓉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毕竟,若让人知道京中颇受欢迎的话本子出自我手,不说卖不卖得出去,便是连说书先生都不愿意再讲了。】 【十三哥哥不是有意防着哥哥你的。】 徐子容食指叩起,轻轻地在她头上敲了敲:“不必解释,哥哥知道的。” 他就是心疼她而已。 分明妹妹才华胜过这世间大部分男子,却因着是女儿身,又身患哑疾,而被世人看不起。 徐子容很快看完书稿,沉吟片刻:“哥哥知道了,会替你说话的。” 对于文人来说,他们的所思所想,皆反映在他们所著的文章、所题的诗句中。 徐子容看完整本手稿,不费什么功夫便明了他妹妹的女儿心思。 他看着亭亭玉立的妹妹,神情十分温和:“你且安心,这事不会影响到家里。祖父、大伯父那里,我替你去说。” “爹娘那里,”徐子容笑得温煦,“怕是十分开心。”他知道,陛下当年太子身份还未明时,他们就已经十分喜欢他了。 徐乐蓉面上微微发烫,但依旧摇了摇头:【哥哥,我来,不是让你帮忙的。】 她纤细修长的双手在空中翻转着好看的弧度:【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在做什么。】 徐子容心里一暖:“还是对哥哥昨日和你说的那番话的回应,对不对?” 徐乐蓉点了点头。 “好,哥哥收到了,”徐子容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回答。” 她进宫也好。 他们徐家,文臣武将皆有,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若在昨日之前,他还会有所顾忌,怕陛下发起病来神志不清时欺负了她。 但昨日过后,他便不会再这样想。 天下女子皆苦。 大燕建立之前,大兴皇帝代代荒唐,别说女子,便是男子日子也艰难。女孩子生下来,便注定了她们一生悲苦的命运。 大燕建立之后,太祖皇帝思及他和外族蛮夷大战的八年里,见到的种种人间惨状,故而他对于女子赖以安身立命的人、物还挺关心的。 是以,大燕修订初始,他还特意点名要在律法提出保护女子嫁妆这一条款。 诸如“女子嫁妆完全归女方所有”“女方和离可将所有嫁妆带离,逝世后嫁妆仅归其所出子女,男方不得侵占女方嫁妆”之类的律法,就是在那时候制定的。 只太祖皇帝去世后,先帝公孙佳音性子优柔寡断,任由朝臣摆布。 前脚徐国公提出,为使大燕人口增加、民间未婚男子有所娶,须得限制官宦和富庶之家纳妾的人数。 后脚周阁老便上书,女子一旦改嫁,原先带进夫家的嫁妆便不得带离。 先帝皆一一应了。 本来改嫁后嫁妆不带离原夫家,留给女子所出的子女还没什么。 但后来律法几经修改,不仅将这些保护女方嫁妆的条款删除,还修改成诸如“女方嫁妆全部归于男方”“和离时不得带离”这种损害女子权益的条文。 天下女子苦这类条款久矣。 公孙仪既已提出可允女子休夫,对于嫁妆这样全然利男的律法,当然是嗤之以鼻,大手一挥,将其改回建朝初始时的条款。 还加了一条:“日后律法修订时只允许往有利于女方和弱小的方向改,不允许删除”。 此圣旨一下,家中真心疼女儿的当然喜不自胜。当然也有那等就靠着女方嫁妆起家和填补家用的,自是全力反对。 可公孙仪是什么人?他在这些人口中可是被称为“暴君”的存在,哪里容得下他们反对? 徐子容已经可以想见,日后大燕女子们抬起头来生活的场景了。 “你写得很好。”他收回四散的思绪,对徐乐蓉说道。 “陛下性子过于刚正,”徐子容委婉地说着,“容易被人攻讦。” 他其实想说的是“刚愎自用”,但公孙仪毕竟是皇帝,且是妹妹的心上人,他不好说得这样直白。 “他们能操纵流言,我们也能。”徐子容正色,“唯唯,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哥哥们。” 徐子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虽然哥哥在这件事上能做的有限,但你这话本子一出,京中百姓那边,不会成为阻碍。” “这件事不要牵扯到你身上。”他说,“女子被压制得太狠了,相应地,也多的是不愿意让他们抬起头来的男子。” “陛下两条政令推行下去,当是困难重重。” “若哥哥没猜错,周阁老那边还会有大动作。” “但依陛下的行事风格,不会超过一年,大燕现状便会彻底颠覆。” 徐乐蓉静静地听着长兄的发言,不置一词。 她知道的,陛下的行事风格,便是“以杀止杀”。但这样过于简单粗暴,容易遭受反噬。 “暴君”之名,便是这样来的。 百姓们可不知新帝所做之事都是为了他们,为了天下安定;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个官员及其家眷被拖到菜市口行刑,血流了满地。 最直观的血腥场面极大地刺激着他们的感官,故而当有心人说起新帝是“暴君”,是在拖着大燕重复已经覆灭的大兴王朝的命运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大兴王朝才覆灭了三十五年,虽亲历的人大多已不在这世上; 但当年中原大地被外族蛮夷侵占,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尸横遍地、烈火熊熊。 是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童,皆惧怕和痛恨的存在。 而新帝公孙仪,正要将他们拖入深渊,重历那惨绝人寰的历史。 谁能不怕? 【哥哥,我能做的有限。】徐乐蓉眉眼间情绪淡了下来,话本子和说书先生能扭转的负面影响也有限。 这半年里,她体会得十分清晰。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徐子容摸了摸她的头,“明年科考,朝堂上会多出许多新面孔。” “殿试取录的进士皆是天子门生,他们多会拥护陛下政令。” 如今朝堂上的朝臣,便是从太祖皇帝那一朝留下来的也不多了,大都是承元年间由先帝取录的官员。 他们当初进朝堂的初心早已被腐蚀得差不多,当中最黑心烂肺的已经被陛下斩杀。余下的,不是缩起头来过日子,便是聚集到周阁老身边,妄图和陛下对抗。 徐子容心里冷笑,语气却还十分温和:“唯唯,陛下远非我们所想的,行事无所顾忌。” 徐乐蓉一怔,抬眼看他。 徐子容却不再多说:“好了,该用晚膳了。”《 》 11、稀奇 徐乐蓉自三岁开蒙,便是被长兄一手教导的,如今十二年过去,她已经十分熟悉他的教导风格。 他不说,便是要她自己参透的意思。 于是,她也没再“说”下去,和长兄一起安安静静地用了一顿晚膳。 徐乐蓉的书稿,翌日一早便被徐子容交到了他十三堂弟、徐令容的手中。不过不是原稿,而是徐子容抄写的另一份手稿。 “平日里做事小心些。”徐子容叮嘱他,“别让唯唯的字迹泄露出去了。” 徐令容不满大堂兄的态度:“大哥,我知道分寸的。唯唯的手稿,我抄完之后都会先还给她,再将自己抄的那份拿到府外去。” 他说完便嘀咕了句:“怎么和我哥一样,我做什么事都不放心。” 他今年都十七岁了,但上头有十二个哥哥压着,好似他再能干,也总会被他们各种挑剔。 哪怕其实他们年龄相差并不大。 徐子容哑然:“行了,不过吩咐你一句,就这么多话。” 他敲了敲十三堂弟的头:“若让你哥知道你在我面前说他坏话,你怕是不得安生了。” 徐令容的亲兄长、他七堂弟徐清容,可是个板正严苛的性子;除了妹妹外,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的瑕疵,包括祖父、包括他爹娘。 徐令容闻言,忙转着头,看了周围一遭,很快松了口气。 幸好,他亲哥不在这里。 “行了,大哥,我走了。等我好消息。”怕迟则生变,徐令容忙拿着装了手稿的小箱子,快步往外走。 徐乐蓉当日便收到了十三堂兄的回复,道是一切顺利。 “唯唯,十三哥哥办事,你放心。”徐令容拍着胸脯道。 徐乐蓉对他露出个欢悦的笑容。 “在说什么?”徐国公从厅外走进来,“要开饭了,你们兄妹俩的悄悄话晚些再说。” 徐乐蓉觉得事情有些过于顺利。 顺利到她觉着有几分蹊跷。 “我派人去查查。”徐子容说道,安慰她:“不过,这是好事。” 再是蹊跷,总归结局是好的,有利他们这一方。 徐乐蓉点了点头。 徐子容当然什么也没查得出来。 毕竟,他不会想到,这其中有他永远不会想到的人的手笔。 当然,徐家的政敌,周阁老一派的人也不会想得到。 谁能想得到,龙椅上那位暴君,行事还会有这样柔和的一面? 事情还得从徐乐蓉的话本子被刊印出来、说书先生在京中各大酒楼食肆大力推行话本子的内容开始。 话本子的内容十分通俗易懂,情节也十分简单。讲的是一名被夫家压制多年的女子,在听闻陛下推行的两条政令之后,决意要反抗的故事。 这名女子是京城人士,趁着婆母小姑子和丈夫等人没有留意到她,便悄悄到京兆府门前击鼓,请求京兆府尹替她做主。 她要休夫,且想要回她带进夫家的丰厚嫁妆。 京兆尹当场便为女子做主,看着她写了休夫书后便盖了京兆府的印,并让衙差上门替她将嫁妆要了回来。 当然,女子夫家肯定是要闹的。 但陛下旨意在先,京兆尹判决书在后,他们才要闹起来,便被抓到京兆府大牢里,关了几日,狠狠吃了一番苦头。 公孙仪听贴身太监裴叙说京中十分热闹,请他看看。他才到京中最有名的天香楼包厢中坐下,便听得场下百姓们的欢呼,一时有些诧异。 “好!京兆尹做得真好。那夫家得了那样丰厚的嫁妆,却还搓磨丽娘多年,是该吃个教训。” “多亏了陛下为我们女子做主。日后啊,我们也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诶诶诶,好事啊婆婆,别哭。” “陛下万岁!” …… 公孙仪瞥了一眼明显是“托儿”、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也演得热闹的那几人,回头问裴叙:“你知道些什么?” 难得,他出宫听到的不是他的坏话,而是称颂他的好话。 真是稀奇! 裴叙笑,不答反问:“陛下可知这天香楼,是谁家的产业?”他的嗓音十分温和,带着成年男子的几分低沉。 全然不似旁的太监那样,或是阴柔或是雌雄难辨。 公孙仪只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才懒得猜,“老裴,说罢!”他敲了敲桌子,“我头疼。” 裴叙目露忧色,忙上前为他按揉着两侧颞颥,也没再卖关子:“陛下,这是徐家的酒楼。” 原来是徐家。 公孙仪了然。 徐家明面上虽没有站队,但观他们行事,却是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开始。 “说书内容是谁写的?”他问。 裴叙面上忧色虽未解,但眼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笑意:“陛下也认识,便是徐家大小姐。” 徐乐蓉? 公孙仪想起前年那姑娘两度在他面前眼眶发红、眸中含泪的模样,他当时可是哄了许久。 “是她啊!” 公孙仪点了点头,吩咐裴叙:“明日给漠北送去的赏赐中,再加些姑娘家合用的衣裳首饰。” 徐乐蓉的母亲安阳将军收到了,自己用不上,自然会送回京给她女儿的。 裴叙失笑,“陛下,何须如此迂回?” 便是怕周阁老一脉的人察觉到徐家小姐在做的事而迁怒到她,也毋须如此大费周折。 从京中到漠北,再从漠北回到京中,何必如此麻烦呢? “还有更省时省力的法子。”裴叙若有所指。 按着也无用,头还是疼得厉害。 公孙仪摆摆手,让裴叙停手。“什么法子?”他问,强行忍下心里的烦躁。 裴叙松了手,见公孙仪双目微微泛红,知他现下难受得很,便努力让声音和缓轻快一些:“陛下,后宫可还空置着呢!” “你看谁家敢将姑娘送进宫?”公孙仪摇摇头,忍着越来越剧烈的头痛,站了起来,“回宫,我找个人出出气。” 年中他便要及冠了,但身边无一嫔妃。 也不是他不想要,他年纪到了,身边也是该有人了。 他初初登基那会儿,朝中大臣还兴致勃勃地为他操心着立后选妃之事;但自他血洗京中之后,便再无人敢提及。 怕一不留神,送进宫中的自家姑娘犯事犯到他面前,牵连一家子。 便是宫中的宫女们,见了他头疾发作时,一脚将一名刺客的脖子踹断的狠辣手段之后,见到他也俱都瑟瑟发抖。 太监们也是,还未靠近他,便两股战战,比宫女们还不如。 宫中也就裴叙敢近他的身。 虽说公孙仪在漠北军中多年,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亦毋须太监宫女们贴身伺候,但见了他们如此胆怯懦弱的模样也颇觉碍眼。 他索性大手一挥,将寝殿里的宫女太监们全撵到了殿外,眼不见为净。 裴叙照顾他多年,时常亲眼见到公孙仪头疾发作时的痛苦模样,虽心疼但毫无办法。 他便想转移公孙仪的注意力:“徐家一心为大燕,兴许是愿意将徐小姐送进宫的。” 他含蓄道:“毕竟,徐小姐那样的情况,进宫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仪此时已经坐在了马车上,敲敲车厢,示意车夫赶车。 闻言,他摇摇头:“你想多了,徐家人那样疼爱这唯一的姑娘,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送进宫的。” 而他的暴君之名天下皆知,那姑娘那样纯善可欺且胆小,当日刘皇后所做之事被她得知,便哭了两回。 若知道要进宫陪他,眼泪还不得淹没整个国公府。 裴叙却不认同:“可是陛下,若是徐小姐自己愿意入宫呢?” 徐家人那样疼爱她,便是宫中不是个好去处,只要徐小姐坚持,也是会妥协的。 “而且,徐小姐为您做了这么多事。”裴叙早将公孙仪登基以来,她为他做的事查清。 “徐小姐写的话本子、说书先生说的内容,皆是在维护陛下您。” “百姓们不理解您做的事,周阁老为首的文臣一脉又肆意抹黑您。”裴叙说着,眸中含了冷意。 但到底经历过许多事,下一瞬他又缓和了面色:“若非徐小姐一直在暗中替您解释,如今您的名声会更差。” 只怕不止一个暴君之名而已了。 “所以您看,徐小姐兴许对陛下您有意。”裴叙试图说服公孙仪。 他觉得,陛下真的得有个姑娘在身边,便是只陪陪他也好。 前年他观陛下温声细语安慰徐家小姐,当时便想,徐家小姐于陛下而言,当是有些不同的。 但公孙仪依旧不为所动:“好了,老裴,你想多了。” 他觉得这徐家姑娘只是在报自己当日解围的恩情而已。 毕竟,她不聋这件事,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但这姑娘给了他很好的启发。 他将锦衣卫调查来的、关于朝中胆敢阻挠他圣意下达施行的那些官员的腌臜事都编印成册,在民间散发,以及请说书先生日日解说。 尤其那等靠着吸无辜姑娘血,侵占她们嫁妆的官员,连名姓都不改,官职也没做修饰,只将那些人的面皮撕了下来。 为此,京中百姓自是谩骂无数,那些官员被骂得门都不敢出。 甚至连报复的念头都不敢有。 为何? 京中这样大规模的刊印书册散发,和每处大大小小酒楼的说书,都有锦衣卫在守护,很明显就是当今的手笔。 新帝连他们家中这样隐秘的私事都起了个底朝天,他们若是再不识趣,等着他们的,就不只是官声发臭而已了。 毕竟,能想到以妻子、儿媳等人嫁妆发家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手里谁没几件阴私事? 这是当今登基以来手段最为温和的一次,再闹下去,难保不会激怒他,让他恢复前些时候的狠辣作风,直接抄家灭族。 他们深信龙椅上那位做得出来。 自此,律法恢复了保护女子嫁妆的条款,已成定局。 天下女子和疼爱女儿的人家,皆对上面听闻是心狠手辣的暴君起了感激之心。 “原是陛下的手笔。”徐子容和妹妹说完国公府外的事,面上依旧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怪道事情这样顺利。 徐乐蓉将面前装着的果子点心小碟一一推到兄长面前,眉眼弯弯:【这些时日,哥哥费心了。】 “哥哥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一开始在背后推了一把,后来的事,都是陛下身边锦衣卫的功劳。 徐子容看着瓷白小碟子中红艳艳的樱桃,想起几个月未见的妻子,面色柔和了些许。妻子最是喜欢这鲜艳欲滴的樱桃。 【哥哥可是想念嫂嫂和侄儿了?】徐乐蓉“问”他。《 》 12、消息 徐子容在妹妹面前坦荡得很,点了点头:“他们娘俩在江南一住就是大半年,唯唯你也想他们了罢?” “不过你嫂嫂前几日来信,说是祖母已然康复,也是时候回来了。”徐子容声音里隐隐含着笑。 眼下是夏初,再不回来,暑热气盛之时再上路回京,母子俩怕都难熬。 若非他有官职在身,不宜告假太多时日,也该去江南接人了。上一回和妻子儿子见面,还是他趁着年节下江南之际,一晃也快有个三月了。 徐乐蓉点点头:【我也想嫂嫂和殷哥儿了。】 徐家曾孙辈,如今才得殷哥儿一个,他又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常哄得徐家上下喜笑颜开。 他不在家的这大半年,徐国公府都冷清了许多。 【殷哥儿也该长高了。】再过三个月,他也该满三岁,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姑姑。 “那再过几日,哥哥派人去接他们母子回京。”徐子容笑道,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口中。 【不过嫂嫂可能还是遗憾,】徐乐蓉咽下手中的果肉,手势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慵懒,【就连十二哥哥的婚宴她怕是都赶不及观礼。】 眼下已经是三月中下旬,府中八公子徐安容的婚礼就在三日之后。紧接着,四月初一、初五分别是九公子徐星容、十公子徐夜容的婚礼。 至于玉姨娘所出的十一公子徐谨容、十二公子徐慎容,他们的婚礼分别安排在五月初三和初六。 徐子容要再过几日才派人去江南接江宜贞、徐成殷母子俩,一去一回,加之殷哥儿尚且年幼,行路不宜过快,他们回到京中也得到五月中旬了。 “无妨,”徐子容见妹妹变得懒懒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明年你七哥哥和十三哥哥也要成婚了,届时亦可以观礼。” “听说你上午一直在大伯母那里?忙着你八哥哥婚宴之事?可是累着了?” 徐子容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徐乐蓉却只捂着唇点了点头:【哥哥,我困了。】 真不是她身子太弱的原因,而是现下已经是午歇的时辰,三月的阳光又正好,她被晒得全身暖融融的;加之她跟在罗巧薇身后忙了一上午,也确实累了。 徐子容站了起来,高声唤来守在附近的梅兰竹菊四人。 他方才和徐乐蓉说的事是机密,故而屏退了素璇院的下人们,只让四个大丫鬟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四大丫鬟很快过来。 “伺候姑娘歇下罢!”他道,转头又看向徐乐蓉,压下心里的担忧,温声道:“唯唯你且先歇着,若是不舒服,随时去请龚太医。” 徐乐蓉莞尔:【哥哥,我真的只是困了。】 徐子容微微松了口气,“嗯”了声,道:“好,哥哥这就走,你不必送,快回房睡罢!” 徐乐蓉推测的时间无错,她的大嫂嫂江宜贞和侄子徐成殷果真赶不及府中十二公子的婚宴。 武宣元年五月十六,在江南住了大半年,缺席了徐国公府一场笄礼、和四场婚仪的母子俩终于回到燕京城,同时带回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长公主公孙忆雪,险些死在江南孙驸马府上。 幸得陛下早年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相护,长公主得以平安无事。又值陛下允许女子休夫、和保护女子嫁妆的两条律法推行至江南,长公主怒而休夫。 江宜贞看了一眼和儿子亲亲热热的小姑子徐乐蓉,又叹了口气:“长公主那样的身份,都被驸马和其一家欺压得死死的。” 说着她越发为徐乐蓉担忧。 小姑子今春已经及笄了,因着她身在江南,不能回京参加她的及笄礼,她还为此事愧疚了几日。 她在江南住的这大半年里,还试探着为小姑子相看未来夫婿人选。可惜,没有一个能入眼的。 说着江宜贞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长公主嫁的那人,孙家嫡长子,是个断袖。只家中掩饰得好,才不曾为外人所察。” 徐国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乐蓉,见她和曾孙子玩得正高兴,不曾留意这边,才问道:“怎么说?” 这件事,他知道。孙家人瞒得那样好,当年他的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出来,但如何就传到外面去了? 江宜贞叹了口气:“江南都传遍了。月前长公主要休夫,先给陛下去信。没承想信被驸马截了,她也险些被毒死在孙家后宅。” “消息都是孙府的人往外传的,估计有长公主和陛下的授意。”她猜测道。 “长公主这些年在江南也不好过,嫁妆被驸马和其一家侵占了不说,驸马院中,还养了不少小倌。” 到底是出身书香世家,江宜贞在一众长辈和夫弟面前说起“小倌”时还有些不大自在,声音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徐子容暗中握住她的手。 江宜贞看了丈夫一眼,眼中有了笑意,声音很快恢复正常:“这倒也罢了,好歹是一国公主,驸马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但去岁长公主生下长子,忍不下去想要回京的时候,被刘皇后派人去江南训了一顿。” “驸马窥见她在皇家的地位,便逐渐放肆起来。我问过家中祖母和母亲她们,得知长公主这些年在江南,基本连门都没出过。” 她点到即止。 “那便是被软禁了。”徐令容倒吸一口凉气,“孙家好大的胆子。” “可不是。”江宜贞接话,“我听说,刘皇后被下令殉葬、陛下登基,将公主封为长公主之后,孙家也未见收敛。” 徐令容是个十分捧场的人,接着大堂嫂的话说了下去:“莫非他们觉得,陛下和长公主非同母关系,想来也对这个妹妹没几分真心?” 没等旁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嘶,怪不得敢毒害长公主。”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谋害皇室? 徐子容摇摇头,不赞成十三堂弟的话:“倒也未必。” “刘皇后在世时他们与长公主交恶太深了。”他说。 见徐令容依旧满脸的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一旦被长公主找到机会从江南脱身,孙家所做之事定然会传到陛下耳中。” 徐令容左手“啪”的一声拍到自己的右手上,恍然大悟:“所以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见他已经明白了,徐子容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当初都说刘皇后给长公主找了一门好亲事。”他说道,若有所思,随即看向徐国公,“祖父,我听说长公主出嫁前,曾找过妹妹?” 唯唯? 虽然徐子容是在问徐国公,但众人视线已经不自觉地飘向他话中提及的人——不远处和殷哥儿玩的徐乐蓉,一时没人说话。 于是,殷哥儿清脆稚嫩的童声便十分清晰。“姑姑,这个我学会了。我们再来。”他兴奋地咧开嘴巴,蹦蹦跳跳着。 徐乐蓉见厅内另一侧的人安静下来,目光终于移了过去。她朝问话的兄长徐子容微微颔首,双手仍护在侄子身后,怕他摔倒。 看来,方才说的这些腌臜事都被孙女听去了。 徐国公暗叹,朝曾孙招招手:“殷哥儿,来曾祖父这里。” 徐乐蓉得以在缠人的侄子层出不穷的手段下脱身,起身走到桌边,在大嫂嫂江宜贞身边坐下。 江宜贞对她露出个温和的笑。 徐乐蓉略一颔首,回答方才兄长的提问:【嗯,长公主出降前,确实来找过我。】 那时徐家和刘皇后还未撕破脸,她常被刘皇后召进宫中,美名其曰请太医为她医治耳疾和哑疾。 【当时陛下还在北疆,她直觉刘皇后没安好心,但找不到人去查孙家。】 刘皇后已经被先帝下令殉葬,她留给徐乐蓉最后的阴影也在这半年的时光里慢慢消散。 徐乐蓉提起刘皇后时,脸色十分平静,用词却也不怎么恭敬。 徐国公摸了摸曾孙的头,示意他安静些。 不忍心孙女继续往下说,他紧接着便点头,接下徐乐蓉的话:“唯唯回府后找过我。” 怀里的小曾孙还很小,徐国公捂住他的双耳,简单明了地将他当年查到的事情告知家人——其实内容也和江宜贞方才说的差不多。 他不过补充一些细节,和当年孙家和刘皇后在当中做的手脚。 末了,徐国公叹息道:“不过,长公主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嫁了。” 先帝独宠刘皇后,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她说给公主找了份好亲事,先帝便信了。 她说驸马是孙家嫡长子,不好随公主常住公主府;不若让公主去江南,和孙家人住一起,好彰显天家隆恩,于公主和驸马感情而言也更有利。先帝便也应了。 先帝独女、一国公主,便这样被放弃,几乎是被“驱逐”出了燕京城。 厅中陷入了沉默。 今日除了依旧在漠北的徐子容、徐乐蓉二人的父亲徐仲武、母亲康裕彤、三叔父徐叔双、三婶母严允娴、二堂兄徐谦容和二堂嫂傅夏北,这六人外,徐家人悉数聚在前厅。 数十人齐齐沉默下来,便是坐在曾祖父怀中,玩着他胡子的殷哥儿,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怎么不说话了?”他将曾祖父放在他耳朵上的双手拉下来,好奇地问道。 翌日,是休沐日——大燕朝逢七休沐。 徐国公昨夜一夜未眠,但还是早早起了身。 在练武场出过一身汗,又回到前院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他连早膳也还未用,便先吩咐候在一旁的管家: “找个嬷嬷去看小姐起身没有。若没有,便让她继续睡会儿;若是已经起来了,便请她到我这儿用早膳。” 管家很快吩咐人去办了,紧接着便开始张罗起祖孙俩的早膳。《 》 13、成全 嬷嬷到了素璇院时,恰好,徐乐蓉也才起身。 洗漱过后,她便带着秀竹和秀兰二人,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 “来了?”徐国公一见孙女,心中积攒了一夜的郁气登时便散了。他让徐乐蓉坐下,“来,难得我们爷孙俩单独用一顿早膳。” 徐乐蓉弯了眉眼:【以后休沐日,我都来陪祖父用早膳。】 若是她能够说话,徐国公定能听出她话中的促狭。但此时他也只能从孙女眉宇间的欢悦,和她优雅从容的手势中看出几分活泼来。 【只怕祖父饿了几次肚子,便不愿意等我了。】徐乐蓉“说”。 “你个促狭鬼。”徐国公乐得大笑,“那便说定了,休沐日你便到前院来。” 管家领着小厮丫鬟们将今日的早膳端上来,一一摆好:“老爷和姑娘慢用。” 徐国公点了点头,徐乐蓉微微一笑。 摆好膳食之后,他们便井然有序地退了下去——徐家人用膳时都不喜欢下人在旁候着,也不喜旁人替他们舀饭夹菜,一向是自己动手。 用膳前,徐国公说了一句“别怕祖父饿肚子,你只管睡饱了再来”之后,才率先动手,舀了一碗粥放在孙女面前。 “先吃饭,等会儿祖父要和你说会儿话。”他温声说道。 【好。】徐乐蓉点了点头。 祖孙俩在安静却温馨的氛围中用完了一顿早膳。 “你长大了。” 漱过口,将净手的巾子放回铜盆中,徐国公说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后,便起身,示意徐乐蓉跟着他往外走。 徐乐蓉若有所觉,不紧不慢地擦干手上的水珠,便安安静静地跟在缓慢踱步的祖父身后。 二人来到徐国公的内书房,静思院。 这里一向是他教导儿子和孙子的地方,徐乐蓉还未患哑疾前也常来这里和他说话。 静思院的所有下人皆被屏退,便是徐乐蓉的两个贴身丫鬟,也被管家带走,静静地候在院外。 明间里,徐国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祖父知道,你对陛下有意。” 端坐着的徐乐蓉没料到祖父竟这样直白,惊得瞪圆了一双杏眼。 她一双杏眼本就偏圆,如此一来,便显得像是天生圆眼。 不过,因着她此时吃惊却掩不住的羞赧,眼眸便不似圆眼般机灵。徐国公身为她的祖父,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她的稚嫩。 他的孙女,才刚及笄的年纪,确实还很小。若非为着她考虑,他都想多留她几年了。 只是,长孙媳妇江宜贞昨夜和他们说的,关于长公主前几年在江南的生活,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当初他不是没想过禀明先帝,为当初的二公主如今的长公主换个夫婿人选。 但是,二公主拒绝了。他还记得那时年方十六的小公主,双眸含泪却努力笑着的模样。 她说:“多谢国公爷。”公孙忆雪擦去眼角的湿润,“不过不必了。”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她便恢复了平静:“孙家,我嫁。” 她转身往内廷方向走,风中传来她轻微近乎呢喃的一声:“国公爷,今日我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 徐国公当时站在宫道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她可怜。 昨夜听长孙媳妇的一番话,他一夜未能入眠。长公主确实很可怜,摊上那么一个继后嫡母。 他不想让自己的孙女也和长公主一样可怜。 徐乐蓉不比当初的二公主身份高,且她在外人眼中,是个又聋又哑的姑娘。 长公主远嫁江南,得了个先被囚禁、后被下毒暗害的结果。 虽然如今女子嫁妆得以被律法保护,女子过不下去了亦可以休夫。但一个口不能言的姑娘,在远离家人的地方,得到的庇护也有限。 这让徐国公坚定了决心,孙女不能远嫁! 那就近在燕京城里,能入眼的人,也不过一个而已。 但他的孙女,这辈子怕是再做不得正妻了。 徐国公思索了一整夜,才在天将亮之时,下定了决心。与此同时,他也才将将想明白孙女一直未曾出口的女儿家心思。 上回,他和孙女说“进宫之事,先不急”,她当时略微失态的眸色,竟被他忽略过去了。 他早该想到的。 早在很多年前,还不知道公孙仪的太子身份时,二儿子徐仲武便常在信上和女儿提起他,说他如何如何。 而后,便是孙女撞破刘皇后欲杀害太子的阴私,引来她疯狂的报复。 再是,前年梅林深处,性子还不似如今暴躁不耐模样的公孙仪,神情温和耐心地哄着自己的小孙女。 最后,思绪落在自己送给孙女、当作及笄礼物的天香楼和书铺上。 徐国公慢慢回想着公孙仪登基的这一年来,天香楼所讲的书、书铺所刊印售卖的话本子…… 他实在迟钝。 徐国公叹息着,将自己辗转一夜的心事一一和徐乐蓉道来。 见她眸中已然起了雾气,他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唯唯,当初祖父救不了二公主,但如今的长公主已经成功自救。” 他不敢赌,怕孙女嫁了人之后,落入和长公主一样的境地。 “祖父是武将,心思不如文臣细腻,竟一直看不透你的心思。” “祖父做得不好,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只考虑你嫁了人,要如何生存下去。”徐国公叹息。 是的,徐乐蓉注意到,祖父用了“生存”这个词。 她再也听不得,急急摇头:【祖父做得很好。】 她的手势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从容,十分利落且坚定,却显得有几分着急——因为她迫切地、想让面前过于懊恼的祖父停止自责。 徐国公摸了摸她的头:“抱歉,那日问你要不要入宫,隔日却和你说不急。” “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徐乐蓉摇摇头,面色十分平静:【我都听祖父的。】 “傻孩子。”徐国公感慨。 当初被长子和长媳自弟弟和弟妹手中接过、一路小心地从漠北接回京中的小小婴孩,捧在手心才一丁点大。 这孩子本该养在大房徐伯文、罗巧薇二人膝下的。只他和夫人看着这唯一的、粉雕玉琢般团儿似的小孙女,喜不自胜,不顾两人怨念,将人抢了过来。 他们将她养在自己的玉林院中,和他们同住。 一晃眼,夫人走了已有十年。 当年他将小小的孙女送到素璇院,嘱咐大儿媳多看顾一二,就此搬到了前院,这十年间也未曾踏足过玉林院。 “唯唯,”徐国公放轻了声音,有些忐忑,“祖父当年从你大伯父、大伯母手中将你抢过来养,后来却又将你独自一人送进内院,你可曾怪过我?” 徐乐蓉摇了摇头。 这事她知道的,大伯母也曾遗憾过。 不过…… 【我后来住在素璇院,也一直是由大伯母照看的。】她微笑着,将宽慰罗巧薇的话又“说”与徐国公“听”。 徐国公瞧着她,微微出神,而后终于释然。 罢了,他孙女如此善解人意,他怎能被过去困住。 十年了,他也该放下了。 “待会儿,和祖父去玉林院看看罢!”徐国公说道。 孙女的亲事有着落了,他得去和夫人说说这个消息,虽然目前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徐乐蓉点头,她知道自己五岁之前,一直和祖父祖母住在玉林院。 只祖母去世之后,祖父几乎不曾再踏入内宅一步,怕触景伤情。就连这些年一家子聚在一起用膳,也都是到前院来。 而现在祖父愿意让她陪着去玉林院,想来,也是放下心里的伤痛了。 【我和祖父一起去。】徐乐蓉试图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唇边扬起一抹小小的弧度,【祖父要和我讲一讲我小时候在那里发生的趣事。】 “好,祖父和你说。”徐国公朗笑,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胸中的怅惘很快被冲散。 说回正事。 徐国公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身上,“若你点头,祖父成全你的心意。” “别怕,祖父那日和你说过的,便是不提你爹娘,祖父于陛下也有从龙之功,且有救命之恩,他不会伤害你。” “只是,孩子,”他声音有些哽咽,“便是祖父,也无法为你争取皇后之位。”若他的孙女当年没有落水,没有患上哑疾……那该多好! 徐乐蓉眸中才散去的雾气又一点一点地聚集,眼睫湿润起来。 【孙女愿意。】她起身,面朝上座的祖父,跪得端端正正。 她仰起头,唇边弧度分明是勾起来的,眸中清泪却一连串地落下,滴滴砸落地面。【祖父,您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 顾不得擦泪,她双手打着手势,一句句手语替代她的声音,落入徐国公耳中。 【孙女记着,自己是徐家人。】 【便是不入宫,一辈子不嫁人,孙女也是甘愿的。】 她心里虽藏了个人,但若非两个月前祖父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入宫,她根本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所以那日,徐国公说入宫之事不急,她虽失落,但也真的没有伤心失望。 【是孙女不争气,让家里人一直为我挂心。】 【祖父,进宫以后,若是……我不会连累家中的。】 纵使她坚信陛下还是当年那个会温柔劝哄她的公孙仪,但那是作为他的子民、重臣家眷的看法。 若是她进了宫,成为他的嫔妃,那便不能再将全部信任交付于他。 徐国公眼中险些流出泪来,好险忍住了。 他擦了擦眼角,起身,来到徐乐蓉面前,亲手扶起她。“和祖父不必如此客气。”他压着声音里的滞涩,低低道。 徐乐蓉在祖父的搀扶下起了身,站直。过程中她眸中的清泪不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声“啪嗒”声。 她忙接过徐国公递过来的素色帕子拭泪。 徐国公看着她收拾好情绪,才继续开口:“唯唯,你方才说错了。”他难得对徐乐蓉板着一张脸。《 》 14、赐婚 “怎么可以一辈子不嫁人?” “唯唯,若你心里没有人,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 “便是入了宫,你发现陛下不如你记忆里那样好,那也没什么。” “还记得你小时,祖父常让你背的《卫风·氓》吗?” 《卫风·氓》,是《诗经》里的一首诗。 徐乐蓉点点头,她明白祖父的意思了。 徐国公摸摸她的头,“你出生那年,漠北来信,我和你祖母高兴到一宿睡不着。”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才终于迎来了小孙女的出生。 他回忆着那时的心情,面色在不知不觉中缓和。“我们等不及第二日,翻了一夜的《诗经》,想着要为你取一个最好的名字。” “那时候,我翻到了这首诗。” “祖父当时便在担心,我的小孙女日后被男人伤了心可该怎么办。” 徐乐蓉抬眼注视着他,发现他已经陷入往事之中,便静静地听着。 “于是,祖父为你取名为‘乐’,和兄长们一个字辈。” “祖父当时想啊!我们徐家的小姑娘,一辈子就该开开心心的才好。” 徐乐蓉才止住的眼泪,又险些溢出眼眶,她忙低头用帕子擦了。 她还没抬头,头顶上便放了一双手,以她十分熟悉的力道揉了揉。 “唯唯,日后,莫再说那样的话。”徐国公叹息。 为她做的,永远不嫌多。 她也不是不争气。 他们家的唯唯,最是争气了。 身患哑疾,性情却比他们这些男人还要坚韧不屈。若再论才情,假以时日,她并不输她惊才绝艳的兄长徐子容。 “唯唯,你明白祖父在说什么的。” 徐乐蓉忙不迭点头,抓住他的手,才擦干的眼泪再次决堤。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嗯。】唯有点头,徐乐蓉不住地点着头,满面泪水中,缓缓绽放出一个温暖和煦的笑。 徐国公入宫之后,徐乐蓉收拾好所有情绪,缓步走出了玉林院。方才静思院的一番谈话,几乎将她这几年间的泪水流干。 她再次回头,眉眼间暖意融融。 这玉林院,时隔十年,祖父终于愿意踏足了。 正值仲夏,还未到午时,头顶的太阳已经灿烂到有些炫目。 徐乐蓉拒绝了管家送的伞,顶着大太阳,带着他送来的两名贴身丫鬟回了自己的素璇院。 “姑娘。”秀竹担心地看着她,分明已经发现她嫣红未消的眼尾,和通红的眼眶。 【无事。】徐乐蓉笑了笑,心里一片澄净。 入宫…… 两个月前她的答案是她愿意,今日她的答案也是她愿意。 彼时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两个月前她辗转了大半夜,回想着她和公孙仪的初次见面,女儿情思无从掩藏。 而今,她不会再辗转反侧了。 便是入宫,她也还是自己,还是徐家女。情爱迷人眼,但她会时刻谨记,不会迷失自我。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午后,在一室的清爽中,徐乐蓉默背着这首诗,慢慢进入梦乡。 内室屏风一角,冰盘上的冰山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冲散了盛夏的暑气。 与此同时,才和新帝公孙仪用完午膳的徐国公,终于说出了他入宫的目的。 他的来意一说出口,殿中便是一静。 公孙仪不掩面上的诧异,问他:“徐国公,你对朕有救命之恩。当真要以徐家女入宫为条件,换这救命之恩?” 徐国公离座跪下:“求皇上成全。臣之孙女命苦,还请皇上予她安宁。” 公孙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亲自扶起他。“好,朕允了。” “贵妃之位,如何?”贵妃之位,已经是公孙仪能够给出的最高位分了。 此前他没想过让徐家小姐入宫,便是那日裴叙在他耳边叨叨,他也下意识反驳了。 无他,便是他再力排众议甚至独断专行,也立不了徐乐蓉为后。 徐国公已经有过心理准备,闻言鼻尖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未免失态,他忙低头作礼:“多谢陛下。” 贵妃之位,亦是他入宫前所想争取的位分。 再往前一步,便是压上徐国公府一家老小的官位、和他手中的兵权,也再不能够了。曾作为先帝的辅政大臣,朝中形势他看得很清楚。 便不是辅政大臣,作为普通百姓,也该看得清:一国之后,不能是个哑巴。 徐国公闭了闭眼。 孙女的命运,自她落水高烧退去之后,便注定了。 不过,当年又聋又哑的小姑娘,比所有人想得还要坚韧。她努力配合龚太医的医治,恢复了听力。 她本有机会恢复说话能力的。 若非刘皇后当年命人灌的那一碗哑药…… 恰在这当口,裴叙从殿外走进来,躬身对公孙仪说道:“陛下,景亲王求见。” 徐国公猛地睁开眼,一双虎目如淬了火。 时隔两年,他心里再次生出一股恨意来,烧得他险些维持不住理智。这样浓烈的恨意,便是去岁听闻刘皇后被先帝下令殉葬的时候也从未消除。 景亲王公孙景阳,是刘皇后之子。 “徐国公,”公孙仪唤了他一声,“等钦天监算好良辰吉日,圣旨便会送到徐家。” 徐国公稍稍冷静下来,微微颔首:“臣知道了。” 今日休沐,且现下是午后,惯常是小歇的时辰。景亲王选在这时候,冒着炎炎烈日进宫,想也知道,他有要事。 但是徐国公却未有要主动告辞的意思。 公孙仪揉了揉太阳穴。 他才要将人家的宝贝孙女纳入宫中,还不能给皇后位分,眼下心里正觉着歉疚,便不好赶人。 裴叙微微抬头,看他,担忧地问:“陛下,可是头疾又发作了?” 公孙仪摇摇头:“无事。将景亲王带进来罢!”说完他看向徐国公,“你……”他目光看向殿内一侧那宽大的屏风,稍有些犹豫。 “陛下,臣也想听听,景亲王要说些什么。”徐国公微笑道。 他曾救过流落宫外的小太子,又在他最落魄那几年教导过他一些时日,而他的儿子,还接替他教过公孙仪几年。 是以,便是厚着脸皮,徐国公也将这话说了出口。 公孙仪:“……那你情绪收敛一些。”别像方才那样,一听“景亲王”三字,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要杀人一样。 虽然宫里宫外都在传他是“暴君”,但他自觉自己不是来着,大多数时候还是颇讲道理的。 趁着裴叙还未步出殿外,徐国公一个闪身,进了屏风后。 公孙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动作,转头看裴叙:“你也过去,看着他。” 裴叙点点头,先是走出殿外招了个小太监过来,吩咐了他一些事,才重新回到殿中,到了屏风后。 徐国公盯着进来的人:“裴常侍,若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会动手么?”他神情有几分警惕。 裴叙其人,以太监的身份当了新帝身边的常侍,不只是因着他贴身照顾公孙仪十多年的情分而已。 当年年纪尚小的公孙仪流落宫外,还是他不离不弃拼命护着,才坚持到徐国公赶到救下二人。 而后公孙仪去了漠北,上了战场,又是裴叙在后寸步不离地护着。 徐国公知道,自己的救命之恩,相较于裴叙而言,分量远不如他。 若是裴叙对他动手,他便是武力上可以碾压过去,但他也得敢出手啊! 在公孙仪面前对裴叙出手,不就相当于对一国皇帝动手么?徐国公不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也得为徐家人考虑。 裴叙微笑,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徐国公,您得按捺住性子。”言外之意,若徐国公克制不住自己,他是会动手的。 徐国公压着心底的愤懑,盘坐在地。 他刚坐下,公孙景阳便随着小太监进了殿中,“见过皇兄。” 温润有礼的景亲王,见到桌上尚未收拾好的两只杯盏,眼中闪过微微诧异,很快恢复了平静。 公孙仪见他神情,并没有要为他解惑的心思;他此时已经坐回位置上,示意公孙景阳也坐。“说罢!大中午的,来找朕作甚?” 公孙景阳:“……”大中午的,这殿中方才不还有一个人么? 不过他很是习惯公孙仪说话的直白。他便也不含蓄,目光在两杯未动分毫过的酒水中掠过,才回道:“臣弟听小太监说,方才徐国公来找过您。” “倒是不巧,他离开得早了些。”公孙景阳说道,微微一笑,“臣弟要说的事,和徐国公倒有些关系。” 屏风后的徐国公抬眼,怎的和他还有关系? 裴叙眼不错地盯着他,心弦不敢放松分毫。 “你说。”公孙仪将方才徐国公没有动的那杯酒推过去给他,“没喝过的,你不会介意这个罢?” 他摇了摇自己的那杯酒,瞥着微晃的酒水:“裴叙被我派了差事,没人为你倒酒了。” 他公孙仪甚至没为先帝倒过酒,公孙景阳是别指望他亲自动手的。 至于方才领公孙景阳过来的小太监,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公孙景阳显然也听说了公孙仪将殿中伺候的小太监和宫女们皆遣到殿外的事,他摇了摇头:“臣弟不介意的。” 便是介意……他要自己动手倒酒,也得有空杯子不是? 为显他是真的不介意,公孙景阳端起酒杯,将当中酒水一饮而尽。“好酒。”他夸道。 “当然,徐国公的珍藏。”公孙仪将喝空的杯子放回桌上,“说正事。” 公孙景阳便继续说起他来的目的:“臣弟来,是想请皇兄下旨赐婚的。”他说道。 赐婚?还和他有关? 他家不就一个孙女适龄?曾孙辈,还只得一个三岁的男孩子呢! 屏风后才冷静些的徐国公倏地就要撑地起身,被反应更快的裴叙紧紧摁住肩膀。 【国公爷,且冷静些。】裴叙以眼神示意。《 》 15、挖坑 “哦?”屏风后安安静静,公孙仪便知道裴叙压制住了徐国公。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饶有兴趣地问公孙景阳:“你是看上了徐国公的孙女?” 公孙景阳颔首,不等他继续问便往下说:“皇兄,臣弟想让她入景亲王府,当我的侧妃。” 侧妃! 徐国公这下哪里再忍得住,意欲拍“地”而起,肩膀却被裴叙压得死死的。 哦,裴叙武功确实远不如徐国公,但他整个人都压在人家身上,靠着体重,一时半会儿倒也压得他无法动弹。 不止如此,他一手撑在徐国公身上,另一只手也早已捂住徐国公的嘴,确保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国公:“……”冷静冷静,这是陛下的人。 屏风内的细微动静逃不过公孙仪的耳朵,他轻咳一声,掩住快到喉间的笑声。“徐国公怕是不愿意自己的孙女当妾,即便你是亲王。” 公孙景阳不懂武功,也不知道公孙仪在给他挖坑,只温和地笑笑。“皇兄,您也知道,徐家小姐她……当不得正妃。” “嗯。”公孙仪也不问他为何急匆匆便入了宫求赐婚,他沉吟道:“我方才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徐国公进宫来的目的?” 见公孙景阳点头,他便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同侧太阳穴,“瞧我这记性。” “唉,头疾未愈便也罢了,竟还多了个健忘的毛病。”公孙仪叹息,“皇弟莫怪。” 公孙景阳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公孙仪紧接着便继续说道:“徐国公方才进宫,请我庇护徐家小姐。”如愿见到公孙景阳眸中闪过懊恼,他面上露出一抹笑,“我已经答应了。” 公孙景阳笑容勉强:“是吗?” “嗯。”公孙仪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想起什么,“噢,我这回记得了,方才我跟你说,裴叙被我派了差事?” 屏风后的裴叙感受着被他压制着的徐国公的愤怒,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陛下!您再不将景亲王殿下打发走,徐国公便要克制不住,先生撕了我,再去生撕了他。 公孙景阳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接话:“皇兄是说过。” “哦,他是被我派去钦天监了。我跟徐国公说,等算好良辰吉日,便将他孙女接进宫里来。” 公孙仪和他对视:“不巧,你来晚了。”他心里半点不虚,他后面一句话可是真话。 公孙景阳点点头:“倒是臣弟逾越了。”他认真道歉,为他险些和皇帝抢女人。 小太监将景亲王送出大殿,才要回殿中复命,便见裴常侍站在门口。“下去罢!没你的事了。”他说。 小太监欢欢喜喜地领命退下。 他已经听见殿中传来杯盏落地碎裂的声音了,还有很大的一声“嘭”。 “嘶”,陛下不会又头疾发作了罢?快跑! 裴叙进入殿中,站回公孙仪身后,静静地看着徐国公摔完杯盏、砸裂桌子,犹不解气,又对着方才分隔开他的屏风砸了几拳。 屏风不堪重击,蛛丝般的裂纹四散,亦开始摇摇欲坠……而徐国公犹在出拳。 “陛下,这……”裴叙躬身,对沉默着的公孙仪说道:“需要臣去阻止徐国公吗?”再砸下去,激起陛下的血性,再引得他头疼便不好了。 公孙仪摇摇头:“随他发泄罢!” 公孙景阳今日走了一步臭棋。 不论他是看上了徐家姑娘,还是看上了徐家身后的权势,他都走得太急了。 身后都已经有了周阁老一派的文臣势力,竟还要肖想着武将的势力。 啧,公孙仪点了点椅子扶手:“老裴,你说,我是不是太纵着公孙景阳了?” 裴叙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陛下。” 他早劝过的,刘皇后之死,虽然是先帝下令、先帝的人执行的。但是,先帝下令之前,还未想起他的宠后。 是陛下的几句话,勾起了先帝对刘皇后的“不舍”,引得他起了让人殉葬的心思。 便是他冷眼瞧着,这位景亲王,怕早就将杀母之仇算在陛下身上了。 裴叙想着,将方才从锦衣卫那里得来的消息转告公孙仪:“陛下,锦衣卫来报,说是午前景亲王殿下和周阁老有意结亲。” “咦?”公孙仪失笑,公孙景阳比他想得还要急躁。 午前才和周阁老确定定亲的事,午后便急急进宫找他赐婚,想赶在正妃入门之前将侧妃纳入府中,同时收了徐国公府的势力。 “陛下就是太纵着景亲王了。”裴叙说道。 公孙仪想通了公孙景阳急急进宫的原因,便对他失去了兴趣。“哦,那就再纵容他多几年。不然,也太无趣了些。”他回道。 瞧瞧先帝都给他留下了什么烂摊子,啧! 徐国公发泄完怒气,是在一刻钟之后。 当着裴叙的面,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递给公孙仪。 也不必裴叙先接过检查,公孙仪自己便接了过去。 只是,饶是公孙仪自诩性情淡然,打开那小册子之后,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国公这是何意?”他怀疑的目光落在神情坦荡的徐国公身上。 那是一本春宫图。 徐国公走后,公孙仪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进了内殿,靠在榻上,却没有要午睡的意思。 裴叙指挥小太监和宫女们收拾完前殿,过来见他如此,便问:“陛下,午歇还有小半个时辰,您可以睡会儿。” 公孙仪闻言头也没抬,自顾自翻着他手中的书。“不睡了。”都过了他往日午歇的时辰,现下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眼下他难得头不疼,得趁着这个机会看点好玩的东西。 陛下手中的书…… 裴叙认出来了。 那不是方才徐国公走前,给陛下的东西吗?他方才无意中瞄到一眼,见那是一本春宫图。 裴叙见公孙仪此时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春宫图、显然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恍然大悟。 怪他。 陛下都快及冠了身边还未有过女人,他先前试图说服他将徐家小姐接进宫中,遭拒绝了之后却未曾想过要给陛下送这种书。 陛下不会,可不就是没兴趣么? 不过,一本春宫图够了么?裴叙思忖着,要不要让锦衣卫多搜罗几本回来。 脑中在算计着到底要带多少本春宫图回宫,也不耽误他手中在做的事。内殿冰山散着幽幽凉意,很快驱散了殿中的热气,变得清爽。 裴叙安置好冰盘,又很快端来茶点,一一摆在榻前的小桌上。 “别忙了。”公孙仪头还是未抬,却不耽误他知道裴叙在做些什么事。“殿外那些宫女太监是干什么吃的?让你一个常侍做这些,简直不像话。” 裴叙已经将茶倒好,闻言只笑笑:“臣现下闲着也是闲着。” 殿外的宫女太监们皆怕帝王怕得慌,陛下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份闲心,他可不想让那些人进来扰了他的清静。 公孙仪忽然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阖,抬眼问裴叙:“老裴,你说,徐家小姐进了宫,我若是把宫务丢给她,她会不会哭?” 宫务? 裴叙一怔,很快回过神:“宫务确实该有人来打理了。”他没有直接回答,毕竟他对徐家小姐不熟。 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在温声细语地哄人,哄了半天。 公孙仪又打开了小册子,低头看起来。“没事,哭了就哭了,再哄便是。”他又不是没哄过。 裴叙失笑。 徐家小姐果真在陛下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偏他好似没有半点觉察。 不过,年少家道中落、被迫净了身的他对男女情爱这种东西也所知甚少,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还是错,故而也没有点出来。 罢了,日后徐家小姐便要入宫,长长久久地陪伴着陛下。他们二人之间怎么相处,还得靠他们自己摸索。 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想着,裴叙开口:“陛下觉着,徐国公刚才可是在演戏?” 公孙仪翻过一页春宫图,漫不经心地回道:“兴许罢!”显然对他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裴叙想也是,徐国公好歹是太祖皇帝给先帝选的辅政大臣之一,便是个武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 “那他……”裴叙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担忧,却好似又没必要担心。 “老裴,放松些。”公孙仪再翻过一页春宫图,这回语气正经了些许,“便是他在演戏,也没什么不好。” 公孙仪的目光终于舍得从春宫图上撤走,抬眼看他:“何况这当中,几分真几分假。愤怒是真的,向我表明他徐国公府的立场也是真的。” 那便没必要去追究那几分假。尤其这还是第一回,徐国公正式向他表明,徐家站在他一侧。 啧,不会是因着他那孙女罢? “你说,若公孙景阳来早一步,我又恰好答应了他。”公孙仪面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徐国公府,会站在哪边?” 裴叙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陛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公孙仪点了点头,想将手中的春宫图扔到一边,瞄了一眼,又打消了念头。 罢了,若是扔了,可是浪费了徐国公的一番好意。 裴叙见他翻看春宫图的兴致低了下来,又开口:“不过陛下,您不会答应的。” 是啊! 他不会答应的。 若非徐国公相求,甚至以救命之恩作为条件,他根本不会答应让那姑娘进宫。 贵妃再好听,也不过是妾。 公孙仪想起那姑娘的泪眼,叹了口气。“罢了,欠了她的。” 那姑娘的哑疾,说到底,和他也有几分间接关系。 公孙仪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试图消解心里莫名涌上来的烦闷。 还有一点,是公孙仪和裴叙都下意识不想去提及的。 景亲王即将要和周阁老结亲,也就是说,害徐家小姐患了哑疾的周家小姐,即将成为景亲王妃。 若他开口答应了景亲王将徐小姐纳为侧妃的请求,那么,他便是在和徐国公府结仇了。 谁人不知,徐家人可是深恨周家人……哪里忍得了自家宝贝姑娘屈居人下?还是被仇人踩在脚下? 幸好,徐家小姐入宫,是当帝王贵妃,比亲王正妃,地位天然高了不止一等。便是景亲王,依着大燕律法,见到贵妃也是要行礼的。 “老裴,我忽然觉着,徐家小姐入宫当贵妃,是个极好的主意。”公孙仪忽然道。《 》 16、圣旨 裴叙面上露了笑,点点头:“陛下英明。”他恭维道。 公孙仪笑着掀起茶杯,朝他“泼”过去。 杯里不过剩了一两滴水,裴叙也没躲,还贴心地为他续了茶。“徐小姐若是要掌宫务,陛下,尚宫女史和其余宫人太监们可要先学一学手语?” 依着陛下的意思,徐家小姐以贵妃之位执掌宫务,除了没有皇后的位分,和皇后也没什么不同了。 公孙仪忽地顿住。 对了,宫人们要学,他呢?他可也不会。上回哄那姑娘,可是到最后都没看懂她做的手势。 公孙仪又灌了一口茶,手里的春宫图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宫中公孙仪和裴叙在说着徐国公,并谈着徐乐蓉进宫之事。 而徐家,才回到前院重新沐浴、洗去一身汗水的徐国公也派人将睡醒的孙女请到了前院。 “待钦天监算好良辰吉日之后,圣旨便会下来。”徐国公看着才两个时辰不见的孙女,忽地就觉得她好似长大了不少。 都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徐乐蓉有些惊讶:【钦天监?良辰吉日?】并非帝后大婚,嫔妃入宫,也是需要算这个的么? 别说大燕,便是前朝大兴王朝,也从未有皇帝如此行事。 徐国公点点头,心里依旧很是抱歉:“陛下说,许你贵妃之位。” 徐乐蓉点了点头,没再问方才的问题。 她仿佛有些懂了陛下的心思……徐乐蓉面色微红,陛下他好似还是那个会哄着她的太子殿下。 …… 徐国公从未如此絮叨过,更甚于上午他和徐乐蓉剖析他的心思之时。 但徐乐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交代完该交代的事,剩下一些贴心的话,徐国公不好出口,但是……“为妇之道,我待会儿会和你大伯母交代,让她教你。” 本该也有为妻之道的,但他孙女不是皇后,如此,便随心行事便是。 “祖父瞧着,陛下对你也不是全然无心。”徐国公话音刚落,便见孙女玉面染红,似是白云中渲染了一片红霞。 孙女果真长大了。 徐国公心里感慨,嘴上却是在说:“如此,祖父也算是能够安心一点。”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别怕,上午我和你说过的,徐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徐乐蓉不住地点头,鼻尖又开始泛酸。 再说下去,又要把孙女惹哭了。 徐国公果断转了话题:“祖父出宫之前,景亲王也进了宫。” 徐乐蓉心思果真被吸引了过去。 景亲王? 她和继后之子,好似并没有什么交集。 徐国公显然也知道孙女在想什么,冷哼一声:“他进宫,是为求陛下,让你做他的侧妃。” 徐乐蓉垂放在双膝上的双手顿时紧攥在一起。 她低垂着眸,徐国公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继续往下说:“陛下拒绝了他。” “回府前,我听到了裴常侍和陛下禀告的话。锦衣卫查到,”徐国公顿了顿,见孙女抬眼看过来,才继续说下去:“景亲王进宫之前,才和周家那个老不死的见过面。” 便是裴叙,身为公孙仪的近身心腹,说起周阁老,不说尊敬,到底称呼上没有错处。 而到了徐国公这里,不说他语气里的鄙夷和痛恨,光就他的称呼“周家那个老不死的”,若让旁人听了,可得汗流浃背。 但是徐乐蓉却十分镇定。 当年她被周英宜撞入水中,过后又聋又哑之际,周家却假意借了刘皇后的势和陈太医的掩护,让周英宜躲过徐家的惩罚,两家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这些年,每当她和大伯母、四婶婶和大嫂嫂她们去参加宴席,见周英宜左拥右簇、一派京中贵女之首的风光,不是不恨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无他,她的祖父、她的其余家人每回总会为她出气的。 尤其是,每逢宫宴,徐国公便常当着周阁老的面,骂他“老不死的”,说他不会教孙女,一度让周英宜难堪到月余不曾出门。 虽然还不够,但是,周家势大,和徐家分庭抗礼,也只能到这里了。 【景亲王和周家要结亲?】徐乐蓉想到这个可能,心里泛起一丝愉悦。 这两个人,倒是绝配。 徐国公满意地点头,他孙女就是聪明。 “他们是有结亲的意思。”徐国公冷哼一声。 景亲王是吧,他记住了。 他要让周家那坏丫头当他的正妃也就罢了,竟还想着让他孙女当侧妃,要让他的孙女被那害了她一辈子的丫头踩在脚底下。 没让徐乐蓉看出自己心里憋着的气,徐国公喝了一口水。“但是景亲王走了一步坏棋。就这样还想和陛下斗,啧。”他的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公孙景阳才将正妃定下,煮熟的鸭子都还没到手呢,就惦记着他的侧妃,也不怕鸭子飞了。 而且,徐国公可还记着,公孙景阳可是刘皇后之子。 便是他是想让自家孙女当他的正妃,徐国公拼着让孙女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允许她嫁入景亲王府的。 徐乐蓉只微微颔首,双手交握,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虽然景亲王的算计没有成功。但是唯唯,周家应该还是不会放弃他这棵大树。” 毕竟,想要和新帝公孙仪叫板,他总得攀上皇家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物不是?不然,岂不成了反臣? “老不死那孙女,也不是个好的。”便是事情已经过去五年,直到现在,徐国公想起当年孙女落水之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足够会装,这些年装乖卖惨,也笼络了不少人站在她那边。” 徐家气势过于迫人,也总有人看不惯他们总是针对一个小姑娘的,纵然这小姑娘曾将旁人家的小姑娘撞入冰水中、最后又聋又哑。 他们只看得到,徐家揪着旧事不放,不依不饶地给一个小姑娘没脸,连带着周阁老也没脸。 “周英宜若成了景亲王妃,和你的交集便不会少。” “唯唯,你要当心她。” 徐国公十分不放心:“还有那景亲王,若是无意间碰上了,也该避多远避多远。” 身为漠北曾经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没觉得这样教孙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只不过要孙女平安而已。 “他怕是将杀母之仇,记在陛下身上了。”徐国公说。 当日先帝驾崩前,他是守到最后的重臣之一,自然知道刘皇后是怎么被先帝想起来,要她殉葬的。 一句句叮嘱,其实是一句句的不放心。 徐乐蓉眼睛一眨,眼泪好险没滴落下来:【祖父,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眼中的水意被她眨去,她继续“说道”:【祖父,不必担心我。】 徐国公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再说下去,他得在孙女面前失态了。 当日落日时分,徐家人皆聚在前院正厅。此时晚膳还未端上来,一家人正慢慢说着事,宫中便有人来了。 是来传封徐乐蓉为贵妃的圣旨的。 且是一向寸步不离公孙仪的裴叙亲自来的。 宣读完圣旨,早有心理准备的徐家人面上倒都没什么变化,裴叙只瞧得出他们俱都是恭恭敬敬的。 就连那不满三岁的小儿,他都没在人稚嫩的小脸上看出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来。 不过,裴叙转念想想,倒也明白了几分。 也是,徐小姐入宫之事毕竟是徐国公亲自和陛下求来的,也当不会有什么不满才是。 裴叙思绪转了几圈,面上却也没露出什么端倪。 “徐姑娘,”他亲自扶起跪在前列的徐乐蓉,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明日宫中便会有嬷嬷过来教姑娘宫中礼仪。” 见徐家人皆看过来,他微微颔首,继续和徐乐蓉说道:“无妨,常嬷嬷是陛下的人。”明黄的圣旨,他亲自交到人手中了。 明日从宫中过来的嬷嬷姓常,还是陛下的人…… 会是他的奶嬷嬷么?先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 徐乐蓉握着手中的卷轴,许是仲夏天太热,她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她对着裴叙微微点了点头。 她说不了话,裴叙也不会手语,索性她只要做些简单的动作便好,不会暴露她此时有些微无措的心绪。 裴叙不知是否还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临走前,他压低了声音,对徐乐蓉说道:“姑娘不必害怕,陛下还记着姑娘。” 这句话只有徐乐蓉一人听见了。 裴叙走后,徐乐蓉还在原地站着,那明黄的卷轴被她横放于胸前,试图掩盖她此时“砰砰”跳得欢快的心跳声。 陛下还记着她…… 纵然今日才在心里说过不能将全部信任交付于他,但怎么办,她好像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 钦天监算出来的良辰吉日,是九月初一,距今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殷哥儿缠着徐乐蓉,要小姑姑抱他,撒着娇说舍不得姑姑。 管家来问徐国公世子徐伯文,何时上菜。 徐伯文对他摆了摆手,“等父亲回来再说。” 他对妻子罗巧薇说道:“老二和弟妹都不在家,想来也难赶回京城,唯唯的嫁妆,就拜托你了。” 虽然贵妃的嫁妆礼部会帮着准备,但徐家也就这么一个姑娘,哪里能委屈了她去?徐伯文想着,便也加了一句:“往重了办,我徐家姑娘,可不能输了阵仗。” 罗巧薇面容温和,点了点头:“我自是省得,唯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会委屈了她。” 其实,何止是她看着长大的呢? 她当年险些就能将这孩子养在自己膝下。 徐乐蓉出生时,罗巧薇那时已经养了两个孩子:长子徐清容排行七,是个古板的;幼子徐令容排行十三,是个跳脱的。 她正想要有个乖乖软软的小姑娘养在膝下,可惜她幼时伤了身子,婚后多年得了两个儿子已是不易,已经不敢再肖想。 但二弟和二弟妹要将他们的女儿从漠北送回徐国公府了,还是她和夫君亲赴漠北去接回来的,一路小心照看着,可喜欢得紧。 但才回到燕京城,公爹和婆母便将孩子抢了过去,养在他们的玉林院中。 罗巧薇攒了一肚子的幽怨,奈何她和徐伯文是小辈,哪里争得过他们? 她那时看着公爹和婆母两个人,养孙女养得不亦乐乎,心里可羡慕得紧,日日带着幼子徐令容到玉林院去,连丈夫都看出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年婆母徐国公夫人去世后,公爹沉浸在发妻逝世的哀伤中,将唯一的孙女送入内宅,便不再踏过垂花门半步,只交代了自己好生看顾侄女。 她虽然也悲痛,但看着小小的侄女一个人住在素璇院,哪里放得下心? 便是没有公爹的吩咐,她也是要照顾她的。 那之后,她往素璇院跑的次数,比往日跑玉林院的次数还频繁。 侄女和她这个大伯母,可是十分亲近的呢!《 》 17、记仇 此时厅中人多,徐伯文看着妻子,虽有克制,但面上依旧不经意间带出了几分柔情。 “府中接连操办了五场婚礼,接下来又要准备唯唯进宫的事。” 借着宽袖的遮挡,他垂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罗巧薇的:“辛苦你了。”徐伯文道,和妻子十指紧扣。 他的大拇指此刻仿若有了自己的意识,说话的同时在她依旧滑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厅中都是人,罗巧薇被丈夫的大胆弄得双耳微红,不由轻轻挣了挣。 徐伯文垂眸,视线在她染了粉的耳垂上扫过,指腹间微微用了力,像是一个克制而缠绵的拥抱,才松了手。 “好在下半年没什么要紧事。”徐伯文温声,“等唯唯进了宫,我抽个时间带你出京城玩玩。” 母亲在世时他们小夫妻二人还能偶尔出门游玩,等母亲走了,妻子接了国公府中馈这个担子,他又进了御史台,两人就几乎再没单独出过京城了。 等到九月,唯唯进了宫,妻子就当是不停歇地忙了大半年;而后又要准备他们两个儿子明年娶亲的事,他真担心她会累垮。 罗巧薇轻笑,抬眼看着丈夫:“只怕你抽得出空来,我却依旧不得闲。” 一大家子的事都要她操持,府中又才进了新妇,人情往来越加复杂。 且若是唯唯进了宫,不说国公府在京中地位变得越发微妙,不说要料理府中越发庞杂的关系网,单她担心侄女在宫中过得好不好,就已经足够耗尽心力。 哪里有那等闲心出城游玩呢? 徐伯文想了想,内宅之事他少有能帮得上忙的,妻子平时也不许他乱出主意。 不过……他目光瞥过一旁的人,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保证她也挑不出错处的主意来。 “明年春闱过后,清容也该娶妻了。”徐伯文道,“今晨我收到未来亲家来信,信中暗示,说是亲家祖父只怕就这几年……”他点到即止。 徐清容本就比家中兄弟们晚个两年成婚,明年都要跟他弟弟合在一起。若是女方祖父……守孝又要耽搁三年。 见妻子目露担忧,徐伯文将话头转了回去:“不说这些。若是儿媳进了门,你便可以松快些。” 提到儿媳,罗巧薇面上不禁带了笑,朝丈夫点了点头。 “不必到明年,”她说,“宜贞回京了,能帮我不少忙。准备唯唯嫁妆之事,我反倒轻快一些。” 话头终于回转到徐乐蓉进宫、准备嫁妆之事上来。 罗巧薇目光落在正被殷哥儿缠着和他玩儿的徐乐蓉身上:“今晚我就写信给弟妹,明日尽快寄出去。” 漠北战事未休,二弟和二弟妹皆是主将,轻易不得返京。 徐家其余人,三弟徐叔双是副将,想来也回不了京城。 但二侄子徐谦容不过是校尉,想来可以回来一趟。而三弟妹严允娴和二侄媳妇傅夏北并未在军中任职,随时可以回京。 显然徐伯文也想到这个,“嗯”了一声,道:“你写好之后将信给我,跟我给军中的信一起寄过去。” 走军中的传信驿站,可比单纯走徐家传信通道要快多了。 这边夫妻俩在谈着,其余各处,以夫妻两两或兄弟两两为一个小圈子,也俱都各自在交谈着。 徐子容十分遗憾:“可惜我不能背妹妹上花轿。” 自徐乐蓉长大,他便多次在畅想,等妹妹出嫁那日,他亲自将她送上花轿,给她送去自己的祝福。 是很遗憾,小姑子并非正妻。 但江宜贞很快将这些失落情绪抛却,安慰丈夫:“无妨,你可以将她从素璇院背到大门,将她送进宫里来的花轿。” 虽然宫中送来的花轿并非寻常人家娶妻用的那种花轿,但仪式上也不会差太多,规格或许还会更高些。 徐子容眼睛一亮,握住妻子的手:“贞贞,多亏你提醒我了。” 徐令容左看看右看看,见父亲母亲、四叔四婶,还有兄长嫂子们皆说得热闹。他仔细分辨,听见他们都在说要给妹妹添什么妆、余下这三个半月里要怎么和妹妹多相处等等。 而他,和他亲兄长徐清容,在大眼瞪小眼。哦,也不对,是他大眼在瞪他哥闭上的双眼。 幸好他哥觉着娶妻之事不急。 徐清容今年十九,明年及冠的时候刚好可以参加科考,家中便将他迎亲的时间推到明年殿试过后了。 不然,剩下他自己一个,对着成双成对的人,可就太孤单了些。 而妹妹?她正和小侄子玩儿呢! 但是吧!他哥在场,好似也没好到哪里去。 哪有人,身处这样热闹的场合,还在背书呢? “哥,”徐令容盯着他哥盯了一会儿,憋不住,忍不住开口:“唯唯在家的时间不到四个月了,若我到素璇院找她玩儿,你不会训我罢?” 徐清容,容貌和他的名字一样,清朗无双的公子哥儿,却因着面上和年纪不符的古板神色,生生给他降低了几分少年意气,瞧着多了几分老成。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也是平淡无波的,像极了老夫子在说话。“不可,纵然是堂兄妹,也要讲究男女大防。” 他就知道! 他就多余问。 徐令容忿忿地想着。 “老古板。”他暗骂了一句。 “不过,你可以和唯唯在前厅、花园、后山等这些平坦开阔的地方玩儿。”徐清容仿若没听到弟弟在骂他,“丫鬟小厮们都要跟着。” 徐令容其余还待骂人的话便被他咽回肚子里,郁闷也变成了兴奋,猛地抱住他哥。“哥,你是我亲哥。” 这是什么废话! 徐清容还待要训他,却见父亲已然一个爆栗敲在了徐令容头上,疼得他“嗷”了一声,蹦了起来。 徐国公四子徐季全,本来和妻子齐婧正商量着给小侄女添妆的事,忽地听到小侄子哀嚎一声,吓了一跳。 他是文人,比不得武官健朗和反应迅疾。这么一吓,他手中的茶杯便脱了手,救都没来得及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徐季全沉了脸,一字一字唤那罪魁祸首:“徐、令、容!”这茶杯可是三年前他三十五岁生辰时,小侄女唯唯孝敬他的。 他素来舍不得用,方才想到侄女日后要进宫了,才拿出来用上一用。 不承想,就这样碎了。 他二哥放在前厅的鞭子呢? 徐季全环顾一圈,还未找到,徐伯文便及时将鞭子递过去给他。“四弟,拿着。” 徐令容再次哀嚎一声:“爹!你……”他爹怎么主动给四叔递鞭子啊啊啊! 话未说完,破空声响起,徐季全的鞭子已然甩了过来,他急急忙忙左闪右躲起来。 他四叔虽然是个文官,瞧着文文弱弱的,但自小也是在祖父膝下长大的,甩个鞭子而已,准头还是有的。 “娘、爹、四婶、哥!救我……”才挨了一鞭,徐令容便鬼哭狼嚎起来。 齐婧忍着笑:“小侄子,四婶给你个建议:你好好站着,让你四叔打完他就消气了。” 徐家人中,她丈夫徐季全性子最是记仇,今日这一顿鞭子,徐令容是非挨不可。若不然,接下来一年里,他可多的是手段整治他这小侄子。 叔叔要打侄子,放在一般的人家,早就有人上前劝和了。 但这里是徐家,被打的那个人还是历来皮得不行的徐令容,徐家其余人只有叫好的份儿。 哪怕前些时日才进门的五位新人,纵然心里觉着不好,却俱都被身边的夫君拦住,示意她们继续看热闹便可。 几人惴惴不安地看着。 不过,在看到小叔子徐令容的亲爹亲娘和他亲哥,虽然听到他的呼救,但却俱都事不关己地看起热闹来; 偶尔徐令容躲过一回鞭子,他们还会抓住人,让徐季全再补上一鞭; 她们也便放下心里的隐忧,安心地待在原地不动,稀奇地瞧着世家大族中难得这样热闹的一幕。 也幸好前厅足够大,才在容纳这么多人之后,还有比较宽敞的位置任徐令容辗转腾挪,和让徐季全将鞭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嗷嗷嗷,唯唯救我,救你十三哥哥……”徐令容鬼哭狼嚎着,转头一看,他呼喊的妹妹正被他大哥徐子容挡在后面,不许她看呢! “嗷嗷嗷,大哥你过分了,竟拦着唯唯救我。” 回答他的,是异口同声的一句:“活该!” …… 等亲自将裴叙送出徐家大门的徐国公再回到前厅,便见这里热闹得不行,一时愣住。 不是? 他孙女很快就要入宫了,日后不能再在家陪着他们,这群人竟笑得这样开怀? 幸好,管家及时过来,打断了他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老爷,时辰不早了,您看,饭菜何时端上来为好?” 这么一打岔,徐国公便也听清了儿孙们都在笑闹些什么,也冷静下来。 他对看过来的长子徐伯文点点头,回头对管家说道:“现在便端上来。” 徐令容终于熬过一顿打,吃饭的时候像是座椅上放了火炭似的,沾一下便“蹭”地站起来;而后便在家人或是同情或是戏谑或是警告的目光中又诺诺地坐了下去,又“嗷”的一声站了起来。 殷哥儿赖在他小姑姑身边,吃着徐乐蓉喂过来的饭,见他小叔叔跟表演戏法的猴子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有徐令容这么一个活宝在,徐家人这一顿饭用得还算是愉快。 饭毕,一家子还坐在前厅。 桌前的杯碗盆碟早就被撤下,饭后甜点和应季的果子都被端了上来。 但此时少有人有心思去吃点心和果子,只默不作声地喝着茶,偶尔看一眼徐乐蓉。 打破一室寂静的,是徐国公。 “还有将近三个半月,”他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唯唯还能在家和我们一起过中秋,不错。” 徐乐蓉此时正双手抱着侄子殷哥儿,无法做出手势,便朝祖父露出个温柔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哎哎哎,唯唯可别哭。”哥哥嫂嫂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要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徐乐蓉深吸一口气,唇边绽放出一个和煦的笑,眼泪却随之落下,被殷哥儿贴心地用小手擦掉了。 …… 翌日辰时过后,宫中的嬷嬷果真来了徐国公府。《 》 18、有孕 徐家人中,有官职的此时不是在上早朝、便是在上值,没有官职的譬如徐清容、徐令容等人,因是男子,也毋须出来见一见常嬷嬷。 故而常嬷嬷便被罗巧薇亲自领着,径直往徐乐蓉的素璇院去了。 徐乐蓉才起身,刚洗漱完毕,听到罗巧薇先遣过来报信的小丫鬟的禀告声,愣了一下。 宫门才开没多久罢?常嬷嬷这么快就到府上了? 大燕皇宫一共四座宫门,只有午门是卯时中打开,半个时辰的时间给上朝的官员们整顿队形和整理着装,辰时上早朝。 其余三座宫门,东华门、西华门和神武门,须得等到辰时正才会打开。 这么一算,常嬷嬷是早早便候在东华门内,等门一开,守卫检查过无误后便直奔徐国公府了。 徐乐蓉面上不由得泛起红来。 辰时正,她可才刚起身,现下还未用早膳呢! 若常嬷嬷当真是她所想的那位……她捂了捂脸;但来不及懊恼,秀菊已经进来,说人已经到了院外了。 徐乐蓉忙起身,迎出院门。 “姑娘,老奴可当不得姑娘来迎。”常嬷嬷一见徐乐蓉,便忙迎上前,开口说道。 徐乐蓉不想常嬷嬷待她竟如此热情客气,一时愣在原地。 罗巧薇一向知道自家侄女的作息,知道她只怕也才起身不久,方才急急忙忙让小丫鬟来素璇院给她递话,便是怕她惹了嬷嬷不喜。 但现下观常嬷嬷的反应,好似并不如她以为的那样严厉板正? 见徐乐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罗巧薇忙向她介绍常嬷嬷:“唯唯,这是陛下身边的嬷嬷,一品夫人。” 徐乐蓉了然,还真是她想的那位。皇帝公孙仪的奶嬷嬷,更是他生母先皇后柳璇玥从柳家带进宫中的贴身丫鬟。 虽然圣旨已下,但如今她还未入宫,身上依旧无品级,是该向常嬷嬷行礼的。 但是她才要动作,便被常嬷嬷笑着搀住了她的手:“姑娘莫要多礼,可要折煞老奴了。” 她身上的一品夫人的诰命是真,但不过是因着陛下看在已故太后的恩典才得的。 真论起来,她名义上担了奶嬷嬷之名,实际上,也不过是照顾了小太子几年而已。 小太子当初,可是先皇后柳璇玥亲自喂养的,也是她亲手带大的。 莫说这只是恩典,光就这徐家姑娘是未来贵妃,在陛下心里的位置可不同寻常,她也不能拿这个乔。 罗巧薇还有一府事务需处理,又见常嬷嬷对侄女十分恭敬,便放心地离开了素璇院。 而徐乐蓉,也终于镇定下来。 【嬷嬷,劳烦您先等一下。】徐乐蓉面色绯红,但手势依旧优雅从容,【我先用早膳。】 常嬷嬷自是不懂手语的,站在徐乐蓉身旁的秀竹很快将她的意思转述出来。 徐乐蓉听着秀竹说出来的话,分明就是她手语的意思,但不知为何,言语表达总是比无声的手语要更令人尴尬的。 用着手语时,她还只是面上红了,等听到秀竹的话,她便是连耳朵到修长的脖子,红成了一片。 不过,便是再难为情,她也是要实话实话的。 她身子自五年前落水后便亏空许多,好不容易被龚太医调养回来一点,又被刘皇后吩咐陈太医灌了许多伤身子的药。 这两三年,她也不过才勉强脱离日日喝苦药、补药的生活罢了。若是让她空着肚子一上午,她非得晕过去不可。 届时劳师动众,惊动整个国公府不说,万一传进宫中,传到陛下耳中,她就没脸见人了。 常嬷嬷闻言也是微微一愣,不过她到底在皇宫中生活了二十年,经历的事也多,面上很快恢复了慈和。 “怪我,来得早了些。”她温和地说道,“若姑娘不介意,老奴便先教一教要进宫的丫鬟们罢?您先用早膳。” 徐乐蓉哪里会介意,她要进宫,她身边的四大丫鬟也确定了要进宫,是得有人教导宫中礼仪才好。 常嬷嬷是陛下指定来教她的人,丫鬟们得她主动教导,那便再好不过了。 徐乐蓉进了明间,早膳被秀竹和秀梅从食盒中取出,再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你们出去罢!莫让嬷嬷久等。】徐乐蓉净完手,示意两个丫鬟出去,【我这里不用伺候。】 便是常嬷嬷没有等着她们,徐乐蓉用膳时也一向不需要她们伺候的。 秀梅和秀竹便很快退出明间。 人齐了,常嬷嬷便也开始了她的教导。 “你们也是要跟着姑娘进宫的人。” 常嬷嬷此时没有方才面对徐乐蓉时的温和,面色一板,整个人多了几分严肃和冷厉。“姑娘口不能言,你们便要当好她的嘴巴。” …… 徐国公府常嬷嬷在教导四个丫鬟,而宫中,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贵妃进宫的事宜。 “陛下,贵妃娘娘进了宫,需安排在哪座宫殿?”裴叙来请示公孙仪。 宫中主子少,先帝的妃子们在公孙仪登基后便挪去了永寿宫,其余宫殿俱都空了出来。 公孙仪正批阅着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坤宁宫。” 啊?坤宁宫? 那可是皇后的寝殿! 裴叙心里一惊,却没多话,只默默下去办了。 先是宫务,再是坤宁宫。看来,徐家小姐这个贵妃身份,也只是表面而已。 来请示陛下之前,他还以为,该将徐家小姐安置在“承乾宫”或者“翊坤宫”呢! 不过也是,且不说徐家小姐和陛下之间的情分——得陛下细心哄过也算有情分的罢? 单论家世,谁能越过徐国公府家的小姐,坐上皇后之位呢? 时间它不禁过。 礼部的官员将聘礼和按贵妃规格准备好的嫁妆分次送至徐国公府后,日子仿若一下子便变得飞速起来。 转眼便到了中秋节。 今年这一日并没有举办宫宴,徐国公暗自猜测,许是因着宫中此时并无女主子的关系。 这一日,徐家除了需镇守漠北的主将徐仲武、康裕彤和副将徐叔双之外,尽数聚在后花园的凉亭里。 就连已有四个月身孕的傅夏北,也随着徐谦容从漠北赶了回来。 “你这孩子,怎的这般粗心?”便是隔房侄媳,罗巧薇也忍不住开口训人,“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竟敢跟着谦容一路骑马回来!” 也亏得傅夏北是武将之女,自幼也习武,身子骨健朗,腹中胎儿随她颠簸了这一路也无事,还安安稳稳地坐稳了胎。 傅夏北双手捂着脸,根本不敢去看大伯母的眼睛,神情间也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确实是过于莽撞又粗心大意了,不过,这也怨不得她啊! 她月事一向是按季度来的,三个月一次。上一次月事还挺正常的,赶路的这一两个月没来月事她也不会多想,谁想会是有身孕了呢? 见她如此,罗巧薇也不说她了。傅夏北是孕妇,可别被她骂出个好歹来。 且不说,该挨骂的还有旁的人呢! “谦容,你也是,自己的媳妇儿也不知道照顾好。”罗巧薇将火气对着二侄子,“刚怀孕一两个月就骑马赶路,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前头三个月的胎儿最是脆弱,他身为父亲的竟也不知道注意。 徐谦容摸了摸鼻子,无法反驳,只得受了这一顿骂。 “这一路你就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嗯?” …… 罗巧薇越说越气,声音“噼里啪啦”跟过年时放的炮仗一样,骇得徐令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腰背抵在凉亭围栏上,退无可退,他才停止了动作。 也幸好罗巧薇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小动作,不然遭殃的人非得多一个不可。 “初初有孕的妇人该有的症状都是有的罢?”罗巧薇骂完一通,勉强缓了下语气,问傅夏北。 傅夏北听着一向温婉和气的大伯母跟吃了炮仗似的,将丈夫徐谦容骂得头都不敢抬,默默地将身子缩在婆母严允娴身后。 死道友不死贫道。夫君,你多担待些。 此时听到罗巧薇问话,她定了定神,才赧然点头:“是有些嗜睡,且还有些恶心。” 但她可不知道是有孕了,还以为是一路奔波,赶路太过导致身子吃不消。 罗巧薇深吸口气,话头又对准了徐谦容:“你看你!这般明显的症状,你竟还敢由着夏北胡闹。” 真是! 她瞥了一眼一声不敢吭的三弟妹严允娴,最该骂的人其实是她才对。 老二和老二媳妇两口子年轻不知事也就罢了,她可是生养过的,竟不知道看着她儿媳妇! 但严允娴毕竟是长辈,她得给人留几分颜面;且看在她努力护着身后的儿媳妇的份上,罗巧薇便没打算再继续骂下去。 只是,她方才一通骂,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在她身上。不过这么一停顿,所有人的视线便齐刷刷跟着她转向严允娴。 严允娴登时便有些顶不住,尤其公爹徐国公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她性子跳脱惯了,但也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不像其他三个妯娌一般得徐国公认可,是以素来最怕她这个威严的公爹。 严允娴根本不敢去看亭子一角默默关注着这边的徐国公,只上前一步,讨好地抱住罗巧薇。 “大嫂,好了,他们小两口知道错了,就别继续骂了罢?好歹今日是中秋佳节呢!” 她也知道是中秋佳节? 罗巧薇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是谁,方才饭前惊呼一声:“儿媳妇儿你还没吃饭呢肚子就鼓起来了?”这一句话可将所有人惊得不轻。 可不是? 今日这几人才回京呢,就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但不得不说,惊吓也没少多少。 方才的晚膳大家伙可都吃得心不在焉,府医的一句“恭喜二少夫人、二公子,二少夫人这是有喜了”,将他们心里的后怕全都勾了出来。 没看唯唯,直到这时,小脸上还是煞白的呢? 若非见着小侄女被吓成这样,她何至于当着一家子的面发火? 见大嫂只睨着她,并不说话,严允娴也顾不得小辈们都在场,忙抱住人摇了摇。“大嫂,我也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罢?” 齐婧忍着笑,偏过头去。 好久没见到三嫂了,她还是这样鲜活,带着她和大嫂都没有的活泼劲儿。 可是稀奇,严家和三伯怎么养的三嫂?都要当祖母的人了,心性还跟年轻的小姑娘似的。 徐伯文也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她环着自己夫人的双手,叹息着和四弟徐季全对了个眼神。 这是弟妹这是弟妹,可不能说,三弟不在家,他们也只能多担待几分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徐伯文也禁不住叹息,三弟怎么纵容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弟妹这性子还和他小儿子徐令容一个样。 徐季全看懂了大哥的眼神,不自在地揉了揉耳垂。他和三哥徐叔双是双生子,他也就晚出生了那么一刻钟,但注定了他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弟弟。 严允娴可是他嫂子,他什么也不敢说。 罗巧薇轻咳了一声:“好了,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你也不嫌丢人。” 好歹是妯娌,她严允娴不要面子,她还是要的。《 》 19、大婚 亭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便缓和下来。 徐国公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头:“没事了,唯唯。”他缓声道。 徐乐蓉眼尾的晕红还未散去,围观了一通闹剧,此时终于放松下来。她对着祖父点了点头,脸上慢慢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看,月亮好圆!”殷哥儿兴奋的声音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徐乐蓉浅浅地笑着,对着小侄子比划:【殷哥儿,十六的月亮更圆呢!明日你可不要错过。】 殷哥儿抱住她的双腿,抬起头看她:“那小姑姑明晚也陪我一起看。” 徐乐蓉微微颔首,摸了摸他的头。 明日,她还在家的。 转眼便到了八月底。 “姑娘,嫁衣可要让宫中绣娘再改改?”常嬷嬷问徐乐蓉,她打量着姑娘比前两个月还长高了一些。 【不是做了三套?】徐乐蓉“问”。 她三套都试过的,一套将将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段;一套有细微宽松,若她高了胖了还能穿下;剩下那一套,尺寸有细微收紧,防着她在入宫前因思虑而瘦下来。 常嬷嬷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是做了三套。但姑娘您瞧,这嫁衣还是选最合适的那一套为佳不是?” 她摸了摸刺绣精美的大红嫁衣,有些摸不准徐乐蓉的心思。 陛下的心思很明显了,但姑娘她……瞧着好似不怎么上心似的? 大红嫁衣是大燕正妻才能穿的,虽然姑娘入宫只有贵妃位分,但嫁衣可是比着正妻的份例来的。 她是被公孙仪指到徐乐蓉身边的,名为教导她宫中礼仪,但实际上,她日后便是姑娘身边的人了。 她出宫前,裴常侍还特意提点过她,道是贵妃娘娘日后会接管宫中庶务,她到姑娘身边,日后可是要帮衬着打点宫务的。 是以,她三个月前教完徐乐蓉和她身边的四个丫鬟,也没有回宫去,而是继续待在徐国公府。 和礼部官员对接、和尚服局的女官们对接,她都跟在徐乐蓉身后,将各色事务都打点得妥妥贴贴。 徐乐蓉对她十分客气,但就是太过客气了,常嬷嬷有些想不明白她的心思。 姑娘对陛下是何种心意呢? 虽然被派到徐乐蓉身边,日后也会是她身边的贴身嬷嬷,但常嬷嬷更多还是为公孙仪考虑的。 陛下这些年过得不易,寻常人家在他这个年纪大都早有了孩子,晚一些的也早已成了亲。 先帝当初及冠的时候,陛下可是已经出生了呢! 可陛下身边还一个贴身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来个贵妃娘娘,瞧着也不大像是对他上心的,常嬷嬷可真是发愁。 徐乐蓉看出常嬷嬷的心思,但她也只做不知。 她还未入宫,闺中女儿家的心思不会轻易叫旁人探知了去。 【那便再改改。】徐乐蓉朝常嬷嬷露出个笑,【劳烦嬷嬷和尚服对接了。】 她这素璇院太小,常嬷嬷闲着无事,便喜欢多想,不若给她找点事做。 果真,常嬷嬷欢喜地接过任务,“好。姑娘放心,老奴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届时姑娘也定会成为大燕最美的新娘。” 徐乐蓉对她羞涩一笑,便见常嬷嬷对她行了一礼,兴冲冲地出了内室。 常嬷嬷是一品夫人,执意向徐乐蓉行礼,她也有几分无奈。 先前还好,随着入宫的时间越近,常嬷嬷待她的态度便越发恭敬,言谈举止间俨然已经将她当成贵妃看待了。 就只差将称呼里的“姑娘”二字,改成“贵妃”了。 徐乐蓉初始还有几分不自在,但现下已经习惯了,应对也十分自然。 就当提前适应了。 嫁衣修改过一轮,又调整了些小细节,便已经到了九月初一,徐乐蓉进宫的日子。 便是皇后入宫,也毋须皇帝亲自来迎,何况只是贵妃入宫。 一大早,礼部官员便带着仪仗到了徐国公府门外。 那里,看热闹的百姓们早已占了道路两侧,对着花轿、和庞大的仪仗队窃窃私语。 “这阵仗好大啊!”有人小声嘀咕道,“和皇后娘娘出嫁也差不了多少了。” “嘿!”一旁的人笑话他,“你见过皇后娘娘出嫁的场面?” “我是没见过,可当年柳太后娘娘嫁给先帝的时候,我祖父还在世呢!” “柳太后娘娘当初嫁给先帝的时候,还是太子妃吧?” “哎,你这人……” “别吵了,锦衣卫来了。” “锦衣卫来干什么?” “陛下来了。” “天!陛下竟然来了。” 徐子容还是没能完成他背着妹妹上花轿的心愿。 顶着徐家人诧异的目光,公孙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徐家大门。 “天!陛下竟然来了。”这句话,可不只是百姓们在惊呼而已。便是来徐家观礼的官员们也俱都大惊,纷纷整理仪容,从前厅匆忙奔向大门。 但还是晚了些许。 公孙仪虽走得不紧不慢,但他腿长;待官员们匆匆忙忙抵达大门,他早已走过了前院,进了二门。 而徐家人,在大门处迎客的徐伯文一愣之下,竟忘了行礼。待他反应过来,公孙仪早已从他面前走过。 “见过陛下!陛下万安!”徐伯文急忙转身跪下。 他声音一出,犹在怔愣的其余人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跪下行礼问安。 沿路的下跪和问安声浩荡,竟穿透了前院、垂花门、小花园和几座院子,一路传到徐乐蓉的素璇院中。 徐乐蓉的妆容已经妥当,徐国公府找来的喜娘正要给她盖上红盖头,宫中派来的司仪在一旁指点着。 “见过陛下!”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时,内室里的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没听错罢?”罗巧薇问齐婧。 齐婧也正疑惑着呢!闻言摇了摇头,“我好似也听到了。” 妯娌二人面面相觑一息,很快一个转头看向严允娴,一个偏头看向傅夏北。这婆媳俩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她们俩要好得多。 傅夏北踌躇着,她其实也不大敢确定。 但严允娴却没那么多顾忌,或者说,她压根没想那么多。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见过陛下’?”她在原地转了一圈,隐隐有些兴奋,“陛下来了?” 徐乐蓉一怔,她也听到了。 她抿了抿唇,透过镜子,她可以看到自己面上那瞬间泛起的绯红,甚至压过了喜娘给她化的妆容。 “见过陛下!” 徐国公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混合着徐家其余男丁的声音,就连最小的殷哥儿的声音也在其列。 内室里的女眷们皆停下了动作。 罗巧薇、齐婧、江宜贞和傅夏北等人直接站了起来,严允娴转圈转到一半,直接定在原地。也幸好她下盘稳,才没有摔倒。 喜娘托着盛放盖头托盘的手都有些发抖。 “别慌张。”罗巧薇定了定神。 还不待她们迎出去,公孙仪已经进了内室,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无他,哪里有人敢拦?没看陛下是被常嬷嬷欢天喜地地迎进内室的么? “见过陛下!”这一句,终于轮到她们来说了。 其余人都跪下了,徐乐蓉却被公孙仪手快一步,将她已经起到一半的身子按回喜凳上。 公孙仪道了声“起”,便看向徐乐蓉。 这姑娘和他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又有了些不同。 长大了,也明显长开了。 记忆中含着雾气的杏眸,此时正惊讶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愉悦地勾了勾唇角。“很意外?”他弯腰和徐乐蓉对视,含笑问她。 徐乐蓉极力让自己忽略他方才按在自己肩上时残留的温度,只点了点头。 公孙仪得意:“不错。”他盯着她明亮的双眼,“没吓到你吧?”他可还记得,这姑娘胆子可小得很。 徐乐蓉纳闷他这句“吓到”从何而来,不过内室所有人暗中观察他们的目光过于灼热,她面色发烫,忙摇了摇头。 没被吓到,那就行。 公孙仪直起身子。 “要盖盖头了是吧?”他转头问喜娘,他已经看到了喜娘重新端起来的、托盘里的大红盖头。 但和喜娘说话,他的语气便没那么温和,连唇角眉间的笑意也没了。 喜娘冷不丁被帝王一问,手又是一抖。好在徐国公府请来的人足够靠谱,她只手抖了一下,还是稳住了。 “回陛下,是的。”喜娘恭恭敬敬地回道。 公孙仪拿起盖头,放在手中端详一番,便摆摆手让喜娘退下。他则低头,和他的新娘、未来贵妃对视一眼,替她将盖头盖好。 “我来带你入宫。”他温声道。 徐乐蓉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红盖头下,她双眸中依旧倒映着公孙仪一身和她同款的大红婚服,衬得她双目发亮,只带了几分水意。 公孙仪眼底漫起笑意,徐家小姐果真如他所想那般,点头的模样像极了温和无害的小兔子。 比起方才受了惊的小兔子样,他还是更喜欢她现下这样乖巧的模样。反正都是小兔子,不是么?他愉悦地想着。 他摆手拒绝了宫中司仪的靠近,略一俯身,便将徐乐蓉打横抱了起来。 徐乐蓉一惊,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害怕的话,抱住我的脖子。”是他低沉却十分清晰的嗓音,就落在她的耳畔。 徐乐蓉只觉像是有一根羽毛,从她耳朵眼里一路轻扫着钻进她的心底,痒得她想捂住心口。 但她克制住了,只听话地松开双手,又摸索着抱住他的脖子。 新娘子微凉的双手环住新郎温热的脖子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又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 20、对峙 宫中司仪欲言又止,环顾一圈,只见常嬷嬷眉眼含笑、面上又是欣慰又是概叹;而其余人皆和她一样神色惊异而踌躇,便微微松了口气。 罢了,陛下要做的事,谁敢阻止呢?一国之君都亲自来贵妃府上迎亲了,还有什么可惊奇的? 公孙仪抱着人,大步往外走。 咦?他的头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他愉悦地想着,迈过了门槛。 “我送给你的中秋节礼,你收到了没有?”走出素璇院时,公孙仪低声问徐乐蓉。 四周的人,礼部的官员、赶过来的徐家人,还有跟随徐家人一起赶来的其余重臣,见帝王进去之后,直接将贵妃娘娘抱了出来,皆惊住了。 四下皆静时,这句话很轻易便落入徐乐蓉耳中,何况他们现下还离得这般近。 徐乐蓉又点了点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点头的刹那,她好似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 她面颊“腾”的一下便升起了绯色,像是天气晴朗时天边挂着的晚霞;可惜被大红的盖头遮得严实,无人能欣赏底下的美好。 公孙仪一路抱着徐乐蓉走过假山、小花园、错落有致的院子……直至过了垂花门,穿过前院,还要继续往前。 徐乐蓉视线皆被盖头所阻,隐隐约约窥见的只有公孙仪修长的一小截脖子。 陛下好似白了不少,这是他原本的肤色么? 突然的念头,让她克制不住的心跳逐渐变缓,渐趋于平静。 他们第一回见面,他才从北疆回京,那时他的肤色是健康而阳刚的小麦色,让她想到了夏日灼热的阳光。 第二回见他,是祖父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入宫的几日之前,她坐在二楼包厢的窗前,低头瞥见他策马缓行,穿过她的天香楼。 那时陛下有这么白么? 徐乐蓉试图回忆,却只想起了当时他睥睨却散漫的眼神,以及满脸的不耐。 不不不,天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徐乐蓉猛然回过神来,流连在公孙仪白皙脖子上的目光似被烫到了,匆忙收回,缩在安全的盖头之下,不敢再移动分毫。 才缓和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离得这样近,陛下会听到她急促到过分的心跳声么?徐乐蓉紧张地想着,默念起清心经,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快点安静下来。 故而,她也并不知,公孙仪已经快将她抱出前院。 “陛下。”见公孙仪要直接将孙女抱出府门,徐国公再忍不住,出声叫他。“流程还未走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还有一步,新娘和家中的告别礼。 虽然会伤感,但徐国公依旧不愿意错过任何和孙女说话的机会。 她要入宫,日后再见便难了。 什么紧张的心思,都瞬间被湮没在徐国公颤抖的这一声里。 徐乐蓉顺着徐国公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了头,眼泪几乎是瞬间便从红盖头下面滴落,无声地浸入她身上的嫁衣。 公孙仪脚步一顿,盯着她衣襟之下被那滴泪珠晕出深色的地方,心里隐隐有些烦躁。 许是头又开始疼了,他想。 因着徐乐蓉那滴眼泪的缘故,公孙仪想要直接将人抱走的想法到底没能成功,好歹让徐家人补全了最后一个告别礼。 他坐在上座,盯着他的贵妃朝徐国公拜了下去,心里有细微的不爽。 这徐国公,那可是他的贵妃! 等重新将徐乐蓉抱在怀里,他有种想掀开她盖头的冲动,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哭红了双眼,和当年他们初见时一样。 那时他哄了半天,也没能将人哄好。 如今,公孙仪拍了拍她过分纤细瘦弱的脊背:“别哭,日后还会继续见面的。”他沉声道,算是给出了承诺。 徐乐蓉掩藏在盖头下的润红双眼瞬间睁大。 外男不得轻易进入后宫,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环在公孙仪脖子后面的双手微微收紧。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公孙仪竟然神奇地懂了她在想什么。 徐乐蓉眼眶还红着,被泪水浸洗过的双眼却亮得惊人。她将头慢慢地靠在公孙仪肩上,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不复方才的紧张和拘谨。 徐国公跟在他们身后,见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父亲,可别哭。”徐伯文低声道。 “我才没哭。”徐国公嘴硬,但声音已见哽咽。 公孙仪抱着徐乐蓉,这一回没人再出声阻拦,他直接走到了府门外,朝着大红花轿走去。 “陛下。” 从熙攘人群中传出来的熟悉的一声高声,让公孙仪停下了脚步。 和徐国公话别之后,再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徐乐蓉心情已然平复下来。 她也听到了那声呼喊,和着人群中热烈的议论声,但她只作听不见——她已经很熟悉装聋了,靠在公孙仪肩上,头一动也不动。 陌生的男子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却驱散了她往日不得已装聋之时的那种无力感。 话说起来,刘皇后已死,她是否还要继续装作听不见呢? 她竟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得好生想想。 心里装了事,和家人离别时的伤感、和被心上人抱着的羞怯感便很难再次席卷而来。 周阁老得知公孙仪出宫亲自迎亲,是在他已经出了宫门、快到徐国公府的时候。 紧赶慢赶,闹市上又不许纵马,他家的轿夫几乎使出了传说中的轻功,才将他送到徐国公府门口,赶在公孙仪将贵妃送上花轿之前。 那声“陛下”,让公孙仪脚步一顿,转头朝声音传过去的方向看过来,便给了他机会。 周阁老被侍从护着,急急忙忙地从熙攘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顾不得整理自己,见公孙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阁老忙跪下行礼:“老臣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和贵妃娘娘。” 他这么一跪,似乎提醒了围观的百姓们。 登时这一片地方,便只有公孙仪一个人站着,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徐乐蓉,其余人皆跪了下去。 “恭贺陛下和贵妃娘娘。” 啧,周老头子可真是…… 公孙仪散漫的态度消失,唇角勾起一抹笑,“平身。” “周阁老。” 将新娘子放入花轿前,公孙仪盯着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头子,唇边笑意加深,但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今日朕和贵妃的婚仪,会顺顺利利的罢?” 周阁老心一跳,冷汗几乎要流了下来。 他发现了什么? 来不及多想,迎着公孙仪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他忙点头:“这是自然,陛下和贵妃娘娘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周阁老。”公孙仪满意地说道。 似乎是察觉到隐藏在其乐融融的刀光剑影,徐乐蓉抱着公孙仪的双手紧了紧。 “别怕。”公孙仪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周阁老说了,我们的婚仪会顺顺利利的。” 徐乐蓉靠在他肩上的头朝他内侧更偏了偏,远远看去,似乎是柔弱不禁风的模样。 周阁老没听见公孙仪的话,他此时已经退到人群后头,暗中的手势已经换了几波。直到远处一户人家门前的红灯笼被撤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花轿起步,公孙仪骑马护在花轿窗前,不紧不慢。 此时的他,帝王威仪收敛了几分,眉眼含笑的模样,和以前散漫桀骜的太子殿下的身影重合了几分。 周阁老眉眼沉沉地盯着礼部的仪仗慢慢远去,锦衣卫中一部分的人随之跟上。再后面,是徐国公府和礼部给贵妃置办的嫁妆,一抬又一抬,仿若没有尽头。 他缓步跟在人群后头,周家暗卫警惕地护持在他左右。 “阁老大人,徐家护卫也出发往宫中方向去了。”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人群中脱离,仿若路过一般,将消息传到之后,便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徐家护卫…… 所以,徐期那死老头也是有所防备的? 周阁老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儿。 他倒也不是想要徐国公那哑巴孙女的命。只不过,若是贵妃在进宫路上出了事……他可真是太好奇公孙仪那暴君会不会发疯了。 还有徐家…… 周阁老第一回觉得,自己没什么胜算。 还有公孙景阳,和他的孙女周英宜。 想起月前金銮殿上一通闹剧般的对峙,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同意这桩婚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以进宫了。”守在徐家附近、落在嫁妆队列末尾的锦衣卫,开口提醒呆站在原地的一众官员。 仿若梦醒般,沉浸在君臣之间的、温和不见血却极度有压迫力的交锋之中的众臣才得以回过神来。 是了,陛下是按民间大婚的婚仪来迎娶贵妃的。 徐家这头已经事了,现下该入宫观礼了。 不只是周阁老,所有朝臣,包括嫁女的徐家人,也皆整装入了宫门。 “听陛下方才和周阁老的对话,”排在队末接受宫中守卫检查的一名朝臣开口道,“似乎原来……”他环顾一圈,没敢再说下去。 但他对话的对象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嘘,心里有数就好。” 他们俩不过是大理寺左右评事,八个评事之二;正七品的京官,在这燕京城里连个名姓都没捞着。 这不,虽然徐国公府广发请帖,但便是收到请帖了他们也不敢站那些大官们身边,方才更是躲在人群里旁观。 却不想,听到君臣之间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话。 “嘶”,周阁老的胆子可真大。 但好像陛下一切尽在掌握中?《 》 21、猜测 “到我们了。”后面说话的人推了推还在发呆的同僚。 “哦哦。”那人终于打起精神来。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进宫,可得好好珍惜才是。 唉,正七品的京官,若让州县的百姓们来说,也是顶大的了,更是其余八品、九品小官们羡慕的存在。 但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中滋味。放在京城外面,一级的官阶,都能压死人,何况皇亲国戚、公侯伯爵、一二三四品官员们满地跑的京城。 上朝可都没有他们排宫门的份儿。 今日是运气好,才捞到进宫的机会。若放在平日,焉有他们芝麻小官的事?连进宫门的机会都没有。 …… 徐乐蓉终于被公孙仪放了下来。 她手微微一顿,慢慢地从他脖子上松开。 公孙仪轻笑一声,站直了身子。“跟着我的动作来。”他轻声在她耳边道。 徐乐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她继续装聋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 公孙仪隔着红盖头,摸了摸她的头,而后被凤冠硌了一下。 他失笑着收回了手。 徐乐蓉心里再次“砰砰砰”急促地跳了起来。 隔着一方红盖头,她还是察觉到了放在她凤冠上那一丝轻轻的力道。 她抿了抿唇,不让它翘得太过。 方才,陛下是在摸她的头吗? “见过陛下。”未等徐乐蓉担心自己失控的心跳声被公孙仪听了去,齐声的问安声便落入她耳中。 这是? 还未等她细想,公孙仪已经为她解了惑:“太妃们平身。” 原是太妃们。 记得她入宫前,常嬷嬷和自己说过的话:“姑娘入了宫,便得将宫务接过来。” 常嬷嬷眉眼温和,语气十分慈祥:“姑娘莫怕,陛下将老奴派到姑娘身边,便是来协助姑娘的。” “陛下登基一年多,后宫事务无人掌管;但六局二十四司自有体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差错。” 那时她便疑惑地“问”过常嬷嬷:【不是有太妃们么?】 那时,常嬷嬷只微微一笑:“姑娘说笑了。太妃们已移居永寿宫,若无陛下许可,哪里能够出宫门。” 那眼下,是陛下将太妃们放出永寿宫的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耳中传来窸窸窣窣、一派环佩叮当的声音,鼻尖萦绕着轻微的脂粉香气,甚至盖过了陛下身上清苦却十分好闻的味道。 徐乐蓉定了定神,及时止住了过于发散的心思。 “吉时已到!”司仪礼官的声音响亮,带着一股穿透力,不仅传入徐乐蓉耳中,也传到了殿外。 朝臣们皆站在殿门外,远远望着殿中布置,面面相觑之后,皆是苦笑一声。 原以为能进殿中观礼,却不想,会是这般局面。 自先帝逝世后,搬进永寿宫的太妃们终于出了宫门。 有她们一群位高的太妃们在,很容易便将其余朝臣们的位置挤占过去。 何况,婚礼进行的地方,可是在祈华殿。 祈华殿是什么地方?可是太祖皇帝定下来,安置大燕帝后排位的地方,且是元后才有资格进入。 大燕建朝时日尚且不长,祁华殿里不过安置了太祖皇帝、太皇太后、先帝和柳太后的牌位而已。 便是当初先帝的继后、刘皇后的牌位,也不能供奉在这里。 但朝臣中无人敢反对。 徐国公一派自是站在贵妃那边的,周阁老那边,敢怒却不敢言。 无他,月前借着商议景亲王公孙景阳和未来景亲王妃周英宜的大婚日子,金銮殿上他们可是闹了好大一个没脸,甚至把柄都还被帝王牢牢攥着。 敢反对?一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帽子随时可以盖到头上,那一家老小便可以断头台上齐聚了。 “夫妻对拜!” 这一声入耳,徐乐蓉眼睛登时便红了,清泪缓慢划过面颊,但她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最后一拜。 直到她起了身,“啪嗒”的轻微一声,才传入公孙仪耳中。 公孙仪身子一顿,已经看到了地上的水滴,没什么犹豫,他上前一步,将他的新娘抱了起来。 身子忽然便腾空而起,徐乐蓉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别哭。”她听得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道。 徐乐蓉抱紧公孙仪,头一偏,靠在他脖子上。 他的安慰一如两年前,没什么效果。 徐乐蓉的泪水成串滴落,顺着他的衣领子滑落进他贴身的中衣,又凉又烫,带着湿意。 他无奈地叹气,抱起人就往殿外走。 大婚仪式已成,他该带着他的贵妃回寝殿了。 司仪礼官见贵妃娘娘被帝王抱走,也不慌不乱,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唱道:“礼成!” 最后本还有一句“送入洞房”的,但他好险在要出口的瞬间咽了回去。 这里是大燕皇宫。 他方才主持的是是帝王和贵妃的大婚,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婚仪。 朝臣们见公孙仪出了殿门,还抱着贵妃娘娘,已经不感诧异,只恭恭敬敬地跪下。 “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公孙仪在百官的恭贺声中,脚步未停。 徐国公跪在队伍最前列,望着帝王将他的小孙女抱走,越走越远,鼻尖发酸。 但一股难掩的欣慰又再度涌上心头。 陛下他,方才和自己的孙女,可是按民间夫妻的成婚仪式来进行的婚仪。 公孙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徐伯文站了起来,将父亲从地上搀扶起。“父亲,我们回府罢!”他温声说道。 徐子容定定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他四叔徐季全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跟在长辈们身后朝宫道方向走去。 祁华殿在前朝,坤宁宫在后廷偏正中方向,便是公孙仪腿长走得快,也花了小半个时辰。 这期间,徐乐蓉的眼泪便没有停止过。 她抱着公孙仪的手倒是一路都没有放开过,将他身上的几层衣裳都浸透了。 若非顾忌着宫中司仪的脚力,他早就运起轻功将人带回来了,何至于心焦地哄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将人哄住。 “日后,你便住坤宁宫。” 公孙仪这一路,话便没怎么停过。 “常嬷嬷留给你。想来你也听她说了,她会协助你掌管宫务。”他从未如此话多过,但奈何人是他招惹的,再怎么样他都只能受着。 公孙仪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微乱的呼吸,有些想不管不顾地掀开她的盖头,看人是否已经哭到昏过去了。 但手都已经放在红盖头一角,还是顿住了。 罢了,他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给她准备了这样一场婚仪,可不能在最后破坏了它的完美。 他想,他要她日后想起进宫这一日,心里还是甜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上心,分明她进宫是徐国公的请求,到头来,费心劳力的人却是他自己。 许是,感念她祖父当年的救命之恩,和在漠北时她爹娘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对他的关照? “常嬷嬷是我母后的人,”提及柳太后,公孙仪声音有细微的涩意,“她当年也协助过我母后管理宫中庶务。” 徐乐蓉听他哄了一路,早已想停下哭泣,但眼泪这种东西,不是她想停就停的。 他越说,她眼泪便越发汹涌。 凶猛的情潮冲刷着她的心,当日默念着《诗经??卫风??氓》入睡的坚定被冲得溃不成军。 公孙仪。 她再次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姓。 她从未指望过他为自己做些什么,可她还未进宫,他便给了他能给的最大的关照。 她甚至有些昏了头,开始胡乱地猜测他心里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位置。 但一句“常嬷嬷是我母后的人”及时拉回了她的神智。她品着他话中的艰涩,终于止住了眼泪。 而此时公孙仪已经将她抱入坤宁宫,一路进了内殿。 雕花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公孙仪将她抱坐在床上。 “我要掀开盖头了。”他道,很快见到一个双目红肿的新娘。“哭了一路,”他有些无奈,“眼睛不疼?” 徐乐蓉接过他递来的素色帕子,盖住了眼睛。 哟?这是害羞了? 公孙仪心里的闷气散了些许,他开始替她拆解着凤冠,问她:“可是不愿意入宫,才哭得这样厉害的?” 徐乐蓉闻言,摇了摇头,依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 从素璇院到徐国公府府外花轿,再从花轿到祁华殿,最后从祁华殿到坤宁宫,她一路被他清苦却动人的体息包裹着,渐渐也少了些陌生和不适应。 现下这样被他抱坐在怀里,她居然也没有任何忸怩和害羞,只极速适应了他的体温和胸膛。 分明,她和他,今日也不过是近距离见的第二回而已。 “真是不愿意入宫才哭啊?”公孙仪见她摇头,却依旧想要逗她。 徐乐蓉再次摇摇头。 陛下明知道的……明知道,她不是为这个而哭。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只能当个妾,纵然那个人是他。 但她不曾想到,他会亲自去徐国公府迎亲;也不曾想到,祈华殿中,她跪拜的,是大燕帝后。 她更不曾想到,他会以正妻之礼迎娶她。 她在大燕皇室玉牒上,记录的是贵妃之位;但在他公孙仪心里,她是他的妻。 酸涩中缠绕不绝的甜蜜欢喜和感动都快要将她溺毙,她方才哭累了,现下只想好好抱着他。 “我的婚服都被你的眼泪浸湿了。”公孙仪摸了摸她的脸,这姑娘真的好能哭。 他初次见她,她哭了两回;他今日娶她,她又哭了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