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九卿》 1、第一章:赴任 华亭县位于陇东平凉郡,是商绸之路必经之道。官绅商齐齐出钱修缮,这里的官道是最平整干净的。 刚卷过黄沙,官道上,路旁的石碑上,道路两边碧绿连天的秋麦。全都盖了一层黯淡的黄土。 马车中深处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手背明显刻意被晒黑过,玉釉一般细腻的肤质,掩盖不了这是位从小骄生惯养的贵公子。 章景同眺望着绵延的官道,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似乎铺到了沙漠尽头一般。地上薄薄一层黄土,过往马车浅浅辙辙留下车印。秋风一吹,一些沙子拍打上马车边缘。 车夫立即压住车帘,笑着驾车道:“公子,风沙大,仔细吃了土。” 章景同想起刚才路过的石碑,笑着问道:“现在到了平凉郡了吧?” 车夫说是。章景同翻开手中的任命书,上面赫然写着举人章询的履历。前面都寻常,只有看到章询的字时。章景同啧啧摇摇头说:“但愿别碰到认识我的人。”否则这一瞧就知道他是谁。 东宫这事办的也太不走心了。 举人章询,字同景。 东宫辅臣章延辅,字景同。 章景同白玉手指敲着任命书,简直哭笑不得。 车夫崔老说:“公子说的这是哪的话,你是章家的嫡长孙,名字是长辈钦赐。在孔庙里盖过章。东宫都是些文夫子,哪里敢冒犯。把您名讳掉了个,已然是天大的不敬了。” 崔老心中暗想,你把东宫那些文夫子当成天家了? 当年章家都给大公子取好名字了。算了五行,请了祖宗,问了孔庙。才得了一个章时霖的好名字。 天家一道圣旨就改了。 如今京城人人都知章延辅,却少有人知章时霖。 章景同不以为然。把自己名贵的东西都收起来,翻了身朴素的长袍褂子。富贵中显得寒酸,很符合履历中的状态。 ——一个来自浙江桐庐的富家公子哥,章同景。 家中小有钱财,却又没什么大权势。 稍一打扮,一个面容英俊,青袍士子的少年人模样出现在眼前。 章景同眼睛纯真,带着孩童般未褪的蓝膜。黑白分明,哪怕已经十七,仍让人觉得少年清澈。 崔老架着车,捂着嘴说:“大公子,你这个样子实在不像个文人。”他太清隽矜贵了,一看就是哪家骄养的世子少爷。 章景同正了正帽子,笑着拍了拍士子巾道:“反正浙江桐庐章家也是大户。” 章景同又没打算把自己扮成个乞丐。“就说我是打南边来的。白净俊秀一点也不奇怪。”南人多这样。 崔老忍俊不禁,他是章家老仆。望着自家小少爷只有疼爱。“大公子说的是。不亏是跟太子游过江州见过世面的。老夫竟不知道南人都是公子这般模样。” 章景同笑骂他:“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找回东宫去。” 到了华亭县。 两人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先去客栈修整。章景同先一步派去探路的小厮回来了。 环俞和焦俞一个性冷一个性热,皆是武功高强的好手。尤其是性冷的环俞,虽然平日看着木讷内向了些,不太会与人打交道。却是行军追踪的一把好手。 谁知两人一坐下来,内向的环俞还没开口,焦俞就滔滔不绝道:“大少爷,有人要见你。” “哦?”章景同一愣。他前脚刚到陇东,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见他。 难道是他出师不利,陇东官场听到风声了? 章景同眼神平静道:“什么人?” “管他什么人。” 环俞的消息更重要。赶走了焦俞,从怀里拿出邸报道:“大公子,华亭县的县令叫尹丰,开泰年的进士。” “尹丰曾经被谭党清算过。二宗年间攀附着刘宗光,日子过的还不错。后来谭宗贤掌权,他就来到了华亭县。家中一妻四妾,有三个儿子。这是您要的邸报。”说完,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官府印制的邸报。 章景同收了,简单翻看着。 说完,环俞一脸犯错的样子。束手站在一旁,不安的说:“因您的说的,不要惊动陇东官场,至少不要惊动文官。属下就劫了驿站的邸报。抄印了几份……导致地方军所拿到邸报的速度比平日晚了一日。” “一日不是什么大事。”章景同安慰他道:“你没跑到陇东兵营所亮军牌,要邸报。你家少爷我就很欣慰了。” 焦俞哈哈大笑,斜眼瞥着环俞捂着肚子。 环俞脸上微红,震地踹了焦俞一脚。腼腆地说:“大少爷!” 章景同微微的笑,安抚他平常心。 焦俞见缝插针的上前,正色的拿出一块玉佩,流光四溢的白玉,隐隐透着底蕴。 他道:“送玉佩的人叫松衡远,是甘肃布政使司——华亭县县令尹丰就是他一手安排过来。他是尹丰的恩师。” 闻言,章景同感兴趣的抬起头。 焦俞连忙继续道:“是这样的。京里派人送来信。你走后不久,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求见你。夫人怕泄露你的行踪,又怕误了你的事。把信和玉佩夹在给官邸公文里,寄放在陇东驿站。” “我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把东西拿回来的。” 章景同听见甘肃布政使司的名字就皱了皱眉头。章景同没见过松衡远,但对这个甘肃布政使可是如雷贯耳。他东宫行走这几年,不止一次的听人说甘肃布政使排挤同僚,仗着自己年长威高。在陇东官场立规矩。 前年陇东闹出监粮事件。甘肃官员落马了一大半。只有松衡远纹丝不动的。许多人都在背后说是松衡远设计陷害同僚。 不过,让人诧异的是。松衡远在京城并无靠山。 也不知他如何来的人脉,这些年都不纹丝不倒的。 太子和皇上虽然知道松衡远官声不好。但松衡远其人为官到没什么劣迹。甚至还功绩颇佳。别的且不说,单单他在陇东花了二十多年,带领当地百姓开垦出三万亩良田。但凡他曾经不是谭党重臣,如今也能官拜九卿了。 章景同好奇的问:“松衡远找我做什么?”按理说,他们应该没交集吧。 焦俞道:“他是拿着故友之物到章家的,所求也不高。只是想谋个京城的缺,想把自己往京城挪挪。您也知道,当年二宗之争清算的时候波及了不少人,这个叫松衡远的,就是卷进那场风波中。这些年一直被压在甘肃,始终上不了一个台阶。” 章景同感觉很有意思,笑着问:“他怎么不找我父亲?”他虽然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家的掌权人还是父亲吧。 更何况,正儿八经论起来。章景同还没入仕。怎么求官求到他这来了。 环俞冷不防开口说:“许是他求不到章大人面前。这才找到公子这了。” …… 那就更奇怪了。 他们非亲非故。松衡远为什么觉得一块玉佩,就能让他去向父亲开口求情?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的玉佩。 白玉做工精致,符纹上隐隐有篆体的‘闲百忍’三字。 闲百忍是祖父祖母常用的闲章。后来打出了名气,就托工部下的制坊特制了一批闲百忍字号的小物。平日只打赏给亲近的人。 章景同摸出是蓝田玉。思来想去,拆开了信。 懂了。原来是姻亲之物。 章景同得知玉佩是从陶家来的之后。好奇的问:“松衡远是不是没有儿子?” 焦俞打听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很有一手,“是,松大人有一妻三妾。生了六个女儿,全是金花。” 那章景同明白了。 河南陶家很多年没有女儿了。会很喜欢这样的儿媳的。 河南陶家一连四五代都是多子少女,甚至多子无女。不光嫡支,旁支也是如此。简直跟中了邪似的。 就像没有儿子的人家盼儿子。没有女儿的人家,还是一连几代都没有什么女孩儿的。女儿家就更珍贵了。 陶家不同其他世家,特别喜欢和那些女儿多的人家结亲家。就盼着家里能多几个女儿。 且不说物以稀为贵,多喜欢多稀罕。陶家是中州王,震慑西北。是前首辅章年卿的外家,急需扩大姻亲血脉。光从利益角度来说,陶家都希望多几个小闺女。 可是天意弄人。大概子嗣上就是越盼什么越不来什么吧。陶家到现在也只落地了一个嫡支旁系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中。还是一对在外地为官的小夫妻生的。 于是陶家长辈就猜测,大概是风水地缘问题。把陶家几个嫡支的新婚夫妻都支到他乡去走亲戚。 ——陶家不缺儿子,却很缺女儿。 近年来,陶家唯二的两个姑娘。一个是陶金海的亲女陶茹茹,一个是陶茹茹的幼女章青鸾。前者嫁到了章家,后者是当今皇后。 如果抛开章青鸾这个外孙女而言,陶家嫡系九十年来只有陶茹茹一个正经女儿。其他都是光头小子。 不过松衡远信中提到的女婿名字,章景同并不眼熟。应该不是什么嫡系。否则他至少应该有一点印象。 陶家和章家是血缘姻亲,还绑定着政治关系。这些年走动很亲密。 章景同作为章家嫡长孙,对陶家嫡脉的叔伯兄弟都很熟悉。他们的姻亲也熟记于心。 章景同斟酌了片刻,拿定主意。 “不见。”章景同把玉佩和信递回给焦俞,说:“把信寄回京城。让母亲出面,就说我还在读书。松大人是地方大史,这种事找我个孩子不太好。” 见了他还怎么去尹丰手下做师爷。 章景同暗暗嘀咕,立志要把自己打造成个尚在进学的孩子。 焦俞嚷嚷说:“大少爷你这也太敷衍了。谁不知道你早就进东宫行走了。” “不过是搪塞。还管理由好不好。” 章景同不以为然。他要是想正经拒绝,就找父亲出面了。 焦俞撇撇嘴,没有再多说。反正这个松衡远和他也没关系。他干嘛当说客。 倒是一旁的环俞若有所思道:“大公子要赴任的华亭县衙,县令尹丰就是这位松大人的学生。被松衡远视若半子,松衡远在京为官时很得谭宗贤赏识。后来刘宗光倒了,刘党被血腥风雨的清算时。他还能从谭宗贤手里讨一份任命书出来把尹丰送走。” 章景同觉得这师生两很有意思。师父是谭党的铁杆,学生却攀附着刘宗光。这么说,当初这对师生在站队前就结盟了? 章景同笑了一笑。突然觉得自己选对了人。“在尹丰手下做师爷肯定很有意思。” 这对师生不仅特别会左右逢源,还是个爱两边下注的墙头草啊。 这时,几道略带羞涩的目光穿过半帘落在章景同身上。 风中传来欢愉的笑声,几个带着白纱坠帽的女子在仆妇和下人的簇拥下离开。豆蔻年华的少女爽朗大方回头,目光难掩欣赏。 章景同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憎,若有似无的戾气让身边服侍的人心骇。焦俞环俞见了立即挡在前面,一个放下半卷的竹帘,一个把门边的屏风搬到章景同这边来。 大公子最讨厌女子贪婪的趋势。 自打章景同过了十二岁之后,满京城的妇人女眷,未出阁的少女看他的目光都是贪婪而觊觎的。没有一个妇人不想把女儿嫁给他,没有一个姑娘不把他视为梦中情郎。 章景同英俊漂亮,家世也好。最关键的是还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如今虽未正经出仕。却已经是东宫辅臣,在宫里和朝廷里都能说的上话的功勋少年。 可炙手可热的背后,却是毫无真心。章景同身上有太多让人觊觎的东西了。几乎靠近他的人都是身怀目的。 自打皇上封了章家爵位。章家成了奉国公家。 章景同就更被人惦记了。——人人都知道,嫁给章景同,生下的长子落地就是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谁能不想要呢? 这种炙手可热,章景同有种愤世嫉俗的冷淡。 挡住了门外觑视的目光后。章景同脸色才好看些。焦俞和环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口气。 不过又开始发愁起来。 大公子于人界限这么防备,何时身边才能有至交好友,红袖添香。难道大公子这辈子除了太子和建由候世子这两位表亲手足。这辈子注定再无亲密友伴?《 》 2、第二章:华亭县 休息一日后,章景同带着小厮去华亭县衙报到。 华亭县,官府。嫩柳芽树枝从墙上冒头,庄严的官府黛瓦白墙,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姿春意。 章景同给自家车夫付了钱,装作不熟的样子拿走自己包袱。 华亭县衙黑冷庄严,门口有两个衙役守着。 章景同袖揣自己的履历本和任命书,不卑不亢的上前敲门。 一个衙头模样的人打开大门。看见章景同带着文士帽,收起心里的不恭敬。赔着笑问了一句:“公子有何要事?” “在下章询,字同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浙江桐庐人士。” 章景同彬彬有礼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封举荐信递上去,露出少年人的青涩俊朗,说:“在下是来当聘华亭县钱粮师爷。这是万典薄的引荐信。还望这位公仆帮忙通传。” “不见不见。”县令尹丰正烦的在屋里团团打转。一旁他的恩师到气定神闲的坐在太师椅上。对他说:“别转了,转的我眼烦。” 尹丰不理解,“老师,学生不明白!当今龙座上那位怎么跟开泰帝似的!二宗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您怎么还被压在这穷乡僻壤。而且那姓杨的明明收了好处,说好了今年把你往京里挪一挪的。怎么就黄了?!” 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冷冷淡淡的看了尹丰一眼,没有说话。 尹丰忿忿的说:“那姓杨的没声了。章家呢?您不是给章家送了敲门砖吗。他们也没什么音信?” 提起这个,松衡远就有些浮躁。他道:“别说这些了。” 松衡远不抑足是假的。他今年都六十九了,人都快进棺材板了。难道真的要在这个小地方磋磨进土?京城章家一直没有回信。这个姓杨的也靠不住。 他也不知道他的盼头在哪里。 松衡远吐了口浊气,安抚了学生两句。说:“你倒也不必着急。我挪不上去,不还有你吗。” 尹丰眼睛亮亮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激动的叫了声:“老师……” 松衡远叹气说:“当年你还小,算是被扫到的尾巴。这些年你在华亭干的不错。过两日蒋家有寿宴,那姓杨的必会去阿谀奉承。老师再去同他谈谈。” 至于章家,则是绝口不提了。 松衡远摆摆手。坐着一顶宝蓝色的素色小轿从正门离开。 离开的时候,却在县衙外外看见一纯真俊秀的小少年,瞧着乳臭未干的样子。正低头和自己的小厮说着什么。 那小厮警惕极了。松衡远视线刚一落,那小厮就狐疑的看过来。 小少年问了句什么,好像是骂他大惊小怪,风吹过来隐约的声音说:“……还真当你是话本里的武林高手,盖世豪杰?” 那小厮蔫蔫懦懦的。 松衡远嘴角隐隐一笑,吩咐自己师爷去问一句。“去找尹丰问问,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一会儿,师爷回来说:“他就是刚才那个来自荐师爷的。说是叫章询。手上拿着万典薄的举荐信,估计没少塞银子。想来家中是个富贵的。” 松衡远心里一动,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说是打南边来的,浙江桐庐章家的后生。”南边才子尽出,家族一般都肯举族之力供养学子,学生很难出头。像章询这样混不出来,跑到这小地方来补师爷历练不在少数。 “章家的……”松衡远沉吟道:“浙江桐庐是章芮樊、章年卿的老家。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不见他们提拔留用。” 师爷得意洋洋地说:“想来是个旁系,不然怎么会谋到这穷乡僻壤来。那浙江桐庐章家大了去了,举族快八千人,男丁就有五千多,光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有功名的青壮年就有两百人。那章首辅再牛也是过去的事。若是个个靠着章家吃饭,那章家还不得累死。” 师爷撇了撇嘴,“再说了,那章年卿自己就四个儿子,手底下的孙子都混不出头。要避开其叔父锋芒,一堆老家的嫡系旁系,谁认他们!” 松衡远笑了笑。 是啊,朝廷里一般不会允许一个家族出头太多人的。 寻常人家父子兵同上阵已经是罕见,像章家那样的父亲叔伯儿子都在朝廷位列九卿之中,孙辈还有出色待出头的嫡支,在世勋之家中,几乎寥寥无几。 说到底不过是天家压不住章家。 不然早把章家几房拆的七零八落,兄弟阋墙了。 松衡远遂没再留意,只是非常感同身受的喟叹了一声。“仕途艰难啊。” 这么个少年,若不是南边科考竞争激烈。生在豪门大家,却是旁支偏落出不了头。何至于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来这黄沙之地当个县衙师爷。 松衡远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际遇还不错,至少前半生没被磋磨到这个地步。 * 尹丰闭门不见。 章景同吃了个闭门羹,只能就近先租赁一个普通房屋。再想办法。 环俞和焦俞安静的收拾东西。房屋只有一个明堂,进门就是房屋。书房和卧房只能并作一处安排。角落有个小灶。 崔老看着就眼眶一红,率先不满意起来。“这么粗陋的地方。大公子你怎么能住这里。” 章景同好笑,说:“我不住这里住哪里?”他打趣道:“别忘了我现在家中支援无力,在外谋生的人。” “我看这个小院挺好。环俞焦俞住在左右耳房,明天再聘个会做饭的妇人,灶上也有人管着了。崔老,你没事就回京城去吧。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让母亲安心。” 崔老是章景同母亲从镇国公府里带出来的老仆人。 崔老嘴巴嗡嗡,最终还是道:“我先在附近客栈租间房住下。就这么回京城我于心不安。总得看着大少爷进了县衙,我才好回去跟夫人复命。” “我又不是女孩子。” 章景同温声的道:“我若是姐姐,你这么操心也就罢了。堂堂七尺男儿,祖父在我这个年纪也不四处奔波历官。哪里就让家里这么操心了。” 崔老闭嘴不听。“我就倚老卖老了。”说完抱着小包袱去了客栈。 章景同拿母亲身边的旧人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安顿好,才开始着手自己的事。 环俞打听到,尹丰喜欢去梨园坊听戏,还喜欢赌银子——是个豪情的真赌客。并不是借机敛财。 甚至尹丰不喜自己被旁人认出。赌坊老板讨好让着自己。 为此,尹丰经常去江湖人开的四海赌坊里一展身手。 只可惜江湖人鼻子灵得很,对他们这些官场中人气息最为敏-感。尹丰十次去,八次都要碰壁。只好退一步,到梨园坊里赌。 梨园坊也是背后有江湖门派支撑的戏园子。里面涵盖了听曲儿、伴娘儿、借宿、赌坊重重总类。势力非常的大。 天高皇帝远,连官府拿这些人也没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大型械斗。官府通常对这里都不闻不问的。 章景同听了就要去梨园坊里拜访。 焦俞急的团团转,“不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若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江湖人怎么就乌烟瘴气了。”章景同淡淡不悦,一撩袍整理冷淡肃穆,让人头皮发麻。偏偏章景同纯净泛滥的瞳孔还写着笑意,他不疾不徐的问:“江湖人怎么了?我三叔身份不尊贵吗。他不也行走江湖,畅快肆意。” “我不过是进去偶遇一下尹大人。好来个毛遂自荐罢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就死忠直谏了?怎么,出门在外我还要仰仗你们二位保护安危。你们就要对我管头管脚了?” 焦俞苦着脸说:“大公子,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这不是冤枉我们吗。” 环俞则摸着剑鞘思索了一下,说:“大公子。梨园坊附近有个酒楼,视野极好。正好能看见梨园坊的大门。您看……不如您在酒楼里来个守株待兔?”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就这么怕我去赌坊啊。” 环俞硬着头皮说:“那是当然。大公子有所不知。江湖上多亡命徒,手下的功夫都是舔血自保的。非常狠辣。您若在那种地方有个闪失,我和焦俞联手也不敢保证你全身而退。” 搞得章景同心里不断的犯嘀咕。 怎么三叔一个人独行侠似的行走江湖,这些年也没见出什么事呢。 不过他不是坚持一意独行的人。环、焦二人负责守护他的安全,他们此行翘楚。章景同一向喜欢术业有专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负责。 章景同妥协道:“好吧。那就去那个酒楼看看。对了,去给崔老那边打个招呼。省的他瞧我不见又着急。” 环俞应是。 章景同一进酒楼。四春坊的掌柜就暗道一声晦气。 江湖人认人和官场上辨人不一样。 但凡江湖中人,对达官贵爵,富家公子近乎都有一种猫遇老鼠的敏锐。不一会儿酒楼上下就猜到章景同的身份。 上的酒都一律换了珍品,还不敢太烈。生怕这位矜贵的小公子喝出什么毛病。一众人伺候烫手山芋一样伺候着章景同。 直到尹丰两袖空空从对面的梨园赌坊出来。章景同才迎上去,自我介绍:“尹大人,我是之前投过您门贴的举人章询。特来自荐,想在大人手下聘名师爷。” “章询?呵呵,姓章了不起啊。我还以为你打京城来的呢。好大的口气,你想在我手下当名师爷就当名师爷?我是大人你是大人?”刚输了钱的尹丰是铁板一块,他正心情不好呢。章询就撞到他手上来。 章景同笑而不语,温煦如风。对尹丰的戾气视而不见,他敲扇道:“不过是碎银几两。章某不才,擅长算术。特来应聘贵府粮谷师爷。若大人开恩,不若章询替你赌一把。且让大人赏才看看?” “滚滚滚!” 尹丰黑了脸。他爱赌只是喜欢那赢的一瞬间的快感。而不是想赌赢银子,何至于招人代赌。他看起来很缺钱吗? 章景同被连着两拒。望着尹丰远去的背影,面色也不虞起来。 环俞忿忿道:“大公子!您不要再委曲求全了。你要从华亭县衙找什么,我给你偷出来!不要你做低伏小受委屈。” 可章景同不觉得委屈。 只是碰壁而已,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章景同矜矜的笑着。情绪水过无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打趣环俞道:“若这么简单,我还来陇东做什么?” “太子和皇上派了多少人来陇东,他们一个个欺山瞒海。层层勾结,朝廷查了三年都没有查清头绪。陇东到底在干什么,谁也不清楚。” “我要摸清的是整个陇东官场的底层关系网,那些口口-交传在内部人嘴里的真相。若真抄了他的家就完了。我还跑这一趟做什么。天威何在?” 章景同风轻云淡的买了小摊上的桂花酒,在手里掂了掂。“走吧。回酒楼继续用膳。” 章景同笑着说:“做饭婆子还没找到呢。今儿个我们就在酒楼吃了。” “好勒!” 酒楼雅室里,孟德春放下帘子,半个手掌遮挡住起了一连串燎泡的嘴巴。 杜卫良坐在对面看着暗笑,简直肚子都要疼起来。 孟德春长叹一口气,这几日愁的头发都要白了。看着昔日好友如此,冷哼一声。“有你这么做世叔的吗!亏我儿子还叫你一声义父。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杜卫良吊儿郎当的说,“我?我有什么,我不过是个管刑名的师爷。皇上要打大周,华亭作为地方军镇。地方仓廒十仓九空,只有账目没有粮食。主事官死了三年,如今连个责任人都抓不到。我能怎么办?只能盼着皇上不打大周了呗。” 不打就没人查。没人查等他们熬过这几年,这堆烂摊子就是别人接手了。 章景同路过的脚步声顿了顿,指了指隔壁包间示意小二安排。 焦俞不等小二叫苦说话,立即塞了一袋铜板过去。低声道:“有劳了。” 章景同在隔壁包间落座。 孟德春和杜卫良面面相觑,只能碰酒,“喝喝喝。”一醉解千愁。《 》 3、第三章:内部 “去打听打听,隔壁包间坐的是谁。”章景同一坐下就嘱咐焦俞去跑腿。 环俞感激的看了大公子一眼。他性格实在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大公子却从不嫌弃他。环俞提走桂花酒在一旁灌壶。 焦俞还没回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章景同皱眉,他都听不清隔壁说话了。 “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章景同对环俞道。 “是。”环俞神色一冷,手还未碰到门。突然一个年轻高大,身穿姜黄色茧绸的男人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苦口婆心的小二,“蒋少爷你可饶了小店吧!这间有客人。” 姜黄色茧绸男人不耐烦道:“我知道里面有人,我找的就是他。起开,别让小爷动手啊。”语气虽然纨绔,可抬起的手掌并未落在小二身上。反倒只是和他推拉。 章景同闻言看过去,笑着问:“这位少爷是来拼座的?”他示意环俞让路。 蒋英德没有察觉那个叫环俞的不起眼小厮,胳膊从冷硬防备变的放松。他兴奋的一个箭步冲过来,撑着章景同桌子道。 “我刚才听见你对尹丰说你会赌?”蒋英德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宝藏。 一墙之隔,正在洽谈的孟德春和杜卫良两人听到了自家大人的名字。不约而同停下来,走了出去。 章景同雅间的门大开,垂下来的湘竹帘歪歪扭扭挂着。露出章景同玉秀纯真的脸,如玉般细腻温和。意气风发,少年悠闲,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慵懒。 小二艰难的跳着脚够着湘帘。环俞淡淡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铜板对着门梁湘帘轻轻一弹,湘竹帘立即倾斜落下。正好和小二跳起来的动作吻合。 “咦,地上还有个铜板。”小二没注意到铜板是从天而落的,还以为是谁遗落在这里的。 杜卫良和孟德春对视一眼,一时没有认出少年是谁家子弟——陇东荒凉一片,只有华亭富庶绿洲。名门望族多再此置业。 孟德春是华亭县的钱谷师爷,管着当地税赋,常和世家大族打交道。对各家子弟都能说上来一二。 “不认识,确实眼生。”一旁的杜卫良也如是说。杜卫良这么说,就意味着对方不是个纨绔子弟。 杜卫良管着华亭县的刑名,如果说和孟德春打交道的族长、管事更多一些。和杜卫良活动的世家纨绔子弟就更多。 他们两个都不认识。那这人肯定不是华亭当地名门子弟。 若是酒楼掌柜的在这,必会看出章景同的身份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刺手。这个不起眼的小厮功力深厚,弹起清脆易响的铜板落在地上竟然悄然无声。 俨然是个使暗器的好手——相应的,也是察觉四周暗器的好手。 这么个英雄人物,甘愿伺候的公子哥身份可见一斑。 只是环俞实在太不起眼了。一进屋就被大家忽略。蒋英德抚了抚自己姜黄色茧绸袍子弹掉上面的点心碎渣,一脸得色的望着章景同。豪迈地说:“小兄弟,你替我赌一把。我们蒋家作保,定让你顺顺利利在尹丰手下办差,如何?” 看见蒋英德,孟德春和杜卫良会心一笑。一下子知道刚才敢对尹丰尹大人直呼其名的人是谁了。 章景同矜贵一笑,用桂花酒挡着自己表情道:“蒋家是做什么的?” “兄弟是外乡的?”蒋英德一下子傻眼了。见对方一脸平静,后悔极了自己没带小厮。 蒋英德虽然嚣张,却也实实干不出吹嘘自己蒋家家大业大的祖宗往事来。哑巴了半晌,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尹丰你知道吧?就你刚才见过的那个。他在华亭这么多年,年年都要来给我家祝寿的。” 羞耻的话说完。蒋英德就闷灌了几口酒,他实在张不开口继续吹嘘下去。但又怕眼前这富贵小公子不知道蒋家的厉害,不愿意代他赌一把。 却不知几瞬息之间,章景同已然摸清他的底细。 章景同来华亭之前,把整个陇东的官场派系,地方望族都背了一遍。 正所谓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 大魏国土辽阔,自然有帝王管束不到的地方。陇东地处寒凉,地广人稀,多靠宗族维系。 地方县衙远不如乡绅和地方望族权势大。 只是华亭蒋家不在章景同重点记的人脉里。一时半会儿有些想不起来。 蒋英德这么一提醒,章景同立即反应过来小家族有小家族的好。他正是眼前尹丰之事的得力之人。 章景同瞬间就和煦起来,主动给蒋英德倒了一杯桂花酿。问他:“蒋公子实不相瞒,我先前同尹大人说那些话不过是讨巧罢了。我打小家里管得严,其实并不善赌。只是算术好些。其实我连摸牌九都不会。” 蒋英德瞪大眼睛,被迎头泼了冷水。又觉得情有可原,半晌还是不肯放弃的抓住希望问:“那你会赌什么?这样,还是我刚才说的。你不是要找尹丰谋官吗,等会儿在梨园赌场你只要帮我赢够五百两银子。这件事我蒋英德包了。” 蒋家出面和蒋英德出面,意味是不一样的。 章景同大家族出身,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区别。 正所谓蛇有蛇洞,鼠有鼠窝。蒋家又不是做慈善的,不会儿孙求个什么就给他狐朋狗友帮忙的。先前蒋英德许诺的,跟画大饼差不多。 到时候苦着脸一句家里不同意,章景同就拿他没辙——至少章询章同景,这个家族不受宠只能另谋生计的小公子。对蒋家这种地头蛇是无可奈何的。只能吃哑巴亏。 蒋英德出面就不一样的。 蒋家的正经少爷,总有那几条路铺的通。 章景同听他这么说,心里这才有几分满意。心道算你还诚心。他徐徐开口道:“我精通算数,赌骰子、算点。还是不错的。” “走走走。”蒋英德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哀嚎:“你最好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赢了,我赴汤蹈火也会把你的事办利落。输了,呵呵。我就让你小子知道我蒋英德在华亭县为什么叫蒋大少。” 章景同忍俊不禁的问:“难道不是因为你排行老大?” 蒋英德得意的点了下鼻子,说:“我家里行三。”然后露出两排牙,寒森森一笑。 章景同只是笑了笑。出去的时候遇见焦俞,他正跟在两位中年人后面。 很快章景同就看懂焦俞暗示。仔细看了看那一张国字脸儒雅的中年人,又望了望一脸轻佻桃花但身上却莫名正气的青年人。他点了点头,示意焦俞继续跟着。别急着回来。 环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似不远不近的跟在蒋英德章景同后面。手指缝间暗暗夹着四枚铜钱,从来没松懈过。 杜卫良和孟德春看够了热闹,又继续坐回去喝酒去了。 梨园赌坊。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实木台子下却是暗房空间,三教九流在这里叫喊着。烟雾缭绕,还有抽阿芙蓉的。 章景同神色寻常,在里面闲逛着。却观察摇骰子的桌子。蒋英德也是知趣的,只在一旁跟着。虽然请他代赌,却并不着急催促。只是解下了腰间的一袋银子。 谁知章景同逛完却说:“这里的骰子我玩不了。”他摊开手,一脸诚实道:“单会算没有用,还得会摇。我不会。” 蒋英德吃人的看着章景同。恨恨地说:“你小子玩我是吧?” 章景同笑问:“蒋少爷会摇骰子吗。” 蒋英德阴恻恻的说:“你觉得我会吗?我要是会控制大小,至于输的连裤子都没了,给妹妹的头花钱都没……算了!总之,我请你来是代赌的。我要行,要你干嘛?” 章景同悠悠笑道:“那就打麻牌吧。这个我还熟些?” “你真的靠谱吗?该不会你为了迎缝尹丰,故意吹嘘的自己吧。”蒋英德开始怀疑自己太轻信人了。难怪家里人都劝诫他不要赌,赌徒被逼急了脑子就容易缺根筋。什么都轻信,抱住救命稻草似的。 蒋英德泄气的摆手:“算了算了。我自个回家认错。都怪我管不住自己。连小八的脂粉钱都赌进去了。家里的妹妹就数她最可怜,到头来让我害的最惨。” “来都来了。试试又何妨。” 眼看着机会溜走。章景同忙拉住蒋英德,不再开玩笑逗趣。 两人上了牌桌,章景同却还是不上桌,只拿着纸扇扇着一室的浊气,在一旁边给蒋英德指点。 章景同理由很正当:“家里不许我赌。”他笑着说:“我只能陪着长辈赌着玩玩,若是在外面碰这些。我爹会把我抽筋扒皮的。” 蒋英德撇嘴。那他找他干嘛?供着吗。 但此刻赢钱最重要。蒋英德按下不表。 江湖赌场麻将为求快,打法和坊间很不一样。——换句话说,麻将在赌场并不欢迎。 骰子三瞬就能开一把,斗鸡一局就能见胜负。麻将?去去去,外面麻将馆玩去。 但梨园赌坊是有麻将牌的。 梨园赌坊和其他赌坊不一样。来这里的多里的多是雅客。偶尔兴致来了,达官贵客叫几个当红的角一起来抹抹牌也是常有的。 下了赌坊,瞧不上普通赌徒爱玩的。依旧叫场抹牌也是有的。 蒋英德的身份是够的。作为蒋家的公子,他想玩什么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蒋英德警告章询,“这里的麻将玩的很大的。要是输了我只能把你押在这了。” 这章景同就要和他盘道盘道清楚了。“蒋公子是想赢牌呢,还是想赢钱呢?”他合上手中木牌规则,这个很重要。 这个赌坊玩的确实不一样。牌面规矩像是南北场糅杂的,专门刁难人的。抢杠胡要包赔,放杠还要给杠钱,开局还限时。 一炷香分不出胜负就要另起牌。连着三局没有胜负,四人一家要给赌场九十两银子。 难怪没人玩。 没有开大小爽,没有赌骰子快。这根本不是赌徒爱玩的。也不是爱玩麻将的人喜欢的。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玩的大吧。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一家嚼用一年半了。 章景同平日只日常起居,不算日常赏赐买珍品,一个月食用开销也不过二十四两。 蒋英德过的比章景同可怜些。一个月只有十八两。 不过想到他是在华亭这样的小地方,十八两委实不算少了。——不过,蒋英德的腰包远不止这些。就如章景同不会每个月真的只开销二十几两的零用。 三年前章景同的五叔就分了两条航线给他管,这就是纯纯给他的零花钱了。为此,章景同一度比太子谢翀、英国公世子杨英哲还财大气粗。 此行来陇东,他就一分钱没伸手给家里要。《 》 4、第四章:赌坊 蒋英德身上碎银只有五十七两,不过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通汇。 蒋英德抽了一张银票。把剩下的一百五十七两推给章景同。“赢牌输牌都随你。我只要赢钱。” 章景同一笑,让蒋英德入座。自己则手里端着杯茶气定神闲的坐在蒋英德右侧。 章景同话甚少。说是指点蒋英德打牌,却几乎不开口。只在蒋英德自摸、要胡、要杠的时候开口。“摸上家的。”“打这张。”“别碰。”“放杠。” “杠了我就输了!”蒋英德怒火中烧。 章景同淡然笑着,气定神闲。一副听不听随你的样子。 蒋英德暗暗沉默,手里转着牌。他看出来了,章询脑子确实好。他会记牌,还会算牌。他们刚才他虽然放杠倒赔了对家三十两。反手又收了一百八十两。 ……算了。听他的试试吧。 蒋英德放了牌出去,接着自摸一张,九宝莲灯! 蒋英德两眼放光。 然后接连输了两把。 蒋英德垮着脸瞪章询。却见他端着那杯冷掉的茶,示意他继续。 蒋英德只好冷着脸继续。 下一把,清一色豪七,杀牌! 一家四十二番,一把就赢了小四千两银子。 这下连梨园园主都惊动了。 这次蒋英德反而不慌不忙了。笑呵呵的说:“继续,继续。” 场上气氛一时变的有些微妙。 章景同余光看见环俞已经从松散变的站直身体紧绷。场上有不少人目光都变了。环俞在别的地方许是不起眼。在江湖人眼里可是能很轻易辨出他大杀星的气质。 梨园园主一时有些迟疑。还不待气氛彻底变坏,牌桌已经重新响动起来。蒋英德又输了一把。这一局输了三百二十两。 场上气氛还是没有好转。环俞上前对章景同说:“公子,天色不早了。您还没用晚饭呢。崔老会骂我的。” 环俞暗地里拉着章景同,一定要让他离开。 章景同笑着说:“不忙,等蒋公子一起。”说完不慌不慌挽起袖子理了理。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佛珠是平平无奇的檀木,上面却有行脚帮的印迹和章龙图的释号。 梨园园主暗忖了一下。朝章景同拱了拱手退下了。 周围似乎无人察觉。 牌桌上热热闹闹的还在继续。 蒋英德输输赢赢的打到晚上。 输得多,赢得少。 蒋英德后面没有让章景同再开口指点。终于在最后一把赢了九十两的局面下,蒋英德起身推开牌桌道:“小爷累了,我不玩了。” 章景同有些诧异的说:“不多赢一些?”他故意问。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倒输了两千多两了。就最后这把赢了。章景同笑意嘲弄。 蒋英德摇头,淡笑拎着章景同出了梨园赌坊才解释。“赢的太多场面就不好看了。” “我们蒋家在华亭虽然势大,也不敢和这些江湖狠人硬碰硬。我这里还剩一千六百九十两。够本了。再赢下去,只怕我们两走不出赌坊了。” 章景同没想到蒋英德看着浪荡随性,行事却张弛有度,心中自有成算。 能管住自己贪欲的都不是一般人。 章景同对他生了几分兴趣,好奇的问他:“蒋兄看着也不是奢侈无度,管不住自己的人。怎么突然会急需五百两银子。还到赌坊去闯?” 蒋英德眼底闪过异色,有些对章询刮目相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赌输了。找你赢回场子呢?”更何况他一开始就用的这个借口。 章景同温眸徐泽,少年耀眼的一笑。他说:“我瞧蒋兄英雄气胆,有抽身之勇。输个三五十两银子,许是还有可能。一条道走到黑的赌翻身,连输五百两。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说。 说的蒋英德心中豪情万丈起,不自觉就把章景同当兄弟。坦诚相对的说:“……其实我是为了我妹妹。恩,一个堂妹。” “她一个女孩儿家,被家里所不喜。一个人就临溪镇的庄子上住着。家里嫌弃她不是蒋家女儿,对她很是刻薄。” 章景同惊诧,还以为是什么家族狗血。不禁重复了一遍:“不是蒋家女儿?” 蒋英德一看就知道章询误会了。连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母亲当初嫁进蒋家的时候,就是带着肚子的。她母亲是个唱青衣的,被我六叔瞧中赎身纳成了妾。我六叔给她赎身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左右是妾室,我六叔也不甚在意。后来那青衣生的又是女儿,我六叔更不介意了。” “那青衣感激我六叔收留她母女。对我六叔也很是尽职尽责,从不冲突冒犯我六婶,一直非常守规矩。进门第三年还给我六叔生了个儿子。十几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 蒋英德叹了口气,说:“可去年我六叔去和酒友爬山吟诗,一时昏了头失足从山上摔下。回来就半身不遂,一直靠人参吊着命。谁知熬了半年还是死了。我六叔一死,他们那一房就开始争遗产。我那个可怜的堂妹,因为不是蒋家女儿被排挤。蒋家不愿意养她,要把她嫁给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做妾。” “那松衡远都六十七了。虽然说他膝下无子,只有六个女儿。可到底人到古稀。我堂妹才十四岁!” “她不愿意,就被赶到临溪镇的农庄上。家里断了她所有例银、衣料、食物。她被迫像个农女一样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一晃就是两年。” 蒋英德对这个妹妹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跑去临溪镇找她商量,邀她入伙和我一起做生意。想着大贴小补她一些。好歹是蒋家小姐,怎么能活的连蒋府婢女都不如。” “我妹妹信任我。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保命钱,拿了二百两给我。谁知道一年过去了,家里给我的铺子也不过是勉强盈亏自足而已。铺子虽然小赚了一些钱。可几个掌柜都给我说,这钱不能动。不然铺子就周转不开了。” 蒋英德也觉得自己是自己昏了头了才去想着赌钱。“……我就想着靠赌搏一搏翻身。连着三天下来,我虽然输输赢赢看着漂亮。实际一算,我已经输了三十七两银子。我想不能再这么下去。再赌下去,我连这二百多两也要赔进去。” 章景同神色一直没有变化。让蒋英德深感舒服,仿佛他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堪的事。 蒋英德更有倾诉的欲-望了。他说:“我是看见你拦着尹丰求官的。我想着你是有求于人的,想必不敢撒谎。——那尹丰是好招惹的?人家是官身,又是地头蛇。我们蒋家够势大吧?那尹丰哪一年不是恭恭敬敬来给我们家老爷子贺寿。” “可是我们蒋家所有儿孙都受了叮嘱。要把尹丰敬起来,不要轻易得罪他。”蒋英德自来熟的搂着章景同肩膀说:“我想着我们蒋家人见了尹丰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您这个外乡来的势必不敢太岁头上动土,期瞒诈骗。这才找你来帮我赌一把的。” “原来如此。”章景同泛蓝黑瞳笑意真诚,似慵似懒的温和。 这次,轮到蒋英德抓住他袖子掀起来。挑眉似笑非笑的问他,“你手上这串佛珠什么来头?怎么梨园园主看见都敬若三分?” 章景同大大方方道:“我父亲以前资助过个游侠。那游侠原是少林寺的俗家和尚,一身好武艺。为人侠肝义胆,在江湖上颇有名声。我来华亭前,父亲亲自把这串佛珠交给我。说是我出门在外,路途遥远。家族之力不见得顾及的到。更何况,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义。有些事江湖人出面,反倒比家里更稳妥。” 章景同拨了拨手里的佛珠道:“至于它真正是什么来头,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沿路坐船行车,戴着这串珠子。确实有很多走夫小贩给我行方便。” “梨园也是三教九流的一行。我这不是想着许是能管管用。就撩起来给他看看。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蒋英德好奇了,“你家里什么来头啊?还能把手伸到陇东来。” 章景同淡淡笑着说:“我祖籍浙江桐庐。自然是手伸不过来,父亲才把这游侠的东西给我护身的。” 蒋英德伸手:“我能看看你这佛珠吗?” “自然。” 章景同褪下来给他。 蒋英德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领会过这串佛珠的威力,却有些舍不得还了。“章兄,你这串佛珠卖吗?” “什么?” “我,我没旁的意思。我先前不是给你说过,我堂妹一个人住在临溪镇的农庄上吗。她一个女孩子,日子过的挺可怜的。我是想着,你这串佛珠既然这么厉害,三教九流都要避它。我就想把它买来送给我妹妹,以后有地痞流-氓来闹她的时候。她也能拿出来防防身。” 蒋英德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手里捏着佛珠就开解银袋子。道:“这样我给你六百两银子。这笔银子够你三年嚼用开销了。我知道浙江章家也是大户人家,章兄也不缺这点钱。” “但兄弟不是马上要去尹大人手下任职了吗。你用这笔银子,买个上好一点的古玩。到时候送给上司也体面不是。更何况,你马上就要进官府了。也没有什么三教九流敢惹你。这佛串你留着也无用。” “再不济。你写信给你父亲。让你父亲找那游侠再要一个信物防身。如何?” 章景同被要强买强卖的蒋英德给逗笑了。所谓游侠不过是他哄人的。这些佛珠其实是他三叔给家里女性长辈的。 女眷们常去寺庙烧香拜佛,稍有不慎容易被人冲撞。三叔索性拿了自己东西给长辈防身。 三叔在江湖上很吃得开,南北直隶叫得上名号的帮派都会给他卖个颜面。 章景同也没想到这么个东西,在荒凉的陇东也有人买账。 儿行千里母担忧。章景同不愿割舍的原因有二。一这是他母亲常年佩戴的东西。 章景同的三叔只比他大几岁,是祖父祖母的老来子。母亲进门后就照看着年幼的小叔子,对三叔的心态像是自己大儿子一样。 这串佛珠就从被送进章府。母亲就不离身的戴着,非常喜欢。若不是章景同这次出远门,尹凌清实在担忧。这串洗澡都不摘的佛珠也到不了他手上。 二来章景同有母亲重托,这一路都贴身戴着没有离身。怎么好卖给蒋英德送给女孩子。章景同失笑拒绝道:“真的不行。这是长辈所赐。” “什么长辈不长辈。七百两,七百两总够了吧?”蒋英德好兄弟似的揽着章景同,又是哀求又是威胁道:“你就卖了我吧。你放心,我先前答应你找尹丰的事。豁出命也给你办妥。你的‘护身符’卖了我。我怎么着也要把你送进官府保平安啊。” “这……”章景同无奈至极,见蒋英德已经把东西揣进自己胸口了。非常无可奈何道:“蒋兄可真是强盗啊。” 章景同收了银子,折着银票道:“既然如此。蒋兄可切莫忘了我的事。”说着找了个写信的摊子,借了笔墨把自己履历档案抄了一份,给蒋英德。 蒋英德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章兄弟放心。夺人所爱是我不对,我理亏于你。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 5、第五章:上任 崔老熬灯苦等章景同回来到晚上。 月朗星疏,崔老欲言又止的跟着章景同屁-股后面打转儿。一肚子想问的话。 章景同眼见无法,只能笑着先认错:“崔老你别担心。我今天是去了赌坊了。不过你放心。我自个并没有上场。只是陪个朋友罢了。” 崔老听了就鄙夷,“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一看就是来带坏大公子的。以前大公子可从来不去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章景同笑吟吟的说:“那就是崔老您不了解大梦京了。那里的花样可比梨园更多呢。” 大梦京屹立几十年不倒。近年来越发店大欺客了,寻常官身都不敢轻易去里面找不自在。 崔老当然知道。 现在大梦京早就不是几十年前敞开大门迎四方客那个大梦京了。里面乌烟瘴气的很。 可大梦京不是在京城吗。在章家的眼皮子底下,大梦京就是再过火。也不敢把章家的小少爷如何。陇东天高地远的,谁知道华亭梨园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崔老还欲再说。却被章景同用一封信拦下,他吹干上面的细沙。塞进信封滴上蜡油缝好,递过去道:“我给爹娘写了封信。崔老您辛苦一趟,帮我贴身带回去吧。” “哼,你就是欺负老头子。大公子什么信不能走驿站啊?非得让我跑一趟。”崔老耍着脾气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还没看着大公子进县衙呢。我哪都不去。我回去没脸对夫人交代。” 章景同忍笑道:“崔老。您就放心吧。我在陇东没人敢把我怎么样的。焦俞环俞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能有什么事。倒是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把我送来。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章景同一笑越发真诚,雍容俊雅的小少年,让崔老看着就又疼又爱的。大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是大小姐膝下唯一一个儿子。崔老恨不得把命都给章景同,都舍不得他吃一点苦。 可章景同这么好声好气的同他商量。崔老就坐不住了。他苦着脸问:“真能不能让小老儿多陪公子几日?” 章景同掀开袖子给他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低低地说:“今天我在梨园赌坊弄丢了娘给我的佛串。您也知道,那串佛珠是三叔给我娘保平安的。娘担心我路途跋涉才给了我。我丢了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路那串佛珠在车马行有多被买账。崔老可是切身体会的! 崔老立即道:“大少爷,我今晚就套马车回去。向夫人再讨一串。这封信确实不能走驿站,只能我来送。不然让官府的人知道就麻烦了。” 自古官匪不相容。章家送了个儿子入江湖,这件事放眼整个江湖都没人知道。 若是从官府驿站走漏了消息,只怕不仅章三爷有性命之忧。整个章家在朝廷为官的人,都少不了被言官攻讦。 “不急一时。” 章景同让焦俞拦住崔老,非把人安顿着睡下。明天一早再出发。 谁知次日黎明,崔老就留书驾车离开。彼时章景同还未睡醒,等他知道时已经是早膳时分。章景同拿着个龙眼包子哭笑不得,“崔老还真是说风就是雨。” 焦俞嘿嘿一笑,说:“还不是大少爷你吓坏了他。” 环俞冷冷清清的,却有些维护崔老。他道:“崔老年长,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估摸着他也是觉得,天下之大官府盖不到的地方尽是江湖。聿云少爷在江湖行走,许多人都卖他面子。正好和章家互补。一明一暗相互辅佐,大少爷才不容易出事。” 环俞虽然从了军,但他到底是江湖路子出身。对三教九流之间的敬畏比较清楚。今日环俞就很不赞成大公子把那串珍贵的佛珠卖给那个姓蒋的。 只是环俞从不违背章景同的命令罢了。 过了两天,蒋英德那边传来消息。杜卫良要见他一面。 焦俞对章景同道:“杜卫良是刑名师爷,监管着县衙刑房。为人非常油滑,是县刑房的头。华亭县不少人都认他。比更年长德高望重的孟德春还得人心。” 杜卫良、孟德春就是章景同在酒楼遇见的那两人。就是不知道哪个是杜卫良了。 环俞皱眉道:“大公子聘的是粮谷。怎么叫个管刑名的人来,难不成就因为那杜卫良人缘好?蒋大少这事办的太不走心了。” 章景同揶揄笑道:“亏你还是行走江湖的呢。你不是说你对三教九流懂的很吗。自古以来刑名和钱谷在地方上就是分不清的。两者职责交互,经常互相打架扯皮。” 比如同是讨还银钱债务,纳税验契。有拉扯斗殴,但无伤员。这件事归钱谷师爷管。 若其中牵扯诈骗、继承权、奸情等事宜就归刑名管。 再比如,地方驿站的钱粮、马匹、运输黄铜、粮饷采办买卖这些归钱谷师爷管。但驿站传递的公文迟延、检查引盐、押解犯人这些又是刑名的事了。 经年的老吏都很难理清之间的界限。再加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会为人一些。揽权就大一些。 不过总的来说钱粮主管户婚田土纠纷和税收欠赋,刑名主管讼狱司法兼着承佻过继、婚姻休妻等杂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钱字背后总免不了人命案。两边就越混越紧了。 章景同笑道:“蒋英德能托请到杜卫良那去。大约是因为这件事是他出面。若是他家长辈出面,托的必然是孟德春了。” 环俞还在懵逼。人-精-子焦俞却瞬间懂了。嘿嘿一笑揽着环俞解释道:“大公子的意思是。那蒋英德是小辈,手中无权将来分家产还要托人脉来主持。那杜卫良既然是管这些的。自然被各家公子哥们奉承的多一些。” 焦俞滔滔不绝,得意道:“孟德春管着华亭县的户籍经办,婚姻田赋。每年清点各家的钱粮赋税,自然和各家的大家长、族长打交道多一些。” 章景同微微一笑,随手戴上士子巾整顿好了才对二人道:“走了。可别让人家杜师爷久等了。” 街道露天铺子上,一个做浆水鱼鱼的小摊子上。杜卫良把袍角别在腰间,大咧咧坐在路口吃着红辣椒鱼鱼。他似乎很喜欢吃醋,已经加了好几勺了。 章景同没想到杜卫良竟然把他约在这么简朴的小摊子上。 “来了?”杜卫良像招呼熟人那样,给章景同也叫了碗鱼鱼。抬头问他:“你老家浙江的,怎么跑到华亭来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南边的好差事都被我表兄弟们占了。” “哦。章询是吧,才十七啊。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娶妻了吗?”杜卫良就是那个嘻皮笑脸的,一脸桃花轻佻意,但身上却莫名充满正气的中年男人。 章景同依旧笑着回:“尚未。长幼有序。我有两个同龄的叔辈尚未成家,我只能朝后排着。” 杜卫良笑着点头,冷不防道:“那你官话说的挺好啊。听口音像是北边的。你怎么籍贯是南方人?”他一针见血,目光有些微微审视。 章景同这才知道他一番闲聊的用意,便道:“我爹掌管家中庶务。我自小跟着爹爹天南地北的跑,泉州话、河南话,北直隶地方口音我都会些。” 章景同开口用吴侬软语的南方调子同杜卫良说了好几句,用的浙江桐庐的口音。 杜卫良:……一个字都听不懂。 南方人咬字跟说鬼话一样。只有天知道他在说什么。 “吃鱼鱼,吃鱼鱼儿。”杜卫良给章景同舀了一大勺红辣椒。 直到饭毕,杜卫良都没有再说话。只对章景同说:“这顿鱼鱼你请。” “是。”章景同笑着说,摸出两个铜板给小贩。 小贩哟了声,说:“还是今年的新钱。”他爱不释手的收了。 新钱去年刚刚发行。陇东这边少见呢。 杜卫良引着章景同径直进了县衙衙门。两人从侧门进,一路都没人阻挡。 走到一处矮房,杜卫良把章景同引进一个空房间。就转身走了。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 焦俞心里开始默数县衙守卫人数。 环俞的全身戒备都在章景同身上。 两人虽然跟章景同不久。但一攻一守搭配了十几年了,默契十足。 过了一会儿,杜卫良回来了。 手里还拿了本账。扔到章景同面前道:“这是三十年前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人。你不是算术好吗,现在理出个条目出来。”他双手朝天一拱,洒脱的说:“皇上要打大周了。要追缴即今为止三十年的赋税。你理出来,衙门就可以去抓人了。” 焦俞上火,这不得罪人吗! 环俞则按住他手臂,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试大公子有没有胆呢。 章景同也猜出来了。杜卫良这是隐晦的表示,华亭县衙现在是个火坑,委婉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非常意外。以貌取人的说,杜卫良长的就不像什么正直的人。身上虽然隐隐约约有一丝浩然正气,可配上他桃花轻佻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伪君子。 加上那天在酒楼,他还苦口婆心的对孟德春说,找个背锅的顶了。——如今章景同这个背锅的来了。 杜卫良明明受了蒋英德重托。还在隐晦的劝退他。 这让章景同有些好奇杜卫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清流派?浊流派? 章景同眼底微闪,笑的有些复杂。这世间清流派是什么模样,他真说不上来。朝廷分章、王两党。一个是天子外家出了十几位皇后的王家,一个有着从龙之功出了个章皇后的章家。 浊流派,在当今的大魏。就指的是章、王两党的派臣们。 章景同翻着手里的账簿,用行动代替回答。他幼有过目不忘之能,长大后又经刻意训练。江州时还陪太子盘了次老账。理这些条目,易如反掌。 不过一顿午饭的功夫。章景同就把三张列着欠税金额,抗粮数目,年耗损比差额。一一摆在杜卫良面前。甚至最后一张名单上,还标出了可能已经过世的户家。 章景同还在一旁说:“若是有户薄鱼鳞册目录,这份名单还能添一添户籍人家地址,当今在世的户主。找地方地保、乡保代收。指派两个衙兵跟着助阵即可。到不用操劳全衙府兵。” 杜卫良没什么反应的收了名单。折在袖子里,对章景同道:“你把你的年龄姓名,履历籍贯给我重新誊一遍。东西留下,你先回去。” 章景同想了想问:“杜师爷,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妥?” “妥,太妥了。我老杜就不是不明白,你这么个能耐人。怎么就偏偏瞧上我们华亭这个小庙了呢。” 杜卫良笑眯眯的说:“桐庐章家是谁的老家,你谋官的肯定不会不知道。京城有大-腿你不抱,来我们华亭招摇做什么?” 章景同黯然,半真半假道:“有人漏夜赴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家大业大有时未必是好事。” 他喟然真诚道:“谁不想在官场大有作为呢。又有谁不知道我们章家出了个首辅呢。我父叔兄弟皆有成就,兄弟手足皆谋科举。人人都想出头,人人都想成为那个少年天才露出锋芒的章年卿。可时实运也,章首辅当年有的机遇我没有。我再仰慕,面对父兄手足壮龄之年,只能沉默逃避。” “杜师爷,我知道我们章家是颗大树。我也知道奔京城有更好的前途。可你知道我们章家男丁有多少人吗。又出头了多少人吗。到现在朝廷上已经有了章半朝的传言。章家被言官盯着,我们这些老家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我能如何?我不退出来,继续搅。只会让手足离散。亲不成亲。” 章景同诚恳地说:“我来陇东,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前程不在这十年。而十年,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陇东虽荒,华亭虽小。但我能在这里立足、扎根。比呆在章家做个养尊处优,处处受人保护的少爷好。” 杜卫良震撼。 他到未听出章询的言外之意。只是隐隐听出章询真实的痛苦。 是啊,章家家大业大。自从出了个首辅章年卿,浙江桐庐章家就把章家黏上了。明明章首辅是京兆府人士,从章首辅父亲那一代就和老家没什么牵绊了。 但章家出了个皇后,出了个写了三华章立了从龙之功的章年卿。浙江章家就特意重新修了族谱。把章芮樊、章年卿这一脉给记了进来。 章询这个孩子,在他手里是个璀璨繁星,不可多得的宝物。在章家,许是真的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唉。”杜卫良上前拍了拍章询肩膀,安慰的说:“你够好了。别再顾影自怜了,家大业大有家大业大的累,可家大业大的好。你看看,你若生在普通家里。万典薄的举荐信是你说拿到就能拿到的吗?” 章景同见杜卫良怜惜,心知奏效。越发沮丧道:“我要是在华亭谋不到生计。只能回老家了。我回去也是个被精养的废物。只能一日日磋磨。我怕等我能出仕的时候心性早就被磨烂了。” 杜卫良笑着揉他头,大骂道:“知道了。小兔崽子,跟你杜爷还耍心眼。这样,我改天找孟师爷说说,你先跟着他当个助手。等时机合适,再找尹大人过个明路吧。” 章景同还没反应。背后环俞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焦俞用胳膊肘拐他,土包子。别没见过世面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县令抓师爷做助手,师爷抓小卒做助手。 这算什么稀奇的。 只是,还好大公子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谋官的。否则这么一级级被压着,将来出头就难咯。《 》 6、第六章:日常 “去蒋府递个帖子。”章景同一回来就吩咐焦俞道:“就说杜大人的事办妥了。我想请蒋少爷吃顿酒。问问蒋少爷什么时候有空。” 焦俞笑着应好。两个刻钟后却空手回来了。 焦俞说:“蒋三少爷不再府上。说是去临溪县了,只留下了拜帖。” 环俞听见焦俞的话,眼底就闪过羡慕。 难怪焦俞比他更适合刺探情报。若是让他去打听,是决计从陌生人口里问不出蒋少爷的去向的。 ……焦俞天生和谁都能做朋友。 章景同看见了,用书拍了下环俞。淡淡对焦俞道:“今天先这样吧。走,我们去酒楼吃。” “华亭找个灶上的婆子怎么这么难啊。好歹也是个县城。”焦俞揽着环俞一跳一跳的,抱怨连连。 环俞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干脆从京里调一个吧。口味又合趁,人又可靠的。” 章景同笑着说:“那也太娇气……”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怎么能和祖父比呢。天南地北的搜集厨子呢。再说了,祖父是为了祖母用膳才这样挑剔。我们章家男儿可没有矜贵到这个地步。” 三人一齐去了酒楼。 临溪镇,蒋家农庄。粉黛新砌的白墙,在绿色麦浪里显得格外瞩目。 蒋英德跳下马车,把一袋子有零有整的五百两银票和一百一十七两碎银放在蒋八姑娘面前。 蒋八姑娘恬静淡雅,穿着坦领的织樱粉金色对甲长裙,戴着漂亮的赤金璎珞。 她吃惊的看着桌子。 蒋英德掩去了来路的不易,非常得意地说:“这是你去年的分红。怎么样,哥哥不错吧?是不是带你赚了大钱。” 蒋八姑娘掀眼觑了蒋英德一眼,说:“三哥哥头一年管自己的铺子。就能调出来这么多现银?哥哥莫不是哄我。将铺子里周转的银钱也拿了来。” 蒋英德心跳漏了一拍。还好堂妹没有把他往赌字上联想。连忙道:“哪能呢!”然后飞快岔开话题,从怀里掏出一串朴素的佛珠。不由分说带在她手上。苦口婆心的说:“好妹妹,这是哥哥在宝相寺给你求的。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你且不离身的戴着,若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保你逢凶化吉。” 佛珠已经被盘出淡淡一层包浆。蒋八姑娘扫了一眼就摘下来。把佛串放到桌子上:“这是哥哥抢来的吧?快还回去。这一看就是别人的旧物,很是心爱。你别总仗着蒋家名声,四处欺压了。小心大伯父揍你。” 蒋英德恼了。半是真生气,半是给自己壮胆。佯装生气道:“你怎么是这个脾性。我蒋三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你看看你如今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大街上的小妇人都比你体面。你还这样清高!” 蒋八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觉得她哪不体面啊。珠钗首饰一应俱全,穿的衣服也是今年时兴的。哪里就落魄了。 蒋英德恨她有眼不识泰山。这串珠子他斥下重金,又许了重诺。如今她却不领情。蒋英德只觉得自己掏心窝子喂了狗,拂袖而起道:“反正我在你眼里只会偷蒙拐骗。我就不在这里碍你蒋八小姐的眼了!我走了。你可别留我。” “等等。” 蒋八姑娘叫住他。将五百两银票折起来装在荷包里塞给他,说:“这些你带走。当我重新入股了。铺子里盈亏不定,三哥不用事事偏着我。我在庄子里生活虽然清贫,却比府里更省钱。” 蒋八姑娘一抿嘴,梨涡娇媚。 她道:“铺子里的事你多听听掌柜的。我当然知道我三哥厉害,今年定是赚钱了。可铺子赚的大部分钱都要回货的。你这样支了,明年就铺子里就艰难了。” 蒋英德嘴巴嗡嗡的。 蒋八姑娘叹气让二丫取来扇套给他,“你先前不是说你那把赤金扇子容易磕碰的很,损了一个角吗?我塞了棉花和晒干的绿豆,做了两个扇套。今后摔了就不那么容易坏了。以后仔细些,别让大伯父再凶你了。” 蒋英德不自在,粗暴的抽出三张银票还给她,劈手夺了扇套就走。不高兴地道:“我知道了。少啰嗦了。这三百两退你。我的铺子不接大股。只准入二百两。”说完就走了。 临走时,蒋英德只留下一句。一定要将那佛珠贴身戴着。 蒋八姑娘失笑的摇摇头。 二丫拿着佛串问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戴。只说:“找个荷包装起来收着吧。也不知是谁戴过的,我实在不愿意贴身配着。左右下次三哥来,你记得给我佩上。糊弄过他就行。” 敲着天色不早了。稍一暗,二丫的哥哥就进门道:“八姑娘,那个姓孟的先生又来了。” 蒋八姑娘挟着手里的黑白棋放下,淡淡拍手道:“躲是躲不过了,叫他进来吧。” “小姐。”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人对着蒋八姑娘一拱手,圆脸大肚福气满满。 蒋八姑娘笑:“孟先生昨日我话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还这样强迫我一个小女子,不觉得自己卑鄙的慌吗。” 那孟先生说道:“唉。小姐大可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字字乃肺腑。你瞧您,如今清贫成这般模样。身边服侍的只有庄子上的农家兄妹。便是我看了,也很是心疼啊。更何况您的亲人呢。” 蒋八姑娘道:“我厌倦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农庄虽小,却有我的容身之地。地亩虽荒,我咽的是自己的粮。在这里的两年,我觉得自在。天大地大,没人管我才好。孟先生,你回去复命吧。告诉他,只当我死了。算他给我的恩成吗。” “小姐也太倔了些……您也长大了,总该清楚。人生在世总有些难言的苦衷,我知道小姐这些年受了委屈。可您就这样……” “二丫,二丫。”蒋八姑娘站起来高声对外面呼唤着。 二丫又胖力气又大,农庄长大的。很是不顾及男女之嫌,拽着孟先生的袖子就走。圆滚滚的杜先生被拽的几个踉跄。拿这个憨丫没辙,只好道:“小姐既然主意已定。我走便是。” 孟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汉代的棋谱,放在八仙桌上。拱了拱手道:“小老儿这厢一走。大概就不会再来了。听闻小姐喜欢下棋。这里有一本残谱献上。还望小姐不要嫌弃。” 蒋八姑娘心动的抬起头。迟疑这一会儿就错失良机,孟先生已经快步走到二门处。 蒋八姑娘忙追上去,吩咐二丫:“去把那串佛珠取来。” 孟先生错愕。 “投桃报李。”蒋八姑娘温婉笑意,取了那串包浆的佛珠给他道:“这是我三哥找高僧开过光的。可保先生一路逢凶化吉。先生一路小心。” 孟先生大吃一惊,惊声问:“僧门里怎么可能会有行脚帮的印戳?小姐你这是和什么江湖匪徒混上了,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蒋八姑娘愣住,说:“这是蒋英德给我的。孟先生的意思是,这不是佛门的东西?是江湖上的东西?” 孟先生把佛串举起来端详许久。摇了摇头道:“我看这上面有释号,是哪位师父的就认不出来了。不过这上面行脚帮的印迹我是不会认错的。我这一路来请了镖局做保。沿路都看见镖局的人在给各个客栈行脚帮的人打招呼。” “龙有龙门,蛇有蛇窝。小姐,我看蒋家三少爷对您不错。这串佛珠来历不浅,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农庄到底偏了些,三教九流都爱来这里。我回去有镖局作保,身边还有老爷给我的两个护卫。您就放心吧。” 孟先生说的诚心诚意。 蒋八姑娘却笑了,说:“既然有这么大来历。我更是要给先生了。原不过是求个神佛保佑,现在更有用处。我留着做什么?” 她一个女子,在这偏僻乡下。若真有歹人想对她做什么。难道一个佛串就能挡住那人的歹心? 真有良知的江湖英雄怎么会登门擅闯做宵小之事! 孟先生一想也是便大大方方收下,感激道:“那就多谢小姐赏赐了。” * 蒋英德心情极好的回了府。得知章询的小厮来过,不顾天色将晚,径直跑到章询的家里去。 章景同吃惊极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蒋英德得意地说:“那可不。你也不问我蒋三少是谁。”他心情极好的往进看,“怎么,不请我进去?难不成里面有金屋藏娇。” “蒋兄说笑了。寒室简陋,不知如何待客罢了。”章景同大方让开,引蒋英德进门。 章询书卧一处,收拾的简朴干净。蒋英德一进门就僵住了,他还没见过如此小的房子。睡的地方和书房、待客的地方竟然在一处。 蒋英德目瞪口呆的问:“你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提壶给他倒了白毫。笑着说:“我自己家肯定不这样。这不是出门在外吗。” “对对对。”蒋英德见章询强假装大方也要撑脸面的样子,忙应声附和。生怕自己兄弟丢了人。 另一边,蒋英德心里有了成算。看来章询家大业大不假。估计他们那一房过的也不怎么样。他再看章询心里就不自觉带着点想帮扶的意思。 蒋英德怕章询自尊心要强,和他生分。就没有提要给他换房子的事,只道:“我们家正好要放出来一批仆人。我看他们可怜也没出去的。章兄弟要不要收了他们?” 章景同秘密太多,不愿意收别人家家仆。想了想,问:“你们家放出来的,有没有灶上会做饭的大师傅、婆子什么的。至于服侍的人……我身边有焦俞环俞就够了。” “灶,灶上的?”蒋英德张大嘴巴,半晌才道:“那,那我回去给你问问。对了,那姓杜的怎么说?” “都办妥了。”章景同笑着道:“杜师爷答应我,让我先跟着孟师爷做个助手。” “助手?妈的,这个老滑头。这算什么办妥了。章兄弟你也太好脾气了。孟德春那里你先别去,你等着,我去找他去!”蒋英德火冒三丈。 在赌坊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章询是个泥人。助手,这不是光干活让人摘功的吗! 在朝廷为官都要让皇帝记住你这个人,以后官途才顺。你见过哪个皇帝记得官员手下的师爷了! 在华亭县衙,‘尹丰’就是这个皇帝,杜卫良、孟德春就是‘臣’。章询这是把自己混到哑巴房里去了。只干活不吭声? 蒋英德还没办过这么挫的事。 章景同拦住他,委婉地说:“这样就很好了。蒋兄弟不用再奔波了。” 蒋英德气势汹汹,一副还余怒未消的样子。 章景同劝他作罢,徐徐道:“蒋兄弟这般仗义。章某就实话实说了,我来陇东不过是权宜之计。就是在华亭也最多待两三年。若是家族传唤,我随时就走了。实在不至于在尹大人身边争个先锋。” “更何况,我如今想补个正经的官都难。还是得另谋出路……” 章景同很喜欢这种大隐于市的感觉。在陇东,他不需要显眼出头。只是来之前,他没想到他还能更不起眼——如果没有蒋英德的帮忙的话。他大概就会在尹丰身边做事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我就说你家族怎么可能会放弃你。” 章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值得被人放弃的。无论是为人、脑子都不输世家子弟。也就是浙江章家人太多,得让他避两年锋芒。否则他也结识不到这么个兄弟。 蒋英德一想越发珍惜了。和章景同喝了一-夜的酒。却始终不见他醉。 直到蒋英德把自己灌晕过去。焦俞才把他背回了蒋家。 过了两天,蒋英德送来个婆子。 婆子四十岁出头,看起来很是年轻。却做的一手淮扬菜,章景同疑问。 婆子腼腆笑道:“小的是柳姨娘从扬州带过来的。扎根在华亭这么多年,也没有学多少西北菜。公子是吃不惯吗……我们家三少爷说您是浙江人,我做的菜应该合您的胃口才是。” 呃,这要怎么说呢。 章景同是土生土长的京兆人,哪怕说能的一口外乡话。这胃可是地地道道的西北胃,南方菜偶尔尝尝鲜可以。 这么天天吃…… 章景同第一次有些头痛,以后再想办法吧。 章景同岔开问题问:“难不成您是六房放出来的仆人?”他还记得蒋英德说的八卦。蒋家六房挺热闹的。 兰婆子道:“是啊。我跟了柳姨娘半辈子。从扬州到陇东,看着她生了八小姐、十二少爷。如今蒋家事态不好。我们姨娘想着我年纪大了,就把我放出来了。” “姨娘本想把我托付给我们家小姐的。可惜我们家小姐也艰难。还好三少爷朋友多,我听说三少爷有个南方朋友要个做饭婆子。就赶紧来了。”她战战兢兢的,很怕章景同把她退了。 章景同一笑,“你放心吧。您可是我托了好久才来的人。我怎么会把您退了呢。” 先凑合着用吧。他们三个大男人,一日三餐总要有人操心。 “好勒!小的再给大公子添一道平桥豆腐。以前我们老爷、小姐都爱吃这道菜。”兰婆子喜不自禁,转身就钻进厨房了。 焦俞是个八卦的。凑过去给兰婆子添柴扇火,一边问起了那个不是蒋家生的蒋家小姐。谁知那婆子看着嘴大,对自家姨娘、小姐的事却守口如瓶。 兰婆子只说了一句:“小哥怎么不学学你那兄弟。我们家小姐以前常说,清谈高论别家事,背后多嘴真小人。你一个男儿,怎么这么聒噪。” ……噗。环俞不厚道的笑了声,进厨房端走兰婆子刚做好的平桥豆腐。 章景同尝了尝,眼睛一亮。招呼焦俞、环俞:“一起来尝尝,味道真不错。” 其实京城官场多喜欢吃淮扬菜。淮扬菜的好厨子可不好找。兰婆子若是用来待客,迎来送往确是一把好手。 只是章景同是个例外罢了。他在京城还是个‘读书孩子’,哪怕他父辈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在官场展露锋芒。 到了如今,他也只能跟着太子读书。和太子的东宫辅臣们做一些纸上谈兵的事。 章景同和官场打交道不多。口味自然就没改过来。《 》 7、第七章:学幕 杜卫良一大早就来章景同家敲门。 门被拍的啪啪响,焦俞开门时连脾气都没有了。连问一句‘杜师爷怎么知道我们公子的住处’都懒得张口了。他恭恭敬敬的问:“杜师爷早。用早膳了吗?我们家公子还没起呢。您在厨房稍等一下?” “有包子吗?”杜卫良毫不客气,问了厨房就直奔而去。 章景同盥洗收拾干净。到厨房一看,杜卫良竟然还自来熟的让兰婆子给他熬了红豆粥。 “杜师爷。” 章景同笑着问他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杜卫良抹了嘴道:“孟德春不收你。要不你做我的幕友吧。钱谷刑名不分家,左右你只是讨个营生。怎么就立了志了要学钱谷?” 章景同思忖一会儿,问:“孟师爷是不肯收我,还是不想收帮手?” 杜卫良眼底闪过一丝温暖诧异,他没有承认。只道:“法令案狱也很好啊。你是江浙出身,陇东官场可有不少绍兴帮的师爷。你攀攀裙带,将来同乡同党同气。帮地方百姓办案查明,有什么不好?” 章景同笑着称是,却道:“我实在不懂刑名。精于算术,是把看账的好手……” “那你怎么不去给人当账房。”杜卫良没好气到。还死心眼了这孩子。 孟德春现在自个还是个泥菩萨呢,实在不想毁了你才不收你。这个章询,怎么就这么没脑子。 杜卫良想着章询不撞南墙心不死。踱了踱步,对他说:“你跟我来。” 章景同还未用早膳。焦俞着急的卷了两个包子。走到门口却被杜卫良拦住。 杜卫良瞪着眼睛问:“小少爷,难不成你今后出门进门,都要随身带着两个小厮?” 章景同也觉得不妥。接过纸包对焦俞环俞道:“你们两留在家里。” 焦俞和环俞少见的一致。两人都没说话,眼睛里却都写着:大公子,你别想。 章景同假装没看见,转身跟着杜卫良走了。 焦俞和环俞一前一后跟着。环俞擅长行军追踪,焦俞擅长刺探消息。两人不远不近的辍在章景同身后。始终跟着。 术业有专攻。 章景同咬着包子跟在杜卫良后面。他其实明白杜卫良的好意。如果他真的是履历里的‘章询’,他大概此刻早已经感激涕零的谢谢杜卫良了。 可这件事复杂就复杂在。章景同不是章询。他来陇东是和东宫太子商量过的。整个东宫还在等他传回去的消息。 选择幕行,也是因为幕行是个大支。走幕行,不比走科举轻松。幕行里更注重人际关系。同乡与同党,师生与亲戚。有些东西,从上往下挖不开摸不到。 但从下往上。比如找个名幕,拜馆当个学幕——从简单的学习公文、邸报开始拟奏。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连正经的大案都轮不到他办。他却能知道东宫、内阁费尽心思也挖不到的秘事。 皇上此次攻打大周主意已定。别看朝廷上现在还在吵吵,事实上私下军需处早已经开始核算拨粮,统计各省各州粮谷草料。计算物价、核销采买运输。 陇东是西北粮仓,和秦川八百里大地都是产粮大区。这里的粮仓存储究竟如何,官仓积粮多少,民仓又存粮多少。 每年地亩产量,运输损耗。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会关系到将来大魏和大周开战,每一场战役是否胜利。 自古良将多孤勇。可将士要勇,也不能只有勇。如何在打仗的同时,保证民生,休养生息。这是整个东宫将来要收拾的烂摊子。太子挡不了战争之势,只能做收拾残局之人。 此战关乎大魏国耻。这是千载留名的好事,谁阻止谁是青史留名的懦夫。 章景同叹了口气。他是注定要辜负杜卫良了。不是他不管刑名牢狱,不顾百姓冤屈。而是这天下注定是所有人各司其职的。 章景同并不介意闲暇之余去帮人主持正义,直达天听。但他不能去走歪路。放下手头最重要的事,去办细枝末节。 杜卫良把章景同带回了县衙。 尹丰有五个师爷。除了刑名师爷杜卫良、钱谷师爷孟德春,还有替他拟奏折邀功的章奏师爷、管理县衙开支的账房师爷。最后一个就是尹丰身边近身服侍的钱师爷。 钱师爷原本是商贾出身,本没有入过幕业。对幕举一窍不通。但他族中的堂叔不偏不倚是个名幕,在甘肃布政使松衡远身边的当了二十年的钱谷师爷。 尹丰是松衡远的学生。因着这一层关系,对钱师爷很是恩厚。 除了钱师爷外,几乎每个师爷手下都有自己的学幕、助手。其中学幕和助手非常好认。但凡手里还啃官则律例的多是学幕。助手看着不起眼,却已经能正经上手做事。只是没有师徒名分,将来前景没有学幕高。 杜卫良对章询道:“你跟着孟德春,顶多就是个助手。他这人严苛板正,手下还有自己的儿子跟学。有好差事也轮不到你。跟着我老杜就不一样了。我承师泉州戴立生。跟他学的律法刑名。” “怎么样,做我的学幕,不委屈你吧?” 章景同本想一口否决。余光却看到杜卫良桌子上那张临溪县农田租赁致死案的奏书。 上面写着去年冬月。临溪县王家庄的一户人家因要送自己儿子进城学账,把自己的十七亩地租给徐家让他们耕种借用了四千七百大钱,许诺今年退耕后还地。 谁知今年去还钱时一看,自家的地里竟然盖了一座青砖大瓦房。共占了两亩七分耕地。徐家想息事宁人。愿赔给王家两千钱。让王家只还两千七百钱,然后把地还给他们。否则就不给还地。 王家气的吐血。哑巴咽黄连苦不堪言,眼看就要到了耕种的季节。徐家压着地不给,王家也不愿意吃亏就让人白白占了庄子。非让徐家拿出三两四钱银子把这地买了。并且免去那四千七百钱的债务。 徐家不肯。王家气的带着乡邻壮力去推房。塌死了两人一孩。只活了徐家老头一个。 老头已经七十多了,起诉状告王家谋杀罪。要讨人命钱。让王家人给他养老送终。 因徐家人曾是华亭大户人家周家的家仆。得了主家照顾。这桩官司就打到了现在…… 章景同一时看入了神。 杜卫良见状悄悄把状纸朝他那边推了推。章景同意识到后抬头笑笑,还是道:“这些人情官司,我断不了。” 杜卫良问:“你心中就没有伸张正义。把这桩关系理案断清的冲动?” 章景同确实有。但此刻他只能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头疼。” 章景同心想,他不来华亭县。这桩案子还是有人断。他来了,九分心留一分关注进度就好。——他深受大家教育,并不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人。 事实上章景同就很喜欢当今帝王的做法。人人都说承治帝头脑比不上开泰帝。可承治帝有一点好,是古今帝王都比不上的。 承治帝肯用人,甚至善用人。 别于其他帝王的乾纲独断。承治帝深知自己的缺陷在哪里。所以他总是任人唯职,不论喜恶亲近。乃至这大魏二十多年来修生养息,已经有了和大周一站洗刷历史国耻的资本。 纵然庞大建筑有蚁蝇蛀虫。可这是家大业大不可避免的。 章询的回答让杜卫良沉默。 他还没有见过主意这么正的少年人。选定了什么就不动摇,任凭旁人巧舌如莲。他仍然坚持之间——固执和持的分寸很模糊的。 可章询给杜卫良的感觉却是坚持。而非固执。 杜卫良被章询说服了。 “……算了!谁让我答应了蒋大少呢。妈的。下次不惹这种麻烦了。”杜卫良伸手拧了一下章询耳朵,一副恨铁不成钢看小辈的模样。 杜卫良掀帘进了内室。孟德春最近嘴巴上火起燎泡,很是不雅。天天在内间躲着。 杜卫良给孟德春倒茶,说了章询的态度。然后就叹气的坐在炕边,等孟德春回应。 孟德春闻言诧异,隔着门帘子打量的章询许久。忽然眉头一蹙,压低声音问:“老杜,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心想学钱谷呢。还是有些别的什么心思……” 陇东的官仓里面只有账簿,没有粮食。这对孟德春而言无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大刀。 他们这些幕客和东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衣食住行都是东家养的,尹丰要翻船。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孟德春愁眉不展,捂着嘴道:“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你还是推了蒋英德……” “蒋家,尹大人都得捧着。我怎么推的干净。”杜卫良瞪眼。 孟德春说:“你就说是尹丰不要那章询不行吗?” 杜卫良生气了,“话说的轻巧。你怎么不朝尹大人建议,直接朝蒋家征税呢!那蒋家仗着自己家大业大,这些年欠缴了多少。我敢说蒋家一带头,华亭所有地方豪绅都得乖乖讨腰包。把这些年的欠缴不上。” 镇住孟德春后,杜卫良还想再劝。却被孟德春堵住了嘴。 孟德春说:“我得了消息,西北巡道官马上就来了。是王太后家的族人,皇上的亲侄儿。到时候人家来点名查册的时候。就是你我一个个了断之日……何苦,还牵扯个无辜的人进来。再说了。他年纪那么小,又是新人。我们把锅推给他也没人信。” 这需要人信吗? ‘吞声烂抵’这种事从来就是新人给旧人擦-屁-股。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杜卫良啧啧,“心疼孩子就心疼孩子。别装的一副不成功的样子。” 孟德春嚷嚷道:“你不心疼年轻人。你把他往你门下拉什么。嘁。” 杜卫良老脸一红。他清咳两声,“我这不是看这是个好苗子。挺灵醒的吗!”《 》 8、第八章:偶遇 环俞和焦俞蹲在树桠上打牙磕。黛瓦白墙上绿荫蔽日,将两人遮的严严实实。 环俞不理解的说道:“我搞不懂大公子到底想干什么。陇东粮仓十室九空这谁都知道。他如果想看仓廒里是不是有粮食,你我分头,一-夜时间就能将各个仓库摸清。他若是想查账,让上面下道旨整个陇东的账任他盘。何至于要跟着尹丰身边两个不入流的师爷。” 每每这时,焦俞就觉得环俞单纯的让人笑,他抽着肚子。强忍着说:“若是这么简单。太子还派大公子来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章家对这个独苗远走西北满腹怨气?周流山都联系你我多少次了,让我们势必把大公子保护好。” 环俞不解,“什么意思?” 焦俞表情从嬉笑变成正经,冷笑着说:“军需调度是齐夏光的事。这件事和大公子有关,也和大公子无关。魏周开战,中州王军马势必要动。可河南有多少兵?西北有多少兵?” 打仗,解决粮食重要。解决人更重要。 陶家若是要动将,陇东兵所人马有异。陶家必要损名将。陶家要是兵将齐动,势必是损兵又折将。 “大公子来陇东一半是为太子考虑,另一半就是为了陶家了……”焦俞戛然而止,挠着头说:“不过你让我给你说清楚大公子究竟想干什么,我也猜不透。” 环俞有些泄气。连焦俞都不懂的话,他更窥不出什么来了。 一时间两个大杀星都垂头丧气的蹲在同一根树枝,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大狗。 官衙门里,章景同耐心的等着。里间里时不时传来的视线并不影响他的气定神闲。他随手泛起一旁书架上崭新的华亭县志。主编赫然写着华亭县县令尹丰。 不过章景同笑了笑就跳过了,目光直接落到后面的副主编成绰身上。 地方县志多奇趣巧闻。也有多以吹嘘时年县令功绩的。然而这份挂着尹丰名号的县志。里面却没有多少吹嘘尹丰功绩的。 反而记满了华亭县的俚俗风情,地方山治。活脱脱像本游册和怪志小说。甚至有几篇还是尹丰亲自捉笔的。 老实说,尹丰骈词华丽,字句珠玑,颇有些真才实学。不亏是科官出身。 不过他的笔锋跟他好赌的行貌,数房姨太太看起来有些不搭。 尹丰似乎还非常喜欢写诗。游记中信手拈来就是几笔,洋洋洒洒可见其功底得意。跃出纸面的淡然山水之意,和尹丰汲汲钻营左右横跳的墙头草行径更是违和。 可见这诗品并不等于人品。 一个写诗写的好的官,并不代表他是好人,亦不能成为好官。 等了三刻钟,孟德春和杜卫良二人终于出来了。孟德春儒雅正气像个教书的老先生,他对章询点点头说:“既然你执意。那你就跟着我吧。” 孟德春又警告道:“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老师。只会做些杂事罢了。杜师爷愿意收你当学幕,你在我这里只能做助手。做些户籍登记之类的简单小事。一个月一千八百文,不管食宿。如何?” 这是孟德春最后给章询的机会了。 章景同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愿跟着孟先生。” 章询真诚的样子让孟德春都触动了。 远远听着自家大公子装模作样的环俞却险些从树上摔下来。焦俞则更敏锐的听出了章景同微微上扬起的隐晦情绪。他张大嘴巴说:“我知道了,大公子一开始就想去查录户籍。” 一语破的! 此后连着十天,章景同每日都按时点卯来衙门报到。还日日为孟德春斟一杯泡好的茶。非常殷勤狗腿。 章景同还把书架上所有的库存旧档的灰尘都清扫了一遍。按照地址名录将华亭县地方的户籍都另列了一遍,日日到孟德春面前邀功。 搞得孟德春非常无奈,对杜卫良‘抱怨’说:“就没见过比他更殷勤的!”又乖巧又好学。虽然殷勤,还擅自动了陈年的户籍名录。可却守规矩的从不碰近日政事。只拿旧录练手。 孟德春骂也不好骂。左右章询又没干什么逾越的事。——只是太过献殷勤罢了。 可章询偏偏是个拍马屁也很有分寸的人。 又过了几日,孟德春于心不忍了。对杜卫良说:“章询送来的抄报我看过了。他是真的有在认真做。倒也不全是为了奉承人。他把这十年来华亭县人口流动和地亩收成变化做了个账给我。写的一目了然,清清楚楚的。简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一副我很努力,我很珍惜做事。求他给个机会的样子。 小小少年,有韧性有毅力。虽出身浙江桐庐那样的科举大省,也冠了个章家大姓。 奈何庶出五服之外,在偌大的京城没有依靠,也说不上话。这才沦落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 孟德春对杜卫良说:“……我如果不是现在深陷泥潭。我真想收了他当学生。”顿了顿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科举。反而一心要入幕行。” 孟德春自己是科举无望才做的幕友。看见章询这么年轻,放着好好的科举路不走,要来入幕行心里莫名的就很惋惜。觉得章询走了弯路。 杜卫良咬着板栗吐出甜壳,笑道:“那你什么时候问问他呗。” “来日方长。”孟德春笑着摇头说。 渐渐的,他们对章询的殷勤就习惯了。 孟德春甚至对章询说:“你要不嫌累我给你指派个活。我有个同乡在临溪县做钱谷,这两天在统计当地十二龄以上的男童。人手挪不开,你若不介怀,我想让你过去帮两天忙。” 男孩十二岁就算成人了。可以上战场杀敌了。统计这个,多少带点悲凉。 按军中规矩十五才能入军营。除非……当地男丁已经少到要朝下征。 章景同给孟德春斟了茶后说:“我听孟师爷的。” 章景同也想看看临溪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下一个就是华亭县。 章景同带着焦俞环俞骑马到了临溪县境内。拿着孟师爷的举荐信和临溪县的高师爷碰面后。高师爷竟然一副久闻大名的样子。 高师爷拍着章景同肩膀很是喜欢。直问章景同有没有娶妻:“我的二女儿今年刚好十三岁,正是媒人踩破门的年纪……” 话未说完,章景同愣住了。半晌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被孟师爷诓过来相亲的。 章景同哭笑不得,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高师爷携回家喝酒去了。西北民风豪放,陇东也不能免俗。章景同还没进门,就听见高家的婆子说:“老爷,小姐和夫人听说你听了同僚的话。要给小姐订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乡人。带着小姐回娘家了。” 高师爷僵住,非常地尴尬。 章景同则长松一口气。不再抗拒去高师爷家吃酒。 高师爷脸上火-辣辣的说,直说抱歉抱歉:“都怪我教女无妨。”夹着花生米数粒,余光一直觑着章询看他的反应。 章景同觉得麻烦,索性撒谎道:“我才要汗颜呢。还好高夫人和高小姐不在。我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险些就误了高师爷和我们孟师爷的情谊。” “你什么意思?你在家娶妻了。”高师爷跌掉筷子。脸上后怕的火热起来,妻女本来就不乐意他保的媒。这下,这下唉。 章景同连忙道:“尚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尚在母亲腹中时,家中长辈就为我订了娃娃亲。还交换了信物。只是我家中还有几位叔叔尚未婚娶。我只能往后排着。先前孟师爷问我亲事,我脸皮薄只说了一半。这才误会了。” 章景同半真半假的说着。 他是不可能在陇东娶一个女子的。无论她是谁。 也无论他有多抗拒婚姻,将来他身边都会有一个名门贵女作伴。 章景同浅浅的喝了一杯酒,心里淡淡。他本就是酒中翘楚,千杯不醉。推杯换盏间,两壶酒下肚。 高师爷已经喝的昏昏沉沉。章景同还眼睛清亮,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了被子。嘱咐高家小厮:“仔细照顾你们家老爷。小心他醉酒出事。” 高家小厮应是。目送章景同离去。 章景同在高家翠绿的地头转着。天高地阔,碧云蓝天。 远处浅浅淡淡的山峦如墨一般透着悠然。乡下特有的山鸟喳喳,逆着落日归巢。 焦俞环俞跟在章景同后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畅。他们笑道:“这乡野之间,就是比京城的空气要清新些。” 环俞恩了一声。章景同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凝神看着田麦地头一直雪白的小羊羔。细细直直的四个蹄,洁白柔软的毛裹着全身。小羊纯洁的偏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章景同忍俊不禁,低头伸手勾-引,模仿小羊的叫声:“咩——咩——,过来。” 小羊羔耳朵不淡定的动了动。背后传来扑哧一声女孩子笑声。 章景同清咳两声立即站起来。回头却看见一雪肤精致的少女,通臂挽着一个装满香菇的竹篮。青袖白臂,娇俏如雪。 少女身边还养了一条漆黑的大狗,站起来约莫有十岁孩童那么高。体型比章景同见过他三叔擒的那只狼王还要大。 偏偏那黑狗温顺,漆黑无害的眼睛看着章景同。对着那小羊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小羊羔就害怕的撒着四个蹄子跑到母羊身边去了。 田地里只有地埂可以走。章景同左看右看,自知是自己挡路了。对着少女微微一笑,侧身避开。示意那姑娘先走。 那少女却抿笑摇了摇头,并不从章景同身边经过。反而绕路远去了。倩丽袅袅的背影,让章景同微微惊讶。 这荒凉的陇东竟还有个美人,却不见官府上报朝廷。 章景同能夸一句美人是非常难得的。 要知道章家美人层出不穷。章景同的母亲姐姐乃至祖母姑姑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章景同。已经鲜少会觉得谁漂亮的眼前一亮了。 可眼前这位在碧绿麦浪下挽着竹篮,珠花盈盈钗头。笑盈盈的携带着一只黑色巨犬,闲庭信步的走在乡路上。有贵女的雅致,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士娴静感。让人觉得非常出尘。 章景同见惯了美人儿还能发自肺腑的称一句惊艳。可见其漂亮。 焦俞没大没小的靠在章景同肩膀上,嘻嘻笑道:“大公子,怎么还看呢。有这么漂亮吗。” 性子闷的环俞也难得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公子,要不奴才去帮你看看。那是哪家姑娘?” “你们两个很闲吗?” 章景同摇头,指着他们道:“无趣至极。这麦漂亮,不若你们也给我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种。这风畅快,不若你们也给我打听打听是从哪来的。可笑不可笑你们。” 天地自然,章景同的欣赏大大方方。并无占有之意。他在江州见过的南嘉鱼、乌瓷哪个不是和眼前这位旗鼓相当的美人儿。他何尝有过邪-念? 焦俞听懂了章景同的话,蔫儿吧唧的不说话。 环俞则愣头青的看了看天色,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说:“刮的东南风。风是从南边来的。这是里王家庄,我听说王家庄、徐家、王家、高家都是大姓。这应该是他们地……唔唔唔,焦俞你捂我做什么!” 章景同神色不虞,非常精彩。 焦俞在一旁跳脚,捂着环俞说:“你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吧!”《 》 9、第九章:局外人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 二丫接过蒋八姑娘手上的篮子,忽然探头看了看地头的三人。 她像球一样冲出去,叉腰出去大骂:“哪里来的外乡人,在这乱踩什么庄稼!不是你家的地不心疼啊。” 风中隐约飘来零星声音。章景同并没有听清,远远只见一个胖小妞嚷嚷着什么。一副非常生气的模样。 章景同问焦俞环俞对面在喊什么。 这次两人却难得默契的说:“没,没什么!” 三人没有在临溪县多留。当夜就回了华亭县。 京城同样是日晴天,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人驻足欣赏。陇东的平淡,京城的波卷云涌,是背道而驰的。 章聿云入狱第三天。章家外孙杨英哲继续来东宫报到。 东宫的齐夏光见到杨英哲神色依旧,不由得叹了口气。主动问了句:“你到好心情。我都不知要如何给景同说。” 杨英哲颔首和齐夏光打过招呼,他笑了笑说:“不好心情能如何?这些年我只知道三舅舅在河南少林寺学武强身,却不知他闯荡武林。不然我早去劝几句了。” 杨英哲三舅是老来子,和他年纪相当,大不了几岁。这些话他还真敢说。 问题是,他并没有撒谎。以前杨英哲不知道章聿云入了武林,后来去江州的时候,他知道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章聿云单独谈谈。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杨英哲除了多来东宫行走,还能怎么办? 这时,周广川远远的来了。齐夏光和杨英哲看见了就闭嘴了。——齐夏光和章家的章霁煦关系极好,对章景同还算有几分兄弟情谊。 但周广川和章景同素来不对付,两人脾气不和的厉害。 齐夏光支杨英哲先走,免得他和周广川撞上,听见什么风凉话。杨英哲点头,却走晚了一步。 周广川叫住杨英哲说:“杨世子,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齐夏光同情的看了杨英哲一眼。离开,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杨英哲叹了口气,说:“周大人请讲。” 周广川斟酌了片刻,对杨英哲道:“章家的事……你得像个想个法子通知章景同一声。” 怕杨英哲对出门在外的章景同报喜不报忧,他重重强调了一句:“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这件事他必须知道。不管他是在陇东还是在天边。他将来是要支应门庭的。” 杨英哲自有打算,觉得周广川很多事。“周大人这话说的有趣,景同和我都尚在进学。家中长辈仍在壮年,怎么就到了要支应门庭的时候了。我三舅舅的事,章家长辈自会处理。太子都不让我给景同说。周大人这是让我阴奉阳违?” 周广川冷冷地说:“江湖人多年轻力壮,正值壮年。此事告诉景同,他许是还能在陇东助你们一臂之力。一味的瞒他,只怕章家要失去天大一个先机!” 周广川话尽于此,只留杨英哲一个人默默思考。 * 章景同连夜从临溪县赶回,在华亭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天一亮,还不等章景同送去衙门。焦俞就拿来一份密文书送给章景同。“大公子,东宫传来消息。” 章景同隔窗看了眼守在厨房正在忙碌的兰婆子。 环俞会意,纵然不太擅长打交道。也热情的过去让兰婆子帮他炸红薯。 章景同这才问焦俞:“什么渠道来的。” 焦俞在正经事上还是非常严肃的,他道:“门口一个小贩送来的。说是京城大相国寺供奉的经文,问我买不买。那小贩应该是受人之托的。谁送来的我没察觉。周围几条街上都没有特别的人。” 章景同‘恩’了一声。拆开经文,一目十行。连破译书都不需要,就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章景同随手折起信,放到一旁,笑道:“没什么大事。难怪这样敷衍。” 焦俞满脸疑惑。 章景同对焦俞解释道:“东宫送过来的家书。说四叔的女儿找到了,和我前后脚回了章家。三叔也回京了。” 焦俞很怀疑:“太子写这些给你做什么?这些夫人写家信时自然会告诉你啊。” 章景同神秘一笑。转瞬心里淡淡揪紧。 章景同骗了他们。 这封信虽然是走东宫的路子寄来的。寄信人确是杨英哲。 杨英哲是章景同姑姑的儿子,建由候府的小世子。 章景同和杨英哲一起长大,少年时都在太子身边做过伴读。情谊深厚。 杨英哲在信里说,章聿云入狱了。 准确的说,三叔章聿云冒死犯上。触怒了皇上,人被打入了大牢。现在情况堪忧。 四叔冯玉琢已经开始张罗章家除名章聿云了。 三叔章聿云是章家唯一一个混迹江湖,避开兄弟权力资源的人。章家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如今还要除名,实乃让人寒心。 不过杨英哲在信里让章景同不要着急。说这是章聿云和冯玉琢商量好了。这两个人虽然一个姓冯,一个姓章。却从娘胎里就在一起心心相印,双胞胎的默契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章聿云做的是一件诛九族的大事。只有快刀斩乱及时和章家切断联系,章家才有可能不被牵连。 杨英哲在心中让章景同抓紧搜集出陇东军所的滥竽充数的兵力。越快越好。 章聿云要救江湖。 皇上不能违背祖宗之法。 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眼下朝廷和大周的战事。 江湖人都是天生的尖兵,武力高超,在战场上可堪大用。不过是皇上放不下架子和心结用江湖人罢了。 架子,事关先祖。这个章家、杨家来解决。 可如何解皇上心结。就得看东宫太子、章景同的了。 章景同长吁一口气。这封信来得太快太急,让他有些措手不备。 现在的章景同还没有在华亭站稳脚跟,贸然出手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揣测和怀疑。 可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用过早膳。章景同上县衙去了。 华亭县衙喜气洋洋的,和平日的死寂有些不同。 孟徳春看见章询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笑:“干嘛苦瓜个脸。纵然我骗了你,那高家小姐又不是个丑的。怎么这样怨气的看着我。” 整个师爷房热闹非凡,章景同默默的站在书案旁边,一直在翻开近些年的陇东新丁人口。 孟德春还在数落章询,嫌弃的看着他身上又一件崭新的外袍。不由得骂他:“你这后生也太糟蹋了。自从你来了华亭就没看见你一件衣服穿过两遍。你不洗衣裳?穿一件丢一件?太糟蹋了。章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啊。” 章景同今天穿的是一件暗玉紫的杭绸直裰,一看就不是陇东这边的手艺。 章景同心里有事,反应有些慢。打着哈哈道:“家里的洗衣婆子还没有雇到,衣服先在家里攒着。我同行身边只有两个小厮。为了在先生面前体面,只好这般。” 见孟德春的目光落在他正在翻的书册上。章景同手一顿,忙开口道:““孟师爷,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别让我去了。” 他一脸低落的道:“我还真以为临溪县的高师爷需要助手。兴奋的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谁知去了却是相看这样的事。” 孟德春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问:“那高家小姐不漂亮吗?难道你不喜欢?”然后又训他:“出门在外就别摆少爷架子了。也不知道爹娘给你多少钱。雇什么洗衣婆子。以后有脏衣服拿给你师娘洗。银子省着点花吧。” 章景同旧册随手放下,只顾着赔笑拒绝,满心敷衍。却不知孟德春此举是把他当自己学生、甚至子侄看。一旁学幕不是羡慕。 可一想到那章询来华亭不过短短半月,就将那华亭县衙数十年的积录理的一清二楚。虽然孟德春没正式安排他做什么。可就耐不住人家眼里有活。 起初大家都以为章询殷勤罢了。 可谁知章询走了一天,尹大人突然带着京引官来华亭县衙考察。钱谷、刑名、军幕、账房查了个遍。 只有负责钱谷的孟德春能条理清楚的答上来数十年前的户籍名录。 ——而孟德春也不过是随手翻了章询放在书架上的折录而已。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章询原来这些时日不是在献殷勤。而是真的踏踏实实在做旧事。让人把他的事看见眼里。 世人多喜欢花里胡哨的炫技。让人心生敬畏和惊叹。 可章询却和旁人不一样。他明明有着极其丰富的底蕴和经验,拿起庞杂的统计丝毫不乱。还能深入浅出的将这些理的明明白白,放在台面上。 让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在瞬间答出一二三来。 如果这就是浙江桐庐章家教养普通子弟的底蕴。那他们算是懂了为何章家能扛起朝廷半边天了。——有这样的子弟源源不断,何愁家族不兴旺啊!! 一想到这样的章询还是章家抛弃的。 孟德春一时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也不知道在章氏一族眼里,什么样的子弟才叫出色。能接手章家传承呢? 章景同见孟德春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不好再翻箱倒柜。再说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先稳住孟德春,正色开口道:“孟师爷。学生先前没有同您说实话。我在家乡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您的好意同景实在受之不得。” “同景胸有为国为民之心。若是下次孟师爷再用这样的事诓骗同景。同景只能辞别华亭,另谋生计了。” “哎哎哎!你这后生。” 孟德春拉住章询。将这个气鼓鼓的小少年按在椅子上。忙半哄半劝的告诉他:“你脾气怎么这么硬。说撂摆子就撩摆子。” 孟德春笑着拉着章询劝:“马上要秋收了。西北巡道官都来了,听说今年的京引可是天子国亲,王家执牛耳者王元爱。你也别说孟先生叫你来总没好事了。” 章景同心里压着石头,起初还没在意。孟德春下一句把他骇住了。 孟德春道:“那王元爱见过尹大人了。吩咐下来今年的粮税就地周转,先慰兵。秋收后统计老兵兵龄,按功劳发放粮。振奋士气。好来年激励士兵在前线奋勇作战。” 章景同起初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想着章聿云,想着东宫的那封信,突然他脑子反应过来了! 第一反应就是这谁做的?! 京城三叔刚刚入狱。皇上因继位依仗先皇,不忍推翻先皇针对武林的政策。让全天下年富力强的青、中年人不得从军。 太子屡次想秋粮慰兵,都因前有顾忌,后有顾虑而没有做成。是谁,突然冷不丁的就把秋粮慰兵的事定下来了? 秋粮慰兵——只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说白了就是温和手段的朝廷点兵。 此举一出,一定会引起陇东文官和武官的互咬。要么暴露出文官官场粮仓储备粮的多少,新丁人口收税可有偷减。 要么暴露出武官兵营兵丁瞒报,吃空饷。军丁有损失。 如果是后者。章景同就能顺手推舟一把,把结果呈报朝廷。变相救三叔一把。 用秋粮慰兵,紧一紧陇东官场上的弦。让武官和文官互相‘推诿互咬’。乱中取胜,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 章景同一瞬间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寒毛丛升。 ……简直料准他的心思。却比他先手这么多步。 这是谁做的! ——自己人,还是别人的陷阱? 与此同时。 日落西山的马上车,冯俏掀帘望着神色凝重的章年卿,蹙眉担忧。见送信的人半晌不走,不知发生了何事。 等章年卿上了马车,拿出信。冯俏才知道老三被转移到大理寺了。大理寺是鹿佑的地盘,想来老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章年卿揶揄的笑她:“我说吧,你要对我们章家儿郎们有点信心。” 冯俏瞪他,生气道:“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 “哪能呢。”章年卿膝下就这么几个儿子,如何不疼爱。 章年卿忙说他已经写了信回去。且看几个儿子如何打算。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要马上搭救章聿云的意思。冯俏置气不想理他。章年卿从背后揽住生气的妻子,低笑道:“好了。不会有事的。”他捏捏手里的柔软,满是相哄。 章年卿细细解释了半晌,从几个孩子的计划。到他的辅佐,末了才道:“再说了,景同决心去陇东的时候。陈伏就已经想办法游说了几个旧部,从户部下手。让秋收后地方发粮慰兵。” “我们都给景同把枕头递到这个地步了。他若还是做不好,我只当他养废了。章府另寻人接班吧。” 寻常的话从章年卿嘴里说出来就凉薄又讽刺了。 冯俏一听就警惕。转头问他:“你有这么好心?你从来不帮儿子什么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又挖了什么坑给景同。” 这个章年卿就绝口不提了。他笑着拦了冯俏,三番五次的岔开话题。 冯俏坚定不动摇。逼的章年卿无法了,才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硬。说去陇东就去陇东。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却不能任他一直偏下去。” “俏俏,景同折在我手上。总比折在旁人手上强。我是他祖父,总不会害死他。”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章年卿心意已决。 章年卿并没有因为冯俏心疼,就心慈手软的意思。 冯俏怒目而视! 章年卿满足大笑,说:“乖。我可是做长辈的,不会太坏的。”他低声靠近她后劲,带着几分哀求道:“你也多心疼心疼我。怎么总是心疼那些小的。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和这些小人精斗智斗勇。我才累呢。” 冯俏冷笑:“你是活该!”肩膀一落,径直将章年卿撇到了一边去。 章年卿又笑着靠了过去。 华亭县,章景同租住的院落。 章景同从县衙回来。焦俞和环俞都迎上来说:“大公子。昨天我们不在。我从驿站打听到,那个从中学堂开始就和你过不去的王元爱也来陇东了。他是奉了皇上的命过来的。” “我知道。”章景同淡淡的说:“孟师爷同我说了。” 环俞担心的问:“你今天在衙门没撞上他吧。” 若是撞上看,大公子必得露馅不可。 章景同笑着说:“哦……没遇到。王元爱既然是奉皇命来的。自然是由尹丰亲自接待。我和他碰不着的。”顿,“再说了。孟德春安排我去粮仓清点,最近都不会上衙门。更是和他撞不见了。” 章景同对此并不担心。 他还是在想。是谁抢先他一步,从上而下让户部松口就地秋收抵粮慰兵。 这件事章景同早和东宫太子、东宫辅臣的班子研究了半年。他们还没从江州回去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好几次。 钱粮慰兵这件事是根本行不通的,就算打通了内阁关节。 用上章家所有能用的人脉。太子调动权势,这件事也推行不到地方。 如不然,章景同何至于想了一个从下而上的法子。隐姓埋名来陇东。 可今天,在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一切只是刚开始布局的第一步。突然从天而降,毫无声息的有人把这件事办了下来。 是谁? 他什么意图。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要不要顺着局势,接了这个人的好意。先解了三叔的困境? 可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三叔还深陷囫囵。他若再踏进陷阱,章家要如何自处? 他,要如何自处。 三叔好歹是为了江湖大义而献身。 他呢?因为脑子不够而落入圈套?? 章景同人生头一次有些举棋不定。《 》 10、第十章:赔笑 章景同一夜未睡。 因为担忧三叔,章景同又连夜写了好几封信回京城。让太子谢翀帮忙周旋周旋。 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一怒之下把章聿云处死了。 关着,人活着。事情就有转机。 就跟当年谭宗贤连夜密谋帝王害死刘宗光一样——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而是这样最快,最利落。 人死了就干净了。只要活着,就有千万种转机。 过了几日,太子的信回来了。 太子并没有收到章景同的信,他的信和杨英哲错开了。或者说,杨英哲是背着太子给章景同写了第一封信。 信中,太子把杨英哲送来的消息又概要说了一遍。 除了少了杨英哲信中涉及的章家安排。此外,还多了一条新消息:章聿云被从刑部大牢转移到大理寺了。 章景同收到信长松一口气。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转移到大理寺就代表事情多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大理寺是章家的势力范围。章景同的父亲就是大理寺正卿,章聿云去了那里。一定程度就代表了安全。 虽然朝廷所有眼睛的盯着。章家并不能把章聿云偷渡出来,或者给他安排什么别的好处。 可至少一点,章聿云不会‘原因不明’的死在大牢里。 孟德春刚和几个同僚喝完酒,回到家里交代儿子孟宜辉:“明天你跟衙门的章询,去江萍楼接待一下兵营的林仁圃。他会代表陇东地方兵所送来慰兵名单。你只管接了就是,别和他扯皮。” 孟宜辉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有些不情愿:“那群兵贼不知道打通了上面谁的路子。这下好了,可如了他们的愿了。如果接名册的时候不和他们掰扯清楚。难不成还真的要按名册上的人头给他们发粮?” 孟宜辉嘀咕道:“官仓都空了。今年秋收收上来的粮食纳税都不够呢,还一只蜡烛两头烧,又要慰兵又要纳税。华亭被掏空了都顶不上这两个大窟窿。” 孟德春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孟德春叹气,对自己年轻气盛的儿子无可奈何。管又气虚,不管又怕儿子出事。想来想去,只嘱咐了一句:“这些事还得看尹大人吩咐,你切莫自作主张,惹的大人不快。” “是,父亲。” 孟宜辉面无表情的拱手离开书房。 孟德春叹气。 想了想,孟德春叫家里的粗使去一趟章询家。道:“你去同景家把他这些日子攒的脏衣收来。顺便叮咛他一句,明天帮我看好了宜辉,安安静静吃了酒收了册就回来。切莫让孟宜辉惹是生非,和人嚷嚷起来。” 粗使应是。 去了一个时辰才缓缓回来。他抹着汗解释道:“……章少爷窘迫的很,无论如何都不让小的把衣服拿回来。还说孟公子的事师爷放心。他会盯着公子不让他闹事的。” 孟德春睡了一觉,醉意已经消了一半。听了喟叹:“唉,要是宜辉有同景一半省心就好了。” 章询这孩子比宜辉还小一岁,怎么就这么知道分寸呢。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不抢先,不邀功,却打眼。 孟德春摇了摇头。 * 正午,黄沙阳光刺眼。江莱楼客满为盈,桌桌都有大肉红泽耀眼。 章景同在门口和孟宜辉碰面。两人都是互有耳闻,第一次见面。身边的小厮却早已见过,互相打过招呼了。 “章兄。” “孟公子。” 两人齐刷刷开口,一个亲热一个生疏。章景同和孟宜辉对视一眼,彼此哈哈大笑。互相续了庚齿才发现孟宜辉居然比章景同大一岁。 孟宜辉拍着章景同肩膀,促狭道:“原来不是章兄,是章弟啊。” “客气客气。孟兄弟还是唤我同景吧。” “走走走,先上楼。” 两人进了包间,只留了小厮在外面等着。林仁圃迟到了一刻钟,也不知是故意摆架子还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事。 章景同在二楼松了口气。孟德春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他的‘长官’。 应付长官之子,章景同委实没有经验。平日都是别人来奉承他,如今他来奉承别人,生硬的不止一点半点。 好在孟宜辉是个好相与的。他热情大方,父亲虽然是师爷自己却没有想过要走幕行,反倒一心奔赴仕途。 孟宜辉现在是禀生,明年就要下场乡试了。他热情地问:“同景是你的官名吗?你官名叫什么。” 糟糕,孟宜辉这是要续同年。 章景同连忙道:“我官名单字一个询字。名次很差,在南边并不出名。孟兄怕是没听说过我。” 章询是东宫给章景同安排的身份。姓章名询,字同景。 章景同正经官名章时霖。京城所知甚少。 一来时人并不盛行直呼其名,除非指爹骂娘是不会喊其大名的。 二来,章景同出生时正是章家鲜花烹锦的时候。那时候章家尴尬的介于官卿世家和功勋爵家之间。章家在朝廷上话语权太重了,天家有意让章家承荫庇传家。 可章年卿自己就是科举出身的。章芮樊也是一代权臣。章家就没有靠过荫庇过过日子,章家哪个男儿不是考科举出来的? 于是在章家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人人都知章家的嫡长孙是章景同,甚至还有个皇上所赐的‘延辅’二字。 又因章延辅这个名字太像官名了,又是皇上所赐。不少人以为章景同是他的字,延辅是大名。 只有和章家交好的几家知道。章时霖才是章景同的大名,景同、延辅都是他的字。 而且,章家上下很不喜欢‘延辅’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字。虽然是皇上所赐,但章家并不喜。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让章景同做太子的辅臣,不要走科举。走荫庇。 章家怎么可能愿意。 虽然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章家能走荫庇的路子,没必要再去占科举的位子。 可朝廷内阁重臣,哪个不论出身?靠荫庇,章家能走多长远。 这是章家和天家无法调和的矛盾——或者说,章家和天家从来就没有真正一条心过。 一直在互相提防着对方。 只是有皇后作为联姻的黏合和太子这个传承,两家才能相安无事到今天。 孟宜辉确实没听过章询的名声。他不过是闲聊罢了,却见章询一副思绪飘远的样子。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喂喂喂,章同景你又在发什么怔呢?” 推开自己这半边窗一看,楼下有几个带坠帽的妙龄女子,正在婢女婆子的簇拥下逛街。 孟宜辉嘿嘿一笑,打趣章询道:“瞧你,眼睛都看直了。隔着面纱你能看清什么。呵,还在我爹面前装正经。听说我爹给你保媒,你还拒了?” 章景同无奈一笑,不愿意毁女孩子家名声,只道:“说什么胡话。哪轮到我拒。高夫人和高小姐不愿我是个外乡人。人家女孩子都是爹娘的掌中宝,哪里舍得外嫁……”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了。”两人一起站起来迎接。 焦俞和孟宜辉的小厮一齐推门。林仁圃虽然有个文气的名字,人却五大三粗风-尘仆仆的。三尺佩刀大咧咧的就放在桌子上。溅起一片黄尘。 孟宜辉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章景同却不以为意的给林仁圃斟了茶,笑道:“林大人一路辛苦了……” 话未说完就被林仁圃打断,他摆摆手道:“害,你就别和我瞎客气了。我玩不来你们文的那一套。我这人性子直,就开门见山了。我今天来是代表陇东军营过来送人丁名册的。几大卫所把事情托到我这里。我只负责送东西。除了我们军营的兵员,别的卫所我一盖答不上来。” 孟宜辉听完心就凉了半截。 林仁圃那把拍在桌子上的刀果然不是吃素的。 这是认定让他们县衙吃这个亏,耍光棍呢?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孟宜辉火冒三丈,余光却无意中觑见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弟弟。他淡淡的笑着,似慵似懒的眼眸中微微泛着蓝,纯真如童。 章询身上有股文气,矜贵儒雅少年气。孟宜辉莫名就冷静下来。 只见章景同对林仁圃道:“陇东艰苦,兵营诸将爱兵如子。朝廷慰兵前脚下了命令,林大人后脚就不辞劳苦送来名册。刚好赶上我们秋收核对。如此体贴,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哪有什么质问呢。” 章景同话锋一转,和煦依旧,却道:“林大人还是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您和尹大人说。西北巡道官也来了。我和孟兄今天来就是给您接风洗尘的。” 孟宜辉听的一愣一愣的。突然感觉自己脚尖被轻轻碰了一下。章景同笑容如常。 孟宜辉连忙接话道:“正是!我爹不过是尹大人手下的一位钱谷师爷,旁边这个姓章的是我爹的学幕。我们两个都是尚在进学的孩子,哪懂什么朝廷大事。” 章景同暗暗称赞孟宜辉的机警,又顺势哄着林仁圃,腼腆地道:“林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让您手下的军幕师爷来我们打交道就好。” 军幕师爷! 是了,这些才是人精。 孟宜辉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章询想干什么了。 他怎么这么蠢。跟林仁圃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底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才是关键。 军幕师爷往往在军中负责军事。辅佐将帅、筹集军需粮饷、制定战略战术。还负责军中文书拟定,章奏上表。 傻子都知道皇上派了王家的子侄来了陇东点将,林仁圃送来的这份名单自然是假中假。 可这些哄哄京引官这些皇亲国戚,生瓜蛋子就算了。 陇东兵营敢拿着这个名册向华亭等县要粮,不亚于跟整个陇东官场文官作对。 文官的笔杆子可是能戳死人的。不比武将手中的兵器差。 这时候,关键的协调人就是这些裙带依附,同乡同党的师爷互相在其中当传话筒了。 当然,军幕师爷手中捏的也不会是真名册。而是极大将领分吃贪领后一个相对合适。比较能拿出手要粮的兵员名单。——虽然还是假,但水分已经少很多了。 孟宜辉暗暗后悔,难怪爹爹说他年轻气盛。他还是在父亲背后躲太久了。 可能真的只有像章询这样吃过苦,行事才能这样进度有度,恰到好处掐住命脉吧。 孟宜辉黯然了许久。想到父亲说章询此人要学问有学问,要天分有天分。只可惜家世寻常,虽然冠了个世家大姓。却和他没什么关系。只能籍籍无名埋没在陇东这样的小县城。 孟宜辉觉得章询很可怜。 林仁圃哈哈大笑道:“你这话中听。确实,我和你们这些小毛孩说什么。”他回头,气若山河的扯着嗓子吼道:“阿秀,叫师爷们过来。” 他扭头笑笑道:“我这一趟带了五个师爷。你们和他聊。我就先告退了。这本册子,小孟兄弟你就带回去给你爹。我就不亲自交给尹大人了。” “是……”孟宜辉满腹郁闷,明知道林仁圃是在坑他。也学着章询的样子,灿烂的赔着笑脸。《 》 11、第十一章:探望 两人一前一后送林仁圃去休息,安顿好人后才结账出来。孟宜辉忽然挺真诚的对章景同说:“章同景,我劝我爹收你当学幕吧。” 章景同讶然许久,笑道:“再说吧。” 孟宜辉追上去,半是自己真的这么想的,半是替父亲说话道:“……其实我爹也挺喜欢你的。先前不肯收你并不是拿架子,只是华亭这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我爹看你跟我一般大小,心疼的跟儿子似的。挺不愿意看见你陷进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宜辉信心满满:“只要秋粮慰兵的事办下来。我爹就算是从空仓的事里被救出来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过错!我爹跟着尹丰的时候,官仓就是空的。不过吞声烂抵一向是官场恶习。闹交代会让同僚瞧不起。我爹这才默不作声下来。” “原本想的是官不举民不究。谁能料想到皇上突然要打大周。我爹所有的布置毁之一旦,连后路都没了。” 现在好了。 孟宜辉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他目中热切,很希望章询上船。和孟家一体共辱与共。 谁知章景同只是淡淡笑笑,寻常地说:“等先办下来我再找个机会同孟师爷说这件事吧。”始终没应允许诺什么。 孟宜辉听了却以为章询想办件有功劳的事,再挺直腰板和他爹替这件事。顿时待章询更亲热了。 章家小院。兰婆子见章询回来,忙迎上去说:“章少爷,我今儿下午能不能告假半晌。” 章景同还带了同伴回家,身边正是孟宜辉。闻言问兰婆子:“可是家中有什么要事?” 兰婆子憨然笑道:“老奴在这里哪里还有家人。我是想去乡下探望一下我家小姐。” 兰婆子半辈子都卖给了柳崔萍。早就不知道自己亲人何处。如今唯一挂念的就是柳崔萍的一双子女。小姐自从离开蒋家后一去两年,夫人和她都未见过。 只知道三少爷常去照拂。可小姐是高了还是瘦了,如今什么样子……兰婆子只能靠想象。 兰婆子在章家做工这一月,觉得章家公子和善又好说话。自己在这家也算是做熟了。就大胆提出告假的要求。 章景同闻言允了。只是笑着问她:“婆婆今日着急赶路吗?若是不急明日我让环俞雇辆马车亲自送你过去可好?”说着回身一瞧身后的孟宜辉,笑着道:“你瞧我难得带同僚回家。总不能带他上酒楼吃去。” 对兰婆子而言,今日去和明日去并无分别。又听明日主家还给自己雇马车,顿时热情答应。给章景同孟宜辉整治了一桌子好菜。还给明日要送自己的环俞捏了好几个大肉包子。 孟宜辉背着手打量着章询这个狭小的小院。 前后算上厨房就四间屋子。进门连影壁都没有,看似贫瘠家徒四壁。可仔细一瞧,四下布置都极为尤规矩。庭院里看似不伦不类的放了个腌菜的大水缸,上面架着大石板画着棋谱,像个桌子。 孟宜辉一伸手,却发现水缸是装满水的。若是院子里不小心失火,这么一个能钻进去两个成人的大缸。足矣浇灭大部分火势。而且水缸是靠右放的,从正屋到大门这一路畅通无阻。便是夜色跌跌撞撞跑出来,也不会被绊倒。 进屋就更规矩了。章询的屋子狭小,书房和卧室是在一处的。进门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简约的案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世家子弟通常在别的地方能简陋,对于惯用的笔墨纸砚则很难由奢入俭。 章询也不掩饰自家家底丰厚。山西澄泥砚、泾县宣笔,两叠白纸叠在靠墙的左侧。一叠生宣、一叠熟宣。右手边还放着一叠裁好的松花笺。 床上就简朴多了。靠墙放了一张禅桌,一把古琴。孟宜辉听说过,南方的文人多喜欢以古琴明志。不管身居庙堂还是山间,不管多落魄总喜欢带一把古琴。来展现自己淡泊名利的气质。 “那把琴我能看看吗?”孟宜辉问章询。 “自个拿吧。” 章景同靠在书架上,浑不在意的说。孟宜辉就不客气的滚到章询床上,抱过琴放在膝盖上拨两下。咦,竟然是把普通的琴。 孟宜辉惊讶的发现,这把琴竟然是出自陇东的琴坊。并不是什么知名大家的手作。 “章同景原来你也是附庸风雅啊!” 孟宜辉捂着肚子大笑,他还以为这把琴是章询从南边带过来的呢。 章景同回头,奇怪的看着孟宜辉:“你笑什么?” 孟宜辉说:“……我说你也够简朴的。住这么小个院子。除了文房四宝还维持着世家子弟的尊严,衣食起居处处都捉襟见肘的。怎么还那么大手笔雇着小厮婆子。” “环俞和焦俞是家里发俸的,他们从小跟着我。难不成还让我辞了。”章景同淡淡笑道:“兰婆子是托蒋少爷的人情聘的。我不会烹食,一日三餐总不能日日上酒楼。做饭婆子也不能辞。好再也不费多少钱。” 孟宜辉见章询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能割舍下。对他这幅少爷派头很是不以为然。 他们孟家的下人一个能顶三个用。怎么到了章询这里,三个服侍他一个还勉强。 在孟宜辉看来。章询就用不到两个小厮。或者一个小厮一个婆子就够了。听他爹说,章询还要雇个洗衣的。这么说他身边的两个小厮除了跑腿传话什么也不用干,这不是养着吃白饭吗。 那个兰婆子聘的也不该。蒋少爷的人情托大,不好使唤。聘个又能做饭又能洗衣的婆子。岂不一举两得。 不过孟宜辉到底和章询交情浅。话不好说的这么深,只道:“我看你还是听我爹的。别矫情了。你这点家底还摆什么阔,把衣服送到我家来洗。还省了个聘婆子的钱。” 章景同不想为这些小事反复打转,含糊应了。拉着孟宜辉在桌前研究起了林仁圃这次带来的军幕师爷。 托幕帮的福,章景同很快打听到这五个师爷的底细。 大魏太平多年。别看皇城几代帝王轮番斗争。事实上大魏已经多年不曾和外邦开战,地方军所除了日常练兵,大多偏向文治。 这些军功出身的将军臣子,为了应付朝廷。聘了不少师爷帮其做事。 时日久了,就隐隐形成将军争官,幕僚握权的怪事。这些师爷本身不是官,却能代官出治,握着相当一部分实权。 章景同问孟宜辉,“这五个师爷,孟兄先会去拜访谁?” “要是我,我会先去拜访资历最老的赵东阳。” 孟宜辉坦然地道:“地方军册必定会交给一个老练的师爷来和我爹、杜卫良他们扯皮。而且尹大人上面还有个松衡远罩着。赵东阳和松大人身边的钱师爷是姑表亲,虽然亲戚隔的有些远,到底是一个派的。” 章景同微笑。 不错,议事议事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合适的中间人。 * 翌日,环俞驾车送兰婆子去了临溪镇。 环俞‘咦’了一声,觉得四周特别熟悉。再定睛一瞧给兰婆子开门的少女,环俞跌掉了下巴。 兰婆子见是蒋八姑娘开门,顿时泪眼汪汪。“三少爷不是说您身边还有个粗丫头伺候吗。可见是骗我的!怎么是你亲自开的门。” 蒋八姑娘莞尔笑道,说:“二丫去池塘摘莲蓬了。开个门又不累手。” 蒋八姑娘忙挽着兰婆子回房。进了屋,她才问:“您怎么来了,我娘呢?可是蒋家出了什么事?” 兰婆子平淡寻常的说:“我现在不在蒋家做工了。三少爷帮我找了个好雇主。虽然是个小门小户的外乡人。可好在家里人口简单。就一个公子哥和两个小厮,每天我只管做一两顿饭。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可自在了。” 蒋八姑娘听了心酸。却只道:“也好。离了蒋家那个是非地,兰妈妈今后也松泛些。只是白白便宜那个外乡人了。我们兰妈妈的手艺放在京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却做糙饭给三个男人果腹。” “瞧姑娘说的。什么糙饭不糙饭。人家那小公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书案上放的都是澄泥砚、宣笔。吃饭也可讲究了。比蒋家还细致些。就是身边那两个不打眼的小厮,吃饭也斯斯文文的。像个少爷似的。” 兰婆子嗔怪的看着自家姑娘。伸手摸了摸蒋八姑娘的鬓发,她家姑娘果然长大了。眉眼染染,婉约如画一般。身上有股清新感,让人见之忘俗。 这么个美人儿,却荒凉在乡下。 兰婆子擦了擦眼泪,想起来意。急忙问:“姑娘,孟家可曾来人找过你?” 蒋八姑娘犹豫了一下,撒谎道:“没有。你回去告诉娘,别往孟家写信了。就算蒋家不要我了,我也是姓蒋的姑娘。大不了跟娘姓柳也成。孟家……太遥远了。我在临溪镇就很好。”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兰婆子忽然激动道:“临溪镇夹在华亭县和临溪县之间。两不管的地方,占着临溪县的名,却擦着华亭县的地。徐家打个官司都能把临溪镇的案子递到华亭来。你若在这里出个好歹,报官都不知道找哪个衙门。”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兰婆子凝泪,神色间竟然有楚楚的味道。兰婆子这些年不保养,加之常年在灶头操劳把自己吃的彪圆膀大,又不勤妆扮一副农妇样。可噙泪的时候,仍然辩的出其美人楚楚的样子。 只是轮廓模糊的几乎让人以为自己晃眼了。 蒋八姑娘不由得的道:“兰妈妈……我真的不想回孟家去。你看我生在蒋家长在蒋家,事到临头蒋家仍然把我当外人。孟氏望族,家族枝叶繁复。我应付不来这些,我也不想去应付这些。” “临溪县很好。清静,有风,有粮。我想一辈子住在这里。” “我的傻姑娘!一辈子活在乡下?你还怎么嫁人。” 蒋八姑娘不想吓坏兰妈妈。并没有说自己不打算嫁人的话,反而亲亲热热的同兰妈妈谈起了柳崔萍。 其实柳崔萍和儿子蒋宝德在蒋家过的很不错。首先柳崔萍是怀孕嫁进蒋家的,当年蒋六是自愿的。以至于今天的蒋家人都不能说什么。 其次,蒋宝德是蒋六的亲生儿子。读书聪颖,样貌精致很讨长辈喜欢。 柳崔萍本身就长袖善舞的。想办法安排兰妈妈出去,也不过是旁人欺负不到她头上。只能泄恨到兰妈妈身上,让柳崔萍不忍心罢了。 蒋八姑娘听了很是高兴。 两人一直聊到太阳下山,蒋八姑娘才送兰妈妈上马车。临走前还送了许多自己做的糕点和炸酱给装车。 蒋八姑娘眨眨眼对兰妈妈说:“……若是哪天你累了不想做饭。就下把面给他们做浇头炸酱面吃。省些劲。” 一旁的环俞听了简直要翻白眼。他本就耳目敏捷,那个蒋姑娘细泠泠的嗓子又格外勾人。由不得他不听。 环俞回头看了眼蒋姑娘。天色有些暗她带着丁香耳铛,侧庞精致又白皙。果然是那天他们见到的那个少女。 原来她就是蒋少爷的妹妹啊。 他就说陇东乡下怎么可能养出一个这么瑰丽的绝色少女。 “这位小哥。”环俞突然被眼前的香气扑鼻,反射性的屏气以为是幻药。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蒋八姑娘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了一个小笼包大小。 粽子形状的香包。淡淡香气,却不冲鼻。 蒋八姑娘笑道:“劳累小哥一路送兰妈妈过来。这个香包是我夏天端午时做的。一直珍藏没有用过。里面是我自己调配的香料。能驱虫避蚁,送给小哥一路当个平安福。” 不过是个普通东西。环俞大大方方道:“谢谢姑娘赏赐。”收了挂在腰上。 “什么赏赐不赏赐。我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蒋八姑娘又从提篮里翻了翻。拿出两盒木匣棋子,递给环俞道:“我家兰妈妈现在在你东家手下做活。这个送给你们东家。还望小哥不要嫌弃……” 她勉强一笑:“我们蒋家事情乱。我知道你们东家是看在我三哥的面子上才收留兰妈妈。我心里的感激一言难尽。这幅棋子是我自己打磨的,黑子用的红酸枝,白子用的白榉木。都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不过是个心意。” “这,姑娘……我们家少爷不让我们在外面代他收东西。”尤其是姑娘家的东西。 环俞表情痛苦,想到自家少爷那阳阳怪气劲,就觉得蒋八姑娘塞给他了两盒烫手山芋。他拿出毕生所学最快的身手把棋盒丢回竹篮里。飞快的跳上马车驾车就走。 兰妈妈只来得及抓住窗户,回头对蒋八姑娘大喊:“姑娘。下个月我再来看您。您好好照顾自己。” 蒋八姑娘还没有从环俞的一气呵成中回过神来。闻言怔怔抬头,却只见这么一会儿功夫。马车已经消失的不见踪影。 她哭笑不得:“这小哥是误会了什么。” 蒋八姑娘回去把棋盒放回柜子。 合上柜门。她不由得想起环俞的话,很是好奇。“不让小厮在外面收东西?”他是什么人啊,难不成经常有人给他送东西? ……应该,是个挺正直的人吧。 不收礼,那是个好人。 二丫在门外喊道:“八姑娘,你猜谁来找你下棋了。” “赵先生?” 蒋八姑娘想到那个儒雅温和的老人,顿生笑意。开门一看,二丫手上提着莲蓬,身后跟着一位白胡和蔼的老人。 赵东阳摸着胡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八丫头,好久不见啊。”《 》 12、第十二章:倾诉 星夜如棋盘,临溪镇乡下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小院舍得灯油钱,烛火通明。 陇东军幕师爷赵东阳手里颠着几枚白棋,斜倚在案桌上和蒋八姑娘手奕。 两人是十年棋友忘年交了。蒋八姑娘五岁的时候在蒋家祖父寿宴上就赢过前来拜寿的赵东阳。 那时候赵东阳还并不知道这个玉雪可爱的女娃竟然不是蒋家亲小姐。是蒋六爷小妾带着肚子生在蒋家的。 赵东阳是骠骑大将军王匡德的军幕,蒋老爷的座上宾,蒋家常客。虽然只是个师爷,但作为王匡德的左右手,蒋家的小辈们都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世伯。 赵东阳实着眼拙,蒋家这些小辈中他就没有特别喜欢的。唯独喜欢蒋六爷膝下的这个女儿,谁知道还不是蒋家亲生的。 后来赵东阳就照拂蒋英德多一些,后来才有了蒋英德和蒋八姑娘这对情同亲生的堂兄妹。 棋品如人品。蒋八姑娘看着性情温婉,棋路却步步刁钻,布局远谋。可见其刁钻活泼的性子。 赵东阳刚落下一枚白子,突然发现自己半壁江山都被吃了。哑然失笑,指着蒋八姑娘道:“看来你这些日子没少练习。” “庄子无聊。连个说话人的没有,我不和自己对弈还能做什么?”蒋八姑娘在赵东阳面前比在兰妈妈身边还自在呢。她有些亲昵地问:“赵世伯,这还没入冬了,您今年怎么这么早就来华亭了。” 赵东阳是很忙的。他作为王匡德的军幕师爷,要协助处理军务,还要兼替着帮王将军交际世家。 整个华亭的世家大族想要和王将军说上话,都要通过赵东阳、或者王匡德身边大管家。 每逢新春旧年的时候,赵东阳才会回华亭小住。这些年除了蒋八姑娘被赶出蒋家那一次,他例外回来过。从未有过变化。 今年刚秋收,赵东阳就回来让蒋八姑娘有些意外。 赵东阳捡着棋子说:“我输了,愿赌服输。回答你一个问题。”顿了顿,他说:“王将军有位世侄来华亭了。朝廷派他来拿兵员名册的。原是一件小事。不知道是谁横插一刀,突然提出秋粮慰兵之策。让将军很是为难。” 话说到这里,蒋八姑娘立即就懂了。 地方谎报军员人数吃粮吞响是惯例了。 这些年朝廷一直没有什么大仗,保皇党和保齐党斗来斗去。一会儿和景帝驾崩,一会儿又齐王登基,一会儿又承治帝夺回皇位的。都要仰仗地方军所。 到了承治朝,皇上‘养寇自重’,把震慑西北的河南陶家变成了中州王陶家。更要仰仗地方军所扼制中州王的势力。 一来二去,地方军所的野心被越养越大了。虚报兵额、冒领军饷,朝廷上报上去的军员名册一年比一年多。 战死的、逃亡的、伤员的、老兵的统统瞒而不报。甚至还通过师爷帮的势力联合钱粮师爷、地方乡保更改老兵年纪。 一年一年的骗支军响。 朝廷拿地方一直没办法。承治帝看着不声不响,一直安生养息二十多年。把大魏治理的蒸蒸日上,突然开始腾出手收拾地方了。 ——甚至承治帝空前调动起了民意,全民热潮的要打大周血耻。 压力如山而至,一层层落到军所上。陇东将领无不人人自危。想向朝廷坦白,又怕担责。可不坦白——带着这些老兵残弱上战场。他们一样是个死字。 蒋八姑娘非常灵透的说:“原来如此。皇上派了王家的人来,就是要让王将军抹不下面子。交出地方兵所名册。” “可偏偏头上还有个‘秋粮慰兵’的旨意。华亭地方官仓十室九空,尹丰和他手下的师爷们日夜难寐。连甘肃布政使松大人也绞尽脑汁的想把自己腾走。” “若是世伯敢拿着这份给朝廷的军册,让陇东放粮。只要以松衡远、尹丰为主的陇东地方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你们生撕了。” 蒋八姑娘蹙着灵动可爱的黛眉道:“那赵世伯这次来陇东,岂不是为了趟泥潭的?” 赵东阳苦笑一声。棋盘已经摆好了,他苦中作乐道:“再来一局吧。伯伯来你这里就是作乐的。偏偏你这个小棉袄漏风,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东阳对蒋八姑娘是真的疼爱。他自己教养儿女就不分男女,儿子学的女儿也教,嫡子学的庶子也学。 只可惜他自己的儿女们都没有蒋家这位小姑娘灵透。女工也好,朝务也好。她全都一点通。 以前蒋六爷还在世的时候。就骄傲的给他说,女儿是像了她娘了。他府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妾,心有鸿鹄而天下不知。 柳崔萍是个有福之人,其头脑聪慧男人罕比。只是生来命苦些罢了。 柳崔萍不仅有幕僚之能,还有扬州瘦马之才。虽是个青衣戏子,却比许多世家大小姐都要机敏知事。这个女儿生下来就像她。 赵东阳对深藏内闱,规规矩矩的柳崔萍无从结识。 可这个蒋家这个小女儿,他恨不得抢来过继到自己家里做女儿。反正蒋家也不要她。 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收着做个义女,没准比自己亲生的还知冷知热。给你养老送终。 章家小院里。 环俞焦俞备了礼物,准备送章景同去客栈拜访赵东阳。谁知去了才知,赵东阳不在客栈。说是去拜访旧友去了。 章景同不免有些微急。焦俞是个惯会凑集情报的,安慰大公子道:“赵东阳管理王匡德手下的三营军务,在华亭地界很有名气。也是蒋家的常客。他这刚一回来,自然少不了拜访。大公子莫要灰心。” 章景同倒不是灰心。他只是一想到三叔还在牢狱之中,他明明有挽救之机此时却只能空等着。未免有点自己浪费时间,愧疚之感。 章景同叹了半晌,让环俞去请蒋英德到四春楼一聚。 章景同聊胜于无道:“蒋公子是蒋家的少爷。那赵东阳既然常去蒋家拜访,我去问问对赵东阳此人了解多少吧。” 环俞道:“是。” 天边微微曦光,房间内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赵东阳捡着棋子道:“这次我赢了你十一子。小八你可要再接再厉啊。” 蒋八姑娘打着哈欠,瞪着他抱怨:“世伯这么个熬鹰法,是个人都受不了。我只输十一子算不错的了。若是旁人半壁江山都被你拿走了。” 赵东阳听了只是笑。他一-夜的郁气都被一扫而空,此刻终于有些信心去官衙和那些人打交道了。 蒋八姑娘望着如父辈般的赵东阳,愁闷不堪的脸。忍不住轻声问:“世伯是在发愁把真实名册给尹大人吗。” “我没打算给他们真实兵册。” 出人意料的,赵东阳眉目闪过一丝壮志难酬的不堪。他喟然地道:“小八,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和县令、甘肃布政使唱反调的。” “王家难得出了一个王元爱。自从陶家章家扶持承治帝登基后,朝廷文官一半姓章,一半姓陶。只有王家半死不活,靠着天子一点旧情勉强维持着枝蔓。” 这个姓章姓陶是虚指。盖指章家的门生,陶家的将领。 可天子外家的王家,随着当初王国舅的死,已经落寞了两代了。如今好不容易天家愿意抬举王元爱,王家是豁出性命也不会让王元爱送回去一个假名册的。 可与此同时,王家也不会让仅存兵权的王匡德被陇东官员攻讦致死。 “所以临行前王将军交代我,明面上只会有一个名册。——就是交给王元爱手里那一份。但私下里,会由林仁圃和我出面,同松衡远、尹丰等官员手下的师爷打交道。秘密额定一个粮谷数。让他们无需按账面播粮。允许他们填满自己半个官仓后,把剩下的粮食再拨给军所。” 这相当于王匡德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油水,甚至苛刻手下的兵粮。喂饱陇东官仓,以及让陇东文官们闭上嘴。保王家一个兵权存续,王元爱一个前途似锦。 蒋八姑娘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不是扰乱军心吗!” 陇东兵营可不是陶家的周流山。 整个兵营的将领都姓王。王家这是动了底下士兵的慰兵福利,还动了诸多将领里腰包的油水。——这还没开战,自己人先斗成一锅粥了。打起来还了得。 兵所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支援,相互配合。 各干各的,这不是送死吗。 赵东阳心里也是苦成了汁水。这件事他不能给同僚说,不能给属下说,不能给亲朋好友说。甚至不能给自己枕边的妻子说。他明知这件事不妥,也得闭着眼睛往下办。 王家的余威还是在的。现在是王家占了他们便宜,但也是地方将领站队的一个好时机。 王家是天子外家,王家还有个芳华的姑娘准备嫁进东宫做太子妃。王家一门曾经出过十一位皇后,风光过大半个大魏史。王家还是有机会再次起来的。 明白这一点的不止赵东阳。所以王匡德已经安抚住一半将领了。王家也做出诚意要补偿。 现在唯一的关键就是,甘肃布政使松衡远。以及眼下的华亭县县令尹丰。 赵东阳说:“这件事不能走官场明面上。否则一定会被章派察觉。把事情捅到皇上面前。” “……于是世伯只能从师爷帮这些派系里私下下手,大家达成一个共识。彼此心照不宣。进而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蒋八姑娘慢慢地说。她的笑渐渐有些凉了。 大概因为她是个孤女吧。 赵世伯在她面前坦诚的仿佛无所顾忌似的。 的确,她无依无靠,又是个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哪怕她让蒋英德知道了这件事,天高皇帝远,蒋家也不会过多干涉。 蒋八姑娘捏着棋子,说不上来而破灭和失望。 她宁愿不听这些!她不想看到曾经巍峨如父亲的赵东阳,竟然要为虎作伥。 赵东阳对上蒋八姑娘失望的眼神愕然:“小八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蒋八姑娘索性开门见山道:“世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我问你了吗。你一厢情愿的滔滔不绝,您是舒爽了。我却心想,下次世伯若是来找我下棋。我要找个什么理由躲着好?” 她自斟自饮一杯茶,冰冷如玫瑰。馥郁的香气中带着刺说:“我生父不知。养父早逝。我把世伯当父亲一般的人物,不顾男女大防招待您。您就是用这些脏耳朵的事回报侄女的?” “您心里轻松泰然,天下无人可诉耳之事丢在此处荒野。可以整装待发了。我要如何才能释然?原来赵世伯,待我如父如师,教导我君子礼义廉耻的先生。也是个为了前途可以不顾大义的小人。” 蒋八姑娘翻脸的样子像个烈玫瑰。越是炙热,越灿烂耀眼香气四溢。她又问了一遍:“世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因为我是孤女,还是我要仰仗您的照顾。亦或者说这些事已经让您日夜不能眠。您无法烂在肚子里,又不能随便说给谁听。我这个您从小看大的半女,上碰不着皇帝,下见不着县令。不怕泄密,又知趣懂事。是个最适合听您这些牢骚话的人?” 她美眸瞪过去。 做了亏心事就自己受着!活该良心饱受折磨。 凭什么龌龊事他要做,却让她来做这个宽解舒心的人。 蒋八姑娘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赵东阳微微一笑,带着官场的油滑和老练。只说了一句:“这非我本愿。”然后起身告辞,缓缓离开这所农庄。 清晨牛牟鸟叫,乡野之间微微冷冽的晨气裹挟着赵东阳有些凝重的背影。路,好远。《 》 13、第十三章:交锋 “大公子,赵东阳昨晚回来了。” 焦俞一大早就从窗户里翻进来,热情的对章景同说。焦俞没大没小,端起章景同的豆浆一饮而尽。他昨晚在客栈的树头守了一-夜,差点冻死了。章景同笑了笑,亲手给他又添了一碗。 秋天的中午有多热,晚上就有多渗骨头。尤其是陇东荒漠之地。焦俞连着两碗热豆浆下肚,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正色对章景同道:“不过赵东阳今天一大早就去县衙了。大公子不必去客栈了。” 焦俞趁赵东阳不在,还把赵东阳的行李翻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东西,这很奇怪。“赵东阳手上并没有第二份名册,难不成真的那份和假的那份都在林仁圃那里?” 要不然就是赵东阳的队伍里,有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否则他们手上只有假兵册,文官们肯跟他们谈才怪。 章景同哑然失笑,摇头道:“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过目不忘之人。”章景同这么多年来,只见过祖母有此之能。四叔也算一个。 他自己算半个。——这半个里有一半还是自己刻意训练的结果。 章景同并不是天生过目不忘。他有长辈如此,生来比同龄人多占了一些便宜,他自幼记性奇好。可却没有达到过目不忘的本领。 后来四叔冯玉琢教他了一些技法,章景同又自己琢磨精进。才让外人觉得他生来就是有如此天分的。 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林仁圃也好,赵东阳也好。与其说他们、亦或他们带来的人中有人过目不忘。章景同情愿相信他们只带来了一份名册。并且要让朝廷承认这唯一一份名录。 章景同玩味一笑,掰着油条道:“真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断臂,喂饱陇东这些咬人的文官。” 有退才有进,除非他们能拿军饷填满陇东空掉的官仓。不然章景同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可交换的。 陇东文官势力可不是吃素的。 * 章景同到县衙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甘肃布政使松衡远陪着远道而来的西北巡道官王元爱,华亭县县令尹丰陪着陇东兵所的林仁圃。 今日难得孟德春、杜卫良、成绰、钱师爷都在。甚至孟德春的儿子孟宜辉也来了。几人围在一起,正在师爷房里招待赵东阳。 赵东阳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杜卫良陪着孟德春和他们寒暄。 章景同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这些日子他在华亭县衙已经混熟了,进门还有几个相熟的人同他点头打招呼。碍于房间有客,大家都没有出声。只是互相点头示意。 章景同就站在孟德春身后。顺手给孟德春换着茶,还低声叫着先生,“……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 孟德春示意无碍。这时候赵东阳也抬头,定定的看了眼内秀俊雅的章景同。有些诧异的问孟德春:“这位是?”好漂亮的少年! “章询,现在跟着我做事。”孟德春报的是章同景大名。这是很爱护的意思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孟德春的喜欢。 孟德春并没有直言章询是助手还是学幕。但赵东阳已经解下手中的扇坠,送给了章景同。 赵东阳先前只知道孟德春有一个儿子。没有给章询备礼物。只能临时应急,解下名贵的扇坠。一不小心,到比给孟宜辉的赠礼还要贵重些。 不过孟德春也没生气。都是他的面子。 章景同见孟德春如此,笑纳了,“多谢赵先生厚爱。” 赵东阳乐呵呵的问章询:“你今年多大了,可成亲了?” 章景同头大如箩。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陇东的人这么爱替人保媒。他在京城都没有相过这么多次亲。 好在这次不等章景同拒绝。孟德春就开口道:“他在家里订亲了。怕是受不得赵先生的好意了。” “那可惜了。”赵东阳摇头道:“我原还想说给他一个国色天香的闺女呢。” 哄堂大笑。 章景同适时的在众人的打趣声中,露出个腼腆的样子。师爷房的欢笑声更欢了。 不过还是有好处的。 在章景同当了次活跃气氛的小辈之后。赵东阳挥退众人,表示要单独孟德春谈谈。 孟德春沉吟片刻,点名留下孟宜辉和章询时。赵东阳并未反对。 赵东阳推开门窗,捏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极轻道:“孟师爷。你我互有恩主,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知道陇东官仓十室九空。原你们就靠着这次秋收填仓,好应对皇上攻打大周军需调动的事。” “可是皇上不知采了谁的意见。突然让你们用秋粮慰兵。——你我都知道,皇上这是在拿陇东兵所开刀。名为慰军,实为查人。我们将军有我们将军的苦衷,为了应对朝廷。不得不私下来派我和尹大人谈谈……当然,还有松大人。” 赵东阳说话比老吏还圆滑。 章景同嘴角微微噙笑。突然觉得自己在官场学的驭下之道浮于纸面了。太浅了。 瞧瞧赵东阳多会说话。 皇上不知采了谁的意见。——如今能在朝廷上说的上话的。无非是以王家为首的帝党、亦称王派。以章家为首的章党,亦称章派。 帝党以承治帝谢睿的利益为主。因为太子是章皇后生的,章、王两党势不两立。王家对太子是指望不上的。为了重新在朝廷占领一席之地。王家什么都愿意为皇上做。是皇上的马前卒。 而章党权倾朝野,即有从龙之功,又有皇后入住中宫,还有个三朝元老出身的首辅。教养了嫡宫太子。对章家很是亲近。 无论这次是谁出的手。对他们都非常不利。 ——王家出手就是大义灭亲,不顾自家人的死活。 ——章家出手就是置王家于死地,恨不得扒肉见骨。 哪样能活的下来? 赵东阳的话锋很明显:虽然文武殊途,但如今他们才是一体的。皇上能用秋粮查兵员,就能空仓治官员。陇东要被大换血。谁跑的了? 如果他们不报团。凭一己之力,是能扛过王家讨好圣上的碾压决心。还是能抵抗的住章家置王家于死地的手段? 孟德春徐徐吐出一口气,他也笑了笑,一派文雅的说:“赵兄想和我们东家谈什么呢。” 孟德春深知唇寒齿亡的道理。他本就为此事心惊胆颤数月,如今赵东阳一点更是戳到他深处恐惧。不由得递起了台阶。 赵东阳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们将军艰难的很。他姓王,并没有脱族的打算。这次王家又派了长房嫡孙的王元爱过来。所以我们将军的意思,让陇东认下这份名单——作为交换。今年秋粮慰兵之事,我们走暗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意味深长道:“陇东的官仓空了可太久了。如果尹大人能说服松大人,让陇东官场承认兵营卫所的人员名单。今年秋收的粮,我们先让你们填仓。之后再取五成慰兵。怎么样,这不亏待你们吧?” 一时间鸦雀无声。 屋内落针可闻。 这时候章景同却打破死寂,开口问道:“仅凭今年秋收的税粮五成,如何能慰劳陇东百万将士?这也……”话未说完就被赵东阳抢了。 赵东阳笃定地道:“至于到了兵营要怎么分粮,那就是我们王将军的事了。够不够,我们都不会再事后追讨。”说完他他微微一笑。 孟德春看了眼插嘴的章询,到底没责怪。只是平静的对赵东阳说:“赵兄的话孟某听明白了。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尹大人。” “不过。依孟某之见。王将军和赵兄与其富贵险中求,不如将陇东的真实的兵员人数交予我。我按额发粮。唉,要打仗了。到底是你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先凉了人心,到战场上可怎么办啊。” 孟德春这句话,说的委实有清流派那味了。 纯正的清流派本就是我以我血溅轩辕的那性子。说白了,清流派就是谁都看不上。他们看不上章党、看不上王党。甚至看不起皇上——如果皇上是个昏君的话。 清流派是能为天下黎民百姓死谏的。 但师爷不是官员。师爷很少这么旗帜鲜明的表明立场。大多数的师爷都极其忠于主翁东家,不拆伙绝不吐露心声。 孟德春这次显然是被赵东阳骇到了。 谁知赵东阳却说:“没有什么别的名册。”他缓缓的重复着自己来意,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只有你我私下的口诺。孟兄可明白?” 一时间风云济会。 孟德春并不让步,微微笑着说:“老孟我不过是个师爷。哪有什么明白不明白。” 没得谈了,那就无需再多言了。他整理袍子送客道:“赵兄的话我听懂了。我会如数转告给尹大人,若是尹大人做了决断。我再去客栈拜访您。” 章景同平静的在一旁斟茶倒水。心里惊涛骇浪的翻腾。 难怪环俞没有在赵东阳包裹中找到别的东西! 难怪赵东阳两手空空! 原来赵东阳从来打的就是和师爷帮谈判的机会。 师爷是一条官场上看不见的线。如果章景同没来陇东的话,这些机要秘事他是放多少探子,无论如何都探不到端倪的。 更何况,尹丰只是个县令。 县令意味着什么?九品芝麻官!天下县令多如牛毛。章家会放探子在皇上身边、在王家身上、在政敌身上。但绝不会斥资巨力把视线盯在一个县令身上。 甚至于,松衡远这类级别的布政使,都不在章家的监督范围之内。 这些人太渺小了。更何况他们身边的师爷。 念头一旋而过,章景同上前一步站在孟德春身边。开口道:“赵先生,孟先生待我如父如师。他管华亭户籍造册,陇东征兵都是就地征兵和军户世袭的。您就算不说,孟先生只要稍加翻翻旧册,也能推衍出陇东兵营人口。” “先生想要瞒报,还要拉着孟先生一起。未免太过恶劣。”章景同一脸护犊子的样,‘义愤填膺’道:“我大魏律法,谎报军情可比粮仓空无一事罪过大的多。” “陇东官仓十室九空,孟先生是背锅的。青天在上皇天有眼,必不会乱斩先生。可先生若是帮了您,那就是同谋隐瞒。罪过更甚!我家孟先生何处得罪您了,您要这么陷害他?” 孟宜辉紧张护住他,叫了一声:“同景!” 章景同却像听不见似的,甩开孟宜辉对着赵东阳大喊:“您不是也认识松大人身边的师爷吗。我听说您和松大人身边的师爷还是姑表亲。为何要舍近求远从华亭绕一杠子,从尹大人这里撬动松大人?”《 》 14、第十四章:投诚 眼看着章询能和人打起来。 孟德春一时也顾不得章询是不是在作戏了。又是拉又是抱的拦住。“宜辉,快来帮忙!把章询带出去。”说着还给赵东阳赔笑,“赵先生实在对不住。年轻人气盛……” 孟宜辉在父亲的暗示下,拉拉扯扯的把章询带到隔壁宴息室。宴息室是孟德春私人休息的,整个华亭县衙只有他和杜卫良有。 “……你怎么那么莽,直接对着赵东阳喊了起来。”孟宜辉对章询的过激行为感到牙酸。——实在是章询表现的像个孝子贤孙似的,比他这个亲儿子还亲儿子。 章景同本就为三叔的事心急如焚。看见孟宜辉满脸古怪,皱眉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孟宜辉见章询焦急不似作假。信了三分,哥俩好的捶了捶章询肩膀。叹气道:“算了。消消气。” 章景同冷声不语,静坐着手指捏着杯子。 一时说不上来更气地方的瞒天过海。还是恨这些游离在朝廷之外的权力暗网。 明明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能动摇朝纲,影响大局。 对章景同来说,就算没有三叔章聿云的事。拿回陇东兵册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他远来陇东一趟,如果让东宫看到的还是虚报的名册。他来这一趟有何意义? 还不如不来! 章景同气的脸色铁青。 孟宜辉在一旁吓的一个屁都不敢放。 等见了父亲,孟宜辉犹豫的对孟德春说:“我看章询是真的关心你。不像是作戏。你是方才没瞧见他的样子。他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门缝外面,孟德春一言不发望着里面还在和自己生闷气的章询。却并不如孟宜辉那般感动。他很奇怪。 孟德春自觉他和章询没什么情谊,顶多是个有缘分的上下级。他确实欣赏章询的踏实,可孟德春除了隐约表露过想要收章询为学幕的意思。两人并无交情。 在孟德春看来,章询只是作戏做的比较精湛罢了。 孟德春心里淡淡的,开始觉得自己平日看走眼了。章询并不是个踏实的后生,而是一个善于投机取巧的人。 过了一会儿,甘肃布政使松衡远也陪着京引官王元爱出去看华亭的乡野风土。一行人涌了出来。 孟德春叩门叫了上章询。两人远远的缀在后面。 章景同想知道孟德春最后和赵东阳谈的怎么样,开口刚问了一句。就听孟德春很认真的问他:“同景今日少见的莽撞。是因为想维护老孟我吗?” 章景同知道这是孟德春给他的一个机会。 “不是。”章景同选择顺从本心。且不说他生来骄傲,他可以作戏假装殷勤奉承一个人。却没办法在心潮大起大伏的时候,还违心的奉承孟德春。 章景同直截了当道:“我看不惯王匡德为了私立欺下瞒上罢了!呵,马上要开战了。朝廷直点兵他不从,太子为了陇东兵员一事操碎了心。百般明探暗探,不过是想从他们嘴里掏一句实话。却如此艰难。” “呵,没想到他们官场上的路走不通。陇东师爷帮的力量竟然这样大,一个个的帮主瞒上。我原以为天下读书人多有几分傲骨!谈不上清流耿直,也断不会同流合污。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孟德春触动了,凝神道:“原来你站的是清流派。我原以为你姓章……”他笑了笑,是啊姓章又怎么了。他是浙江章家的人,又不是京城章家的人。 自幼饱读诗书的小少爷,天真热血,无所畏惧。 章询这种出身的人。是大多清流派的核心。他们幼年往往没有吃过很多苦。甚至称得上养尊处优。长大后虽然仕途不顺,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最容易融入清流派的阵营中的。 相反,吃过苦的人。多会在章、王两党中站队。——因为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要博一个青天云阶路。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做人上人。 孟德春开怀一笑,这次他眼底多了真诚。 孟德春促狭道:“难怪你刚才气的差点跟赵东阳打起来。他都说你虎呢。” “那孟先生打算……” “同景,我是个师爷。我说这件事做主的人是尹大人。”孟德春能在尹丰这边干这么多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只给尹丰提建议而不替尹丰做主。 见章询面无表情,孟德春知道他心里在骂自己。忙开口道:“不过你放心!” 孟德春可不打算泼灭章询心里那点灯火。 孟德春开口道:“你别看尹大人好赌好-色,为人又没骨头,好像是舔着松大人过活。其实尹大人骨子里也很清正的。依我对尹大人的了解。他不会答应。”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答应。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不会任他姓王的姓赵的说什么是什么!至少也会有个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章景同道:“如何做?那赵东阳给你写保证书吗?”章景同不知道他讥讽的样子,和他父亲有多么像。那慵冷的眼里笑容揶揄,眸色清冷衬的他越发俊俏了。 谁都听的出来讥讽。 孟德春哈哈大笑道:“我要他的保证书做什么?不痛不痒的。”他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语不惊人死不休,“赵东阳许诺会找王将军商量。至少私下给我们一份名单。算是……给我们捏个把柄。让我们安心。” 这就是诚意十足了! 不然说实话尹丰根本没必要搭理他。陇东官仓是空了,可这又不是只牵扯他一人。再者说丢粮顶多是丢官帽。再不济判个流放。上下官员若是打点好,还能少吃点苦。 可帮助陇东隐瞒真实兵力。那是屎壳郎吃饭,找死。 尹丰和松衡远脑子只要没问题。都不会答应这种离谱的事。——多蠢的县令才会答应王匡德那种看似丰厚的条件。 整个陇东官仓十室九空没错。可尹丰只是个县令啊,他只用为自己治辖的一亩三分地负责。和王匡德做交易,不如尹丰嫁给女儿/娶个媳妇。 与蒋家这样的大家望族做交易。调动商铺的粮过来填仓。 松衡远倒是要负主责。他是甘肃布政使,一接任就要替上任擦屁-股。吞声烂抵这种事不止在师爷中存在。更是官场留下来几百年的烂习。 可还是那句话——就算松衡远认下这个锅。能有多大的责任,一不是他任辖时发生的事,二不是他做的事。只是税粮年年有。哪一年都攒不下仓而已。 松衡远就算有罪。撑死就是一个流放,更何况他都六十九了。估摸皇上也会仁慈一把,免了流放。让他牢底坐穿罢了。 孟德春相当于是站在自己东家的立场上,朝赵东阳要个保证。 想要结盟要不然志同道合,两人天生穿一条裤子。 要不然,就是有把柄在手,对方甘愿跳船。两人绑在一条线上。 只是,这么一来。若真让尹丰松衡远和王匡德结了盟。章家未免有点惋惜。 章景同开始后悔当初收到松衡远那封拜帖,没有去见见他了。 “如何?你孟先生这招怎么样。”孟德春乐呵呵的问章询。 章景同很耿直的回答道:“非常忠心。” 孟德春讶然,没想到章询这么不客气。他探究的看着章询。 章景同报之笑容,“难道不是吗?先生对尹大人忠心,对朝廷忠心。这件事只端的对自己没好处。” 如果到时候事发了,顶雷祭天的就是孟德春和赵东阳。 两个聪明人却在这一点上,似乎想不到自己一样。 孟德春动容的看着章景同。哑声开口道:“如果我平安无事。肯定收你当学幕……如果你不入幕行更好。科举、为官。我供你读书。” 这世间无论男女。最怕这个世间有懂自己的人。那种霎那的微求,被他细心的觉察到。知己之交,远胜于一切情谊。《 》 15、第十五章:熟人 赵东阳有些无处可去。 偌大的华亭,他没有家。也不想去秦楼楚馆,听莺莺燕燕阿谀奉承。 赵东阳想来想去,还是先低头了。——他买了一大堆珠钗、牛肉鸡鸭鱼还有各类米面油。打算去临溪镇探望认错。 小闺女嘛,脾气大一点。他个做长辈的难不成还真和那小丫头较气? 本来他就一年难回华亭几次。儿女妻子都不在身边。来华亭就是没完没了的交际、聚会。回到客栈又冷冰冰的。 难得有个可心的去处。他还把人得罪了。 赵东阳叹了口气,解开荷包正打算付钱。奉命而来的章景同、孟宜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个付钱,一个拦人。 孟宜辉劝赵东阳:“赵先生我这小兄弟做得不对。你就让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章景同热情的认错,街边解荷包,一边对赵东阳道:“赵先生是同景先前莽撞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同景先前的不懂事。” 赵东阳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小大伙子抢了小二的活计,手脚麻利的给他把东西装上车。还热情的要给他当车夫。 “不不不,不必了。”赵东阳到底和人家小姑娘男女有别。并不愿意让孟宜辉、章询这样的小辈知道他去了临溪镇。 人家小姑娘还未出嫁,清清白白。尽管他把人家当可心的女儿。可世人的嘴毒似砒霜。若是和他扯上什么关系,蒋姑娘还要不要名声了? 为了刻意避嫌。 赵东阳赶走了二人后,还在客栈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刚黎明,就自己驾车去了农庄。 焦俞一路跟踪,回去把事情报给章景同。 章景同掰开咸鸭蛋刚挑了一筷子,闻言道:“这么说赵东阳在临溪县养了个外室?” “算不上临溪县。大少爷你也去过那里。那里地处华亭,只是自古以来就和临溪同名。高师爷就住在那里。” 焦俞摸着后脑勺说:“是不是外室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不知是他的女儿,还是养的小妾。” “我一听说人家是孤女,就没敢细细打听。这些事我一个男人家不好问。若是大公子想知道,我叫上兰婆子去周围打听打听。” 临溪县,独居孤女? 环俞越听越皱眉,等用完膳出去找焦俞问:“……难不成你和我之前去的是一个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一交底才知道。原来他们两次碰上的都是同一个人。——且正是那日主仆三人在田间见的那位少女。 焦俞问:“那你回来怎么没给大公子禀这件事?” 环俞也很难办,“我上次不知趣,你也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好端端的给大公子提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焦俞一想也是。兰婆子不过是个做饭的婆子,她去探望女儿也好,去探望前东家也好。只要没卖大公子身边的消息。轮不到他们管。 环俞好端端的在大公子提什么漂亮少女,怎么看怎么怪。 “那你说,我要不要给大少爷提一提这件事呢?”焦俞摸着下巴思索。 环俞问他:“你想提什么?是那姑娘长的漂亮,还是那姑娘大公子先前遇见过?” 焦俞立即反应过来他犯蠢了。 赵东阳的小妾/女儿,漂不漂亮和大公子有什么关系?提他们遇见过做什么。 这不是添事吗。 * 蒋英德正坐在妹妹这涮羊肉。听见赵东阳来了,第一反应就是上蹿下跳的藏。 蒋八姑娘好笑道:“你怕个什么劲。赵先生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就是因为赵东阳不会对他怎么样,蒋英德才害怕好不好! 这如果是他的父亲,他挨顿打,再撒个娇事情就过了。 可偏偏赵东阳和蒋英德没有任何关系。赵东阳若是对他生疏了,两个人就是陌生人。 “他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听见我骂他了?”临溪可真是地邪。蒋英德赌咒发誓,天地良心!他不过是跟着妹妹议论了两句赵东阳,虽然不是什么坏话。可也不是能见得人的。 蒋英德想来想去,顺着后门溜了。——乡下宽庄大院的就是这点好。悄无声息的躲出去,谁也发现不了。 赵东阳清了清嗓子,在门外喊:“小八啊。快来开门,我来给你添菜来了。” 煮火锅就是这点不好。隔着门外都能闻见飘香。蒋八姑娘让二丫把蒋英德的碗筷和凳子都收了。自己去开门。 赵东阳看见一张清丽的俏脸,双眸纯净不见生气。大步阔首的往里走,笑呵呵道:“大老远的就闻到了。吃什么呢,给我也添双筷子。” 二丫手脚麻利,赵东阳进来前就收拾好了。她拘束的看了眼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颔首,示意她去吧。 赵东阳和小八对桌而坐,二丫轻手轻脚的把碗筷放在赵东阳面前。赵东阳挟了一大筷子羊肉下进锅里,状似无意道:“过两天我要回兵营一趟。” “哦。”蒋八姑娘没什么反应。 赵东阳摇了摇头,只好又说:“尹丰身边的那个孟德春精明的很。他不肯上船,非让王将军拿出诚意来。我这次回兵营是去取陇东真实兵员名册的。” “昨夜尹大人也派身边的钱师爷来找我了。也说了要名册的事,还说王家若是拿出诚意。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体的。也不必分你的我的,互相遮掩便是……文官方面会向皇上承认陇东兵营的人口,并在户籍鱼鳞册上动手脚。陇东粮仓给朝廷检查后也会尽数放给兵所。” “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等到朝廷开战,全国的粮食都会往陇东汇总。战争损耗大,那时候陇东官仓再借机填仓不迟。你帮我来我帮你,官场嘛不就是这么回事。” 赵东阳余光觑着蒋八姑娘。 蒋八姑娘还是没什么反应。见赵东阳一直盯着自己,反而岔开话题道:“伯父要添饭吗?”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啊。” 蒋八姑娘道:“我不过是乡间孤女。一不能科举,二不能朝考。三识不得达官显贵。父母兄长皆是平常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赵先生说了我只当耳旁有个说书的,听听乐子。并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赵东阳放下筷子长叹:“到底还是和我置气啊。”他索性漱口正色,开门见山的问:“小八,你到底再生什么气。为何你这次如此反常。” “反常?何为反常。” 蒋八姑娘平静如水道:“赵先生要行龌龊之事。还大方的不避人。是个正常人都想不通,何来的反常?” “尤其是我一想到。赵先生不瞒我、敢倾诉的原因。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是个孤女。我就更觉得自己可恨了。原本,这些事先生做了会像个石头一样压在心上,纠缠的您日夜难寐。可现在好了,因为我的存在,您可以卸下担子。把这些负罪的事说出来,自己毫无压力、愧疚。” “赵先生,我觉得我在助纣为虐。”蒋八姑娘抿了嘴,说:“先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实不相瞒,我甚至找了兄长来。满心怨怼的想着,‘你觉得你说出来我也坏不了您的事,我偏要破坏给你看看。’可兄长叫来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叫他了吃了顿饭,就送他走了。” “为什么?”赵东阳明知故问。 蒋八姑娘心疼的道:“忽然明白了,忠君之事效忠其命的道理罢了。先生是这盘棋的执行人,不是对弈人。事情能到先生这一步,就几乎已经定局。” “我想,背后对弈的那个人甚至不是王将军。” 蒋八姑娘想明白这些,就觉得自己气的很没必要了。没要赵东阳也有孙东阳,没有王匡德也有李匡德。陇东军所的将军多如牛毛,师爷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这一步,谁能都完成最后一步棋。 赵东阳听了哑然失笑,他大笑几声。喟然承认道:“是。所以我在前前后后想了几夜之后。还是选择做了。即是忠君,也是尽职。”所以他哪怕苦闷不堪,也甘之如饴。 不过这次在华亭县委实让他惊讶。孟德春、还有孟德春身边那个章询。两人一唱一和的,把他拱到了高架上。 尹丰也出人意料。竟然愿意和王将军一起,互相遮掩应付朝廷。 虽然这件事并不是松衡远最终的态度。 但出师首捷,让赵东阳多少还是看到点希望。 蒋八姑娘翻着赵东阳送来成山的礼物,大多数是吃食。其中还有两批上好的杭绸彩布。她惊讶的问道:“先生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 “又不是我破费。” 赵东阳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道:“这些都是孟德春手下那个学生买的。我还没来得及付银子,让他给抢了先。” 赵东阳摸着那两匹上好的彩绸道:“明年这时候,你就能穿鲜艳点了。”蒋六爷到底做了她十几年的父亲,蒋家可以不认她。她却不能不戴孝。 蒋八姑娘警觉道:“你又想给我保媒了?” 赵东阳一愣,大笑道:“哪有!瞧你……你看你,你看看你。好好好,我之前看见孟德春身边那个学生的时候,确实想给你保媒。不过没成啊。人家小伙子在家里订亲了。好的男人都有主儿了。” 子女除服后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蒋六爷去世的时候蒋八姑娘才十四岁。当时蒋家却是想让她百日内出嫁了。赵东阳却不想看着蒋八嫁给半截身子入土的松衡远。——哪怕松衡远贵为甘肃布政使。 在问过蒋八的意思后。赵东阳想办法搞黄了这件事。没想到这一耽误,把蒋八姑娘耽误到农庄去了。 这对蒋八是非常不利的。首先她是妾生,其次她不是蒋家女儿。蒋六爷又早死,换句话说她没有得力的娘家。可以说除了好颜色,蒋八一无所有。 想要找一个好一点的婆家实在艰难。如不然。赵东阳也不可能盯上一个外乡人。 那章询为人上进,长的英俊。孟德春又愿意提拔。虽然是外乡人,却是大家族出身。若是他愿意娶蒋八。赵东阳也不介意提拔他。 谁说蒋八没有娘家?他赵东阳就可以做她半个父亲嘛! 只可惜,下手晚了。章询在家乡订亲了。可惜那么个俊俏的好儿郎。又正正好家中不受宠,可以上门。唉,小小年纪订亲那么早做什么,功业未立的…… 不过这些,松衡远没打算和蒋八多说。 赵东阳在蒋八这里又逗留了几日,临行前拜访过林仁圃后。就出发回军营了。 然后在赵东阳走后不久,蒋八姑娘却收到了一份大礼。 焦俞和环俞各自抱着一摞锦色礼盒,站在蒋家小院门口。 蒋八姑娘认识环俞,连忙让他们进来。两人却纷纷道不进去了。把礼物放下,恭恭敬敬送上一张章询的拜帖。让她帮忙转交。然后便走了。 “二丫,快来帮忙搬进去。”蒋八姑娘看着眼前的锦盒,有些哭笑不得。 憨二丫身形如球,却手脚麻利。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东西搬回去房间后。随手打开两个盒子,却发现里面都是些珠钗耳环。而且处处可见接近正红的品红色。耳铛上必镶嵌玛瑙、红宝石。 珠钗环饰上必有鸳鸯正金。底下几个褐色锦盒里显然还是送给赵东阳的东西。如虎鞭等物的骨头,一看就是滋-阴-壮-阳的。 二丫不认识这是什么。吓的差点扔了盒子:“这是谁啊,怎么还给你送截骨头啊?”二丫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胆战心惊的问:“这是谁的骨头啊。” “老虎的。” 蒋八姑娘随口一答,打开一个长匣。匣子里面是一个线绣的观音菩萨。绣像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绣娘工艺精湛没什么可奇怪。 可这幅绣像稀罕就稀罕在。观音的衣服、手饰都是真的,量体裁衣。针脚非常细腻。连玉镯子都是半截埋绣,借着衣服遮挡。乍一看,仿佛活灵活现似的。 观音的耳铛也是上好的珍珠和玛瑙镶嵌。连观音的玉净瓶也是半个瓷器镶嵌在‘墙’上一样。可把画布翻到后面。后面装裱着黑布,看不出任何凸出的痕迹。 憨二丫屏着气看着眼前的东西。喃喃的问:“这看起来好贵。这是谁送的啊?” 蒋八姑娘笑了笑,也觉得巧的不得了。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兰嬷嬷的东家。赵先生提过的那个章询章公子。” “他为什么要给你送礼啊?” 蒋八姑娘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哭笑不得:“我猜他是把我当做赵先生的外室、红颜知己了。” 二丫立即就愤怒了,登时掀翻了首饰盘。眼看着那名贵的玉饰要落地。蒋八姑娘眼疾手快的逮住,好悬没吓死:“……二丫你做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摔了,你家姑娘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二丫涨的脸色通红,又羞又气,“他竟然把你当成,当成!” “那有什么。他又不知道。”蒋八姑娘并不为此事生气,合上匣子开始琢磨怎么把东西送回去。 人不知则敬。若是她有求于赵东阳时,发现赵东阳经常光临某个独居妙龄孤女的住所,她也会误会。 对蒋八姑娘来说,若是章询对她了如指掌更可怕。 “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被窥视的话,那可就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解决的。 蒋八姑娘一个人独居。最忌讳这些。 思来想去。蒋八姑娘叫来蒋英德帮忙把东西还回去。 兰妈妈是被蒋英德托付给他的朋友的。既然是三哥的朋友,这些东西由三哥代还。由三哥解释是最好不过的。 蒋英德很快来了。 彼时蒋八姑娘正在欣赏章询的名帖。大约是南边学子出身的原因,章询写的一手极好的馆阁体。字体架构严瑾而闲适,看起来并不紧绷。 他的名帖上也异常简洁:浙江桐庐人士举子上章下询字同景谨拜。 时人写名帖多喜吹嘘。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家姓名,祖辈荣耀,所有头衔一股脑的写上去。 好衬托自己家世不凡,地位尊崇。又有诸多功绩。快把我敬着。 章询的名帖上却只简单写了写自己的籍贯、功名。没有父母亲族,甚至连自己在孟德春手下做事也不提。 明明赵东阳提起他的时候,分明说过孟德春很欣赏自己这个学生。 蒋八姑娘把名帖和礼单递给兄长,好奇地问:“哥哥。这个章询是什么人啊,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什么章询章询,你姑娘家出口怎么这么脏呢。”直呼其名是为大不敬……算了!他也不值得人尊敬。 蒋英德眼神阴沉,正恨的章询牙痒痒。不高兴的说:“一个臭外乡的。真他娘不懂事。我不是早和他说过我妹妹独居在乡下吗。他是怎么搞的,怎么能把你当赵东阳的小妾。” 瞧瞧这东西送的。哪一样不是讨好小妾的。 妾室不能穿红。他送的衣服首饰就处处带红。这么会钻营人心。 蒋英德恨不得把这些都是全他娘的给砸了。 “你瞧你,跟他生什么气。”蒋八姑娘眉眼宛然,恬静平常道:“你也说了他是外乡来的。难道他对我了如指掌你就高兴了?我一个人独居在乡下,你也不觉得不安全。” 这倒也是。 蒋英德气消了一半,还是哼哼的说:“反正我饶不了他。不管怎么说,他就不能这么对你!” 蒋家八姑娘笑道:“哥哥你可别了。我的兰妈妈还在人家手里讨生活呢。你若是为难了他,我可要心疼死了。”说完,她又忍不住扑哧笑了。 怎么这么巧呢。天下小的仿佛只剩了他一个人似的。 自幼照顾她的兰嬷嬷,如今在给这个章公子当做饭婆子。 疼她爱她的兄长和这个人又脾气相投的兄弟。 连赵先生都和这个人打过交道。蒋八姑娘一时感到好神奇。这也太有缘分了! 只可惜男女有别。他们是没机会认识了。 不然她真想见见,这个一个处处和她身边有交集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蒋英德听了没好气道:“长什么样子?两个鼻子一个眼,吓不死你。” 蒋八姑娘笑倒在床上。 如伏地海棠般花枝乱颤。 蒋英德起身道:“多大了,还没个姑娘样子。”他收回视线,突然觉得不合适了。到底是隔了房的兄妹,妹妹渐渐大了。已经有女儿的娇俏之色了。他们还同屋而坐,有点…… 蒋英德起身告辞。 蒋八姑娘却突然喊住他:“三哥等等。我还有一事拜托你。” “什么事?” 蒋八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这次的事算你那个朋友对不住我。我到底是个未嫁的女孩子。他这样子侮我名声。我罚他做一件事,这件事就当他赔礼扯清了。” “好啊!”蒋英德眼睛一亮,一蹦三尺高。摩拳擦掌的说:“罚他一件事。这个主意好!我正想着怎么收拾他带劲呢。” 蒋八姑娘笑了笑,道:“别收拾了。他现在不是在孟德春身边做事吗。自古钱谷和刑名两染,你让他帮我盯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妹妹你什么时候惹上案子了。” “不是我!三哥你别着急。你听我说完。” 蒋八姑娘并不吝啬说实话。她道:“我搬来华亭后。有幸识得一家人。” “去年冬月他们家的长子进城学账,很是刻苦朴实。我搬来的时候,整个临溪镇的百姓都知道我是被蒋家抛弃的。他们却丝毫不嫌弃我是妾生,又是母亲带着肚子嫁进蒋家的。” “农忙的时候他们还来帮我务农。平日地头里种了什么菜,都要来给我送两份。所图所求不过是我识字,我这里有书。想让借给他们罢了。他们想让自己的儿子跟着我读书。又怕男女大嫌,就把女儿托在我这。我教了妹妹之后,妹妹回去教哥哥。” “就这么好的一家人。把地租给蒋家世仆徐家后,徐家仗势欺人。贪了他们的地。还在争执中弄伤了那个学账长子的手。不能再捉笔,以至于被师傅退了回来。” “徐家占了他们的地。盖了青砖大瓦房,还要讨回自己当初的押金二千七百钱。气的那家的父亲带着义愤填膺的相邻推了房。房子倒的时候,屋子里明明空无一人。” “过了两天徐家的老头哭天喊地的去报官。说王家庄的推房塌死了人。他的儿子儿媳孙女都毙了命。如今尸体也不见了。想来是王家庄的人怕是偷偷把人搬走弃尸了。” “因着临溪县先位置特殊。临溪县和华亭县官府都来了人。华亭县官府看见残垣断壁上有血迹,认定了徐老头的说辞。临溪县的人却在检查了废墟和乱坟岗、沿路河流后。认为抛尸一事不成立。两边官府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徐老头在华亭县立了案。” 呵,华亭县! 蒋八姑娘冷面道:“徐家这么做不就是因为他们是蒋家的家仆。把案子立到华亭,会得到官府的偏帮……我不愿看着此事这么下去。先前一直找高师爷想把这案子挪到临溪县来。却不成。” “后来又想着三哥和杜卫良相识,想让你帮帮忙……可那杜卫良向来不是个喂得饱的人。我也怕三哥一个处不好,得罪了杜卫良又被伯父禁足,出不来了。反倒打草惊蛇。” “这个章公子既然是借了你光的在华亭县某的职。我就想借他的力使一使,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翻案。” 蒋八姑娘想着若是可以。有她三哥的情面在,若是可以。这个姓章的比杜师爷好打发。再不济,他有错误会她在先。就当是赔礼道歉,也不会狮子大开口。《 》 16、第十六章:帮忙(上) 章景同得知蒋英德的要求之后,心里暗骂一句。他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有心情给蒋英德的妹妹当小役办杂事。 可偏偏蒋英德又说的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事。而是关乎民生。他在不耐烦,也腾出性子问:“你妹妹还收钱替人办这种事?看不出来,她一个闺阁女子还挺厉害。” 蒋英德不喜欢章询口中论及妹妹到的语气。虽然章询并没有说什么刺耳不中听的话。可蒋英德莫名的就是觉得章询瞧不上他妹妹。 蒋英德很不高兴道:“我妹妹慈心仁厚。看不惯徐家借着蒋家世仆作威作福。只是碍于她和蒋家生分,不能出面让蒋家自管。这才想着借外力相帮。她这样善良可爱,敢作敢为。章兄弟怎么满口嫌弃的意味。” 章景同挑眉,眸子里写满诧异,“我何曾瞧不上她了。” 都说陇东人性情直率,蒋英德怎么是个龟-毛的性子。 “你!”蒋英德扑了过去,勾着章询打打闹闹。却不知他冲过去的一瞬间,研磨的环俞、端着热茶的焦俞,近乎在瞬间变了脸色。手按到了武器上。 可远处的兰嬷嬷却看见了。她脸色苍白了些许,眼神古怪的看着章询笑着甩开蒋英德。 环俞和焦俞这才若无其事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英德勾着章景同的脖子,‘威胁’地说:“帮不帮忙!你到底帮不帮忙,说!” 章景同别的防身技没有,唯独身体被困的时的脱身技学了不少。他一个轻松滑出,肩膀后卸,轻松躲开蒋英德。蒋英德手臂忽然一空,愣住了:“章同景你会武技?” “不会。”章景同从来没学过这些。章家里他虽然有长辈身在武林,但这是个意外。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章景同不仅是章家长房的嫡长孙,还是镇国公府的疼爱的小外孙。他学这些,会连累很多人的。 章景同一推蒋英德肩膀,把他一扣一按。接着又压下去。 蒋英德混混沌沌的,就挣开了章询的束缚。他脑子乱乱的,身体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蒋英德摊开手,上上下下看着自己:“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戏法吗。” 章景同打趣道:“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我认识个江湖人。这不过是些脱身技。平日里没什么用。只能挣脱束缚。” 陇东兵营,黄沙漫天吹打在门窗上。王匡德坐在主将营里正在喝酒。 王匡德身材不高,是个矮敦子。人也胖胖的。可唯独一张脸,长的和这幅矮小身材格格不入。 这么说吧。若是单看脸,王匡德玉面秀气,是章景同都得望而却步,问一句吾与王公孰美乎? 王匡德的脸异常英俊,是可以做公主男宠的水平。 只可惜他身量不够。早年他也曾为自己这幅模样自怨自艾过。后来成家了,妻贤温柔,他整个人也释然开怀了。不再计较天生天养的身材相貌,开始一心一意的习武练兵。 没多久,王匡德就在西北闯出了名气。因占了个好,虽然他并算不上王家子支。但沾亲带故的攀上去后,王家对他也很是敬重。——或者说,敬重他手上的兵权。 王匡德练的兵,属于陶金海旗下栾家军将领都要夸的地步。王家也因此非常看重他。 陇东荒凉,朝廷多年无战事。兵部在工部、户部跟前挺不直腰杆子。年年拨到陇东粮饷,层层‘火耗’亏空下来,到王匡德手里分发的时候。士兵们日子总是过的艰难。 王匡德爱兵如子,再加上官场人本就容易入堕。王匡德开始跟着一起谎报军员了,刚开始是真的心疼士兵。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匡德开始跟着同僚们一起吃空饷。 诚然,王匡德已经是陇东军队里最心疼士兵的了。 矮子里拔将军,他称得上最好的那一个。王匡德也总是想着,皇上即便要开刀,也不会第一个开到他头上。却忘了他受了多年荫庇的王家。 王家也想建功立业!还送了嫡长孙王元爱过来陇东拿兵册,卡王匡德脖子。 这个兵册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王匡德抑足的叹了口气,饮尽了一大杯酒。这时候正好听门口道:“将军,赵师爷回来了。” “东阳?快进来快进来。”王匡德竟然不顾将帅之风,亲自迎到门口把赵东阳请进来。还爱护的帮赵东阳解了披风,交给一旁的小兵挂起来。 赵东阳微微的笑着,欠着身配合着。这些年来他早习惯了。王匡德对身边人非常的好,这种好不仅体现在礼贤下士这种表面功夫上。而是跟着王匡德,切切实实能得到他的庇护。 其实赵东阳身材高大,又比王匡德年长。这么弯着,身体和心里双重不自在。可王匡德喜欢这样,他就只能配合着。 王匡德给赵东阳到了杯热茶,问他事情怎么样。见到王元爱了吗? 赵东阳摇头说:“尹大人和王公子那边,自然是林大人那边去接待。我未曾和王公子打过交道。不过,尹丰身边的孟德春和我交了底。” 赵东阳刻意的左右看了看,附耳上去对王匡德密语一阵。 王匡德笑容渐渐凝固,沉吟地说:“既然这样。你就把兵册再带一份回去吧。” “再带一份?!”赵东阳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王匡德到这个地步还是不愿意交出真正的兵员名单。他不甚理解。 在赵东阳心里,王匡德和那些黑吃黑的将领不一样。王匡德是真的爱兵,他之所以和那些将领一样行事。只因为不这么做,陇东将士的利益保不住啊! 和景帝、开泰帝两代帝王喂大了一个陶金海。在中原之滨的河南,生生养出了一个栾家军。偌大的军患。 当今皇上虽然娶了章青鸾。可陶家、章家的关系仍然和天家十分的微妙。那种随时都能失衡的眩晕感,让整个朝堂都为之紧张。 可说陶家要倒吧。中州王一家如今仍然如日中天。章家也没有被天家冷淡。章家的执牛耳者章延辅,自幼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开蒙,名字还是皇上赐的。 这份荣誉,放眼整个北直隶都独一无二。 在陇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是又怕他们又爱他们。皇上即想厚待,又怕喂出第二个陶金海。 赵东阳瞠目结舌的看着王匡德,没想到王匡德时到今日还是不愿意放弃到嘴的肉,交出真正的兵员名册。 王匡德见状苦笑,叫了声‘东阳’。他略显低沉的说:“……你也知道我的处境。” “我苛刻手下兵粮,喂饱陇东官仓。已经是菩萨之行。我对陇东官场所求不高。不过是让他们改一改鱼鳞册罢了。尹丰鸡-贼的很,这个人我以前打过交道。他惯是个会自己铺青云路的。我如果真把身家底细交给了他,就成了他栓了绳的狗了。” 王匡德心意已决,神色一冷道:“东阳你且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信尹丰还敢和王元爱比对名册。——就算他敢,我也能敢断了他翅膀!” 赵东阳倒退一步。 王匡德道:“松衡远已经到了致仕之年。尹丰若是不知好歹。我自有法子断了松衡远门路,我看没有松衡远做靠山。尹丰拿什么和我唱反调。”他神色刚毅霸气,将军的气势一表无疑。 赵东阳沉默。拿着王匡德甩给他和先前无二样的兵员名册,久久难以平静。过了许久,他才说:“王将军,若是朝廷真的开战呢?” 这个王匡德早就想好了。 王匡德不假思索道:“开战就有战损。到时候再慢慢报上去不迟。” 战场上通常是非常血腥的。残肢断体,数人的时候通常都不完整。 人死为大。拼一拼,往往就能凑够一个人的尸骨。大家都敬畏这些,也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多做计较。 赵东阳蓦然悲愤。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卷着名册离开。 赵东阳没有第一时间回华亭。而是在兵营休息了一-夜。 华亭,章家小院里。灯火通明,窗前章景同吹灭火折子,拨了拨灯花。他回头,看了眼还没有丝毫离开意思的蒋英德。不禁好笑道:“你不也认识杜师爷吗?” 章景同就奇了。若不是他还算了解蒋英德,真以为蒋英德是挖了个坑等着给他跳。 不然明明他认识的人脉就能解决这件事。为什么非拉着他呢? 蒋英德哼哧哼哧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这不是杜卫良的狮子大开口的太厉害吗。” “哈哈哈哈哈!” 屋子里传来爽朗大笑,章询不敢置信的问蒋英德:“难不成我的事你也花钱了?” 蒋英德理直气壮道:“那可不!我可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呢。” 三百两?章景同身躯一震,至于吗。补个正经的官身,也打点不了这么多啊。 蒋英德吼的气若山河,“我除了给杜卫良买酒买点心,我还送了他一个宋代的花瓶呢!” ……哦,那难怪。 章景同歉意的说:“英德兄真是破费了。不过,您怎么出手这么大方呢?” “我送出去之前我也不知道那个花瓶那么名贵啊!”蒋英德也郁闷极了。他又没有去他爹书房拿。随手在母亲的小佛堂搬走了一个。 正经人谁拿那么名贵的花瓶养花啊! 蒋英德倒干净水的时候,还满心以为这玩意撑死十来两银子。已经算贵出头了。 章景同正色想了想,“那你怎么不找杜师爷要回来啊。” 蒋英德更想哭了,“杜卫良他和我装傻!他私吞了不给我。还拍着胸-脯说,保管把你安排好了。” 此时此刻,蒋英德还没发现章景同话里的陷阱。 直到下一刻,章景同春-光和煦的说:“这么说杜师爷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啊。那蒋公子更应该去找杜师爷才对。你做兄长的疼爱妹妹,拉着我跟着一起疼算什么。” 他神情揶揄,笑意浅浅。 蒋英德的眼神瞪大再瞪大……他败羽而归! 蒋英德蔫蔫的回到蒋八姑娘这里。捂着半张脸把章景同油盐不进的事说了,最后还小心翼翼的问:“……其实我觉得章同景说的挺有道理的。你直接让我找杜师爷不行吗?” 蒋八姑娘听了很奇怪。她喃喃的说:“这个姓章的,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不想管事。而是……”她说不上来那种诡异的感觉,良久才吐出五个字:“像锦衣夜行。”不想让人察觉他的存在。 “锦衣夜行?你什么意思,怀疑人家。”蒋英德立即不满了,“人家章同景可是浙江大族。断不至于轮到去做贼的。” 蒋八姑娘清丽的苦笑,她摇头说:“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她略微小性子的说:“罢了。不帮忙就不帮忙。下次他若求着你,哥哥一定要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那一定!没他这么做兄弟的。”蒋英德连连保证。看着妹妹的笑颜就满足。 蒋八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那徐家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过三哥一定要小心。切莫让伯父知道了,又训斥你。” “恩。放心。” 是夜,赵东阳秘密来访。突然敲开蒋八姑娘房门,还不待迎进。蒋八姑娘手里被塞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赵东阳声音低沉颓废:“……收好。我就不进去了。” 蒋八姑娘错愕,“这是什么?”她追问,正想说蒋英德也在这里。有什么事进去说。 谁知赵东阳像是被打垮的败军一样,喃喃涣散:“小八,我不能看着将军自寻死路……我背叛了将军。”他没有好下场了。 赵东阳没有停留,跌跌撞撞的走了。 蒋八姑娘不解的翻开手中的册子,借着月光,却只看见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 这是,兵册!《 》 17、第十七章:帮忙(下) 孟德春让章景同去一趟临溪镇。 章景同一愣,还又问了一遍:“是临溪县还是临溪镇?”他最近跟这个地方犯怵。 “临溪镇。赵东阳从陇东回来了,他把兵册放在蒋家小女那里。”孟德春叹了口气,提起来也唏嘘。 陇东传来消息,说军幕师爷赵东阳叛国。和大周有联系,被王匡德将军发现。如今下了通缉令,四海五洲的找人。整个陇东官道被把守。 赵东阳如今生死不明。 林仁圃也神色凝重的来了一次华亭县衙,说赵东阳是奸细。先前同孟德春交接的事不算数,还问赵东阳此前可有什么异样的举止。 孟德春见状,只能跟着装傻装糊涂。只字不提陇东填仓、王家交易的事。反而跟着打哈哈,说:“我和赵东阳脾性合不来。所说的话并不多。先前我学生还护我,差点和赵东阳打起来。” “这件事整个陇东县衙的人都知道。林大人尽管可以去问问。” 林仁圃还记得章询,他闻言一笑,“是那个南边来的小年轻?” “是。”孟德春客客气气的回道。 林仁圃扣了扣桌子,良久起身告辞。 临溪县,二丫探头看着门口的环俞,咧开嘴一笑。热情的问:“小哥,你又来送兰妈妈了?” 环俞内向,后退了一步说:“不是。我们大公子有事欲见你家小姐一面。” 二丫奇怪道:“我们家小姐不见外男的。” 焦俞连声在背后道:“小妹子。我们家公子是奉孟师爷的命来的。孟师爷说他有一位故友东西忘在了这里。让我们家大公子来跑个腿。” 外面吵吵嚷嚷,丝毫不影响屋内的闲情雅致。 蒋八姑娘对着午后的光线描海棠花的工笔,刚刚把叶子勾勒完。闻言,把二丫叫进来。 二丫啪关上门,轻快的跑过来。趴在窗户前问:“姑娘叫我什么事?” 蒋八姑娘道:“你让那个章公子回去。让他转告孟师爷,东西谁来取都成。就是这个姓章的不成。” “为什么?”二丫不明白。派他哥哥去华亭县衙报信的是小姐,现在不给东西的又是小姐。 二丫口无遮拦道:“小姐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啊。”她挠挠头:“为什么只有外面那个姓章的不成。” 蒋八姑娘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钓起了二丫的气性。她徐徐地说:“因为门口那个就是上次送礼来的人。” 腾!二丫顿时怒火中烧。她叉着腰说:“原来是他。瞧着小俊脸生的不错,怎么眼睛这样不好使。”认错了小姐,也不曾来道个歉。小姐让赔罪做个事还推三阻四的。 该他受罪。 二丫绷着小脸跑出去,拨开环俞问:“哪个是你家大公子?” 其实这话问的很多余。章景同背靠柳树而立,避着太阳,周身玉立温柔。雍容黑眸间藏着海纳百川,让人见之忘俗。 二丫装傻的很多余。 环俞没说话。焦俞配合的指了指章景同。 二丫却不知为何,踌躇的不敢上前和章景同说话。章景同明明是笑着的,身上却有一种闲人莫近的距离感。 二丫瓮声瓮气的,对态度最后焦俞说:“我们家小姐说了,让孟师爷换个人来。” 焦俞满脸为难。 这是章景同突然大步靠近,声音低低沉沉的靠近二丫,他的影子罩下来。二丫往后缩了缩,她捂着头说:“你别打我!这是我家小姐说的。” “你这个人,坏!我家小姐是好姑娘。你冤枉她,还不赔礼道歉。”二丫半晌没见挨打,从指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章景同说:“……我们家小姐心底好。你冤枉了她,还还说你君子。” 章景同一怔,皱眉问:“什么?”这是什么陇东俚语吗。 二丫摇头说:“我们家小姐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送了妾礼。她却不让我生气,说你是君子不打听孤女的事。不知者无罪。所以她不生你的气。” “但就这么忍气吞声不是她的脾气。所以小姐叫来了三少爷,一来给你解释清楚。而来小惩大诫。让你替她做一件事,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谁知,章景同却没有答应。 章景同扶额,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他会求到蒋英德妹妹头上。 早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早知道。事情变化的太快,赵东阳会从陇东兵营偷出一份名册出来。这实属老天爷都没想到的变故。 见状,章景同也只是放下-身架。低声说道:“小姑娘,你帮我说说情。”他解开荷包,到处几颗二丫从来没有见过的薄荷桂花糖。褐色的糖膏香气四溢。 二丫咽了咽口水,却把手往后背了背。 章景同笑着拿过她的手,把荷包放在她手里。摸了摸她丫鬓头道:“……你同你家小姐说。我打南边来的,急于在孟师爷身边站稳脚跟,有些急功切利。没打听好消息就冒犯了蒋家小姐。” 章景同不疾不徐的说着:“诚如你家小姐说的。不知者无罪,我这不是来道歉了吗。” “再说了。我和你家小姐的哥哥是兄弟。蒋英德是我的朋友,我朋友的妹妹自然是我的妹妹……实在不是孟师爷不换人。而是孟师爷的儿子太打眼,身边其他人又是熟脸。只有我是个新来的。” “孟师爷也怕牵连祸害到你家小姐身上。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语意温温的,面庞真挚,眼神有光。二丫莫名就觉得气弱,小跑进去只留下一句:“我去同我们家小姐说一声。” 蒋八姑娘闻言揶揄一笑,挑眉灿光,她转着手里的兵册。这是个烫手山芋,她并不打算沾手。所以在赵先生离开当天就派人通知了孟德春。 没想到冤家路窄,孟德春竟然派了章询来。 这可不巧了。 蒋八正对三哥这个朋友有些怨气呢。这个人做人不诚,又善于钻营。恭维赵东阳时,连问都不问清就来奉承她。发现自己搞了乌龙后,也没有什么诚心的道歉。 蒋八是向他提了个要求。可这要求也不是什么荒不经诞的。甚至说正正经经关乎民生,关乎正义。可他却不在乎。 可见其人也不是个正经清流派。只是跟着孟德春罢了。 蒋八姑娘想了想,让二丫出去对他道:“既然干系重大,还望章公子配合些。换个人来吧。” 气的环俞要冲进去抢。 章景同无奈地拦住环俞。对焦俞道:“你去请蒋英德和孟宜辉过来。”他和煦的劝住义愤填膺的环俞,对他解释说:“动什么武呢。先前是我莽撞对不起她。如今正好撞在她手里。有求于人,还不低着点头?” 蒋八身上一点章景同还是挺欣赏的。 章景同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被女子在寺庙‘偶遇’过,在中学堂的路上‘偶遇’过。甚至于和太子去江州时,沿路去客栈。沐浴的客房里都有两个不着寸缕的婢女服侍。 说起来是京城的大小姐,地方望族的贵女。 可没有一个像蒋英德的妹妹这样守规矩。看着对自己哥哥、年长的赵东阳大大方方。对其他外男确是克制守礼。连个声音都听不见,只让丫鬟传话。 规规矩矩的,不矫揉做作,也不故作矜持。 章景同见她这样,心里就生了几分尊敬的意思。 章景同对有自尊的女孩子,总是报以赏识的。——和男-女-情-爱无关。 而是身为一个女子,她能先立己、爱己。这在章景同眼里是非常罕见的品质。比珍珠还珍贵。 到了下午,蒋英德和孟宜辉坐着牛车终于来了。 蒋英德率先跳下车,眉毛挑的要飞起。他拍着章询肩膀大笑道:“……章同景,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我让你拿乔。嘿,拿乔啊。” 孟宜辉也在路上听了来龙去脉。他忍俊不禁的对章询说:“这就叫风水轮流转。章兄弟马失前蹄了吧。是不是先前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栽在小姑娘手上。” 章景同连连作揖。示意两位兄弟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孟宜辉倒也大方,君子之仪的拿出拜帖去敲门。结果被蒋英德劈手夺了。 蒋英德吊儿郎当的说:“你蒋爷爷我在这还递什么拜帖。我直接拿进去了。” “那就多谢蒋兄了。”孟宜辉笑着后退一步,和章景同站在一起。 两个七尺男儿站在乡间野路上闲谈,并不伺机进去。 远远地,一顶青色小轿渐渐靠近。人来了,孟宜辉才发现抬轿的是华亭县衙的衙兵。一旁还跟着两个衣着富贵,不认识的生脸。 孟宜辉和章景同对视一眼。孟宜辉不安的上前问:“童哥哥,你们怎么来临溪县了?” 童衙兵认识孟宜辉,忙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陇东军营来人了,见了京城来的那位王元爱王大人之后,尹大人突然让我们派人把蒋家小姐接来。” 章景同凝视着敲门的婆子。 开门的还是二丫,二丫收了拜帖之后嘭一声关上门。 敲门婆子也不恼耐心的等着。约莫过了两刻钟,二丫和蒋英德一起开门出来。 蒋英德说:“我妹妹身家清白,县衙无故传唤,可曾只会过我蒋家一声?!” 婆子赔笑道:“这位是蒋少爷吧?您误会了!我们家大人并无恶意,也非单独会见。尹大人、松大人还有他们的女眷孩子都在呢。王大人只是听闻华亭县蒋家,有这么一个身世传奇的蒋家姑娘,又生的绝色。有意见一见。” 她压低声音,上前对蒋英德说:“王家可是一门出了十一位皇后的。如今还有女儿遴选进宫。若是蒋家小姐真如传闻中那么漂亮。王家女也是需要蒋小姐这样漂亮姑娘做助力的。” “我们王大人可不好-色。全是一心奉上罢了。” 若是旁人,搞不好就为这种事心动了。可蒋英德是谁?他自己就是个混不吝,哪懂得什么权势如美酒,金钱赛神仙。 他如果这么争气,蒋老爷打他就不会跟吃饭一样。也不至于赵东阳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把赵东阳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异姓伯父当亲爹。 蒋英德推了婆子一把,爆粗口道:“去你娘的!我妹妹身世传奇又不是犯罪恶法,凭什么是个阿猫阿狗就能叫她过去观赏一番。你们王家出了多少皇后,跟我们蒋家有什么关系?” “你们王家那么厉害。如今凤座上母仪天下那个怎就姓章呢?!” 闻言,章景同不得不插话了。拉住蒋英德道:“蒋兄,点到为止。天家的事,别口无遮拦的。” 婆子当真好气性,被推了一把,被骂了一脸也不气不恼。反而继续赔着笑,问二丫:“大老爷们不懂这些。你去问问你家小姐。可愿意赴宴?你让你家小姐放心。宴会上,尹大人的女眷孩子、松大人的女眷孩子都在呢。绝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的场合。” 二丫嘴里含着糖,她咬字不清道:“我们家小姐不见外男。” 婆子再次被顶了。 连着两次碰壁,婆子哑口无声了。倒不是因为碰壁多了,而是说不出话来。 其实陇东民风开放,远不如京城那样守规矩。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即便是京城,也有那一二例外的。大家对这些看的很是开。 可这种规则,就像架在头上的大义一样。是道德的制高点,不能辨的。辨了就落下风了。 抬着青轿的一众人面面相觑。 二丫嘴里的糖终于吃完了,她才又吐出下半句。“蒋家有训。兄弟同胞不忌,异性长辈不忌。更何况,我们家小姐是不可能和松家女眷见面的。” 至于为什么,整个华亭都知道。 这是蒋家令人不耻的一次‘壮举’。 蒋八一个千金小姐,芳龄之年,为什么能住在乡下。 还不是当年蒋六爷刚死,蒋姑娘还在替父亲守孝,就被蒋家族人许给松衡远为妾。当时事情闹的极大,蒋八姑娘差点进京告状。 若不是陇东的军幕师爷赵东阳出面协理了此事,蒋家只怕早已经被状告御前。松衡远的仕途也保不住了。 这下,婆子几乎连最后一个遮羞布都被扯掉了。一行人灰溜溜的离开。 二丫钻入门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特意越过众人,把篮子塞到孟宜辉手上。孟宜辉一愣,还未明白。正想推拒,被章景同按着手说:“……东西在里面。” 孟宜辉看了眼布头盖的严严实实的篮子,狐疑的问章景同:“你怎么知道?” 章景同勾起嘴角说:“蒋家妹妹是个聪明人。” 她刚撅了往王元爱一榔头,还顶撞了一次松衡远和尹丰。怎么可能还会把这个烫手的东西留在手里。 若是下一次官衙真的派人来抓她,说她涉嫌赵东阳叛国重案,她要如何脱身? 章景同心情莫名的爽。头上的乌云蔽日,也终于见了一丝阳光。整个人心情好极了。 不过蒋英德的妹妹脾气可真是大。先前他闹了乌龙误会了她,逮着机会就要给他添次堵。 松衡远要纳她为妾的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出现个机会她还是要顶一次,把气出顺畅了。 可真是……一个一点气都不肯受的姑娘。《 》 18、第十八章:搜查 回程路上,环俞见大公子神采奕奕,表情一直是在笑着。很想问大公子在开心什么。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奈何孟宜辉、蒋英德还在马车上。只好生忍了下去。 孟宜辉还在啧啧称奇,“亏我还心疼你家里没给你多少钱,怕你雇不起洗衣婆子。原来你都买马车了!” 孟宜辉来的时候是和蒋英德一起坐的牛车。 蒋家有马车,但蒋英德没有。 孟宜辉家有辆骡车,比牛车气派,蹄力不比马车差。但平日里他没有请示爹爹,不敢随意驾车出府。 没想到章询才来华亭几天啊。马车都买了。 “诶,不对啊。你那个小院巴掌大点地方,连马概都加装不了。你马车放哪?” 孟宜辉问大大方方,热情好奇。一点没有让人不适之意。 章景同闻言一笑,说:“我从行脚帮租买的。我出钱买下这架马车,平日就寄放在马行里。他们帮我喂养,若我有需要差小厮去说一声。约好时辰,他们会把马车送过来。若是我的小厮不会驾车,他们同行还会配马夫。” 蒋英德眼睛一亮,说:“这感情好!连养马夫的钱都省了。章同景你小子在哪里找的这些门路。我在陇东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车马行还有这样的生意。” 孟宜辉微微一笑。他父亲是三教九流都打招呼的。他到是知道这些。不过马行早年和行脚帮并了,这些年做的都是江湖人的生意。很少和他们这些官流打交道。 章询的门路还真是广。 章景同翻着手里的兵册,一目一行看的极为认真。蒋英德凑过去,章景同放下书一笑,问蒋英德:“蒋兄怎么期期艾艾的?” “这不是,我也想买辆马车。悄悄的不让家里知道。你看看,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朋友引荐给我?” 章景同手指卡住书页,单手把蒋英德推远了些,非常嫌弃地说:“大老爷们这么黏黏糊糊的干什么。你要买拿着那串佛珠去找管事的就行了。” 章景同摊手说:“我就这么一个信物。如今找我,我也没辙。” 之前不觉得怎样。现在具体‘见到’蒋英德妹妹之后,她的形象清晰了一点。这下再想到自己贴身佛珠的去向,难免不自在。 很微妙的不适感。 章景同第一次很正经的想把自己佛珠要回来,他斜眼觑着蒋英德,颇为认真道:“不然蒋兄完璧归赵。我把钱退给你,亲自带你去趟车马行如何。” “你怎么那么小气啊。”蒋英德大男子主义,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过。他嫌弃章询小气的不像话。买他一串珠子还惦记这么久。 章景同总不好解释男女有别。再说了,这车上还有外人呢。 孟宜辉视线落在章询手上夹的书上。好奇的问:“兵册有什么问题吗?我瞧你都看了一路了。” 章景同笑着说:“随便看看。” 蒋英德一把夺过兵册,哗啦啦翻了半晌。只看见一堆堆枯燥的名字年龄籍贯。他撇嘴丢回去,很嫌弃地说:“我只有在如厕的时候才有这耐性,随手抓一本书从头看尾。” 孟宜辉深表赞同,大笑着问章询,“和我们同坐一辆马车就这么无聊吗?这么枯燥的东西也翻着看。” 章景同闻言跟着笑,正欲说话。马车忽的勒车一停,环俞的声音响起:“各位兵爷,这是做什么?” 章景同立即把兵册藏起来。蒋英德和孟宜辉也配合的一前一后出去,给章景同留时间。 谁知蒋英德一下马车就被抓起来了。孟宜辉人半个身子还在马车上,大喊道:“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华亭官府的人,谁让你们来抓人的。” 为首的兵头敷衍的抱了抱拳,很痞的说:“孟少爷和里面那位章少爷是华亭县衙的人。这位蒋公子,身上似乎并无功名啊。” 来人显然对他们三个人的底细非常清楚。 这时候章景同也下车了。孟宜辉的后背被人推了一下,回头是章景同的有力温和的手掌。 孟宜辉让了路。 章景同拱手,问领头的人:“请问兄台姓名,什么军的。你的上司是谁?”他示意环俞阻止,说:“你也知道您这旁边的是蒋少爷。兄弟就这么把蒋少爷带走了,蒋家若是朝我们要起了人,我们也有个交代。” 环俞沉默的上前抓住蒋英德的胳膊。 几个士兵只感觉他目中无人的走过来,明明几个人上去挡了。他不和人动手,只是脚下极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和蒋英德站在一起。他们把人带不走。 环俞没露武技。大家没有多怀疑,只是以为自己大意。几个士兵拔了佩刀。 环俞突兀的看着章景同。眼睛里写满了听命。 章景同正欲发令,那为首的兵头摸着下巴狐疑的看着环俞半晌,总觉得眼熟。他突然改变主意,对章景同道:“我是王将军部下的。蒋家那边自有兵所的人去打招呼。” “章公子。赵东阳叛国逃匿,此人与赵东阳大有关系。我们将军要带回去审问。尹大人若是有什么意见,直接来问人便是。” 言下之意,章景同还不够格站在这里和他说这些。就是孟德春来了,也得靠边站。 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也就一个尹丰而已。 章景同听出了他武将官职不低。也注意到了他看环俞那不同寻常的眼神。想到环俞去驿站‘拿’邸报那一次。决定息事宁人,两人各退一步。 章景同道:“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兵爷记得派人去蒋家通知一趟。”说着召环俞过来。 环俞也注意到了那个兵头不对。上前有些歉意的对章景同道:“大公子。我上次在驿站……”好像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没关系,不必多言。蒋公子不会怪你的。”章景同及时打断他的话。 环俞默了默,点点头。 那边蒋英德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怕这些人以为赵东阳的兵册在他这吧! ——赵东阳离开陇东之后,只来了趟临溪镇然后就不知所踪。方才都没人注意到妹妹把东西放在鸡蛋篮子里。 而在此之前,只有他蒋英德一个人进过那间屋子。 蒋英德想明白关节好,神采飞扬的挑着眉。他对章询道:“同景兄。你回去吧。我谢谢你替我两肋插刀啊!既然王将军要见我,我去便是。你不必自责。” 蒋英德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赵东阳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呵,赵东阳是我爹还是我父母叔伯?不过是我们蒋家一个常客。我看王将军怎么给我个解释。” 蒋英德嘴炮打的震天响。一旁的兵头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蒋英德被带走了。 孟宜辉还皱着眉头,突然见章询快步上车,“走,我们回去。只怕蒋小姐也被人带走了。” 孟宜辉一愣说:“这是乡下,除非绕路抄小道,不然这只有一条道啊。” “所以说我们还有机会。快上车。”章景同把孟宜辉推进去,要亲自驾车。 孟宜辉把着门框,有些担心这个公子哥的技术。他紧张的问:“你,你架马车吗?不让你小厮来吗。” 章景同说:“他得先回去。”如果蒋姑娘那边真有事,真兵册不能落到王匡德手里。 孟宜辉明白了。但他还是有些咽口水。“要,要不我们走着过去吧?” 孟宜辉是真的担心章询的技术啊!!! 章询家里是个富贵惯的。比他还娇生惯养,孟宜辉心想他要是被章询一口气摔死了还好说。若真是磕的断胳膊少腿的,今后半残不废的……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章景同没有理会他的哀嚎。策马驾车,马匹弹起蹄子的一瞬间,孟宜辉险些被甩出马车,脖子着地扭断! 还好孟宜辉从来就没放心过章询。他拼命拉着马车门框,稳住自己身子。 两人有惊无险来到宁谧的乡间小院。 小院里没有人声。孟宜辉感到不妙,越过章景同先行上去敲门。“蒋姑娘,蒋姑娘!!” 门里没有人回答。 门是朝内栅着的。孟宜辉扭头对章询说:“撞门还是翻墙?” “都不好吧。” 章景同仔细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门外虽然脚步凌乱,但依稀可见刚才抬轿子的影子。他猜测道:“蒋姑娘应该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她怎么不吭声?”孟宜辉不相信,见章询不帮忙,撸起袖子就要翻墙。 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说:“是孟少爷吧。我确实没有大碍。您不用翻墙撬门的了。” 蒋八姑娘依旧没有露面。甚至都没有站在门缝前露出依稀衣裳。隔着一堵墙,她站在墙角声音清晰,她道:“刚才陇东来人翻了我的屋子。我开的门。” “因他们擅搜民宅,我让二丫去报官了。恕我现在不方便招待二位。” 章景同忍着笑了一声,说:“蒋家妹妹你自己开的门,怎么还要报官?” “咦,好生奇怪。我是一介孤女,自保尚且不易。不开门,他们就要带走我。势必还以为我藏东西。我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要被抓去兵营审问不成?” 但是事后报官,这就单纯是你的脾性了吧。章景同心想。 章景同知道,蒋八是个不肯受委屈的性子。但凡她受的气,一定要当场撒出去。当场撒不出去,也要记在小本子上日后算账。 章景同低低笑出了声。 孟宜辉见状也忍着笑,和章景同一对眼。两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于是乎更想笑了。 墙这边两人生忍着。墙那边蒋八姑娘半晌听不到声音,还以为两人走了。她心里奇道,这两人真奇怪。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蒋八姑娘兀自回房间了。 良久,章景同和孟宜辉才姗姗回华亭。 回去了,章景同对孟宜辉说:“兵册的事。你先回去禀告孟师爷一声,让孟师爷和尹大人先放心。至于东西,先藏在我这里。这两日华亭少不了是非。等一切安全了再派人取。” 孟宜辉眼睛一亮,说:“这样也好。省的我爹把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家。也省的尹大人被王将军骚扰,到时候成了和赵东阳一伙的了。” 章景同不以为然地说:“陇东若是敢来人。你不妨让孟师爷建议尹大人直接坦言兵册就在他手里。”到时候指不定谁看谁脸色呢。 孟宜辉说:“那华亭县衙得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章景同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让他们翻呗。” 是啊!翻呗,兵册在章询这呢。 不过,孟宜辉有一事不解。他道:“赵东阳不是忠心为主吗。为什么他要拧着王将军偷兵册出来?”《 》 19、第十九章:期许 “有办法核验这份名册的真假吗?”挑灯夜读,环俞趴在案几前问章景同。 章景同屏气凝神,正对着烛光一一检验兵部大印,各部官章。 焦俞站在一旁直搓手,耐不住性子的问了一句:“大公子?” 章景同放下镊子净手道:“假的。”他指着几处兵部大印道:“这上面王匡德的将印官章虽然无误,兵部的戳造却都是仿的。可见是王匡德自己仿来骗人的。” 环俞懵然道:“王将军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章景同其实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他不确定,也不敢在此时打草惊蛇。 章景同来陇东前,东宫太子曾给他交过底。朝廷之所以没有强势处置陇东地方将领,核查地方兵员。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陇东现在风声鹤唳,有许多大周的探子。 不仅朝廷想知道主战派的地方兵所到底有多少青年壮力。大周的奸细更想知道。 如果王匡德是自己人的话——且不论他是章党还是王派。 大家都是大魏子民。如果王匡德赤胆为国,甚至说他也怀疑大周的探子已经埋伏到他身边。……乃至于,这个人就是逃跑的赵东阳。 章景同望着窗外夜色,忽然想起赵东阳来找孟德春秘谈那天。他迟疑地问:“……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找王将军谈谈。” 环俞极力反对,“不行!大公子,你要三思!若是让王党的人知道你隐姓埋名在陇东,我们还如何护着你回京。”环俞一向做事都是报最坏的打算。 焦俞则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有些赞同章景同。他说:“……其实也未必不可以。大公子你想啊,以前章大人和王国舅关系还没有这么不堪。您又是太子身边的人。王家人就是看在面子上,也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焦俞说完又犹豫了。他也不确定王家会怎么做。 焦俞口中的章大人。自然不是章景同的父亲章鹿佑。他说的都是都是老黄历了。章景同的祖父,章年卿——章首辅没入阁那会,和王家确实还算尚可。 可章鹿佑如今在朝中已经立足二十年。他少年受帝恩和父荫,在章景同这个年纪已经官拜大理寺了。 王家则自打王国舅去世后,一直在走下坡路。纵然后来谢睿登基,皇上为了保护母族,这二十五年来对王家一直都是荣养恩厚。却并未怎样提拔。 章家在朝中一家独大。太子选伴读时,选了章景同和杨英哲。一个是章家的嫡长孙,一个章家的小外孙。王家生生没有把一个人送到太子身边。 章景同活成了王家的眼中钉。 焦俞后悔的住了嘴。赞同起环俞的主意,“……不过人心难测,大公子不要听焦俞胡说。你不也教导过我们。不要把自己安危赌在别人的良心上吗。” “依我看,大少爷还是安安稳稳用章询的身份和王将军接触吧。” 章景同想了想说:“如今蒋英德被抓。我倒是可以借题发挥去一趟军营。只是这样就太慢了……未必能第一时间见到王将军。” 有时候身份不够,是桩大难题。两人连平等的对话都难。 焦俞忙道:“慢又何妨。这样安全。” 安全? “我能慢慢来。我怕三叔等不了啊。”章景同按着书桌,终于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铺纸,砚墨。” 环俞焦俞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办。 章景同脑中如海,迅速过着这些日子的籍贯人名目录。 孟德春是华亭的钱粮师爷。整个华亭县的户籍人口名册都要从他这里过。剔除十岁以下的幼童,五十五岁以上的老迈。残、弱男子。 停了停笔。 章景同又翻开赵东阳偷出来的假名册。用心研究起了王匡德这本亲手造假的兵册。 造假,造假。总有源可寻。 他另起纸打算盘,拎出华亭籍贯兵员,近年伤损。横向比对朝廷近十年下拨兵俸银两。 章景同吩咐焦俞:“去把厨房那张桌子也搬来。” 这时候焦俞环俞终于反应过来大公子想要干什么了,担忧的开口:“大公子……” “噤声。别打扰我。” 整个陇东几个兵所并不是同声同气的。这几年朝廷病俸下放时每年都打过几场官司。每年全国新丁、婚嫁、离寡妇人大魏都会造册。 章景同说过,只要孟德春愿意。单凭手上这本假兵册和孟德春手上历年的华亭地方鱼鳞册对比。孟德春都能核算出陇东大概兵员人数。 更何况章景同这些日子将孟德春书房里能翻看的旧历都过了一遍。 除了这些,章景同还曾在东宫看过兵籍、伎籍、僧籍、江湖籍。 加上平民百姓的鱼鳞册。 朝廷一直在官职僧籍度牒发放。因为度牒发放多了,很容易造成百姓不事生产。 章景同和这些数字打了数年交道。加之过目不忘的林立,对比。 一-夜后,黎明鸡叫。章景同终于停笔,掏出私印小章盖在密信上。淡淡的吩咐环俞:“把信寄给东宫。” 环俞很想拆了信看一看。他不安的问章景同:“大公子信里写了什么?” 章景同自顾自的收拾着砚台。笔墨纸砚这些,他并不是一直让人服侍的。自幼父亲教导这些事要先会亲力亲为,然后再吩咐小厮书童。 章景同停下,寻常的说:“陇东深如泥潭。一时半会我想要从王匡德手里撬出真兵册只怕不容易了。先救火吧。” 见环俞一脸看烫手山芋的样子。 章景同一笑,道:“放心吧。我曾和周广川一起拜访过兵部尚书曹洋。本就对陇东这边的而真实情况心里有数。只是还需些实证罢了。” “如今三叔危在旦夕。我有信心我手上核算的这份数据和将来到手的陇东军册所差无几。先救火,太子会出面帮我们隐瞒的。等三叔无恙了,我回京后再向太子请罪。” 章景同心意已定。 “可,大公子这不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了。将来……” “将来我要侍奉新君。给帝王办差,重要的不是不出差错,不留把柄。而是让帝王信任。” 章景同一笑,说:“我迟早要露出浑身把柄给太子捏的。” 现在这个时机不就刚刚好吗。能救三叔,能求储君。还能让太子谢翀对章景同有个大恩赏。君臣之外,还有兄弟求助的交情。 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恰当的逾越,会让情谊更厚重。 章景同静静的挂好毛笔。玉立身长,平静雍容。 环俞抱拳离开。不再多言。 焦俞则给章景同叫了吃食,兰婆子刚好起床了。焦俞说:“大公子用一点再睡一会儿吧。衙门那我去给您告假。” “恩。” 用过早膳,焦俞服侍章景同躺下。挂上-床帐遮光前,焦俞犹豫了下,说:“大公子是看准了天家也在为此事焦急吧。” 章景同枕着一只胳膊笑了。他一向都觉得焦俞更知事些,一直想把他往幕僚方向培养。而不是仅仅在身边做个护卫。他笑着问:“哦?说说看。” 焦俞犹豫地道:“……章首辅有四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大公子的父亲位列九卿,继承了章家的官路。四少爷冯玉琢被过继了出去,挑了冯家的担子,才能和大少爷同宗兄弟的情况下,做到礼部侍郎的位子。” “五少爷继承了章家的庶务。隐晦的接管了章家泉州、海运的事业。还有不能见光的乌蓬帮。” 章家在海上的势力。足以撑得起五少爷一个海王爷的名号。只可惜这个称呼太忌讳。章家一直在打压,不许底下吹鼓。 可即便如此,人人提起五爷章霁煦,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财神爷再世。还是个温柔不见血的财神爷。 整个章家,只有三少爷,唯有三少爷。 明明出身尊贵,却自幼混迹江湖。先是少林寺学武,后来又满江湖的闯。养出了个对江湖情深义重的性子。还和武林美人情定终身,人都带回了章家。 章聿云对江湖的感情深厚。本质是章家对这个儿子的亏欠。如果章家没有默许三少爷浪迹江湖,断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现在三少爷做了‘傻事’。为了替江湖人出头,生死命悬一线。章家对这个儿子只有心痛的。 天家现在要杀章三少爷。不亚于和章家反目。——章家最亏欠的儿子,若是这么死了。章家必会反目。这不是天家愿意看到的。 焦俞道:“我想不管是太子也好,皇上也好。都在等一个能下台的机会,能堵住群臣悠悠之口的机会。放三少爷一马。” “大公子这封秘信递回去,势必朝堂大乱。” “等朝廷知道了陇东兵营吃空饷的人居然这样多。陇东实际青壮年兵力不足上报的十分之七。必然会考虑让江湖人入兵籍的提议。” “这样一来。三少爷的困境就解了。” “尤其大公子还托了太子去给皇上说情。这般,若是事情顺利。三少爷不仅能保江湖人在本朝无恙,还能保他们新帝一朝的稳定。” 章景同噙着笑,说:“你一向比环俞更通透。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实在是屈才了。我几次三番,想让你跟着我做事。你为什么都不愿意?” 焦俞挠着头说:“我志不在此。” “大公子,对我来说只有你的安全最重要。我不愿意看着你去做冒险的事。” 冒险…… 章景同噙着一丝羡艳的目光,淡淡的合上眼说:“放心。我这辈子跟这两个字是无缘的。我只会在该出差错的时候‘出差错’,该冒险的时候‘冒险’。出格这种事,和我是无缘的。” 就像章景同这次来陇东。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冲动,是犯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章景同比谁都明白。他这辈子只能中规中矩的活着。——因为他肩负了太多人的期待和传承。 他不能让人失望。《 》 20、第二十章:见面 数日后,东宫案头静躺的密信,终于被一双修长白玉的手拿起。 太子谢翀把信拿在手里转了转。笑着对一旁的杨英哲说:“你给景同写信说什么了?”这么火急火燎,关心则乱的完成任务。可不像景同一贯的做事风格。 杨英哲见太子连信都没拆,哪里肯承认自己做了手脚。他吃着橘子装傻道:“给景同写信不是您的事吗。干嘛又交给我。” 太子谢翀也不拆穿他。叩着信说:“探子来报。王匡德的事根本尚未摆平。景同在陇东没有站稳脚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呵,这么厚?他怕不是自己算了一份名单给孤。” 章景同天生有核算的本事,其脑神速。自幼不用盘算就能脱口算出米价粮油。章家庞大的庶务产业,海上贸易,更是给了他对数字敏-感的先天条件。 太子谢翀倒也不是不信任章景同送来的东西。先前他和齐夏光、周广川算出大魏人口有异,察觉出陇东吃空饷谎报年龄的老兵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其本事已经显示过一次了。 在江州的时候,章景同算银子也比旁人都快。 章景同的快,还不单单是数字准这样的算盘成精。他还能把账本数字理的整整齐齐,条理清晰呈上来。其冷僻的思路,罕见的角度整个东宫都为之欣赏。 人人都说章景同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全因他的姑母是当今皇后,父亲是内阁阁老。享了皇家的荫庇才有今天。只有东宫的人知道,依章景同的本事。哪怕他是寒门子弟,整个东宫也会为他留有一席之地。 不过,寒门子弟能不能教养出这样的章景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英哲被太子看的毛骨悚然。他抓起折子挡住自己的脸,哀嚎道:“那三舅舅出事了,我也不能不跟景同说啊。” “将来景同知道了还不阴死我。我可不想招惹他!” 杨英哲叫苦连天的没个正形。太子谢翀忍俊不禁,想起三人幼时一起长大的小事。“算了,放你一马。” 信终于被动手拆了。 太子谢翀仔仔细细将其过目了三遍之后,叫来人问:“王元爱去陇东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陇东的兵册可有带回来。”他总要把两本名单对一对,再决定要不要放纵章景同一次吧? 谁知该官员回道:“回殿下。王元爱刚到陇东不久,尚未有消息传回来。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说:“不过殿下安心。王匡德得知去拿名册的是王家的小公子王元爱。很是重视。已经派了自己心腹去华亭。” 陇东地界荒凉。除了军营,就是荒凉田亩沙漠。最近的也就华亭周边的县城热闹一些。尹丰把自己的属地治理的很好。 华亭繁华热闹,还有江莱楼这样的名景点。这也是王家和东宫放人下去,都把人安置在华亭的原因。 谢翀挑眉不敢置信。看向手中的薄纸,细细翻了翻。他挥退官员,只留太监和杨英哲。 杨英哲上前问太子:“殿下有何打算?” 太子谢翀拨开他,说:“靠过来做什么。站那。” “戚,景同写的东西还不让我看?又不是什么机密。”杨英哲在太子面前百无禁-忌。他本就是天潢贵胄,比章景同和天家的关系还近些。 章景同不过托了个姑母是当今皇后的贵身。杨英哲则攀系大了。他从母亲这边算,母亲喊当今皇后一声姑姑。他从父亲这一系算。父亲的祖母是大魏长公主,和景帝开泰帝两代帝王的亲姐姐。 杨英哲在东宫就是半个主子。太子看重他,宫人也厚待他。时间长了,杨英哲就养成个混不吝的性子。皇宫里都横着走。 太子还有规矩束着。章景同亦有礼仪要遵守。杨英哲确是没大没小惯了。 太子谢翀习惯了杨英哲的不正经。见他支不走,索性丢了一半的信给他。说:“景同说他怀疑王匡德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英哲翻着手里的信,眉头紧皱道:“那王匡德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手下的军幕师爷叛国,景同都拿到手一份真兵册了。却发现这是王匡德自己伪造的。”这是……在钓鱼吗? 太子谢翀颔首道:“景同也怀疑王匡德是故意的。他说他和那个叫赵东阳的军幕师爷打过几次交道。对此人叛国一事存疑。” “不过到底交浅。他不敢替此人作保。深知此时调查需费些时日。可聿云的事让他日夜难安。求我帮他圆一圆。” “他写了求字?”杨英哲不敢置信的和太子换了信。 “没有。不过大抵是这个意思。” 太子谢翀笑着说。章景同一向骨硬,这辈子也不见得会给他说个求字。——别说两人尊卑有别。 九重宫殿上已经够冷的了。谢翀没有亲生兄弟。只有身旁这两个表亲子侄,同龄兄弟。又是手足至亲,又不会牵扯皇权争斗。 太子谢翀还是很愿意给自己身边这两个兄弟一些力所能及的庇佑的。 太子谢翀起身道:“我去找父皇。” 杨英哲目送太子背影。圣乾殿巍峨屹立在远处,杨英哲心里怅然。“景同你是怎么想的呢。居然欠太子这么大一个人情。” 章景同算出的那份名册太夸张了。 章景同呈上来的不止是人数名单。还有他不知从哪儿搞出来的户籍比对。 陇东军营除了吃空饷的,竟然还有大量老兵。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兵占了新兵的两成衣裳。五十六岁以上的老兵,竟然超过一成。 如此的不给自己留退路!他把话说的这么死。到时候真凭实据下来了。数字差异悬殊。让东宫怎么看他? 还是说……章景同打算跟陇东兵营的王将军沆瀣一气。 造假名册,共上一船? 杨英哲凝了脸。章家和王家势不两立。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 陇东兵营,风声肃杀。 “蒋家那小子带来了吗?” 王匡德身形矮小如风,雷厉风行的走进军帐。兵营里风声鹤唳,众人皆紧张的低着头。 军中出了奸细,奸细还是王匡德身边委以重任的赵东阳。这件事震撼了整个军幕营。以前所有和赵东阳接触的人人人自危。一个替赵东阳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仁圃得到消息也连夜赶了回来。他不敢置信的问王匡德,“王将军。赵东阳当真……当真被大周的人收买了?” 王匡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他颓丧地道:“我也是被鹰啄了眼。没想赵东阳是个叛徒。” “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林仁圃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替赵东阳说话的人。 王匡德阴沉道:“绝无误会!” 他摆摆手,不愿对林仁圃多说。伤感的在将军主座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关押蒋英德的营房。 几个军幕师爷纷纷停了笔,以往跟着赵东阳的几个红人,现如今都低着头。 尾随其后的小兵答:“蒋英德和赵师……和赵东阳的家人们关在一起。”熟人被抓见面后,往往会交代出很多平时拷问不出来的东西。 王匡德点头问:“他们见面可曾说过什么?” 小兵非常失望的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是互相问了一下赵东阳的下落。对方好不好,可有被打。其他再无交流。气定神闲的样子俨然是惯犯。” “那个姓蒋的身上可有发现兵册?” 小兵摇头道:“没有。蒋英德身上我们也查过了。”小兵有些后悔,当时应该拦下马车一并查的。 这个回答让人大失所望。王匡德拧的眉头都快掉下来,震声怒道:“没有?既然没有你怎么放他同行的人离开了?马车搜了没有?!” “也,也没有。” 已经是将领的王匡德并没有意识到,何不食肉糜。 军队多战马,王匡德自己私藏的名马也不少。府邸交往之间,往来无白丁并不是一句空谈。 王匡德可能知道平民百姓没有马,很少见。 但王匡德很难感同身受的意识到。马车是会让寒苦平民出身的人心生敬畏的。 那是一种,一种下意识的躲让心理。 当时同行那么多人,说没一个人想起查马车是假的。 只是一种天然的畏惧,让大家都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 “你们怎么不查!”王匡德气的眼前一黑,险些厥了过去。他扬起手中鞭子,到底没舍得打在自己兵身上。克制的甩了鞭子。 小兵倒退了一步,咧开嘴一笑。 王匡德忍了下去,问:“马车上当时还有谁?” “孟宜辉和章询。”小兵说道:“那个孟宜辉就是尹丰身边师爷的儿子。” 王匡德听了,也下意识把章询忽略了。 他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孟宜辉身上。冷笑道:“看来我得亲自去见一趟尹丰了。”他扭头吩咐道:“给布政使松衡远那边也递个帖子。” 伺候信贴的朱笔师爷上前小声对王匡德道:“将军,松大人这些日子都在华亭歇脚了。”他意思王元爱那边才应该下帖行礼。 王匡德眉头紧皱。他是在不爱和王家这位小嫡孙打交道。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屁孩,还得他去点头哈腰的。 松衡远放的下一张老皮就捧王元爱。王匡德可拉不下这个脸。——他个子虽矮,骨气可不小。 正逢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王将军,门口有一个自称章询的年轻人。说他是华亭县钱谷师爷孟德春身边的助手。受蒋家所托求见将军。还望将军屈尊行个方便。” “章询?”赶来的林仁圃念了遍名字,好笑道:“一个身无功名,在尹丰身边连个名号都没有小子。这是在出什么风头呢。将军,我让我的师爷去打发他。” 林仁圃竟是一点不念和章询的一酒之情。 王匡德想了想,叫来刚才的小兵问:“你是说抓蒋英德的时候。这个叫章什么的和孟宜辉都在场。” “是!”小兵斩钉截铁道。 王匡德笑了,他道:“来的正好。把他叫进来,让我看看。”《 》 21、第二十一章:解释 王匡德掀帘进去,看见一少年玉立英姿,略显消瘦。他一进门,那少年就转身拱手道:“王将军。在下华亭县师爷章询。多谢将军拨冗来见。” 王匡德看见章询面庞年轻,雍容温润,一副少年读书多年谙不知事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他想起章询是打南边来的,开口问:“你一个南边学子,怎么补任补到北边来了。” 章景同报赫一笑,说:“族中家大业大,我不过庶族旁支,实在抢不过族堂兄弟们。索性先出门学历几年,自己奔个前途。” 一听就很少年天真的想法。 王匡德没有在这个话题过多停留。开门见山的问他:“那天你们乘坐的马车是谁的?蒋家,孟家?” “我的。”章景同道。 王匡德略显意外。 章景同心平气和道:“马车是我家长辈替我从车马行租的。走的是行脚帮的路子。租马车是明着个意思。私底下就是托江湖人保护我北行安全。” 王匡德感到一丝亮招的锋芒。他笑了,语带机锋的说:“原来章氏一族这么惯孩子。出门在外还放不开手?这怎么能长大。” 一个庶出子弟,连京城章氏的门都够不上。在这装起了少爷。还不如蒋英德的份量! 王匡德直接派人吩咐道:“王胜,你跟着这章小师爷回一趟华亭。给他‘收拾收拾’屋子。把车马行那辆马车给我拆了带回来。顺便把昨今两天碰过那辆马车的所有人,给我抓回来。” “是。” 叫王胜的小兵拎着章景同的胳膊就要走。章景同轻描淡写避开,笑着对王匡德道:“王将军。我就不和您兜圈子了。我来是为了蒋英德蒋少爷的事。” 王匡德见章景同能脱手自己手下嫡兵的钳制,有些诧异地问:“你习过武?” “不曾。我是读书人,家中长辈不让我习武技。”章景同不耐烦王匡总是岔着他话。只能开口再提:“王将军,蒋公子您不能扣着。今天来要人的是我。籍籍无名,任您打发。明日蒋家来人了呢?” 章景同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慢慢试探地说:“蒋英德是蒋家的少爷。将军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人。这地头蛇也会咬人啊。” “我替孟师爷做事。孟师爷替尹大人做事。尹大人虽为华亭的地方父母官。可年年都要去蒋家拜寿。这眼看蒋家老太爷的大寿就到了。孙辈到不齐,宴上蒋太爷问起了我们尹大人,尹大人面子也难堪也不是。” 王匡德道:“哦,听你这意思,蒋家找你要人了?” 章景同卡了一下,还是从善如流道:“尚未。”顿,“可蒋公子是从我们手上被人带走的。蒋家若是问起,我们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交代?蒋家想要什么交代,恩?”王匡德一脸不以为然道:“蒋家若是问起。你只管告诉他们。蒋英德从前和我的师爷赵东阳交好。我请三少爷来我府上坐坐客,喝喝茶。” “怎么,我的脸面还请不起区区一个蒋家少爷了吗?” 王匡德根本没有打算给章询任何脸面。他起身送客道:“少年人,劝你一句。趁我心情好。赶紧走。否则我连你一起抓。” 门外突然有人掀帘而入,一个身穿环俞小厮服的人进来揭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白皙,吹可弹破的脸。 她扑通跪下自陈,“王将军。我是华亭蒋家六房八小姐。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您曾派人送上挽联祭奠。我被许嫁古稀老人时,亦是您宽了赵东阳赵先生的假。让他在华亭救我一命。您还记得吗?” “你是……蒋家的姑娘?”王匡德有些迟疑的看着面前玫瑰娇霜,清媚宛然的娇柔少女,一时怔了怔。但很快收回视线,说:“侄女快快请起。”他伸手对追来的两人挥了挥手。 蒋八姑娘避开手。细腰如柳,跪的越发坚定了。 王匡德道:“你这孩子,怎么擅自跑来了。”他叹息一声问:“你是为你哥哥蒋英德来的。还是为我的师爷赵东阳来的。” “两者都是。”蒋八姑娘俯身先叩了三首。利落的王匡德来不及阻止。 章景同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下来。 蒋八姑娘道:“听闻王将军派人强搜民宅前。还抓了民女的兄长。民女的民宅被人强搜,报案不得。民女的兄长被人抓了,亦报案不得。” 蒋八姑娘心里像压了一座山一样。她连两年不联系的蒋家都联系了。可没有任何回音。 蒋八对蒋家的印象至今停留在那个权衡利弊,争权夺势。为了几两碎银,一些遗产。把女子往死逼的蒋家。 蒋英德是长房但不是长子。他无足轻重,家中长辈待他还不如赵东阳待他的一半。蒋八不敢赌蒋家会不会屈于权势放弃蒋英德。她想一拼。 两道目光凝视了她许久。一道意外凝许,一道皱眉诧异。 王匡德道:“我一早就知道赵东阳去过你处。却因你是个女子,怜惜爱护。不愿打扰。我的兵盯了你一天一-夜,连你派去跑腿的华亭都查过。直到你把兵册交给了你兄长。这才追上。”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让人搜了一遍你的住宅。几次三番的绕弯子,就是不愿捉你入牢。蒋姑娘,你可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王匡德道:“赵东阳卑鄙利用你一个弱女子传递兵册。我虽心知,却也不愿利用你一介女子反将。让你一个小姑娘受苦。呵,如今你送上门来。找我要人,向我陈词。一口一个赵东阳无辜,一口一个蒋英德是受你牵累。” 啪的一声王匡德把鞭子摔在桌子上,怒不可歇道:“那你可知。赵东阳偷走的那一份兵册是我亲手伪造!朝廷大战将至,我陇东兵营被人钻的像个骰子似的。大周为了确定大魏战意,不仅在武官里设埋伏,还和文官勾结不清!” “为了捉住奸细,我亲自设下圈套。此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想看看此人是谁,被人站的人又是谁。” 王匡德拍桌而起,“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是有人拿刀逼着赵东阳偷兵册不成。” “赵先生当然被刀逼着!”蒋姑娘气势毫不弱。 蒋八姑娘并没有被王匡德压的泣泪涟涟。她条理清晰道:“赵先生心怀正义。不知将军大计。他代表将军去和文官谈判交易。却受同幕孟德春先生点醒。心中自愧,方才做出违背将军之事。” “此情种种,待将军一见先生便知。叛国罪名何其重大。我哥哥不能受辱,赵先生也不能受辱!将军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这么给他们定罪!” 蒋姑娘跪的笔直如树,她噙泪道:“非我胁迫将军。我有一事,先要禀明。我乃山东孟氏芳龄之女。我母亲携肚嫁入蒋家之事,蒋家上下皆知。逼的我了无活路。母亲写信告知生父,生父要接我回孟家。我一直不愿。” “来之前,我深知擅闯军营为死。写了封遗书寄给我生父,将陇东诸事详细笔知。求他们将此事告达天听——将军,想必你也知山东孔孟二家古来为尊。山东亦有奉祀官大人能直接面圣。” “将军若要执意不分青红皂白。诬陷定罪,我必以我死为赵先生洗清罪名!”蒋姑娘闭眼道:“我父亲和我失散多年。若我死了他一定会完成我的遗愿。” 王匡德气笑了,指着他说:“蒋姑娘!”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而怒斥一旁的章询,大骂道:“谁让你带她来的!惹是生非。” 章景同客气一揖手道:“实乃巧合。我们是在军营门口遇到的。” “巧合?巧合她扮成小厮跟在你身后。你叫什么来着,哦章询是吧。”王匡德把拳头捏的响的吓人,他走到章询面前问:“偶遇你就敢把人带到我面前。倘若你今天带来的是刺客。该当何罪!” 话音一落,帐篷里走来两个持刀士兵要抓章询去坐牢。 “携恶面君,知知不知,同罪矣。”章景同的胳膊被两个大力士兵反扣,踉跄的一下并未跪下。章景同噙着笑说。 满是书卷意气。王匡德忍了笑意,冷漠道:“好,既然读过律法。你敢带她来闹事,且关你三日给你个教训。” 天高皇帝远,章家在北边。孟德春未必会问及一个小师爷的行踪。 何况,章询的师爷还是贴金的。他不过是孟德春身边一个助手罢了,连学幕都算不上。 这时一道清泠冷静的声音说:“先祖定下规矩,本意是让人谨小慎微。携恶面君,无论知不知道对方有歹意,都应该同罪论之。以示警告。” “可我和小章公子是熟人。小章公子认识我兄长,我奶-母亦在兄长的介绍下在章府做事。小章公子对我为人甚是了解。给我换上小厮衣物也并非为了乔装。” 蒋八姑娘回头:“不过是我为女子他为男子,有大防要避。他又不敢携恶面君,特意让我更衣卸甲,以此查看我是否携带兵器。” 章景同明显吃惊。 章景同瞥着蒋八姑娘。他让蒋八和环俞换衣服确实有这桩想法。 不过她一个女子进军营本来就引人注目,乔装改扮多么正常。她是什么时候起疑的?知道了,还闷不吭声的做了。 章景同眼神游移,充满打量。 王匡德要被这两人笑死了。刚开口就被蒋八打断,“此事和章家公子无关。有没有章家公子,我都是能进来的。” 说完,一个刻着复杂纹路的军牌被丢在王匡德脚下。 上面的字蒋八姑娘不认识。 章景同也不认识。 是篆体。 恩……准确的说。每个字章景同都认识,放在一起。鬼晓得堆的是什么。 王匡德脱口而出:“我军中士兵的军牌怎么在你手里?” 蒋八姑娘揉着膝盖,塌下腰来。“此事事关机密。你让那个带路走了。我全告诉你。” 王匡德神情异常紧张,冰冷着脸。立即有人放了章询,让他离营。 章景同揉了揉手腕,提步离开。背后传来声音,“小章师爷,劳烦您回到华亭县写个条子给我。华亭县衙正堂靠左边的墙上有一句残联。你把下联对出来给我。我收到了,就知道你安全了。” 章景同颔首,眼神泛起一些笑意。黑瞳纯真。“好。”《 》 22、第二十二章:不如 华亭县县衙。 尹丰走到门口端过热茶,自己送了进去。华亭县衙方圆三米的地方都被清退。 尹丰走到松衡远身边小声道:“老师,喝茶。” 松衡远摆摆手。他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这两天他陪着王元爱东奔西走委实有点吃不住了。他本就年长走的慢,王元爱活泼爱动,精力旺盛。今日爬山,明日眺远的。 松衡远实在是陪不来了。 想他一地方大员。如今竟然要做阿谀奉承之事,才能维持官位。堪为人生一辱。 可没办法啊。大魏尊孔重礼,大夫年方七十致仕。边疆武将可延至八十。若松衡远不是在陇东为官,他就不想着钻营了。——也没得空间让他钻营。 陇东地处边疆,大魏又将逢战事。松衡远是地方布政使,掌管一省行政、财赋、钱谷出纳。开战即有大笔军费开支。 若是良君,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换将交接。 所以松衡远是有先天优势的。现在,他差的只是一个能在皇上面前帮他说上话的人。 朝廷有人好做官。这句话不是假大空。 二宗年间,松衡远能在两派之间安稳如日。并在大厦将倾时给自己谋这样一个好去处。松衡远自认为他是不比章年卿差的。 章年卿不外乎就是有个陶金海那样的外家,又有个桃李满天下的岳家。娶了个好妻子罢了。 想当年章年卿在京城还要看二宗脸色的时候。松衡远已经平步青云。 松衡远从和景二十三年,跟谭宗贤到开泰二十一年。亲眼看着谭宗贤是如何对刘首辅下死手。谭党如何清算刘党。 多少风云卷涌到了暮年,光景都变了。 当年松衡远风光的时候。章年卿还是个不知前途的落魄状元郎。 没想到世事弄人,这样玩笑。人到老年,他竟然沦落到连跟章年卿做亲家的资格都没有。 想见一见人家的孙子。托一托官位,都被推三阻四。最可笑的是,他跟人家这么较劲。章年卿连世上有他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官员如云,他尚籍籍无名。 松衡远的脸皮也不是放在地上任人踩的。 松衡远也想明白了。与其去捧自己曾经都瞧不上的同龄人。倒不如去捧已经发达了百年,近些年落魄了的王家。 王元爱还是值得他下一注的。 松衡远望着尹丰问:“孟德春和赵东阳那边到底怎么说的?”赵东阳中途叛国了,那先前商量好的事。由谁接手? 尹丰豪赌惯了,临危不乱。他说:“大不了我就去‘闹交代’。总之陇东粮仓又不是我弄空的。谁爱管这摊子烂事谁来管。” ——让王匡德焦头烂额的赵东阳。在尹丰和松衡远这里,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麻烦。 各人只关心各人的利益。对尹丰等人来说,赵东阳是不是叛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秋粮发放和如何与陇东兵营的人接头。 松衡远沉吟一会儿说:“让孟德春再去找找林仁圃吧。事情才谈了一半,总不能没个交代。” “是,老师。”尹丰道:“林仁圃这两天回陇东军营了。等他回来,我就让孟德春去催一催。让他们秋收前,给我们定个名册出来。” “恩。”松衡远应了一声。 门口有衙差跑进来说:“尹大人,尹大人。蒋家来报案了。说是军队的王将军扣了他们蒋家的三儿子。” * 章景同回到华亭,自己回了小屋沐浴更洗。让焦俞过去看一下华亭县衙门口的残联,记下来回来。 更洗后,章景同叫来环俞问:“你送外袍去给蒋姑娘的时候,她可曾问什么了?” 环俞不解其意,想了想道:“没,蒋婆娘换衣服的时候。有啊。蒋姑娘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我避远一点。不要偷看。” 章景同忍着笑问:“那你偷看了吗。” “哪能呢。我长着耳朵,哪里用偷看。”环俞少见的揶揄。 章景同不知他在笑什么,问起来。环俞趴在桌子问:“大公子,今天你在军营门口看见蒋姑娘,为什么答应要带她进去啊。你平日可不是这么怜香惜玉的人啊。” 章景同不答反问,“倘若你是王将军。你看见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擅闯自己的军营。天真不知好歹的为自己兄长出头。你会怎么办?” 环俞想了想,说:“抓起来。闭嘴,少碍我的事。”顿了顿,又偷看着章景同脸色说:“当然了。事情结束我就把她放回去。” 章景同一笑,双手交握。 “不错,这是你的脾性。” 章景同道:“我今日见王将军。他对蒋姑娘温柔宽抚,几度耐心解释。言语之间,坦荡正义。非常呵护这个小姑娘。” 环俞瞬间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人通常对上位者阿谀,对下位者鄙夷。唯有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最容易展露其本性。 大公子把孤女美貌的蒋姑娘推到王将军面前。无形中就判断出此人的禀性。实在划算。 更何况还是那蒋姑娘自己送上门的。 章景同到了杯小酒暖身子。连酌三杯后,克制的把酒壶酒杯一并交给环俞。他道:“我看王将军此人可交……我这幅样子,实在不可能和他交心谈。当下若是想知道陇东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有暴露身份一条路了。 环俞蔫蔫地说:“大公子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什么。大不了我和焦俞今后日夜守候着你。您开心就好,反正命苦的是我们。” 章景同打了他一下,斥道:“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您是大少爷。我怎么敢对您阴阳怪气。哪怕您脑子被驴踢了,要给王党的人说您孤身一人在陇东。身边只有两个半大年纪不懂事的小护卫。我也得竖着大拇指,夸您英明不是。” 章景同耳朵不淡定的动了动。他觑着环俞说:“我怎么瞧你嘴巴伶俐,半点内向也无。要不是瞧着开口的是你,我还以为在我耳旁说话的是焦俞呢。” 环俞气呼呼道:“大公子,您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吗!你以为东宫让你隐姓埋名,就只是单纯的让好隐瞒身份,查到别人难以查到的东西?——若只是这样,派谁来不行啊!” 章景同纯净真挚的偏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和在太子身边没什么两样。 环俞噎了一噎,耸拉着脑袋道:“您随意吧。反正我和焦俞有两条命。总有两次机会赌您不荒凉在陇东。” 章景同不疾不徐笑着说:“那我怎么舍得。”他呼噜了下环俞的脑袋瓜,弹他了一下说:“傻子。你家大公子不会拖累你们性命的。” 说着,想起那个缠着他帮忙,末了还想法子把他送出军营的蒋姑娘。他笑着说:“你家爷总不能连个女子都不如。” 环俞撇嘴。 这时候焦俞跳过门槛进来了,火急火燎的说:“大公子,门口什么也没有!” 焦俞两个袖子擦着汗说:“左右两面墙都雪白雪白的。我特意向衙兵打听了一下。听说两年前这里确实有副残联,还是拿血写的呢。” “蒋家把蒋姑娘送到临溪镇后。亲自提了桶来给尹大人把墙粉了。还送了个珊瑚山给尹大人赔礼道歉。” 焦俞抱怨道:“这蒋姑娘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不是溜人吗。” 环俞则道:“蒋姑娘怎么可能消息不灵通。她就算不来华亭。那蒋少爷也没少去临溪镇。” “那你说蒋姑娘为什么让大公子对一副根本不存在的残联?”焦俞没好气的看了环俞一眼。感情跑腿的不是他。 章景同若有所思一会儿。笑着叫来兰妈妈,对焦俞环俞道:“我想蒋姑娘只是想确保我回华亭了吧。你让兰妈妈来。我有话问她。” 兰妈妈进门愕然,福礼道:“章家少爷。可是想添什么菜?” 章景同道:“不添菜。兰妈妈可识字?” “不大……”兰嬷嬷迟疑的说了两个字,就被章景同打断:“兰妈妈,我想托你给我写个名帖。” 章景同顿了顿说:“今天我去了趟陇东军营。在门口遇见贵府小姐。得知您不仅是蒋姑娘身边的妈妈,还曾做过她乳-母。” 兰妈妈反应令人寻味。她脸白了白,竟然没有问蒋八姑娘去军营干什么。反而执了笔,站在桌前问:“章少爷想让我写什么?” * “蒋氏菩娘见谢,询已甚安。今已归家,才疏学浅不足联句。报之,平安。” 蒋八姑娘看到菩娘二字。盯了一会儿,猜测是兰妈妈告诉章询公子的。别扭了一会儿,转而释然。算了,知道他平安就好。 本来也是她冒失,若是连累了别人。可真让人愧疚。 “字条你已经看了。现在是不是能解释一下这块令牌的事了。” 王匡德耐心的等着。终于等蒋菩娘放下纸条,他余光瞥到内容。笑道:“认识你两年,还是头一次知道你叫菩娘。” “乳名罢了。”蒋菩娘随手将纸条折放在桌子上,“娘亲怀我怀的喜悦。后来又遇上养父蒋六爷对她不嫌弃。认为我是菩萨保佑的孩子。” 不然寻常良家子再嫁。都是要打掉腹中骨肉的。 “父亲给我取了正经官名。知道我乳名的不过母亲和乳母两人罢了。既然章询公子已经平安。将军言出必行,我也不瞒将军。” 蒋菩娘道:“这块令牌是贵军林仁圃林大人给我的。想必将军也认出这块令牌了。”《 》 23、第二十三章:见面 “林仁圃?” 蒋菩娘认识赵东阳算是世家之交了。她竟然还认识林仁圃。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处处和他的人有交集。 王匡德看蒋菩娘的目光不善起来。仿佛眼前这不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而是做了什么不正经生意的暗门娼子。 蒋菩娘正喝着茶,抬眼看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你的得力手下林仁圃自己上门去找我的。他说他是赵先生的同僚。为了取信我,还给我看了这个。” “我想着要找个机会来找将军。就想了法子把令牌偷出来。” 难怪。 军营里的令牌皆有规制。唯有眼前仿若乱写的牌令,是王匡德的私军才有的。 这幅军牌上,上面的字并无其明确含义。是把字当篆画,观其图文释义。就是暗指林仁圃代号的意思。 ——当然了。窍门说破就简单无趣了。 蒋菩娘吃东西是慢条斯理,规矩很好。她细心等王匡德问完了,才徐徐解释道:“我曾在赵东阳赵先生那里看过同样的军牌。只是上面的符字不一样。犹豫了一下,就让他进来了。” “林大人不停的找我打探赵先生的消息。还说您抓了我哥哥,却没有在我哥哥那里搜到兵册。他说我这样不安全。让我把东西交给他保管。还说赵先生要是在,也肯定会乐意的。” 王匡德说:“你没答应?为什么。” 蒋菩娘笑着说:“我和赵先生很熟的。”她毫不避讳道:“我不觉得赵先生喜欢他。” “他鬼鬼祟祟,我不信任。” * 帐篷被掀起窗户,袅袅炭盆烟气从这里透出。 林仁圃正在座位上翻着书,突然看见王匡德王将军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将军,您怎么来了。” 王匡德矮小,坐下喝了一大口酒,才说:“丢人啊!我的地盘上,竟然来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一个姑娘。振振有词的朝我要人。平日怎么没看出,蒋英德身边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 林仁圃哈哈笑着。 冷不防,王匡德丢出一块军牌。似笑非笑的说:“人家小姑娘来朝我告你的状了。说你大半夜的跑到人家家里去了。可吓坏了。” 王匡德说的像是一桩风-流韵事。林仁圃却登时跪在王匡德面前,肃然的破坏气氛道:“将军!我有话说。” 王匡德笑盈盈的,洗耳恭听。 林仁圃五大三粗的汉子,雄伟的跪在地上。和身姿矮小的王匡德形成一种反差,让人看了怪异。 林仁圃说:“我前去拜访蒋姑娘,是为了赵师爷偷走的那份名册。” 王匡德没有反应。 林仁圃的诚实没有换来任何波澜。他不甘道:“赵东阳是您的军幕师爷。您的得力红人。他一跑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 “我也不知道他和尹丰、孟德春谈了什么。我和孟德春对接后,他非要我交出兵册作为诚意。可是将军只肯给我一份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卑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王匡德‘唔’了声,说:“这么说不是你对兵册有什么企图。跑去明诱暗逼人家小姑娘。是因为孟德春和尹丰非要拿捏陇东军营的把柄?” 呃,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由王匡德嘴里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心怀鬼胎的呢。听起来又虚又假的。 林仁圃苦笑道:“将军说的是。我也不甚明白,那些子文官怎么就对我们陇东兵营的事这么好奇。也不知道当初赵师爷是怎么给他们说的……呵呵,明明是我们陇东军营的人。他们到急的跟什么似的。” “哦?”王匡德沉吟片刻。 尹丰是边镇文官,孟德春是师爷帮的人。看似不起眼,却能串起整个陇东官场大半个天下。——是官员与官员间的桥梁。 赵东阳如果真的在华亭还有内应。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要托人把东西往华亭送了。 蒋姑娘……不过是个卷在其中的可怜人罢了。 王匡德对蒋姑娘的怜惜之心,让他始终对蒋菩娘没有威逼审问。两人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匡德亲自在饭桌上蒋菩娘谈的。 当问及蒋菩娘为什么和孟德春身边的助手一起来军营时。 蒋菩娘略显委屈,长声嗔怪,“王将军!我都说了,我和那个小章公子是巧遇。” “昨天夜里林大人来找我。我偷了他的军牌。天一亮就赶紧来军营了。他何其警醒,我若不赶紧来找你。他找来了怎么办?!” “到了军营门口,我看见林大人身影在军营。一时拿捏不准要不要改日再来。正好遇到熟人。小章公子身边那个叫环俞的小厮,和我有过几面之缘。他认得我。” “小章公子受不住我求。就带我进来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言?”王匡德呵呵地说:“那可真是太巧了。”他笑的和蔼,话却如针一般让蒋菩娘坐不住。 蒋菩娘清脆道:“将军怀疑我们是赵先生的帮凶?” “说得好!”王匡德伏案刷刷书写了几个名字。 蒋英德、孟宜辉、章询……连带着蒋菩娘,一口气把几个年轻人都全在了其中。 王匡德笑着说:“如今捕了你和蒋英德两个。来人,去华亭捉拿章询、孟宜辉归案。” 蒋菩娘生气道:“王将军!王将军,你这是要把所有和赵东阳接触过的人都抓起来吗。” “不,我是要把所有接触我军兵营机密的人抓起来。”王匡德微微笑着说:“蒋姑娘稍安勿躁。我不会虐待你的。” 蒋菩娘后悔缠着章询进来了。她道:“这件事跟章公子有什么关系。你抓我兄长,抓孟师爷儿子就算了。他们且算相关人。小章公子和此事毫无关系。你怎么连无辜的人都牵累。” “哦?你怎么知道和他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蒋菩娘急的不轻。她又不能说她没把兵册交到章询手里。半晌支吾,吐不出剩下的话。 蒋菩娘被和蒋英德被单独关在一起。蒋英德是单独被提出来的。他看见蒋菩娘时一惊,“小八,你怎么在这里?” 蒋菩娘还未回答。帐篷又被掀开了,四个士兵压着孟宜辉和章询进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视线交汇。 蒋菩娘愧疚的避开章询的视线。 章景同笑着对蒋英德点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孟宜辉则扭着手腕大骂:“强盗!土匪!蛮不讲理。你们王将军是兵匪啊。凭什么连衙门过都不过就乱抓人。” 几个士兵连理都不理会。解开绳子就走了。 帐篷里突兀的放了个木笼子,跟狗笼子似的。 三个大男人和一个姑娘。蒋英德自觉地当起了护花使者,把娇弱的妹妹挡在身后。 孟宜辉更是君子,脱下自己披风折成小枕头。让蒋菩娘垫着坐。他玉面红赫,看都不敢多看蒋菩娘一眼。 蒋英德心里不舒服,踹了孟宜辉一脚。骂道:“对我妹妹这么殷勤干什么!” 孟宜辉坦坦荡荡的说:“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大丈夫怜惜弱女子有何不对。”若不是他脸红着,这话可真有说服力。 这时,蒋菩娘垂着的头终于抬起。白净的颈部如天鹅一般,纤瘦美丽。她黑眸望着章询,异常歉疚的说:“章公子,对不起。” 章景同弗然大度,笑着安慰她道:“这有什么。王将军昨日能放我走,今日就能把我抓回来。与你何干。” 他对蒋菩娘淡淡,很是寻常不在意。淡然明泊。 蒋菩娘听了更不好受了。“我们四个中数你最无辜了。先前……算了。”她抿唇看了看帐篷外走来走去的人影。不愿细提那天的事。 这倒让章景同有些刮目相看。 章景同心里动容,嘴上不说。只对蒋英德道:“蒋兄你可想想这次怎么赔我。王将军拆了我的马车,还派人把我家搜了个天翻地覆。你说这可怎么办?” 蒋英德一惊,忙用眼神追问那东西呢。 章景同竖起两指,点了点手心。示意焦俞环俞看着,不会有意外。 孟宜辉眼神疑惑:你们两打什么哑谜呢。 蒋菩娘没忍住扑哧一笑。清丽如池边玫瑰,让人意外。 孟宜辉更温柔了。他忍不住靠近蒋菩娘说:“蒋姑娘。我知道你。两年前你退婚的时候来县衙打官司,我在杜伯伯那里见过你的卷宗。” 两年前正是蒋菩娘的退婚案——不,甚至都不是退婚。是不愿为妾案。状告甘肃布政使。很是轰动。 这话题开的。 蒋英德黑着脸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师爷那么能耐个人,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会说话的儿子!” 两人吵吵嚷嚷。孟宜辉不忿蒋英德屡屡下他的台,让他立不起形象。执着少爷架子和蒋英德唇枪舌战。 日光照的帐篷刺眼发白。 章景同蹲在蒋菩娘面前,低低的问她:“蒋姑娘,你知道赵东阳去哪里了吗?” 蒋菩娘突然被个身影挡住,一怔。闻言正想回答。头顶的声音压得极低的说:“不知道就点头。知道就摇头。” 啊,这是什么规矩。《 》 24、第二十四章:不善 章景同目不转睛的盯着蒋菩娘,等她答案。 蒋菩娘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信任此人。 此时章景同异常精准的拿捏住她心思,含笑着说:“这笼中四人只我被你牵扯最深。王将军抓到了我门上,无妄之灾。” “蒋姑娘,就不能给我句实话吗?” 人心之异妙在在于。同一句话,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只能挨骂。诸如这话要是对蒋英德说,就无用。 蒋英德会骂:说的好像老子不跟你进来。你就不来了一样。你我是巧遇,又不是我求着你什么。 孟宜辉会说:章兄此言差矣。先前我不是想法子放你回去了一次吗。王将军出尔反尔真小人,这事怎么能全赖在我孟某人身上? 可此刻眼前的人是蒋菩娘。 蒋菩娘心窝被人戳的一酸,越发内疚。她嘴巴嗡嗡合合半晌。最终轻轻摇头。 章景同眼睛一亮。 蒋菩娘出人意料的点头。让心里有了主意。 他得和蒋菩娘单独谈谈。 章景同站起身来环顾自周,牢房里外都是人,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正发愁。 蒋英德上前勾着他脖子,哼哼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和孟宜辉是一路货色。” “一个个的,怎么总是缠着我妹妹说话。你给我老实点。” 章景同宽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异常精准的再次把握他的心思道:“安心。我问问蒋妹妹她和王将军都谈什么了。” “她一个小姑娘,孤伶伶的在军营里只为救你而来。女孩子名声何其重要,我担心那个王将军道貌岸然。不放心问几句罢了。” 句句都说在蒋英德心坎上了。他心里感动,引章询为知己。手劲一松道:“还是哥们你懂我。” 他现在是真烦有人靠近他妹妹。 女孩子孤身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本来就容易惹出诸多艳-事。又是四人同关一笼,三男一女的。 蒋英德恨不得脱了衣服把蒋菩娘包起来,藏在怀里。 * 军营里送来的伙食异常简陋。孟宜辉大快朵颐,却见蒋英德、章询、蒋姑娘三人都面带为难的看着肥硕的大肉块和豆芽馒头。一副没有食欲的样子。 孟宜辉摊手不可思议:“大哥大姐,我们是在坐牢啊。囚禁,囚禁知道吗?难不成你们还想吃什么珍馐美食?” 蒋英德面露恶心道:“这大白肉太倒胃口了。我看着就吃不下去。” 蒋菩娘别开脸道:“我吃馒头就好。” 章景同反应比姑娘还不如。他单手抵着鼻子道:“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孟宜辉被章询抵鼻动作弄的无语。他放下筷子道:“你们真是的。弄的我也没胃口了。” 军队纪律严明,四人抱怨还未了。一刻钟后,就有士兵来收走了碗筷饭菜,连馒头也没有多留一个。 还是蒋英德脑子清晰扑上去抓了两个干馒头。还被士兵狠狠训斥,又夺了回去。 蒋英德欲哭无泪的扒着牢门哀嚎:“好歹给留个馒头啊。” 矮胖个的士兵回头,憨厚又无情的说:“用饭时间已经过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蒋英德颓丧的躺尸在地上,说:“孟少爷说的对啊。我们现在都被抓了,还摆什么谱呢。” 蒋菩娘递给他半个馒头,说:“三哥要是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我这还有半个呢。” “不嫌弃,不嫌弃。咱们亲兄妹,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章景同看了眼蒋英德,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蒋英德狼吞虎咽的把馒头吃完了。 嘴里正嚼着,突然发现章景同从袖子拿出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蒋英德还没伸手,章景同就叹气道:“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要跟个姑娘抢吗?” 此话一出,孟宜辉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蒋英德味同嚼蜡的咽着嘴里的馒头,突然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他收了手,极委屈的问:“那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总行了吧。” 白米碎红的枣泥糕,桂花点蜜的米糕,撒着花生碎的粘糕……还有两个咸口的肉包点心。 蒋英德脱口而出,“这是兰妈妈的手艺吧!我记得……可好吃了。”他说一个字咽三口水。 孟宜辉则注意到点心比寻常大一圈。不像外面待客的,也不像是给女子吃的。那拳头大的份量,章询这样的男儿每次一块,再喝点水,足矣填饱肚子。 孟宜辉奇道:“你小子怎么坐个牢还给自己备干粮。难不成知道自己会遭遇不幸?” “孟少爷,我是要上衙门的人。”章景同看傻子般睨着孟宜辉。 蒋菩娘不肯接手,抱膝坐在地上捧着水杯一直在灌水。章景同提着油纸包在她额前晃,示意她接了。 “奖励你的。”章景同说。 蒋菩娘不解道:“你奖励我什么?” 章景同笑了,“奖励你对我诚实。” 蒋菩娘警惕的看了章询一眼。收手坐到一旁去,“我不饿,你们用吧。” 章景同举着的手落了空。 蒋菩娘兀自一人抱着膝盖,靠在栏杆上忍着饥饿。 章景同失笑,把东西丢给了蒋英德。 这次蒋英德到没有自己吞了。反而坐到妹妹身旁,捏起块糕点放在蒋菩娘嘴边。 兰妈妈的手艺实在是太诱人了。蒋菩娘不受控制咬了一口。反应过来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吞咽。 她沮丧的埋下头,说:“这下好了。吃人的嘴短。” 蒋英德见她分明都咽下去了,满眼的喜欢。不禁好笑道:“嘴短就嘴短。有什么债哥哥帮你还,你还怕欠他的不成?” 整个过程,章景同没有回头。 蒋菩娘偷偷看了章询一眼,附耳小声对蒋英德道:“他问我赵先生的下落。” “你知道?!”蒋英德兴奋了一下,紧跟着压低声音,小声窃语。 蒋菩娘点点头,很为难。她犹豫了一下,说:“这个小章师爷好生奇怪。我昨日就曾遇见他,我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蒋英德也忍不住看了章景同一眼。 蒋菩娘摇了摇头,没有察觉的自然的拿起蒋英德手中的半块糕,咬了口说:“我总感觉他奇奇怪怪的。” * 王匡德凝神问底下跪着的人,“哦?这么那四人见面什么也没说?” “是。那个章同景的……哦就是官名章询的小师爷。他自己马车被拆了,也没有在自己兄弟间提一句抱怨。” 士兵忍不住多嘴。 王匡德上次经朱笔师爷提醒,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了。就算章询是浙江望族章家子弟。但到底是南人。 一个南人到北地来。即便家中豪庶,也不会给个学幕行的小师爷添置马车。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添了。这也不能说是绝对稀罕的一件事。——可这么贵的大物件被拆了。他到底哪来的底气淡然如斯,浑不在意。 这份世家子弟的气度。绝不是一个争不过族中堂兄弟,要沦落到北地学幕行的庶出能有的。 王匡德感到一丝蹊跷。 但这丝蹊跷很快就被王元爱的到来给淹没了。 王元爱年方十八,比章景同长一岁。秀气文静,有点雌雄莫辩的意思。他掀帘进门抱了个文士礼,非常客气有礼道:“王将军。” 王匡德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两身的子侄,想到这是王家嫡长孙急忙走下上座。回礼道:“元爱公子客气,您不是在华亭。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快坐快坐。” 陇东荒凉,黄沙遍地。只有华亭算是个绿洲地,比较繁华。 王匡德直觉来者不善。 听说王元爱在华亭把甘肃布政使松衡远大人折腾的不轻。爬山闪了腰,到现在还在床上静养。 王元爱却看不出一点混世魔王折腾人的样子。只见他彬彬有礼的落座。凝神看着王匡德道:“王将军近日来抓了不少人啊。” 王匡德不解其意。这王元爱来难不成是给谁出头的? 王元爱哂笑一声,开口道:“您放心。我不是来给谁出头的,我是来传话的。” “皇上下了口谕过来。让我来看看,赵东阳您找的怎么样了?” 王匡德骇然,还来不及辩解。王元爱就道。 “赵东阳是您的军幕师爷。跟了你这么多年,他如果落在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现如今陇东只是丢了兵册,将来若是从赵东阳口中泄露了什么。你有多少个脑袋能掉?” 如果说幕行有什么优点。大抵如此了。 师爷、幕僚在官场中是一种很微妙的,粘合的存在。很多时候他们能避责。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被拿出去顶锅。 但在皇上心里就不同了。师爷是各位大人自己选的。大魏的官员都是正正经经科举,吏部一层层考核放下来的。 办事不力,不处以死罪,何意平怒? 比如在赵东阳叛国这件事上。王匡德是跑不了的。——不过,王匡德的上司倒是可以推一个师爷出来顶锅。抗一个治下不力的罪名。 毕竟不是主责嘛。谁也不会计较。 王匡德深知自己已经惊动了天听,战战兢兢的问:“元爱公子有何高见?”没有高见也不会来找他了。 果不其然,王元爱带了王家的意思来。他拍着大-腿道:“本来呢,家里让我来是为了拿名册。没想到手里的兵册还没捂热。就闹出个赵东阳卷走真兵册的事。我这脸上实实是无光啊。” 王匡德微微尴尬。这劈头盖脸的先一顶罪帽,他倒不知道要怎么接了。 赵东阳弄的他真的措手不及。 王元爱粲然一笑,说:“王伯伯不厚道啊。您看我,未及弱冠。远赴陇东,王家为什么派我来?朝廷为什么派我来?” “不就是你们这些兵油子瞒报吃空饷,不肯说实话。朝廷没办法了。才给了王家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您倒好。我们王家待你也不薄啊。哪次兵部拨响没有在京城给你出力?哪次你手下除了纰漏,王家没有给你遮掩。” 王元爱冷笑着问:“您就是这么知恩图报的?” 给他个假兵册!他还差点带回京去了。若不是松衡远多留了他几天。他差点就把这丢人玩意带回去复命了。 王匡德闻言苦笑连连,百般解释说不出口。 王元爱也不是来听他解释的。他直接宣告来意,说:“我不管你现在抓了多少人。七日之内赵东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我的意思,也是王家的意思。” “至于兵册,呵,朝廷给你脸你不要。王家给你脸你也不兜着。那好啊,你自己去跟皇上交代吧。” 王元爱就不是个谈事的人。 王匡德闻言叹息。他拉不下脸面和架子,和松衡远一样去捧王元爱。 王匡德淡淡的,只是客气有礼道:“元爱公子所说,我都知道了。赵东阳那边我会抓紧搜查。至于兵册。” 王匡德沉吟一会儿,“那就如皇上所说,我自己去向皇上交代吧。” 陇东军营奸细一日不抓出来,他就一日不能把老底交出去。皇上可以降他罪,终将一死,无惧! 但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将军。王匡德决不允许敌军从他这里摸清兵力人员。 * 到了下午,士兵又来送饭了。 大约是因为早上四人没怎么动筷子,下午的餐食简陋了一些。十二个沉甸甸的豆腐粉条包子。掰开一看,里面全是拇指大小的块状大白肉。 四人都绝望了。 章景同也深深感觉了这坐牢不是人过的日子。哀叹一声,动了心思。趁四下无人,他悄然靠近蒋菩娘问。“赵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蒋菩娘仰头看着他。 蒋菩娘黑瞳清冷明亮,她摇了摇头。说:“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隔墙有耳。 章景同无奈,只能半蹲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赵’字,眼神问她。 章景同没有托她的手,指尖也未触碰她。而是抽了头上的一个发簪,雍然自怡,神态自若。 蒋菩娘愣了愣,急忙收了手,搓着手心道:“我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你。” “王将军正在气头上。我和你不太相熟,事关赵先生生死,我不信任你。你别问我了。” 蒋菩娘想了想说:“就算我先前有亏欠你。我说了这么多,也偿清了。章公子是君子,还是不要再问了。” 唔,也可。 章景同眼底慵懒笑意,他极为潇洒的解开腰间荷包。放蒋菩娘手中一放。蒋菩娘的诧异的问是什么。 章景同让她打开看看。 枣卷、坚果、桂圆、生栗子……每样都不多,只有三五个。可在眼下这无甚美食的囚牢里就显得格外美味。 章景同道:“我们三个都是大男人。只你一个小姑娘。快拿着。”他哄孩子似的说。 因为量不多,蒋菩娘一个姑娘吃填饱肚子都艰难。更妄论其他人了。 蒋菩娘推辞道:“还是大家一起吃吧。” 章询笑的清澈狡猾,有种可爱的狡黠,蒋菩娘一时说不上来他这个有点乖又有点坏的模样像什么动物,只觉得心怦怦跳。 她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章询雍姿容色,揶揄笑意的慵懒。让她觉得心寒。她天然的第六感让她退避三舍。 “我,我不饿了。还是章公子自己用吧。”蒋菩娘总觉得一而再,再而三吃人的嘴短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小章公子,看着纯真纯良。怎么就让人心里发毛呢。《 》 25、第二十五章:欺负 章景同的好意不被人领。索性自己捏了颗栗子。修长的手自己慢慢剥着。生栗子透着一股香甜汁水味,入口津甜。 蒋英德从来吃的都是熟的。他颠着一颗生栗子,举着看来看去。问章询:“这生的能吃吗?” 章景同还没回答。孟宜辉就道:“当然能了。栗子性温,能补肾活血,强身健体。可是百果之王呢。” “咳,咳咳咳……”章景同好悬没被蒋英德呛死。 蒋英德伸手捂着妹妹耳朵道:“王八羔子,说什么呢你。” 蒋菩娘抿着唇,笑意嫣然。她躲在蒋英德肩膀上笑。 微微尴尬之下,章景同不自在的把板栗皮捏了。他把荷包丢给蒋英德,淡淡道:“给你妹妹收着吧。” 顿了顿,又觑了眼蒋菩娘,说:“安心吃吧。”他不知在解释什么:“我平日上衙不抗饿。兰妈妈备了些干粮、硬果给我充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是一句空话。 章景同这个年纪正是狼崽子的年纪。上顿吃完下顿饿,以前在章府里有小厨房十二个时辰备着小灶。在东宫里,也有膳房全天伺候。 来到陇东以后,章景同真的是天天饿,夜夜饿。故而蒋英德送来了兰妈妈,他觉得手艺好味道不错。挑也不挑的就留下了。 “小八你就吃一点吧。你瞧他,不也没被毒死吗。这么防人做什么。”蒋英德捏了一颗枣卷塞进蒋菩娘的嘴里。 枣香糯甜,吃起来像干饼一样。小小的,比麻将还小一圈。蒋菩娘拿在手里刚刚好。秀气好看。 “吃人的嘴短。我从不要欠他的。”蒋菩娘推开兄长的手。明明很享受,却还是倔强的不吃。 章景同侧身站在木笼角落,一直看着门外的士兵。闻言好笑的回头。他不解的看着蒋菩娘。 奇了怪了。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个坏人?怎么她就铁了心的觉得,吃了他的东西。就要被他逼问呢。 这么孩子气。 章景同摇了摇头,遂不再管二人。 * 陇东大营外。 环俞和焦俞抓耳挠腮的望着看守严密的军营。焦俞去藏兵册了,晚来了一步。来了环俞也没有问他兵册藏在何处。只是说。 “大少爷让我们在外面守着他。说他两夜不出来,就让我们去安东卫所搬救兵。可我总是放心不下。” 两天足够章景同的尸体凉透了。 焦俞说:“你就没想法法子潜进去吗?” 环俞少见的摇了摇头,说:“潜不进去。王匡德治兵还挺严的。” 环俞很少会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话的。 那就是说各种法子都试过了。都碰壁了,不能再打草惊蛇下去。 焦俞眉头紧皱,不解道:“王匡德既然治军这么严谨,大周的奸细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不矛盾吗。 王匡德口口声声说他秉直为公,隐瞒军情是为了防范奸细。如今看来,也是个满嘴仁义道德之辈。 “话不能这么说。” 环俞替王匡德说了句,“往好处想,也许奸细已经埋伏在王将军身边多年了呢。” ????? 这叫往好处想?! 环俞拍了拍焦俞的肩,给他松松筋骨。劝说道:“好了好了。那王将军如何和我们无关。咱们还是想法子把大公子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吧。” 环俞和焦俞都非常不安。 章景同不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焦虑。 章景同走之前说,他要帮王将军查出奸细。然后借此‘功劳’亲近王将军,和王将军交个朋友。 如果王匡德值得,那就无需环俞焦俞出手。如果王匡德胆敢阴谋算计,环俞会带着安东卫所的人来镇压。 焦俞摸着下巴说:“大公子想怎么调查?陇东军营现在明面上的奸细有且只有一个赵东阳。可现在谁都不知道赵东阳在哪啊。” “谁说的,蒋姑娘也许知道。” 环俞神神秘秘的样子,让焦俞暴打了一顿。“凭什么大公子什么心里话都给你说!” 环俞冷着声说:“大公子不也让你藏兵册去了吗。” 焦俞道:“那能一样吗!你个锯嘴葫芦。只会窝里横,在外面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你藏东西,你保不齐就拿命守了。” 环俞冰冷冷道:“你脑子灵活。你那么机灵,大公子怎么肯给你多说什么。还不是嫌你嘴巴大。” “我什么时候把大公子的事四处乱嚷嚷了?”焦俞扑上去的一拳,环俞险险避开。暴跳如雷:“你怎么总往我脸上揍!我还没娶媳妇呢。” “妈了个巴子。你再给我装逼,小心老子捏的你不能人道。”焦俞掐着他的脸,一脸不高兴的说:“大公子还说什么了?” “不知道。”环俞膝盖顶他肚子,狠狠撞了他个仰翻。 环俞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大公子让你闭嘴少说话。凡事多听我的。” “放狗屁!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自己去找大公子问清楚。” “唔,那你去吧。左边第三个帐篷,里面有个大木笼子。” 环俞扬扬下巴,指了指远处。 焦俞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说:“我就说吗!你还是混进去了。什么锁,守卫有几个人。功夫怎么样?” “是主将帐篷。” 环俞无奈的说:“王将军把自己的寝帐让出来了。除了他自己的几个亲信,没人知道。” “嘶,自己的亲信啊。那身手肯定不错。”焦俞按着额角,头疼、牙疼。 * 王匡德按着自己太阳穴,酝酿了再酝酿,还是没忍住,把砚台给砸在地上。残墨溅了一地。 “把蒋姑娘带过来。”他冷冰冰的说。 王元爱的意思很明显。假兵册的王家已经记恨上他了。现在要抓住赵东阳带功立罪。在皇上面前挽回颜面。 王匡德不想针对蒋菩娘。蒋家姑娘和赵东阳再投缘,到底没有血亲。 如不然,赵东阳有自己的儿女。他兵册不交给自己家人,偏偏交给一个家族不疼爹娘不爱的孤女身上? 王匡德私以为,如果他是赵东阳。他绝不会为蒋姑娘的生死而现身的。 但此刻他不得不针对。 全城都找不到赵东阳。 赵东阳失踪的第一时间王匡德就派人封锁了各个陇东各大要道和城镇。上上下下搜寻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王匡德的踪影。 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了。这就说明他现在肯定在哪里躲着。人活着就要吃喝拉撒。 如果赵东阳有可能把兵册交给蒋菩娘。就有可能能把送饭保密的重任也交给蒋菩娘。 蒋菩娘毕竟是个柔弱无依的孤女。没有父亲疼爱,年长的长辈稍微对她好一点,就容易掏心掏肺的回报。 士兵们去‘牢房’带走蒋菩娘。 孟宜辉和蒋英德都格外激动。差点和士兵大打出手。“堂堂将军,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们王将军不要欺人太甚!我们蒋家虽无出仕之人,却供了不少学子读书。你们私囚了我不说。如今还想单独带走我妹妹。绝不可以!” 蒋英德凛然的说:“想带走我妹妹。先从我身体上踏过去。”然后咣当一声。 士兵面无表情的一拳打到蒋英德,踩着蒋英德过去拉走蒋菩娘。 这一举动激怒了孟宜辉。 孟宜辉冲上去,堵住门口道:“我听闻王将军和其夫人伉俪情深。若是蒋家夫人知道了蒋家这样私会女子,不知会不会迁怒你们?” 死人脸士兵说:“那你去和我们将军夫人说吧。” 蒋菩娘则推开士兵的胳膊说:“这位小哥,能否让我自己走?” 两个士兵立即收了手,彬彬有礼道:“蒋小姐,请——” “等等。” 章景同上前附耳对士兵说了句什么。 士兵狐疑的看了章景同一会儿,说:“这我得去问我们将军。” 章景同温和有礼道:“有劳了。” 过了一会儿,王匡德的部下林仁圃居然亲来接章景同了。 孟宜辉诧异,“林大人你怎么来了?”他看着章景同,不可思议:“你刚才和士兵说什么了?林大人怎么来了。” 林仁圃笑着对孟宜辉道:“小孟公子稍安勿躁。我们家将军是着急了些。有些慌不择路了。改日我亲自登门宴请,给您压压惊。” 孟宜辉问他:“你带章询去做什么?” 林仁圃说:“我们家大人要见他。” “那我呢?我是说,我们呢?”孟宜辉指指自己,又补上了蒋英德。 林仁圃说:“蒋公子,孟公子。你们再等等。我想,将军会见你们的。” 说完,锁上牢门。把章景同带走了。 一路上,章景同看见两队巡逻的士兵。交叉防守。 林仁圃看着他笑呵呵道:“我记得你叫,章…询是吧?” “林大人叫我同景就好。”章景同笑着点头。 林仁圃品了品这个名字,点头道:“恩。章同景,你的字不错。长辈取的?” 章景同想了想,说:“给我授业的先生取的。”他也在东宫念过书,这句话不算作假。 林仁圃笑了。关押章询等人的帐篷,本就是王匡德的寝帐。离王匡德处理军务的主帐并不远。他开门见山的问。 “小章师爷,我听你对刚才的士兵说。你知道赵东阳在哪里?” 章景同脚步一顿,说:“林大人消息灵通。您说的是,我不能看着将军为难一个姑娘。”他青涩歉意,充满少年人举棋不定的感觉。 章景同说:“说到底我和赵东阳不过是陌路人。没道理替他保守秘密。” “小章师爷,请留步。我有一事相求。”眼看快要到主帐了。林仁圃突然极其恭敬的拦住章景同。 诸如章景同只是个助手,并非学幕,更非师爷。他却非常恭维的喊章景同小章师爷。还揖手,做下位者礼仪。 章景同如愿停下脚步,问:“林大人万万不可,您快起来。我怎么能受得起你这样的礼。” 林仁圃满脸羞愧的开口道:“小章师爷。你还是年轻,我不知道你懂与不懂。我与赵东阳赵师爷十年同僚,感情深厚。我实在不相信他就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 “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去劝劝他。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章景同微微一笑,他说:“那我得先见蒋姑娘。” * 章景同进帐篷的时候,蒋菩娘正和王匡德说话。将士留章景同在外面等。蒋菩娘清脆的声音清晰传来。 蒋菩娘说:“好吧。王将军,赵先生的事我不妄议了。我哥哥被你们抓来也一天一-夜了。该搜的想必你们也都搜过了。” “若是无事,可否先放了我兄长?” 王匡德靠着椅子笑道:“果然是深闺中的女子。纵然有几分胆谋,也过于天真了些。” “我的军营里出了奸细。你帮着奸细传递了兵册,我没有把你抓起来。你就该好好的感恩戴德,在家里吃斋念佛了。” “你是凭什么的底气,认为你来我这里胡诌两句。我就会放了你哥哥?还是说你能告诉我,兵册在哪里。你究竟把东西给谁了?!” 蒋菩娘说:“我不知道。我只找了孟师爷,现在东西在哪我也不知道。” “赵先生没交代我这些。他也从未让我帮他转移兵册。是我自己不敢多留。才联系了孟师爷的。” “呵,现在不叫章询公子了。章同景?好不亲热,还说你们没有勾连。” “我和他勾连什么了。我连他认都不认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蒋菩娘扶额直叹气:“王将军。我是个清白姑娘,你不要把我和别人乱拉扯了。” 这时,章景同被引进去。 王匡德帐篷里。蒋菩娘席地而坐,面前还有水果。她腰间佩挂着章景同的荷包,章景同看见第一眼就有了主意。 他自然而然的坐到蒋菩娘的身边,突兀的伸出手,抚了抚荷包。然后问低声问她:“王将军没把你怎么样吧?” 突如其来的男性靠近。 蒋菩娘直觉性的避开,避到一半反应过来什么。她按下心里的奇怪,做出一副文静羞涩的模样。垂颈小声‘恩’了一声。 两人淡淡浅浅,话没有几句。却无形中营造出一种亲密感。 王匡德坐在上位看的清楚。他开口问:“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实话?” 章景同大言不惭道:“自然是瞒着将军了。” “你知道赵东阳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那自然是知道。” 王匡德拍桌而起道:“你觉得自己很风趣是不是?少他-妈的给我绕弯子。私藏奸细,视作同谋。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别逼我对你用刑。听到了没有!”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恼极了。 这时,只听闻王匡德又道:“你们以为赵东阳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愚弄你们两个年幼无知单纯罢了。” “他没有自己的家人吗?他没有自己可托付的亲信好友吗?” 章景同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眼睛慵懒笑着。 蒋菩娘只觉得他好像在借别人的口嘲讽自己。《 》 26、第二十六章:劝说 “别生气啊。王将军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自作聪明的小姑娘,恩?”章景同饿了一天了,借着拿水果的动作,和蒋菩娘窃窃私语。 蒋菩娘不吭声,拉开坐垫离章景同远了些。 章景同余光扫了眼她身上的荷包,忽然眼尖的发现她的双手皓腕霜白,了无装饰。——他的佛珠不在她这。 章景同心里慢慢盘算着,他心念一转,笑着转了转自己的袖子。低声对蒋菩娘道:“对了,你三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我这里抢一串珠子,强取豪夺,仗势凌人……” “那佛串是你的?”蒋菩娘微微慌了一下。怎么办,东西她都随手打赏了,这人不会让她物归原主吧。 章景同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八分确定,他笑了笑。没有步步紧逼。又伸出手,从蒋菩娘那边的案几上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王匡德见他如此悠闲,倒也不催。反而和他话起家常来:“我看见你们这些小辈。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也是混衙门的。自当知道官字一开口,像你们这样的。打先挨三十板。可你们四个人,本将军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本将的用心良苦,你们可能感受到?” 章景同放下酒杯宫闱道:“多谢王将军怜恤。”他一喝酒,眼睛就眯起来。显得狭长慵散,有些成熟。 蒋菩娘心里还在翻来覆去的想佛珠的事。都怪她信了蒋英德的话。虽然也曾疑心过是他强买强卖来的。 但当时蒋英德样子太过委屈。好像怨怪蒋菩娘总是冤枉他一样。蒋菩娘一个于心不忍,便让此事岔了过去。 孟先生说过,那串佛珠上有行脚帮的印迹。三教九流里都吃的开。 章公子家里长辈,必然是不放心这个孩子远行,才花了重金求了这样一个利器。 蒋菩娘越想心里越坐不住。 王匡德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以情动人。 章景同倒了杯酒,对王匡德貌似柔情的话频频点头。 蒋菩娘拿走了酒壶,随手置在邻座的垫子上。她压低声音,拉了拉他道:“你这人好生没骨气。那王将军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哪里那么好心了?” 在蒋菩娘看来,王匡德不对他们四人用刑,只因他们四人不是真正的平民百姓罢了。 陇东望族蒋家是大族。蒋英德是长房第三子,王匡德敢抓人,敢扣着不放。未必就真的敢把人打残废。 孟宜辉是华亭钱谷师爷孟德春之子。师爷这个位子在民间没什么地位,都被当做各个大人的二腿子。 可混官场的人都知道想要仕途走得坦,上要打点好,下要伺候好。这个下,指的就是派派相连的师爷。 有时候一个新官上任,人生地不熟。全靠这些师爷在其中游走,打开官路。 就如赵东阳以前是王匡德的军幕师爷。王匡德若是被罢官换将了。赵东阳就能另换东翁,而以前的人脉、关系都还在。 这些都是能为新的东翁所用的。 至于章询和她……章询是什么人,王匡德并不清楚底细。两人的姓就很微妙。 王匡德虽然姓王,但本质上不是王家嫡支的人。是凭着自己的功绩硬靠上去的。王家虽然认了他,但并没有把他当回事。 章询虽然是浙江章家的庶支旁系。确是正正经经章家本宗的人。 你且看,平日里章、王两家对这种小人物不放在眼里。 但凡王匡德敢把章询打出个好歹来。京城章家绝对会跳出来,一口一个心肝宝贝,一口一个钟爱的子侄。以此为旗,找王家麻烦。 而蒋菩娘自己虽然是爹早逝,娘无力。但她来的时候就自曝底牌了。——她是山东孟家之女,来军营前还给家里写了绝笔书。 如此这般。但凡不是个虎的,都不会对这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平民百姓’的动手。 蒋菩娘细细给章询说了这其中的道理,让他不要瞎感动了。 章景同听完‘唔’了一声,附耳对她道:“我那串佛珠是家中长辈给我求的护身符。保我一路平安的。” 他的声音低低地:“你这样简简单单的同我说几句,可不能抹平。你得还我才是。” 蒋菩娘一噎,烦躁的掰了个橘子。捏的一手汁水,没好气。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处处计较呢! 章景同愉悦的笑了。 他算是发现了。蒋家这个姑娘,心里有一杆秤。你给我一分,我就要还你一分。偏一点她就浑身不自在。 一眼就看得透。 真真透澄的紧。 章景同有些好奇的问她:“那赵东阳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怎么就对他这么死心塌……我是说,尊敬?” 蒋菩娘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悻悻的摸了摸鼻子。看来,一串佛珠的份量。抵不上赵东阳对她的恩情。 * 与此同时,华亭县衙门口。 一顶紫红小轿在县衙外停下,一个妙龄少女掀开敲帘。轿子内走出一位头戴坠帽,亭亭袅袅的少女。瞧她身段像是未出阁似的。通身却是守寡的妇人妆扮。 只见那妇人脚步如莲,走到红皮大鼓面前。拿起鼓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咣咣当当的砸在冤鼓上。 这是要状告冤案! 孟德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立即让人叫来杜卫良。一边让人通知尹丰尹大人。他还留了个心眼,让小厮去把章询叫过来。 他附耳对小厮道:“章公子若是问起。你就告诉他,蒋英德是蒋家长房的三少爷。来击鼓鸣冤的是蒋八姑娘的生母,六房的小妾。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若是方便,你让他手下那个叫什么俞的。赶紧把蒋姑娘接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她母亲劝走。” 蒋家也不知是谁在煽风点火。把一个小妾怂恿来状告冤案。 谁知小厮回来却说:“孟师爷不好了。章公子不在府里,大少爷也不在章公子那里!” “章家那个做饭的婆子说。来了几个当兵的,把大少爷和章家公子都给抓走了!连房子都翻了个翻天覆地。” “什么?”孟德春一瞬间天旋地转。 尹丰已经开堂了,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跟上去了。 尹丰升堂问案,明知堂下是熟人,也睁着眼睛问:“堂下何人,状告何事,为何击鼓?” 柳崔萍身段袅袅,如折柳般一跪,咬字爽朗清晰,在场人都听得满堂清楚。她道:“妾身柳崔萍,华亭蒋家六爷妾室。状告陇东军营王匡德王将军,乱抓我蒋家子弟。还请青天大老爷在上,为我蒋家立案做主。” 尹丰很尴尬。 非常之尴尬。 一堂之后的松衡远更尴尬。 原因无他,两年前松衡远差点就娶了柳崔萍的女儿。 当年那个女孩儿才十四岁,因愤怒不愿。也曾像眼前这位柳崔萍一样。把松衡远状告上庭。控诉松衡远强娶良女,蒋家不忠不孝,罔顾人伦。 蒋六爷还在重孝,不让幼女服孝。反而要强逼其女为妾。 可尹丰跟松衡远是什么关系。两人师生一体。他怎么可能去审自己的老师。就把诉状打了下去。 蒋八姑娘当场扬言要进京告状。 搞的松衡远很下不来台。——娶蒋家女儿又不是他的主意。蒋家要送闺女过来,松衡远听闻蒋八貌美,就同意纳了。 谁知道蒋八这样血性刚烈。 旧日之事仍历历在目。 尹丰清咳了许久,问柳崔萍,“若本官没有记错。蒋英德乃长房三子。你即非当家宗妇,又非蒋英德生母。谁允你来状告!” 柳崔萍不卑不亢道:“县太爷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女儿退亲一事?当初若不是有赵东阳赵师爷,蒋英德蒋少爷一个作为官家表率,一个作为蒋家表率。我女儿早已经为人妾为人母。” “如今蒋英德有难。还是受我赵师爷和我女儿牵连。蒋家人怕事情有异,不愿得罪权贵。我柳崔萍贱命一条,我敢来击鼓鸣冤。敢问县太爷,族中子弟落难,是否只有宗妇、生母有权状告?律法当真?” 这不扯淡吗。律法当然没有这一条。 尹丰按着太阳穴,看着杜卫良示意他出个主意,先把人打发下去。 立案,立案。 立个屁案。 尹丰和王匡德还有私约呢。若不是赵东阳中途跑了,陇东的粮仓还指着军粮填仓呢。现在让他立案去和王匡德要人? 杜卫良摇头示意无法。 孟德春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尹丰只能闭着眼睛结案:“泼妇,休要胡搅蛮缠!你既非蒋英德父母,又非蒋英德血亲。蒋英德少年英雄,广交好友。你怎么知道王将军是请他去做客,还绑他去幽禁?!” “结案!此事休要再议。”尹丰望着眼下涕泪涟涟,美貌如惊苍天的柳崔萍,说了句让自己懊悔不已的话。 他道:“蒋英德有什么冤案,自会有他父母来状告。你一个隔了房的……连婶母都算不上的人。就不要闹事了。” 柳崔萍泪声清晰,嗓音脆泠,不亏是当年红极一时的青衣。她垂首道:“尹大人的意思是。若是亲生父母,就能来状告?大人必定为百姓秉公做主。不畏王将军强权?” 尹丰摆出官威道:“这是自然。”他笑着说:“我是你们的父母官。若是真有强囚良家子弟,本大人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柳崔萍倩然丽笑,用帕子擦了擦并不悲伤的泪水,垂首说:“尹大人说话算话!” “民妇柳崔萍,状告陇东军营王匡德王将军,乱抓我女蒋菩娘。还请青天大老爷在上,为我母女立案做主!” 她清音朗朗,动了唱戏的字腔。整个县衙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尹丰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时候孟德春也老泪纵横,踉跄跪地:“尹大人,吾儿宜辉、学生章询,也被王将军抓走了。还请大人看在我效忠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我儿子一命!” 如果说柳崔萍的莹莹垂泪只是让尹丰为难而已。孟德春这么一跪,简直把尹丰的心掏走半个。他当时就眼前一黑。晕了。 “尹大人!尹大人。” “退堂退堂。” “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孟师爷,孟师爷醒醒!来个人帮把手,孟师爷也晕了。” 县衙大堂顿时乱糟糟成一团。 于尹丰来说。孟德春就相当相当于王匡德身边的而赵东阳。他是文官,钱谷、刑名两位师爷就是他的左右手。 如今左手眼看着要断了。尹丰能不急吗?! 孟德春可是连他的老底都知道。这要是反了,尹丰想都不敢想。 故而尹丰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喊的不是‘水’,而是奋起扶着床板,满头大汗道:“拿,拿我的官印来。叫朱笔师爷给我写个搜捕令,去陇东找王将军。让他放人。” “夫人,请我的老师过来。让,让老师也盖上官印。我怕我的份量不够。” 夫人擦着眼泪连忙应是,舀着药说:“我知道,我知道。老爷你别着急,你先把药喝了。” “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得清清火。” 尹丰打翻了药,怒道:“我让你现在去找我老师。听不懂吗?!” 夫人吓了一跳。她不以为然道:“不就一个师爷嘛!你到底是为了蒋六爷那美貌的妾室,还是为了孟师爷啊。” 夫人丢下碗。气冲冲的走了。 能是为了孟师爷吗!孟师爷拜他为主翁,处处要靠着他吃饭。为个师爷的儿子,至于这么激动吗。 夫人心里憋火。偏不去通知松衡远。还不许丫鬟去报信。 冷清的房间内,尹丰一个人躺在床上。额角突突的跳,看着极为吓人。他自己却一无所查。 孟宜辉,孟宜辉你最好别死了……尹丰闭着眼睛不敢想。孟德春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和私事。 以前尹丰还没有切肤之痛。对赵东阳逃跑一事嗤之以鼻。现在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他才方觉得。 王匡德现在都急疯了吧。 * 陇东兵营。 王匡德沉下脸,对章景同蒋菩娘二人说:“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让你们尝尝军杖的滋味!” 话音刚落,外面的两个卒兵仿佛收到什么指令似的。两人各执一军棍进来。 蒋菩娘紧张的扣紧膝下坐垫,指尖都泛起了白色。她脸上还是如常的娴静,平和。 章景同收回视线,偏了偏头,靠近略远的她,低声说:“你看你。你刚烈,想挨打。我不拦你。但你总不能牵累着我也挨打啊。” 蒋菩娘咬着唇说:“谁牵累你了。是你自己跟来的。” 章景同继续诱哄,“我能不跟来吗。说傻话?姑娘啊,昨日-你缠着我混进军营。我和你就脱不清干系了。” “再说了。我不能跟来吗。你这样生倔。也不知那赵东阳给你了什么好处。你要被打死了,你哥哥怎么办?” 王匡德坐在上面,将底下两人的小动作看的清清楚楚。他手一扬,示意士兵慢慢动作。 王匡德看的出来,那个姓章的在哄姑娘说实话,他耐心的等着。端看着两人窃窃私语。 蒋菩娘看着那两个士兵拿着军杖缓缓逼近,粗长的棍子看着就骇人。章景同在她耳旁道:“军棍比廷杖还要厉害。这些士兵下手,三棍下去就能打死一条人命。” 耳旁的热气让蒋菩娘又恐慌又意乱。她闭着眼睛说:“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两年前就该死了。若是真的为赵先生牺牲了性命,我甘愿。” 章景同忍着一笑,说:“那我不愿啊。我才十七岁,大好青春前途。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可真是太委屈了。” “蒋姑娘就算要死,也不能拉着我这么个垫背的啊。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走黄泉路。我要在人间好好活。” 蒋菩娘又气又愤。她生平最不愿意欠人,偏偏,偏偏眼看就要欠人一条命。她埋怨的喊:“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你在我耳边嗡嗡的。” “你不愿意死。那么积极赖着我做什么!” 章景同的声音越发柔了。他说:“我和你哥哥是好兄弟啊。你这样糊涂,我怎么不能跟着你呢?” 他克服着恶心,伸出手揽了揽蒋菩娘肩膀。不可思议的纤瘦,温软的骨头意外的不让人讨厌。 章景同说:“小八。我记得你三哥经常这么叫你。蒋八姑娘,你听我一言。” “事不辨不明。你若当真知道赵东阳师爷在哪里。你告诉我。他这么躲着,所有人都怕他是叛徒,是奸细。” “两个人只有对薄公堂。才能把事情澄明清楚。我向你保证,既然是我从你嘴里套出赵先生的消息的。我豁出命去也保他不死。即便,他真的是大周奸细。我保不下他的命。我发誓他的妻儿也会无事。好不好?” 蒋菩娘咬唇,泪眼婆娑。“就凭你?”她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大家都称你是小章师爷。其实我知道你,连师爷都算不上。”《 》 27、第二十七章:豪情 章景同少年得意,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如同百万富豪不会因为别人说自己身无分文,就感到自卑羞愧一样。 章景同竟半点不在意,反而一松她的手。大大方方一摊手。 章景同看出来了。王匡德刻意放缓动作是让他逼问蒋姑娘的意图。此刻他非常不君子的倒退两步,说:“既然如此。那蒋姑娘您去慷慨赴义吧。” 他侧目,一本正经。“王将军。你看此事与无关。俗话说的好,那什么什么,咳,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吗。” “哈哈哈,咳,我劝不动这个小倔妞。”他一笑,嗓音就不自觉带点北直隶的腔调。 王匡德还没察觉什么。 蒋菩娘忽然抓住章景同的袖子。他不解的低头,悠然闲适扬眉。她问:“你真的能保赵先生不死吗?” 她蠢了!浙江章家,浙江章家。章家本宗的人为什么要学官话。 自然是因为章家除了在浙江有一支,京城也有一支。 章家儿郎许诺做不到的,可以要个凭证找他长辈出面。 即便长辈不给出面。也能铺条路,上通有门。 章景同摸摸下巴说:“说不好。” 蒋菩娘着急了。她说:“我还你。这次的恩情我还你,你的珠子我也还你。行吗?”她微弱的声音道。 远远的王匡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蒋菩娘的不愿,王匡德开口说:“他说了不算。本将军允你,如何?” 王匡德豪迈亲切,矮个小小,人确郑重的不行。 王匡德道:“蒋姑娘你放心。赵东阳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不单是我的对你的允诺。也是我对赵东阳跟我这么多年的恩情。我必言出必行。” “怎么样?我的份量够了吧。” 鸦雀无声。 蒋菩娘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章询。 馥郁浓香的氤氲醉人的眼眸,似玫瑰园里刺瑰一样。娇艳中又带着冷傲。明明是求人,却有种生硬。 章景同哭笑不得,“怎么,王将军答应你还不够吗。” “我不信他。” “那你就信我了?” 蒋菩娘当然相信。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她不合时宜再说下去。只能说:“你是三哥的朋友。” “我和蒋英德也是狗肉朋友。算不得真正的知己之交。” 蒋菩娘:…… “孟少爷也对你赞不绝口。”蒋菩娘委婉的表示你是个好人。 章景同则表示你想多了,“那是因为我要讨好他爹。给自己求个前途。” 蒋菩娘急了。心里的委屈快要拧出水滴来,但她没有再纠缠章询。只是默默懊悔自己没有抓住良机。 蒋菩娘转身盈盈的王匡德一福身道:“王将军说话算话?” “算话。”王匡德郑重其事。 “我写给将军看。”蒋菩娘挽起环俞的小厮服,皓腕如霜白皙透明,她醮墨刷刷刷写下几个字。 王匡德看完就烧了。章景同连半个字都没看见。他起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简直哭笑不得。 隔墙有耳原来防的是他? 蒋菩娘是在和他置气啊。他允诺了一半不答应了,蒋菩娘就把能禀的话写在纸上,一个字都不给他看。 她可真小气! 章景同失笑的摇了摇头。 王匡德私下吩咐了几个亲兵。领头的人如箭一般直奔江莱楼。 走了一段路,突然为首的那个士兵敏-感的回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天地,迟疑的问同伴:“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同行有擅长追踪而士兵,他沉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领头既然感觉到了,想必此人是个高手。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几个人抱头商量了一会儿。突然默不作声兵分三路,零零星星的各自朝一个方向去。 这下轮到潜伏的环俞傻眼了。 且别说追来的只有他一个。就是他和焦俞两个人一起来,这分了三路,怎么追啊? 环俞隐隐着急。他是要追领头的,还是追那个出主意的兵分三路的,还是追那个从始至终默不作声却被同伴委以重任带队的? 环俞一咬牙。钉了个飞镖在树干冠枝的最上面。起身去追那个出主意的了。 * 兵营里,蒋菩娘被客客气气以待。 王匡德的夫人甚至还拿来女子的衣裙。蒋菩娘却不换,只说:“我这样方便些。” 女子在兵营里的艳文太多了。饶是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名声。任人非议总是不好受的。 王夫人笑了笑,没再强求。她望了眼帐篷外年少俊俏的章询,偎着蒋菩娘八卦的问:“我听我们家将军说。你和这位章公子,很有缘分?” 蒋菩娘尴尬的笑。 章询先前的举止的确是在刻意误导人。王匡德误会,夫妻闲话总是没说的。 蒋菩娘微微恼怒。这个章询太不君子了!见他第一面便意指她是小妾。见她第二面,就误导别人他们两有什么关系。 蒋菩娘僵硬的说:“缘分谈不上。他是我三哥的朋友。我也是因哥哥之故,才和他相熟几分的。” 这样维护的话,在王夫人看来就是确有其事了。 王夫人本意是来打探章询的底细的。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问。这个蒋菩娘就把自己和章询撇的干干净净。 王夫人只好道:“听说他是孟德春身边的学幕?众人都尊他一声小章师爷。”她笑着问:“他沾了那么个好姓氏。怎就不知道上进上进,好好走科举路呢。入什么幕行。” 蒋菩娘一听就炸了毛。和她相熟的赵东阳就是师爷,还是她最为倚赖仰仗的师爷。如师如父,是除了蒋六爷以外,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长辈。 蒋菩娘义愤填膺道:“将军夫人此言差矣。师爷怎么了?入了幕行怎么就低人一等了。人都有低谷不顺之时,亦有坎坷不堪之年。” “入了幕行,规规矩矩做事。依旧在官场上待着。过了几年,手头宽裕了,结识的人脉也多了。后半生规规矩矩考试,拼一拼科举,拼一拼大比。” 蒋菩娘越说越与有荣焉,“若是幸运考上了。今后官途也比旁人顺一些。怎么就让夫人瞧不起了。” 王夫人掩嘴笑道:“瞧你。嘴巴真利,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这就护上了。” 蒋菩娘抿着唇冷淡地说:“我不是在护着章询。他是哥哥好友,与我毫无关系。他还不值得我这样维护。” 她扭头看着王夫人,说:“我的事,夫人是知道的。我护着谁,夫人也是知道的。” 王夫人笑了笑,她不接话。事关丈夫军营的事她从不插嘴。赵东阳是好人坏人,与她无关。她只关心丈夫的安危。 王夫人撩着蒋菩娘的头发说:“你几天没梳洗了吧。我来给你梳梳头。” 说罢,不待蒋菩娘拒绝就放下她的头发。木梳轻轻整理着她的鬓发。铜镜里,蒋菩娘的容貌昏暗不清。她看不清自己。 但王夫人的温柔让她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乖巧的像个五六岁天真无忧,等待母亲梳头的女孩子。连能言巧辩的戾气都收了起来。 “蒋姑娘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去衙门报案了。他说我们将军绑了你们兄妹。要让我们将军交人。不然就状告他,在他考绩上记一笔。” 蒋菩娘呆呆的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唇-瓣干涩,摩挲的抓住茶杯握在手里。她说:“夫人想说什么,请直言。” 王夫人笑的温柔,她摸着找了个少女的钗,攒心的粉宝石珠花,做成灿灼灼的桃花模样。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名贵。 “瞧蒋姑娘说的。我还不直白吗?”她一边挽着发,一边给蒋菩娘攒钗,说:“我们家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他已经够烦的了。” “陇东的奸细他要查,朝廷派王元爱来拿兵册他要应付。华亭那些笔杆子能戳死人的文官,也拿着秋粮慰兵的事做威胁。” 王夫人笑了两人,对着镜子满意的照了照。说:“漂亮吧。我看着你,像是看着我的亲女儿一样。” 蒋菩娘忽地说:“我不是你的亲女儿。” “瞧你,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不是。” 王夫人好不缔结的拉着蒋菩娘的手,拖她在圆桌上坐下。笑脸不减道:“我见你亲切,喜欢的不得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你,一个人在临溪镇,凄凄凉凉的。只有个隔了房的兄长照料。可蒋英德年岁不小了,他已经下了聘,明年开春就要成亲。到时候你有了嫂嫂,他还能这样来照拂你?” “至于赵东阳就更不用说了。他和你非亲非故,虽然待你如女,但总是男女有别。如不然,你还能被人误会是桃色之女?” 王夫人听起来字字句句都在为蒋菩娘着想,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她继续下她的棋,慢慢的说。 “我们家将军啊,是个粗人。平日里心里只有练兵打仗。可这内宅的事,女人最清楚。” “你母亲是个青衣。遇上个良人,不介意她肚子里有孕。也没有让她打掉你。这是你母亲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只可惜啊,蒋六爷不是个长寿的人。早早就走了。” “可怜你小姑娘一个人,被人逼的险些没有了活路。一心想死。见了赵东阳遇难,想救。见了蒋英德遇难,还想救。” “……只可惜你是个孤女,两手空空。一无功名,二无权势。三无钱财。只能赖上个连师爷的算不上的学幕,缠着他进了军营。不过那又如何,恩?” 王夫人笑蒋菩娘做事不彻底。她说:“但凡你是个狠心的。不管那小师爷了又如何,偏偏你拿出了个王牌打了张臭牌。” “咯咯咯,我听将军说你拿着林仁圃的令牌让那章询回去了。我伏在床上笑了一晚上。” 把人放走了又怎么样?第二天想抓不就抓回来了。 蒋菩娘仰尽一杯茶,极为不淑女的抹了抹嘴。开口问:“夫人这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我委实听不懂。还请王夫人说直白一点。您到底想说什么?” 王夫人笑盈盈道:“这么心急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听我说完嘛。” 蒋菩娘拭目以待,看她还能说出来什么。 王夫人继续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弟弟?” “恩。”蒋菩娘轻轻道。 王夫人笑道:“你娘是个有福气的人啊。蒋六爷死了,她虽然是个妾。但凭着这个儿子,她在蒋家六房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只是可惜你了……看看,你娘能去报案。当还是心疼你的。只是这种心疼,只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体现出来。是不是?” 蒋菩娘不想再听了。她站起来要离开,“将军夫人我累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下去了。”定了定,她又说:“我娘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告诉我。” “那好。就不谈你娘,说说你爹吧。” 王夫人从善如流的转移话题:“听我们家将军说。你自称是山东孟家的女儿?还说你临行前给山东孟家写了绝笔书。如果你死了我们家将军要血债血偿。” 蒋菩娘说:“添油加醋了。我没说过血债血偿。” “是是是,你只是想自保而已。”王夫人把她按回座位,步履如莲十分优雅。 “你只是又想舍身取义的救人,又想自保无恙罢了。小小姑娘,什么都想要。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蒋菩娘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干脆不挣扎了。她冷声反问:“夫人的意思是我就该自私。赵东阳救了我命,我也不该回报,让他去死就是聪明?” “蒋英德对我胜似亲哥。于我的事从不含糊。赵先生的事连累了他。王将军怜恤我,没有对我下狠手。我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自保,这才叫理智?” “章询章同景与我素不相识。只因和三哥的朋友缘分,就愿意冒险带我进军营来见王将军。这样侠肝义胆之人,我应该捏着自己的‘好牌’。好好朝王将军谋个生路,这才叫大气有格局?” 蒋菩娘斩钉截铁道:“将军夫人。恕我直言,这样聪明理智大气有格局的人,我蒋菩娘做不了。” “我宁愿做个愚人,做一个蠢货,去打一手烂牌。我也不要孑然自保,只图自己一个逍遥自在。” “这样的聪明人,我做不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几个人个人同时他停下脚步。王匡德领着章询、蒋英德、孟宜辉三人尴尬的停在门外。 王匡德回头轻咳一声,说:“看来我夫人有话和蒋姑娘谈。我们还是先回我寝账吧。” 那不是又要回那个放了大木笼的牢房? 蒋英德心情又不好起来。不过想到刚才小八暖心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跟穿了个小棉袄似的。浑身暖洋洋的。 他扭头想对孟宜辉说两句。转眼想到这小子对他妹妹图谋不轨。就转头对比较正人君子的章询说。 “我这妹妹没有别的好,就一点。心眼好。知一报十。”蒋英德和章询说着小话,特别高兴的说:“只这一点。她和蒋府的姑娘都不一样。” “我其他的妹妹不是文静的跟尺子比划出来的人一样。行不敢踏错一步,事不敢办错一件。有了危险就往男人背后缩。” “也有那就完全相反的。平日里娇滴滴的。骨子里性子骄纵,遇事敢扛。因为她们有底气。她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 “只有小八。她身无旁物,就敢扛事。”蒋英德顿了顿,指着章询说:“说起来,她和你有点像。” 其实这种人往好听了说是勇敢。往难听的说就是自不量力。 螳螂挡臂,明明自己势单力薄。还去怜悯别人。 “我和她不一样。”章景同说。 怎么可能一样呢。他何时这样孤勇过。章景同从小被家里教导的就是行事不要冒失。凡事徐徐图之。 不心急,是他从小练就的功夫。 在章景同看来,蒋菩娘不过是一腔柔弱的善良罢了。赵东阳也好,蒋英德也好,他也好。所谓‘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却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还。 有时候章景同甚至觉得,蒋菩娘是不是心里有些孤弱。赵东阳对她好,她就把他当亲生父亲。明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赵东阳自己儿孙满堂。 蒋英德对她好。她就把蒋英德当亲生哥哥。明明两人也毫无关系,只是挂了名的兄妹。 至于他…… 章景同摸着良心说,他当时并不是帮蒋菩娘。甚至某种程度来说,章景同在利用她。 蒋菩娘是他用来试验王匡德人性的工具。也是章景同敢来孤身犯险,强势的阻止焦俞环俞让他们守在外面的底气。 之前章景同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这一刻。章景同忽然愧疚了。明明他不应该愧疚的。 她有求于他,他帮了她。他利不利用她,她都是会想法子进军营的。 甚至那天林仁圃就在军营里。如果她堂而皇之的拿着林仁圃的令牌求见王将军。保不齐让林仁圃发现,就把她收拾了。 综上所言,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愧疚。 可此时此刻,章景同的心脏不受情理控制。他像是别人捏住心脏的节奏一样。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行惭秽来。 好像蒋菩娘是那高高在上的皎月。他明明比她拥有的更多,在月色下却更显污浊不堪。像个烂人。 章景同袖子下的拳头捏紧。心疼一闪而过。 也许他不该,至少不该……或者,哪怕为玷污了她的名声这件事。堂堂正正的道个歉。 蒋英德不满的让让道:“喂,章询你够不够朋友。我和你说了半天,你有听进去一个字吗?!” 白瞎了!还不如说给孟宜辉听。至少孟宜辉还会夸两句人。棒槌一个。 * 蒋菩娘的天真意气的话,让王夫人笑出了声。 王夫人终于放下笑脸了,说:“看来蒋姑娘脾气很生硬啊。我猜猜你的底气……恩,应该是写给孟家的那份血书?你觉得我们将军多少要忌惮。不会真的至你于死地。” 蒋菩娘不说话。只是坐着,看也不看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笑着说:“看看,果然是小姑娘吧。” “先前我还说我们将军不了解内宅。原来我们蒋姑娘作为蒋家小姐。对这世家内宅的门道也是不清楚呢。” “你说你是孟家之女,你父亲是谁?孟家哪一支的。” 蒋菩娘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对抗。 王夫人眼波流转,语重心长的握住蒋菩娘的手说:“你是说不上来呢?还是不想说?” “不过都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山东孔孟两家都为诗书礼仪大家。孔家为至圣,孟家为亚圣。对子女教导多以严苛著称。” “你今年不过十六岁。想来你父亲也就三十出头,正是壮力之时。想来在家族中正是中流砥柱的时候。” “少年狎妓,包养青衣,还有了私生女。——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你怎么知道,你的父亲不会隐瞒此事。不通报族中。而是真就那么有血性的给你报仇?” “退一万步来讲。你父亲愿意认你,他对你母亲情根深种。你是他们爱情结晶。他誓死也要护你。” “可蒋菩娘,这种是什么好事吗?寻常人家尚且容不了这样的子弟。你以为诗书礼仪的孟家忍得了!” 蒋菩娘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不辩驳,一句话不抗拒。气势好像弱了。 王夫人这才转了和善的语气,温柔的说:“好姑娘。还是我刚才说的。你母亲去衙门里报了案。这件事很麻烦。将军平日里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说实在不忍看着他在头疼。” “这样。你认我做个干娘,王将军从今往后便是你义父。下午我送你回家,你去衙门销案。就说将军带你们兄妹来军营是来玩的。主要让你陪陪我。” “……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通报蒋家。恩,一来你和蒋家断绝关系已久。这种事不愿叨扰。二来你认我做干娘这件事是悄悄的。怕你母亲自怜伤心。可好?” 蒋菩娘笑了,刚要开口。 王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先声夺人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们几个小家伙不对。你领头不对,蒋英德帮凶不对。那个叫章询和孟宜辉的凑热闹也不对。” “赵东阳犯的什么罪?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啊。你看,他怎么不让自己的女儿藏兵册。偏来找你?” “你是个孤女啊。” 几个字重重敲在蒋菩娘的心上。蒋菩娘仰脸,少女嫩颊吹可谈破。她浅笑着说:“我不了解孟家,夫人也是实在不了解我。” “我从小就没有什么依仗。来之前也没有给孟家写过什么信。先前说那些,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蒋菩娘站起来比王夫人还要高两指,她温柔礼貌的说:“夫人如果以为我没什么人可以仰仗。就会担心的任你指挥。那您小看我了。” “我母亲从小就教育我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最懦弱。赵先生为什么偷兵册,我将来还要给他作证人呢。” “我不会承认我是来做客的。”蒋菩娘冷冷清清的说:“我靠的不是孟家。我靠的是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敢作敢当。”《 》 28、第二十八章:灯灭 王匡德把三人带回自己帐篷没多久,有兵来报华亭县来人了。他丢下三人匆匆走了。 蒋英德看着那狗笼子一样的大木笼。踢了脚门,牢门吱呀呀的合上。像是在在挑衅谁一样。 看守的士兵看了蒋英德一眼。 蒋英德呲回牙去,“怎么,要把我们关进去吗?” 那兵摇头说:“将军没有吩咐,三位公子请自便。” 王匡德已经拿到赵东阳的下落。现在很待人接物很宽容。 华亭来的人不少,杜卫良和孟德春带着十余个衙兵来要人。 虽然这些衙兵在训练有素的将士面前像个小鸡仔一样。一点气势也没有。 杜卫良有些不自在,看向一旁的孟德春。 孟德春心系儿子,耐心十足。 王匡德让他们在帐篷里等了一个时辰。自己去找了夫人。孟德春始终一言不发。 这就是做师爷的功夫。他们本就是替东家受气的卑微之人。更何况这次还是为了儿子。 * 王匡德净了手才去见夫人。 他样貌英俊,身材却矮小不堪。夫人如花似玉的美貌,还心甘情愿的嫁给他。王匡德在夫人面前连重话都从来不说一句。 “夫人怎么这么憔悴。你都和那蒋家小姑娘说什么了?为她伤神干什么。”王匡德凑过去安慰,“别多想了。几个小孩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王匡德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王夫人却心疼他。是这桩事撼动不了王匡德什么,甚至说无足轻重。把人放回去,蒋家自己就会息事宁人。王匡德身上有其他重担更紧急头疼。 但这件事的问题在于。将军未必能平安渡过难关。处理不好就是墙倒众人推。 蒋菩娘和蒋英德的事会被无限放大。成为罄竹难书的一笔。 王夫人不想看到自己丈夫这样。她叹气说:“那个蒋家小姑娘性情倔强。油盐不进。只信自己看到的。” “她一门心思的认为赵东阳无辜,却拿不出证据。唯一所依仗的。是赵东阳对她好,她相信赵东阳不是这样的人。” “口口声声赵东阳是为了将士,为了百姓。却拿不出证据。” 王夫人头痛死了,她简直不知道要说蒋菩娘什么。“你跟这样的人说得通吗?她自己的道理比你还多。” 王匡德忙道:“那就不管她。” 王夫人抱怨依旧,“我好赖话都说遍了。连她将来的处境都同她解释分析了一遍。我对自己的女儿都没有这样苦口婆心过。她却一点都不在乎。” 实实伤人心。 王匡德来就是要人的,他闻言左顾右盼一圈,问道:“她人呢?” 只要不是太忙,在夫人面前王匡德从来不让下人传话。都是亲力亲为的自己去说。从无将军架子。 王夫人按着额角道:“我让士兵带着她和牢里的那三个去校场转转。她不愿意换衣服,看着狼狈。我可不想让华亭的人觉得,兵营虐待了他们。” 王匡德却觉得着这没什么,“我人都抓了,还在乎这些小节?”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 王夫人笑了笑,没有同王匡德讲道理。反而异常娇憨的撒娇,神态不像半老徐娘的美妇人,到像未出阁的小姑娘。 “我下令让他们出去透透气的。你不要撤回我的命令嘛。我会没面子的。好不好?” 王匡德被晃的失去了神智。 他们夫妻身高悬殊,一直是王匡德内心自卑的所在。王夫人发现后,就很喜欢做出依赖的样子。 正如此刻,王夫人坐着,王匡德站着。她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攥住王匡德的衣袖,就让王匡德格外有满足感。 王匡德好好享受了一番。同夫人久坐了许久。这才想起被自己晾着的孟德春等人。 王匡德去见客。刚一进门,孟德春就激动的站起来。 杜卫良本还想端一个气势汹汹的架子,见同伴这么拉胯只好跟着起身作揖。“王将军,您终于来了。” 杜卫良非常油滑,不等王匡德开口得罪人。就抢在前面说:“……我知道将军为难。可是蒋家已经来人报案了。您这么扣着人,实在不妥。” 说着做出几分亲近的样子,想要附耳对王匡德说话。王匡德让他就站在那说。 杜卫良讪讪的,笑着说:“而且那孟宜辉章询都是华亭县衙挂了号的人。别看是两个年轻人,我们尹大人可是非常喜欢呢。” “将军这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抓了。早上老孟上衙没见到人,还以为这两小子旷工了呢。” 杜卫良一个人哈哈大笑。 帐篷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孟德春看不下去了。上前作揖道:“王将军,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杜卫良皱眉回头,眼神里满是疑惑:你还有什么要瞒着我? 孟德春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王匡德道:“是事关赵东阳赵师爷的。” 赵东阳的人王匡德已经有线索了。心情正轻松,闻言开怀的说:“好啊。那请你的同僚去外面转转。” 杜卫良被迫离开。作揖告退。 孟德春开门见山的问王匡德,“敢问将军。赵东阳同我来谈秋粮慰兵的事,是您的意思还是他擅作主张。” 王匡德眼神不变,说:“你继续说。” “好,那我就姑且认为这是将军的意思。” 孟德春又问:“赵东阳同我说陇东愿意和华亭互相扶持遮掩。华亭的官仓是空的,陇东的兵营虚报人数。如今朝廷不知谁出了手,想让我们狗咬狗。我们偏要团结一些。” “这是我的意思。”王匡德这时才开口说。 王匡德道:“朝廷要打仗。要统计兵员,这事迫在眉睫。若是平时,我背着罪过也向皇上坦诚。可是日前我在兵营里抓到数个奸细。经过严刑拷打,不约而同的指向我身边的人。” “我身边有个老鼠。和我朝夕相处,能接触到我所有的朝报、事务往来。他行事很谨慎小心。从来不自己传递消息。总是分散给自己手下的不同人。” “他甚至从来没有和自己底下人碰过面。” 为了查出此人,王匡德想尽了办法。甚至不惜造假兵册放在自己帐篷。谁知钓出来的人竟是赵东阳! 孟德春闻言叹息至极。 “这么说来。赵东阳师爷是自作主张了。他答应给我们兵册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偷?” 王匡德并不在乎赵东阳是怎么想的。“孟师爷,蒋姑娘都同我说了。是她派人叫你来取兵册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与你儿子与你学幕都无关。这两个孩子是你派来跑腿的。” 王匡德正色道:“其实我叫他们来。本就是问个清楚而已。也不曾为难过。既然事情已经了了。留下来吃顿便饭,歇息一天。明儿个一早,我再派兵送你们回去。” “对了,那个假兵册你们要还回来。虽然兵册是家的,可却是从我手上出去的东西。遗漏在外,未免不妥。如今东西在谁手上?” 孟德春不明白为什么王匡德要留他们一-夜。他回答道:“东西在章同景手上。” “他手上?他的房子、马车、全身上下我都搜过了。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把东西放谁手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孟德春想了想道:“章询这个孩子只是家里的庶出。并非不受宠。” 孟德春一直觉得,章询的父母长辈还是非常疼爱他的。见他出手阔绰,平时行事就看得出来。 “他平日里出手阔绰。谁知道在华亭还交了什么狐朋狗友。” * 章景同正在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在散步。 四人沿着练武校场漫步,黄沙吹的蒋菩娘脸疼。蒋英德心疼就和她换了个位置。 蒋菩娘就和孟宜辉站在了一起。 女儿家的沁香若有似无透出来,孟宜辉和章询一样高。一低头就能看见蒋菩娘细腻粉意的脖子,白的透光。 孟宜辉感觉别开眼,只觉得自己亵渎。最后僵硬的和章景同换了个位置。低头连话都不敢和蒋菩娘说。 章景同被迫和蒋菩娘挤在一起。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反感。这是意外之举,章景同还没有戴好面具。他停下脚步。 蒋菩娘驻足问:“你不舒服吗?” 章询脸色阴沉,像是突然被人砸了脚。蒋菩娘一直觉得章询是不是有什么暗疾,被家族放弃了。 但他相貌英俊,行走正常,看不出有异。蒋菩娘就想,他可能单纯的只是书念的不好。如今见他表情突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里几分坠坠又浮了上来。 “三哥,你带他去休息吧。”蒋菩娘不知道他有什么病,亦不愿意揭人短。 士兵却不许他们回去。一定让他们自由闲适的在校场吃黄沙。 蒋菩娘正想和他们争辩几句。突然听见孟宜辉在她背后喊:“杜伯伯!” 孟宜辉招手如旗,远远的杜卫良的就看见了。他笑着和身边的人做辞,朝四人走来。 “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林大人?”蒋菩娘突然开口问。 蒋英德不认识林仁圃,只认识杜卫良。他说不知道,“看不清。远远的,只看见个人大高个。” 章景同则低声问:“蒋姑娘对林仁圃此人好像很是不喜?” 按理说不应该。林仁圃对赵东阳奔前跑后,以蒋菩娘的性子早就感恩戴德了。 蒋菩娘不舒服的对章询道:“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他一直朝我打听赵先生和兵册的下落。偏又不是奉着王将军的命来的。” “蒋姑娘不如直接说。你偏心赵东阳。心里觉得陇东即便出了奸细,那也是别人。或者说,就是来找你打听消息的林仁圃。”反正不是待她有恩的赵先生便是。 蒋菩娘自尊心要强,她生气章询的打趣。不理会他了。 等蒋菩娘走了。孟宜辉才忍不住维护她:“同景,你为什么总是要气她呢。” 章景同还没回答。一旁的蒋英德冷笑连连。他这两个狐朋狗友。一个含情脉脉正眼都不敢看他妹妹。一个口腹蜜剑,三句话气死妹妹两次。 没一个好的! * 杜卫良告诉孟宜辉,他爹来了是专门来接他的。没意外的话,今天就能带他们回家。 还说尹大人为孟宜辉的事都病倒了。亲自盖了官印让他们来找王将军放人。尹夫人因为耽误了事都被怒斥了一顿。 孟宜辉诧异道说:“尹大人待我竟然这样好?”盖了官印,就是胁迫了。 原本大家同在官场,凭关系亲信带着帖子过来谈和两句。饭桌上就能把事办了。 加了官印。王匡德就是仗权欺人,拘禁良家。这种事是可以记在功绩考核里,影响仕途的。 孟宜辉意外极了。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怎么值得尹大人如此厚爱。 杜卫良斜睨着他道:“尹大人可不想自己身边也出个赵东阳。” 兵营大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快快快,走快点。” 正门小跑过来一群士兵,手里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好像是一个死人。 一行人进了王匡德的帐篷。 军营里突然禁严了起来。 “谁死了?”孟宜辉不解的问。 蒋英德说:“不知道啊。他们是从外面抬回来的人……”他脸色一白,也没声了。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彼此面面相觑,都不敢置信。 杜卫良喃喃道:“不会是赵东阳出事了吧?” “我要见王将军,我要去看看。”蒋菩娘突然激动起来,“他杀人!他骗了我。” 蒋菩娘失去控制。却在主帐门口被几个士兵叉在地上。她泪如滚珠,盯着帐篷连章询也怨恨上了。 “章询,你帮他骗了我!你们一唱一和的套出赵先生的下落。你们不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