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眼》
1. 猎物 阴天,海面上起了层雾。
阴天,海面上起了层雾。
没有光线的海水被抽走浓郁颜色后只剩汹涌,卷动着翻滚的浪潮拍至靠岸停驻的船舶,氤氲中码头堆叠的各色集装箱被模糊轮廓,远远望去像是被庞然大物打散的糖果盒。
这是蒋荞南第三次登上这座港口。
第一次是六岁那年随着母亲一起送别即将亲自参与新船试航的父亲,蒋征穿着跟员工一样的制服,大手一伸将她抱在怀里。
“好荞荞,爸爸是要去做一件对咱们公司很重要的事,你会跟妈妈一起乖乖等爸爸回家的对不对?”
她懵懂点头,看着那道背影登上船头,又站在栏杆处跟她挥手。
那还是她第一次闻到海水的味道,咸涩潮湿中又带着太阳晒过的清润,连同父亲的笑容一并在她心里留下很重的印记。没想到半个月后再来这里,却只接回一个空荡坚硬的骨灰盒子。
十九年过去,二十五岁的蒋荞南孤独到身后再无一人,可面对这片跟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海洋,她不再恐惧只想征服。
海水能吞噬一切,亦能冲刷新生。
………
“荞南!”
思绪被打断,蒋荞南睁开眼,瞧见同事张航撑伞走到她面前。
“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壮观的?”
宁茳港被誉为第一大港,最近两年的集装箱的吞吐量都稳居国内和全球第一的宝座。航海日论坛选址在港口附近的酒店,除了为其方便外也是为了让前来参会的嘉宾们一睹港座明珠的风采。
毕竟,这座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始建的港口在岁月长河中也历经了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确实壮观。”
雾天看甚至有点海市蜃楼之感。
蒋荞南没回头,说这话时依旧直视着前方停泊的货船,浅灰色船身有半侧蒙在雾里,栏杆上挂着的彩旗一飘一飘,和印在船头的英文字母一样朦胧到看不清。
辨认好一会儿才能看到XY的轮廓。是造船公司的名称缩写。
“论坛会快结束了,一会儿人多不好采访。”
张航看她兴致淡淡很快将话题转到工作,提醒,“行远集团的老总可是一块香饽饽,我们想要采到头版还是要早点进去准备。”
“没关系,会有机会的。”
蒋荞南话音笃定,暴露在薄雾中的脸淡漠而冷静。
她为了今天准备许久,当然不会容许自己会有一丝失败的可能。
但人算不如天算,即便他们卡着时间进入开放记者厅,屋内最后两排还是已经挤满了人。
“这小陆总是不是彻底挑大梁了?上个月行远新船交付也是他出现。”
“老陆总身体不好自然要儿子代劳,可挑大梁哪那么容易?行远内部情况特殊,谁来接这个担子都免不了要被扒一层皮,依我看日后这小陆总恐怕有苦头要吃了。就是可惜了这么帅的一张脸……”
站她前面的两个记者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也不合时宜,周遭没有人注意,但蒋荞南听力惊人,话也就一字不差落到她耳朵里。
紧跟着的,还有台上进行到最后的发言。
男人目光坚定,话音字字掷地有声——
“未来我们要面临的挑战或许也像风浪莫测的海洋,但只要心里清楚,牢牢抓稳国家这艘大船的舵手,就一定会乘风破浪,勇往前行!”
掌声和闪光灯同时响起,蒋荞南仰头看着那张被无数镜头对准的脸庞。
三年未见男人变化不小,俊朗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下是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这颜色衬人,将原本凌厉的气势向下压,于是周身倾泻的气息便是沉稳的。
是一个崭新而成熟,并在这个领域里游刃有余的精英。
占据高处的人不习惯低头,也不会注意那些在闪光灯背后的身影,陆潮骞说完后微微欠身,在两侧秘书的护送下准备离场。
记者们蜂拥而出,举起话筒向他提问。开放会纪律限制的并不严格,这位新任“少帅”个人魅力又实在超出,大家七嘴八舌出口,反倒是一句话也听不清。
秘书见状维护秩序,“诸位请等等,稍后陆总会给大家自由提问的时间,现在请先让出通道。”
众人纷纷安静,蒋荞南趁乱灵活钻出人群,站在男人对面重声开口——
“近两年国内很多船公司都在面临负债关停或并购重组,行远集团作为行业翘楚,准备如何应对现在日渐低迷的全球航运市场?”
陆潮骞正在离开的脚步停住,错愕这刻又接到她更为犀利的问题。
“请问陆总,您作为一个不管是年龄还是经验都有些欠缺的掌舵者,又是否真的能驾驭好这艘大船使其不在风浪中沉没?”
周遭突然安静,身旁那些原本在问话的记者们因为她的这番堪比质问的刁难而面面相觑,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
是怀疑也是不解,怎么能有人在这种场面问出这些话。
张航也没想到她的办法会是这样,情急下拽她衣角阻止,“荞南……”
她却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对上那人目光,唇角上还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容。
“陆总不说,也是觉得自己方才的高谈阔论真正实现起来有些困难对吗?”
“当然不是。”
陆潮骞否认很快,无人知晓的胸腔内里开始出现高频率波动。
这感受时隔很久,在耳边的声音和脑海夹杂的幻想中折磨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一切,就被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提醒不得不回答。
“行远历史悠久,有信心,有能力在这场硝烟中保持清醒。集团内部也将产品绿色化作为重点,在原有基础上继续创新实施环保绿色的工业概念。”
男人沉声开口,话里有细微的不平。
这时机实在不好,他想说什么都要顾着周遭环境。还是身旁秘书机灵,看过时间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清场,顺便和安保人员一起把人从围追堵截的记者堆儿里护送出去。
蒋荞南顺势也被挤出人群。想再追上去被张航拽住,后者表情严肃,“你是不是在国外待太久不习惯了?虽然开放会问什么都是提问自由,但这也有点太犀利了些。”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位新调任同事的履历他是知道的。虽然文职记者跟战地记者的工作内容天差地别,但一个驻外经历丰富工作几年的人不至于连这点人情世故的眼色都没有。
这样的初印象也很难让对方有接下专访的可能,张航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给这趟出差划了句号。
不想下一秒,刚被众星捧月的男人孤身折返,沉着脸走到他身边。
蒋荞南手腕吃痛,再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到走廊,两侧是房门紧闭的休息间,陆潮骞刷卡打开,不由分说关上门后将人按在玄关。
到这时候,真碰到她这刻才总算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目光紧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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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锋利到像是能割掉喉咙的匕首。
“蒋荞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总的话我怎么听不清楚。”
她回避着这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心里却很享受他对自己的急切。
“初次见面好像用不上这么激动吧?”
她低声笑笑,神色冷静地嘲讽,“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您了呢。”
围猎猎物最好的方式是先激怒再安抚,拉长战线处处挑弄,她深谙于此,决定回来前就已经把过去所有的感情全都抛诸脑后,只为复仇。
陆潮骞本能地生出些怒火,非但没松手反而力气加重。指腹按到她脉搏,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给我个解释。”
“什么解释?如果是因为方才那些问题……”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些!”
他想问她这三年的去向,也想问她当年离开为什么那么决绝以至于他根本找不到,更想问她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题太多太多,一并汇聚到面前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重要的是,她此刻显而易见的冷漠态度也将这些为出口的话变得不值一提。
“那是在说什么?”
她还如他预料中那般冷漠,唇角弧度没有丝毫温度。
“陆总如今春风得意,应该也不想再回忆那些前尘往事了吧。”
蒋荞南依旧保持着刚才那样的语气,轻蔑、嘲讽,甚至是毫不在意。
从小到大,陆潮骞都是个冷静克制的人。除了年纪小要靠脾气故意引父母注意,她都从未看到过他生气,他们这样出身的人骄傲都写在脸上,很少有事情能影响情绪。就像一条已经流逝固定的河水,平静深远,没有丝毫风浪波澜。
可现在,陆潮骞不再是那个论坛上冷静持重的精英,而是被她抽走所有理智只剩情绪的疯子。
确实也该疯的,自己苦苦找了很久的爱人再出现却把之间所有的过去都推翻,甚至还故意发作为难。换了是谁都没办法真正冷静。
蒋荞南也太了解并太擅长让他生气了,踩住软肋狠狠拿捏,他即便真生气也不会发作,只是默默看着她,任由五脏六腑的酸胀遍布全身。
休息室空间不大,正中央摆了茶几沙发。
阴天,织花地毯看不清,连带着墙壁悬挂的画也变得昏暗朦胧。
陆潮骞觉得眼前的人也像是被蒙了层雾,他迫切地想要扯开这层伪装。这样的蒋荞南让他陌生也让他心慌。
对上那双依旧冷漠的眼眸,声音很轻,“好啊。”
“既然是第一次见面,那就让蒋记者认识认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被气到失去理智,什么都不去想了,搂住怀里这道依旧纤瘦单薄的身影,钳着她脖颈,吻重重落下去。
“陆潮骞!”
蒋荞南激烈地挣脱起来,指甲掐到他手臂,“你混蛋!”
“是,我当然是混蛋。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直都是紧紧攥住不肯放手,她是个意外,是个险些让他也放弃自己的意外。
两个人闹着打着,落到唇瓣上的吻变成撕咬,像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一般用力,陆潮骞怕自己伤到她动作放轻,结果换来的是她更无情的一记回击,嘴唇破了皮,血腥味透过呼吸传递。
陆潮骞败下阵来,抵住她额头平复情绪,眼里有隐忍的红。
“荞荞,别再离开我了。”
2. 清算
休息室内寂静无声,距离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心跳。
蒋荞南被结实地抱在怀里,脸侧是男人温热的呼吸。他这张脸依旧无可挑剔,那些镜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拍都是完美的。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将一个本就成熟的人雕刻得更为坚毅。
较当年更甚。
陆潮骞现在,确实很有当家人的气质。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会在宁茳?”
他终于问出自己早就好奇的问题,这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伤心地,自从到了京北后一次也没回来过,是用完全隔断的方式想要忘记那段记忆。但陆潮骞忘了,京北也是她的伤心地。
只要回来不管是到哪里,实际上都是双重凌迟。
“这跟陆总好像没什么关系。”
方才那一刹柔软再次被冷漠代替,话还不等说完就强硬地从他怀里挣离。
发梢滑过他手背,熟悉又浅淡的香气随着变远的距离一并消失。
蒋荞南脸上没有分毫动容,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陆潮骞眼睁睁看她后退,原本已经恢复些理智的情绪又变得摇摇欲坠。
“跟我没关系你刚才又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下问我那样的问题?”
他开了灯,在明亮光线中直直打量着面前的人,话里有隐忍的愤意:“我愿意回答不过是因为这个人是你,换了别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论坛会上来的所有记者都是国内外叫得上名号的媒体,即便提问会再自由也不会容许有这样刻意为难的讽刺。她偏偏不走寻常路,这一问不仅为明天各大头条提供了思路,也是把陆潮骞和整个行远集团都架在火上。
不管是别有用心还是只想秉持一个较真的态度,这件事都没那么简单能轻飘飘揭过。他今后必须更上进努力,才不会落人口舌。
“陆总这么说是生气了?您不必这么大动干戈,虽然我问题确实出的刁难了些但您回答得不是很好吗?”
她陌生地同他对仗,“改日即便有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您应对得当,您……”
“蒋荞南!”
陆潮骞急声打断,高大身躯笼罩住她,阴影里男人眉头紧锁,“就算你是因为个人原因想要泄愤,质问的这个人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是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又无声无息地回来,凭什么?她拿他当什么,又拿他们的感情当什么?
陆潮骞想不明白,脑海里思绪飞扯着打架让他所有理智都烟消云散,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蒋荞南,这一刻竟然很想剖开她的心看一看里面到底是血肉还是钢铁。
然而胸腔积愤的话还未能一一说完,西装外套里的一通紧急电话响了起来。
门被从里打开,秘书恭敬站在走廊,低头时语气也向下压了压。
“家里,出事了。”
昏暗的走廊挡不住两道默契的视线,陆潮骞怔愣一瞬,彻底听清秘书说的话后在看清她那双眼依然冷漠后心脏终于跌了下来。
厚重的地毯将急促的脚步声吞没,蒋荞南目送那道背影走远,靠在墙边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网页。
八卦娱记报社的头版标题一向炸裂,她心满意足看着照片里女人模糊的面容,身侧因恨而攥紧的拳头到这时才稍稍放落。
……
陆潮骞落地京北已经下午六点。
两座城市相距甚远,一南一北气候分明。
日暮尚存的热浪密不透风将人滚席,冷气开到最足也难以降下燥意。
陆潮骞在卧室外焦急踱步,走廊空荡,偌大的二楼安静到只有地板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父亲陆修远自三年前车祸后一直郁郁寡欢,原本呼风唤雨的集团掌权人如今行动受限,失去小腿后出入只能依靠轮椅。他不愿见人也不愿接受假肢,陆潮骞为了让父亲走出来始终陪在身边,公司上的决策方案也时常跟他讨论,为的就是让他还觉得像从前,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没能拦住一个已经心死的人想要离开。
门被打开,他急忙走上前,“我父亲他……”
“您放心,陆董没事。”
家庭医生摘下口罩,据实回答:“食用的安眠药不多,我们给陆董洗了胃,现在人已经清醒了。”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泛,陆潮骞借着门缝看向屋内的陆修远,待人走后关上门进屋。
深色的檀木家具在日暮后显得压抑,他站在床头,伫立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您这是何苦呢。”
床上那张脸消瘦苍白,陆潮骞心有余悸。
从小到大,他最崇拜的人就是陆修远,他是个了不起的企业家也是个慈爱的父亲,上世纪八十年代响应号召毅然创业,选择了船舶业后励精图治大刀阔斧,起起伏伏斗争了三十年才有了现在首屈一指的行远集团。
身体上的残缺自然会给精神带来负担,陆潮骞理解父亲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失意,也理解他说一不二的执拗,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铁骨铮铮再大危机都没被压垮的人要这样草率结束自己的生命。
关心则乱,嘱咐秘书加派人手的话也变了味道。
“家里再多添些人,轮流制,保证没有间隙陪着陆董。”
“混账!”
“你是要监视我吗?老子现在还用不上你来管!”
男人嗓音粗哑,灌了药的喉咙再呵斥起来也丝毫没有力度。他被惹怒想要坐起,手臂撑在身后挣扎许久,还没靠在床头就已经气喘吁吁。
陆潮骞伸手准备想搀扶,谁知刚要碰上就被狠狠推开。
“你跟你妈都一样没良心,眼里没有我也就算了,现在,现在还要毁掉我是吧。”
陆修远看着他质问,眼睛像是干涸的湖,每说一句话胸膛起伏很久,“你们,你们是不是还想把集团也拆掉?”
他早就不满,自己放权出去后集团的很多决策他都不赞同。白手起家的人不惧怕风险只会担心变,海面上天气风浪时时刻刻都会有变,造船的人只要手握方向就不会迷失。陆修远觉得什么革新都是胡闹,一个忘了自己来路,不能自给自足而是依靠旁人的合作终究是不靠谱的。他更提倡把技术放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跟同行一起交接结合技术。
造船业有周期性,千禧年神话般的行业巅峰期已经过去,08金融危机带来的蝴蝶效应直到现在才彻底进入寒冬,这几年所有集团的完工量都急转直下,连续下跌三年不得不采取措施。
陆潮骞疲惫到了极点,他没力气也不想在时候跟父亲争辩,时代不同两代人要面临的问题也不同,陆修远的忧虑他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更改,他更是比谁都希望那个暴增的巅峰时代再次来临,但在那之前,他们只有眼下这一条路。
艰难的,谨慎的,才能保全当下顺利度过这场旷日持久的寒冬。
更何况,他在集团也是处处掣肘。做什么决定都要被控制。
“你这样无能,任人唯亲,我可以推举你,也可以废了你!”
陆修远却越说越激动,怒视他的神情不像父子而是仇敌。甚至为了解恨直接捞起床头的花瓶。
“陆修远!”
高跟鞋从身后发出不规律的响动,母亲孟蘩上前,推开陆潮骞后冷着脸从丈夫手里抢过倾斜的花瓶。
“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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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的跟孩子动什么手?”
女人声音温柔,陆修远闻言怒气未减分毫,看到妆容精致的妻子反而更应激,“我想做什么还用不上你管!”
孟蘩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示意陆潮骞先出去。门被带上,卧室里重归安静时,她沉声把话挑明。
“你要死要活我管不着,但下次能不能别用这么小儿科的手段?”
床头抽屉被拉开,一瓶未开封的安眠药被扔到枕边。
“别用维生素装安眠药了,也不用为难人陈医生,有本事直接吃一瓶,跟潮骞耍横算什么本事?”
孟蘩早对丈夫不满,当然这跟他遭受意外后一蹶不振自怨自艾无关,是他们两个恒久未曾根治的顽疾。陆修远对她的话也更不满,靠在床头瞪起她的眼,
“盼着我早点死好给别的小白脸腾地儿是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男人神色不甘,说这话时紧咬牙关,他拥有这世界上最聪明漂亮的妻子,然而她的爱却无法随着时间长久,反而率先变了质。
爱让人斤斤计较,也面目可憎。
他想用这样幼稚的手段来换取一个人片刻的心软,但现在看来不止可笑更功亏一篑。
陆潮骞站在门口很久,一字不落听完屋内的争执后径直下了楼。
这个家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一切都变了,他也曾试图弄清楚这一切,但所有堆砌的细节暗示他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将倒塌一条巨大的多米诺骨牌,而这个后果他可能无法接受。
陆潮骞安慰自己,就像安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过去了就好了,生活不都是这样的,或许稀里糊涂更好。
他这辈子都向往那样可以在一切事情上都装作懵懂无知的人们。
这是他永远也做不到的。
而且他已经不再是从父母稳定的夫妻关系获得安全感的小孩,他想要并且也有能力独当一面,门外这点不合时宜的窥探也让他很快找到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他不想再在公司被人掣肘。
于是十五分钟后,陆潮骞在客厅泡好茶后对着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孟蘩轻声开口。
“我爸现在精神状态不好,与其我们俩都担心,不如您先把集团的事放一放在家陪陪他。”
他以退为进,选了个最柔和也不好拒绝的原因。这夫妻俩如何内讧在外面也都是模范夫妻,他们这样的出身更看重脸面,孟蘩也需要有这么一个为夫做事的伟光正人设在集团服众。
但他猜错了,他妈对权利的欲望远远不在他之下,她也喜欢做这个幕后把持的“太后”,借由他的身份来满足自己。
“家里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现在更重要的是你。”
孟蘩不置可否,起身走到他面前,抚平他肩膀处的褶皱,“潮骞,你是爸妈的骄傲,我跟你爸都希望你能多历练。”
“下周渡星号要在秦岛做下水测试,你去亲自跟吧,找一家信任的媒体顺便在宣传上造造势。”
看似是商量其实是命令,这三年,他不管做什么都要有她的准许。陆潮骞心脏堵着口气不上不下,末了只好借口公司有事。
结果刚一出门,就在院里曲廊上撞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女人穿了条淡色长裙,跟周遭深蓝暮色形成鲜明对比。
四目相对,蒋荞南弯弯唇,“潮骞哥。”
她笑容明媚,跟上午休息室里的冷漠判若两人。若不是他从毫无变化的衣着上辨认,恐怕还真要以为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幻觉。
“你……”
“潮骞,是谁来了?”
孟蘩听见动静往庭院走,看清来人后瞳孔微滞,唇角笑容僵住。
3. 裂痕
夜色浓重,琉璃瓦盖住的雕花廊顶挂着几盏昏暗的人工灯笼。
那光线半明半昧打在孟蘩脸上,像一张严实的面具将所有表情都笼得模糊不清。
“是荞南啊。”
“我还以为是我看花眼了。”
孟蘩边说边上前,姿态亲昵热情,将她从上至下看了遍后拉住她的手,“这三年你都在哪?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家里呢。”
女人专注的目光太过情真意切,眼眶四周还带了点湿润。任谁来看都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久别重逢后应有的状态,但蒋荞南太清楚了,她对上那双漂亮依旧存有风韵的眼睛,脑海里想到的却只是三年前在伦敦的最后一面。
“你不是一心想当驻外记者吗?我成全你的梦想,但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
一向温柔待她和善的孟蘩在那天彻底撕去伪装,蒋荞南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胜算,可还是心怀期冀,拿着自己仅有的一点筹码跟她谈判。她不信她会对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有什么坏想法,她那时候太无助了,无助到只能向对自己和母亲口出恶言的孟蘩寻求办法。
她也太天真了,以为无论如何她也会按照约定进行,却没想到孟蘩恨她入骨,竟然想让她死在国外永远别回来。
仇恨会随着时间深刻,但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鱼肉的孩子了。
“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回国,这不今天刚好遇见了潮骞哥,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看看。”
蒋荞南笑容乖巧,回答时特地看了眼对面还在状况外的陆潮骞。
他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沉默片刻,在孟蘩好奇看过来的目光中主动开口:“是上午在宁茳的那个论坛,我也没想到会见到荞荞。”
陆潮骞声线很轻,说到她小名时的语调也温柔下来。他猜不到她出现的原因,自然也没察觉到母亲正在变化的神情,他原本是很敏锐的,但蒋荞南方才脱口而出的称谓让他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他甚至已经想到白天那些言论可能是事出有因。
就像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他始终相信并从未怀疑过她的目的。
人总是会因为爱而盲目,即便是再聪明的人也难以逃脱。
“那是潮骞不对,他回家都没跟我说这件事。”孟蘩笑容依旧完美,责怪地看了眼陆潮骞,话别有深意,“你应该第一时间把你妹妹给我带回来。”
蒋荞南心知肚明她的提醒,在一旁附和着孟蘩说是自己忘了。
气氛不再尴尬,孟蘩拉住她手腕把人带进屋。
客厅陈设一切如旧,孟蘩喜欢酸红枝的家具,大到茶厅座椅小到花架全都是她的布置,就连摆放位置都跟从前分毫不差。蒋荞南原本没想停留太久,可被孟蘩寒暄着带到茶桌落座后又觉得这样同她演戏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孟蘩隐在平静之下的神情应该还挺担心她会对陆潮骞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于是她每回答一句话,视线就在一旁的男人面前稍作停留。
“不太忙。”
“之后就常驻国内了。”
“工作内容……潮骞哥知道。”
孟蘩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逐渐变浅,她自然不会担心一个小丫头片子,可有些事说出来究竟是不体面的。她要维持好这个家表面的平静,就必须杜绝掉所有会有威胁的可能性。
她今天突然出现应该也绝非偶然。
思及此,孟蘩只好先把一旁多余的陆潮骞赶走。
“你哥也忙得很…对了潮骞,你不是说要去公司吗?”
陆潮骞早没了方才想离开的打算,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拿了湿巾擦完手后行云流水准备泡茶。
“不急,荞荞好不容易回来,我这当哥的合该作陪。”
话刚说完,一杯装满的建盏被放到蒋荞南桌前。清幽茶香随着滚烫的热气飘起来,但她鼻尖最先闻到的,却是来自陆潮骞身上过于熟悉的薄荷香。
他一向不喜欢厚重的香水,夏天气温高味道就更容易刺鼻,为了遵循基本的社交礼仪他一直用轻薄的香膏修饰,薄荷加重是为了提神。
“谢谢潮骞哥。”
蒋荞南唇角勾起弧度,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孟蘩见这招行不通又问起别的,直到楼上响起杯盏破碎声这才急忙找到暂时离开的理由。
“你爸该喝药了,我先上去。”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你替我好好陪你妹妹。”
陆潮骞颔首,手上动作没停,泡茶的动作依旧赏心悦目。
“干爸还是不肯安义肢吗?”
沉默一瞬,蒋荞南开口。她放下茶杯,目光随着楼梯向上看了看。当年的车祸她算半个亲历者,事故发生前五分钟她妈还在电话里跟她说志愿的事,结果下一秒飞驰的汽车就冲入悬崖底。
每次回想起去认尸的那一幕她都会全身发抖。那场潮热夏雨一下就是多年,时至今日也依然淋湿着她。
“还那样,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整天浑浑噩噩寻死觅活。”
男人的声音很快把她从回忆中拽离。
陆潮骞在她面前不会有家丑不可外扬的那套想法,他反倒觉得她此刻的关心都是在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她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而家里的事在她面前自然是没什么好隐藏的。
所以这话一出口,他的眼睛就像定了位,目光里添了几分平和温柔。
“你现在,在华新日报?”
他记得她工作牌上的内容,回来的时候也在飞机上看到了华新在做海事专题的项目报道。虽然没看到她的署名,却也能猜到个八九分。
蒋荞南点了下头,没打算这么早就向他披露,刻意闪躲,站起身,“我去楼上看看。”
陆潮骞跟在她身后,卧室里药味很浓,一直随侍陆修远的男护工站在床边准备喂药,瞧见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蒋荞南,陆修远正在喝药的手突然一顿。
“是荞南吗?”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情绪激动,扶着身旁的人就要从床上起身。蒋荞南快步走过去,当着孟蘩的面热情地接过陆修远伸过来的手。
“是我,您身体怎么样,一向可好?”
陆修远看着她,咳嗽越发剧烈,连带着动作也逐渐用力,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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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筋迭起。
“我都好,就是,就是不放心你。你现在在哪?之后就留在京北还是……”
“哎呀呀,你看孩子刚回来你问这么多问题干什么?”
孟蘩太清楚丈夫的失控从何而来,他在眼前这张面孔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是令她讨厌的人,也是他们夫妻关系产生裂痕最深的原因。
所以她没耐性再演下去,打断问话后借口要换衣服让陆潮骞先把人带走。
蒋荞南目的达成,下楼前撞上又来送熨烫好衣服的保姆,走廊里两道视线交汇,各自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她在拿来的礼品袋里放上了一份新鲜出炉的报纸,花边新闻的头条是一向在公众前端庄稳重的孟董私生活混乱包养面首。别人看到了怎么说她猜不到,但陆修远看到肯定不会就此作罢。
这才是她回来的目的。她要让这个钟鸣鼎食,花团锦簇的高门家族从里面彻底腐烂给世人看。
“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
陆潮骞看到她笑时有点恍惚,白日里那些隐隐发作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他现在迫切想跟她多待一会儿,但家里闹哄哄的实在不是什么适合安静说话的地儿。
“胡同口那家你爱吃的馄饨还在,不然我们——”
“不用麻烦了。”
蒋荞南婉拒,“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不是也有工作吗?”
她太了解也太清楚他的意思,可一个被吊起来藏了很久的秘密不能轻而易举就被揭开。她必须要冷漠甚至更冷漠,将这人的好奇和生气全都悬至顶点时再狠狠踩下。
“那我送你。”
陆潮骞反应很快,出门前从司机手里拿了钥匙。
他说要送,蒋荞南也就没跟他客气,告诉完他地址,先他一步拉开车门上去。
城市夜景璀璨,晚高峰蜿蜒的车流仿佛被拥挤拖长的流星,高楼鳞比的建筑是恒久不灭的光烛。这座城市永远都不会休息,真正身处其中才会彻底感觉到这份忙碌。
而蒋荞南也就是在他安静开车的空档中,发现这三年实际上根本就不短暂,甚至是,有些漫长。
时间的流逝是最无足轻重的,可一旦经历的事情付诸在时间上就会成倍将速度拖慢。
陆潮骞到底还是受不了她就这样拿他当个司机,等红灯时突然转头,措不及防锁住她微微走神的眼睛。
“你这三年都在哪?”
“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语气不再平静,极力忍耐过也还是无用。陆潮骞想了很多,从她出现在家里直到现在这一路,他在心里为她也为自己准备了很多说辞,甚至是,只要她能说出抛弃他的原因,即便是谎言即便是假的他都能接受。
可蒋荞南避重就轻,恰恰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绿灯亮,陆潮骞移开目光,声音隐忍,“真的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男人半张脸被夜色朦胧,只有清晰的轮廓倒影。蒋荞南沉默一瞬,无奈叹息了声,“我已经不想再回到过去了,今后我们各自安好,互不干涉行吗?”
4. 汹涌
陆潮骞没理她,轿厢里密闭的沉默空气一路持续直到她家。
蒋荞南住在单位周边一个有些年头的家属楼,二环里新小区少之又少,租金又实在贵得惊人,刨除单位给的补贴外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选。
赶上毕业季房源紧俏,选来选去剩不下什么后就只好拿着行李箱跟中介走进了这个墙皮掉渣的社区。
四十平的一居室,一层挤了十几家住户。不过也有好处,老人们很热心,早出晚归都有烟火气。
她住什么地方都适应得很快,但陆潮骞却只是隔着车窗看了眼小区大门就皱起了眉。
“你就住这?”
“离单位近,方便。”她坦然回答,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小区虽然老但是管理不错,外来车辆禁止入内,她刚好顺理成章把这人隔绝在外。
陆潮骞拽住她手臂,男人温热的指腹覆在她皮肤,像是初夏叶片上蒙了层清凉薄雾的露珠。
“我在鎏光的那套公寓还空着,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去我那……”
“不用。”
蒋荞南话没听完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陆潮骞还是从前那个陆潮骞,即便白天被她羞辱被拒绝,但他心里还是拿她跟过去一样。他默认他们之间需要时间才能弄清这些问题,骨子里仍旧保持着良好的绅士修养。
“谢谢你送我。”
她没回头,说完后径直往小区里走。
陆潮骞降下车窗,盯着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他胸腔里也被高温裹挟,生出更多燥意,手指拨开中控下的储物盒想要抽烟缓解,摸到时又突然想起孟蘩在董事会上重复的那些问题。
一个没有自控力的管理者是无法服众的,这句话也一直被他妈奉为金句,也是要求他必须做到的条例。
他自上位就一直兢兢业业,一个成年人就连片刻放松都要挑时间。这样的人生过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手机铃声打断了陆潮骞的思绪,他视线回移,隔着听筒检阅那旁秘书有条不紊的工作汇报——
“秦岛船厂的准备已经做好了,海事局审批过后我们就能着手测试。”
“华新日报那边发来消息说行远作为海事专题的头号专访对象是荣誉,所以您打算在哪接受访问?”
陆潮骞没有犹豫,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蒋荞南决绝的背影,他慢慢松了一口气,“就在秦岛吧,不过对接人要我来指定。”
他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跟她就当个陌生人,她说的那些话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盛夏深夜,路灯下飞虫乱窜,藏在绿化带里的蝉鸣阵阵,到了这个时间反而更雀跃。
他的心也同那毫无规律的蝉鸣一样纷乱,可不管这一天究竟面临了何种情绪,却仍然难以抵挡另一份强烈的,鼓动膨胀的。
这种感受,叫失而复得。
隔天蒋荞南刚进办公室就被张航提醒去副主任办公室。
华新日报作为国内乃至在世界上都具有非凡影响力的新闻机构,其下属部门和分社无数,她所在的经济社会部也一直都是最忙碌的部门。
回来这一周她忙到连入职报告都没来得及写,要不是因为航海日论坛的外采,蒋荞南估计自己这一个月都要见不到外面的太阳。
抬手敲敲门板,站直身体后对上屋内人的视线,“冯主任,您找我。”
红木桌上正襟危坐的女人摘下眼镜,看到蒋荞南懂事地关上门后缓和了神情。
“怎么样,这几天适应了吗?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比你在战场上轻松多了。”
冯谨四十出头,看见她就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职场上前辈对后辈总是带有天然的挑剔,但她从见到蒋荞南的履历时就已经在第一印象上给了满分。在这个年代,外派是真正吃过苦的,更何况是待在动乱的非洲整整三年。
这几天刻意历练选了些有难度的任务也没见她叫苦便更欣赏了。
“我适应得很好,也谢谢您的照顾。”
冯谨闻言笑笑,起身递给她一份资料,“既然适应好了,这个专题就你去做吧。”
女人背身走到窗边,透明玻璃外是京北的标志性建筑,晨起九点的日光直直笼在蓝色的玻璃镜面,光线也被切割成多面分散开。
蒋荞南愣了下,垂眼去看发现是行远集团的介绍文件,里面有创立以来所建造的所有船型,文件厚得像是产品手册。
“您的意思是,要把这个专题交给我?”
按照级别,她刚回来实际上是排不上的。这种大的专题报道都要资深的高级记者撰笔,蒋荞南不知道这个做指的是她从旁协助还是全部负责,所以特地问了句。
“是。”冯谨点头,“行远集团那边也指明要你去,倒是正好成全了我。”
她转过身,讲到工作严肃了些,“我相信你的能力,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做,从这个专题开始。”
蒋荞南明白她的意思,她刚调回根基不稳,记者终究是要靠作品说话的。她在非洲那些惊涛骇浪的故事都是历史,现在要在京北站稳脚跟就需要新的东西,可这份工作于她而言只是辅助她接近陆潮骞的引子。
意料之中的事也说不上有多惊喜,一周后,蒋荞南按照对接提示准时抵达秦岛。
这是一座标准的海洋城市,七月中正是旅游旺季,客运站人来人往的游客摩肩擦踵。
蒋荞南全副武装,遮阳帽和墨镜用来抵挡灼灼烈日,身后背包里装着基本的采访工具。是摄影师中途晕车严重她主动接过来的。
然而这份好心落到马路对面的陆潮骞眼里,就成了无法理解的自讨苦吃。
他皱了下眉,用眼神示意副驾驶上恰好回头的秘书,后者心领神会,下车走到两人面前表示身份后分别带领到不同的车前。
蒋荞南在自动门打开那瞬看到了陆潮骞,想着避开他相邻的座位到后面,结果刚要动作就被他的话拦住。
“蒋记者就坐我身边吧,还有注意事项要向你告知。”
她侧头打量他此刻的神情,表情冷静清醒,保持着在人前最基本的疏离。
可当车中的挡板升上去后男人语气明显放缓,他盯着她额角隐约沁出的汗,“贵司经费很紧张吗?不是说新闻都讲究时效性,按今天这个速度等你人赶到的时候早就能采访几个来回了。”
好歹也是出差,虽然两地距离近到没有直飞航班,但中转到另一个区域或者乘坐今年新开通运营的高铁都可以,总好过她坐既慢又颠的客车。
风尘仆仆,衣服上也裹了层密闭客车的空调味。
蒋荞南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知道他不是责怪迟到而是她方才下意识的躲避,说话时照例避开他的眼睛。
“钱要花在刀刃上,或者陆总有意的话欢迎去广告部投资。”
陆潮骞轻蔑笑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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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她现在竟然还讨价还价跟他做起生意,真是长本事了。
话在喉咙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只是拿出随身的方巾递过去,“船舶测验总共五天,在这期间我会抽出时间完成访谈,同时,为了双方都高效配合这段时间你也不能离开这里。”
“酒店秘书已经定好了,就在海岸边船厂附近,另外,我们的所有设备建造都是保密阶段,所以你不能录像不能——”
“我知道。”
蒋荞南没耐心听下去,来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准备。高温之下猛然进入空调很低的车内身体尚未适应,或许也是故地重游心绪难平,她转过身去看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尽量使自己不被他影响。
陆潮骞见状收回手,丝绸方巾像沸腾的水在掌心流动,像她一样根本抓不住。
末了他也不再开口,抵达公司后先一步甩开她自顾自去忙碌。
酒店门口有专人接应,女助理打扮干练,一路热情地把蒋荞南带到顶楼套间。
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海岸线,下午四点,淡色蓝天和海面融为一色,像是无限相交没有界限。沙滩上潮水翻卷,不必推开窗仿佛就能闻到海水近在咫尺的清冽湿咸。
“您先好好休息,餐食会由管家专门送上来。”
女助理说完后关门离开,蒋荞南放下东西静静凝望着眼前这片海。她内心不静,那些翻滚的浪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洗过澡后稍作休整,她换了件衣服后去酒店门前的沙滩。
这里属于酒店的私人区域,除了岸边一所外形特殊的酒吧有闲散的客人经过外并没有太多人出现,日落后天色变成幽暗的蓝,喧嚣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蒋荞南脚步放缓,踩着沙子上前,任由冰凉的海水漫过她脚踝。
大海对她始终有难言的意义,她人生最初的海洋启蒙是因为父亲,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童时期,是蒋征抱着她对墙上挂着的一副航海图说了那些海洋的名称。再大一点,她被带到岸口码头,被父亲那双大手稳稳扶住摸向停靠的船舶。
她对那些海域和港口熟悉到像熟悉自己,面对这里时却只是感慨。
中学暑假,陆潮骞带着她和院里一群人来到这里过夏天,很浅很浅的海滩边,她被起哄不合群所以不得不拿了救生圈下海。试了很多次也游不会,更呛了水差点窒息。
危险中是陆潮骞及时赶到,将她从水面上捞起后大骂那群人一通,那之后她连续做了一周的噩梦,对水恐惧到就连洗澡都只能淋浴。
高中毕业,陆潮骞故地重游带她回到这里,并在私人海滩上重新教会她游泳。她还是会恐惧,恐惧波澜晃荡的水从自己皮肤上漫过的触感,也恐惧自己无法确切掌控四肢的茫然。
但在他一句又一句的鼓励和帮助下,蒋荞南到底还是摆脱了这片童年阴影。
他说:“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大海,它看起来汹涌但也很柔软的,能够托住你。”
“而且,我会永远都在你身后。”
……
回忆不合时宜充斥在脑海里,蒋荞南膝盖下的裙摆被海水打湿,没注意到越来越往前走时被人拉住。
皱眉回头,结果撞进一双更阴沉的眼睛。
“别告诉我你大晚上是想来这里游泳。”
陆潮骞箍住她胳膊,神色担忧,是真的着急也是真的被她吓到了。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怕水。
5. 缝隙
四周静谧,只能听见海水断断续续拍打沙滩的声音。那动静时轻时重,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声,随着潮水充斥环绕,再从彻底暗下去的天色中消于平静。
“当然不是。”
“我就是随便走走。”蒋荞南皱眉,脸上是被打扰到兴致的不快,“陆总不是应该很忙,怎么还有空管我这个闲人的去向?”
陆潮骞来得急,西裤和鞋早就被海水浸湿,他刚开完会不久,原本是在酒吧里听恰好赶来的好友聒噪事情,无意看向窗外瞥见她一闪而过的背影后就迅速出来了。
说来也怪,他视力并没好到能在几百米之外锁定一个人的背影,但关于蒋荞南的总是格外清晰。
陆潮骞甚至还没等走近就看到她换了件衣服,浅杏色的亚麻长裙,在深蓝暮色中像一只轻盈的蝶,是他时隔很久才见到的场景。
“是么?”
男人闻言喉间微动,唇角漾出个淡淡的笑,“那还挺新鲜的,我第一次见有人随便走走是往海里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美人鱼,离水太久就不能呼吸。”
他学起她那套很快,话越说越尖锐,仿佛是银针要将彼此这层掩饰完好的面容一一剖开。
蒋荞南听到他反击的话也笑了,但只是那一瞬间。
“请陆总放心,我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所以肯定不会给您制造麻烦。”
她口吻疏淡,不等他回答又要往前,女人身侧随风刮起的发丝蹭到他肩膀,陆潮骞拽住她手腕,“你一定要跟我这样吗?”
他语气变了。自重逢以来,陆潮骞心里一直都萦绕着一股挫败。
此刻在这片彼此再熟悉不过的海岸那些所有情绪都被勾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舵向失灵的船,摇摇晃晃,每见她一次就失控一次,只能依靠着本身的骨架让自己勉强维持清醒。
“你喝酒了?”
蒋荞南不答反问,在清冽的海风中闻到自他衬衫上沾染的细微酒气。也只能是在酒精的加剧之下,他才会失控成这样子。
这是她想看到的也是她的目的,可望着这双几乎要被海水氤氲的眼睛,她心里那处坚硬似乎又被蔓延的海水撬开了一点缝隙。
他母亲是他母亲,他确实无辜,但她经历的那些痛苦不会让她轻易将计划停止。
“听说明天一早就开始测试,那我什么时候采访你比较合适,或者等你结束。”她很快转移话题,声音冷静。
陆潮骞却不打算停止,“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英国还有周边的几个国家来来回回去了无数次,你大学的同学,室友,你在伦敦实习时的那些同事,我时不时就要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你。”
他神色难得透出几分倔强,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开始用力,像是害怕她再消失。
“你到底在哪,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你有想过我这个人吗?”
话到最后,男人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声音,语气低沉。
两人各自较着劲,一个挣脱一个不放,倒映的身影在波荡海面上仿佛紧紧交缠的水草。因为太过专注所以对身后走过来的人毫无察觉,沉浸在酒精里的温镜好奇又反常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现两人一直没能分开后轻咳着提醒—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蒋荞南闻声转头,在刚升起的清浅月色中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女人从头到脚都是跟此地格格不入的职业套装,脸上的笑容中和了这份外在气质上的强势,温镜柔和望向她,没拿酒杯的另一只手俏皮地朝她摆了摆,“好久不见啊荞南,如果我没在做梦的话,我们一起喝一杯?”
“老陆也太不够意思了,早说你在我还跟他说个什么劲儿。”
蒋荞南还没回答,温镜已经伸出手来揽她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玩。”
酒吧里没什么人,散客也都是酒店里高级套房的客人,这里建成酒吧之初原就是为了方便那些商务人士洽谈,但刚才因为陆潮骞来经理已经清了场。
蒋荞南被带到吧台,吊灯下四周用玻璃当做墙壁的窗子像一块巨大的镜子,交错点缀着这片安静的海域。
“还记得我吧?”
见她不说话,温镜从侍应生手里接过酒时微低下头,认真地向有些走神的蒋荞南开口。
“记得。”
“温镜姐,你也在这啊。”
寒暄无意义,但在某些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又很管用。
不过温镜是个人精,还没等蒋荞南找出什么话题就已经借口陆潮骞需要整理衣服把他支走。女孩子们总是对同性有更多好感,温镜跟陆潮骞一样大她三岁,小时候在院里对她也一直很照拂,所以即便因为多年未见而陌生,几个回合的聊天下来也很快恢复熟悉感。
交谈中蒋荞南知道温镜是来秦岛工作,郊外西港区有块地是她们集团要做的风力项目,她最近一个月一直在这里往返,见到陆潮骞也是偶然。
“怪不得刚才某人担心得不行,你不是怕水吗,怎么还站到海里去了?”
“现在已经不怕了。”蒋荞南笑了下,抬手拒绝她递过来的酒,“我明天还有工作,外出纪律也不允许。”
“好吧。”温镜有点遗憾,“那只能我代替你多喝一点了。”
这话说完,她又自顾自开了瓶新的。酒吧里光线昏暗,却仍能清晰看到女人略带愁容的眼。蒋荞南原本不打算多说的。大概也是周遭安静,她没忍住这样问了声。
“你不开心吗?”
她的语气和口吻都还像是从前,是想要开解姐姐烦忧的乖巧妹妹,温镜酒精上头,却还是在眼前这张跟过去截然不同的注视下敏锐察觉到不同。
“你看起来好像更不开心。”
人最直白的也是最容易被人看穿的就是眼睛,世故圆滑者会主动学习规避被人揣摩,不经世事的人又直白到不用怎么费力就参透,唯独唯独,处在这两者之间的最不好揣度也最不易看透。
饶是温镜是个久经沙场的,她清楚看出蒋荞南跟之前不同,想要试探却见她更防备。
酒杯碰到她桌前纹丝未动的杯口,仰头喝下,“我原本以为只是陆潮骞不好过,现在看来你也如此。”
她太聪明了,蒋荞南在温镜锐利的逡巡中垂下眼眸,很快又听到她继续开口。
“既然都不好过,为什么不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感情的事当局者迷,她虽然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当初陆潮骞轰轰烈烈向所有人公布他追蒋荞南的回忆还历历在目,温镜视角里自己这个发小骄傲了半辈子,顺风顺水还没受过什么挫折,只有她这件事是例外,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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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蒋荞南才会成为他的例外。
沉默片刻,她又释然一笑,“算了,就当我没说。”
陆潮骞换完衣服再回酒吧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时间接近深夜,酒吧里的侍应生已经退到柜台后清点酒水,这里只营业到十一点是他当初同意温镜把地址选在这里的理由,但现在来看,这人又要自己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走上去,在温镜醉醺醺拉起蒋荞南时制止,“要喝你自己喝,她是来工作的。”
陆潮骞语气还算正常,但眼神里对温镜的不满已经藏不住了,他原本就不想被她知道蒋荞南在这的消息,倒也不是出于面子,只是这大小姐一向能折腾,最近又是失恋和工作双重夹击,他是担心她会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凶什么凶!”
温镜同样不忿这位从小就毒舌的朋友,脾气上来后借着酒劲儿发作厉害。
“要不是见到了荞南,你以为我稀罕在你这破地儿待吗?不就是……不就是多喝了你几口酒,至于么?”
吧台上躺倒的空酒瓶随着女人站起身七零八碎滚到地上,陆潮骞在聒噪中皱起眉,蒋荞南见状也急忙起身。
“我没喝酒。”
她莫名其妙在这两人中间当起和事佬,一时间也觉得有些荒谬,直到陆潮骞那位秘书脚步疾驰进了酒吧,蒋荞南又拿出之前的态度来,在人前刻意疏远。
“陆总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任务。”
“您朋友交给你您了,明天见。”
等她离开,身后被秘书搀扶的温镜嘲笑看向陆潮骞。
“我没猜错,这是前女友变合作对象的戏码吧。你对我还真不错,知道我最近情绪不佳所以自己当小丑,心意我笑纳了,至于别的……”
陆潮骞眉头更紧,没再容许她的嘲讽继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以示威胁,“别的什么?要不我给远在拉巴斯的程先生打个电话?”
他实在没工夫再应付她,温镜听到这话彻底安静了,甩开身旁秘书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
蒋荞南因为时差一夜无眠,隔天清晨顶着两个些许明显的黑眼圈前往船厂。
快七点钟,太阳缓缓从海面那端升起来,金色光线穿透波光粼粼的水面。风平浪静,是个适合出船的好天气。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坞。”跟在身后负责摄像的同事没开镜头,趁戴安全帽的功夫跟她轻声开口。只是出于好奇,但两旁船厂的员工听到后转过身主动向他们介绍起功能。
船坞是造船厂最重要的工作平台,是修理乃至建造船舶都不可或缺的场所,大型船舶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都是先在船坞上焊接建造,再由专门的牵引设备移出。
“真是了不起。”
蒋荞南听完很捧场的回应,已经走出不远的陆潮骞闻言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她,工作中的蒋荞南衣着干练,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和纯色衬衫,碧海蓝天下任何鲜艳的色彩都会有些累赘,她这身打扮得体又方便,只是头上大出很多的安全帽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昨天温镜说了那么多醉话他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唯一一个说到陆潮骞心里的,就是这样在工作中跟她交集确实有影响。
因为他总是很轻易,就把注意力放到她那去了。
6. 从前
浑厚的汽笛声响起,一艘总长为294米的集装箱船入水后在海面上缓缓前行。
涉及船舶的所有工作流程都精确而严谨,下水试航不单单只是动力检测,更考验船上所有仪器和设备之间的磨合,某种程度上检测也意味着调整,在船舶彻底交付之前,总是要进行无数次完整准确的测验。
陆潮骞作为集团领导,测验一开始被工程师请到船坞最高处的工作台,总控室内窗明几净,记录各项数据的工作人员身着制服,一边在监控中眺望各海域情况一边跟对讲机实时沟通。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屋内除了专业术语外没有别的声音。
半小时后,船舶抵达第一个测验点的水域,各项数据顺利达标后继续按航线前行。
碧空如洗,阳光下的深蓝海面一片祥和宁静。海洋似乎总是有种魔力,浩瀚到能包罗世间万物,人类那点微小的情绪在它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蒋荞南站在下面的栏杆处看着那旁高耸的透明工作台,她原本是打算在正式工作前最后放松片刻,结果稍一抬眼就看到陆潮骞,他时而神色严肃,时而拿着望远镜走出。
周围都是纯白制服的衬托下,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就显得格外瞩目。
海风轻抚,男人轮廓分明的眉骨显露,在光下即便是个侧脸也依旧无可挑剔的出众。
她突然就想起论坛会上那些人的议论,所有人都在震惊这个集团的掌权人如此年轻。但结合那天在陆家探听的消息来看,他现如今的风光应该都是在外,内里应该没那么如鱼得水,蒋荞南太清楚孟蘩的为人,她是不会,也不可能甘心把权利让渡给自己儿子的。
思考的这一瞬间,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男人体贴地挡住光线,又一脸温和的向她递过手上的瓶装水。
“谢谢你昨天帮我背包。”
“不客气。”
距离过近,蒋荞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渴。”
船坞上工具颇多,她没注意踩到一团盘踞的绳子,身体倾斜脚下打滑。即将滑倒之际,身旁热心的男人及时拉住她,“小心!”
声音不轻不重,刚从工作台上走下来的陆潮骞不着痕迹拧起眉头。这动作很细微,除了他身边的秘书外没人察觉。
他一直在说服自己保持冷静,工作场合就更该严格要求,所有会影响他专注的事情都要抛诸脑后,即便是蒋荞南在这里也不能因为关私人关系一再扰乱他的工作效率。
但他发现他错了,是他自己没办法控制不去注意她,以至于旁的人稍有向她献殷勤的心思就被他发现了。
“蒋记者,专访可以开始了。”
秘书察言观色,没等自家老板发话就开了口。蒋荞南也正好借这个由头离开,一路跟着陆潮骞往更靠近海水的甲板上走。
助理们提前准备过,支起遮阳伞后还放了两把座椅和方桌,两人一前一后刚落座,站在旁边随侍的女助理就端上茶饮。
蒋荞南按照事先列好的提纲采访,陆潮骞配合得当,全程都很顺利且快速,但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明显放慢了讲话速度。
问题是如何看待外界对他的质疑,陆潮骞没像别人那样直接越过去或是圆滑处置,他眼神坦荡,像是放松又不太像,“别人怎么想我是管不了的,但我这个人有点固执,我管不了别人的想法,只能做好自己的事。”
“不是有那句话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蒋荞南心跳一沉,眼前面孔跟回忆对上帧数。
年幼时她每一次在选择上茫然不知作何抉择时他都会安慰着说出许多大道理。他比她年长,多出三岁的年龄也足以让她信服这个兄长,再加上陆潮骞成绩优异,任何事情和选择都游刃有余,她羡慕他的学习能力和人生态度。即便是被外在的很多东西束缚却依然执着地相信自己。
坦率,坚定。
不像她……
所以在这一刻,在周遭无人只有他们俩时,蒋荞南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陆潮骞闻言却敛了神色。
“这句话是说给陆总,还是陆潮骞?”他盯着她。像是在确定心中的某个答案。
“都有吧。”蒋荞南没察觉,又重复了遍,“说给陆总,也说给陆潮骞。”
其实只是一句感叹,也有叙旧的成分在,尽管有些不合时宜可她还是这样说了,但陆潮骞直听得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来,被太阳晒热的海风灌进身体像是昨晚刺骨的海水,她无比抗拒,又冷漠地同他保持着距离。
她甚至对陌生人都比对他好些,想到这,他冷笑着回:“那你可没这个资格。”
他态度转变之快远远超出她预期,忙碌着在秦岛度过阴晴不定的一周,蒋荞南在月底回到了京北。
不知道是不是她放的狠话出了效果还是工作太忙,陆潮骞回来后一直没有找她,像是完全遗忘了这个人,在采访事项上的对接也是公事公办。
计划好的事被打乱,蒋荞南调整策略稳定下来。一筹莫展之际陆修远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询问近况,又热情地叫她回家吃饭,蒋荞南乖巧应下,心里很快盘算起别的。
她不能总是等着机会来临,靠陆潮骞要做的事现在还太慢,能利用陆修远倒是更直接方便。
蒋荞南准备很足,去陆家之前到商场挑了很多东西,每人一份礼物,还事先想好了说辞。
陆修远对她来很高兴,换了衣服坐在轮椅上,精神面貌相较于之前简直面目一新。
“上次来爸爸就有很多话想问你,听潮骞说你在报社,住处也在那附近?”
他对蒋荞南还是小时候的态度,称谓也一时没能转变过来。
当年得知消息赶到宁茳去接她们母女,正撞见她在学校里被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欺负,女孩子最脆弱敏感的年纪被人戳破伤口说没有父亲,陆修远没有犹豫以父亲身份为她撑腰,把她带回京北后也延续了这个说法。
特地宣称这是他干女儿,是陆家的一份子,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
“是,我住在那边方便一点。”蒋荞南声音很轻,担心自己提出来刻意还特地拿了礼品袋里的东西,“干爸,这是我给您选的衬衣,以后没事就要多出去,您坐着轮椅也不妨碍出去逛逛的是不是?”
陆修远笑着称赞她有心,但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还是不妥。
“既然回来了就应该住到家里,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总归不安全,我跟你妈妈也不放心。”
他脸上的担忧和温柔都是真切的,是真为孩子担忧的老父亲,一旁坐着的孟蘩看到这一幕有些不适,强忍下心里那份恶心,附和丈夫也说了句,“是啊,回家还有阿姨照顾,还能陪在我们身边,多好。”
蒋荞南看向孟蘩,脸上还是那副乖巧表情,“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孟蘩维持着弧度完美的笑容,“你回来住我还能天天看到你,你哥一年到头也回家不了几次,我跟你爸呀,就快成了孤寡老人了。”
她还是没想明白蒋荞南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她以为她会质问会撕破脸,甚至当着陆潮骞的面把她们俩当年那点约定统统捅出来,但她不仅没有甚至还更恭敬。
孟蘩以为是她人微言轻没本事跟自己抗衡,或是她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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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做到滴水不漏她没证据,唯独没想到的,是她竟能这么沉住气。
“妈妈别开玩笑,您在集团也忙得很,只怕这个家真正孤单的是爸爸。”蒋荞南笑着,说到这又扭头看了眼陆修远,“您真想让我回来住吗?”
“是啊,就当是多陪陪我,有你在啊,爸爸就愿意多出去溜达溜达了。”
“好。”蒋荞南干脆应声,“既然爸爸妈妈都这样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这周末我把东西搬过来,再好好陪着你们。”
陆修远心满意足,笑容愈发多起来,但孟蘩显然被她的决定惊讶,眼神微变,到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有点轻敌了。
于是趁着吃饭前一团和气的空隙,找了个借口拉蒋荞南上楼。
书房门关上,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叮咚作响的高跟鞋声停在黑色檀木桌前,孟蘩回过头,脸上已然换了一副表情。
“看样子,在非洲过得不错?”
她眼里有审视也有打量,没有温度,全然是上位者冷淡的俯看。蒋荞南容貌丝毫未变,褪去青涩后反倒更像那张脸。
她永远也忘不掉的,最讨厌的那张脸。
“托您的福,虽然那坦赞常年内战瘟疫横行,但我还是回来了。”蒋荞南神色平静,“这都要多亏了您当年在潭石寺给我求得那道平安符。”
她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孟蘩笑了,到这时候还在掩饰,“当战地记者不是你的梦想吗?怎么现在反倒责怪起我来。”
“你是我干女儿,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吗?”
“当然不会。”蒋荞南不会这么早就跟她撕破脸,即便孟蘩已经把话挑明,她要做的事不急在这么一时,所以此刻,她仍在平静地应对她所发出的各类招数。她弱她就比她更弱。
“我知道干妈是为了我好,我回国也是想报答您和干爸这些年的养育和照顾,既然您工作也忙而干爸不满意家里的护工,那我住在家里后您也能轻松不少……”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孟蘩打断她,话里竟难得有了几分失控,“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吗?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出现在潮骞面前,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瞪着这张看起来温和顺从的脸,脑海里想的却全是当年,一个两个,她跟她那死妈一样,都是来搅乱这个家的灾星。而她好不容易把陆潮骞送上了这个位子,名声能力在外界都是一等一,孟蘩绝不容许,有这么一个差点毁了她儿子的定时炸弹存在。
并且还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眼前,这无疑是挑衅是讽刺,她做不到也不想再让这个家来之不易的平静功亏一篑。
“说吧,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还可以给你一笔让你后半生都衣食无忧的钱,只要你离开京北。”
“您误会我了。”
蒋荞南声音坚定,认真看向她开口。
“我回来真的只是因为工作,没有想刻意接近潮骞哥,上次在论坛是意外遇见,工作上的接触也是他指定的。”她语气平静,有点像是戳破薄纱后的兵戎相见,但因为足够坦诚所以听起来格外真挚。
“答应您的我永远都记得,也会时时刻刻遵守。”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管也不想再想,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日子。也请您高抬贵手。”
扮猪吃老虎没什么稀奇的,但蒋荞南想做的是让孟蘩在最放松时击破,她要等到那个东西抵达最高处时再狠狠戳破。眼下的示弱,不过都是制造机会留下的筹码。
她没资格替母亲原谅,今生今世更不会替自己原谅。
罪魁祸首就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7. 巧合
蒋荞南不知道自己这番剖白孟蘩究竟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但几天后,她顺利住回了陆家。
当天是周末,陆修远吩咐阿姨做了一大桌菜迎她回家,吃到一半,照例抽时间回来看望父亲的陆潮骞出现。
“荞南也在啊。”
男人不紧不慢脱下外套,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专访结束已经有几天了,他最近忙着在国外出差,关于她的事虽一直想着但却始终也没思考明白。
陆潮骞也想按她所说的桥归桥路归路,但现在看,他还是不会同意也不愿放下的。
“从今天起你妹妹就在家里住了。”
陆修远一边说一边给蒋荞南夹菜,说完后又关心起集团,“荷兰的那批订单签约了吗?这次出差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他不发脾气的清醒时候还是很稳重的一个父亲,即便是人不在公司却也时刻了解着他的动向。
陆潮骞把目光从蒋荞南脸上移开,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签了,我还顺道联络了几个意向客户,约了他们过来考察的时间,不过最快也要年底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陆修远点头,他对这个儿子还是满意的,只是现在陆潮骞身居高位,有些时候难免要要替他盯着,孟蘩一意孤行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他管不了,但只要陆潮骞自己有关于集团的打算就行了。
他们夫妻俩在权利掌握上全都不想放手,孩子也不过是证明他们能力的一种方式。陆潮骞是一个作品,是两人都用来证明自己的媒介。
陆潮骞早已习惯,应付着陪同陆修远吃完饭,在他离开餐厅后开了瓶酒。
“怎么回来了,前几天我问你不是还说住在单位附近方便吗?”
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孟蘩今天去了宁茳出差,也正因她不在,蒋荞南才觉得这餐饭融洽得像过去住在这里的每一天。
“原本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的,但又不太放心干爸一个人,所以就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回答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高脚杯里的猩红液体转了个圈,陆潮骞仰头喝下,唇角弧度轻蔑,“这么说还是我爸颜面大,能请得动你回来。”
他心里有气,想不明白她对自己退避三舍却又回到家里。明明送她回家那天她态度强烈,一直都在拒绝。
蒋荞南见他表情不对,放下筷子说自己吃完就上了楼。
窗户没关,夜色中一弯浅月透过窗框照亮一室昏暗。
她转过身准备关门,陆潮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她上来,靠在门框处,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她被吓了一跳。
陆潮骞语气低沉,“是你没听见。”
卧室没开灯,走廊亦是。黑暗隐匿了人脸上所有表情,想看什么都看不清。
蒋荞南察觉到他今天似有不快,为避嫌也怕引人注意说了句自己要休息想让他出去,但陆潮骞纹丝不动,在她说完这话后又故意往里走了走。
“专访报道的初稿我看到了,写得不错,看来离开这三年确实进步很大。”
门咔哒一声关上,紧接着是男人越发靠近的胸膛,“但是我很好奇,论坛会外采的记者人选原本不是你却为什么变成了你?”
陆潮骞在黑暗中想要去寻她那双虚假的眼睛,温热的鼻息淡淡洒在她脖颈。明明是快刀斩下的凌迟,却因动作添了几分温情。
“我们重逢根本不是巧合,对吗?”
他太知道也了解她的本事了,一个能三年无声无息让他找不到一点踪迹,怎么重逢就这么容易,而且,她明明很讨厌宁茳,也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回那里。
他在激她,想听她说出回来乃至重逢都是为了他。
他想听她说一句在乎。
“你问这些是干什么?”
蒋荞南却并没让他如愿,她没躲开他越靠越近的身体,反倒向前,直直望着他眼睛。
“怀疑我吗?”她笑了,声音又恢复前些天的嘲讽。
“陆潮骞,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天下第一,好到能让所有人都念念不忘啊。”
她知道有些消息他查起来很容易,没去处理干净就是故意的,他只要心里记挂着她就会一再去探听关于她的事,那无论是日后要借此机会大做文章还是只为扰乱他的思绪,都会是件一劳永逸的事。
她就是要织造一个他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迷雾,让他警觉又让他失控。她想查验他内心真正对她的态度。毕竟分开三年,而很多事和人心都是会变的。
蒋荞南在做实验,只有她自己清楚规则的实验。
“不是。”
陆潮骞态度放缓,她的冷漠总是能将他灼伤。也只有冷漠时才会在对抗中获胜,他终究是舍不得她的。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可以直说,不要舍近求远做这些辛苦的事。”
他知道她依旧不喜欢船和海,为了他的报道一连住在岛上七天,每一分每一秒肯定都是煎熬的,他只是希望她能坦诚一些,至少不要拿他再当陌生人,甚至是,此刻剑拔弩张的敌人。
“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事。”
蒋荞南想跟他隔开些距离,但不知不觉中后背又被男人有力的手臂环住,两人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酒气。
沉默片刻,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一声不响就丢下你,但即便我告诉你我的打算你也不会跟我去的,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命运。”
黑夜卸下尖锐的伪装,陆潮骞意外她会突然开口改变态度,以为这是情感克制后无法抵抗的汹涌。
他低下头,鼻尖对着她蹭了蹭,话里有隐忍的不平,“我不要听这些,荞荞,告诉我你想过我……”
男人语气艰涩,姿态在不知不觉中低了又低。
刻意中断的,是他犹豫着未能彻底说完的——
荞荞,告诉我你还爱我。
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只要是,只要是她还能像以前那样。陆潮骞周身混乱,心脏更是不得章法来回乱跳,他这几天跟她较劲着疏远,实际上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不甘。
蒋荞南没开口,他已经等不及了,酒精发作下手轻轻一推将人靠在门板,滚烫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
“陆…陆潮骞…”她伸手推他,沉声提醒,“你疯了吗?”
看一个人疯起来还是很有趣的,一向最冷静持重的人剥开那层精英外衣后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男人。会被欺骗,也会被感情操控失去理智。
陆潮骞动作没停,她那点制止的动作对他来说完全不起作用,沉下声,“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不过只要她服个软。
蒋荞南眉头皱起,嘴唇也火辣辣的疼,像是尝到又酸又涩的酒精。
“你别,你别白费力气了。”她呼吸也乱得彻底,盯着他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的眼睛,轻声说着:“我是你妹妹。”
“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无论是之前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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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们两个只能拥有的这一个身份就是兄妹。你明白吗?”
陆潮骞停下了,被她咬到流血的唇角嘲讽笑笑。
“兄妹…我们之间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兄妹!”
他慢慢揣摩着她的话,觉得自己简直可笑至极,“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现在不喜欢了,觉得我烦了,就用兄妹这套言论来搪塞我,是吗?”
什么狗屁兄妹,他最不在乎最不想要的就是这层身份。
陆潮骞一改往日,质问的这些话像极了无理取闹,蒋荞南只是沉默,在他越发激动的呼吸中沉声:“可是我不喜欢你了。”
陆潮骞一怔,看着她冷静地从他的禁锢中抽离,打开卧室门赶他走。
“你喝醉了,不应该在我房间待这么久。”
再僵持恐怕就要被人发现,她还没打算这么早就让他得偿所愿,毕竟,只有得不到的才会一直蠢蠢欲动。
屋顶灯也在这时候被打开,陆潮骞清楚看到她因自己氤红的脸。目光瞥到她也留下伤口的唇瓣,心里那团积郁的不满无声消散。
他恢复清醒,也不知道那些话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酒精害人,可他明明没醉的。
“抱歉。”男人声音很轻,仿佛刚从那个旖旎梦境回到现实。
蒋荞南盯着陆潮骞离开的背影,眼里没了温度,只剩下意料中的判断和审视。
*
孟蘩是第二天早饭时回到家的。
她对外在形象一直要求严格,即便是坐了大半天的飞机也依然保持着体面高贵。真丝长裙没有丝毫褶皱,脸上的妆容更是完美精致。
“潮骞也在啊。”
他坐在蒋荞南对面,两人毫无交流,但孟蘩说这话时还是暗暗瞥了她一眼,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正好,你还能帮你妹妹掌掌眼。”
女人笑着说完,落座那刻把手提包里装着照片的信封放到桌面。
“荞南,你来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男孩子。”
牛皮信封打开,一叠摞在一起的照片被分散着摆放到桌面。上次两人的谈判在孟蘩心里始终半信半疑,但为了不让旁人起疑,也免得有外人直言她对这个干女儿苛刻,思来想去弄出这么个法子。
她的惯性就是用自己的权利地位解决问题,她想让她彻底远离陆家,就必须用一个合适且无可挑剔的理由把她送走。
介绍合适的人相亲,让她早点结婚,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蒋荞南猜到孟蘩的手段,有些佩服她竟然这么快就能想好对策,应下声笑着去看。一面听她介绍身份资料一面看向陆潮骞。
他脸色很难看,唇上伤口过了一晚有些结痂,跟她的一样,不用特意去看就很显眼。
“这个比你大两岁,是建筑学院的教授,刚回国不久就在咱们隔壁院。”
“这个跟你同岁,是外交部礼宾司的随员,长相是你喜欢的……”
陆潮骞听不下去,沉声打断,“妈。”
他别扭地笑了下,扯开的唇角伤口有些发痛。
“荞荞才刚回来,您就是想当月老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你懂什么?优秀一点的男孩子结婚都很早的,不像你,订婚的事一拖再拖,再拖下去你妹妹都要早你前面了。”孟蘩云淡风轻捧起一杯茶。
蒋荞南在桌下的手突然一顿,她缓缓抬眼,神色冷静地问出声。
“订婚?”
“我哥他要订婚了吗?”
8. 相亲 “对啊。”
“对啊。”
“你哥也老大不小的了,感情跟事业一样重要的。千万别学网络上那套独身主义,一个合适的贤内助可以帮你省去很多事情。”
孟蘩态度明确,在对待子女婚姻这件事上数十年如一日的独断专行。凡事都要她看过再决定,爱情这种东西在这个家庭里也不过是山水画上对外露面的点缀,她从不在乎也从不信服,只遵循并坚持着寻求各方的利益最大化。
陆潮骞现在羽翼未丰,也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来堵住那些用年龄指摘他责任不足的悠悠之口。
不过,当事人却并未在这件事上放过什么心思。
陆潮骞不想用这种低劣的问题去吸引蒋荞南的注意甚至是那一星半点的醋意,从他正式进集团那天起孟蘩就已经开始给他挑选合适的结婚对象,但他一直拒绝。安排几次他就推几次,根本不在这件事上费心。
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那纯粹是窝囊,他心里有自己的反叛,只是当下身份敏感做任何事都不能随心所欲。
可孟蘩这个意料之外的话题一开了口就很难收回,他垂眸拿小匙搅动面前从未加糖的咖啡,静静听着对面两人越来越激烈的讨论。
蒋荞南的表现跟他想象中截然相反,她看起来没有一点意外甚至还很开心,方才的话就像是顺着话茬随便问了问。而说完后就不跟她相关,一味低头看照片,手上一张张翻起来,倒真像是要给自己挑选相亲对象的架势。
陆潮骞向后撤了下椅子,椅腿在木地板上划过时发出一道尖锐的噪音。
孟蘩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依旧维持着自己方才说出的决断。
“潮骞也来看看,咱们俩可要给你妹妹好好选一选。”
他起身,越过孟蘩走到蒋荞南身边,在她还没看完时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照片。
眉头微簇,眼睫低垂着认真挑选。
“这个好像年龄上不太合适。”
“这个一看就是理工男,跟荞荞没共同话题。”
“做外交工作的日后免不了要外派,分隔两地对感情影响很大,所以也不合适。”
……
男人声音平缓,杀伐果断到仿佛只是在会议室挑选方案。
孟蘩没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神色有些不快,“按你这么说这些人都不行?”
“不行。”
“那你说什么样的人行?不然干脆你来给你妹妹介绍好了。”女人附和笑着,目光中却已经有了微弱的寒意。
陆潮骞察觉了,知道她这是警告。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蒋荞南满脸笑容地打断,“我哥肯介绍的话当然好了,毕竟他身边都是跟他差不多的青年才俊,不过谈恋爱的话还是算了吧,我不喜欢男朋友太忙。”
蒋荞南话音轻松,不着痕迹缓和气氛后继续去听孟蘩的“教导”。余光瞥到陆潮骞暗暗失神的目光,她又不着痕迹露出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当然是计划之中的一部分,孟蘩既然急切想赶她,那她当然要如她的愿。
*
三天后的下午,孟蘩给蒋荞南约了第一位相亲对象。
是那位在礼宾司工作的,孟蘩事先给她推了联系方式,她跟对方确认过时间就把见面地址定在了一个过去常去的私人会馆。
中式园林装修古色古香,亭台曲廊错落有致,因不对外开放所以喧嚣安静,往来宾客也都是注重隐私的权贵人士。
女服务员恭敬地将她引至包间门前,“老板交代过蒋小姐的喜好,茶厅里奉的是白茶,糕点是玫瑰酥。”
“谢谢,你去忙吧。”
蒋荞南心底其实很不愿意到这样的地方来,这种虚拟的,把人分割成三六九等的,去除掉那层华丽的外衣内里便只有堆砌而起的虚无。
而且她在京北得到的所有尊重和照拂都是因为陆家,几年前这里刚开业的时候陆潮骞带她来过无数次,来这也就意味着会想起一些不愿记起的过去。
不过她还是比那些只知享乐的人多了几分共情,看到有人在自己身边低声下气地服务实在是难受,于是进去后也让包间里的服务生出去,全部清走。
也就是在这时候,屏风背后的男人听见动静走出,礼貌同她打了招呼,“你好,我是司砚。”
“蒋荞南。”她伸出手,以为自己迟到所以下意识解释,“路上有点堵。”
“不,蒋小姐没有迟到,是我习惯早到。”
男人温和笑笑,手在她指尖轻握了下便很快收回。
这点微小的绅士细节让蒋荞南不由得抬眼,跟照片里颇为正式的装扮不同,司砚今天一身便服,浅米色的亚麻上衣搭配同色系长裤。
没有精心装扮的郑重,反而更显得清新舒服。
有时候衣着在社交场合中往往也代表着第一印象,颜色鲜艳的人多外向,深色单一的又多深沉。她做记者这些年跟人打交道无数,第一印象从衣着上也能判定个准头。
这人周身虽有气场却并不锐利,温和包容,大概也是因为工作造就这样的性格,所以即便是有些尴尬的相亲会面,也并未让人感受到一点不适。
“这里风景很美,蒋小姐很会选地方。”
男人倒了杯茶移到她面前,真心实意开口夸赞。
屋内不是那种密闭的空间,窗外是后院的假山和池泉,几行翠竹倚靠在房前。
“司先生不是京北人吗,我以为您来过的。她以为孟蘩介绍的再怎么样都离不开这个圈子,所以先入为主没想太多。
“你叫我司砚就好。”他笑着解释,“我是宁茳人,大学的时候才来的京北,后来工作了休息时间能去的地方都比较固定,所以也没来过这样高级的地方。”
这话是谦虚,蒋荞南听出来了。但她对他是宁茳人更意外,话匣子不知不觉打开,聊着聊着竟然发现小时候上过同一个幼儿园。同龄人追溯过去也最容易,说到兴处司砚还拿出手机,在相册里找出上次回家拍到的场景。
“还记得幼儿园后面那几座山吗,现在被开发成森林公园了。”
“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看。”
蒋荞南愣了下,很快想起自己在宁茳的家已经破败,那栋靠海环山的别墅早在蒋征出事后被母亲卖去给公司还债。她早就没有回复的地方了。
但对上男人期待的眼,还是下意识想附和。不过话还没说出,他已经敏锐觉察到变化。
不忍她尴尬,又自顾自回答,妥帖地为自己方才的提议画上句点。
“那可能也要很久之后了,我这工作特殊,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外派,到时候别说宁茳了,就连京北都回不来呢。”
蒋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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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笑发自内心,紧绷的状态有所缓解,端起茶杯递到嘴边。
“凉茶伤胃。”男人声音柔和,倒了杯新的将她手上的替换了。
“谢谢。”
*
包间内岁月静好,一墙之隔的走廊外却有些聒噪。
“孟董交代了您的包间在二楼,陆总可别为难咱们这打工人,请往这边走。”
会所老板陈柏极力阻止着陆潮骞,但疾风快步陆潮骞根本就像听不见。
手机里蒋荞南的朋友圈还历历在目,当初加上的时候还是以工作名义强行让她同意,在人前说着是为了专访方便联络,但实际上他每天晚上都像个偷窥狂。
从上之下翻看,分析她每一条动态,甚至把过去整整三年的全都看完,尽管,那只是一些转载的文章。
也就是半小时前,她破天荒发了一条自拍动态,标记地点后文字备注相亲。
陆潮骞在公司看完就坐不下去了,甩开秘书就一个人开车过来。幸好是他投资的地方,不过这陈柏也太不是东西了,竟然敢一再阻拦。
“你只要告诉我人在哪个包间就好,其余的不用你管。”他这会儿耐心又已经快耗到极点,那种无法掌控的慌乱像海啸将他席卷。
蒋荞南就是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即便过去很久也会因为外在因素重新感受。
他在面对她时能找寻到一点自由,那些要注意影响,要考虑集团对外的形象,以及种种他不得不要去面对的枷锁和桎梏,只有在她跟前才会淡忘一些。
这份感情无人理解,也没人能真正感同身受他这行尸走肉的三年。
“什么人?”陈柏依旧装傻充愣,“宋小姐在楼上呢。”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边同时拦人的几个姑娘,太了解陆潮骞所以故意用眼神让这些女孩伸手拉他衣袖。
陆潮骞果然皱着眉退让,想到实在不行还可以一扇一扇把门推开。
但还没来得及实施,离他最近的包间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蒋荞南惊讶出声,“哥?”
思绪回笼的下一秒,他在她身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陆潮骞眉头更紧,因为他不止看到对方离蒋荞南很近,还有男人拿在手中的披肩。
显而易见,是蒋荞南的。
而她今天穿的裙子看起来也比之前在秦岛那条更为正式漂亮,怎么看都是精心装扮过的。
“这位是?”
陆潮骞内心酸涨,这份亲密让他眼神也锋利起来。
男人间微妙的觉察力有时也不输侦探,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起来,司砚反应过来淡淡移开眼。
“我叫司砚,是蒋小姐的朋友。”
蒋荞南也在这话后柔声补充,“是干妈给我介绍的朋友,先不说了哥,我们还有事。”
话音落,她下意识虚挽起身旁男人的手,对方心领神会,温柔笑笑,“那就改日再聊。”
“再见。”
陆潮骞没说话,盯着那两道般配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
好。
很好。
蒋荞南还真是很有本事,相亲当天就能跟人聊这么好。怪不得三年前像垃圾一样把他说丢掉就丢掉,他心里愤慨,却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这份不甘,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末了拿出手机拨去一通电话。
9. 心狠
玻利维亚和中国时差相隔十二小时,程肃杨接到电话时正在睡觉。凌晨三点大使馆里安静非常,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电话铃声突兀而刺耳,穿透黑暗直抵耳膜。
“又怎么了?你要不要先看看我这是几点。”
男人闭着眼接通,不用去看也知道只会是陆潮骞。他的私人电话自从出国后就没接到过除了他以外的一通电话,每一通都是他打的。
深度睡眠被吵醒有些不快,程肃杨翻身坐起,打开台灯后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他最近一个月连轴加班作息已经彻底紊乱,高原地区又不可避免透支身体,吵醒后再入睡就困难了,所以他一边听电话一边走出卧室去冲咖啡。
“荞南回来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潮骞无奈,听着那旁完全抓错重点的好友说完后才缓缓开口:“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个人。”
他拿着手机随意走进一个空的包间,关上门。
“礼宾司的,叫司砚,我想知道……”
“你疯了吧。”
程肃杨哑然失笑,一口刚喝到的冰美式差点没吐出来。大晚上接到好友悲伤的情感电话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他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帮他查人。
爱情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青天白日就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这人怎么得罪你了,还让陆总手伸这么远找我查人?”
“跟那些无关。”陆潮骞语气淡淡,“只是单纯好奇,你能帮的话就帮,帮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你温镜前些天喝个烂醉的事的。”
到底是一起长大又太过了解,对方的所有事乃至是痛楚全都知晓,程肃杨听见温镜彻底破功,态度瞬间转变。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帮忙照看她的吗。”
“少自作多情了你。”陆潮骞回忆着在秦岛那天温镜的话,有心为这两个苦命鸳鸯想想办法,于是故意夸张。
“人家温总身边想献媚照顾的人数不胜数,哪用得上我去照顾,不然你早点回国,顺便把你俩的爱恨情仇解决一下,也刚好能帮到我。”
程肃杨知道他在激他尽早决断,但这世上有很多事都非人力可以抵抗。他们无法在一起就不要再纠缠,反复拉扯也不过是加重这份更改不了的结局。
“你少胡扯。温镜是温镜我是我,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
男人声音隐忍,是即便在听筒里也能听出的沉闷。陆潮骞见状不再多问,更知道他不会为自己打破原则,只关心几句近况后就把电话挂断。
打开包间门出去,外面又多了道身影。
女人站在廊前,象征性对他抬起个笑脸,“陆总迟到是因为在一楼欣赏风景吗?不知道我能不能跟您一同观看,夏景难寻啊。”
“宋总说笑了,我只是恰好路过。”
陆潮骞声音冷淡,并不打算应付孟蘩给他约好的人。宋翎也看出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拒绝神色,但在生意场沉浮搏杀的人不会轻易让机会流失,沉默一瞬很快步入正题。
“陆总还是再想想吧,毕竟我们除了景色外还有生意可聊,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合作溜走吧。”
这话戳中陆潮骞的重点,他在私人时间上可以推拒所有人,可涉及到工作的,哪怕是再不想见到的人也要应付。于是也没再挪动脚步上二楼,客气后将人带进最近的包间。
宋家是做石油起家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其父宋令京跟妻子白手起家,几经艰辛挣下家业,集团现在也属于业内的龙头企业,一直声名远扬。宋翎毕业后进入公司,因为性别处处被股东排挤,而父亲宋令京又是个说一不二的,直言她进集团就是历练,从最基层做起,想要任何东西都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才纡尊降贵,不得不用人脉寻求合作机会。
“听孟董说行远要改革,船用燃料油也要相应调整为节能型绿色燃料,我们公司之前接洽过国外船司的类似订单,陆总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宋翎开门见山,说完后给了身后一个眼神,高大帅气的男秘书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拿出策划案放到两人跟前的桌面。
陆潮骞有些意外,眉头微挑。
“宋总就一定有把握今天会见到我吗?”
他原本还半信半疑她是否真要跟自己谈工作,看到准备如此充分后也就放下心。拿起策划案简单翻了翻,倒还有点佩服她的杀伐果断。人只要时刻保持清醒并拥有说一不二的执行力就很难不成功。
在这点上,他欣赏所有在工作上“不择手段”的人,无论男女,只要是尽全力而为那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当然没这个把握。”
女人谦虚着,到这时候才仿佛露出真正的笑容,不过眼里的情绪仍然讳莫难测。
“我只是对自己有信心,即便今天没能见到面但之后也会很快见到的。”
她甚至早就知道孟蘩的心思,后者一直想让她跟陆潮骞相亲也大多是因为她的家世。但比起成为一个财富权利都处在顶峰人的幕后妻子,她更向往自己成为顶峰本身。
“怎么样,陆总愿意跟我合作吗?”
“作为诚意,我肯定也会努力争取让你那方获益。今天时间匆忙,你也可以回去慢慢想。”
宋翎见话说的差不多就站起身,态度上客气但神情始终高高在上,她谈生意一贯学不来低声下气,骨子里的骄傲也让她习惯直来直去。
今天这么笃定是因为拿定了自己拥有别人都没有的筹码,再说合作不过是利益置换,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台面,至于怎么选那就是对方的事了。
陆潮骞秉持着最基本的礼仪起身送她出门,外面蝉鸣阵阵,池塘里来回乱窜的锦鲤被晒得快要跳出来,夏日傍晚的风拂过来,气温却仍是丝毫未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外避暑的廊亭,陆潮骞思考后终于给了对方回应。
大致意思就是回去上报董事会,开会决定之后再进入合作流程。话很官方,不过对方都知道这已经算定下了。
宋翎心满意足伸出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女人脸上有合作谈成的畅快,不再像方才那般防备。陆潮骞垂下视线,手原封不动没有上前,只是态度抱歉:“我没有与人握手的习惯。”
说这话时,右手掌心那道被填平处理过的疤却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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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从血管里凸出来。
宋翎看穿这只是他拒绝自己的手段,但表面上依然平静,手迅速收回,淡淡跟他说了句再见后就跟着秘书离开。
凉亭内只剩自己,陆潮骞靠着栏杆坐下来。
他到今天才发现故地重游是件很糟糕的事,因为这往往伴随着物是人非。
刚开业时这里只是一片人工湖,除了连结过道的曲廊外没有多余的地方。还是他有一次带蒋荞南来,那时候她刚上大学,期末周小组作业多到连觉都睡不上,陆潮骞原本是带她来休息的,但她路过池塘玩心大发,于是缠着他一起去喂鱼。
六月份正热的天,陆潮骞在暴晒下给她撑伞,自己热得满头大汗也只一个劲儿给她扇扇。
她却还不满意,时不时回头指挥。
“再往右一点。”
“这边。”
“我快热死了陆潮骞。”
女孩皱着眉,放下喂了一半的鱼食碗,阳光下双眸璀璨,只对视那么几秒就让他移不开眼。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在给你扇着呢。”
他们那时候还没真正在一起,蒋荞南的小性子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他也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外人眼里是兄妹情深,实际上两个人早就分不清究竟是亲情依赖还是萌生爱情。
也就是那之后的第二个月,陈柏拿到一笔投资用于完善会馆。
那是陆潮骞毕业前第一笔投资到账的款项,也因为这个原因,后面他就定期给会馆投资。
时过境迁,他跟蒋荞南的这点回忆成了凌迟也成了背叛,陆潮骞双手交叠搭在栏杆,目光随荡起的水波一起飘远。
他没看见也不会看见,身后站在角落处的蒋荞南去而折返。
她盯着那道背影疲惫地躬下身,又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地靠在栏杆,忘了究竟多久,只知道他一直维持着那一个动作。
有风透过缝隙钻入她身体,让人意识涣散也带有凉意。
蒋荞南闭上眼睛,试图忘记他此刻的落寞。
但脑海中不偏不倚浮出来的,却是第一次在宁茳见到陆潮骞的场景。
那时候她爸蒋征刚去世,船厂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本就是断尾求生,老板去世后员工人心涣散,进行中的订单纷纷取消,为了保住船厂,她们母女不得不把住的房子卖掉用来还债。
陆修远得到消息后回国第一时间赶到宁茳,那天宁茳暴雨,他撑着伞找到没有住处暂时安顿在船厂办公室的母女。
十一岁的陆潮骞跟在父亲身后,见大人有事情要谈所以主动走到蒋荞南面前。
她坐在地上一张小板凳上,他看她一眼后蹲下身来。
“小妹妹,一会儿雨停了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他没说他来陪她,而是让她自己选。
台风刮坏了电线,昏暗屋内只能听见雨滴密密麻麻砸落的声音。寒冷和暴雨都使得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恐惧不已,但在她颤抖着睁开眼那一瞬,她见到了一束落在她身上的光。
……
思绪抽离,蒋荞南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将目光收回,转身离开动作决绝。
她必须坚定,也必须心狠才能达到她的目的。
10. 亲密
八月中旬,华新日报正式公布了行远集团的专题报道,适逢集团最新订单的集装箱船对外交付,宁茳分厂举行的仪式盛大而隆重,一时间网络上的讨论声也都是积极正面。
蒋荞南忙于工作回陆家次数不多,而陆潮骞同样分身乏术,把所有时间都付诸到集团,成日奔走出差,带着商务团队满世界签合作单。
人在忙碌的时候根本想不起任何事情,不过令蒋荞南意外的是司砚时常跟她保持联系,还在闲暇时邀请她出去。孟蘩以这是相亲的必要流程让她多见面,她借口工作推脱了几次,没成想前脚拒绝后脚就跟他撞见。
京郊云山,她刚爬了一半就看到了司砚。
他没戳破她故意拒绝自己的谎言,反倒更开心在这见到她。男人迎着朦胧的晨雾走到她身边,“看来我们还真的很有缘。”
司砚有爬山锻炼的习惯,只要是工作不忙几乎每周都要来一次郊外,京北风景秀美城区内有名的山峰也数不胜数,但他更偏向人少的所在,所以不在乎舍近求远,也不在乎路程多出的时间。
他对待自己坚持的事是一样,对有好感的人也是如此。
蒋荞南惊讶他竟然没半点要责怪她的意思,寻常人故意被欺瞒肯定会生气,结果他却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样。她想出口解释自己拒绝他的原因,唇翕动两下,还未开口又被他柔声制止。
“你不用说的。女孩子想拒绝不喜欢的会面可以有千百种理由,我理解的。”
司砚两手扶住栏杆,自下俯瞰。山间树木青翠,从高处向下可见层峦叠嶂的峰峻,他心旷神怡地闭上眼,在鼻尖闻到的这份只有草木清香的空气中全身心将自己放空。
人在自然里,才会被治愈。
蒋荞南看着他,到很佩服他的松弛。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她好奇地问。
司砚睁开眼,“什么样?”
“就是,阳光,活力,生机勃勃。”
她想了几个词语,形容起来倒是都很贴切。蒋荞南觉得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属性,他像是一棵能量很足的树木,而陆潮骞像海,一片汪洋汹涌,内里又蕴藏着无尽凶险和宝藏的海。
思绪至此,蒋荞南垂下了视线。
司砚见她这样也仰起头,声音很轻,“那你呢,你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嗓音里有种很清澈的磁性,像寂静山间安静的钟。
她下意识抬头,紧接着听见他继续开口,眼眸认真,专注。
“那天刚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别介意,这话是我的第一感受。”
司砚如实跟他讲起,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我这行跟人打交道很多,职业习惯也总是带到生活里,有时候说句话就不可避免要揣摩别人,虽然自己也很不想这样,但你确实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像是有很多秘密一样。”
男人话音刚落,蒋荞南警惕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她一直在训练不管面对任何事都神态自若,在孟蘩那里几次对战都没被看穿,但在这双陌生的眼睛前,她还是暂时未去伪装。
只淡淡移开眼,学着他方才的角度眺望隐在山林间的曲折公路。
他在欣赏风景,而她是在祭奠。
回来这些日子她不敢去墓园,蒋荞南在心里给自己定下期限,只有彻底报完仇才有资格去祭拜。所以她来到这里是恨的,她恨那天的雨,恨那辆报废汽车怎么查都查不出的刹车引擎,她知道一切都是孟蘩的手段,可要在这时寻已经过去四年的证据都太难了。
所以她只能这样迂回,把精力放在他们母子之间。
“抱歉。”司砚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太过冒犯,“我表述有误,你不要放在心……”
“没事。”
蒋荞南收回目光,侧身看他笑了下。没有人会对刚见两面的人交浅言深,这也恰恰证明他确实如她所想,是个正直善良又可利用的好人。
“你的判断很对,我确实拥有很多秘密。”
司砚愣了下,意外她会这样跟自己回答,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她仰头看向已经变烈的太阳,“人活在这世上又怎么会没有秘密呢?你对我有好感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蒋荞南此刻的话已经不能说是坦率,而像是开诚布公。她骨子里的良知告诉她没必要真的欺骗一个对她还不错的好人。
沉默半瞬,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其实相亲并非我本意,我是违抗不过家里才去的。那天我说跟你投缘也是因为我要有这么个人应付家里,司先生,我确实因你和我是同乡而庆幸,但……”
“我明白的。”他打断了她,没再继续听下去。
他也能猜到她想表达的意思,是拒绝也是想划清界限。到这一刻司砚还是觉得自己唐突了她,声音愧疚:“抱歉,是我的问题。”
“蒋小姐不用说了,我们就当个朋友也好。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蒋荞南惊喜这人通透又聪明的人情世故,笑着越过这个话题,主动邀请他继续爬山。
正式抵达峰顶时,她又请路人帮忙拍了照片,以此给时刻关注她相亲的孟蘩汇报进度。朋友圈发完,蒋荞南又觉得有些奇怪,惭愧地看向始终都在配合她的司砚。
“这样好像是在利用你,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随时说。”
男人看她半晌,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蒋荞南在不知不觉中神情逐渐放松。
“没什么。”
司砚声音很轻,像解释也像是让她放宽心。
“你要记得我是心甘情愿跟你做朋友的,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再说了,你也有在帮到我啊。”
蒋荞南被这句朋友唤醒,在她成长经历中很少有朋友,她习惯独来独往,来京北后也是因为陆潮骞才认识了大院里的其他人。她并没把人际交往看得有多重,自然也没想过要在别人身上寻求期待,她很小就知道人只能靠自己,她也只有自己。
*
陆潮骞回京北已经是月底。
将近四十天没见,他以为蒋荞南多多少少会问候一句。所以下飞机的当晚就回了家里,结果她非但没在,更是让阿姨传话自己出门约会。
心里紧绷的那根线彻底一断,表面上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智也就此崩盘。于是隔天天陆潮骞以工作名义让秘书联系蒋荞南,直言上次的报道效果很好为了感谢请她吃饭。
蒋荞南接到电话是下午四点半,她在办公室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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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下一篇调研。听筒那旁男人措辞恭敬,“还望蒋记者一定赏脸。”
她当然知道这是陆潮骞的意思,所以用工作抽不开身推拒,话音同样客气。
“日后有时间我再亲自拜访,劳烦你代我向陆总传达歉意。”
秘书听得眉头都皱起来,心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还能装,但碍于就站在他面前监视进度的陆潮骞,他还是又一次开口争取。不过蒋荞南态度依旧强硬,最后更是借着信号不好提前切断了通话。
“那咱们还继续打吗?”秘书小心翼翼询问。
陆潮骞摇头,抬手看了眼时间后直接拿上外套走。
汽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行驶终点是华新日报单位楼的大门口。
蒋荞南准时下班,五点半准时打卡离开,紧接着就看到一辆崭新的车停在门前不远。
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陆潮骞那张情绪不明的脸。
“蒋记者还真是日理万机。”
他话音平静,依旧带着淡淡的讽刺。
陆潮骞当然知道她的拒绝只是为了避开自己,但在来的路上,在空调冷风来回吹向自己的片刻清醒中设想过她或许是真的工作忙碌。但显然,她只是不想见到他。
“陆总说笑了,我再忙也没有您忙。”
她笑了下,眼里只有漠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吃饭实在是没有时间。”
“拒绝我是因为要去跟别人约会吗?蒋荞南。”
男人目光向外,漫不经心看了眼她身后断断续续走出的工作人员。陆潮骞不想把自己表达得这么急切,可在她抓紧包带准备离开那瞬,他真就想拉开门把她拽上车。
但现在,他用不上这么大费波折。
“你的同事们…好像在看这里。”
他唇角向上,笑得有些欠揍,“我这车牌号很好认的,要是被人看……”
话没说完,蒋荞南气势汹汹上了车。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生气的时候总算流露出一点从前的生动,好看的杏眼瞪得圆圆,眉目之间透出点微弱的娇憨。
陆潮骞怔愣一瞬,恍惚间回忆起她年少时气鼓鼓朝自己撒娇的样子。也就是这一刻,他忘记了她五分钟前对自己的疏离冷漠。心情很好地跟她回击,“想请你吃饭啊。不是说过了吗,为了感谢蒋记者精妙绝伦的文字。”
“你以为我会信?”她嗤道。
陆潮骞却依旧很有耐心。
“别这么剑拔弩张,好歹等了你一下午,就算只是看行远的面子也不能这么没良心吧。”
他今天换了车,宾利后座相较于上次的商务车狭窄不少,蒋荞南没注意自己生气指责他时完全靠近他身体,两条腿不经意紧贴着他,虽然隔了层布料,却还是能感受到自他身上传递的温度。
肢体接触骗不了人,他们过去那些回忆和亲密也都是真的,人可以一笔勾销自己说过的话,却没办法将感情悉数清理。
意识到这一点,蒋荞南急忙向右移开,可下一秒,陆潮骞又挪到她面前。
咫尺间两人不得不四目相对,男人目光幽深,不放过每一处打量她刻意表现的慌乱。
“为什么躲我?”
他步步紧逼,呼吸洒在她脸侧,“我们是什么关系?告诉我。”
11. 脆弱
车内气氛旖旎,蒋荞南故意沉默。静静倚靠在座位,不想再激他越说越激动,也不愿为方才那片刻悸动扯谎。
所幸餐厅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后抵达地点。
因为身份和工作习惯陆潮骞出行都不会去人多的地方,这次也依旧是会员制的高级餐厅。他定好位置的那一层包了场,侍应生布菜结束后离开,宽敞到说话像是有回音的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
“还记得这里吗?”
陆潮骞起身给她倒了杯酒,也只有她才会让她这样,这几年不管是私人饭局还是商务应酬,他永远都是坐在位置上等人奉承的那个。
餐厅经理按照菜品搭配了一瓶年份稀少的红酒,提前醒好酒备着,但陆潮骞尝了下觉得不是她的口味又临时换了瓶好入口的白葡萄酒,酒色干净,透明色的酒水在灯光下成了流动的银河。
将她那双眼睛也映照成了闪烁的流星。
“记得。”
蒋荞南环顾四周后想起来回答他。
这算是个很熟悉的地方,她以前很喜欢这家餐厅花园里的腊梅,下雪时有星星点点的醒目红色在纯白中绽放,只是现在不是梅花的季节。
陆潮骞唇角上扬,因她这句记得放松下来。
回到座位上还稍有兴致地跟她介绍起桌上的菜肴。他出差这段时间中餐吃得寥寥,本就脆弱的胃也十分思念家乡的味道。食欲受心情影响,刚被她这么哄了句心情变好,刚要动筷大口朵颐却听见她又说道。
“所以你大费周章来找我就只是让我陪你吃饭。”
一盆冷水浇过来,男人手顿在半空,沉默一瞬望向她眼睛,“是。”
发出叹息的下一秒,陆潮骞精准捕捉到她的瞳孔,那眼神里有刺伤到他的失望,音量不自觉变重。
“难道你现在连陪我吃餐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吗?还是说因为有了别人所以要避嫌?”
陆潮骞不喜欢她这种时刻,她那双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偏偏在这种质问的语气下就显得锐利万分。像是一把明晃晃,泛着冷光的匕首刺入他胸肺。
他不想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聊别的男人,但现在看来,蒋荞南终究是不让他如愿。
陆潮骞回忆着出差这些天她的朋友圈,那些看起来明明很正常的,他现在却觉得全都不对劲。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让他草木皆兵,理智和冷静统统丢失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你真的想好了要跟别人在一起吗?”
他声音似乎突然哑了,问这话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探究的目光想要穿透那层冰冷,窥视到真实的她。
“我跟谁在一起,避不避嫌都是我自己的事。”蒋荞南话音平静,说完后还拿起酒杯喝了口酒。
酸涩发酵的淡葡味顺由口腔一点点淌入胸膛,整个人都像是被这股辛辣呛到,脸色一红,笑容也更灿烂几分。
“陆潮骞,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再纠缠我了。”
她酒量不济,刚尝过一点就像是被酒精染罪了一般。
室外天色大暮,餐厅里昏暗的吊灯下分割出好几道人影。蒋荞南用力按了下太阳穴,越想看清就越模糊。
大概也是这阵子太忙了,她全身所有神经都紧绷着,在陆家更是小心万分,每一句话,每一点反应都要事先在脑中来来回回过许多次。但酒精是个好东西,轻而易举就将那层真空薄膜凿开缝隙。
陆潮骞暂时没察觉到她的变化,只沉浸思虑着她这番更直白的拒绝。
程肃杨抵不住他的威逼利诱,通过校友会的私人关系打听到了司砚的种种资料。十七岁考入外交学院,还没毕业就被重点培养送到国外留学。回国后特招进部,在工作繁杂又对个人要求极严的礼宾司蒸蒸日上,可以说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
优异的成绩对陆潮骞而言还不至他吃醋至此,但他是在得知他的籍贯也在宁茳时突然一怔。他以为他们或许是旧识,所以才能在哪怕是尴尬的相亲中表现地友好亲密。
那一幕始终刺在他眼底,是只要一想到就会窒息。陆潮骞心有余悸,在这一刻又久违地体会到被抛弃的感受。
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令他不得不肃声开口。
“那我问你,是因为出现了别人不喜欢我,还是从始至终……你都不……”
他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开诚布公也无异于拿出各自的长柄断刃刀枪相对,陆潮骞从未想过他们俩有朝一日还会面对这样的场景,心里又酸又涩蔓延出委屈的情绪。让他瞬间哑然说不出其他话。
他怕自取其辱,也怕再听到她更决绝的回应。
蒋荞南对他实在残忍,竟然连好好吃个饭的机会都不给他。
“算了。”
良久,陆潮骞平复语气,心脏已经坠入谷底。
“你想干什么都随你,今天是最后一次,过了今天,我不会再纠缠你。”
他话音坚定,眼神里的情绪也彻底变了。
蒋荞南在昏沉中以为自己听错,撑着已经迷迷糊糊的视线望向他眼睛。
“说到做到吗?”
她身体很沉,两只耳朵里像是有来回不断的空鸣。周遭的一切都是听不清的,视线所及的陆潮骞也好像被融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直到眼前彻底变黑那一句——
“荞南!”
起初陆潮骞以为她只是喝醉了,是在焦急叫醒她时摸到她滚烫的体温。餐厅里没有人,他见她昏迷不醒后直接抱着人下了楼。
晚高峰汽车拥堵不堪,嘈杂的鸣笛响得人心烦意乱,陆潮骞看着慢吞吞挪动的距离,情急下跑着带她来到最近的医院。
病来势汹汹,一番检查后医生也只判定为是病毒性重感冒,因为病情突发快所以高烧严重,要打点滴治疗。半夜十一点,蒋荞南才在退烧后醒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茫然,环顾几秒后被迫将视线定格在雪白的天花板,有气无力问向床边的陆潮骞。
他坐在一旁用随身的平板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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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文件,心里关心得要死却只是眼皮轻抬。
“看不出来吗?你生病了。”
“高烧烧到快四十度,再晚一会儿人都成烤鸭了。”
陆潮骞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伸手探了下她额头,温度已经不高了,就是脸色看起来煞白。很没精神又很惨淡。
他原本是很生气的,想到自己的晚饭被她搅合的一口没吃还听着她说了那么多绝情冷漠的话,现在又不得不在这陪着她。别说旁人,就连陆潮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在发神经。
可没办法,她这个脆弱样子看得人难受。
蒋荞南小时候身体就很弱,刚来他家那阵子就总是生病。她妈叶阿姨自己就是医生,但在面对生病后黏人的女儿时也总是没有办法。有时候因为工作不得不离开,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会嘱咐她自己去院子外的厨房煮药。
有一次被陆潮骞看到,发现她一个小姑娘踮着脚给自己煎药,脸上也不知是被热气熏红还是本就发着烧,他当时心里佩服也有点不忍心,所以就主动伸出手帮她。
也是自那之后,蒋荞南才开始慢慢信赖他,依赖他。
当然,那已经是他们久远的小时候了。
“我还以为多有能耐,原来离开这三年也没什么本事。”
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方才护士来报她的住院信息,陆潮骞发现她竟然比以前还要瘦。
话说完,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他临时叫了餐厅的外送,是青菜粥,病人还是吃清淡一点好。
“先把饭吃了,这药还要输很久。”
陆潮骞说着,扶她起身靠在床头。
蒋荞南想自己来,手还没碰到碗口就被他按住,“都这样了就别逞能了。”
“你…你去忙你的吧。”
她在病痛中思绪清明,知道他时间金贵所以不敢耽误,但陆潮骞听完又拧起眉头。
汤匙抵在她嘴唇,不想听她再啰嗦所以直接上手。
蒋荞南这次说不出,只好任由他喂自己喝粥。VIP病房宽敞安静,还有淡淡的百合香,浅白色灯光环绕在男人身侧,将轮廓映照得更加柔和。
眼前的陆潮骞没有戾气没有高傲,耐心妥帖得就像是在好好照顾生病的女友。
蒋荞南在这片刻的温存中沉默,安静享受着他细腻的照顾。
病房外,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孟蘩透过玻璃门的空隙看到屋内姿态亲密的两个人,女人拿着包的手用力攥紧,缠在包柄的丝巾变了形。
“陆总一直在这吗?”
她声音很轻,却怎么也掩盖不了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势。守在门口的秘书不得不低下头,“是。”
“我让你看好陆总,你就是这么看的?”
“他现在做任何事都要向我汇报你忘了吗?”
孟蘩侧过头,狠厉眼神淡淡扫视,秘书叫方梧,是陆潮骞的心腹,也是她安插的眼线,从来到他身边的那天起就背负着孟蘩给的任务,所以男人不敢开口,只是沉默着将头低到更低。
12. 禁锢
蒋荞南昏昏沉沉,吃过粥后又睡了过去。陆潮骞给她掖好被子,折返到沙发继续工作,余光中瞥见门外孟蘩的身影。
他轻轻走出去关上门,“妈?您怎么来了。”
事发突然,他根本没通知也没想告诉家里。母亲神通广大的本领陆潮骞早就见识过,但此刻,他只几秒就锁定了一旁的秘书方梧。
男人察觉老板扫视过来的目光姿态闪躲,被孟蘩一个眼神示意后退下了。
这层都是特护病房,陆潮骞已经吩咐人提前打点过,一扇紧闭的廊门隔绝所有噪音。
孟蘩直直走到他跟前,一记响亮的巴掌措不及防落到他脸上。
“翅膀硬了。现在连你妈都敢算计了是么?”
女人眼神冷漠,手上动作不重,却也瞬间泛起清晰的红。
陆潮骞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还是故意装得懵懂,眼神被委屈占据,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妈您在说什么啊。”
“我是您的孩子,我怎么可能算计您?”
他不是个擅长做戏的演员,到这步也是穷途末路。
集团里孟蘩的眼线和肱骨之臣不少,他原本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人平安退休,但前提是,他们不会损害公司的利益。
而现在陆潮骞这样做,已经是掌握了基本的证据。
他出差这段时间公司其他人也有拿下过其他订单,但金额和所让渡的百分点却天差地别,孟蘩指示手下人抢单,再中饱私囊受益其他人从中吃钱。一时间看起来确实能在业绩上亮眼,但这些被人拿走的钱就会成为在质量上偷工减料的来源。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拿行远的招牌做手段,即便这个人是他妈,也照拦不误。
“别跟我装。赵副总那个单子为什么终止?你是看不起你妈我推举上来的人吗。”
“当然不是。”
陆潮骞知道自己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他清楚感受着母亲对自己的怒气,声音冷静:“我只是按照我的要求维护公司。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人和事,我都会制止。”
“你这是杀鸡儆猴。”
孟蘩嗤笑,“还没坐稳位置呢就这么急,真当行远是你说了算了?”
只要她还在一天,绝不会让他由着他的性子来。
孟蘩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有朝一日会用起手段对付她,她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控制,而不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宫心计。多可笑啊,她自己的亲儿子如今都这样违抗她了,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从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把她说过的话当耳旁风,甚至还故意装傻充愣。
“还有她!”孟蘩气急了,眼里没有慈爱只剩狠戾,她伸出手指向病房,“我当年跟你说的你全都忘了是吗,你心里是不是还没把她放下,你一定要反抗这个家吗?”
陆潮骞眉头紧皱,语气更低了几个度。
“什么叫反抗这个家?难道我连照顾她都不可以,一定非要按照您当年的要求当做陌生人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是吗。”
“妈,您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荞南,为什么…”他的话不再平静,尾音似有微弱的颤抖。
孟蘩瞪着他,垂下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
“你给我闭嘴!”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母亲跟她丈夫不清不楚,女儿又勾搭上了她儿子,孟蘩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如鲠在喉。她最注重对外的声誉和脸面,也就是自那之后,陆家就彻底染上了那些桃色笑柄。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处理干净,扶持着陆潮骞继承行远,一步步看着集团壮大。安生日子才过了没几天,他又因为这个贱人的出现而把她给他准备好的所有计划都推翻。甚至还跟她打起了擂台,孟蘩现在不仅恨,更想冲进去让里面那个人彻底消失。
有她在一天,陆潮骞永远都不会老老实实听从她的意见。
陆潮骞笑了,对上孟蘩寒意蔓延的目光。
“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丢人,只有按照你们的意愿才是对的。”
“您操纵我跟控制一个孩子有什么区别,是这个孩子不配拥有属于他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吗。”
他根本不是一个独立个体的人,即便长到二十八岁管理着偌大的集团,可在孟蘩眼中,他只是一个用来完成她目标的提线木偶。
木偶不需要有思想也不需要改变,只要听得懂并按要求完成指令。
他活得憋屈,只怕连真正的孩子都不如。
一门之隔,病房里蒋荞南睡得正熟,他透过玻璃只能望见她躺下的背影。
这些日子,陆潮骞说服了自己很多次才没去向孟蘩质问,他不会傻到猜不出当年离开或许也有她在幕后做推手,可他心里对母亲的温情让他没去怀疑这里,他知道她最芥蒂他们,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
可现在孟蘩的态度,陆潮骞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大概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蒋荞南才始终对他三缄其口,甚至一再退让躲避。
孟蘩没开口,陆潮骞也不愿再多说,转过身,进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您要还想在稳坐集团就约束好手下那些人,行远是两代人的心血,任何动摇集团利益的我都会跟他拼到底。”
他回到病房,脚步很轻一步步坐到床边的凳子。蒋荞南睡得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皱了两秒,但很快又陷入沉睡。
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最安静。
陆潮骞静静看着,仿佛在黑暗的寂静中感知到心跳声。他注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小心翼翼拉住垂在纯白被单上的手。
动作轻到像是在做什么坏事,唯恐将她吵醒所以格外全神贯注。
“荞荞。”
“我很想你。”
这三年每一刻对他而言都度日如年,这些话在心里滚了又滚,却始终不敢真正说出来。
现在借由她均匀的呼吸,陆潮骞终于能短暂地,拔除心里的那片荆棘。
*
隔天出院,孟蘩特地派人来接蒋荞南。
汽车驶离医院,方向却并没往陆家别墅区的位置行驶,而是背对城中向郊外疾驰。
司机看出蒋荞南的疑虑,等红灯的间隙主动解释:“是孟董说要给您一个惊喜。”
她一时摸不准孟蘩的意思,在心里设想她又要做什么事。但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孟蘩似乎换了个全新的手段。
令她措不及防。
车子最终点停在京郊一片豪华庄园,蒋荞南隐约看到过关于这一片的消息,是著名的天价私人区,很多权贵在此置业,管理严格环境也静谧。
蒋荞南前脚下车,孟蘩就伸出手将她搀扶到自己跟前。
“你说说你啊,怎么还生病了。害得我担心了一晚上,幸好有潮骞在。”
她依旧戴着自己之前对她的那副慈爱面具,说话的同时又去观察她的脸色,即便周遭除了她们两个外只有几个阿姨和司机,孟蘩这张时刻做戏的脸也始终温柔得体。
两人肩并着肩,亲亲密密从花园进到主楼的客厅。
“你觉得这处房子怎么样?”孟蘩开口。
蒋荞南简单环视了四周,笑着恭维,“挺漂亮的。”
“这是给你的。”
孟蘩抚了下墙角摆放的古董花瓶,“我跟你爸都打算把这处房子给你,之后用作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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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住或者是出售都可以。”
蒋荞南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也拿捏不准孟蘩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下意识回绝:“不用,我……”
“你先听我讲。”
孟蘩扣住她的手,脸上关心的表情无比真切,柔声细语道:“我们对你和对潮骞都是一样的,既然回来了也就要有回来的样子,这就是属于你的。”
“过两天我生日,你爸的意思是要好好办办,也正好给你热闹热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荞南回来了。”
她要从根源上切断她和陆潮骞的联系,公之于众当然是最好的法子。
蒋荞南听完这番话也明白了,这次的手段显然高明不少,孟蘩不让她拒绝,她也只好将计就计。
一周后,孟蘩的生日宴会如约举行。
当天是工作日,蒋荞南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后来到京郊庄园。
孟蘩给她准备了很多礼服,衣帽间珠光宝气,光是看着就奢靡刺眼。
她以前也很少去参加这种活动,小时候不喜欢人多也唯恐别人说是自己借陆家的势,因此一直低调再低调。但孟蘩今天却铁了心要她出头,选了条几乎满钻的吊带礼服裙。鱼尾流形顺畅,拖延到脚踝处勾勒身材,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刺眼。
蒋荞南知道孟蘩会大摆阵仗,但没想到会这么多人,晚上七点生日宴还没正式开始,花园乃至屋子里就已经来了很多人。
不算太意外的是,司砚也在出席之列。
他今天穿得正式,西服套装给整个人都填了几分严肃,但看见蒋荞南,还是下意识露出笑脸。
“你今天很漂亮。”
男人称赞得真心实意,眼神里也是大大方方的欣赏。已经有段时间见了,不过他看蒋荞南还是很熟悉的样子。
“谢谢。”蒋荞南有点别扭地回。
她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自己,即便做了准备,却也没办法暂时成为这花团锦簇中的虚假一员。
两人说话这瞬间孟蘩从屋子里走出来,目光锁定蒋荞南后一脸灿烂同司砚寒暄:“小砚呀,平时也没机会见你出来,今天好好玩,就当成自己家一样。”
这话亲和,司砚笑着道谢。余光瞥到聚集到人过来,孟蘩又刻意开口,让周遭人听到。
“我们荞南跟你在一起阿姨就放心了。有时间回宁茳替我问你爸爸妈妈好。”
司砚目光敏锐,察觉蒋荞南眼神微变后想要解释。但她突然靠近,在他准备开口前挽住他手臂。
这动作不大不小,刚好被周围纷纷侧目过来的人看到。
自然,也包括刚下车的陆潮骞。
夜色浓重,男人锐利眸光穿透衣香鬓影的人群后瞬间锁定。
视线扫过她身旁那道亲密背影,若无其事收回后准备进屋。
孟蘩扬了扬手,话音突兀:“潮骞!来这边。”
周围人听见他名字,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回去。到这时候再离开就不妥当了,陆潮骞笑着走过去,目光先后在两人身上停留。
“这是我们家潮骞。”
孟蘩笑着,停顿片刻又开口:“这是你妹妹的朋友,上次跟你说过的。”
“认识。”
陆潮骞话音淡淡,主动伸出手到男人面前。
“见到你很高兴,司先生。”
“陆总久闻大名。”
两手交握,表面无可挑剔的笑容中有东西暗流涌动。司砚是个人精,上次在会馆就感觉出不对,此刻近距离接触陆潮骞便很快明白。
这个家既不和睦也不友善,甚至都不算是个家。他是个最不愿掺和麻烦的人,可侧头看向蒋荞南,还是在心里决定帮她一次。
13. 失控
陆潮骞并没打算跟司砚过多交谈,他的手虽然跟对方握在身前,但目光则是看向对面蒋荞南的脸。
自从她回来,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工作的、私下的。但蒋荞南这么正式华丽,还是除十八岁之后的第一次。
那年她成人礼,陆修远也是这么热热闹闹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当时她很开心,因为有叶阿姨全程陪在她身边。
但此刻,她看起来只有明显的疲态和被迫强颜欢笑的无奈。
这不是她的家,她却要在其中扮演角色,甚至迎接周围所有人的好奇与质疑。
安静这一瞬,坐着轮椅的陆修远被人推着从客厅里出来。
盛夏夜晚温度适宜,庄园不远处的对面空地放起烟花。孟蘩在人前依然维持着她精心打造的体面,走到丈夫身边,特意弯下腰牵住对方的手。
她甚至还请了记者来,因为陆修远长久未在人前露面所以近两年大大小小的媒体揣度无数次他已病入膏肓。
今天这场热闹一是为了稳定集团,二是为了给外人看,至于对付蒋荞南的手段,只能排到第三。
“诸位到场的嘉宾,请容许我说几句。”
孟蘩站在台阶中心,声音笃定:“首先要谢谢诸位来为我庆生,一把年纪的人了原本是不想过什么生日的。但我丈夫说热闹热闹也好,正好家里有喜事,也刚好借这个机会一起宣布。”
蒋荞南被孟蘩挽到她身边,众目睽睽下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慈爱。
“我女儿荞南前两年在国外,现在回到京北了,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多照顾啊!”
她这样说着,又刻意扫了眼站在下面的司砚,话音欢快道:“不过好像已经有人照顾了。总之大家今后多关照,我们全家都在这儿谢过了。”
出席宴会的不止有跟他们同龄的年轻人,还有整个京北权贵中有头有脸的长辈。陆家的生意和人脉没人不忌惮,孟蘩这三言两语,就已经算是彻底把蒋荞南架在火上。
她是要光明正大把她身份推到明面,这两个人是兄妹也只能是兄妹,她没资格也不要再痴心妄想陆潮骞。
而除开蒋荞南预料之内的,孟蘩还精心酝酿了更大的计划。
酒会一开始,蒋荞南就被来奉承的人团团围住。
是几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子,个个热情,但聊起天来也没什么意思。
这些衣食无忧的人头脑空空,两三个来回她就没了耐性,幸好温镜也在其中,看出她疲于应付主动带她走。
两人绕到花园后的安静处,总算隔绝掉那些吵闹。
“听老陆说你生病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温镜一脸柔和笑容,说这话时又拉了下她的手。
在秦岛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她仔细打量着她,发现确实比上次清瘦了。但温镜没发现,蒋荞南看她也是如此。
“我没事。”她笑了下,望着温镜的眼睛,“你呢,好点了吗?”
她在说她那天的醉酒,虽然因为刚见到她的生疏并没多问,可蒋荞南看得出她伤心,人只有在最难过的时候才会想要借由外在事物麻痹痛楚。
在这点上,女孩子们总是更能理解彼此。
“如果今天问我的人不是你而是别人,那我说一百次也都是没事。”
温镜坐到一旁的长椅,仰起头,“可这个人是你,所以我也没什么可瞒着的,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以后也都会是这个样子。”
她话里有颓然也有失望,眼眸像是浸了雾水,执拗地在宛若黑色幕布的天空上寻找星星,就如同寻找她无望的爱情。
更讽刺的是,眼前这片天上所拥有的一点零星星空,她所爱之人根本感受不到。
他们隔着山隔着海,更有大洋彼岸无法同步的时差,就跟这段感情一样,总在错位。不停错位。
蒋荞南不擅长安慰人,在非洲那三年已经将她驯化得坚硬万分,人在炮火连天的动荡中所有的共情能力基本为零。
但她见不得温镜难过,毕竟她是小时候除了陆潮骞外对她最好的一个。
所以即便是自己年幼她几岁,也还是试探着充当了一个心理疗愈师的角色。
她没跟她讲爱情,只是坐到她身边讲故事,一个很俗气也很动人的故事。生在战乱国家的一对情侣吵架,两个人心里都有彼此,只因对未来无望而不敢轻易许诺。后来在战场上意外重逢,一个成了急救医生另一个成了军人,爱到生死关头才说出口,但其中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什么狗血小说。”
温镜被她这个故事诧异到,叫住端酒的服务生留下两杯,递到蒋荞南手里。
“谢谢你安慰我,虽然没什么用,不过我听完还是很多感触的。”
她说完仰头喝酒,冰凉液体灌入身体才觉得降下那些燥意。
爱只在想爱的时候才算数。可他们之间的事不单单是爱或不爱,这世界上如果只需要考虑爱不爱那反而简单得多。
“我只是,没办法破釜沉舟用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去赌。”
女人声音冷静,说到这摇摇头,“他也不会。”
两个爱自己都优先爱别人的人,本就不会为了感情过多放弃,而一旦这份感情牵扯了家里和利益,那就更成了最容易放弃的东西。
温镜和程肃杨分分合合小十年,从高中开始直到程肃杨外派,两个被家里反对,又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一遍又一遍用激烈争吵向对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正是这样一段感情千疮百孔,甚至到了想修复都不知从何而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颗棱角分明的石子被投入湖中,随着时间随着河流颠簸磨平。
在一起痛苦,离开也痛苦。
蒋荞南眼里有些心疼,想再开口被她制止,温镜拿起酒杯同她相碰。
“上次想让你陪我喝酒就被陆潮骞那个讨厌家伙打扰了,今天可绝对不能再被他打扰,怎么样,你能喝吗?”
“如果不能也别勉强。”
“当然能。”
蒋荞南痛快答应,她也需要一个迫切让自己松弛下来的东西。既然疯狂工作和过量睡眠都无法做到,那不如试试酒精。
温镜不知道陆家的事,只在宴会上听孟蘩说了这庄园是送给蒋荞南的,她以为她也不过是为情所困,所以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跟她越聊越开心,太过亢奋所以没忍住跟她拥抱起来。
“荞南你可真好,以后我要多跟你一起。”
温镜拿出手机存下联系人,想再多跟她待会却被突然走过来找她的秘书提醒。
前院她爸正找她很久,如果被知道来宴会还喝了这么多酒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于是温镜急忙放下东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嘱咐:“你等我不忙,我们电话联系。”
“好。你快去吧。”
周遭重新恢复安静,蒋荞南却觉得自己被酒精勾起好奇。大概也是这东西真能让人放松,所以她喝完手里的酒准备再去找点。
所有宾客都在室外,几乎没人会注意她的行踪,但刚穿过一楼客厅时,有个拿酒的侍应生在她身边停住。
“温小姐刚刚说还要喝酒,我找不到她了。”
侍应生是个女孩,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看了看外面,今天人太多这些服务人员也是第一次到庄园。她想着反正温镜暂时也不能再喝了,就自作主张给女孩解围,顺便把酒拿走,
回到房间,站在阳台一边喝酒一边查看情况。
她对孟蘩的手段有心理预期,今天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陆潮骞。
她最紧张的就是自己的孩子,蒋荞南原本还猜想过孟蘩这样的利己主义会更在乎自己,可现在,她大概已经确定了。正因为在乎自己,所以才会更注意身边人的羽翼。
刚刚那些话就能看出来,她对自己的丈夫儿子都是利用多过真心。
那不过都是她用来表演家庭融洽和事业成功的道具,如此,真毁掉她或许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但她想不到,孟蘩总会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仇恨和三观。
蒋荞南是在二十分钟后觉察出不对的。
她明明只喝了不到两杯头就晕得厉害,喉咙更是像着了火一样干涸。
视线迷离着逐渐模糊,屋内所有景物都开始天旋地转。
“荞南,你在吗?”
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司砚关怀的话音隔着木板清晰传来,“刚刚有人告诉我你生病了,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啊。”
蒋荞南到这时才突然明白。
孟蘩真正的阴谋是她。
“我…我没事。”
她声音虚弱不堪,门外的司砚更紧张起来。
“可是你听起来很不好,要不要——”
“不要!”
蒋荞南疾声打断,踉踉跄跄靠在门板,调动自己仅剩不多的力气抵挡意外。
她断断续续,话已经说不清了。
“你快走,快走。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拜托……”
身体里像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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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在操控者,她的理智彻底乱掉,意识混沌时眼前的景象却格外清晰。
她记起陆潮骞今晚没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绸面衬衫,领口微敞,锁骨处的肌肤若隐若现,薄唇一张一合……
门外司砚的声音蒋荞南已经听不到了,她想给自己接很多凉水,但怕她一走开门锁不严,她不能用自己去赌孟蘩的底线,她已经没有底线。
血液里每一寸反叛的因子都在燥热鼓动,像是锥心噬骨的蚂蚁一寸一寸拉扯她血肉。蒋荞南用力掐住自己,抵在门板的手指无意识到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很快,门外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她彻底没力气了,想站起身又因腿软摔下来。
陆潮骞听见动静皱眉,迅速推开门。
可进屋后,他又因眼前这一幕无比意外。
蒋荞南脸红成熟透的虾,缩在地面,一边用手掐自己一边呵斥让他离开。
陆潮骞以为她又生病,蹲下身要抱她起来,结果反被她打了下脸。
“你快走,快走!”
“你胡说什么。”男人眉头紧锁,钳住她来回乱动的肩。想要查看她究竟哪里不舒服。
蒋荞南被他笨到全身上下越发滚烫起来,向后躲开他的关怀,只一个劲儿摇头将他推开。
“你不要…不要在我房间,快出去……”
陆潮骞仍是不明觉厉,可在两人艰难对视的目光中,他在她眼眸里看到不同以往的柔情。
那里没有冷漠没有强硬,是重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看他。
“你是不是喝了什么?”陆潮骞突然紧张起来。
他现在也乱成一团,觉得自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被烘烤煎熬,但他是个意志清醒的人,他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还在想究竟是谁,竟然敢把这么低俗的手段带到他家来。
他又气又怒,更想直接冲下去把人全都拦住一一搜身。
可现在更重要的,是照顾好蒋荞南。
“我带你去医院。”
“不,”
蒋荞南到这时候还在想所谓的体面。孟蘩不怀好意把这种恶心的手段用到她身上,可外面那些宾客都还在,她即便要撕破脸也不能是在这种时候。
头痛到连呼吸都变炙热,她有气无力把手放到他掌心,“带,带我去浴室。”
“用凉水。快。”
“可是…”陆潮骞不忍心,她的病才刚好,医生说再着凉还是会感冒。
“别可是了!”
蒋荞南声音都颤动着,她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因着急自己而下滑的衣领。
陆潮骞全身似乎都是冰的,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降温,但他迟迟不动所以她不可控制向他越靠越近。
两个人都坐在地面,像是互相抱着彼此。
“也不一定非要用凉水。”陆潮骞大脑高速运转,甚至想到了要拿手机给家里的医生打电话,蒋荞南忍无可忍,凑上前用力咬他嘴唇泄愤。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说用这种方式?”她微眯着眼,一双秀眉快拧成麻花,冷笑道:“如果你不想明天所有报道都是你跟你妹妹的伤风败俗的丑事,那你大可,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话当然只是威胁,可也是他们俩面前血淋淋的处境。
蒋荞南其实已经做好势必要用他做棋子的打算了,可或许是这该死的药让她神志不清,或许也是他们俩离得太近了,近到稍一向前就能听到两颗节奏趋于同步的心跳声。
她看着看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
“我当然不是……”
“我是不想你受伤。”
他话音也变了,她身上的这份折磨像是换了人一样。陆潮骞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他要保护她,也要听她的话,可他实在太久没有这种时刻跟她在一起了,他清楚地感受到现在在他面前这个才是真的蒋荞南,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离开。
她不知道她转过身,亦或是清醒了会不会又恢复成那个冷漠的人。
可现在,他不想。
他也舍不得。
但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和蓄满水气的眼,他还是迅速跑进卧室,冷水放到最大把自己淋湿后又回到她跟前。
“抱我,我不会碰你。”
温热眼下多了点不同的触感,是陆潮骞接住了她的眼泪。
蒋荞南眼眶涩痛,怔怔看他许久,鼻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泪水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