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我是来旅游的你信吗》 第1章:毕业旅行 六月的杭州,暑气初显,但更炽热的是校园里弥漫的离别与憧憬交织的气息。浙大紫金港校区,梧桐叶茂,栀子花开,甜香浮动,却冲不散毕业季特有的淡淡伤感与喧嚣的狂欢。 在男生宿舍楼一间略显凌乱的四人寝室里,气氛正达到一个高潮。 “干杯!为了我们特么的终于毕业了!”宿舍老大,一个来自东北的壮硕汉子,名叫李强,嗓门洪亮,率先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 “为了自由!”老二,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计算机学霸王聪推了推眼镜,笑着附和。 “为了以后赚大钱,娶美女!”老三,家境优渥、一身名牌的赵瑞,挤眉弄眼地补充道。 被三人围在中间的,是老四张一狂。他同样举着酒瓶,脸上洋溢着青春即将放飞的笑容,大声接上:“为了……为了不挂科!哦不对,我们已经毕业了!为了……前程似锦!” “砰!” 四个啤酒瓶(临时充当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金黄色的泡沫汹涌而出,溅湿了桌面和几人的手背。张一狂被老大李强热情地搂着脖子,被迫灌了一大口冰镇啤酒,冰凉的液体混合着麦芽的苦涩感冲入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原本白皙清秀的脸颊瞬间飞上两团明显的红晕。 张一狂,人如其名,在某些不着调的地方带着点莫名的“狂”气,但他的外表,却是标准的“脆皮大学生”模板。身高一米七八,在南方不算矮,但骨架偏细,身形单薄。常年的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生活,让他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用室友们调侃的话说,“看着就跟景德镇薄胎瓷似的,风大点都怕给吹裂了”,“体育测试跑个八百米,能要了他半条命,跑完那脸白得跟刚从墓里挖出来似的”。 此刻,他被啤酒呛得眼角泛泪,更显得有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一狂,说真的,最后再问你一次,真不跟我们去川藏线?哥几个都说好了毕业旅行一起疯一把,你丫临阵脱逃,太不够意思了!”李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张一狂的肩膀,那力道让他感觉自己的锁骨都在呻吟。 张一狂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无奈中带着坚持:“老大,饶了我吧!你们那行程,徒步、骑行、高原反应……哪一样是我这小身板能扛住的?我怕还没到折多山,就得直接给你们表演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多扫兴啊!我还是找个地方安安稳稳‘静养’几天,抚慰一下我为了毕业论文饱受摧残的心灵比较实在。” “静养?”老三赵瑞嗤笑一声,拿起手机晃了晃,“你管你抽中的那个地方叫‘静养’?山东临沂……下面某个听都没听过的县级市……再下面某个山沟沟里的、地图上都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待开发景区’?我说一狂,你这运气真是……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同情,“全校就一份的‘神秘之地双人免费深度游’券,让你在毕业晚会的压轴抽奖环节给摸出来了。听着挺美是吧?可你看看,这赞助商名不见经传,目的地模糊不清,连个详细的行程安排都没有,就给了个地址和联系人电话,还特么是‘双人游’!结果呢?连个陪你去的妹子都忽悠不到,白瞎这名头!你这毕业旅行,听着就透着一股子凄凉。” 张一狂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那笑容里有点小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单身狗面对现实的豁达与自我安慰:“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挺好,清静,自由!你们去征服318国道的艰险,我去征服……呃,征服那座小山头的宁静。”他拍了拍身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瞧,装备都准备好了,压缩饼干、巧克力、矿泉水管够,还有充电宝和我的精神食粮——”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中国古代建筑赏析》,“正好理论联系实际。” 他这话并非全是嘴硬。张一狂内心深处,确实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狂”。这份“狂”,并非源于他战五渣的体力或平平无奇的家境,而是源于一种伴随他成长、近乎因果律级别的——幸运。 这种幸运,玄之又玄,无处不在。从小到大的考试,选择题不会做,瞎蒙的正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想吃的零食,第二天超市准打折;下雨天忘带伞,走着走着雨就能诡异地停了,或者他刚好走到某个屋檐下、公交站台,雨才倾盆而下;更离谱的一次,高中时走在楼下,一个沉甸甸的花盆从高空坠落,眼看就要砸中他天灵盖,结果一阵邪风适时刮过,让花盆轨迹偏移,擦着他肩膀落地,他只被飞溅的泥土弄脏了校服,毫发无伤。 诸如此类的事件屡见不鲜,让他逐渐养成了一种乐观到近乎神经大条的性格。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甚至有点“反正大概率死不了,随便造”的潜意识。因此,对于这次看似寒酸又孤独的毕业旅行,他非但不觉得沮丧,反而隐隐有些期待——万一呢?万一在那荒僻的山沟里,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遇?比如捡到块带有铭文的古陶片?或者遇到个隐居的、身怀绝技的世外高人? 几天后,辗转了火车、长途汽车、颠簸的乡村小巴,甚至最后一段路是靠双腿走完后,张一狂终于独自一人站在了那个“待开发景区”的某处制高点上。 这里确实人迹罕至,除了入口处有个收门票(他的免费券在此发挥了作用)的懒洋洋的老大爷,他爬了大半天山,就没见到几个活人。原始的野趣倒是十足,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微卷的碎发,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脚下是延绵起伏、郁郁葱葱的林海,远处山峦叠嶂,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色,景色颇为壮美雄奇。 “啧,不愧是免费券换来的地方,虽然路途坎坷了点,但这视野,这空气,值了!”张一狂深吸一口无比清新的空气,感觉肺里的都市浊气都被洗涤一空,心情顿时大好。如此美景,岂能不留念?他决定拍一张帅气的自拍,纪念一下这孤独而又自由的时刻,回头也好在朋友圈小小地“凡尔赛”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处视野极佳、但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的悬崖边,背对着那云雾缭绕的虚空,努力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不羁的姿势,举起了手机。 “嗯,这个角度不错,逆光显得有层次感,能把我和后面波澜壮阔的云海都拍进去……光线也挺柔和,显得我皮肤特白,都不用磨皮了……”他一边调整着角度,一边低声嘀咕着,身体为了寻找更好的构图,不自觉地微微后仰,重心逐渐移向了脚跟。 他全身心沉浸在“如何拍出完美照片”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那块看似坚实、覆盖着薄薄苔藓的岩石,因为常年承受风雨侵蚀,内部已经产生了细微的裂缝,变得有些松动了。更没注意到,在他身后悬崖下方大约几十米处,茂密得几乎密不透风的植被掩盖下,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幽深黑暗的洞口,正无声地张开着,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喉咙。 “完美!就这样……保持住……”张一狂嘴角扬起,勾勒出满意的弧度,手指稳稳地按向了手机屏幕上的虚拟快门键。 就在这一刻! “咔嚓——嘣!” 一声细微的、岩石碎裂的轻响,紧接着是他脚下借力的那块石头彻底松动、与岩体分离的沉闷声响! “我靠——!!!” 一声凄厉无比、充满了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惊呼,彻底取代了预想中的快门声!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手舞足蹈地、绝望地向后倒去!手机从他脱力的手中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徒劳的抛物线,瞬间便消失在下方的茫茫林海之中。而他自己,则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地心引力疯狂拉扯,朝着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直坠而下! “呼呼——” 强烈的失重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压到了喉咙口!风声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眼前的景物——蓝天、白云、山壁、树木——如同加速倒带的电影画面,疯狂地向上飞掠!巨大的恐惧感淹没了他,在意识被剥夺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几乎空白的脑海: “妈的……这次……老子的幸运值……难道……失灵了?!” …… 与此同时,在同一座山脉的另一侧,一条更为崎岖难行、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间小路上,正艰难行进着一支气氛截然不同的队伍。他们的目标,显然不是欣赏风景。 第2章:盗墓小分队 山林的寂静,是被一双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鞋踩碎的。 与张一狂那边“一览众山小”的观景台不同,这支队伍行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荒山野岭。这里没有路,只有前人或许偶尔走过的、被茂密灌木和纠缠藤蔓半掩着的模糊痕迹。空气湿热粘稠,仿佛能拧出水来,各种不知名的虫豸在耳边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三叔,你确定是这条路?这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能靠谱吗?”吴邪再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水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生疼。他喘着粗气,扶着一旁粗糙的树干,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他身上那套普通的蓝色运动服,早已被汗水、露水和穿越灌木时沾上的植物汁液弄得脏兮兮的,紧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他那张还带着大学生特有青涩和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怀疑。 走在前面的吴三省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吴三省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皮肤是常年在外面奔波形成的古铜色,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闪烁着江湖人特有的老练、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穿着一身结实的工装,身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看起来分量不轻。 “小子,少废话。跟着走就是了。”吴三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这战国帛书指引的地方,要是跟旅游地图似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还能轮到我们?早就被考古队拉上警戒线,或者被先前来的同行搬空了!” 他身后紧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个名叫潘子,身材精悍,个子不算很高,但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皮肤黝黑发亮,是长期风吹日晒的结果。他眼神锐利如鹰,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環境,任何风吹草动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腰间衣服下明显鼓出来一块,显然是藏着家伙,行走间步伐稳健,悄无声息,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警戒姿态。 另一个则是大奎,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像半截黑塔,胳膊肌肉虬结,感觉比吴邪的大腿还粗。这本该是极好的威慑力,走在街上都能让宵小退避三舍。但此刻,这位壮汉却脸色发白,嘴唇甚至有点哆嗦,眼神躲躲闪闪,不停地东张西望,仿佛周围那些随风摇曳的树影、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叫,随时都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怪物扑出来。 “三、三爷,”大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压低着,好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地方……阴气重得很啊。我、我听说这一带以前是古战场,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冤魂不散,地底下都埋着白骨……您看这树,长得都歪歪扭扭的,邪性!” “闭嘴!”吴三省猛地回头,低声呵斥,眼神凌厉,“瞧你那点出息!屁的古战场!自己吓自己倒是一把好手!还没摸到墓门边呢,魂就先掉了一半!再胡说八道扰乱军心,下次你就给老子留在家里看店!” 大奎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但脸上的恐惧之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浓了些,下意识地往潘子身边靠了靠。 吴三省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潘子,语气严肃:“潘子,还有多远?这鬼地方绕来绕去,感觉都在原地打转。” 潘子闻言,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古旧的黄铜罗盘,还有一张小心翼翼用透明塑料膜保护着的、边缘已经破损发毛的帛书拓片。他一手托着罗盘,看着上面微微颤动的磁针,另一手对照着拓片上那些用古朴笔触绘制的、在吴邪看来确实如同“鬼画符”般的山川地形线条,再结合眼前实际的山势走向、河流(如果附近有的话)脉络,眉头紧锁,仔细研判。 “三爷,”片刻后,潘子沉声道,声音稳定而可靠,“按这图上画的,和这山形龙势来看,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百米之内了。这山是‘青龙回首’的格局,主墓室必然藏在‘龙颌’或者‘龙喉’的位置。只是……”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林木和嶙峋怪石,“这遮掩得太好了,要么是利用了天然的地形裂隙,要么就是古人用了极高明的手法伪装,一时半会儿,还真摸不到准确位置。” 吴三省的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林荫茂密,只能从枝叶缝隙间看到些许斑驳的光斑,正在逐渐变得昏黄。“妈的,时间不多了。天黑前要是还找不到,在这林子里过夜更麻烦。必须尽快找到入口!” 吴邪看着三叔和潘子严肃的神情,又看看四周几乎复制粘贴般的環境,心里也七上八下,直打鼓。他本是杭州一所大学建筑系的学生,毕业后经营着“吴山居”,偶然得来的战国帛书显示有一座大墓,于是就被三叔吴三省连哄带骗,硬拉来“见见世面”,美其名曰“结合专业的野外实地考察”、“社会实践”。可随着行程越来越深入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听着三叔和潘子嘴里不时蹦出的“墓”、“机关”、“冥器”之类的词,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什么地质考察或建筑调研?这分明就是……盗墓啊! 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他深知盗墓是违法犯罪,是对历史和文化遗产的破坏,内心的道德准则在疯狂拉响警报。另一方面,年轻人天生的好奇心、冒险精神,以及对三叔口中那个光怪陆离、神秘莫测的地下世界的好奇,又像一只小爪子在他心里不停地挠。尤其是,这次三叔还特意请来了一个……怪人。 吴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畏惧,瞟向队伍最后面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沉默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山林里,帽子也好好地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峻利落的下巴和一双薄薄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他背上背着一个用灰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很像是一把古兵器。他从出发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甚至很少发出脚步声,存在感低得吓人,但只要你一旦注意到他,就无法忽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如同雪山之巅万年寒冰般的冰冷气息,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神秘。 他叫张起灵,三叔恭敬地称他“小哥”,据说身手极为了得,是这次行动的“安全保障”。吴邪甚至亲眼见过,在来的路上遇到一条剧毒的蝮蛇,小哥只是看似随意地一瞥,那蛇就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蜷缩起来,然后飞快地游走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吴邪长时间停留的视线,张起灵微微抬了下头,目光透过压低的帽檐,精准地扫了过来。那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吴邪心里没来由地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研究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纹理,心脏却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像般沉默、似乎只是在跟随队伍移动的张起灵,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他既没有看罗盘,也没有对照帛书,而是微微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和山石,望向了侧前方一处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的、覆盖着厚厚藤蔓的陡峭山壁。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淡漠眸子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落入了一颗极细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怎么了,小哥?”一直留意着队伍所有成员状态的吴三省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马上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重视和询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吴三省一眼。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抬起手,伸出一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指向了他刚才凝视的那个方向。动作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所指的那片山壁上。 那里,藤蔓缠绕,苔藓密布,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吴三省和潘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希望。他们知道,小哥的直觉,很多时候,比罗盘和帛书更准。 而吴邪,看着那片寻常的山壁,又看看神秘莫测的小哥,心中那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预感,愈发强烈了。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古老的秘密。 第3章:古墓入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张起灵手指的方向——那片藤蔓纠葛、苔藓遍布的陡峭山壁。它在午后的山林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黛青色,与周围连绵的岩体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厚重的绿色藤蔓如同天然的帷幕,从上方垂落,一些粗壮的根系甚至直接扎进了岩石的细微裂缝之中,彰显着岁月的痕迹。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山风穿过林间,吹动藤蔓的叶片微微颤动,更添了几分原始和荒凉。 “那里?”潘子反应最快,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山壁前。他眼神锐利如刀,手中的工兵铲已经握紧,没有丝毫犹豫,用铲刃小心而有力地拨开那些层层叠叠、纠缠不清的藤蔓。这些藤蔓比他想象的要坚韧,有些老藤几乎有小孩手臂粗细,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扯开。伴随着“嗤啦嗤啦”的植物纤维断裂声,大片的山岩表面暴露出来。潘子凑得很近,几乎将脸贴到了冰冷的石头上,仔细检查着岩石的纹理、色泽,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非自然的缝隙或接痕。他的动作专业而谨慎,仿佛在拆除一枚极其精密的炸弹。 吴三省也立刻凑了过去,他没有用工具,而是直接伸出了手,用指关节在不同位置的岩石上“叩叩”地敲击着,同时侧着头,将耳朵紧紧贴在石壁上,屏息凝神,捕捉着那敲击声反馈回来的、极其细微的回音差异。这是土夫子判断墙体后是否为空的基本功之一。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微展,显然在进行着紧张的分析判断。 大奎看着两人忙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工兵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离山壁五六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半步。他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念念有词,仔细听去,似乎是混杂着“佛祖保佑”、“三清道祖”、“土地公公”以及他家某个据说很灵验的保家仙名号,仿佛这样就能建立起一道无形的防护罩,将可能从墓里渗出的“阴气”隔绝在外。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极具专业色彩又透着诡异的一幕,心里那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他还坐在窗明几净的大学教室里,听着教授讲解斗拱结构与力学原理,为了期末考试熬夜背诵《中国建筑史》。而现在,他却站在荒山野岭,看着自己的亲三叔和一个看起来就像退伍军人的伙计,在用一种近乎“非法”的方式,寻找着一个埋藏了数千年的古墓入口。这强烈的反差让他一阵恍惚。“盗墓贼”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良心不安。这要是让学校知道了,别说开除学籍,恐怕直接就要被请去喝茶了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母痛心疾首的眼神和同学们惊愕的目光。 “三叔,”吴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会不会……搞错了?这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壁啊。可能就是岩石结构比较松散,或者后面有个小溶洞什么的?”他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科学知识来合理化眼前的景象,内心深处仍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 “不会错。”吴三省头也没回,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小哥指的方向,从风水堪舆上看,正是这片‘青龙回首’山势的‘生门’所在,是生气汇聚、潜龙出渊的咽喉之地。墓主若想尸身不腐,后代绵延(虽然可能早就绝嗣了),或者布置某些防护手段,入口设在这里是上上之选。”他顿了顿,收回敲击岩石的手,拍了拍沾上的苔藓碎屑,“只是这入口做得极其隐蔽,要么是用了‘断龙石’一类的巨型机关,从内部封死,外部几乎看不出痕迹;要么就是巧妙借助了天然的岩石裂缝加以修饰伪装,融为一体。妈的,胖子那家伙怎么还没到?他那鼻子,对‘土腥味’和‘墓气’灵光得很,说不定能有发现。” 仿佛是为了响应吴三省的念叨,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密林里就传来一阵比风吹树叶更响亮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京片子、充满抱怨却又中气十足的嗓音由远及近: “哎哟喂!可算……可算找着组织了!这破地方,导航彻底歇菜,手机信号格屁都没有,蚊子比TM轰炸机还凶,胖爷我这二百来斤,差点就光荣牺牲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里了!这哪儿是倒斗啊,这纯属荒野求生来了!” 声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影颇为“壮观”地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挤了出来。来人身材肥硕,个子却不矮,显得很是魁梧。他穿着一件极其花哨、印着巨大椰树和落日图案的沙滩衬衫,下半身是条宽大的迷彩裤,脚蹬一双高帮登山靴,背着一个比他体型看起来还夸张的巨型登山包,压得他微微佝偻着腰。他圆润的脸上布满了汗珠,油光锃亮,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一双小眼睛因为疲惫和努力瞪大而显得格外有神,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混迹市井历练出来的精明和市侩气。 此人正是吴三省苦等多时的援手——王胖子,潘家园古董市场里小有名气的贩子,自称北派摸金校尉正宗传人(虽然可信度有待商榷),但确实在辨认明器、破解机关方面有些独到的野路子。 “胖子!就等你丫的了!”吴三省看到他来,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些,“少废话,快过来看看,这入口藏得忒他妈严实了,小哥指的位置,但我们摸不到门道。” 王胖子把沉重的大背包“咚”一声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喘着粗气走到山壁前,眯缝起那双小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起来。他不时伸出手,用粗短的手指触摸岩石的表面,感受着其冰凉和粗糙的质感,甚至还凑过去闻了闻,咂咂嘴道: “啧,三爷,您接的这活儿……可真是不容易啊。这入口,嘿,比我老家那用了三十年、锈得都快打不开的老式保险柜还难搞。您瞅瞅这藤蔓,这苔藓,长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郁郁葱葱,一点人工雕琢、强行伪装的生硬感都没有,完全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等等!” 他忽然停住了话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蹲下身去,庞大的身躯显得有些笨拙,但动作却异常专注。他拨开靠近地面、一处长得异常茂密、几乎垂到地面的厚实藤蔓丛,露出了被掩盖的岩石根部。那里,在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极其细微、颜色与周围岩石几乎完全一致、蜿蜒曲折、最窄处几乎如同发丝般的裂缝!若不蹲下身子,凑到极近处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有门儿!”王胖子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胖爷我就说嘛!这是活缝!后面肯定是空的!有空气流动,感觉还有点微弱的凉气渗出来!”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了刮缝隙边缘,确认其并非天然形成的石纹。“就是不知道这‘锁眼’在哪儿,机关触发点藏哪儿了……这设计者,真是个老阴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吴三省、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不再多言,开始以那道细微的缝隙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他们用手一寸寸地抚摸岩石,敲击聆听,试图找到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小的凸起、凹陷,或者与周围岩石质感、颜色有细微差别的区域。大奎在一旁看得心急,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只能握着工兵铲在原地跺脚,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啧、唉”的声音。吴邪则被那道神秘的缝隙吸引了,他暂时抛开了内心的道德挣扎,好奇地蹲在胖子刚才的位置,仔细观察着那道“活缝”,试图用他学过的建筑结构学、材料力学知识,去理解这古代工匠是如何利用天然条件,创造出如此精妙的隐蔽入口的,这简直是对结构力学和视觉欺骗的极致运用。 张起灵依旧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旁观者。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忙碌的吴三省等人身上,而是再次缓缓抬起,投向了那片被厚重藤蔓覆盖的山壁上方,在那悬崖顶端、被浓密树冠遮挡的视野之外。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似乎……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又与这古墓沉郁死寂氛围格格不入的……“生”的波动?但这感觉太过飘渺,如同错觉,让他无法准确捕捉。 王胖子一边像扫地雷一样摸索着石壁,一边嘴里也没闲着,继续着他的王氏抱怨:“我说三爷,您那战国帛书到底靠不靠谱啊?别咱们哥几个在这儿撅着屁股忙活半天,汗流浃背的,回头进去一看,好家伙,里面就埋着俩腌咸菜的陶罐,外加几枚生锈的破铜钱,那胖爷我这趟可真就是赔本赚吆喝,亏到姥姥家去了!这路费、伙食费、精神损失费……” 就在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话音还未完全落地的当口—— 异变陡生! 第4章:天降奇兵 时间,仿佛在王胖子那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中,被拉长、黏着,缓慢地流淌。山林间的闷热、蚊虫的嗡鸣、以及五人各自心中不同的焦躁与期待,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吴三省和潘子的搜索更加细致,几乎是一寸寸地摩挲着冰冷的岩石,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胖子虽然嘴上不停,但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却丝毫未减,粗短的手指像探测仪一样在石壁上划过。 吴邪蹲在裂缝前,已然忘记了最初的不安,完全沉浸在对这古代奇巧机关的惊叹与揣摩之中。 大奎则成了队伍里最不安定的因素,他不停地变换着重心,时而看看忙碌的三人,时而警惕地望向幽深的林间,仿佛那阴影里随时会扑出什么。 而张起灵,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的姿态,只是他微微仰头望向崖顶的姿势保持得更久了一些,帽檐下的阴影中,那两道如墨染就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 就在王胖子那句“亏到姥姥家去了”的尾音,还带着点儿京腔的儿化韵,袅袅地将要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时—— “我靠——!!!” 一声凄厉到几乎变形、充满了最原始惊恐与濒死绝望的惨叫,如同九天之上一道毫无征兆劈落的霹雳,又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嚎,陡然从他们头顶上方,那被浓密树冠和云雾遮蔽的悬崖顶端,炸响!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太尖锐!太具有穿透力! 瞬间,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山林间所有的背景音——风声、虫鸣、鸟叫——全都消失了。紧接着,是“扑棱棱”一片混乱的振翅声,栖息在附近的大群林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得冲天而起,在空中惊慌地盘旋鸣叫。 山壁下的五人,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同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极致的惊愕! 目光所及,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以一种纯粹自由落体的、完全失控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姿态,手舞足蹈地从他们上方几十米处、那片原本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崖壁植被中,硬生生地穿透了出来! “噼里啪啦——咔嚓!” 那是身体和背包撞断、压折无数细小树枝和藤蔓发出的、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响。那黑影坠落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颗被无形巨手狠狠掷下的石子,又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沉重的破麻袋,完全遵循着重力法则,直愣愣地、义无反顾地朝着他们面前这片、刚刚被他们认定为疑似入口的、覆盖着厚实藤蔓的山壁区域,猛砸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听到惨叫到看见黑影坠落,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情! “有人掉下来了!”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好家伙!”王胖子仰着胖脸,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绝对的震惊和一种荒诞感,“这……这高度!这姿势!……这他娘的是哪个想不开的哥们儿在这儿表演无绳蹦极呢?!妥妥的……肉饼套餐啊这是!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他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显然是混乱中不知道该求哪路神仙保佑了。 电光火石之间!甚至来不及让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那下坠的黑影,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噗通!!!” 一声异常沉闷、却又混合着某种撞击和液体溅射的怪异巨响传来! 那黑影,竟然不偏不倚,精准得如同制导导弹一般,狠狠地砸进了王胖子刚才发现那道“活缝”正上方、一片看起来尤其厚实、浓密、几乎垂挂成帘的藤蔓丛之中! 想象中骨断筋折、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并没有立刻出现。 奇迹般的,或者说,诡异般的,那片看起来坚韧厚实的藤蔓,在接触到坠落体的瞬间,竟仿佛只是一层虚掩的、没有多少实质支撑的幕布,被轻而易举地撕裂、穿透了! 撞击的闷响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明显的、“哗啦”的水花溅落声,从被破开的藤蔓后方传了出来,清晰可闻! 然后,就在五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那个刚刚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坠落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彻底地、干净利落地,消失在了那片被他砸出的、幽深不知几许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那片遭受了无妄之灾的藤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在那里剧烈地、久久地晃动着,几片被巨大冲击力扯断的肥大叶片和断裂的藤条,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无声地掉在吴三省几人的脚边。 山壁之下,陷入了一片绝对意义上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连之前被惊起的飞鸟似乎都飞远了,林间只剩下那藤蔓兀自晃动的细微摩擦声。 吴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半天合不拢,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王胖子依旧保持着仰头望天的滑稽姿势,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表情混合了极度的难以置信、一种目睹了奇迹(或者说诡异事件)的茫然,以及一丝“……这他妈也行?”的荒诞感。 “嗬……嗬嗬……”大奎发出一连串如同破风箱般、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才掉下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索命的恶鬼,他指着那还在晃动的藤蔓,手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就要翻白眼晕过去。 潘子是最快从震惊中恢复一丝冷静的,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右手瞬间摸向了后腰衣服下藏着的家伙,身体微微弓起,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片吞噬了黑影的藤蔓区域,仿佛在警惕着从里面会冲出什么未知的危险。 而一直如同冰山般沉默、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张起灵,在这一刻,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反应!他猛地抬起了头,一直压得很低的帽檐下,那双原本古井无波、淡漠得如同万年寒潭的眸子,骤然间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地钉在了黑影消失的那片藤蔓区域。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眉头紧紧锁起,那双深邃的瞳孔之中,清晰地映照出了一种名为 “惊诧” 的情绪!虽然这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但这瞬间的波动,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已是石破天惊! 死寂持续了大约有十几秒,才被吴邪带着颤抖和干涩的声音打破。 “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难听。 王胖子猛地回过神,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也带着不确定:“好、好像……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他、他……他就这么掉进去了?掉进那缝里了?我……我艹!”他搜肠刮肚,也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表达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吴三省的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那片还在微微晃动的藤蔓下方,对潘子使了个眼色。潘子会意,立刻持着工兵铲上前,两人配合,用铲刃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大声响地,拨开那些被砸得七零八落、牵拉着的藤蔓。 随着藤蔓被一层层清理开,后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藤蔓之后,根本不是什么坚实的岩壁,而是赫然露出了一个约莫一人多宽、边缘不规则、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大部分呈现出天然溶蚀或崩塌的特征,但在一些关键部位,仔细辨认,却能发现一些极其古老、带着明显人工凿刻痕迹的断面,显然是古人借助了天然裂隙,又加以人工修凿和伪装,才形成了如此隐蔽的入口!而王胖子之前发现的那道“活缝”,仅仅不过是这个隐蔽洞口最下方、因为地质变动或雨水冲刷而微微显露出来的一角! 一股比山林间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并且夹杂着浓重泥土腥气、岩石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朽气息的风,正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幽幽地、持续不断地吹拂出来,打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入口……”潘子看着这个以如此戏剧性、如此匪夷所思方式出现在眼前的洞口,又扭头看了看身旁脸色复杂的吴三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这就……找到了?” 这找到入口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和惊悚了!简直是对他们之前所有小心翼翼、专业勘查的无情嘲讽。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迈步走到洞口边缘,无视了那里面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他蹲下身,伸出他那标志性的、奇长之二指,在洞口边缘、一处似乎被刚才坠落者身体擦碰过、沾染了些许湿泥和水渍的地方,极其轻柔地抹过,然后抬起手,将指尖凑近鼻尖,深深地、仔细地嗅了一下。 他闭了下眼睛,似乎在分辨着极其复杂微弱的气息,随即睁开,目光沉静如初,但说出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活的。”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天然的冷冽,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活的?谁?刚才掉下去那哥们儿?他还活着?!”王胖子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充满了绝对的不可思议,“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哥你闻错了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自由落体!就算下面是水,跟砸在水泥地上也没多大区别!更何况他还砸穿了这层厚厚的藤蔓伪装,指不定还在里面撞到了什么石头……这要是还能活,胖爷我当场就把这工兵铲给生吃了!” 张起灵没有理会王胖子的赌咒发誓,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他只是缓缓站起身,不再去看那洞口边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洞口内部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和声音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背上那个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的位置,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下去。” 第5章:暗河求生 冰冷!刺骨般的冰冷! 这不是寻常秋季山泉的凉意,而是某种沉淀了千年阴寒,渗透了地底深处死寂的,能够钻透皮肤、冻结血液、直刺骨髓的绝对低温! 这难以忍受的酷寒,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张一狂混沌的意识壁垒,将他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猛地、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咳!咳咳咳——呕——!”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尽管睁开与闭上几乎毫无区别——视野所及,是近乎绝对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胸腔像是要被撕裂,每一次痉挛都迫使他将混合着腥味、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味道的冰冷液体,从肺里和胃里挤压出来。苦涩的冷水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喉管,带来一阵阵灼痛和恶心感。 他发现自己正漂浮着。 身体的大部分浸没在一种冰寒彻骨的液体中,只有口鼻勉强露在外面,贪婪而又痛苦地呼吸着空气中那同样冰冷且带着浓重霉腐气息的氧气。身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生疼,但正是这不适的触感,让他确认了自己还“存在”,还没有彻底融入这片死寂的黑暗与冰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他下意识地开始手脚并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扑腾起来。四肢像是刚被安装上,不听使唤,僵硬而笨拙。冰水被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极端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挣扎都耗费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咳嗽得更厉害,窒息感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 就在他感觉自己力气即将耗尽,快要再次沉沦于这片黑暗水域时,他的右手胡乱挥舞中,猛地触碰到了什么坚实、粗糙的东西! 是岩石!一块从水下延伸出来的、凸起的岩石!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寒夜中骤然亮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五指死死地抠进岩石粗糙的缝隙和苔藓里,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带来的刺痛,此刻却成了确认真实的锚点。他借着水的浮力(或者说身下那硬物的最后一点托举),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扒拉住岩石边缘,然后腰部拼命用力,双腿在水中艰难地蹬踏,试图找到支撑点。 一番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努力后,他终于像一条濒死的鱼,“噗通”一声,整个人从水里挣脱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潮湿的石面上。 他瘫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只有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带来一阵阵刺痛,但也带来了生存必需的氧气。他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感觉喉咙和胸腔火辣辣的疼。浑身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源源不断地掠夺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咳咳……呕……”他又侧过头,吐出了几口混合着胃酸和脏水的苦涩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晕目眩。 就这样瘫倒了足有四五分钟,剧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复,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也稍微回归了原位。惊魂甫定的他,终于有了一丝余力,开始用尚且模糊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周围这个将他吞噬的未知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估量具体规模的地下空间。抬起头,向上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压抑的黑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它深不见底的喉咙,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希望。看不到顶,也看不到任何类似天空的裂隙,只有虚无。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岸边。河水在他身旁不远处,静静地流淌着,看不到明显的波浪,只有一种沉滞的、缓慢的移动感。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汁般的漆黑,手电筒(如果他还有的话)的光束打上去,恐怕也会被瞬间吞噬,完全看不到底。水面散发着比空气更甚一筹的、凝而不散的寒意,仿佛这条河是从九幽之下流淌而来。 光线……这里并非完全的黑暗。 在适应了最初的极致黑暗后,他发现,在远处高低起伏的岩壁上,以及洞顶某些垂下钟乳石的区域,零星地点缀着一些微弱的、绿油油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那是磷光。一些含有磷化物的岩石,或者……某些有机物质,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积累并释放着这种幽幽的冷光。它们无法照亮整个洞穴,只能勾勒出一些巨大岩体模糊狰狞的轮廓,反而为这片死寂的地下世界增添了几分阴森、诡谲和不安的氛围。正是这微弱得可怜的磷光,让他勉强能够分辨出自己身处何方,以及那条沉默流淌的黑色暗河。 “我没死……我居然……没死?”张一狂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是胳膊、大腿。触感真实,除了无处不在的冰冷和因为撞击而产生的多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一些明显的擦伤和正在浮现的淤青之外,他的四肢似乎完好,骨头也没有断裂的迹象。这简直是……奇迹! 巨大的庆幸感如同暖流(尽管身体依旧冰冷)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让他喜极而泣。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他竟然还活着!这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幸运”都要来得猛烈和不可思议! 然而,庆幸过后,是更深的后怕和疑惑。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努力回想坠落过程中的最后瞬间。那令人绝望的、灵魂仿佛都要出窍的失重感……耳边呼啸的风声……然后,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砸中了什么东西?某种……相对“柔软”的缓冲物?不是坚硬的岩石地面,也不是深不见底的水潭直接带来的拍击,而是一种先撞击到某个物体,然后才落入水中的、带有明显缓冲过程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莫名恐惧的心情,扭头看向自己刚才漂浮起来的那片水面,看向那可能存在的“缓冲物”所在的位置。 借着岩壁上那些微弱、摇曳的绿色磷光,他眯起眼睛,努力地向那片漆黑的水下望去。 水很浑浊,光线又极其暗淡,视野模糊不清。但隐约间,他似乎真的看到,在他刚才浮起位置的正下方,水底的阴影里,躺着一個……人形的轮廓? 那东西穿着似乎是某种……古代的服饰?样式古朴,宽袍大袖,但早已破烂不堪,颜色也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而它的姿势……极其扭曲、怪异!完全不像是自然平躺或安葬的状态,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自上而下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击过,以至于躯干和四肢都呈现出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弯折,几乎……散架了?一些疑似骨骼的白色碎片,零星地散落在那个轮廓的周围。 张一狂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里面被狠狠敲响,震得他头皮发麻,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掉下来的时候,正好砸中了这暗河里的一具……千年干尸?! 是这具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水底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古尸,在最后关头,用它早已失去生命的、僵硬的躯体,给他做了最后的缓冲,救了他一命?! 而他自己携带的巨大冲击力,则把这具可怜的、与世无争(或许也并非如此)的干尸,给……当场砸得散了架?! “……”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冲上张一狂的心头。有劫后余生的强烈庆幸,有对眼前这诡异景象的恶心反胃,有对坠落过程的后怕,更有一种铺天盖地、荒谬绝伦、让他几乎想要仰天狂笑(如果还有力气的话)的荒诞感!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脆皮大学生,毕业旅行,竟然靠一具千年古尸保住了小命?!这剧情,就算是写进最离谱的网络里,都会被读者骂胡编乱造吧?!他的幸运值,这次是不是点得有点……太歪了?或者说,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开端? 他看着水下那具因为自己而“尸骨无存”的干尸残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歉意和感激? 他挣扎着,勉强撑起还在发抖的身体,朝着那片水域,双手合十,用一种带着哭腔、又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语无伦次的声音,低声念叨起来: “对、对不起啊……老兄……这位……前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多谢……多谢您救命之恩……虽然……虽然您可能也不需要了……总之,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回头……回头我要是能出去,一定……一定给您多烧点纸钱?或者……给您念段往生咒?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阿门……”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宗教和祈福词都胡乱念了一遍,也不管人家干尸老兄生前信的是哪一路神仙,听不听得懂。 做完这毫无意义但求心安的举动后,他瘫坐回去,环抱着冰冷颤抖的双膝,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和那条沉默的黑色暗河,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伴随着刺骨的冰冷,缓缓地、坚定地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6章:思考自救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地下黑暗与死寂中,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意义。张一狂不知道自己瘫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刺骨的冰冷如同附骨之疽,透过湿透的衣物,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的体温和意志。牙齿的磕碰声、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黑暗中自己那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令人心慌的交响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锐地响起。 “冷静,张一狂,冷静!!”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猛地睁开,对着无尽的黑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无声的咆哮。他狠狠地、深深地吸了几口那带着浓重霉腐和阴寒气息的空气,冰冷的气流灌入肺腑,带来刺痛的同时,也像一盆冰水,强行浇熄了部分翻腾的恐慌。他必须镇定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更快地冻僵,或者被自己的想象逼疯。 当务之急,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离开这个鬼地方!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杂念。他开始行动,首先检查自己所能依仗的全部“资产”。 他费力地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同样湿透的防水背包卸了下来,放在冰冷的岩石上。拉链因为浸水和低温有些滞涩,他费了点劲才拉开。幸好,这花了他不少钱买的专业户外背包质量确实过硬,虽然外表湿漉漉的,但内部的隔水层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首先是手机,幸好以前的旧手机没扔一直留着。但是,果不其然,屏幕从上角裂开了几道狰狞的蛛网纹,按下电源键,屏幕艰难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个破碎的、闪烁的logo,然后迅速黑屏,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了。他苦笑着将其放到一边,这玩意儿现在和一块板砖没什么区别。更绝望的是,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瞥见了左上角那熟悉的、打着红色叉叉的“无服务”标识。在这不知多深的地底,信号是绝对的奢望。 接着是充电宝,沉甸甸的,电量显示还是满格。但这又有什么用?手机报废了,充电宝就成了一个无用的铁疙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任何电子设备的光明都是短暂而奢侈的,电量总有耗尽的时候,而黑暗才是永恒的主角。 他又摸了摸衣服口袋。钱包还在,里面身份证、学生证、几张银行卡都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一起。现金——几张红色的“毛爷爷”也未能幸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纸浆,估计晾干了也没法用了。这让他一阵肉疼,对于一个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大学生来说,这损失不算小。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在背包侧袋里摸到了半包没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有些破损,巧克力本身因为浸水,已经有些软化变形,黏糊糊的,但好歹是能补充能量的食物。他像捧着珍宝一样,将其小心地放回背包隔层。 清点完“物资”,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他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这个背包本身、半包融化的巧克力、一个废掉的手机、一个无用的充电宝,以及……他身上这套湿透的、正在不断带走他体温的衣服。 他站起身,尝试着拧干T恤和牛仔裤上的水。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但这只是杯水车薪,衣物依旧潮湿冰冷,紧贴在皮肤上,寒意丝毫不减。他抱着胳膊,用力跺了跺冻得有些麻木的脚,试图通过运动产生一点可怜的热量。 做完这些徒劳的举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环境上。他借着岩壁上那些微弱、幽绿、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磷光,更加仔细地审视着这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那条黑色的暗河,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在他身侧不远处无声地流淌着,看不到来源,也望不见尽头,不知最终会流向地狱还是另一个未知的空间。河面平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洞穴深处吹来的、带着更浓重陈腐气息的冷风拂过时,才会泛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河两岸是崎岖不平、覆盖着滑腻苔藓的岩石,一直延伸到磷光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他的目光,重点投向了除了暗河河道之外,那些从岩壁上裂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黑黢黢的通道。他粗略数了数,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大概有三四条这样的通道入口,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的则颇为宽阔,但无一例外,内部都弥漫着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阴冷的风,似乎就是从这些通道中的某一个或几个里,不知疲倦地吹送出来,带着那股让汗毛倒竖的、混合了千年尘土、岩石霉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有机物腐败后的陈腐死亡气息。 “这里……该不会是某个古墓的下面吧?”一个冰冷得如同暗河之水的念头,猛地窜过张一狂的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这次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他回想起自己坠落前,所在的那个景区虽然偏僻,但确实听说过附近有什么古代遗迹、王侯陵寝之类的旅游宣传噱头。难道……自己这“绝世好运”,不仅把他送进了古墓范围,还精准地、用最直接的方式,空投到了古墓的“下水道”或者“通风系统”里?!这他妈算什么旅游?!这简直是定向投喂!给古墓送新鲜祭品来了?! 一股荒诞绝伦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他想要仰天苦笑(如果头顶不是岩石的话)。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试图从看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盗墓、猎奇的考古纪录片里,找到一点点能够应用于当前处境的自救思路。什么“分金定穴”、“观星辨位”、“机关破解”……那些主角要么是身怀绝技、飞檐走壁的能人异士,要么是学富五车、精通历史的专家学者。可他自己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跑个一千米都能要半条命,专业知识仅限于课堂考试的脆皮大学生!除了…… 除了那似乎与生俱来、但又时灵时不灵的……运气? 想到“运气”这两个字,张一狂躁动不安的心,竟然奇异般地稍微安定了一点点。是啊,从小到大,他确实总能逢凶化吉。多少次看似必死的局面,最后都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甚至啼笑皆非的方式化解。这次从上百米高的悬崖摔下来,不但没死,连重伤都没有,只是些皮外伤和冻得够呛,这难道不是他幸运值EX(极致)的最佳证明吗? 虽然这幸运的方式有点……过于别致(比如靠砸散一具千年干尸缓冲),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说不定……这次,运气也能一如既往地保佑他,指引他找到出去的路? 这个念头,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一根微弱火柴,虽然光芒摇曳不定,却给了他一丝行动的勇气和希望。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几条幽深、仿佛通往九幽之下的通道,心里依旧发毛,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谁知道这些黑暗的甬道里藏着什么?是夺命的机关陷阱?是成群结队的毒虫怪蛇?还是……更多像水下那位老兄一样,沉睡千年,可能被他“幸运”惊醒的……干尸、粽子或者其他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光是想象,就让他头皮发麻,小腿肚子转筋。 但是,留在原地,绝对是等死! 冻死、饿死、渴死(暗河的水他不敢喝),或者被未知的生物发现……无论哪种死法,都比冒险一搏要悲惨得多。他还有父母要赡养,还有大好的青春没有享受,他还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连GPS都定位不到的地下坟墓里! 必须行动! 求生的意志最终压倒了恐惧。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倒。他扶住旁边冰冷的岩壁,稳住身形,然后开始活动冻得有些僵硬、如同生了锈的零件般的四肢手脚。简单的拉伸动作让他感觉血液似乎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体的虚弱和处境的严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那几条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通道入口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选择的标准。 哪一条看起来更“安全”?哪一条可能通向出口?凭借他贫瘠的野外生存知识和为零的盗墓经验,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是选最宽的那条,感觉走起来舒服点?还是选有风吹出来的那条,理论上可能有通风口?或者选那条看起来相对干燥、没有水渍的?每一条通道都散发着诱人(或许是出口)而又致命(未知危险)的气息。 就在他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像站在命运岔路口赌命的赌徒,不知道该将筹码压在哪一条路上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流声、风声,也不同于他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异样响动,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尘,悄无声息地,却又确切无疑地,传入了了他高度紧张的耳膜。 第7章:狭路相逢 绝对的、令人发疯的寂静,是这片被遗忘的地下王国唯一的主旋律。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只剩下暗河流水那近乎催眠的、单调而压抑的“汩汩”声,如同大地缓慢的脉搏,敲打在永恒的黑暗之上。 偶尔,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水珠,积蓄到极限后,“滴答”一声坠落在下方的水潭或岩石上,那清脆却又孤零零的声响,在这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死亡的钟摆,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打在张一狂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像个被推上黑暗刑场、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那几条如同怪兽咽喉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通道前来回踱步(尽管因为寒冷和恐惧,这踱步更像是一种僵硬的、无意识的挪动)。 脚下的碎石在他无意识的踩踏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会惊醒这沉睡地下千年的某种存在。冰冷潮湿的空气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霉腐味,艰难而痛苦。 选择,成了最残酷的折磨。每一条通道都代表着一种未知的命运,可能通向渴望已久的光明与自由,也可能通往更深的地狱,或者永恒的沉寂。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而求生的渴望,则是这黑暗深渊中唯一微弱闪烁的火星,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这两种情绪在他体内激烈地拉锯、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压力彻底逼疯,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出现因为缺氧和紧张而产生的细小光斑,准备闭上眼睛,像个输光一切的赌徒般,随便朝着某个方向迈出脚步,将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命运之时—— 来了! 不是幻觉! 一阵极其细微、但又与洞穴背景噪音截然不同的响动,如同投入万年死水潭中的一颗小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足以逼疯人的绝对沉寂! 这声音,不同于暗河流水的绵长与单调,不同于水滴坠落的清脆与孤寂,也不同于洞穴深处吹来的、那如同冤魂呜咽般的阴风声。它更有……节奏感。一种属于活物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节奏感! 似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是那种鞋底(或许是登山靴)踩在铺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地面上发出的、略带拖沓、谨慎,甚至能听出几分试探意味的“沙沙”、“嗒嗒”声!而且,混杂在这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中的,还有极其隐约、被洞穴复杂曲折的岩壁结构不断反射、吸收、扭曲了大半的……人语声?像是有人在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地交谈,音调模糊不清,完全无法分辨具体内容,但那独特的频率和音节结构,毫无疑问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张一狂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纤维和神经末梢,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仿佛一股超高压的冰冷电流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天灵盖,让他从头皮到脚趾尖都掠过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酥麻和战栗。 他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心脏,像是被这只手狠狠攥紧后又猛地提到了极限,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胸腔,搏动声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擂鼓,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喉咙跳跃出来! 有人?! 这里……在这不知道距离地表多深的鬼地方,除了他这个倒霉的失足青年,还有别人?! 是听到异常动静、下来搜救的景区工作人员和救援队?他们效率这么高?还是……接到报警赶来搜寻失踪人口的警察?或者,是同样迷路被困、在这地下迷宫中挣扎求生的探险者? 不!一个更阴冷、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游来的毒蛇,猛地钻入了他因为恐惧而几乎停转的脑海:这里如果真的是某个古代墓葬的范畴,那这些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会不会是……盗墓贼?!或者,更糟……是那些民间传说里、志怪中描述的,守护古老陵墓的、不属于阳世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巨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攫住了他的呼吸,让他产生了短暂的窒息感。 他本能地、用尽全力屏住了呼吸,连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受控制的打颤都被他强行用意志力抑制住,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哪怕是衣料的摩擦声,或者是过于急促的呼吸声——会惊动那正在从黑暗中逼近的、未知的来者。 他像一只在鹰隼注视下、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的土拨鼠,紧张得瞳孔都在急剧收缩,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声音传来的确切方向——那是位于他左前方,一条中等大小、洞口边缘犬牙交错、形状不太规则的幽深通道。那通道内部弥漫的黑暗,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在孕育和吐纳着这些不速之客。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却又极其缓慢和谨慎地,向着旁边一块巨大的、底部有个凹陷、可以提供些许可怜遮蔽的凸起岩石后面蜷缩过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耗费着他巨大的精神和体力。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表面硌着他湿透的背脊,传来尖锐的不适感,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听觉、视觉,甚至那玄乎的第六感,都如同拉满的弓弦,高度集中在了耳朵和眼睛上,全力捕捉、分析着从那死亡通道里传来的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初步分辨出,其中有一个脚步声显得特别沉稳有力,步伐间距均匀,透着一股干练和警惕;另一个则略显沉重拖沓,似乎背负着不轻的重量,或者体力有所不支;还有一个个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如同鬼魅飘行,若非那隐约存在的、极细微的碎石被踩动的声响,几乎让人怀疑是否存在。 更让他心跳骤停、血液加速的是,伴随着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道明显不属于洞穴自然磷光的、晃动的、偏黄白色的光束,开始从那通道深处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投射出来,如同神话中斩开混沌的利剑,有力地、清晰地切割着通道口附近凹凸不平的岩壁轮廓,在水面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那是……手电筒的光芒! 是人!绝对是活人!只有活着的、现代的人,才会使用这种高效的、可靠的现代照明工具! 希望的火苗“噗”地一下在他冰冷的心房中燃起,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但随即,这簇火苗又被更深的、源于对人性黑暗面了解的警惕所压制。万一呢?万一来的不是救援人员,而是……坏人呢?在这法律和道德都难以触及、被原始黑暗统治的地下世界,遇到同类,有时未必是救赎,反而可能是更直接的威胁和灾难!盗墓贼之间为了财宝火并的故事,他可没少听说! 他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雕,蜷缩在冰冷岩石的阴影里,只敢露出小半个苍白的、湿漉漉的脑袋和一只因为极度惊恐而睁得溜圆、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鼓,剧烈的搏动声甚至让他怀疑会被通道里的人听见。血液凶猛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耳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死死地、如同最忠诚的哨兵,盯着那道光束,看着它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在通道口附近的岩壁、水面和他藏身所在的这片碎石滩上来回扫视、探寻,不放过任何一寸可疑的区域。 紧接着,在那摇曳的、仿佛带着重量感的手电光柱引领下,三个模糊的、因为逆光而显得有些黝黑的人影,依次从那条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通道里,小心翼翼地、带着明显戒备和探索姿态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魁梧,但看起来十分精干结实,他双手握着一支明显是专业级别的强光手电,光束稳定而明亮,如同探照灯般,正极其警惕地、缓慢地扫视着这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穴空间。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之处,似乎连空气都要被切割开来,那姿态不像普通的探险者,更像是在执行某种高危任务的军人或特工。 光束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划过墨色的水面,掠过狰狞的岩壁,扫过布满碎石的河岸……然后,几乎是毫无停顿地、精准得如同命运的安排,猛地一下,定格在了张一狂藏身的那块岩石后面——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他因为过度紧张而忘记完全缩回去的、那半个毫无血色、沾着水珠和泥污的侧脸,以及那双因为极致惊恐而睁得大到极限、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骇然光芒的眼睛上! !!! 强烈的、集中的、如同实质般的光柱如同烧红的铁钉,瞬间钉入他的瞳孔,彻底剥夺了他的视觉!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目的、令人痛苦的纯白,眼球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感,泪水瞬间就被刺激得涌了出来。他忍不住猛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下意识地就想把头完全缩回岩石的阴影里,逃离这突如其来的“曝光”。 然而,就在他被强光晃得眼花缭乱、大脑因为视觉信息的瞬间过载而陷入一片空白之际,一个声音,带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因为过于意外而有些变调和走音的惊呼,穿透了那令人目眩的光柱,无比清晰地、如同冰锥般钻入了他的耳膜: “张、张一狂?!!” 这个声音……?! 张一狂整个人如同被远古的咒语命中,彻底僵在了原地,连缩回脑袋的动作都停滞在半途。这声音……虽然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明显变了形,带着破音,但那种熟悉的、温和中带着点书卷气的语调,那种……他曾经在建筑系拥挤的资料室里、在校园喧闹的社团活动中、甚至在食堂排队时偶然闲聊时听过的声音…… 是他?! 他强忍着眼睛的剧烈不适和那片挥之不去的炫光白斑,用力地、反复地眨了眨眼,拼命地挤压出泪水试图滋润刺痛的眼球,视线艰难地、模糊地穿过指缝和那片令人崩溃的炫光,努力聚焦,看向光束后方、那个发出惊呼声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那束强光稍微偏转了一些角度,不再直射他的瞳孔,而是落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晕。这让他终于能够勉强看清来人的面容。 当那张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愕表情、眉宇间还清晰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学生气的、清秀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在光晕的映衬下,清晰地映入他模糊的视线中时,张一狂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长时间的低温、缺氧、极度恐惧和现在的强光刺激,而产生了生平最荒谬、最离奇的幻觉! 那熟悉的眉眼,那略显瘦削却轮廓分明的脸型,那即使身处如此诡异险恶的环境下,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与他相似的、“学院派”出身所特有的气质…… 不就是他浙大建筑系那位比他高两届、已经毕业离校、据说跟着家里长辈从事“土方工程”和“古建筑修复”工作的学长——吴邪吗?!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不知道距离地表多深、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诡异地下洞穴里?! 这完全不合逻辑!超出了他所有可能的想象! 然而,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积蓄了万载、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熔岩,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警惕、寒冷、绝望以及理智的质疑!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落差让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冰冷的河水(或许还有鼻涕),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潜在的危险,什么合理的猜测!猛地从岩石后面跳了出来!因为动作太急,冻得僵硬麻木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剧烈的趔趄,差点直接脸朝下扑倒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 他勉强用手撑住地面,稳住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的身体,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如同水鬼、脸上混杂着水珠、污渍和泪水的极致狼狈模样,用一种带着明显哭腔、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刺骨的寒冷而剧烈颤抖、几乎破音的声音,朝着吴邪的方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喊道: “学长!吴邪学长!太好了!真的是你!我说我是来旅游的,你信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巨大、回声缭绕的洞穴里反复激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无法言喻的委屈、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庆幸。 这句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荒诞不经、逻辑崩坏的话语,却无比真实、赤裸地反映了他此刻混乱不堪、却又被巨大惊喜淹没的内心世界。 第8章:解释与同行 手电光柱造成的炫目感渐渐消退,但吴邪大脑里的混乱和惊愕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无法平息。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头发紧贴头皮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绝处逢生的狂喜、表情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语无伦次地喊着他学长的年轻人。 张一狂?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和记忆中建筑系那个总是带着点乐观傻气、看起来有点“脆”、但偶尔会在专业课上提出些有趣想法的学弟形象重合起来。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近乎灵异事件的方式出现?!这比他在七星鲁王宫里看到青眼狐尸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是已知的古墓风险,一个是完全超乎逻辑的现实! “旅游?”一个带着浓重京腔、充满了惊奇和毫不掩饰戏谑的声音在吴邪身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愣神。王胖子挪动着他那肥硕却不失灵活的身躯,凑上前来,一双小眼睛在张一狂身上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罕见的西洋景。他绕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张一狂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地打量着,那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出土、品相奇特的“文物”。 “小朋友,”王胖子终于停下脚步,叉着腰,胖脸上堆满了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看好戏的表情,“你这旅游路线……够别致的啊?别人旅游是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您这可倒好,不走寻常路,直接玩上天入地,空降到这千年古墓的暗河里来了?够狂的啊!你这名字真没白起!”他咂摸着嘴,连连摇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而站在稍远处,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张起灵,帽檐下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张一狂身上。比起之前洞口处那瞬间的惊诧,此刻他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加明显,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试图穿透张一狂狼狈的外表,解析其内在的秘密。更奇怪的是,在那一片冰冷的审视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共鸣?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张因为与吴邪对话、情绪激动而略微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年轻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那眉宇间的轮廓,那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似乎勾起了某种尘封已久的、模糊的印记,但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吴邪被王胖子的咋呼声彻底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最重要的是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他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张一狂和王胖子之间,带着点维护的意味对胖子说道:“胖子,你少说两句,别吓唬他。”然后他转向依旧处于激动和寒冷中、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张一狂,尽量用平稳的语气介绍道:“一狂,别介意,这位是王胖子,你叫他胖爷就行。他这人嘴贫,但没恶意。”他又指了指远处那个存在感极低却又无法忽视的身影,“那位是……小哥。” 张一狂此刻哪里还敢挑剔,能遇到活人,尤其是认识的学长,已经是老天爷(或者他那诡异的幸运)开眼了。他连忙对着王胖子露出一个讨好又带着窘迫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胖、胖爷好!”那姿态,像极了见到教导主任的犯错学生。随即,他又小心翼翼地望向那个被称为“小哥”的连帽衫男子,虽然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喊了一声:“小、小哥好。” 张起灵对于张一狂的问候,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几乎没有。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了一下,幅度小到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算是打过招呼,但他那淡漠的目光,却依旧如同实质般,停留在张一狂身上,没有移开。这种沉默的注视,比王胖子咋咋呼呼的调侃更让张一狂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短暂的介绍(或者说单方面的告知)后,张一狂的注意力回到了吴邪他们这一行人本身。他看着吴邪、王胖子,以及刚刚从通道里跟出来的、眼神锐利的潘子和脸色依旧发白的大奎(这两人刚才在通道里警戒后方),他们身上的装备——专业的强光手电、明显用于挖掘和破障的工兵铲、鼓鼓囊囊看上去装了很多工具的登山包,还有那位小哥背后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长长的、看形状极像是某种冷兵器的东西……这全套的行头,怎么看也不像是来观光旅游或者进行普通地质考察的。 一股混合着疑惑和不安的情绪取代了部分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忍不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向吴邪问道:“学长,你们……你们也是来……旅游的?”他刻意在“旅游”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那些与“旅游”毫不相干的装备,意思不言而喻。 “呃……”吴邪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尴尬,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张一狂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睛对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他说谎或者感到不自在时的小动作。“算、算是吧……”他支支吾吾地,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来这边……主要是做点……地质考察。对,地质考察!研究一下这边的岩层结构和……地下水文情况。”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尤其是在这种明显是古墓环境的地方说地质考察,简直是把对方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能怎么说?难道直接说“学弟你好,我们是来盗墓的,结果你帮我们找到了入口”?他还要不要在这学弟面前维持一点学长的尊严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这个显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学生卷进这种是非里来……虽然好像已经卷进来了,而且方式相当炸裂。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岔开话题,将焦点重新拉回到张一狂身上,语气带着关切和不容置疑的疑惑:“一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这太危险了!” 这是他目前最无法理解的核心问题。 提到这个,张一狂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委屈和恐惧的对象,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悲从中来,他鼻子一酸,也顾不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因为寒冷而断断续续的颤音,开始讲述他那离奇到足以写进《世界未解之谜》的遭遇。 他从自己如何在毕业晚会上“幸运”地抽中了那份坑爹的“神秘之地双人免费深度游”券开始说起,说到自己如何怀着“静心”的想法独自前来,如何站在那个该死的悬崖边上,为了拍一张完美的毕业纪念自拍,如何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然后……那块要命的石头如何松动,他如何瞬间失重,发出那声绝望的惨叫,如何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坠落,最后……最关键的部分——他如何砸中了暗河里那具可怜的千年干尸,靠着这具古尸的“无私奉献”和缓冲,才侥幸落入水中,捡回一条小命,然后又如何挣扎着爬上岸,在黑暗、寒冷和恐惧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他讲得绘声绘色,情到深处更是添油加醋,把坠落过程的惊险和心理活动的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说到砸中干尸那段时,他脸上那混合着后怕、恶心、荒谬和一丝丝对那具“救命恩尸”的歉意的复杂表情,简直堪称精彩。 王胖子在一旁听得是啧啧称奇,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胖脸上表情丰富多变,时而惊讶,时而好笑,时而龇牙咧嘴,仿佛能感同身受那撞击的痛楚。 等到张一狂说完,他忍不住用力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惊叹道:“好家伙! 我滴个乖乖!抽奖、自拍、踩空、砸干尸……小同志,你这经历,这运气!拍成电影都没人敢信啊!编剧要是敢这么写,观众非得给他寄刀片不可!你这运气,真是……绝了!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倒过的斗儿比你上的学都多,也没见过你这么邪乎……不,是这么‘幸运’的!你这哪是来旅游啊,你他娘的是来给这古墓刷新‘开门’方式的吧?!” 吴邪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学弟的遭遇,简直比他看过的任何志怪都要离奇曲折,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巧合(或者说倒霉?)。 但看着张一狂那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还在不停瑟瑟发抖的狼狈样子,以及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绝非作伪的恐惧和委屈,他心里清楚,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大概率是真的。 而且,不管真相如何,把一个活生生的、毫无地下经验的大学生,独自丢在这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古墓环境里,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无异于谋杀。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种“既然碰上了就不能不管”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其中也夹杂着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局面的无奈。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一狂冰冷潮湿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安抚和告诫说道:“好了,一狂,别怕了。既然碰上了,我们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但是,你听好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里……非常危险,绝对不是你想象中旅游探险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紧紧跟着我们,一步也不能离开,千万不要自己乱跑,更不要随便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明白吗?我们……会尽量想办法,带你出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座诡异的七星鲁王宫里,他们能否全身而退,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拖油瓶”。 张一狂听到吴邪的承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颗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稍微落下了一点。 他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感激涕零的神情,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颤抖:“谢谢学长!谢谢!我一定听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绝对不乱跑!绝对不乱碰!” 能跟着看起来很有经验的吴邪学长他们,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这黑暗、冰冷、充满未知恐惧的地下迷宫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摸乱撞要强上千百倍!至于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此刻,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好奇心。 第9章:诡异经历 短暂的、充满了荒诞色彩的“认亲”环节结束后,这支原本目标明确、气氛凝重的队伍,不得不接纳了一个计划之外的、浑身湿漉漉的“编外成员”。 原本的三人核心(吴三省、潘子、张起灵)加上吴邪和王胖子,现在又多了一个紧紧黏在吴邪身边、亦步亦趋的张一狂。他像是生怕一眨眼就会被这无边黑暗吞噬,或者被队伍无情地抛下,几乎要贴到吴邪背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揪着吴邪的背包带子或衣角,仿佛那是他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缆绳。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沿着那条阴冷的地下暗河边缘,向着洞穴更深处进发。 潘子依旧打头,手持强光手电,警惕地探查前方;吴三省紧随其后,不时对照着手中的工具;王胖子则活跃在队伍中段,他那肥硕的身躯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有些笨拙,但动作却意外地灵敏;张起灵依旧沉默地走在靠前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大奎则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吴邪和张一狂被护在相对中间的位置。 手电的光束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中显得如此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不断挤压着这可怜的光明。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岩石霉味和那种特有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陈腐气息,吸入肺中,让人感觉连血液都要变得粘稠起来。 王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湿滑的苔藓和突兀的岩石,一边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回过味来,他扭过头,压低声音对跟在吴邪身边的张一狂继续之前的话题,胖脸上满是探究和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我说小张同志,你刚才说你砸中的那玩意儿……你确定那真是具干尸?千真万确?不是什么别的……呃,比较……与时俱进的东西?”他挤眉弄眼,试图营造一种神秘氛围,“比如……某个坠毁的外星人飞碟的紧急缓冲垫?或者是什么史前高科技文明的休眠舱?你看啊,从那么高掉下来,砸瘪个把飞碟或者震坏个休眠舱,听起来是不是比你砸散架一具千年干尸更科学一点?也更能解释你为啥屁事没有?” 张一狂被王胖子的脑洞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苦着一张脸,带着哭腔强调:“胖爷,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千真万确,就是具干尸!穿着那种……电视里演的,很古老的、宽袍大袖的衣服,虽然烂得差不多了,但样式还能看出来点。而且……而且都散架了,骨头……好像都露出来了……” 他说着,似乎又回想起水底那扭曲诡异的轮廓,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更白了,“我、我还跟它道歉来着……虽然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一种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和后怕。 吴邪在一旁听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那条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墨汁般的暗河水面。 一具在这阴冷河底沉睡千年的古尸,没有等到盗墓贼的惊扰,也没有等到考古队的发掘,反而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方式,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旅游”大学生给“终结”了它的永恒沉寂……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另类的、极具戏剧性的“死得其所”?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幽默感正在接受严峻的考验。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张起灵。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刚才王胖子和张一狂讨论“干尸”和“古装”时,小哥那几乎永远不变的步伐,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帽檐下的头部也几不可察地偏向张一狂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似乎也朝着暗河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但依旧沉默,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这种细微的反应,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兴趣”表达了。 队伍在崎岖不平的河岸边艰难前行。通道时而宽阔,可以容纳几人并行,岩壁上挂着湿漉漉的、不知名的菌类和苔藓;时而变得异常狭窄,需要侧身甚至弯腰才能通过,冰冷的岩石擦过身体,留下湿滑的触感。脚下永远是湿滑的,布满了碎石和滑腻的苔藓,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否则很容易摔跤。四周那陈腐、阴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雾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试图侵蚀他们的体温和意志。 大奎依旧是最紧张的那个,他几乎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下,强光手电的光束在他手中颤抖着扫向身后的黑暗,总觉得那光影摇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冰冷的视线如同针尖般刺在他的背上。他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一狂虽然内心依旧被巨大的恐惧占据,但身处人群之中,尤其是紧挨着相对“正常”的吴邪学长,听着王胖子那不着调的插科打诨,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丝的放松。人类毕竟是社会性动物,同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慰剂。稍微放松下来,他那属于大学生的、旺盛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头。 他忍不住凑近吴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道:“学长,你们这‘地质考察’……装备可真够齐全的。那工兵铲,我看着不像普通勘探用的啊?还有那位小哥……”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方张起灵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背后背的那是什么?看着……不像地质锤啊?” 他虽然“脆”,但不傻,这些装备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透着股专业的、甚至有点危险的劲儿。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呃……这个嘛,工兵铲是多功能工具,遇到不好走的地方清理一下,很常用。至于小哥那个……”他顿了顿,脑子飞快转动,“是……是某种特制的防身工具。你也知道,野外考察,深山老林的,难免会遇到些不友好的野兽什么的,比如野猪啊,狼啊……有备无患嘛。” 这个理由依旧牵强,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只能期望张一狂社会经验不足,能够蒙混过去。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潘子忽然毫无征兆地举起了右手,握成拳头,同时停下了脚步。这是一个标准的战术停止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三爷,”潘子低沉而短促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警惕,“前面有岔路。” 众人的目光立刻越过潘子的肩膀,向前望去。果然,手电光照射下,原本单一的通道在这里一分为二,如同一个“Y”字形。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洞口大小相仿,内部都是深邃不见底的黑暗,散发着同样阴冷潮湿的气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王胖子挪动脚步,凑到两个洞口前,眯着小眼睛,像挑选西瓜一样仔细打量着。 他伸出胖手,分别在两个洞口前感受了一下空气流动,又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摸着双层下巴分析道:“三爷,您瞅瞅,左边这条通道,感觉干燥点,吹出来的风没那么湿冷,岩壁上的苔藓也少些。右边这条嘛……水汽更重,好像还能听到点细微的水流声,可能里面有条支流或者渗水比较严重。您看,咱们走哪边?”他把观察到的信息汇报给吴三省。 吴三省眉头紧锁,脸上笼罩着一层凝重的阴云。他再次拿出那个古旧的黄铜罗盘,看着指针在磁场复杂的地下微微颤动着,难以稳定指向。 他又展开那张珍贵的战国帛书拓片,就着手电光,仔细辨认着上面那些抽象而模糊的线条标记。 但这种详细的地下路径分支,在古老的帛书上往往记载不详,或者使用了他们尚未完全破译的密语符号。 他沉吟着,一时也难以做出决断。选错了路,可能意味着浪费时间、遭遇未知危险,甚至陷入绝境。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大奎看着两条都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颤抖:“要、要不……扔鞋决定?”这个提议充满了无奈和听天由命的意味,显然不被考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躲在吴邪身边,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张一狂,看着那两条幽深的通道,心里也本能地感到畏惧。 但他的目光落在左边那条相对干燥的通道时,不知为何,潜意识里觉得那边似乎没那么潮湿阴冷,空气好像也没那么污浊,给他一种隐隐约约的、难以言喻的 “舒服”一点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微弱,纯粹是直觉。他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如同自言自语般的细微声音,嘟囔了一句: “走这边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在寂静的通道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其他人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紧张不安的年轻人无意识的呢喃,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然而! 就在他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嘟囔声刚落的瞬间! 一直沉默地站在岔路口,如同磐石般对两条通道都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在等待吴三省决定的张起灵,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没有征求任何意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迈开了步子,身形稳定而迅速,径直朝着左边那条——张一狂刚刚嘟囔过的、相对干燥的通道,走了进去! !!!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胖子眨巴着他那双小眼睛,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看看张起灵毫不犹豫消失在左边通道口的背影,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张一狂,压低声音惊呼道:“嘿! 奇了怪了!小哥今天这是……转性了?这么主动就选了路?平时这种时候,他不都得等三爷您拍板,或者我们求爷爷告奶奶请他老人家打头阵才肯动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左边通道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 吴三省脸上也掠过一丝意外,他同样对张起灵这反常的举动感到不解。但他对张起灵的能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在多次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相信小哥的选择必有深意。他不再犹豫,立刻挥手,果断下令:“别愣着了!跟上小哥!” 张一狂看着那位冷面小哥居然真的走向了自己随口嘀咕的方向,心里也是有点小惊讶,但他很快就把这归结为巧合——肯定是小哥自己本来就想走左边,刚好和自己想的撞上了。 他不敢怠慢,赶紧拉紧吴邪的衣角,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左边那条未知的通道。 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在前方、身影即将被通道黑暗吞没的张起灵,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线条冷硬的侧脸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名为 “安心” 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尘,一闪而过。 这条看似普通、由一句无心嘟囔引发的岔路选择,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充满巧合的开端。 谁也没有料到,张一狂那看似倒霉透顶、险死还生的“旅游”,即将在这座沉睡千年的七星鲁王宫中,借助他那bug般的“幸运”体质和尚未觉醒的血脉,掀起一系列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莫测而又往往能化险为夷的波澜。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发出了无人听闻的、细微却坚定的咔哒声,开始缓缓转动。 第10章:第一个岔路口 黑暗,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手电筒的光柱在这片粘稠的墨色中奋力切割,却只能照亮前方有限的一小片区域,光束边缘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光线摇曳,在凹凸不平的石质墓道地面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魑魅魍魉在随着他们的步伐起舞。 空气是混浊的。那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独特的味道。浓重的尘土气息,带着岩石被岁月侵蚀后产生的微末颗粒,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粉末钻入鼻腔,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更深层的,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潮气,它与岩石本身散发出的、略带腥味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即使隔着衣物,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金属氧化或有机物缓慢分解后产生的陈腐气味,如同幽灵般萦绕不去,提醒着人们此地与死亡和漫长时光的紧密关联。 墓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天然洞穴的粗糙岩壁,而是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石壁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样,似乎是某种云雷纹、蟠螭纹或者更抽象的几何图案,线条古朴而神秘,但在潮湿环境和岁月侵蚀下,大部分已经变得斑驳陆离,难以辨认其最初的含义,只剩下一些扭曲的刻痕,在手电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 除了几人或沉重或轻缓的呼吸声,以及脚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的、或沉稳或凌乱的脚步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一种声音——从洞穴更深处、那手电光无法抵达的黑暗尽头,偶尔传来的、间隔不定的 “滴答……滴答……” 的水滴声。这声音清脆、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规律性,如同为这沉睡千年的地下世界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又像是某种未知存在缓慢而耐心的心跳,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诡异与不安。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了一段无法估算距离和时间的时间,墓道似乎永无止境。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几乎要让神经最为脆弱的人(比如大奎和张一狂)崩溃时,走在最前面的潘子再次举起了拳头,示意停止。 强光手电的光束向前延伸,清晰地照亮了前方的景象——墓道在这里赫然一分为二,形成了一个标准的 “Y”字形岔路口。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两个洞口大小相仿,都如同蛰伏巨兽张开的、深不见底的黝黑大口,内部弥漫着同样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散发出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通往未知的、可能充满机遇也可能遍布杀机的领域。 “哟呵,到地方了。”王胖子停下脚步,把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咚”地一声墩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搓了搓那双胖手,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光芒,仿佛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同志们,考验咱们眼力见儿和祖师爷赏不赏饭的时候到了!” 他显然是这方面的“活跃分子”,率先行动起来。只见他挪动肥硕的身躯,率先凑到右边那个路口,撅起他那肥厚的屁股,几乎将上半身探了进去,手里握着手电,光束在右边的通道内部来回扫射,嘴里还念念有词: “要胖爷我说啊,你们瞅瞅,这右边看着就宽敞!这宽度,这高度,明显比左边有搞头!古人修墓,尤其是这种有身份的,那都讲究个气派,讲究个规制!主墓道那必须得修得宽阔、敞亮!为什么?方便运输陪葬品啊!那些大件的青铜器、玉器、棺椁,不得顺顺当当、体体面面地抬进去?挤挤巴巴的那像话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趴在了地上,侧着脸,用手电光贴着地面照向通道深处,仔细观察着地面的尘土堆积情况和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变化。 “你们再感觉感觉,仔细感觉!”他抬起头,一脸“我发现重大线索”的表情,“这右边的风,哎,感觉都比左边润那么一丢丢!是不是?这说明啥?说明这边可能更靠近水源或者主墓室的气口,有生气!懂不懂?风水,这叫风水!” 他试图用他那套半生不熟的风水理论来支撑自己的判断。 与王胖子的“感性分析”不同,吴三省和潘子显然更相信经验和实实在在的工具。吴三省面色凝重,没有轻易表态。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那个古旧的黄铜罗盘,小心翼翼地平端在手中,借着潘子打过来的手电光,仔细看着上面那根敏感而颤抖的磁针。 在这地下深处,磁场往往受到矿脉或特殊结构的干扰,指针的指向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完全信赖。 他又展开那张珍贵的战国帛书拓片,就着微弱的光线,眉头紧锁地辨认着上面那些用古朴笔触绘制的、抽象而难以辨认的符号和线条,试图从中找到关于路径选择的暗示,但帛书的记载往往语焉不详,或者指向性模糊。 潘子则更像一个警惕的哨兵,他虽然没有发表意见,但警惕地端着那把土枪,强壮的身体微微弓起,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备战状态。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两条黑黢黢的通道口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同时,他侧耳倾听着两个洞口内部传来的细微声响,试图从风声、水滴声或者其他任何不寻常的声音中分辨出潜在的危险或线索。 大奎缩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死死抱着那把他视为救命稻草的工兵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小声说道:“三、三爷……我……我怎么觉得……左边那条路黑得有点邪乎啊……感觉……感觉那黑暗里头,好像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咱们……凉飕飕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给本就紧张的气氛又增添了一分阴森。 “你他娘的闭嘴!”吴三省烦躁地低吼一声,打断了大奎不吉利的臆测,“哪边不邪乎?啊?进了这种地方,还想找到阳光大道不成?!胖子,别趴着了,看出什么名堂没?”他将目光转向还在地上撅着的王胖子。 “别急啊三爷,让胖爷我再好好感应感应,这地气,这风向……”胖子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按着,仿佛在发动什么特异功能进行遥感探测,那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 而自打队伍停在这个岔路口,张起灵就表现得异常沉默。 他既没有去看吴三省手中的罗盘,也没有像王胖子那样观察地面或感受风向,只是静静地站在两支路口的中间位置,身形挺拔却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帽檐下的目光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或许是能量的流动,或许是潜藏的危险,又或许是其他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两条路上都感受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波动,但隐约间,左边那条通道里传递来的某种气息,似乎带着一种更让他心悸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者说……警示? 张一狂则紧紧挨着吴邪,几乎是贴在了对方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个普通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在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决定生死的岔路口选择?只觉得两边通道都散发着阴森可怕的气息,仿佛无论选哪边,都可能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凭借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感受了一下。 似乎……左边那条路,空气干燥一点?吹过来的风没那么潮湿阴冷,让他感觉稍微“舒服”那么一点点,不像右边那样给人一种憋闷和黏腻的感觉。 看着几位“专业人士”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内心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在这种极度紧张和渴望找到依靠的心态下,他忍不住,用微不可闻的、还带着点哆嗦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更像是在自我安慰,而不是提出建议: “走……走这边吧。”他声音很小,如同蚊蚋,还伸手指了指左边。 然而,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和滴水声的墓道里,他这细微的嘟囔声,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胖子立刻睁开了他那只闭着的眼睛,扭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看向张一狂:“嘿! 小张同志,可以啊!你这旅游还附带指路服务的?说说,为啥选左边?是不是你这鼻子特别灵,闻到明器的香味儿了?还是听见里面有大粽子在开派对,邀请你进去嗨皮?” 张一狂被他说得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摆手解释,语气带着窘迫:“没、没有!胖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我……我就是……就是感觉那边好像干爽点,没那么……憋得慌……真的,就是一种感觉……”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吴邪也觉得这学弟大概是被吓坏了,在瞎蒙,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抚他,或者让大家别把他的胡话当真。 然而! 就在张一狂话音刚刚落下,余音还未完全消散的瞬间! 一直沉默如同磐石、仿佛对周围一切争论都漠不关心的张起灵,却在此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就朝着左边——张一狂刚刚用手指过、并且嘟囔着要走的那个通道,迈步走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他心中,只等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哎?小哥!”吴邪一愣,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对张起灵这突如其来的、且明显是采纳了张一狂那不靠谱“建议”的行动感到十分意外。 张起灵脚步丝毫未停,身影迅速没入左边通道口的黑暗中,只是从里面淡淡地丢下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这边。” 王胖子到嘴边调侃张一狂的话噎住了,他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混杂着惊讶、不解和一丝玩味。他和吴三省、潘子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小哥今天这反应,有点反常啊!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这种需要做出路径选择的关键时刻,张起灵要么会保持沉默,任由吴三省决定;要么会在感知到明确危险时给出警告;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草率”地,直接采纳一个完全外行的、年轻学生近乎直觉的“感觉”!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神秘的行事风格! 吴三省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对张起灵的能力和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建立起来的。虽然不明白小哥为何这次如此果断地选择了左边,而且是因为张一狂的一句话,但他只是稍一迟疑,便果断挥手,做出了决定: “听小哥的!跟上!” 潘子二话不说,立刻端起枪,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张起灵的步伐,踏入了左边的通道,身影同样被黑暗吞没。 王胖子一边嘀嘀咕咕地弯腰捡起自己墩在地上的大背包,拍打着上面的灰尘,一边用他那胖手用力拍着张一狂的肩膀,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调侃:“行啊小子! 你这嘴是开过光吧?还是给小哥下了什么迷魂药了?他居然听你的?胖爷我跟小哥混了这么久,头回见着他这么给面子!” 张一狂自己也懵了,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看向吴邪,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茫然,小声道:“学长,我……我就是随便一说……真的,我瞎蒙的……” 吴邪看着张起灵那毫不犹豫消失在左边黑暗中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这一脸懵懂、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句话造成了多大影响的学弟,心里那种自从在暗河边初遇张一狂时就隐隐浮现的怪异感,再次强烈地浮现出来,并且变得更加清晰。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拉了一把还处在懵逼状态的张一狂,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别废话了,跟紧! 千万别掉队!” 落在最后的大奎见众人都走进了左边那条他感觉“有东西盯着”的通道,哀嚎一声“等等我啊!”,也顾不得害怕了,连滚爬爬地追了上去,生怕被单独丢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岔路口,那对他来说比直面任何已知的危险都要恐怖。 队伍,最终选择了左边那条由张一狂无意中点出、并由张起灵果断确认的通道,向着七星鲁王宫更深的未知与神秘,探索而去。 第11章:误打误撞 左边的墓道,在最初的几十米内,确实如张一狂那模糊感觉所指向的那样,环境似乎比之前走过的路段要干燥一些。 脚下的尘土积累得更厚,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类似踩在细沙上的触感,脚步声被部分吸收,显得沉闷。 墙壁上那种湿漉漉、反着磷光的水汽也减少了许多,岩石呈现出原本的、相对干爽的灰黑色。 空气虽然依旧冰冷陈腐,但那股黏腻的潮湿感确实减弱了,这让刚从暗河边上来的张一狂,潜意识里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仿佛从一个湿冷的地窖踏入了一个相对干爽的地下室。 然而,这种“舒适”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地势开始缓缓地、但确实无疑地向下倾斜。墓道如同一条潜入地脉深处的巨蟒,执着地朝着更幽暗、更阴冷的核心区域延伸。 空气中的温度也随之明显下降,那是一种不同于地表寒冷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死寂的冰凉,如同无形的冰纱,缠绕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试图钻入骨髓。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手电光柱下变得愈发清晰。 “胖爷我怎么觉得,这路是往下走的啊?”王胖子走着走着,又开始忍不住嘀咕起来,他扭了扭因为背负沉重背包而有些酸痛的脖子,语气带着疑惑,“按常理说,主墓室一般不都在整个墓葬的核心位置,讲究个四平八稳吗?咱这越走越往下,感觉像是往陪葬坑或者什么次要耳室去了?别是走岔了吧,三爷?”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传统的墓葬布局中,主墓室通常是中心点。 吴邪心里也有些打鼓,他虽然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但理论知识让他对墓葬结构有些基本概念。他凑近前面的吴三省,低声问道:“三叔,胖子说的……有道理吗?这方向对吗?会不会是条岔路?” 吴三省手中那个古旧罗盘的指针,在进入这条墓道后,虽然不再像在岔路口那样剧烈摇摆,但指向依旧有些暧昧不清,微微颤动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难以给出一个明确稳定的方向。 他紧锁着眉头,目光从罗盘上移开,扫视着前方深邃的黑暗,沉声道:“墓室结构复杂多变,尤其是这种大型战国墓,不能完全套用后世的规制。未必只有一条路通向主墓室。有时候,看似绕远、不合常理的路径,反而是工匠故意留下的生路,用来避开最凶险、最集中的机关陷阱。”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相信小哥。” 这句话既是对吴邪和胖子的回答,也是对自己内心一丝不确定的安抚。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不久,仿佛是为了印证前路的凶险,走在队伍最前方、如同暗夜中无声猎豹的张起灵,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举起了右手,紧紧握成拳头——那个代表着停止前进、高度警戒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脚步,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屏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墓道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和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潘子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聚焦到张起灵身前的前方区域。 光线所及之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墓道在这里变得略微宽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类似小厅的过渡地带。 然而,就在这相对宽敞的空间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布满了无数个黑黝黝的小孔!那些孔洞约莫拇指粗细,排列得既规律又诡异,从上到下,覆盖了整整一面墙,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照亮的黑暗高处。孔洞内部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无数只窥视的冰冷眼睛,随时准备喷吐出致命的獠牙。 不仅如此,地面上也能清晰地看到,铺设着一些颜色略深、与周围青灰色石砖格格不入的方形地砖。 这些地砖的排列看似随意,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它们隐隐构成了某种特定的、不易察觉的图案或触发区域,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致命漩涡。 “操!弩箭阵!”王胖子低骂一声,胖脸上惯有的嬉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后怕,“妈的,就知道没好事! 刚说可能避开凶险机关,这就撞上硬茬子了!这他娘的是要给咱们来个万箭穿心啊!” 吴三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仔细打量着那些孔洞和特殊地砖,低声道:“看这灰尘堆积和孔洞的完好程度,看样子,这机关还没被触发过。都小心点,脚下千万看清楚了!别乱踩!找找有没有规律可循,或者有没有安全的落脚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震动空气都会引发灾难。 张起灵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如同定海神针。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孔洞和地面上可疑的地砖。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伸出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在布满孔洞的墙壁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似乎在感受着岩石的纹理、温度,或者墙壁内部机括传递出的微弱振动,试图解读这千年杀阵的秘密。 大奎只看了一眼那蜂窝般的墙壁,腿肚子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声音带着哭腔:“三、三爷……这……这也太吓人了!要不……咱退回去走右边吧?右边说不定没这么凶险……” “放屁!”吴三省扭头骂道,语气严厉,“墓道里的机关都是环环相扣!你以为这是逛公园呢,想回头就回头?退回去说不定更危险,触发别的机关死得更快!都给老子稳住神!” 就在众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弩箭阵,凝神戒备,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观察、试探、最终安全通过这片死亡区域时,被众人下意识保护在中间位置的张一狂,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身体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为了稳住身形,他脚下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支撑点。 然而,就是这无心的一挪—— 他的右脚脚跟,恰好踩中了身边一块看似普通、但略微比其他地砖凸起一丝毫的石砖边缘!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墓道里炸响的机括触发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一狂别动!”吴邪心脏猛地一缩,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绷紧了身体,肌肉贲张,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准备状态!潘子更是反应迅猛,几乎在听到“咔哒”声的同一时间,就已经把土枪端了起来,枪口死死对准了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手指扣在扳机上,牙关紧咬,准备迎接即将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如同暴雨般倾泻的夺命弩箭!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个人的瞳孔都在收缩,死死地盯着墙壁。 一秒…… 墙壁毫无动静。只有手电光柱在微微颤抖。 两秒…… 孔洞依然漆黑,沉默得令人窒息。 三秒…… 预想中万箭齐发、撕裂空气的恐怖场面并没有出现。 墓道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诡异的寂静。 只有刚才那声“咔哒”触发声响过之后,从墙壁内部隐约传来的一阵 “咔嚓咔嚓……咯嘣……” 像是沉重齿轮艰难转动却突然卡住、或者什么金属构件因为锈蚀而彻底断裂的沉闷声响。这声音持续了短短两三秒,随后就彻底没了动静,仿佛那墙壁后苏醒的恶兽只是打了个嗝,就又陷入了沉睡。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惊恐逐渐转变为错愕、茫然和难以置信。 “什……什么情况?”王胖子眨巴着小眼睛,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哑火了?这……这他妈就完了?雷声大,雨点小?不,雨点都没有?!” 张起灵一直锐利盯着墙壁的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他小心地、缓步走上前,来到一侧墙壁前,伸出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看准其中一个黑黝黝的小孔,极其精准而又轻柔地探了进去。 片刻,他手指收回,指尖夹着一小截东西。 众人凑近一看,那是一小截已经完全被墨绿色铜锈覆盖、甚至中间已经断裂的青铜箭簇,箭簇的尖端都锈蚀得变成了钝头,上面还沾着一些凝固的、黑乎乎的、类似油脂和灰尘混合物的东西。 张起灵将箭簇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然后淡淡地说了三个字,解释了这一切: “锈死了。” “我靠!”王胖子顿时乐了,用力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的紧张瞬间被一种荒诞的笑容取代,“这墓主人也太抠门了吧?啊?用的这什么劣质材料?这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不都挺结实的吗?怎么这机关里的玩意儿,放这儿千年,自己个儿先报销了?这质量监督怎么搞的?啊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也不知道是笑古人的“偷工减料”,还是笑他们这离谱的运气。 吴三省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他眼神中的疑惑却更深了,他捡起地上那截锈蚀的箭簇,仔细看了看,皱眉道:“不对啊,战国时期的青铜冶炼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保存得当的话,即使过去两千多年,也不至于锈蚀得这么彻底,连机关传动都卡住……这锈蚀程度,有点反常,像是……被加速过,或者环境特别恶劣?” 潘子可没想那么多,他收起枪,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管他呢,反正咱们运气好,省事了!看来这墓主人不太欢迎咱们,连家伙事儿都懒得拿出来招呼。”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还僵在原地、保持着金鸡独立姿势、脸色惨白如同刷了浆糊、额头上布满冷汗的张一狂身上。 是他,在极度紧张之下,无意中触发了机关的开关。 但也是因为他,这原本应该夺人性命的弩箭阵,却莫名其妙地“哑火”失灵了。 张一狂感受到众人聚焦过来的目光,尤其是看到地上那截锈蚀的断箭,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就成了这玩意儿的目标,都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就……就轻轻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那块砖有问题……” 他感觉自己委屈极了,也害怕极了。 吴邪走上前,把他从那块微微凸起的、此刻看来无比讽刺的“安全”石砖上拉下来,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词汇匮乏,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无奈的感叹:“没事……过去了。你,你这运气……” 他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诡异的现象了。这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倒霉在总是触发机关,幸运在机关总在他触发时失效? 王胖子走过来,绕着惊魂未定的张一狂转了一圈,像是参观什么稀有动物,然后咂咂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惊叹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小同志,可以啊! 你这哪是来旅游啊,你他娘这是自带拆迁……不对,是自带 ‘和平使者’光环 啊!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钻过的墓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回见着能把古墓机关走成安全通道的!合着您这脚是开过光还是咋的?专克这些老古董?你这直觉,真不是盖的!选路选得准,踩机关踩得巧,关键还能让机关自动报废!牛逼!” 劫后余生,队伍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轻松了不少。在张起灵的示意下,队伍再次前进。这次,大家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踏入了这片原本应该致命的弩箭阵区域。 果然,正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这片区域他们走得是畅通无阻。不仅张一狂踩中的那个机关彻底失灵,一路走过去,无论是故意试探还是无意中踩到那些颜色略深的地砖,再也没有触发任何一支弩箭。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此刻仿佛真的变成了无害的蜂巢装饰,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安然通过。 王胖子更是亲热得不行,一把搂住张一狂的肩膀,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嘿嘿笑道:“以后下……呃,以后旅游,胖爷我就跟着你混了!你就是咱们的吉祥物!指哪儿打哪儿,安全第一!” 张一狂被他搂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只能报以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深邃黑暗的墓道,心里五味杂陈,充满了茫然: 他这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啊?这该死的“旅游”,究竟还会给他带来多少这样“惊喜”? 第12章:机关失灵 有惊无险地穿过那片原本应该万箭穿心的弩箭阵后,队伍继续向着墓穴深处进发。每个人心中都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仿佛刚才的经历是一场荒诞的梦。 手电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揭示出墓道开始变得更加曲折,不再是先前相对笔直的走向。它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地下痛苦地扭动身躯,时而向上爬升一段,让人心生一丝接近地表的渺茫希望;时而向下沉降,又将这希望无情地碾碎,将众人拖向更幽深、更压抑的地底深渊。墓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脚下永不停歇的跋涉。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 借着晃动的手电光,可以勉强辨认出上面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已经严重褪色和剥落的图案。有些似乎描绘着宏大的祭祀场景,戴着古怪面具的巫师高举法器,下方是跪拜的人群;有些则是激烈的狩猎画面,勇士们手持长矛弓箭,追逐着形态奇异的野兽。 然而,岁月的侵蚀和潮湿的环境使得这些壁画颜料剥落严重,大部分只剩下一些残缺的色块和模糊的轮廓,难以看清全貌,如同历史的碎片,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信仰,却又吝啬地隐藏起大部分真相,只留下更多引人遐想(或者说毛骨悚然)的谜团。 经历了刚才弩箭阵那匪夷所思的“失灵”事件,队伍内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许多。一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疑惑、庆幸和某种难以名状期待的情绪在无声地弥漫。 吴三省和潘子作为队伍的核心力量和经验最丰富者,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手中的工具和武器也始终处于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然而,他们那锐利的目光,时不时会不由自主地、带着探究意味地,落在那个依旧有些懵懵懂懂、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张一狂身上。 这个年轻人的出现,以及他带来的这一系列“意外”,已经超出了他们以往的所有认知。 而王胖子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夸张。他几乎已经把张一狂当成了行走的人形护身符、活的辟邪吉祥物。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跟在后面,而是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看张一狂,仿佛要确认这尊“活佛”是否还安然无恙地待在队伍里。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不再仅仅是戏谑,更增添了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一种“抱紧大腿”的坚定。 “我说小张同志,”王胖子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一狂,脸上堆着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古怪表情,“你再好好感觉感觉,用你那……呃,神奇的直觉。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前面马上又有个弯道了,是直走,还是拐一下?给个明示呗?” 他这语气,活像是请教庙里的算命半仙。 张一狂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地摆手:“胖爷,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真没感觉……我要有那本事,还能掉到这鬼地方来?我就是个路痴,在学校里都能在图书馆迷路的那种!刚才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意外,真的!” 他极力想撇清自己与这些诡异事件的关系,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接连的巧合。 就在他话音刚落,试图向胖子证明自己真的只是个普通倒霉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分心说话,或许是因为这墓道地面本就崎岖不平,他脚下突然被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绊了一下! “哎哟!” 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没有直接摔个狗啃泥。但胸口还是被撞得一阵发闷,狼狈不堪。 “小心!”吴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提醒,声音带着紧张。他现在对张一狂的任何“意外”都格外敏感。 而几乎就在张一狂的脚踩实地面、稳住身形的那一瞬间—— “嘎吱嘎吱——哧——!” 一阵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剧烈摩擦和某种绳索绷紧又松弛的怪异声响,猛地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尖锐而沉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沉睡的机械被强行唤醒,却又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太清晰!而且明显是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卧倒!”潘子反应极快,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他以为这次触发了比弩箭阵更恐怖的吊石、落石或者千斤闸之类的碾压型机关! 命令下达的瞬间,除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张一狂,其他几人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和默契! 吴三省一个矮身,迅速靠向内侧墙壁,寻找可能的支撑点。 潘子自己则在喊出“卧倒”的同时,已经顺势向侧面扑倒,同时不忘将手电光竭力射向头顶,试图看清危险来源。 王胖子别看体型肥硕,关键时刻却异常灵活,如同一个滚地葫芦,直接抱头蜷缩,躲向一块看起来相对坚固的墙根。 连吴邪也下意识地猛地蹲下,降低重心。 张起灵虽然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如电般射向上方声源处,那双奇长的手指已经微微抬起,似乎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然而—— 头顶除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声响而“扑簌簌”掉下来一些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细小的碎石块和一些类似虫蛀木屑的碎渣,劈头盖脸地落了下面几人一身之外—— 预想中那足以将人砸成肉泥的沉重巨石,或者带着呼啸风声坠落的锋利铁索,并没有如同雷霆般落下! 那令人心悸的 “嘎吱嘎吱” 声在响了几秒后,仿佛力竭一般,声音变得越来越滞涩,最后变成了 “哐当!”一声极其沉闷、如同重物砸在实心物体上、然后彻底卡死的巨响! 之后,整个墓道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灰尘缓缓飘落时细微的摩挲声。 王胖子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力拍打着头上、脸上、衣服上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一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和后怕,变得有点麻木和习以为常了。 他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墓道顶部,喃喃道:“又……又坏了?这次是……天花板闹情绪,罢工了?” 张起灵已经恢复了站姿,他用手电光集中照向墓道顶部刚才发出声响的区域。 光束穿透飘散的尘埃,隐约可以看到,在顶部阴影的掩护下,隐藏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滑轮和已经断裂、如同死蛇般垂落下来的腐朽绳索。 一块边缘不规则、看起来异常厚重巨大的青石板,正被几根残余的、看似随时会彻底崩断的锈蚀铁索勉强地、歪歪斜斜地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让它彻底坠落。 “是铁索吊石。”张起灵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观察了一下那残存的机括结构,补充了失效的原因,“索链朽断了。” 吴邪看着旁边还一脸后怕、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撞痛胸口和膝盖、检查有没有擦伤的张一狂,忍不住凑到吴三省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三叔,这……这也太巧了吧? 一次是意外,两次……这都第三次了!每次都是他无意中触发,然后机关就莫名其妙失灵?这……这概率比连续中十次彩票头奖还低吧?我怎么觉得这么邪乎呢?” 吴三省目光深邃,他盯着张一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但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到特别意外的张起灵,低声回应吴邪,声音沙哑而充满玄机:“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老祖宗的话不是白说的。这小子……有点邪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过目前看,对我们有利。”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吴邪,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判断。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任何能增加生存几率的存在,无论多么诡异,都值得暂时利用和观察。 而另一边的王胖子,则已经彻底进入了“科研”模式。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观察和感叹,决定主动进行一番“实验”。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前方不远处、一块看起来明显与周围地砖颜色、缝隙有异、极具嫌疑的地砖,用力扔了过去!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准确地落在了那块可疑地砖的中心位置,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机关反应。 然而—— 没有任何反应。 墓道里依旧一片死寂,那块被石头砸中的地砖安然无恙,仿佛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铺路石。 “嘿,真奇了怪了!”胖子不信邪地嘟囔着,他又几步走到张一狂刚才绊倒并触发吊石机关的地方,用脚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意味地,踩了踩周围另外几块看起来同样不太对劲的石板。 依旧安静。 仿佛这片区域所有的杀人陷阱,都在张一狂那“神来一脚”之后,集体进入了休眠状态,或者……永久性的报废状态。 王胖子摸着他的双层下巴,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安然无恙的地面、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吊石,以及一脸无辜的张一狂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他定格在张一狂身上,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戏谑和几分认真探究的语气说道: “我说吉祥物,” 他这次连“同志”都省了,“你这气场,是专门克这些老古董机关的吧? 自带‘机关无效化’领域?胖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是来旅游的,你他娘是这古墓的终身质保维修员,专门负责让这些过了保质期的危险物品强制下岗的吧?” 第13章:胖子的试探 接连几次堪称“奇迹”的机关失灵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数颗巨石,在王胖子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那颗充满市侩精明和旺盛好奇心的心脏,被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颠覆他几十年“从业经验”的现象,彻底勾了起来。 如果说前两次他还抱着看热闹和调侃的心态,那么现在,一种非要弄清楚真相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意外”发生,必须要进行一次更主动、更 “严谨” 的测试,来验证他心中那个越来越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想。 他猛地抬起手,拦住了正准备继续小心翼翼向前探索的众人。 “等等!同志们,都先等等!”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如同科研项目负责人般的表情,尽管他那圆滚滚的身材和油光满面的脸让这种努力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本正经地说:“为了咱们后续路程的绝对安全,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和心灵创伤,胖爷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在此地,进行一次临时的、但至关重要的安全评估!”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发言弄得一愣,纷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胖子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向刚才张一狂走过的那段墓道。那段路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青灰色的石砖铺地,墙壁上是模糊的壁画,仿佛人畜无害。但经历了刚才吊石机关的惊魂,谁都明白,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谁知道还有没有隐藏着更恶毒、更致命的陷阱? “小张同志,你,过来,站到这边来。”胖子不容分说,一把将还有些茫然的张一狂从吴邪身边拉了过来,让他站在自己指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然后,他开始在自己那个堪比百宝囊的大背包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哪儿去了……胖爷我的宝贝呢……” 很快,他翻出了一根备用的、由好几节金属管连接而成、可以伸缩的探路棍。这玩意儿明显比他刚才随手捡的石头专业多了,棍身黝黑,闪着金属冷光,是他平日里探墓摸金、试探机关的吃饭家伙之一,刚才没舍得用石头乱砸,现在是动真格的了。 “胖子,你又搞什么鬼?”吴邪皱着眉问道,他看着胖子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这死胖子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科学!小天真,这叫科学探索精神!”胖子义正词严地回应,还晃了晃手中的探路棍,仿佛那是科学家的试管,“咱们不能光靠运气吃饭,得搞清楚这运气到底是怎么回事,适用范围有多广,保质期有多长!这叫……风险管控!懂不懂?” 他一套歪理说得振振有词。 说着,他示意吴三省、潘子、张起灵和吴邪都向后退开几步,给他留出足够的“实验”空间。然后,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项伟大的壮举,迈步走到了张一狂刚刚安全通过的一片区域。 他站定位置,用探路棍的尖端指了指自己脚下以及前方一片地面,大声说道,像是在进行实验讲解:“看好了啊,各位!现在这块地,咱们的吉祥物,张一狂同志,刚刚踩过,走的是猫步,轻飘飘的,结果呢?屁事没有! 安全得很!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他刻意强调了“张一狂走过”和“屁事没有”这两个关键信息。然后,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紧紧盯着张一狂刚才右脚确切落地的那个点。他双手握紧探路棍,将金属尖端对准了那个位置,腰腹发力,用尽胳膊的力气,猛地将棍子前端,朝着那个点,狠狠地戳了下去! 他这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用力的触发!他要模拟,甚至超越正常人行走时脚踩下去的力道! “咔!” 一声清晰、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机括触发声,骤然在寂静的墓道中炸响! 这声音比之前张一狂无意中触发时都要响亮、果断! 几乎就是在那个“咔”声响起的同时!没有任何延迟! “嗖!嗖!嗖!” 两侧原本沉默的墙壁,瞬间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从三个隐藏得极好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里,闪电般射出了三支弩箭! 这三支弩箭,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箭身似乎是硬木制成,箭头则是幽冷的青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致命的寒光。它们射出的力道极大,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模糊的黑影,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几乎是擦着胖子那圆滚滚的鼻尖和肥硕的脸颊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弩箭掠过时带起的、冰冷的气流,刮得他皮肤生疼! “夺!夺!夺!” 三声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那三支夺命弩箭,狠狠地、深深地钉入了对面坚硬的石壁之中!箭身没入墙壁几乎一半,露在外面的箭尾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 “嗡嗡” 声!可见其威力之大,若是血肉之躯被射中,绝对会被瞬间射个对穿,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胖子戳下棍子,到三支弩箭钉入墙壁,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我滴个亲娘诶!!” 胖子吓得怪叫一声,那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他那胖硕的身体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和爆发力,一个标准的、几乎是军事动作般的后跳,胖大的身躯如同一个被用力拍打的皮球,“嗖”地一下就窜到了一直静立一旁的张起灵身后,双手死死抓住小哥的衣角,把整个身体都缩在小哥那并不宽阔但却莫名令人心安的背影之后。他脸都白了,额头上、鼻尖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正感受到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致恐惧!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且威力远超之前弩箭阵的袭击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吴邪也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瞬间就湿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地把还呆立在原地的张一狂往后猛地拉了一把,将他拖离那片刚刚被证实为死亡区域的危险地带,脸色煞白地看着对面墙上那三支仍在嗡鸣的恐怖凶器。 张起灵在弩箭射出的瞬间,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便恢复了稳定。他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三支深深嵌入墙壁的弩箭,评估着其轨迹和威力,然后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个被胖子触发、此刻已经恢复原状的、毫不起眼的微小凸起或缝隙(触发点),确认再没有后续机关被激活的迹象后,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地为大家解惑: “连环踏弩,触一发三。” 意思是,这是连环踏弩机关,踩中一个触发点,会同时引发三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击,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更大范围,让人避无可避。这是一种极其阴险致命的陷阱。 他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三支弩箭箭尾颤抖发出的“嗡嗡”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墓道中回荡,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被吴邪拉到身后、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的张一狂身上。 他现在所站的位置,经过目测和回忆,就是刚才胖子用探路棍戳的那个致命触发点的正前方!距离不过一两步! 也就是说,就在几分钟前,他不仅踩中了这个机关,而且是结结实实地、完全处于这个“触一发三”的连环踏弩机关的绝对有效杀伤范围之内! 但是! 当他走过去的时候,这足以将人瞬间变成刺猬的、处于完好工作状态的致命连环弩箭,就像集体睡着了,或者突然瞎了一样,毫无反应!寂静无声! 这已经不是用“巧合”或者“机关老化”能够解释的了!弩箭刚才那恐怖的威力和迅捷的反应,明确证明了它们的状态完好!可为什么唯独对张一狂“网开一面”?!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到家了!” 王胖子从张起灵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三支还在颤动的夺命弩箭,又看看一脸惊恐、快要哭出来的张一狂,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混合了点惊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发现了超越理解范围的奇迹般的、无比的佩服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小……小张同志……”胖子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声音还带着点颤抖,他盯着张一狂,像是要看穿他到底是不是人类,“你老实告诉胖爷,你是不是会什么定身术?或者时间暂停?专门定这些机关暗器的? 要不然……你其实是这墓主人的亲戚?他给你开了后门,加了白名单?” 张一狂被他问得欲哭无泪,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胖爷!我要有那本事,我还至于从那么高的悬崖掉到这鬼地方来吗?我早就定住那块松动的石头,或者直接定住我自己,飘回去了!我还用在这里担惊受怕,差点被吓尿裤子吗?!” 他的反驳带着一种绝望的真实感,让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是啊,如果他真有这种操控机关的能力,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胖子看着张一狂那完全不似作伪的惊恐和委屈,又看了看墙上那三支昭示着致命危险的弩箭,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冰冷的探路棍上,第一次对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关于古墓和机关的认知体系,产生了深刻的怀疑。这个张一狂,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说,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第14章:免疫机关? 墓道内,那三支深深嵌入墙壁、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的弩箭,如同三个巨大的惊叹号,又像是三个冰冷的问号,死死地钉在那里,也钉在了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的除了尚未完全沉降的灰尘,还有一种名为“认知颠覆”的震撼。 经过胖子那“舍生忘死”(或者说自作自受)的试探,冰冷而诡异的事实已经毫无花巧地摆在了眼前——张一狂,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带着学生气的青涩,甚至因为落水和惊吓而显得格外 “脆皮” 的大学生,似乎真的对古墓里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杀人机关,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近乎绝对的“免疫力”! 这不是巧合,不是概率,更不是机关普遍老化——胖子刚才的亲身试验已经血淋淋地证明了,那些弩箭不仅没老化,而且反应迅猛、力道十足、准头精准!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触发者是谁! “大发现!这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发现!”王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刚才的惊恐似乎瞬间被这巨大的“发现”所带来的兴奋所取代。 他胖脸通红,小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发现了一座金山般的光芒,他挥舞着双手,差点就要喊出行业术语,幸好及时刹住车,改口道:“呃……是考古界!对,考古界的重大发现!这要是传出去……不不不,不能传出去!总之,咱们这是捡到宝了啊!胖爷我敢说,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小子,简直就是一把通往无数宝藏库房的万能钥匙!不,比钥匙还牛逼!钥匙还可能找不对锁眼,他这是直接让锁头自己失灵!” 他看向张一狂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充满了火热和……一种找到长期饭票的幸福感。 吴邪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也确实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差点被吓晕过去的张一狂,一个既大胆又荒谬,甚至带着点负罪感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很不人道,但在此刻的环境下,却又显得那么……具有诱惑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走到吴三省和张起灵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后面的张一狂听不见:“三叔,小哥,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既然一狂他……他确实有这种……嗯,‘特质’。” 他斟酌着用词,避免使用更吓人的字眼,“为了大家后续的安全,最大程度避免伤亡,能不能……让他走前面试试?” 这个提议一说出口,连吴邪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让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一个毫无地下经验、胆子又小的菜鸟,在危机四伏的古墓里打头阵,这在任何正常情况下,都是极其荒谬、不负责任且等同于谋杀的提议。这简直是把最柔软的羔羊丢到饿狼面前探路。 但此刻,吴三省听到这个提议,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沉吟了片刻。他那双老练的眼睛里闪烁着权衡利弊的光芒。风险与收益,生存与道义,在这地下世界里常常需要残酷的抉择。他没有立刻回答吴邪,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沉默不语的张起灵,显然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这不仅是因为张起灵身手高强,更是因为,前面可能存在的危险,远远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机关。那些更深层、更诡异的东西,只有小哥有能力感知和应对。 张起灵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显得无助又惶恐的张一狂身上。这一次,他目光中少了之前那种纯粹的、如同观察未知生物般的探究,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眼神深处,似乎有疑惑,有思索,还有一种……仿佛透过张一狂那苍白惶恐的外表,看到了某种潜藏在更深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是血脉的微光?还是命运的丝线?无人知晓。他静静地看了几秒,在吴三省和吴邪等待的目光中,微微颔首,依旧是言简意赅,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可。” 这一个字,仿佛给这个冒险的提议盖上了批准的印章。 “啊?我?走前面?”张一狂虽然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但“走前面”三个字和众人聚焦过来的目光,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新任务”。他一听,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学长,我害怕!我真不行!” 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这人运气时好时坏的,根本不靠谱!刚才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万一……万一等下不灵了,我……我第一个变刺猬啊!或者掉进哪个窟窿里,连喊救命都来不及!” 他试图用最惨烈的后果来打消他们这个可怕的念头。 王胖子此刻却来了精神,他一把搂住张一狂的肩膀,用近乎哄骗的语气说道:“哎呀,吉祥物同志!放宽心!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和考验! 你看,老天爷都把饭勺怼到你嘴边了,啊,追着喂你!你要是不张这个嘴,那不是不给老天爷面子吗?会遭天谴的!放心!胖爷我在你后面紧紧罩着你! 还有小哥!”他指了指张起灵,“小哥给你压阵! 双保险!绝对安全! 比坐家里沙发还安全!你就当是……走在咱们学校的林荫道上,对,散步!放松点!” 吴邪也压下心中的不忍,上前鼓励道:“一狂,就当是……帮大家一个忙,也是帮你自己。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就像刚才那样,正常走路就行。放松,别紧张。我们会紧跟在你后面,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小哥会第一时间反应,他速度很快,你相信他。”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 张一狂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尤其是胖子那双几乎在黑暗中发出绿光、充满了“找到捷径”兴奋的眼神),又看了看沉默伫立、但刚才明确表示了同意的张起灵,他知道,在这个环境下,自己这个“拖油瓶”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和余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命运裹挟的悲哀涌上心头。 他哭丧着脸,表情扭曲得像是在咀嚼黄连,像是要被推上刑场一样,极其不情愿地、一步三挪地,在众人目光的“护送”下,挪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那个原本由潘子或者张起灵占据的、最危险也最核心的位置。 站在这个位置,直面着前方深邃未知、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走……走吧。”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认命般的绝望。他甚至害怕得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地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轻飘飘,却又沉重如山。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用了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脊柱绷得笔直,肩膀耸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两边墙壁突然射出的冰冷弩箭,或者脚下地面骤然塌陷出现的无底深渊。 然而—— 他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真正的、万籁俱寂的死寂。 那些原本应该隐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杀人利器,此刻仿佛真的变成了最温顺的摆设。墙壁沉默,地面稳固。他甚至因为过于紧张,无意中踢到了一块明显松动的石砖,那石砖应声凹陷下去—— 若是正常情况,这绝对是触发某种陷阱的信号! 但此刻,只从脚下传来一阵墙壁内部 “咯咯……嘎啦……” 像是生锈齿轮空转了几圈,然后被什么卡住彻底停摆的沉闷声响,之后,便再无任何后续。连之前吊石机关那种“哐当”声都没有,仿佛里面的机括直接烂成了渣。 王胖子跟在后面,看着张一狂如同摩西分海般(分的是机关之海)在前开路,眼睛越来越亮,几乎要放出光来。他低声对身旁的吴邪说,语气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看见没?看见没! 小天真!行走的机关破解器! 还是全自动、无能耗、绿色环保的!我的个乖乖!咱们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这哪是吉祥物啊,这分明是活祖宗啊!得供起来!” 然而,吴邪心中的疑虑却随着这“顺利”的进程而越来越重。眉头紧紧锁起。这已经不是用“运气好”能够解释的了!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奇迹,但这种仿佛自带“机关无效化”力场的能力,已经属于超自然范畴了!他回想起在暗河边初遇时,小哥对一狂那异样的关注和瞬间的惊诧,以及后来在岔路口,小哥反常地、几乎是立刻采纳了一狂那随口一句的嘟囔……难道小哥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张一狂身上这种不寻常的特质?或者说……和他自身有关的某种联系? 张起灵依旧沉默地走着,位置在张一狂侧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会给他带来压迫感,又能确保在发生真正危险时(如果真有能突破那诡异“免疫力”的危险)可以瞬间救援。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依旧停留在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中,警惕着可能存在的非机关类威胁。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地笼罩着那个战战兢兢、每一步都走得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影。 在张一狂又一次懵懂地、毫无知觉地“化解”了一个潜在的、带有明显缝隙的翻板陷阱(因为他走过去,那翻板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仿佛本来就是实心的一般)之后,张起灵那常年冰封、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丝……了然?抑或是……某种极其罕见的趣味? 这条原本应该步步杀机、危机四伏的古老墓道,因为张一狂这个“人形bug”的存在,竟然变成了一段相对“安全”得令人咋舌的旅途。他们前进的速度甚至因此加快了不少。 然而,这种近乎作弊般的安全,却让深知内情的吴三省、潘子、吴邪乃至王胖子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彻底的轻松,反而都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郁、更加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张一狂,他到底是谁?他这种能力从何而来?是福是祸?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无声的疑问,从墓室更深的、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地,仿佛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悠远、苍凉,带着千年的沉寂和一丝……困惑? 是沉睡千年的亡灵在困惑于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闯入者,还是这古老的墓葬本身,那凝聚了无数工匠智慧和诅咒的意志,也在为这个完全无视其规则、将其致命陷阱视若无物的“游客”,而感到深深的无奈与……棋逢对手的错愕? 第15章:尸蹩群 黑暗依旧浓稠,手电光柱是这地下世界里唯一挣扎的光明。然而,与之前那种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需要时刻提防脚下、头顶、墙壁可能弹出的致命威胁的压抑感不同,此刻队伍行进的气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的轻松。 这全都得益于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张一狂。 在他那近乎 “因果律”级别的、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幸运光环笼罩下,队伍行进的速度确实快了不少。不再需要潘子小心翼翼地用探路棍一寸寸敲击地面,不再需要吴三省时刻紧盯着罗盘和帛书寻找生门,也不再需要张起灵凭借超凡感知去预警那些无形杀机。 尽管张一狂本人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鸡蛋上,身体僵硬,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黑暗的恐惧,时不时还会因为紧张而自己绊自己一下,显得无比笨拙和可怜。 但他所过之处,机关偃旗,陷阱息声。 那些沉睡千年的杀人器械,仿佛集体接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指令,或者干脆在他靠近时就提前迎来了寿命的终点,竟硬生生在这布满危机的千年古墓中,被他用这种懵懂的方式,“开辟”出了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安全通道。 王胖子的心态转变最为明显。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怀疑,转变为现在彻底的、几乎盲目的乐观。他甚至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双小眼睛眯着,里面闪烁着金元宝的光芒,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到了主墓室,有张一狂这个比什么黑驴蹄子、糯米都管用一万倍的 “辟邪神器” 在,他们能如何顺顺当当、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拿走多少价值连城的明器。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给那些想象中的宝贝分门别类,规划销赃渠道了。 吴三省和潘子作为队伍里最稳重和经验丰富的两人,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警惕,目光依旧会扫视四周,但那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匪夷所思的“安全”环境下,也不可避免地略微放松了下来。毕竟,持续的高度紧张对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然而,他们放松的幅度有限,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这一切太不正常了。 唯有张起灵,他仿佛永远与“放松”二字无缘。他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穿透表象,直视本质。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停留在张一狂那略显单薄的背影上,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是那萦绕不去的微弱熟悉感?还是那让机关失效、让死物“退避”的奇异气息的源头?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吴邪走在张一狂身后不远处,看着他那个瘦削的、因为害怕而微微蜷缩的背影,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这学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吗?仅仅是运气好吗? 可这运气,已经好得完全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能让精密的青铜机括锈死,能让强劲的弩箭哑火,能让沉重的吊石卡壳……这已经不是运气,这近乎……神迹。或者说,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力量在运作。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沉浸在这短暂而诡异的“安宁”中时—— 一种声音,细微却密集,初时如同春蚕食叶,若有若无,如同潮水般从前方的黑暗中悄然涌来。 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迅速从背景噪音升级为令人心悸的主旋律。那是一种“窸窸窣窣……沙沙沙……” 的混合声响,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脚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快速爬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刮挠着墓道的墙壁和穹顶。这声音黏连着,重叠着,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躁动感。 “什么声音?”大奎第一个叫起来,他本来就落在最后,这声音让他如同惊弓之鸟,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充满了恐惧,“是……是老鼠吗?这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 “闭嘴!”吴三省厉声喝道,他的脸色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就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比之前面对任何机关时都要严肃。他常年在地下活动,与各种阴邪之物打交道,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这绝不是老鼠能发出的动静! 几乎就在吴三省呵斥的同时,潘子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端起了那把土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战斗状态,他低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是尸蹩!听这动静,数量不少!准备家伙!” “尸蹩”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瞬间从刚才那点不真实的“轻松”中惊醒过来! 几道手电光立刻如同利剑般,齐齐向前方声音传来的尽头汇聚而去! 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墓道前方的景象—— 只见在墓道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如同黏稠潮水般的东西,正汹涌而来!随着光线的照射和距离的拉近,那“潮水”的真面目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背甲乌黑发亮、如同覆盖了一层油腻铠甲的虫子!它们长着狰狞的口器,如同缩小版的钢铁钳子,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无数只这样的尸蹩层层叠叠,相互拥挤,摩擦着,形成了一片移动的黑色地毯,所过之处,连地上积累的厚厚尘土都被它们贪婪的口器和爬行的身体清理得一干二净!它们那复眼之中,闪烁着嗜血的、疯狂的凶光,目标明确,直扑站在墓道中的众人而来!那架势,仿佛要将眼前一切活物都吞噬殆尽! “操!他娘的这是进了尸蹩老窝了!”王胖子怪叫一声,脸上的乐观和算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真正数量碾压性威胁时的惊骇。 他手里的工兵铲立刻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但看着那无边无际的虫潮,声音都带着绝望:“这下完犊子了!吉祥物能克机关,还能克这些活祖宗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一狂,心中第一次对他那无往不利的“幸运”产生了动摇。毕竟,机关是死物,而这些是活生生的、遵循本能行事的嗜血虫群! 面对这物理层面的、铺天盖地、纯粹依靠数量碾压的虫潮,张一狂那玄学的、似乎专门针对“死物”的幸运,此刻也显得苍白无力了。他看着那如同黑色洪水般涌来的尸蹩群,闻着空气中随之而来的、淡淡的腐臭和腥气,吓得脸都绿了,比掉进暗河时还要难看。双腿发软,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要瘫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退!快退!”吴邪一把拉住几乎要软倒的张一狂,用力把他往自己身后拽,声音急促而紧张。 但身后是来路,是一条他们刚刚走过的、并不知道是否存在岔路或者死胡同的墓道!又能退到哪里去?而且,虫潮的速度极快,如同决堤的洪水,转眼间就已经逼近到眼前!那“窸窣”声已经震耳欲聋,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臭! 黑色的死亡浪潮,眼看就要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彻底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又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倏然闪到了众人身前!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稳定地挡在了虫潮与队伍之间! 是张起灵!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背后那个用灰布包裹的狭长布包!此刻,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凝重、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古刀,正紧握在他手中!那刀身似乎能吸收光线,在手电的照射下泛着幽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光——正是那柄充满传奇色彩的黑金古刀! 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原般的气息,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面对汹涌而来、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尸蹩潮,他没有丝毫退缩,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伏低身体,重心下沉,将黑金古刀横在身侧,刀尖微抬,做出了一个简洁而高效的进攻姿态。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成千上万的嗜血凶虫,而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小哥!”吴邪看到他挡在最前面,忍不住惊呼,心中既感动又担忧。 张起灵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虫潮上,只是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靠墙,紧贴。”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在这狭窄墓道中面对大规模虫潮时最正确的应对策略——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体表面积! 吴三省、潘子反应极快,立刻依言行事,拉着几乎吓傻、动弹不得的大奎和同样不知所措、浑身发抖的张一狂,连拖带拽,紧紧地贴在了墓道两侧相对光滑的墙壁上,尽量将身体缩起来。 王胖子也赶紧连滚爬爬地贴墙站好,把胖硕的身体努力往墙壁上挤压,嘴里还不忘带着哭腔念叨:“小哥!靠你了!胖爷我这两百多斤今天就交给你了!你可得顶住啊!” 也就在他们刚刚贴紧墙壁的下一秒,尸蹩潮那令人胆寒的黑色前锋,如同涨潮时的第一波浪头,已经汹涌地涌到了张起灵的脚下!那密密麻麻、挥舞着口器的景象,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第16章:虫群的无视 时间,在尸蹩潮涌至张起灵脚下的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帧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张起灵的眼神锐利如刀,全身肌肉紧绷如弓,黑金古刀那幽冷的刀锋已然扬起,即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挥出,斩向那第一波扑来的、狰狞舞动着口器的黑色浪潮。 吴三省、潘子屏住了呼吸,王胖子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吴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大奎的牙齿咯咯作响,张一狂更是绝望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被吞噬的剧痛降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散发着浓烈腥臭的尸蹩群,在疯狂前冲、即将淹没最前方的张起灵和紧贴着墙壁的张一狂时,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完全透明、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墙壁,或者说,更像是一股湍急狂暴的河流,在奔流中猛地遇到了一块沉稳无比、亘古存在的“中流砥柱”! 虫潮的流向,竟自然而然地、毫无道理地……分流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尸蹩,它们那嗜血的、闪烁着凶光的复眼,在爬行过程中扫过了紧贴墙壁、吓得闭紧双眼、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发抖的张一狂时,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迟疑”!那是一种生物本能层面的困惑和畏惧。 它们那简单原始的神经节似乎根本无法处理眼前接收到的矛盾信息——一个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理论上应该是完美猎物的存在,同时却裹挟着一种让它们灵魂(如果它们有的话)都为之战栗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如同面对天敌般的本能畏惧! 这种源自未知层面的恐惧,竟然在瞬间硬生生压过了它们吞噬活物的疯狂欲望! 于是,在这狭窄的墓道中,上演了令人瞠目结舌、足以颠覆任何生物学常识的一幕: 那凶恶无比、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尸蹩群,在张一狂身前大约半米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准地划开,自动分成了左右两股!它们擦着张一狂的裤脚,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恐惧而散发出的热量,却硬是没有一只试图将口器咬上去!黑色的虫潮如同温顺的溪流,绕开了他这个绝对的“禁区”,然后在他身后不远处再次合流,继续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扑向……他身后的其他人! 仿佛张一狂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而吴邪、胖子他们才是真正的目标! “我靠!还带区别对待的?!”王胖子眼睁睁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虫群如同长了眼睛般完美避开张一狂,然后毫不停滞地朝着自己涌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虫子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张起灵那即将全力挥出的黑金古刀,硬生生在空中顿住了。 即便是他,面对这完全超出常理和预期的景象,那万年冰封、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愕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 刀光顺势一闪,将几只因为惯性冲得太近、险些撞上刀锋的尸蹩斩成了两段,墨绿色的汁液溅出。 但更多的尸蹩,则完全无视了站在它们攻击路径上、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他,(当然,这些低等生物可能也本能地不敢主动攻击这位煞气冲天的小哥),它们灵活地(或者说恐惧地)绕开了张起灵,如同避开一块灼热的岩石,然后继续疯狂地扑向后面的吴邪、胖子等人。 “妈的!开枪!”吴三省从极度的震惊中率先反应过来,大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保命要紧! 潘子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地在这狭窄封闭的墓道中炸开!回音层层叠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土枪喷射出的霰弹瞬间将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尸蹩打得甲壳碎裂、汁液飞溅,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和腥臊的恶臭。 但这对于眼前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虫群来说,仅仅是杯水车薪!被打死的尸蹩瞬间就被后面涌上的同类淹没、分食,虫潮的势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救命啊!”王胖子也挥舞起了工兵铲,如同打地鼠般朝着爬到自己脚面、试图往裤腿里钻的尸蹩拼命拍打,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一边拍一边怪叫:“虫子也看脸下菜碟吗?凭什么不咬他专咬我们?!胖爷我长得像红烧肉吗?!” 他的叫声中充满了愤怒、恐惧和一种被“背叛”的荒诞感。 吴邪的情况同样不妙,几只尸蹩已经顺着他的裤腿爬了上去,那冰冷坚硬、带着倒刺的节肢划过皮肤的触感让他毛骨悚然,吓得他脸色惨白,拼命地跺脚、甩腿,用手去拍打,动作狼狈不堪。 张起灵见状,一把将吴邪拉倒身后,黑金古刀在手上一拉,鲜红色的血液迸溅,在吴邪身前形成一个保护圈。但是,四面八方的尸鳖,被阻拦也紧紧不过几分钟而已。 大奎更是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他几乎被吓破了胆,胡乱地挥舞着工兵铲,毫无章法,差点一铲子打到正在专心射击和应对虫子的潘子。“滚开!滚开啊!别过来!” 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最不可思议的“安全眼”中的张一狂,此刻还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蜷缩在墙壁上,等待着想象中那万虫噬身、撕心裂肺的痛苦降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虫子爬行时带起的微风擦过他的裤脚,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枪声、胖子的叫骂、大奎的惨叫…… 可等了半晌,除了这些声音和气味,他自己身上却毫无感觉!没有预期的撕咬,没有疼痛,甚至连被触碰的感觉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极大的恐惧,先是睁开了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看向下方。 然后,他难以置信地、猛地睁大了双眼!两只眼睛都瞪得溜圆,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蹩,如同两条黑色的、黏稠的溪流,正从他身体的左右两侧,紧贴着他的裤脚,毫不停留地分流而过!它们争先恐后,甚至连他的鞋带都没有碰到一下!仿佛在他的身体周围,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绝对的、连这些嗜血虫豸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安全屏障! “这……这……”张一狂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自己安然无恙、连一点灰尘都没新增的身体,又看看旁边正在与虫群搏斗、浑身沾满虫液和灰尘、狼狈不堪、险象环生的吴邪、胖子等人,脑子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 “张一狂!你他妈是木头吗?站着别动!”吴邪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尸蹩,一边抽空朝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他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绝对异常的现象,虽然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想不通原理,但直觉和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张一狂身边那一小块区域,可能就是眼下这绝境中唯一的“安全区”! 张起灵的反应最快。他见攻击效果有限,且虫群行为诡异,立刻收刀回撤。他的身手极为了得,步伐灵动,尸蹩几乎无法触及他的衣角。他几步便退到了紧贴墙壁、依旧处于懵逼状态的张一狂身边。 果然! 那些原本试图追击他、或者从他这个方向通过的尸蹩,在靠近张一狂大约半米到一米的范围内后,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立刻变得迟疑起来,爬行的速度明显放缓,复眼闪烁,然后纷纷选择了绕行,仿佛张一狂身边有一个令它们厌恶和恐惧的力场。 “都过来!靠近一狂!”张起灵立刻做出了当前最正确、最有效的判断,声音冷静而清晰,穿透了嘈杂的声响。 吴三省、潘子、王胖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且战且退,奋力拍打着纠缠的尸蹩,艰难地向张一狂所在的位置靠拢。 大奎更是爆发出求生的潜能,连滚爬爬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第一个冲到了张一狂身后,死死地抓着他的背包带,把整个身体都缩在张一狂背后,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 果然,当他们几人艰难地、紧紧地围拢在张一狂周围,以他为核心,勉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直径不足两米的圆圈时,那汹涌澎湃的尸蹩潮再次出现了清晰无误的分流现象!它们如同遇到了礁石的潮水,主动从这个小小的“安全岛”两侧分开,奔腾而过!虽然它们依旧狰狞,口器依旧开合,却不再有任何一只试图闯入这个圈子,攻击圈内的任何人!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王胖子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脚边如同温顺溪流般分流而过的虫潮,抹了把脸上混合着汗水、虫液和灰尘的污渍(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被他们围在中间、依旧一脸茫然的张一狂,声音带着颤抖和无比的惊叹:“小张同志,不,张大师!张神仙!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这些尸蹩的远房亲戚?或者你上辈子是它们的王?它们怎么……怎么这么给你面子?这他娘的不科学啊!” 张一狂被众人围在中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混杂着震惊、疑惑、庆幸以及一丝看怪物般的目光,欲哭无泪,他带着哭腔,无比委屈地解释道:“胖爷!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怕虫子……从小就怕……” 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吴三省和潘子紧紧靠在一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果说之前的机关失灵,他们还能勉强用“巧合”、“年代久远”、“锈蚀”等理由来自我安慰,那么眼前这活生生的、规模庞大的虫群,对张一狂表现出如此清晰一致的“无视”甚至“避让”,已经完全彻底地超出了他们几十年地下生涯所建立的所有知识体系和理解范畴!这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现象了! 张起灵站在张一狂身侧,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紧贴着,而是保持了一个既能随时策应,又不影响“安全区”效果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分流、不敢有丝毫停留的尸蹩,又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张一狂那苍白无比、写满了惊恐与无辜的侧脸,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他似乎能隐约感觉到,从张一狂那单薄的身体里,正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却对这些低等阴邪之物有着绝对压制力的、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畏惧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有所不同。 这场声势浩大的尸蹩潮,前后持续了约莫一两分钟,才终于变得稀疏,最后的零星几只也迅速爬过,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来时的黑暗墓道之中。 墓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被枪打碎、被铲子拍烂的尸蹩残骸,墨绿色腥臭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以及六个惊魂未定、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腥臭和硝烟味,见证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极度惊险的遭遇。 而那个站在中心、毫发无伤的年轻人,则成为了所有人目光中,那个最大、最无法解释的谜团。 第17章:青眼狐尸 劫后余生四个字,远远不足以形容此刻众人的状态。 那黑色虫潮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威胁,更是精神层面的巨大冲击。 当最后一只尸蹩消失在黑暗的墓道尽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彻底远去后,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四肢发软。 大奎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那些尸蹩留下的恶心汁液和残骸,哇哇大吐起来,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脸色由之前的惨白变成了蜡黄。 王胖子比他稍好一些,但也只能虚弱地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拍着自己肥厚的胸口,心有余悸地念叨:“哎哟喂……哎哟喂…… 胖爷我这小心脏,扑腾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差点就他妈罢工了……这他娘的比跑个五公里负重越野还刺激……” 他喘匀了几口气,目光立刻投向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同样一脸后怕却奇迹般毫发无伤的张一狂,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埋怨:“张大师!我的活祖宗!下次有这功能,您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早点开启行不? 胖爷我这身神膘,差点就交代在这群虫孙子嘴里了!” 张一狂自己也彻底懵着呢,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面对胖子的抱怨,他只能扯动嘴角,报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茫然和无辜的苦笑,讷讷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和硝烟味,混合着地下特有的霉腐气息,令人作呕。休整了片刻,待呼吸稍微平复,四肢不再那么酸软,众人开始清理身上可能残留的尸蹩,或者那些恶心的汁液。吴邪帮着张一狂拍打掉裤腿上溅到的几点污渍,看着他那张依旧写满后怕却干净得出奇的脸,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经历了这次匪夷所思的虫潮事件,张一狂在队伍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档次。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被王胖子戏称为“吉祥物”,那么现在,他几乎成了某种“神迹”的代名词。 现在连一向沉稳寡言、只信手中枪和自身实力的潘子,看他的眼神都忍不住带上了点难以言说的敬畏,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时,本能产生的情绪。 稍作整理,队伍继续前进。墓道在前方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愈发宽阔,顶部也更高,仿佛在预示着他们已经接近了墓穴的核心区域。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耳室。 这些耳室大多没有门,黑洞洞地敞开着,手电光照进去,可以看到里面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不堪的木器、锈蚀严重的青铜器残片,以及一些姿态各异、但大多残缺不全、表面布满裂纹和霉斑的陶俑。这些陪葬品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墓主人生前的显赫,但在场众人此刻都没有多少心情去仔细探究。 更引人注意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初闻时带着点檀木的沉静,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但仔细去分辨,又觉得那味道有些缥缈,不似人间任何一种已知的香料。 它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闻得久了,竟然让人感到一阵阵轻微的头晕目眩,思维似乎也变得有些迟滞,仿佛有一层薄纱蒙在了意识之上。 “小心,这香味有问题。”张起灵出声提醒,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冰冷,但细心如吴邪,能听出那冰冷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连小哥都觉得需要警惕,这香味绝非寻常。 吴三省闻言,脸色一肃,立刻让大家找出随身携带的水壶,浸湿了毛巾或衣袖,捂住口鼻,尽量过滤掉那诡异的香气。 张一狂也赶紧有样学样,用湿漉漉的袖口捂住了鼻子,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那香味似乎能穿透这层简单的防护,丝丝缕缕地往脑子里钻,带来一种微醺般的恍惚感。 他们沿着这越来越宽阔、香气也越来越浓郁的墓道前行,脚下的路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中心汇聚。 终于,在穿过一道巨大的、几乎顶天立地的、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上面布满了繁复狰狞的兽纹和难以理解的古老符咒的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手电光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束缚,照射出去,竟然无法立刻触及边界! 他们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堪称宏伟的圆形墓室。 这墓室的规模远超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穹顶高悬,仿佛一个倒扣的巨碗,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看不到顶端。 墓室的墙壁光滑如镜,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涂料处理过,反射着手电光,映出众人渺小而扭曲的身影。 墓室的最中央,是一个用汉白玉或者类似白色石材垒砌而成的、高高的圆形祭坛。祭坛分为数层,每一层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和铭文。 而在祭坛的最上方,距离地面足有七八米的高度,赫然悬着一具巨大的、造型古朴、通体泛着幽冷青光的青铜棺椁! 那棺椁被几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金属锁链,从墓室穹顶的黑暗中垂直悬挂下来,牢牢地捆缚着。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具沉重的青铜棺椁,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那几条铁链的牵引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地、无声地缓缓转动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永恒的、神秘的仪式。 棺椁的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鸟虫篆文和各种诡异抽象、充满蛮荒气息的图案,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随着棺椁的转动而流淌,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然而,最吸引众人目光,也最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并非是那悬空的诡异棺椁,而是在祭坛下方,正对着他们进来的石门方向,摆放着的一张通体由洁白无瑕的玉石雕琢而成的华丽宝座! 那宝座宽大、厚重,椅背高耸,扶手雕成龙形,每一个细节都极尽精巧,彰显着主人身份的尊贵。 而在宝座之上,赫然端坐着一具干尸! 这具干尸保存得相对完好,远非暗河里那具被张一狂砸散的可怜家伙能比。 它身上穿着虽然已经褪色、部分区域腐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极其华丽精美的丝帛官服,上面用金线银丝绣着复杂的云纹和瑞兽图案。 它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深褐色,如同风干的腊肉,但整个形体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没有散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 它的脸上,戴着一副青铜打造的面具。 那面具的造型,是一只栩栩如生、甚至带着几分妖媚的狐狸!狐狸的尖耳竖起,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笑意。 而在狐狸双眼的位置,则镶嵌着两颗硕大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宝石,正散发着幽幽的、仿佛有生命般流转不定的绿光! 这绿光并不明亮,却极具穿透力,在略显昏暗的墓室中显得格外醒目,使得整个狐脸看起来邪异而魅惑,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最让人心悸的是,即使隔着一层面具,相隔近二十米的距离,众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干尸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诡异气息。 那气息冰冷、阴邪,带着一种审视和嘲弄,仿佛它正在透过那对散发着绿光的狐狸眼睛,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闯入它沉睡之地的、渺小的不速之客。 “青眼狐尸……”吴三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警惕而变得干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妈的,真碰上这鬼东西了!小心它的眼睛!那绿光能迷惑心神,制造幻觉!千万别盯着看!”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警告,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吴邪和王胖子就立刻感觉不对劲了。 吴邪只觉得自己的目光仿佛被那狐尸面具上的绿光磁石般吸住了,难以移开。 那幽幽的绿光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旋转,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诱惑与危险的漩涡,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吸摄进去! 他眼前开始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有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狰狞鬼怪从黑暗中扑来;有早已逝去的亲人面容哀戚地对他呼唤;耳边响起了无数窃窃私语和充满了诱惑力的低沉吟唱,时而如同情人呢喃,时而如同财富权力的许诺……这些幻象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摇曳,难以自持,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汹涌的幻觉浪潮冲击着,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王胖子更是直接,他眼神发直,瞳孔有些涣散,脸上露出了痴迷而贪婪的笑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嘴里喃喃道:“宝贝……好多宝贝……金光闪闪的……堆成山了……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说着,他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梦游般就要迈步朝那青眼狐尸所在的玉石宝座走去,仿佛那里真有他梦想中的金山银山。 “胖子!醒醒!”潘子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拉住他,却发现胖子此刻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浑浊,嘴里依旧念念有词,挣扎着要往前走。 大奎更是不堪,他本来精神就脆弱,被那绿光一扫,直接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口吐白沫,软软地晕了过去,瘫倒在地。 吴三省功力深厚,意志坚定,还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但他也必须全力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额头青筋暴起,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显然并不轻松。 场中唯一不受这诡异绿光和香气影响的,似乎只有两个人——张起灵和张一狂。 张起灵是依靠自身强大无比的血脉力量和钢铁般的意志,这种级别的精神迷惑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过山岗,完全无效。 他眼神一冷,如同出鞘的利剑,黑金古刀再次无声无息地出鞘,握在他手中,迈开沉稳的步伐,就向着那端坐在宝座上的青眼狐尸走去,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物理超度这个装神弄鬼的邪物。 而张一狂……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狐尸面具上闪烁的绿光,又看了看身边突然变得怪异起来的吴邪和胖子,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心里嘀咕着:“那绿光挺好看的啊,像……像小时候玩的夜光手表,幽幽的,还会动诶。” 除此之外,他啥特别感觉也没有。没有幻觉,没有低语,没有心神动摇,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会发光的装饰品。 他看到吴邪眼神迷离、身体微微摇晃,王胖子更是要往那干尸走去,吓了一跳,连忙关切地问道:“学长?你怎么了?胖爷?你们在干什么?那椅子不能坐啊,上面有死人!” 他的声音在陷入诡异寂静的墓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解和一种与周围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正常”。这无比正常的反应,在此刻,却成了最不正常的现象。 第18章:绊了一跤 墓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而粘稠的琥珀,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异常缓慢而艰难,每一秒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陷入迷幻的,还是勉强保持清醒的,都聚焦在那个一步步走向玉石宝座的身影上——张起灵。 他的步伐沉稳得如同亘古以来就在丈量着大地的磐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这座千年古墓的脉搏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与墓室本身的阴寒融为一体,让他更像是一尊从黑暗中走出的杀神。 他手中紧握的黑金古刀,那通体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刀身,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纯粹而凛冽的杀意,以及前方那邪物散发出的浓郁阴气。 刀身周围,一股无形却几乎能刺痛皮肤的凛冽煞气如同实质的寒流般弥漫开来,甚至让靠近他的人都觉得汗毛倒竖。 这股纯粹、强大、专克阴邪的煞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似乎强烈地刺激到了那具端坐在宝座上、沉寂了千年的邪尸!它仿佛被这挑衅彻底激怒了! 作为回应,它那双镶嵌在青铜狐狸面具眼眶中的、原本只是幽幽闪烁、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宝石,猛地绿光暴涨!如同两团被骤然投入纯氧中的幽冥火焰,光芒瞬间变得刺目而妖异,亮度提升了数倍不止! 那绿光不再是柔和地散发,而是变得具有攻击性,几乎要穿透那层厚重的青铜面具的束缚,化作两道凝实的绿色光柱,试图将整个圆形墓室都染上一层诡异、令人不安的惨绿色! 这绿光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意志,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具有侵蚀性的精神能量波,疯狂地试图钻入在场每一个注视它的生灵的脑海深处,搅乱他们的神智,勾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与此同时,墓室中那股原本就若有若无、缥缈不定的奇异香气,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和恶意,骤然变得浓郁黏稠起来! 香气不再难以捕捉,而是变得甜腻、熏人,带着一股类似腐败的曼陀罗花混合着陈年麝香的古怪味道,如同某种沉睡的魔花在瞬间被唤醒,绽放出了全部蕴含致幻毒素的生命力。 这浓郁的香气带着更强烈的精神侵蚀性,无孔不入地钻进众人的口鼻,即便他们早已用湿毛巾死死捂住,那香气也仿佛能穿透这层可怜的物理防御,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让吴三省、吴邪等人感到一阵阵更加强烈的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意识像是陷入了粘稠而温暖的糖浆,逐渐下沉,思考能力急剧下降。 这双重精神攻击力量的骤然加强,使得原本就在苦苦支撑、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抓着救命稻草的吴邪和王胖子,最后的挣扎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到了湮灭的边缘。 吴邪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之光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烛火,几乎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脚步虚浮,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完全沉浸在了那由他自己内心恐惧和欲望编织而成的、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恐怖幻境之中,对外界真实的感知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王胖子的情况同样危急,他的眼神更加迷离涣散,瞳孔中倒映着那妖异的绿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脸上的痴迷笑容变得呆滞而诡异,仿佛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向前迈步的动作虽然依旧被潘子用尽全力死死拉住,但他那肥胖身躯中爆发出的、源于幻觉中金山银山诱惑的力量,却大得让即使像潘子这样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都感到异常吃力,额头青筋凸起,仿佛真的有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在前方召唤着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拉扯到极限的时刻! 张起灵已经稳稳地踏入了青眼狐尸前方三米之内的绝对危险区域。这个距离,对于他来说,已是必杀之域。 他手臂肌肉贲张,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将全身的力量、速度、意志都完美地贯注于紧握的刀身之中。 他高高举起了那柄象征着死亡、破邪与绝对力量的黑金古刀,刀尖遥指穹顶,幽暗的刀身在惨绿光芒映照下,反射不出光亮,却更显深沉恐怖。 他准备以开山裂石、雷霆万钧之势,一刀劈下!目标直指那狐尸戴着面具的头颅,要将这装神弄鬼、惑人心智的邪物,连带着它那邪门的面具,一分为二,彻底终结这诡异而危险的局面! 然而,就在这凝聚了全部精气神、杀意攀升至顶点的瞬间—— “哎呀!” 一声充满了惊慌、意外、措手不及,甚至还带着点狼狈和吃痛的惊呼,毫无征兆地、极其不合时宜地、如同一颗砸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猛地从他身后传来!这声音像是一根细长而尖锐的针,精准而粗暴地刺破了这凝练到极致、一触即发的杀伐氛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张起灵那高度集中的精神,都硬生生拉扯了过去! 原来是张一狂! 他一直紧张地站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看着张起灵独自一人持刀向前,那挺拔的背影如同孤峰般迎向那邪门无比的青眼狐尸,而吴邪和胖子又陷入那种诡异的状态,生死不明,他心里又是害怕得要命,又是担心得不行。 一种混合着恐惧、责任感和不想被丢下的复杂情绪,让他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也想跟着张起灵往前走。 一方面,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而天真的念头:或许……或许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脆皮”身板能做什么);另一方面,更主要、更真实的原因是,他单纯地觉得,跟在小哥身边,那个看起来最强大、最可靠的人身边,会更有安全感。这是一种在极端危险环境下,弱者本能地趋向于强者寻求庇护的心理。 然而,他此刻心神不宁,如同乱麻,全部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固定在了前方张起灵那肃杀的背影和宝座上那散发着恐怖绿光的狐尸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那分隔开墓室主体区域与核心祭坛、宝座区域的,一道用同样洁白玉石精心雕琢的、足有半尺来高、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门槛! 于是,在他因为心急和恐惧,急切而慌乱地向前迈出脚步时,右脚脚底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直接绊在了那高耸而坚硬的门槛之上! 他这一下绊得极其实在,毫无花巧可言! 身体的重心在瞬间彻底失控,向前猛烈倾斜。 整个人如同一个被笨拙地抛出的布娃娃,又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向前猛地失去平衡,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充满了极致惊恐的惊叫,手舞足蹈地,双臂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着,试图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支撑物,以一种极其狼狈、完全无法控制的、堪称“饿虎扑食”(但扑向的对象是千年干尸)的姿态,就朝着前方——正是那青眼狐尸宝座的方向——狼狈不堪地、速度颇快地扑了过去! 看那势头和角度,简直像是要直接给那端坐千年的老尸,来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一狂!”勉强还凭借着深厚功底和顽强意志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吴邪,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这惊险至极、令人心脏骤停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失声尖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要是让他扑实了,结结实实撞在那邪门无比、不知底细的干尸身上,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可怕的连锁反应!会不会直接触发了隐藏的、更恐怖的致命机关?或者……会不会像某些志怪传说里写的那样,惊醒了这邪尸体内残留的某种恶毒诅咒或真正的杀招?他甚至不敢往下细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张起灵反应极快!超乎常人的敏捷和战斗本能,让他在听到身后传来那声惊呼的刹那,那即将如同雷霆般劈落的刀势,硬生生被他以惊人的控制力和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完美掌控,强行收住!这骤然停止全力一击带来的强大力量反噬,让他持刀的手臂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了一下,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瞬间回身,动作流畅如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立刻锁定正失控扑来的张一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右手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般疾探而出,精准无比地朝着张一狂的后衣领抓去!试图在他彻底摔倒、酿成大祸之前,将他如同拎小猫一样牢牢拉住。 但是! 张一狂这摔倒的姿势太过“豪放”,太过出人意料,完全不符合任何受力规律!他是整个人向前扑跌,重心极低,双臂还在胡乱挥舞,加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因为张起灵之前的前进而拉得很近,张起灵这志在必得、计算精准的一抓,竟然只是指尖擦着张一狂那因为动作而飞扬起的、湿漉漉的衣角边缘,堪堪掠过,抓了一个空! 眼看张一狂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就要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和那青眼狐尸覆盖着华丽却已腐朽丝帛、但内里早已干枯僵硬如同木石的膝盖,来一次无比“亲密”、令人头皮发麻的接触!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不容发之际,张一狂的鼻尖几乎已经要感受到那干尸衣物上积累的千年尘埃与霉变混合的古怪气息,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丝帛上那些繁复刺绣因为岁月侵蚀而出现的断裂和褪色的纹路—— 异变,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猛地再次爆发!但这一次,却是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青眼狐尸面具上,原本如同两团疯狂燃烧、试图吞噬一切理智的绿色鬼火,炽盛燃烧、疯狂散发着惑人心神能量的幽幽绿光,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掌,猛地、毫不留情地掐断了所有能量供给的“电源”,又像是被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当头浇下,“噗”地一下,连一丝挣扎、一丝闪烁、一丝渐弱的过程都没有,骤然、彻底、干净利落地熄灭了! 前一秒还妖异刺目,几乎成为墓室内唯一光源的绿光,下一秒便陷入了死寂的、毫无生气的黑暗!那对镶嵌在狐狸眼窝位置的宝石,此刻变成了两颗毫无光泽、普普通通的、如同顽石般的黑色珠子,再也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 不仅仅是绿光熄灭!连带着它那具干尸身上持续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无质却又如同阴冷蛛网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充满了诡异魅惑、冰冷阴邪、让人极度不适的气息,也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或者说灵魂可感知)的速度,瞬间消退,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和邪异感觉,都只是所有人集体产生的一场逼真而可怕的幻觉。 墓室内那原本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甜腻熏人、让人头晕目眩、思维迟滞的奇异香气,也仿佛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散发源头,随之明显地、迅速地淡薄了许多。 虽然那古怪的香味依然残留在空气中,但那种强烈侵蚀心智、制造幻觉的诡异效力却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只是有些刺鼻和难闻,而非之前那种足以致命的精神毒素。 正陷入幻境不可自拔、几乎就要彻底迷失自我、意识沉沦于无边噩梦之中的吴邪和王胖子,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包裹着棉布的重锤,隔着什么狠狠敲击了一下,又是“嗡”的一声剧烈轰鸣!那些纠缠着他们、充满了扭曲的诱惑与深层恐惧的光怪陆离景象,那些在耳边喋喋不休、如同魔音灌脑般的窃窃私语和诱惑低吟,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融、破碎、彻底消失不见! 神智为之一清! 沉重的、粘稠的精神迷雾从脑海中急速退散,理智和清醒重新占据了高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我刚才怎么了?”吴邪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了以往的焦距和清明,但还带着一丝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而凶险的精神风暴后的深深茫然和身心疲惫,他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非常漫长、混乱且真实得可怕的噩梦,此刻醒来,竟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王胖子也猛地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几乎完全挣脱了潘子的拉扯、一只脚几乎要踏上祭坛第一级台阶、离那玉石宝座和上面的干尸仅有几步之遥的位置,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唰”地一下瞬间湿透了后背,赶紧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怪叫一声,连连向后跳着倒退,嘴里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妈的!真他娘的中招了!这狐狸精好邪门的玩意!差点就把胖爷我忽悠去当陪葬了!” 也就在绿光彻底熄灭、诡异气息完全消散、致幻香气威力大减的同一时刻,失去了所有外在干扰(或许正是因为这干扰的消失?)和自身重心控制的张一狂,终于没能稳住身形,或者说,他根本就从来没稳住过—— “噗通!”一声颇为响亮的闷响,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墓室中回荡。 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被称为“平沙落雁式”(但毫无优雅可言)的姿势,结结实实地、五体投地般地扑倒在了那青眼狐尸的……脚下。 确切地说,是他的上半身狼狈地、毫无缓冲地趴在了那玉石宝座高大、冰冷而坚硬的底座之上,脸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玉石传来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刺骨凉意。而他的脑袋,额头前方,距离那具此刻已然彻底“熄火”、毫无声息、如同普通朽木般端坐不动的青眼狐尸覆盖着华服的腿,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差点就直接狠狠地磕了上去。 他趴在那里,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还没从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摔,以及眼前这骤然剧变、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景象中完全反应过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本能喘息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第19章:狐尸的“搀扶” 时间,在张一狂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平沙落雁式”扑倒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底座上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成了无数个缓慢流淌、令人煎熬的碎片。他整个人,从肉体到精神,都处于一种极度的懵圈、混乱和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之中。 “摔得七荤八素”这个寻常的词语,远不足以精准形容他此刻复杂而痛苦的感受。胸口正下方,刚才与玉石底座亲密接触的部位,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尖锐的疼痛,仿佛连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被狠狠硌到的骨骼和肌肉,带着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感;额头因为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与干尸腿部近距离(甚至可以说是零距离威胁)接触的恐惧,而冒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此刻被身下玉石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一激,更是冰凉一片,如同贴上了一块寒冰;鼻腔里充斥着的,是玉石表面积累的千年尘埃那干燥呛人的味道,混合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虽然变得淡薄却依旧古怪、带着一丝甜腻尾调的异香,以及……一丝丝从上方那具近在咫尺的干尸身上飘散下来的、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钻进嗅觉深处的、类似于陈旧棺木、干燥香料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绝对死亡”本身的陈腐气息。 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这座千年古墓核心地带的、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的“死亡鸡尾酒”。 求生的本能和想要立刻远离那具邪门到极点、刚刚还散发着惑人绿光的干尸的强烈欲望,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他因为摔跤而带来的眩晕和疼痛,驱使着他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地想要立刻撑起身子。他迫切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需要从这个尴尬、危险、且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位置上离开!多待一秒钟都感觉像是在被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刺着皮肤! 他的动作因为极致的惊慌、身体的疼痛和对眼前干尸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显得笨拙、急切,甚至有些滑稽。一只手本能地、用尽力气向下按去,支撑在了那冰冷、光滑得几乎让人打滑、坚硬无比的玉石地面上,指尖和掌心传来的、仿佛能直接冻结血液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哆嗦,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在身体彻底失衡、重心前倾和急切想要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借力支撑点的混乱状态下,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毫无章法地、胡乱地向上一抓!这一抓,没有经过大脑任何万分之一秒的思考,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纯粹是生物在摔倒时,试图抓住任何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以维持平衡的最原始反应。 然而,命运(或者说他那诡异的“幸运”)似乎总是在这种时候,给他开一个惊悚无比的玩笑。 就是这慌乱中的、漫无目的的一抓—— 他的手掌,带着摔倒时的冲力,不偏不倚,角度刁钻,正好结结实实地、五指张开地按在了端坐于高高宝座之上、那具青眼狐尸自然垂放在宝座雕花扶手之上的、那条干枯、僵硬、覆盖着早已失去丝绸光泽、变得有些脆硬、甚至能看到细微裂纹的华丽丝帛袖管的胳膊上! 触手! 一片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极致冰凉和坚硬! 那感觉,完全不像是触碰到了任何曾经拥有过生命、流淌过血液、存在过温度的东西。没有一丝一毫人类肢体应有的弹性和韧性,没有哪怕一丁点属于活物的温度,只有一种沉淀了千年时光、吸收了地底无尽阴寒的、绝对的、死寂般的冰冷,透过那层薄薄的、触感粗糙的丝绸布料,清晰无比、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递到他的整个掌心,乃至沿着手臂窜遍全身,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思维。那手臂的轮廓在他的掌下感觉棱角分明,异常硌手,像是一根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在极端干燥和阴冷环境下风干了无数岁月、变得比岩石还要坚硬的枯树枝,他甚至能透过布料,隐约感觉到其下骨骼那僵硬、毫无生命力的形状和关节的凸起。一种混合着古老尘埃、细微霉斑、腐朽丝绸,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纯粹属于“死亡”本身本质的冰冷气息,随着他这一按,似乎从接触点更加清晰、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一丝,钻入他的鼻腔,加深了他的恐惧。 “完了!” 张一狂心里猛地 “咯噔”一下,像是骤然坠入了无底冰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完了!彻底完了! 把这不知道在这鬼地方坐了多少年、邪门得要死、刚才还差点把吴邪学长和胖爷弄疯的老古董给碰了! 在所有他看过的恐怖电影、听过的志怪故事、以及潜意识里对古墓的基本认知中,随意触碰古墓里的尸体,尤其是这种摆在核心位置、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甚至戴着诡异面具的干尸,绝对是排行第一的、最愚蠢、最致命的禁忌之一!这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研霜——嫌自己命太长,活得不耐烦了! 无边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正想赶紧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或者像摸到了剧毒蛇蝎般,以最快的速度缩回那只“造孽”的手,并且脑子里已经下意识地、混乱地开始组织语言,准备不管有用没用,先在心里或者嘴上(如果他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声带还能勉强发出点声音的话)语无伦次地道歉、祈求、告饶一番,希望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前辈”能够大人有大量,看在他是不小心掉下来、纯属意外、绝非故意的份上,千万别跟他这个无知小辈一般见识,高抬贵手(虽然它可能也抬不起来),放过他这条小命…… 然而—— 就在他这个充满恐惧和悔恨的念头刚刚如同气泡般从混乱的脑海中升起,手臂肌肉即将紧绷、发力收回的电光火石之间,一种极其细微、微弱到几乎超越了人类触觉感知极限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异样感,从他依旧按在干尸那冰冷僵硬胳膊上的那只手掌下,隐约传来! 那感觉太过飘渺,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微弱气流,几乎要被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所掩盖。 那僵硬的、如同千年铁木般的胳膊,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几乎无法确定的……动了一下? 不!这绝对不可能! 张一狂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地呐喊、否定。一具死了几千年的干尸,肌肉、神经、一切生命活动早已停止,彻底腐朽固化,怎么可能会动?这一定是错觉!是自己摔得太重,脑子震荡了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极度恐惧下,神经高度紧张导致的感知错乱! 那感觉,如果硬要描述,更像是一种……由于他向下按压和试图借力起身的力道,作用在那条完全僵直、所有关节早已被岁月和特定环境彻底固化锁死了的胳膊上时,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纯粹物理性的、无意识的、整体性的微小偏移? 就像你用力去推一具在博物馆里摆放了很久的、关节生锈卡死的全金属铠甲,整个铠甲可能会因为外力的作用,而产生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置移动。 或者说,是由于他下压的力道,通过手掌传递到了干尸胳膊与宝座扶手唯一的物理连接点(比如肘关节处),使得那干尸的胳膊肘,极其巧合地、顺应着他用力的方向,对抗着千年固化形成的巨大静摩擦力,微微向下、同时极其微妙地向后方,沉陷了那么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甚至仪器都难以捕捉的一丝丝? 而就是这微不足道、几乎无法量化、转瞬即逝的一丝丝沉陷,在张一狂身体彻底失控前倾的那个最关键的时刻,恰好抵消了他部分向前扑倒的势头,给了他一个极其短暂、微弱、但在那种全身心寻求支点的状态下,感觉中却异常清晰、确实存在的、反方向的、恰到好处的支撑点? 让他那原本要彻底向前扑倒、甚至可能一头栽进干尸毫无生机的怀抱里、造成更不可预测后果的失控身形,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极其勉强地、奇迹般地停滞、缓冲了那么一瞬?就是这宝贵的一瞬,让他另一只按在冰冷玉石地面上的手,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调整和发力时间,从而最终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没有造成更糟糕的、比如直接撞翻干尸或者触发其他未知机关的局面?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远远超过了人脑能够清晰处理和分析的速度! 那感觉也太过微妙、短暂,强烈地介于真实的物理反馈和因极度恐惧、身体失控而产生的心理错觉之间。就像有时候在黑暗的楼梯上踏空,觉得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者托了一下,但低头查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神经受到刺激后产生的错误信号。 张一狂甚至强烈地、近乎固执地怀疑,这根本就是自己摔懵了之后,大脑在极端紧张、身体失控和极度恐惧的多重压力状态下,为了解释那瞬间身体平衡的诡异变化,而自行脑补、编织出来的一个“合理”解释,用以安抚那濒临崩溃的神经,给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毕竟,一具干尸会“搀扶”人,这比它直接活过来掐脖子还要荒诞和恐怖! 但这种源于理智的强烈怀疑,并无法完全驱散、抹杀掉那一瞬间,从他掌心传来的、与按压在冰冷玉石地面上那绝对坚硬、死寂的触感截然不同的、那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微弱的“顺应感”或“反馈感”。 这让他心中的恐惧非但没有因为找到了“合理”解释而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诡异、更加深入骨髓。这比直接碰到一根完全僵死、毫无反应的木头,更让人感到一种源自未知的、毛骨悚然的不安! 这比明确的死亡威胁,更令人胆寒! 他吓得浑身一个剧烈的激灵,仿佛过电一般!再也顾不上去仔细分辨、思考那到底是真实发生的物理现象,还是自己吓自己产生的错觉,赶紧像躲避世界上最恐怖的瘟疫一样,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按在干尸胳膊上的手缩了回来!仿佛那冰冷的肢体上不仅带着剧毒,还缠绕着诅咒。然后,他手脚并用,也完全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疼痛了,连滚爬爬地、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极其狼狈地向后快速蹭去,直到后背 “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同样冰冷坚硬的那道半尺高的玉石门槛上,才被迫停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尾椎骨传来的新一阵疼痛,只是双手死死地撑在身后冰凉的地面上,仰着头,用充满了极致惊恐、如同见到了真正鬼魅般的眼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具依旧端坐在高高宝座上的、戴着诡异狐狸面具的干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如同失控的鼓点般跳动着,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或者干脆在胸腔里炸开。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生怕它下一秒就突然活过来,抬起那只刚刚被他“冒犯”过的、干枯僵硬的胳膊,或者直接从那宝座上僵硬地站起,迈着沉重的步伐,用那如同鸟爪般干瘦的手指,精准而冷酷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将他这个胆大包天(尽管是无心的)、亵渎了它千年沉睡的闯入者,直接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然而—— 那青眼狐尸,依旧静静地、纹丝不动地、如同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塑般,端坐在那华丽而冰冷的玉石宝座之上。 它的姿态,它的角度,它与宝座之间的相对位置,与众人刚刚进入这间主墓室时看到的,毫无二致,仿佛从天地初开、宇宙诞生之时,它就已经以这样一个绝对的姿态,坐在了那里,从未改变过一分一毫。面具下的脸庞被那厚重的青铜完全覆盖,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任何可能存在的表情(当然,一具干尸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表情)。那双失去了所有妖异绿光的宝石眼睛,此刻只是两个空洞无神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黑色窟窿,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光芒,没有愤怒,没有嘲弄,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活”的迹象。刚才那还笼罩着整个圆形墓室、令人心智迷失、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每一个人神经的诡异邪魅气息,此刻已然荡然无存,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刻的它,看起来…… 除了身上那套虽然腐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华美的丝帛官服,以及脸上那副造型奇特的青铜狐狸面具,还有它所处的这个显赫位置之外,就其本身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具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看到的、普普通通、死了几千年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彻底失去了生命力的干尸标本。甚至因为它此刻这种绝对的“安静”和“死寂”,反而比刚才绿光炽盛、香气浓郁时,少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邪异威慑力,多了几分……属于纯粹死物的、彻底的、永恒的沉寂。 而它那条被张一狂慌乱中按过、甚至可能(或许真的只是错觉)产生了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物理偏移的胳膊,此刻也依旧如同焊死了一般,或者说如同本来就是宝座的一部分,保持着那自然垂放在宝座扶手之上的、看起来无比“自然”的原始姿势,角度、位置,都与之前众人刚进入墓室时看到的,仿佛没有任何肉眼可以察觉的区别,仿佛千万年的时光流逝,亿万次的地底轻微震动,都未能让它动过哪怕一分一毫,一个最细微的角度。 刚才那瞬间发生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所有微妙到极点的触感、所有基于那触感而产生的惊悚猜测和可能性,此刻在它这绝对静止、毫无生气、仿佛连时间都在它身上凝固了的形态面前,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脆弱,如同阳光暴晒下迅速消散的朝露,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其曾经存在过的、确凿无疑的证据。 只有张一狂那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般轰鸣的心脏,那只刚刚触碰过干尸、此刻依旧感觉残留着一丝诡异冰凉感的手心,以及脑海中那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微妙而惊悚的触感记忆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疑问,还在无声地、固执地诉说着,就在那短短的、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似乎有什么难以理解、超越常理的事情,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悄然发生,又悄然结束。 留下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问号,压抑在每个人的心头,和一片更深的、源自未知的寒意,在这巨大的圆形墓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第20章:吴邪的震惊 墓室之中,那令人头晕目眩、心智沉沦的奇异香气,如同被一只无形而精准的大手骤然扼住了源头,迅速地、几乎是狼狈地变得稀薄、淡去,最终只残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如同腐朽檀木般的余韵。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萦绕在耳畔、交织着诱惑与恐吓的窃窃私语和勾魂低吟,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退潮的海水,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在耳边嗡鸣。 大脑中那层阻碍思考、混淆感知的粘稠迷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干净利落地拨开。吴邪的意识,如同一个在深海中挣扎了许久、几乎窒息的溺水者,骤然冲破水面,接触到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因为这过于突兀的切换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他用力甩了甩依旧有些昏沉、仿佛灌了铅的脑袋,几乎是出于一种在极端环境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张一狂所在的方向——没办法,从这学弟莫名其妙掉进古墓开始,他身上发生的怪事、引发的异状实在太多、太密集,已经由不得吴邪不将他视为所有异常现象的第一关联人。 而就是这下意识的一眼,让他看到了足以将他二十多年来依靠教育、常识和有限下墓经验所建立起来的全部世界观,在一瞬间彻底颠覆、击碎、乃至碾成齑粉的一幕!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从头到脚彻底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停滞在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在他视线聚焦、清晰成像的那个刹那,张一狂正手忙脚乱、姿态极其狼狈地从那青眼狐尸的玉石宝座底座前,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开。他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五官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扭曲,写满了“惊魂未定”四个大字。 但!就在张一狂的身体完全脱离那宝座范围、与之再无接触之前,吴邪那双因长期研究古董、辨别细微纹路和包浆而锻炼得异常敏锐、甚至能捕捉到瓷器上“蛤蜊光”的眼睛,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一个微小到转瞬即逝、却足以石破天惊、在他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细节! 张一狂为了稳住自己几乎要彻底失去平衡、一头扑进那邪门狐尸怀里的身形,慌乱之中,他下意识伸出支撑身体的那一只手,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青眼狐尸自然垂放在宝座扶手上的那条干枯、僵硬、如同老树枯枝般的胳膊上! 而那条胳膊……那条理应早已彻底石化、关节锈死、在漫长岁月中与宝座几乎融为一体、绝无可能移动分毫的千年干尸的胳膊,在张一狂的手掌按下的那个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以一种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幅度……向下沉陷了那么一丝丝! 那绝不是主动的、有意识的搀扶!也更非尸变苏醒前的活动征兆!那感觉微妙、模糊到了难以言喻的境地,更像是一块放置了千百年、布满灰尘、看似坚不可摧的顽石,被一个偶然路过的外力轻轻触碰时,因其自身难以想象的沉重和内部结构某种极其微妙的平衡,而产生了一种极其被动、极其细微的、纯粹物理层面的、顺应外力的……“让位”?或者说,是那干尸早已僵死的肘关节结构,在承受张一狂身体部分重量下压的瞬间,发生了一次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偏偏在那一刻“恰好”提供了那么一点点关键支撑力的、结构上的“屈服”? 这细微到超越了常人感知极限、几乎可以归咎于视觉误差的“变动”,与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象,在吴邪那刚刚摆脱幻境、正处于高度敏锐状态的大脑中枢里,如同几道闪电般猛地串联、叠加、碰撞,最终轰然引爆! ——张一狂因为担心前方情况,想跟随小哥上前查看,结果心神不宁,被看似不起眼的门槛绊倒,身体失控,扑向那尊邪异的青眼狐尸。 ——就在他即将与那狐尸发生实质性碰撞、后果不堪设想的千钧一发之际,狐尸面具上那炽盛燃烧、邪异无比、惑人心神的幽幽绿光,如同被一盆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冷水当头浇下,“噗”地一下,连个挣扎的过程都没有,骤然熄灭,彻底黯淡!毫无征兆! ——与此同时,那弥漫了整个墓室、如同无形泥潭般让人心智沉沦、无法自拔的诡异气息和精神压迫感,也如同被一根钢针戳破的膨胀气球,瞬间泄气,消散殆尽,无影无踪! ——紧接着,便是张一狂结结实实地扑倒,手掌按在了狐尸的胳膊上,而那条胳膊……似乎违背了物理常识,提供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支撑”? ——然后,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胖子、三叔、潘子,就从那可怕至极、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集体精神幻境中,毫无道理、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全都挣脱了出来! 这一切的发生,环环相扣,因果相连,时间线上严丝合缝,不过是在短短两三秒之内!而贯穿始终、处于风暴眼最中心、唯一没有改变的变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张一狂! “嘶——!” 吴邪猛地倒吸一口一大口凉气,那冰冷、带着墓室阴寒和尘埃味道的空气,如同冰渣般灌入他的肺腑,却丝毫无法压下他心头那翻江倒海、如同海啸般汹涌奔腾的惊涛骇浪!他整个人如同被上古的石化咒语命中,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彻底僵硬了,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眼球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器,锁定着那具此刻安静端坐、气息全无、仿佛刚才那一切邪异和惊悚都只是众人集体臆造出的幻觉的青眼狐尸。 然后,他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机械般,无比艰难地、一顿一顿地,缓缓移向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兀自拍打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除了后怕还是后怕,似乎对自己刚刚究竟引发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连锁反应毫无所觉、甚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张一狂。 他的大脑CPU在疯狂超频运转,散热系统濒临崩溃,试图为这完全匪夷所思、挑战一切逻辑的现象,寻找一个哪怕稍微能自圆其说的、合理的解释。 运气?真的仅仅是他妈的运气好吗?! 一个人运气好,可以踩中致命机关而机关内部的机括恰好因为千年锈蚀而卡住;可以遇到成群的尸蹩而尸蹩群恰好因为某种信息素干扰或者内部指令冲突而绕行;这些虽然离谱到近乎玄幻,但咬咬牙,勉强还能用“极端巧合”、“小概率事件叠加”来搪塞自己,给自己一个继续相信科学(哪怕是伪科学)的理由。 可眼前这他妈算什么?! 一具明显拥有诡异超凡力量、能制造出笼罩全场的强大精神幻境、连经验丰富的三叔和深不可测的小哥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千年邪尸,在这个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体质“脆皮”得跑个一千米都能要半条命的大学生靠近时,竟然……“熄火”了?!不仅毫无征兆地“熄火”了,还在他因为意外摔倒、可能“遇险”时,那本该彻底僵死的肢体,居然他娘的“配合”地、以一种违背其存在状态的方式,给了他一个物理上的缓冲?! 这已经不是“运气”或者“巧合”这种苍白词汇能够解释和涵盖的范畴了!这简直像是……像是这古墓里的一切邪祟之物、阴诡机关,都在遵循着某种更高层级的、无法理解的底层规则,在本能地……畏惧他?或者说,在某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它们不得不……“讨好”他?甚至在他可能遭遇哪怕最微小的“风险”(比如摔一跤)时,还得被动地、极其勉强地、突破自身存在逻辑地提供一点“便利”和“保护”,以防止他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这个如同天方夜谭般、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解释的念头,如同一根烧红的冰锥,带着极寒与极热交织的矛盾痛感,狠狠地刺穿了吴邪的理智防线,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恐惧。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建立在数理化课本和考古报告上的科学观、唯物论,乃至被迫跟着三叔下墓后,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有些超自然现象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但存在即合理”的心理底线,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活生生的、荒诞的现实,彻底地、无情地击碎、碾磨成了随风飘散的粉末!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吴三省和潘子显然也完整地目睹了全过程。吴三省脸上那惯常的、作为团队主心骨的沉稳和老练,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他眉头死死锁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依旧茫然的张一狂和那尊彻底“熄火”的青眼狐尸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仿佛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刚刚被送上拍卖台、却爆出惊天来历的“文物”,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一种面对未知的深深忌惮。潘子则是不自觉地、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他握着土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青筋毕露。他看向张一狂的眼神里,之前那点因为尸蹩绕行事件而产生的、混杂着惊讶和一丝敬畏的情绪,此刻已经彻底转变成了某种看待“非人”存在、或者说看待“行走的天灾/祥瑞”时才有的、纯粹的惊疑不定和本能的距离感。他们两人都是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多年、闯过的凶墓恶穴不知凡几的老江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各种诡异事件,搜集起来足够写成一本厚厚的《地下世界未解之谜》,但像今天这样,凶名在外的邪物不仅没有伤人,反而以一种近乎“谄媚”和“保护”的姿态,对闯入者“出手相助”的千古奇景,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完全颠覆了他们赖以在这个行当里生存、判断危险、制定策略的全部经验体系和认知基础! 王胖子此刻也彻底从刚才那光怪陆离、差点让他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幻境中完全清醒过来。他晃了晃那颗肥硕的、依旧有些晕乎乎的大脑袋,用力眨巴了几下那双透着精明和此刻更多是茫然的小眼睛,先是看了看那尊失去了幽绿光芒、变得跟博物馆里普通干尸陈列品没什么两样、甚至显得有些“憨厚”的青眼狐尸,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顺气、表情纯粹是劫后余生、完全在状态外的张一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目瞪口呆、表情如同白日见了终极、整个人都散发着“我裂开了”气息的吴邪身上。 “小天真?”胖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伸出他那肉乎乎的手掌,在吴邪呆滞的眼前用力晃了晃,“你咋了?真中邪了?还是让那狐狸精把魂儿勾走了?怎么这副德行?跟刚被雷劈了似的?” 吴邪艰难地、几乎能听到自己颈椎骨节因为僵硬而发出“嘎吱”摩擦声地,缓缓地、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人般,转动脖子,将茫然失焦的目光投向胖子。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满灰尘的棉花,干涩、发紧,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得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 “比见鬼……还离谱……” 他内心的震撼实在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言语难以形容其万一的程度。见鬼,至少还在他被迫拓宽后的“理解范围”之内,鬼怪凶戾,害人性命,其行为逻辑是明确的“恶”,是可以被防备和理解的(哪怕方式非常规)。可张一狂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完全是一种颠倒乾坤、混淆阴阳、践踏物理规则的“规则扭曲”!仿佛他本人就是一个行走的、活的“bug”,走到哪里,哪里的危险程序就会自动报错、死机或者被强行修改代码,哪里的邪祟NPC就会瞬间被刷上友善的绿色光标、甚至变成提供帮助的友方单位!这哪里还是一个误入险境的普通参与者?这简直就是……一台人形的、自带绝对安全领域的“古墓秩序修改器”啊! 胖子的好奇心如同被浇了汽油的篝火,噌地一下被彻底点燃,蹿起了冲天烈焰。他看看吴邪那副世界观被反复碾压、拼都拼不起来的惨状,又联想到自己刚才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从那逼真的幻境中脱离,以及那狐尸绿光骤然熄灭的诡异景象,一个荒谬绝伦、离谱到姥姥家、但偏偏似乎是眼下唯一能逻辑自洽(如果那种东西还存在的话)的解释,如同一道扭曲的、带着黑色幽默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他那颗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大脑。 而此刻,一直沉默如同亘古冰山般立于狐尸前的张起灵,终于也有了新的动作。他并没有立刻去管顾身后众人那精彩纷呈的心理活动和几乎凝滞的氛围,而是再次上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到了那青眼狐尸的青铜面具之前。他那双淡然的、仿佛能映照出万物本质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那副失去所有光泽后、显得格外古朴甚至有些拙劣的狐脸面具,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青铜,看穿其下那早已干涸、腐朽、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本质。 接着,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那两根奇长无比、蕴藏着发丘天官秘传绝技、曾无数次破解致命机关的手指。他的动作极其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极其轻缓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刚才被张一狂情急之下按过的那条干尸胳膊。 他的指尖皮肤,清晰地感受着那纯粹到极致的、毫无生命波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岩石般的僵硬。这种触感,与之前他敏锐地捕捉到的那一丝丝微不可查、违背常理的“变动”或“屈服”,形成了无比诡异、令人费解的鲜明对比。他沉默着,如同化作了一尊同样千年前的雕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覆盖着昆仑山巅的万年冰雪。但若是有人能直视他眼底的最深处,或许便能窥见,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容纳了千年孤寂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般的波澜,悄然掠过,旋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同经过了最精确的卫星定位,越过尚且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张一狂,也越过了满脸震惊、尚未完全从认知崩塌中回过神来的吴邪和吴三省等人,再次精准地、牢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确认感,定格在了张一狂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纯粹探究、分析和一丝隐约熟悉感的审视。那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确认”,仿佛一个寻找了漫长岁月的谜题,终于在此刻找到了那个唯一且正确的答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更加复杂的、仿佛在透过张一狂那年轻而茫然的脸庞,看着某种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遥远而沉重的宿命轨迹的复杂情绪。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空,连接起了某个被遗忘的过去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整个墓室,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只有地上昏迷的大奎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痛苦呻吟,以及众人因为震惊和尚未平复的紧张而显得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千年空间里空洞地回荡着,更添几分阴森。那具悬吊在半空、缓缓转动的青铜棺椁,依旧在铁链轻微的摩擦声中,投下变幻不定、如同鬼魅般摇曳的阴影,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经被那个刚刚完成了一次“非主动、无意识降服千年邪尸”惊天壮举的、“脆皮”属性点满的大学生——张一狂,牢牢地吸引了过去,无法移开分毫。 张一狂身上那层自出现伊始便笼罩着的神秘光环,在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催化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耀眼、无比夺目,同时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深不可测。而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指向,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汇聚成一条无形的线,最终都隐隐约约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指向了那个同样神秘莫测、身世成谜、拥有着非人战力、此刻正静静凝视着张一狂的——张起灵。 吴邪看着小哥望向张一狂那与看向任何人时都截然不同的、蕴含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的眼神,心中那个自七星鲁王宫之行开始就隐隐浮现、却又不敢深想的模糊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刻到超越寻常的、甚至是源于血脉的联系!而这条原本以为只是探寻战国帛书和三叔下落的冒险之路,似乎因为张一狂这个“天降”的、完全不合常理的“意外”变量加入,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方式,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了更多谜团和危险的方向,疯狂地狂飙突进! 第21章:胖子的吐槽 墓室中的寂静,仿佛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有远处地下暗河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以及头顶那悬吊的青铜棺椁在铁链轻微摩擦中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吱呀”声,提醒着众人仍身处千年古墓之中。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将黑金古刀悄无声息地归入背后的刀鞘。那凛冽的刀芒敛去,但他周身那份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却并未减弱分毫。他步履沉稳,再次走到那尊端坐于玉座之上的青眼狐尸面前,停下。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带着恐惧或厌恶去打量这邪物,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年代久远的艺术品,或者说,是在检查一件刚刚出现了“故障”的精密器械。他那双淡然的、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眸子,仔细地扫过那副失去幽绿光泽后、显得黯淡无光的青铜狐脸面具。面具上每一道雕刻的纹路,每一处岁月留下的斑驳锈迹,似乎都在他眼中清晰映现。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那两根奇长无比、蕴藏着发丘秘技的手指,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刚才被张一狂情急之下按过的那条干尸胳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纯粹到极致的、毫无生命波动的冰冷与僵硬,与寻常的千年干尸并无二致,仿佛之前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支撑”般的下陷,真的只是光影交错下的集体错觉。 他沉默着,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伫立在狐尸之前。没有人知道他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究竟在思考着什么。是疑惑于这违背常理的现象?还是在印证着某个深藏于心的猜测?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探针,越过尚且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张一狂,也越过了满脸震惊、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吴邪和吴三省等人,再次精准地、牢牢地定格在了张一狂身上。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确认。仿佛张一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他寻找了许久的答案,一个与他自己血脉深处某种悸动隐隐共鸣的信号。 王胖子的眼神多毒辣啊!他立刻捕捉到了小哥这细微却目标明确的眼神变化。再结合刚才吴邪那副活见鬼、世界观稀碎的表情,以及眼前这尊彻底“熄火”、乖得像博物馆陈列品一样的青眼狐尸,一个荒谬绝伦、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但偏偏似乎是眼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雷击般在他那颗充满奇思妙想的脑袋里轰然炸响,并迅速成型。 “我——靠——!” 胖子猛地像是屁股底下安装了弹簧,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肥硕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他一只粗壮的手指,先是颤抖着指向一脸无辜、还带着后怕表情的张一狂,然后又猛地转向那尊安静得过分的青眼狐尸,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在这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和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 “小哥!你看见没?你给胖爷我作证!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他几步蹿到张一狂和青眼狐尸之间,像个蹩脚的解说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就这玩意儿!这青眼狐狸精!刚才多凶啊!那绿眼珠子瞪得,跟俩大功率鬼火灯泡似的!放的迷魂香差点把咱们哥几个一锅端了,集体送去见马克思!胖爷我差点就把这墓里的夜明珠当巧克力豆给啃了!” 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心有余悸,随即话锋一转,手指又戳向张一狂,表情扭曲得像是在演滑稽戏: “可你们再看看这位!这位小张同志!这位口口声声说来‘旅游’的浙大高材生!他干了啥?他就是走路没看脚下,让门槛给绊了一下,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呃,狐吃屎?然后呢?!” 胖子摊开双手,面向众人,做出一个极度夸张的“你们看看”的表情: “然后这千年老妖、凶神恶煞的青眼狐尸,它他妈的就怂了!不仅怂了,还怂得无比彻底!那俩鬼火灯泡,‘噗’,灭了!那迷魂香,‘唰’,散了!这还不算完——” 他猛地凑近张一狂,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八卦和惊悚混合的光芒,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张一狂,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隐藏的狐狸尾巴或者什么前世烙印。 “张大师!张哥!狂爷!”胖子的称呼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升级,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兴奋。他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张一狂平视,表情努力做出严肃状,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和眼中的促狭却出卖了他。 “你,”胖子用手指虚点了点张一狂的胸口,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你老实交代,跟胖爷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这狐狸精前世失散多年、爱而不得的小情人儿?它是不是搁这儿等你几千年了?今天好不容易闻到你的味儿,认出你来了,所以立马就从良了?连扶都舍得扶你一把?这他娘的是跨越千年的痴情啊!比梁山伯祝英台还感人肺腑!” “胖爷!您……您别胡说八道!!”张一狂被胖子这番毫无底线、想象力突破天际的虎狼之词说得面红耳赤,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他挥舞着双手,试图打断胖子的即兴创作,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我跟它真的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我发誓!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纯属意外!” “摔了一跤?”胖子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夸张地一拍自己肥厚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哎哟我的狂爷!您这一跤摔得可真是时候!摔得是惊天地泣鬼神,摔出了风格,摔出了水平,摔出了新境界啊!”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个充满荒诞的世界: “您这一跤,直接把一个穷凶极恶、准备拿我们哥几个打牙祭的千年老妖,给摔成了遵纪守法、乐于助人的三好学生!连少先队红领巾都他娘的想给它戴上了!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下过的斗比您吃的盐都多,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服了!大写的服!” 他绕着张一狂又走了一圈,摇头晃脑,啧啧称奇: “我现在严重怀疑,您老人家这‘旅游’,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游山玩水!您这是微服私访,深入基层,专门来给这些沉睡千年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吧?目的是净化古墓环境,构建和谐地下社会?您这觉悟,这成效,国家没给您发个‘特别劳模’奖章都说不过去!” 吴邪在一旁听着胖子这连珠炮似的、极尽夸张能事的吐槽,虽然明知道这死胖子是在胡搅蛮缠、借题发挥,但内心深处,却莫名地觉得……这荒诞无比的推论背后,似乎真的触碰到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 不然,怎么解释张一狂从踏入这七星鲁王宫开始,这一系列如同开了挂般的“巧合”?机关失灵、尸蹩绕行、狐尸熄火甚至“搀扶”……除了这些古墓里的“原住民”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在“讨好”或者“畏惧”他之外,似乎真的找不到更合理的说法了。胖子的吐槽,像是一面哈哈镜,扭曲却意外地映照出了部分令人不安的“真相”。 张起灵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胖子的插科打诨。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张一狂身上。见张一狂被胖子调侃得面红耳赤、无力招架,他迈开步子,无声地走到张一狂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手。 张一狂正被胖子说得无地自容,看到小哥伸过来的手,明显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张起灵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让人心安的眼眸。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抓住了小哥的手。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轻松拉起。 “没事吧?”张起灵问道。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如同古井深潭。但细心如吴邪,却敏锐地察觉到,比起之前那种纯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这简单的三个字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温度?那是一种类似于……关心?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人”才会有的、本能的照拂? “没……没事,谢谢小哥。”张一狂站稳身子,连忙道谢,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窘迫,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受宠若惊。这位沉默寡言、气场强大的小哥,竟然会主动伸手扶他?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却在张一狂身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确认,似乎还带上了一点别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透过张一狂,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与他自身息息相关的印记。随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投向了墓室中央那具缓缓转动、充满了未知的青铜棺椁。 墓室中,因为胖子的这一通闹腾,之前那种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但每个人的心中,那因张一狂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他身上那层神秘的光环,非但没有因为胖子的调侃而减弱,反而在张起灵那无声的确认和罕见的主动关心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引人探究。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化作了一条条无形的丝线,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拥有着同样非凡能力的张起灵。这对看似毫无交集、性格天差地别的年轻人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这七星鲁王宫本身隐藏的秘密,更加撼动人心。 胖子见小哥不接茬,也自觉无趣,撇了撇嘴,但看向张一狂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发现“稀有物种”的新奇感。他凑到吴邪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哎,天真,你说小哥是不是知道点啥?我看他对你这学弟,可不一般呐!” 吴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张一狂,又看了看小哥凝视青铜棺椁的背影,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了。 第22章:九头蛇柏 青眼狐尸的威胁,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近乎荒诞的方式,被张一狂这个“意外”彻底“化解”。 墓室中陷入了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空气中,那惑人心神的奇异香气已然散尽,只留下古墓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阴冷。 众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那依旧端坐于玉座之上、却已气息全无、如同普通陈列品般的青眼狐尸,和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兀自惊魂未定的张一狂之间,来回逡巡。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荒谬感,在每个人心头交织、发酵。 胖子的插科打诨虽然暂时缓解了紧绷的气氛,却丝毫未能驱散笼罩在张一狂身上的那层浓重迷雾。 “妈的,这地方邪性得紧,不能再待了!拿了东西赶紧走!”王胖子是最先从那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的一个。 他用力搓了搓手,将心底那点对未知的悚然压下,目光重新变得热切,投向了祭坛中央那具在铁链悬挂下缓缓转动、仿佛承载着无尽秘密的青铜棺椁。 不知为何,有张一狂这个行走的“辟邪神器”在身边,他感觉自己的胆气都壮了不少,仿佛那棺椁里的明器已经唾手可得。 吴三省却远没有胖子那么乐观。他久经风浪,深知越是看似平静的局面,底下可能越是暗流汹涌。 他眼神中的凝重并未散去,示意潘子照看好依旧昏迷不醒的大奎,自己则快步走到张起灵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张起灵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然表明了态度。他依旧是那柄最锋利的刀,率先开路。 手握黑金古刀,张起灵步履沉稳,再次迈向那汉白玉砌成的祭坛。他的脚步落在第一级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然而,就在他那只脚掌与冰冷石阶接触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轰然传来!整个墓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剧烈地摇晃、震颤!头顶上方,年代久远的穹顶岩壁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簌簌地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细碎的石块,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如同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怎么回事?地震了?!”吴邪惊呼出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个半倒的陶俑,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地震!”张起灵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猛地从祭坛台阶上撤回脚步,身体微微下伏,做出戒备姿态,那双淡然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而冷静地扫视着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震动的源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下一秒,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墓室周围那些原本看似天然形成、布满苔藓和裂纹的石壁,此刻如同蛋壳般纷纷碎裂、剥落!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无数条粗壮得如同巨蟒、颜色呈暗紫褐色、表面布满诡异扭曲纹路的黑影,猛地从裂缝深处钻探而出! 它们不是死物!它们扭曲着,挥舞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和雷霆万钧之势,如同无数从沉睡中苏醒的狂暴魔蛇,朝着墓室中央的入侵者们疯狂地抽打、缠绕而来!破空之声凄厉刺耳,整个空间仿佛都被这些舞动的黑影所充斥、压缩!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立刻慌乱地聚焦过去,试图看清这些不速之客的真面目。光线下,那些“黑影”显露出真容——那是一条条无比粗壮、呈现出树木纹理却又如同活物般灵活扭动的巨大藤蔓!它们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每一根都在执行着捕获猎物的指令,张牙舞爪,散发出原始而凶戾的气息。 “是九头蛇柏!!”吴三省失声喊道,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声音都因震惊而有些变调,“这东西……这东西不是只在《山海经》杂录里提过一嘴的传说吗?早就应该绝迹了!怎么……怎么这鲁殇王宫里也会有?!”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惊骇,他话音未落,一条足有水桶粗细、堪称藤蔓中“王者”的巨大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一条真正的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地朝着站在最前方、威胁最大的张起灵拦腰抽去!这一下若是抽实了,恐怕金石也要崩裂! 张起灵瞳孔微缩,面对这狂暴的一击,他并未选择硬撼。只见他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后微仰,那凌厉的鞭影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同时,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乌光,自下而上反撩而出! “嗤——!” 一声利刃切入坚韧皮革般的闷响!乌黑的刀锋毫无阻碍地掠过,那粗壮藤蔓的前端一截应声而断,如同被斩断的蛇头,扭曲着掉落在地,兀自弹动不止! 断口处,并没有植物的汁液,反而猛地喷溅出大量暗红色、粘稠如血液般的液体,一股浓郁刺鼻、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但这雷霆一击,非但没有吓退这些诡异的藤蔓,反而像是彻底激怒了潜藏在石壁之后的整个九头蛇柏本体! “轰隆隆——!” 更多的、更粗壮的藤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疯狂涌出!它们的攻势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整个墓室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正在不断收缩、布满致命触手的巨大活体牢笼!视线所及,几乎全是被舞动藤蔓遮蔽的阴影! “开枪!别管小的!找准机会,打它可能藏匿主干的地方!”吴三省睚眦欲裂,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奋力砍向一条试图缠绕他小腿的稍细藤蔓,一边朝着潘子嘶声大吼。匕首砍在藤蔓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竟像是砍在坚韧的老牛皮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潘子反应极快,作为退伍老兵,他的战斗素养极高。闻声立刻调转枪口,不再理会那些骚扰性的藤蔓,土枪粗大的枪管对准了之前藤蔓涌出最密集的一处墙壁裂缝,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炸响,回音阵阵!霰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在裂缝处,打得石屑纷飞,火星四溅!几条刚刚探出头的藤蔓如同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裂缝深处似乎传来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嘶鸣(或许是错觉)。 但九头蛇柏的恢复力和数量远超想象!仅仅片刻的停滞,那裂缝中又涌出了更多、更粗壮的藤蔓,仿佛无穷无尽! “火!胖子怕火!小哥!用火攻!烧他娘的!”王胖子此刻已是手忙脚乱,他体型庞大,目标显眼,好几条藤蔓都瞅准了他。他奋力挥舞着工兵铲,像个陀螺般原地转动,拍打开从不同方向袭来的藤蔓,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忍不住哇哇大叫着提醒。 张起灵闻言,身形在如同狂魔乱舞的藤蔓丛中穿梭、闪避,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每总是在藤蔓及体的最后一刻险之又险地避开,看得人心惊肉跳。他看准一个藤蔓攻击的短暂间隙,对正在努力躲避的吴邪喊道:“火折子!” 吴邪此刻也是狼狈不堪,他身手远不如小哥和潘子,好几次都差点被藤蔓缠住脚踝拖走,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和灵活性在支撑。听到小哥喊话,他立刻强自镇定,一边躲闪,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背包里翻出备用的火折子,用力晃燃后,看准一条正凌空抽向胖子的藤蔓,奋力扔了过去! 火焰沾上那紫褐色的藤蔓,就如同火星掉入了油桶! “呼——!” 一簇明亮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并沿着藤蔓的表面迅速蔓延开一小片!那藤蔓仿佛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剧烈地、疯狂地扭动起来,如同一条被投入火堆的巨蟒,发出一种类似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响,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更加浓郁的腥气,迅速缩回了黑暗的裂缝之中,不敢再出头。 “有效果!他奶奶的,还真怕火!”王胖子精神大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赶紧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简易火把和燃料,手忙脚乱地试图点燃。潘子见状,也放弃了效果不大的土枪,转而寻找可燃物,准备配合火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九头蛇柏的藤蔓数量实在太多了,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墙壁!它们仿佛没有痛觉,或者说,个体的损伤对于整个庞大的本体而言微不足道。火焰只能暂时逼退小范围的、被直接灼烧的藤蔓,对于从其他方向涌来的攻击,依旧是杯水车薪。 整个墓室,已然变成了一个绝望的角斗场。吴邪和胖子几次三番陷入险境,不是被藤蔓缠住胳膊,就是被逼到角落,全靠张起灵如同鬼魅般及时出现,乌黑的刀光闪过,斩断致命的缠绕,才险死还生。战斗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体力在飞速消耗,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悄然蔓延。 而在这一片混乱、生死搏杀的景象中,却存在着一个极其突兀的、不和谐的“安全孤岛”。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在激烈的战斗中无暇细想),所有那些狂舞的、凶狠的、如同毒蛇般寻找猎物的藤蔓,在袭扰众人时,都有意无意地、极其统一地避开了同一个区域——那就是张一狂自从青眼狐尸前摔倒后,就一直抱着头蹲防的那个角落! 张一狂早已吓傻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何曾见过这等如同奇幻电影般的恐怖场景?他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危险。 耳边是藤蔓挥舞时撕裂空气的可怕呼啸,是兵刃切割藤蔓的“嗤嗤”声响,是土枪轰鸣的震响,是胖子声嘶力竭的叫骂和吴邪紧张的惊呼……这一切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协奏曲,让他浑身冰凉,四肢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扁舟,下一个瞬间就可能被这些恐怖的藤蔓彻底撕碎、吞噬,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极致的恐惧,几乎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第23章:天然的秋千 墓室,已彻底沦为炼狱。 九头蛇柏的藤蔓不再是单纯的植物根茎,它们仿佛是无数从沉睡中被惊醒、陷入狂暴的深海巨怪触手,带着原始而纯粹的恶意,充斥了整个空间。 狂乱地挥舞,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凶狠地抽打,砸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诡诈地缠绕,如同巨蟒般寻求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空气被搅动成混乱的涡流,弥漫着尘土、硝烟、焦糊味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源自藤蔓本身的暗红“血液”的腥气。 吴邪、王胖子、潘子和吴三省,四人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圆形防御阵。 他们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混合着污渍从额头滚落,迷蒙了视线。 每一次挥动手中的武器(匕首、工兵铲、土枪托),都感觉手臂沉重一分。王胖子的叫骂声已经带上了嘶哑和力不从心,吴邪只觉得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小臂骨骼隐隐作痛。 吴三省和潘子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眼神交汇间,也只剩下越来越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这九头蛇柏的藤蔓,仿佛无穷无尽,他们的体力却在飞速流逝。 而张起灵,则是这片绝望之海中唯一的定海神针与反击的雷霆。他如同一道黑色的、沉默的闪电,在狂舞的藤蔓缝隙间穿梭、腾挪,步伐精准得如同经过最严密的计算。 黑金古刀在他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他肢体的延伸,是死神的镰刀。 乌黑的刀光每一次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条或数条藤蔓的断裂,暗红的汁液如同小型喷泉般溅射在他黑色的衣襟上,却无法让他那冰冷的面容有丝毫动容。 他的存在,是吴邪等人还能勉强支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然而,在这片充斥着力量、速度、死亡威胁的激烈搏杀图景中,却存在着一个绝对不和谐的“孤岛”,一个将荒诞演绎到极致的“安全区”。 张一狂依旧维持着那个抱头蹲防的姿势,像一只将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逃避眼前的恐怖。 他所在的角落,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绝对安全的力场所笼罩。 所有那些狂舞的、凶狠的、择人而噬的藤蔓,在接近他周身大约一米的范围时,都会出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回避”现象。 它们或是如同遇到无形墙壁般自然分流,或是像怕沾染到什么不洁之物般猛地缩回,连抽打带起的凌厉劲风,在掠过他头顶时,都会莫名地减弱,变得如同微风拂过。 这片区域的“宁静”与周围的“狂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就在这攻防达到白热化的时刻,一条格外引人注目的藤蔓,从疯狂的攻击浪潮中“脱离”了出来。 它比周围所有的同类都要粗壮一圈,颜色呈现出一种深紫近黑的沉淀感,表面覆盖的纹路不再是杂乱的曲线,而是隐隐形成了类似龙鳞般的规整层次,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它,仿佛是这群藤蔓中的“首领”或“长老”。 这条“首领”藤蔓,暂时停止了对其他人的攻击。 它那布满玄奥纹路的尖端,如同蛇头般微微昂起,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着,似乎在专注地“打量”和“感知”着那个一直处于特殊状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类——张一狂。 一种源自古老血脉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忌惮”与“确认”,压过了它纯粹的破坏欲望。 它开始行动了。 缓缓地、带着一种与其庞大狰狞外表完全不符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从众多狂舞的同类中分离出来,如同一位好奇而又谨慎的古老生灵,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抱头蹲防的张一狂“探”了过去。 它的动作慢得令人心焦,仿佛生怕动作稍大,就会惊走或者……触怒什么。 “一狂小心!!!” 吴邪正奋力用匕首格开一条如同毒鞭般扫向他面门的藤蔓,手臂被震得发麻,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了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看得分明,那条藤蔓的粗壮程度远超之前所见,上面隆起的纹路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这要是被其缠上或是正面抽中,以张一狂那标准的“脆皮大学生”体质,恐怕瞬间就会骨断筋折,甚至被拦腰截断!极致的恐惧让他心脏骤停,嘶声惊呼,几乎是不顾自身安危地,就想朝着张一狂的方向扑过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另外三四条稍细一些、但同样致命的藤蔓就如同嗅到了猎物破绽的毒蛇,立刻从不同角度封堵了他的去路,带着凌厉的风声,分别抽向他的双腿、腰腹和持刀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自救尚且不暇,救援更是成了空谈。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起灵那双始终冷静如冰湖、掌控着整个战场的眸子,也骤然锁定了这边的异常。 寒意,如同实质般在他眼底凝聚。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和犹豫,他手中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完美而凌厉的乌光圆弧,刀气森然,将身前两条试图纠缠他的藤蔓齐根斩断!在暗红汁液喷溅而出的背景中,他脚下猛地发力,地面微尘震起,身形如一颗黑色的炮弹,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张一狂所在的方向,意图在其遭受攻击前进行拦截。 然而—— 就在吴邪的惊呼声尚在墓室中带着回音回荡,张起灵的身形刚刚启动、肌肉绷紧蓄力的那个电光石火的刹那——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以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理解范畴的、极致的荒诞和视觉反差,如同最顶级的默剧表演,又如同卡带了的老旧电影,让墓室内所有激烈的动作、紧张到极致的氛围,出现了刹那间的、近乎绝对的凝固与停滞! 那条粗壮得足以勒断青铜柱、绞杀史前巨兽的“首领”藤蔓,并没有像攻击其他人那样,展现出任何一丝一毫属于捕食者的凶戾、狂暴和攻击性。 它……它竟然…… 它竟然如同一条经过最严格训练、性格温顺至极的巨型宠物犬,或者更像是一位生怕惊扰了婴儿睡眠的母亲,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用它那布满龙鳞纹路的尖端,轻轻地、松松地……环上了张一狂因为恐惧而蜷缩起来的腰间。 是的,是环上,而非缠绕。那种接触,并非捕食者的死亡绞杀前奏,而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拥抱?一种确认性质的接触?它的力道控制得精妙到了毫巅,既稳稳地接触并固定住了张一狂的身体,又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的勒痛和不适,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不容有失的绝世珍宝。 紧接着,在张一狂因为腰间突然传来的、冰凉而滑腻的异样触感,所发出的、充满了极致惊恐与绝望的尖叫声中—— “啊——!放我下去!救命啊!!!” 那条藤蔓,依旧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意图。 它没有收紧,没有将他拖向黑暗的、布满了更多同类的地底裂缝,更没有像对待王胖子那样试图将他抡起来砸向墙壁。 它只是……稳稳地、均匀地发力,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张一狂,轻轻地、平稳地……托离了冰冷而粗糙的地面! 张一狂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几乎要离体而出。 他双手双脚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舞乱蹬,徒劳地挣扎着,脑海中已经预演了自己被送入九头蛇柏那可能存在的、布满獠牙利齿的巨口之中,被咀嚼、被吞噬、化为养料的凄惨场景。 极致的恐惧让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是……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预想中的拖拽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死亡气息……似乎也并未笼罩。 那藤蔓托着他,离开地面大约一米多高后,便停了下来,悬停在空中。然后,在所有人如同被集体石化的、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它开始……以一种极其舒缓的、富有节奏的韵律……前后摆动起来? 一下……(众人吸气) 两下……(众人屏息) 三下……(众人表情崩坏) 动作舒缓得如同摇篮曲的节拍,幅度温和得堪比公园里那种给幼童准备的、绝对安全无害的……秋千。 张一狂那杀猪般的、充满绝望感的惨叫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在百分之一秒内,从极致的惊恐,扭曲成了极致的茫然、懵逼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向稳稳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冰凉滑腻却异常“温和”的紫黑色藤蔓,又感受了一下身体随着那舒缓摆动而产生的、轻微而规律的失重与超重交替的晃动感……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在……坐秋千?!! 在凶险万分、步步杀机、传说有进无出的千年古墓里,在一棵据典籍记载以血肉为食、凶名赫赫的恐怖妖树的巢穴核心,被这妖树中最粗壮、看起来最凶恶的一条藤蔓……当成毫无威胁的小朋友一样,悠哉游哉地、小心翼翼地……荡着秋千?!! 荒谬!离奇!不可理喻!挑战智商!颠覆认知! 墓室内的战斗,因为这极度违和、强烈冲击着所有人常识和世界观的一幕,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停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王胖子正使出吃奶的力气挥舞着工兵铲,准备拍向一条袭向他下三路的藤蔓,此刻动作完全僵住,那张胖脸上,嘴巴张大的幅度足以塞进一个完整的鸡蛋,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灵魂拷问。他手中那沉重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脚边,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面,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 潘子刚刚举起土枪,用枪托砸开一条藤蔓,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此刻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只有那双经历过战场硝烟的眼睛里,充满了世界观彻底崩塌后留下的、茫然无措的碎片。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的张起灵,那冲刺的脚步也硬生生顿住,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刀尖甚至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极度罕见的、纯粹的愕然与……费解。甚至……吴邪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好像看到小哥那几乎从未有过表情的侧脸,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显然也完全超出了这位神秘高手的认知和经验体系。 吴邪自己更是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一边是依旧在张牙舞爪、威胁性十足、随时可能取人性命的无数藤蔓,构成一幅标准的恐怖地狱绘图;另一边却是被其中最凶的藤蔓友好地、甚至可以说是“贴心”地荡着秋千、一脸“我是谁我在干嘛”懵圈表情的张一狂,构成了一幅温馨(?)又诡异的儿童游乐场画面。 这两种画风迥异、本该水火不容的场景,被强行粗暴地拼接在同一个现实画面里,产生的荒诞感和认知失调,几乎要冲垮他仅存的理智。 他用力地、反复地眨了眨眼睛,甚至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依旧没有摆脱青眼狐尸的精神幻境影响,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濒死前的疯狂幻觉? “我……我他妈……”王胖子憋了半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终于从喉咙深处,如同挤牙膏般,艰难地挤出一句破碎的、充满了怀疑人生意味的语调,“这九头蛇柏……他娘的……还……还兼营儿童游乐设施?!这……这是VIP专属皇家待遇吗?收费不?张大师,您……您这办的是年卡还是次卡啊?能不能给胖爷我也打个折?!” 仿佛是为了回应胖子的“赞美”和“质疑”,那条托着张一狂的“首领”藤蔓,似乎对张一狂那从极致惊恐逐渐转变为茫然无措的反应很是“满意”。 它摆动得更加起劲了,幅度也稍稍加大,甚至开始在空中画起了舒缓的、顺时针的小圈圈,让张一狂体验了一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景沉浸式秋千”,服务可谓相当“周到”。 而更让人感到无语凝噎、三观尽碎的是,周围那些依旧在孜孜不倦地攻击吴邪、胖子等人的狂舞藤蔓,在途径张一狂这片“至尊VIP秋千区域”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极其“自觉”且“礼貌”地放轻动作,减缓速度,甚至主动改变原有的攻击轨迹进行绕行,仿佛在严格遵守着某种“不得打扰贵宾雅兴”的最高指令,又或者是在本能地规避着某种让它们感到极度不安或敬畏的存在,生怕不小心碰伤、惊扰了这位正在享受“秋千服务”的特殊客人。 张一狂被这忽高忽低、还带转圈的“秋千”晃得有点头晕目眩,胃里也开始隐隐翻腾。他死死地用双手抓住腰间的藤蔓,这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心理安慰,生怕这诡异的“服务生”一个不高兴或者程序错乱,把自己像链球一样给甩出去。 他望着下方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各异的众人,以及那些依旧对自己视若无睹、却对其他人凶相毕露的藤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混乱而苍白的念头: 这旅游……真是越来越他妈的刺激了……刺激得他快心肌梗塞,原地去世了! 第24章:高处视角 时间,在这极度荒诞、挑战着所有人认知极限的场景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拉扯、扭曲,流淌得异常粘稠而缓慢。 每一秒,都像是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充满矛盾的瞬间,既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又漫长得如同永恒。 张一狂悬在半空,像一个被命运(或者说被一棵树)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 腰间那冰凉、滑腻而带着一种植物特有的坚韧与弹性的触感,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传递到他的皮肤、肌肉,甚至骨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极端可怖与彻底离奇。 最初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理智堤坝彻底冲垮的惊恐浪潮,在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十几秒后,似乎因为预想中的撕裂、挤压、吞噬等残酷结局并未如期降临,而开始带着一种不甘的呜咽,稍稍退去,留下了一片布满狼藉残骸的、茫然而空白沙滩。 他死死地用双手,几乎是倾注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死死地攥住腰间那紫黑色的、布满龙鳞般诡异凸起纹路的藤蔓。 那触感,像是某种巨大爬行动物冰冷而坚韧的皮革,又带着植物特有的微潮和生命的弹性。 他细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严重泛白,甚至微微颤抖,仿佛这是他在这完全失控、如同噩梦般的局面中,唯一能够抓住的、聊以自慰的、维系着自身存在感的“缰绳”。 他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生怕这棵“喜怒无常”(如果这古老妖树真的存在情绪这种东西的话)的“树祖宗”一个不耐烦,或者内部程序某个环节突然错乱,把他像丢弃一件无用的玩具、一块嚼剩的骨头一样,随手、随意地甩出去。 从这现在接近穹顶的高度,若是毫无缓冲地摔下去,就算下面是相对柔软、积累了千年尘土的泥地,也足够他这个各项体能指标都在及格线徘徊的“脆皮”大学生喝上一壶终身难忘的“大补汤”,骨断筋折、内脏移位恐怕都是最乐观的估计。 那条充当“秋千主绳”的“首领”藤蔓,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项新发现的、前所未有的“娱乐活动”中,甚至表现出了一种……乐此不疲的兴致?它托着张一狂这具对它而言轻若无物的身体,摆动得越来越有韵律,越来越流畅,那幅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如同缓缓拧开的音量旋钮,持续加大。 张一狂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像个被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木偶,身不由己地、被动地随着藤蔓那强横而稳定的节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惊心动魄的巨大弧线。 他被越荡越高。 起初只是离地一米多,像个室内健身摆荡;很快就越过了下方吴邪、胖子他们奋力搏斗的头顶,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们头发上的灰尘和汗水的反光;然后,高度攀升,达到了与那尊悬吊的、缓缓转动的青铜棺椁平行的高度,他甚至能近距离瞥见棺椁表面那些繁复鸟虫篆文在黑暗中勾勒出的神秘轮廓;最后,在一次格外有力的、仿佛积蓄了更多能量的推送后,他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眩晕的高度——他的头顶,几乎要擦到这座巨大圆形墓室那由天然岩石构成的、布满了狰狞钟乳石的穹顶! 从这个近乎俯瞰的、带着某种神明般(或者说被迫升维的)视角望下去,整个墓室的宏观布局、所有人与物的相对位置与动态关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清晰度和整体感,悍然撞入了他的眼帘,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某种超然抽离感的剧烈震撼。 下方,墓室那标准的圆形结构一览无遗,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罗马斗兽场。 中央那座汉白玉砌成的祭坛,以及被数条粗大黝黑铁链悬吊其上、正以一种恒定而诡异的速度、带着某种古老仪式感缓缓转动的巨大青铜棺椁,此刻在他拔高的视野中,不再仅仅是近在咫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压迫性存在,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放置在舞台最中央、等待着关键角色登场的巨大神秘装置。 棺椁表面那些模糊不清的鸟虫篆文和诡异图案,在下方程无序晃动的手电光束偶然扫过时,会反射出短暂而晦暗的、如同幽冥鬼火般的微弱幽光,更添几分神秘与不祥。 祭坛下方,那尊青眼狐尸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端坐在玉石宝座之上,失去了幽绿光芒的青铜狐脸面具,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更像一个拙劣的、毫无生气可言的仿古工艺品,与周围狂乱舞动的藤蔓和激烈搏杀的人群形成了极其尖锐的、格格不入的对比,但它静默的姿态,却又偏偏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死寂而威严的气场。 而最吸引他目光,也最让他心头揪紧、泛起复杂情绪的,是下方那片如同精心制作的微缩战争沙盘般的、正在上演的、真实而残酷的生死搏杀图景。 他看到了吴邪学长。那个平日里带着书卷气、有些天真(现在可能不那么天真了)的学长,此刻正背靠着王胖子那宽厚(且油腻)的脊背,手中的匕首挥舞得已经明显变形,轨迹凌乱,显示出主人体力的急剧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他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汗水、灰尘还是藤蔓断裂时溅射的暗红汁液混合而成的污渍,神情紧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狠厉,每一次侧身、翻滚、格挡,都显得惊险万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看得张一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了王胖子。那肥胖滚圆的身躯在此刻异常(或者说,是相对他平时而言)灵活地腾挪闪避,手中的工兵铲被他舞得像一架动力全开的工业风扇,呼呼作响,泼水不进(藤蔓倒是暂时泼不进来)。 他那张胖脸上,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嘴巴似乎还在不停地开合,显然是在进行着他标志性的“嘴遁”攻击,或是吐槽,或是给自己鼓劲,或是骂娘,但声音传到这么高的地方,混杂在藤蔓的呼啸和其他的杂音中,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噪音。 他看到了潘子。 这位气质硬朗、如同磐石般的退伍军人,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刚猛和利落,土枪(似乎子弹不多了)和匕首在他手中交替使用,每一次挥击、每一次格挡都带着一种简洁有效的杀气。 但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即使在嘈杂环境中也能隐约分辨出的粗重喘息声,都毫无保留地显示着他的体力也在这高强度的对抗中飞速流逝,接近极限。 他看到了吴三省。 这位队伍的主心骨、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面色凝重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眼神却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一边挥舞着匕首抵挡着藤蔓的袭扰,一边头颅还在不断地、小幅度地转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嘴唇紧抿,似乎在飞速思考,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突破口或一线生机。 他还看到了依旧晕倒在地、如同一滩毫无生气的烂泥般的大奎,一动不动,生死未知,像是这场激烈戏剧中一个被遗忘的、悲惨的静物背景。 所有的这一切——挣扎的人、诡异的棺、静默的尸、狂舞的藤蔓……共同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充满了原始力量与致命危险、不屈挣扎与深沉绝望的、史诗般的画卷。 而他自己,张一狂,却诡异地、荒诞地悬浮在这幅血腥画卷的上方,以一种近乎“旁观者清”的、被迫抽离的视角,异常“冷静”地(或者说,是惊吓过度之后大脑启动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导致的暂时性情感隔离和观察力高度集中)审视着这一切。 这种“置身事内”却又“超然物外”的强烈反差,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真实的、如同身处梦境般的强烈眩晕感和疏离感,仿佛灵魂出窍,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惊心动魄的全息电影。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一条相对纤细、颜色较浅、如同刺客般阴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吴邪侧后方的视觉盲区,如同毒蛇出洞,猛地袭向正在专注应对前方两条更粗壮藤蔓夹击的吴邪的后心! “学……学长!小心左边!后面!左后方!!”张一狂居高临下,看得分明无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骤停了一拍!也顾不上自己这“空中观察员”的诡异身份和处境了,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关切压倒了一切,立刻用尽肺部所有的空气,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破音地大喊提醒。 他的声音在空旷且充满杂音的墓室里带着空洞的回响,显得有些失真、扭曲,但却如同警钟般清晰地传达到了下方。 吴邪闻声,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被激发,想也不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矮身侧滚,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下一秒,那条阴险的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他的后背衣料掠过,“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清晰的、如同鞭痕般的凹陷!吴邪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百忙之中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空中那个随着藤蔓大幅度摆动、身影在高处显得有些渺小和模糊的张一狂,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后怕,以及更多难以解读的、对于这种“被幸运(?)笼罩”状态的深深困惑。 “小张同志!你他娘的还有空在上面看戏当现场解说员呢?!快!快动动你那开了光的小脑瓜,想想办法让这树祖宗行行好,发发慈悲,把你放下来啊!胖爷我这两百多斤五花肉快被它摇散黄了,真的顶不住啦!”王胖子一边狼狈地格开一条试图缠绕他粗壮大腿的藤蔓,累得呼哧带喘,汗如雨下,一边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混合着真诚的焦急和习惯性吐槽的语调,朝着空中那个“悠闲”的身影大喊。 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指望,希望张一狂那逆天的“运气”光环能像Wi-Fi信号一样稍微辐射下来一点,覆盖一下他们这些“非酋”队友,奈何现实很骨感,这些欺软怕硬(或者说,是识别出了某种它们无法抗拒的“权限”)的藤蔓,似乎只对张一狂本人无条件“网开一面”,对他们这些“普通用户”,依旧是往死里揍,毫不留情。 张一狂听到胖子那带着哭腔(夸张成分居多)的喊话,真是欲哭无泪,心里委屈、无奈、害怕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 他有什么办法?他除了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抓住这根把他当成“人形悠悠球”或者“智能秋千体验者”的藤蔓,被动地、祈祷般地随着它那不可预测的意志摆布,还能做什么?难道要他跟这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思维模式可能完全异于人类的千年妖树进行一番友好协商,说“树大哥,树大爷,您玩够了没?体验时间到了,能麻烦您高抬贵……贵藤,把我平安放下去不?谢谢合作”?他甚至连这藤蔓到底有没有类似听觉器官或者能够理解人类语言的感知器官都一无所知,这种沟通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几乎要嵌进藤蔓纹路里般攥紧腰间的“生命线”,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这稻草本身的性质就极其可疑且危险),被动地随着那越来越狂放、越来越接近穹顶极限的摆动幅度,在半空中划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大圆弧。 他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迫地随着身体的急速转动和升降,如同一个高速扫描的广角镜头,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墓室穹顶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墓室的穹顶,是由未经打磨的、粗糙的天然岩石构成,布满了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如同倒悬的丛林或巨兽獠牙般的钟乳石,以及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 这些天然形成的构造,在下方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晃的手电光束的照射下,投下无数扭曲摇曳、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般的诡异阴影,使得整个穹顶显得愈发阴森、压抑,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所有人埋葬。 就在他被藤蔓带着,一次极其用力地荡向弧线的最高点,头部几乎要擦到那些冰冷、湿滑、带着尖锐棱角的钟乳石尖端,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穹顶岩石散发出的、积攒了千年的、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的瞬间—— 他借着一道从下方潘子手中强光手电里偶然向上折射、如同黑暗中绝望的探照灯光柱般、短暂而侥幸地划破了穹顶某片浓重黑暗的、微弱而摇曳的光线,眼角的余光,突然敏锐地、如同被命运指引般,捕捉到了穹顶某处一个极其不协调的、与周围完全天然野性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几何异常之处! 在那一片嶙峋、粗糙、布满岁月侵蚀痕迹和湿滑苔藓的天然钟乳石与狰狞岩石裂缝之间,在某一个相对凹陷、阴影格外浓重厚重、几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夹角区域,赫然存在着一个……边缘异常规整、线条笔直光滑得近乎人工打磨过的……标准的圆形洞口! 那洞口幽深,黑漆漆的,像是一只冷漠而深邃的、属于远古巨人的眼睛,静静地、漠然地镶嵌在穹顶之上,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挣扎。直径看起来约莫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勉强蜷缩着通过。 最让人在意、也最让张一狂心头狂跳的是,洞口周围的岩壁显得异常“干净”和“平整”,没有任何一条狂舞的藤蔓胆敢从那里伸出探头,也没有任何钟乳石或石笋生长其旁,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绝对的界限或者某种强大的排斥力场,将那些狂暴的“触手”和一切天然造物都严格地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在狂乱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的“绝对真空”地带。 “那是什么?”张一狂的心中猛地一跳,像是被一柄重锤敲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希望和更大疑虑的火苗,倏地一下窜起,瞬间压过了部分盘踞在心头的恐惧。通风口?建造者预留的秘密通道口?还是……通往另一个未知区域的入口?或者是……某种陷阱的入口? 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翻滚。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连腰间的束缚和身体的晃动都暂时忘记了,死死地、用尽全部目力盯住那个方向,试图在光线再次消失前,捕捉到更多细节。 身体随着藤蔓力量的回落而急速下坠,失重感传来,视线被迫与之分离,那片区域再次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但他心中,已经无比清晰地烙下了那个特定位置的精确印记和那惊鸿一瞥的规整轮廓。 当藤蔓再次如同不知疲倦的永动机般,积蓄起力量,将他向着相反的方向,以更大的初速度高高抛起,并再次无限接近那个令人眩晕的最高点时,他提前就调整好了全身的姿态和视线的角度,全神贯注、如同最精密的追踪器,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记忆中的方位—— 光线再次偶然眷顾! 没错!绝对不是幻觉!也绝非光影扭曲造成的错觉!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工开凿痕迹明显、边缘处理得相当光滑平整、甚至可能采用了某种特殊工艺防止风化的标准圆形洞口! 它的存在,与周围完全天然形成、充满野性随机美的穹顶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而突兀的、近乎刺眼的对比! 它的位置选取得极其刁钻和隐蔽,正好处于几块巨大、形态怪异的钟乳石所投下的、错综复杂阴影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盲区。 若非他被这条莫名其妙的藤蔓,以这种极其特殊、近乎“命运安排”的方式,强行带到这个特定的、近乎垂直的高度和唯一能观测到的角度,并且恰好、连续两次有极其偶然的光线在那一瞬间掠过那个区域,就算他们把这墓室翻个底朝天,也根本不可能从下方正常视角被发现! 希望,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虽然微弱却顽强不屈的火把,那跳动的光芒虽然无法照亮整个绝望的深渊,却瞬间驱散了部分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他心头的、沉重的绝望阴霾。 这个完全意外的、堪称奇迹的发现,让张一狂暂时忘记了自己还身处这要命的“人体秋千”之上的尴尬、羞耻和持续的危险,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想要将这个可能关乎所有人生死的消息立刻传递下去的冲动,如同沸腾的岩浆,汹涌地冲上了他的心头,压过了其他一切杂念。 第25章:指认通道 希望的火种一旦点燃,便以燎原之势迅速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茫然与部分的恐惧。张一狂悬浮在高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挣脱出来。 那个隐藏在穹顶阴影中的规整洞口,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几何图形,它此刻代表着生机,代表着逃离这片藤蔓地狱的可能!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那点可怜的、因为身处“秋千”而残存的“体面”,也暂时忽略了腰间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身体悬空带来的眩晕感。求生的本能和一种“终于能派上点实际用场”的激动,混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了喉咙的阻滞。 “有发现!!”张一狂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在这充满藤蔓呼啸和打斗声的墓室里,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瞬间炸响,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奋力抬起一只手臂,不再死死抓住藤蔓,而是勇敢地(或者说,是冲动地)伸手指向墓室顶部那个特定的、在他脑海中已经烙印下精确坐标的方向,反复强调:“那里!顶上!就在那片最黑的钟乳石后面!那里有个洞!人工的!圆的!” 他的呼喊,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吸引了所有还在苦战之人的注意力。 “洞?什么洞?!”吴邪正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一条贴地扫来的藤蔓,闻言立刻奋力抬起头,脖子几乎仰成了九十度,焦急地朝着头顶上方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望去。然而,他的视角实在太低了,视线被无数挥舞的藤蔓阴影、摇曳的手电光斑以及墓室本身巨大的空间感所干扰,入目所及,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那些倒悬的、如同恶魔利齿般的钟乳石轮廓在光影晃动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到任何疑似洞口的结构。“看不到!一狂!具体在哪个位置?!”他焦急地大喊,一分神,差点被另一条藤蔓抽中肩膀。 王胖子也是心急如焚,一边挥舞工兵铲护住周身,一边拼命仰头,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试图穿透黑暗:“洞?我说狂爷!您看清楚了没?别是眼花了把钟乳石的影子当成洞了啊!这节骨眼上可开不得玩笑!”他虽然嘴上在质疑,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盼,毕竟张一狂之前的“运气”已经证明了他与这古墓的“缘分”非同一般。 就在众人仰头寻找,却一无所获,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眼看就要被现实的无力感浇灭之际—— 一直如同黑色磐石般在藤蔓攻击中保持冷静和高效反击的张起灵,闻声而动! 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抬头确认,而是基于一种对张一狂那诡异“特质”已然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只见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脚下步伐精准地踩在藤蔓攻击的间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迅捷而优雅地避开了数条试图阻拦他的藤蔓,瞬间移动到了墓室中一个相对开阔、上方藤蔓干扰稍少的位置。 站定,举臂,动作一气呵成! 他手中那支威力强大的强光手电,如同骑士举起的圣剑,炽白色的、凝聚而纯粹的光柱,如同一柄实质的光之利刃,猛地撕裂了上方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精准地刺向了张一狂手臂坚定不移指向的那个穹顶夹角! 光柱所向,黑暗退散! 就在那一片原本被阴影和错综复杂的钟乳石完全遮蔽的区域,在炽白光线的无情照射下,一个与周围天然岩壁格格不入的、边缘规整得令人惊叹的圆形洞口,如同舞台上被追光灯锁定的主角,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那洞口幽深,内部是更深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未知的维度。它静静地镶嵌在那里,如同一个冰冷的、充满诱惑的答案,又像是一只漠然注视着下方众生的巨眼。 “卧槽!!真有出口!!”王胖子第一个失声惊呼,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忘了挥舞工兵铲,胖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菊花般灿烂(且油腻)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走了调,“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张大师!张半仙!您真是咱们的活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坐个秋千都能把生路给坐出来!胖爷我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他此刻看张一狂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不,是比金山还宝贵的救命稻草! 吴三省一直凝重的脸上也瞬间焕发出光彩,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那个洞口,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他当机立断,用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大吼道:“都别愣着!想办法上去!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作为队伍的主心骨,他必须在希望出现时,立刻将其转化为明确的行动指令。 然而,希望的光芒虽然耀眼,现实的鸿沟却依旧冰冷而巨大。 狂喜过后,一个无比严峻的问题,如同冰水般浇在了每个人心头——如何上去? 墓室顶部距离地面,目测至少有十几米高,相当于四五层楼的高度!四周的墙壁虽然粗糙,但几乎都是负角度或垂直向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易碎的岩片,根本找不到任何可靠的着力点可供攀爬。那洞口,如同悬挂在悬崖绝壁上的巢穴,可望而不可及。 “绳子!用飞虎爪!”潘子的反应最快,作为队伍里的行动派和装备专家,他立刻大吼着给出了解决方案。他迅速摆脱身边两条藤蔓的纠缠,一个箭步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以惊人的速度从沉重的背包侧袋里抽出了备用的飞虎爪。那飞虎爪由精钢打造,几根尖锐的爪钩闪烁着寒光,后面连着坚韧的登山绳。 没有丝毫犹豫,潘子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将飞虎爪在头顶“呼呼”地抡圆了,积蓄着动能。他看准那个洞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吐气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飞虎爪朝着十几米高的穹顶洞口奋力抛掷而去! 钢爪带着破空之声,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直窜而上! 第一次,飞虎爪眼看就要接近洞口,一条不知从哪个方向挥舞过来的粗壮藤蔓,如同拦截导弹般,“啪”地一声,精准地抽打在飞虎爪的绳索上,将其打得偏离了方向,爪钩擦着洞口的边缘掠过,带下一溜火星和碎石,无力地坠落下来。 “妈的!”潘子骂了一句,毫不气馁,迅速收回绳索,再次抡圆抛出。 第二次,飞虎爪避开了藤蔓的拦截,爪钩成功搭在了洞口内侧的边缘!下面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还没等潘子发力拉紧绳索测试是否牢固,那洞口内部的岩壁似乎异常光滑,或者是飞虎爪的着力点不够理想,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爪钩竟然没能扣死,直接从光滑的岩壁上滑脱,再次伴随着碎石坠落下来。 第三次,第四次……潘子拼尽全力,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他的野战服,每一次抛掷都凝聚了他的全部精神和力量。但结果依旧令人绝望。不是被神出鬼没的藤蔓中途打飞,就是无法在光滑的洞口边缘找到稳固的抓点。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生机,却被这些狂暴的藤蔓和恶劣的环境无情地隔绝开来。 “不行!干扰太大!洞口边缘太滑,根本抓不牢!”潘子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挫败感,向着吴三省和张起灵喊道。连续的失败和体力的消耗,让这位硬汉也感到了一丝无力。希望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玻璃,这种滋味比纯粹的绝望更加折磨人。 就在众人心头再次被阴云笼罩,焦虑和绝望的情绪开始重新蔓延之时,张起灵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探针,再次扫过那个高悬的洞口,又落回了还在空中、随着藤蔓微微晃动、一脸焦急却帮不上忙的张一狂身上。 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任何波澜,但大脑却在电光火石间进行着高速的运算和风险评估。飞虎爪方案失败,常规攀爬不可能,剩下的选择……寥寥无几。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断,在他心中瞬间成型。这需要绝对的实力、绝对的信任和一丝必不可少的……对张一狂那诡异“运气”的押注。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向吴三省和潘子,用他那特有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送我上去。” 吴三省瞬间就明白了张起灵的意图。这是要用人梯!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近洞口的方法,但也是极其危险的方法!充当基座的人,和腾空而起的张起灵,都将彻底暴露在藤蔓的攻击之下,毫无防护!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吴三省眼神一凛,没有丝毫废话,立刻对潘子吼道:“潘子!配合小哥!” “明白!”潘子毫不犹豫,立刻放弃了对飞虎爪的执着,将绳索迅速收回。他和吴三省两人,如同心有灵犀的战友,立刻背靠背,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和枪托,用尽全力,朝着周围疯狂涌来的藤蔓发起了一波短暂的、凶猛的反冲击,硬生生地在如同潮水般的攻击中,清空出了一小块直径约两米的、相对安全的圆形区域! “小哥!快!”吴三省嘶声吼道,他的手臂被一条藤蔓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 张起灵眼神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凛冽。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下发力,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就在到达潘子身前的瞬间,他左脚精准地、轻盈地踏在了潘子早已交叉叠起、肌肉紧绷如同铁块的手掌之上! “起!”潘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全身的力量,从腰腹贯注到手臂,再传递到手掌,猛地向上方一托!这一托,蕴含了他作为退伍老兵的全部爆发力和意志力! 借着他一托之力,张起灵的身形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束缚,矫健地拔地而起!他右手中的黑金古刀并未出鞘,而是连带着刀鞘,如同探路的盲杖,在垂直的、湿滑的岩壁上几个迅捷无比的点戳,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或裂缝,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二次借力! 他整个人,如同展翅翱翔、搏击长空的黑色大鹏,又像是一支离弦的乌黑箭矢,以一条笔直而充满力量的轨迹,义无反顾地直扑向那个高悬的、代表着生路的圆形洞口! 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让下方所有目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吴邪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然而,九头蛇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人类企图逃离的意图,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就在张起灵的身形上升到一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处于最无法变向的尴尬高度时—— “嗖!嗖!嗖!” 数条颜色深紫、格外粗壮、显然是负责“防空”的藤蔓,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带着恶风,猛地从岩壁的裂缝中激射而出!它们的目标准确无比,直取张起灵无处借力的双脚脚踝和腰部!一旦被其缠住,从这高度摔下,后果不堪设想! “小哥小心!!”吴邪的惊呼声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眼看那几条藤蔓就要触及张起灵的身体,将他从半空中拖拽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功亏一篑的瞬间! 那根一直托着张一狂、仿佛在悠闲度假的“首领”藤蔓,似乎……“听懂”了刚才所有的对话,精准地“理解”了张一狂指向洞口、众人试图上去的“集体意图”。它那巨大的、缓慢摆动的身躯,猛地一顿,停止了所有娱乐性质的晃动。 然后,在张一狂惊恐(他又开始了)而又茫然的注视下,它……缓缓地、却异常稳定地,调整了方向和角度,托着张一狂,不再是悠荡,而是如同一个智能升降平台,或者更像是一个被无形之手操控的传送带,平稳地、径直地……朝着张起灵上升的路线,以及那些拦截藤蔓袭来的方向,“递”了过去! 它竟然……主动将张一狂,这个它一直“小心呵护”的“贵宾”,当作一个……活的、人形的“通行证”或者“护身符”,朝着危险的核心区域,送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再次让墓室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第26章:顺利脱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糖浆,流动得极其缓慢。 张一狂只觉得腰间那股托举着他的力量骤然改变了方向,不再是悠闲的摆动,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目的性的平稳移动。 他身体一轻,眼前的景物——那些狰狞的钟乳石、狂舞的藤蔓阴影、下方同伴们模糊的身影——开始如同平移的镜头般,向着侧前方缓缓移动。 他,竟然真的被这根难以理解的藤蔓,像个被呈递的贡品或者一个活体盾牌一样,朝着张起灵的方向,“送”了过去! “哇啊啊啊——!又、又干嘛?!放我下去!求你了!树大哥!树祖宗!”张一狂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因为发现出口而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飙升到极限,血液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妖树的逻辑,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充满恐惧的哇哇大叫,双手再次死死箍住腰间的藤蔓,仿佛那是他与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然而,就在他被“递送”到某个特定位置的瞬间,奇迹(或者说,是张一狂专属的“规则”再次生效了。 他那悬空的身体,不偏不倚,恰好横亘在了那几条如同毒蛇出洞、直取张起灵脚踝和腰部的凶猛藤蔓的攻击路径之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终生难忘。 那几条气势汹汹、带着撕裂空气尖啸的藤蔓,在它们的尖端即将触碰到张一狂的衣角、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弱体温的刹那,如同突然接到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又像是灼热的铁块碰到了绝对零度的寒冰,猛地、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定律的急停和收缩,骤然顿住! 紧接着,不是简单的退缩,而是……一种近乎“惶恐”的避让! 它们不仅迅速缩回了攻击的态势,甚至像是生怕沾染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主动地、慌乱地向两侧扭曲、回缩,硬生生地在密集的藤蔓网络和垂直的岩壁之间,为张一狂(以及他身后路径上的张起灵)让开了一条短暂存在的、无形的“安全通路”!这场景,宛如摩西分海,只不过分开的不是海水,而是这些狂暴的、嗜血的古老植物触手! 这转瞬即逝的窗口期,被张起灵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 他的眼神始终冷静如冰,仿佛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早在他的预料或计算之中。就在那几条藤蔓缩回的瞬间,他的右脚脚尖极其轻盈而精准地在一条尚未完全缩回的藤蔓表面轻轻一蹬!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优雅的借力,如同蜻蜓点水。 借着这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额外推力,他原本有些滞涩的身形再次获得动能,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猛地向上拔高一截!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左手五指如同最精密的机械钩爪,闪电般探出,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无误地、牢牢地扣住了那个圆形通风口内侧、那略显粗糙但足够坚实的岩石边缘!五指深深嵌入,稳如磐石! “嗬!” 一声短促的吐气,张起灵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旗帜般向上卷起,一个干脆利落、充满了力量感和协调性的凌空翻身,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下一瞬,他已经稳稳地、如同钉子般站立在了通风口的内部通道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借力到扣抓再到翻身落地,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展现出了非人的身体控制力和冷静到极致的心理素质。 一进入通道,张起灵没有丝毫松懈,他迅速压低身体,左手依旧扣着岩壁保持平衡,右手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那双夜能视物的眼睛如同最先进的扫描仪,迅速而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内部的情况。 通道是倾斜向上的,角度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度之间,内部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壁,布满了凿痕,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流通性似乎比下面要好一些,带着一股尘土和岩石的干燥气味。 最关键的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藤蔓活动的痕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止了那些东西的蔓延。 “安全,上来!”张起灵立刻回头,朝着下方沉声喊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产生回音,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同时,他动作迅捷地从自己背后的背包侧袋中,抽出了一捆备用的、极其坚韧的登山绳,熟练地将一端固定在通道内部一块突出的、坚实的岩石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后,将另一端毫不犹豫地朝着下方垂直抛下! 白色的绳索如同希望的垂绦,唰地一下垂落下去,在下方混乱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快!别磨蹭!依次上!潘子先!”吴三省在下方看到绳索垂落,心中巨石落地一半,立刻用他那沙哑却充满权威的声音大吼道,指挥着秩序。 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至关重要,谁也不知道那诡异的九头蛇柏和那条对张一狂“情有独钟”的藤蔓下一秒会有什么变化。 “明白!”潘子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他作为队伍里攀爬能力最强的成员之一,当仁不让。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出几步,避开两条试图缠绕的藤蔓,纵身一跃,精准地抓住了垂落的绳索。 他甚至不需要脚蹬岩壁,仅凭强大的臂力和核心力量,双手交替,如同灵敏的猿猴般,“嗖嗖嗖”几下,就迅速攀上了十几米的高度,被上面的张起灵伸手一把拉了进去。 一进入通道,潘子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转身,和張起灵一起,紧紧抓住绳索,为下面的人提供稳定的拉力和保护。 “三爷!快!”潘子朝下喊道。 吴三省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大奎,眼神一凛,对上面喊道:“先拉大奎上去!他晕了!” 潘子和小哥立刻会意,将绳索放下。吴三省和刚刚靠近的吴邪、王胖子一起,手忙脚乱地用绳索在大奎腋下和胸口打了个牢固的水手结。 “拉!”吴三省大喊。 上面的潘子和张起灵同时发力,手臂肌肉隆起,绳索瞬间绷紧!昏迷的大奎如同一袋沉重的沙包,被稳稳地吊离了地面,沿着垂直的岩壁,缓缓向上提升。 几条藤蔓似乎还想阻拦,但都被下方吴三省和胖子奋力挡开。 终于,大奎被安全地拖进了通风口。潘子迅速解开他身上的绳结。 “小吴!快!”吴三省推了一把身边的吴邪。 “胖子,你……”吴邪有些担心地看向王胖子。 “别他妈磨叽了!快上!胖爷我皮厚肉糙,还能顶一会儿!再不上咱们就真成这破树的肥料了!”王胖子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义气和担当,他挥舞着已经有些变形的工兵铲,如同门神般挡在吴邪和绳索之间,将几条试图靠近的藤蔓奋力拍开,胖脸上汗水横流,却写满了决绝。 吴邪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跳起抓住绳索。 他的体力不如潘子,攀爬起来明显吃力很多,手臂酸痛,几乎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加上上面潘子和小哥的奋力拉扯,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被潘子连拖带拽地拉进通道,一进去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此时,下方偌大的墓室里,只剩下还在且战且退的王胖子,和……那个刚刚被藤蔓轻轻放回地面、双脚发软、脑子依旧一片空白的张一狂。 “胖爷我来了!!”王胖子见其他人都已安全,精神大振,肥胖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他猛地挥出几铲,暂时逼退身前的藤蔓,然后一个极其不符合他体型的灵活转身,肥胖的身体如同一个充满弹性的肉球,奋力向上一跃,那双粗壮的手臂死死地抓住了绳索的末端。 “拉!快拉!!”王胖子感觉到脚踝处已经有冰凉的触感传来,吓得亡魂大冒,朝着上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上面的潘子和张起灵(吴邪也勉强爬起来帮忙)三人同时用力,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奋力向上拉扯绳索。 王胖子的体重是实打实的考验,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上移动。 几条藤蔓如同不甘心的毒蛇,顺着岩壁向上蔓延,试图缠绕住王胖子的腿脚,将他拖下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站在通风口边缘的张起灵,眼神一冷,一直未曾出鞘的黑金古刀终于“锃”地一声轻吟,脱鞘而出!乌黑的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而迅疾地向下挥出!不是砍向藤蔓主体(那可能会让胖子失去平衡),而是如同外科手术般,贴着胖子的鞋底,将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藤蔓尖端齐刷刷削断!暗红的汁液溅在岩壁上,那些藤蔓吃痛,猛地缩了回去。 趁着这个空隙,上面三人再次发力,伴随着王胖子杀猪般的嚎叫和奋力蹬踏岩壁的努力,他那肥胖的、卡在洞口片刻的屁股,终于“啵”地一声,如同拔出了红酒瓶塞,成功地挤进了通风口! “快!收绳子!”潘子立刻喊道,和吴邪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将沉重的绳索回收上来。 当绳索末端彻底离开下方墓室空间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切断了一条与地狱连接的通道。 也几乎就在王胖子被拉上去的同时,下方墓室里,那条完成了“递送”任务的“首领”藤蔓,似乎真的彻底失去了对张一狂的兴趣,或者说,是完美履行了某种“守护”或“引导”的职责。 它缓缓地降低高度,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双脚发软、几乎站不住的张一狂,平稳地、如同放置一件易碎品般,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甚至在松开他腰间的缠绕时,那藤蔓的尖端,还在他背后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催促”意味,轻轻“推”了一下,示意他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做完这一切,那粗壮的藤蔓如同潮水般缩回了岩壁裂缝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一狂双脚踩着实地的瞬间,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脱感席卷而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藤蔓消失的裂缝,心中五味杂陈,也顾不上细想这诡异的“友善”究竟从何而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向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绳索下方——此刻,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快!小张同志!抓住!”已经爬进通道的王胖子,趴在洞口,朝着下方焦急地大喊。 张一狂跳起来,奋力抓住绳索的末端。然而,他的体力早在之前的连番惊吓和现在的紧张中消耗殆尽,手臂酸软得如同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气攀爬。 他像个秤砣一样挂在绳子上,全靠上面的力量拉扯。 “拉!一起用力!”潘子低吼一声,和刚刚缓过一点劲的吴邪,以及趴在旁边的王胖子,三人再次合力,咬着牙,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轻飘飘(相对胖子而言)但完全使不上劲的张一狂,艰难地、一点点地提了上来。 当张一狂的上半身终于越过通风口边缘时,潘子和吴邪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用力将他彻底拖进了通道内部。 张一狂一进入通道,就直接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了。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让他几乎虚脱。 所有人都进来了!潘子最后检查了一下绳索和固定点,确保安全。 危机暂时解除。 一时间,倾斜向上的狭窄岩石通道内,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众人粗重、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交织成一曲劫后余生的混乱乐章。 通道内一片黑暗,只有几道手电光柱在疲惫地晃动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一张张沾满了灰尘、汗水、血渍(主要是藤蔓的),写满了惊魂未定、极度疲惫和复杂神情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名为“幸存”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目光——吴邪的困惑与感激,潘子的审视与惊奇,王胖子的夸张与探究,吴三省的深沉与思索——都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比其他人都要狼狈、却又无疑是这次逃脱最大功臣(尽管方式诡异)的张一狂身上。 而这一次,连一直沉默寡言、仿佛超脱物外的张起灵,他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也落在了张一狂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之前的探究和确认,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到了某种与自身宿命紧密相连的、复杂难明的深意。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关重要的族中圣物,又像是在确认一条突然出现在迷雾中的、与自己轨迹交汇的路径。 张一狂被这齐刷刷的、含义各异却又都无比专注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后背冷汗刚刚下去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缩了缩脖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岩石阴影里,用一种带着委屈、后怕和十足真诚的语气,小声地、弱弱地辩解道: “我……我说我真的只是来旅游的……不小心掉下来的……你们现在……信了吗?” 寂静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王胖子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朝着张一狂伸出那根粗壮的大拇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他那特有的、劫后余生依旧不改本色的腔调说道: “信!太他妈信了!狂爷!您这旅游……牛逼!真牛逼!胖爷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刺激的‘旅游’!回头您得好好跟咱们说道说道,您这‘旅游路线’是哪个神仙给规划的?” 通道内,没有人笑。 但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无奈、庆幸和巨大疑问的氛围,开始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他们的目光,依旧没有从张一狂身上移开。 这个“脆皮”大学生的身上,隐藏的秘密,似乎比这座七星鲁王宫本身,还要引人探究。 第27章:提前抵达 通风口内的通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压抑,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着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通道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布满了湿滑、黏腻的深绿色苔藓,散发出一种阴冷潮湿的霉味。 坡度陡峭,众人几乎是屁股着地,半滑半爬地向下挪动,姿势狼狈不堪。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充斥着彼此粗重、急促、尚未从刚才惊险逃脱中平复下来的喘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在努力运作。衣物与湿滑岩石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夹杂着王胖子因为体型庞大、不时被卡住时发出的低声咒骂和用力挣扎的闷哼。脚下偶尔会踢落一些小石子,石子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拉长、回荡,最终消失在下方的深渊之中,更添几分心理压力。 从下方主墓室传来的、九头蛇柏藤蔓那狂躁的挥舞和抽打声,随着他们的深入,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所取代。这种寂静,并非安宁,反而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凝滞,仿佛有什么更古老、更沉默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等待着他们。 “这通道……到底通向哪儿?”吴邪压低声音问道,仿佛害怕惊扰了这墓穴的沉睡。他手中的强光手电向前照射,但那凝聚的光柱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弥漫的湿气中,也显得如此微弱无力,只能照亮前方短短几米的范围,光线边缘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不知道,鬼知道那鲁殇王老儿脑子里琢磨些什么弯弯绕绕。”王胖子喘着粗气,他在这狭窄空间里挪动最为吃力,圆滚滚的肚子好几次被凸起的岩石硌得生疼,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与通道里的湿气混在一起,让他浑身黏糊糊的,“但胖爷我把话撂这儿,甭管通到哪儿,总比留在上面跟那棵成了精的破树跳贴面舞强!他娘的,那玩意儿劲儿也太大了!” 张起灵始终走在最前面,如同一个无声的斥候。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定,即使在湿滑陡峭的斜坡上,也听不到太多杂音,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猫,充满了警惕与力量感。他时不时会突然停下脚步,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摸通道壁上的苔藓或岩石缝隙,闭合双眼,似乎在通过指尖的触感,感知着空气中那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变化,以及岩壁后方可能存在的、隐藏的危机。他的存在,是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在黑暗中前行时,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安全感来源。 通道似乎是一条单行道,没有任何岔路,只是固执地、一路向着地底深处延伸。黑暗和重复的动作模糊了时间感,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众人的体力消耗殆尽,精神也因为这无尽的黑暗和未知而逐渐变得麻木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首先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如同遥远星辰的一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泥土和湿冷气息的微风,从下方缓缓吹拂上来,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外界(或者说,是另一个空间)的信息。 “有光!还有风!到头了!”潘子精神猛地一振,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光彩,嘶哑着声音低吼道。这简单的发现,对于在黑暗中挣扎前行的他们来说,不亚于沙漠中看到绿洲。 张起灵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他示意众人稍慢,自己则加快速度,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光亮的源头。那是一个比通风口稍大一些的出口,光线和微风正是从那里渗入。 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率先滑出通道出口,落地时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惊起。身体在落地的瞬间便已进入完全的戒备状态,黑金古刀虽未出鞘,但他的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刀柄上。他那双夜能视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而冷静地扫视着这个新的空间——顶部、四壁、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 immediate 的威胁后,他才压低声音向通道内发出信号:“安全,下来。” 早已迫不及待的吴邪第二个滑出通道,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张起灵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潘子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一落地便迅速占据了一个有利的警戒位置,手中的土枪指向未知的黑暗角落。接着是吴三省,他虽然年纪稍长,但身手依旧矫健,落地后立刻与潘子形成犄角之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环境。 最后是王胖子,他拖着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大奎,这个过程尤为艰难。他几乎是半推半滚地把大奎弄出通道,自己再肥胖地挤出来,累得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然而,当所有人都离开通道,双脚站稳,并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新的石室时,他们刚刚因为逃脱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冲击,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们身处一个比上方主墓室稍小一些,但同样建造得宏伟规整的石室之中。与主墓室那种充满了悬棺、邪尸、妖树、机关的肃杀、诡谲和步步杀机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堆满了东西! 靠墙摆放着一排排已经严重腐朽、呈现出黑褐色、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木架。尽管木质腐朽,但其上陈列的物品却依旧散发着跨越千年的光华!有造型古朴、纹饰繁复、布满铜绿的青铜鼎、爵、编钟;有温润剔透、雕刻着蟠螭纹或谷纹的各种玉璧、玉璜、玉琮;还有形态各异、表情生动的陶俑武士和侍女……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当年极致的精美与奢华。 地上则更加“过分”!散落着一些同样腐朽、但依稀能看出当年华美漆绘的木箱,很多箱子盖都敞开着或半开着,仿佛被人匆忙翻动过。里面露出的东西,在几道手电光的交叉照射下,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那是堆积在一起、金灿灿的、如同饼干大小的金饼;是雕工精细、质地莹润的青白玉璧;是成串成串、颜色鲜艳、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玛瑙珠子和光泽柔和的珍珠;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镶嵌着绿松石和琉璃的黄金带钩…… 整个石室,简直就是一个浓缩的、露天的古代珍宝博物馆!宝光闪闪,珠光宝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金属和玉石特有的、冰冷的富贵气息。 “我……我的老天爷……”王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里反射着黄金和宝石的光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口水几乎不受控制地要从嘴角流下来。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累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着,“这……这他娘的是陪葬品室?咱们这是……掉进鲁殇王的藏宝库了?!卧槽!卧槽!卧槽!!”他一连用了三个“卧槽”来表达内心的震撼。 就连见多识广、下过不少大墓的吴三省,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炙热。他快步走到一个木架前,用手电仔细照射着一尊青铜方鼎上的铭文,手指微微颤抖。潘子更是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土枪,喉结滚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些惊人的财富,仿佛它们会突然活过来,或者从阴影里跳出守护它们的怪物。 吴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扑面而来的巨大财富震撼得心神摇曳。作为一个古董店的小老板,他深知眼前这些东西的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但很快,一丝理智和不安压过了最初的震撼。他始终记得自己此行的初衷(至少表面上是地质考察),这种近乎强盗式的闯入和面对财宝的贪婪,让他骨子里的那点书生道德感有些不适。他更多的是带着一种考古学者的好奇,仔细观察着那些青铜器上诡异的兽面纹和玉器上神秘的符号,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关于墓主鲁殇王的神秘信息和那个时代的烙印。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满室珍宝所吸引,心神激荡之际,吴邪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石室中央一个不寻常的景象。 在堆满宝物的石室中央,一个看起来格外结实、边角包裹着已经氧化变黑的青铜加固件的矮胖木箱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蜷缩着身子,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做着什么?仔细看,他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偶尔会抬起手送到嘴边…… 他穿着一身湿漉漉、沾满了泥土和苔藓痕迹的现代运动服,背影瘦削,与周围这古老、奢华、死寂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刺眼和格格不入的对比。 在这千年古墓的深处,一个神秘的、提前出现的、正在吃东西的现代人?! “谁?!”潘子的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端起土枪,枪口牢牢对准了那个诡异的背影,声音充满了警惕和威胁,在空旷的石室里炸响。 那背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和身后杂乱的动静吓得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倏地回过头来! 几道手电光柱瞬间汇聚,如同舞台追光,齐齐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苍白、带着惊魂未定神色,却又莫名透着点傻气的脸。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正在艰难地咀嚼着。脸上混合着一种刚刚找到安全地方的放松感和突然被人用枪指着的惊吓与茫然。 正是张一狂! “学……学长?胖爷?潘子哥?三叔?呃……小哥?你们……你们也下来啦?”张一狂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赶紧把嘴里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囫囵咽了下去,差点噎住,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巧克力碎屑,动作带着一种大学生特有的笨拙和局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邪脸上的好奇和警惕,王胖子脸上的狂喜和贪婪,潘子脸上的戒备和凶狠,吴三省脸上的震惊和探究,连同刚刚把昏迷的大奎放平、直起腰抬起头来的张起灵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漠然……所有的表情,都在看清张一狂脸庞的瞬间,彻底僵住,然后统一转化为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石化状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他妈怎么可能?! 他明明比他们所有人都晚进入通风口!他是最后一个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并无恶意)艰难拉上来的!他们在这条狭窄、湿滑、唯一且没有岔路的通道里,提心吊胆、连滚带爬地行进了至少十几分钟!他张一狂,一个体力“脆皮”、运动神经平平的普通大学生,怎么可能会比他们先到?!而且还不是先到一点点,是早就到了!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个“宝座”,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补充能量(吃巧克力)?!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物理定律和逻辑思维的范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幸运”或者“巧合”能涵盖的了!这他妈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空间跳跃!是bug!是系统漏洞! “你……你你你……”王胖子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他伸出那根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你们怎么才来”委屈表情的张一狂,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你他妈……你怎么跑我们前面来了?!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张一狂被王胖子这激动的反应和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愣,茫然地眨眨他那双看起来清澈(且不太聪明)的眼睛,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我就从上面掉下来……然后就到这里了啊。”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早上吃了碗面条”。 “上面?哪个上面?!”吴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CPU快要烧毁了,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就是……就是那个有秋千的屋子顶上啊,”张一狂抬起手,指了指他们刚刚滑下来的那个通风口方向,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准确,“我掉进一个洞里,滚了几下,然后就到这里了。” 他的描述简单得令人发指,仿佛在描述从宿舍上铺滚下来一样轻松。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那个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出来的、幽深黑暗的通风口,又低下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坐在宝箱上、一脸“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们为什么不信”表情的张一狂。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荒诞、无力、震惊和深深疑惑的沉默,如同沉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堆满珍宝的石室。 这一次,连张起灵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中,也掠过了一丝极其明显、无法掩饰的波澜。他看着张一狂,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活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宇宙之谜。 第28章:迷之路径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金与美玉的光芒依旧闪烁,但此刻却无人再去欣赏。 所有的焦点,所有的疑惑,都如同聚光灯一般,死死地打在坐在箱子上、一脸无辜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张一狂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的荒谬程度,不亚于在沙漠中心突然看到一艘正在航行的帆船。 吴三省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几步走到张一狂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像是两把解剖刀,试图一层层剥开张一狂的表情,深入其内心,找出任何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心虚的闪烁,或者隐藏的城府。 “你。”吴三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雹,“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从你最后一个进入通风口开始,一五一十,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他紧紧盯着张一狂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片清澈的、甚至带着点被严厉质问后本能畏缩的茫然,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尚未完全散去的后怕。找不到狡黠,找不到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愚蠢(非贬义)和真诚。这种眼神,要么是影帝级别的伪装,要么就是事实的确如此荒诞。 张一狂被吴三省这审犯人般的架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差点从箱子上滑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有些烦躁和无奈地挠了挠他那头本就乱糟糟的、沾满灰尘的头发,开始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线索。 “就是……就是你们都在爬那个洞的时候,”他一边回忆,一边笨拙地比划着,试图重现当时的情景,“我最后一个上去嘛,你们都知道,我体力差,爬得慢,跟个蜗牛似的……上面潘子哥和小哥他们拉得也费劲……”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学生汇报事情经过的琐碎感。 “然后……然后我就记得,我好像刚爬进去没多久,手和脚都还在使劲找地方蹬呢……上面好像……好像突然有点震动?”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个模糊的瞬间,“也可能不是震动,是我自己太紧张,脚滑了?哎呀,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吓都吓死了,真的记不清了……” 他脸上露出一种真诚的苦恼,仿佛因为无法提供精确的“事故报告”而感到抱歉。 “反正就是,我突然就踩空了!感觉不像是从绳子上掉下去,更像是……旁边,或者脚底下,突然就空了!”他用手做了一个突然下陷的动作,“然后我就掉下去了!掉进了一个……一个好像很小的裂缝或者窟窿里?当时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他提到“裂缝”时,语气十分不确定。 “那裂缝里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张一狂的声音里带上了当时坠落的恐惧,“我就感觉天旋地转,一直往下滚,根本停不下来!撞到好多凸出来的石头,硌得我浑身疼,胳膊、腿、后背……哪儿都疼!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肯定要摔成肉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右臂肘关节上方,那里,透过被刮破的运动服袖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块新鲜的、泛着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有些破皮,渗着细微的血丝。这伤看起来真实无比,绝不是伪装。 “我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只有几秒钟……时间都混乱了。”他眼神中流露出心有余悸,“最后,‘砰’的一下,终于停了下来。摔得我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恐怖的自由落体体验。 “停下来之后,周围还是一片漆黑,死寂死寂的,比上面那个有藤蔓的屋子还吓人!”他瑟缩了一下,“我吓坏了,动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又掉到哪个更深的坑里去。我就想,完了,跟你们失散了,这鬼地方就我一个人……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你们来找我,或者……或者等死。” 他的描述将那种孤独无助的恐惧感传递了出来,让人很难怀疑其真实性。 “然后,就在我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张一狂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带上了一点希望的色彩,“我就感觉到,脸上……好像有一点点,非常非常微弱的风?”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划动,试图捕捉那几乎不存在的流动,“真的,就一点点,像羽毛拂过一样,要不是我当时吓得感官特别敏锐,根本感觉不到!” 他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明白吗”的期待。 “我就想啊,有风,是不是就意味着有出口?有空气流通?”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属于那种绝境中最本能的求生思维,“反正待着也是等死,不如顺着风的方向走走看,说不定就能出去呢?”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然后我就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摸着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的描述从这里开始,变得异常“简洁”和“平淡”,平淡到让在场的几位老江湖觉得匪夷所思。 “路上……好像也挺平的,”他用了“好像”这个词,显得很不确定,“没什么坑坑洼洼,也没踢到什么东西。就是黑,特别黑,特别吓人,我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走得我头皮发麻,后背全是冷汗。” 吴三省、潘子和王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古墓之中,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战国墓,怎么可能存在一条“平坦”、“无障碍”的路径?每一处设计都蕴含着杀机,每一段路途都布满了陷阱。淤泥、毒虫、翻板、陷坑、流沙……这才是古墓的常态!平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也不敢停,”张一狂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抱怨,“走了好久,感觉腿都软了……然后,就看到前面,好像有一点光!”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仿佛重新看到了希望。 “我就朝着光走,越走越近,光也越来越亮,然后……然后我就走到这个屋子了。”他双手一摊,做了一个“就这样”的结束手势,整个经历被他用几句话概括完毕。 “我看这里挺亮堂的(相对于之前的黑暗),也没有那些可怕的会动的藤蔓和吓人的干尸,看起来安全多了……我就想,在这里等你们应该最合适。”他指了指屁股下的箱子,“我找了半天,就这个箱子看起来最结实,就坐这儿等了。等的有点心慌,就吃了块巧克力压压惊……我巧克力都快吃完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要饿肚子了。” 他说完了,睁着那双清澈又带着点疲惫的眼睛,挨个看向吴三省、潘子、王胖子、吴邪,最后甚至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起灵,眼神里充满了“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这很难理解吗?”的无辜询问。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顺着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走?路上平坦得如同散步?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这么摸着黑,简单地、直线地、提前了至少十几分钟,轻松抵达了这个堆满珍宝、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侧室? 这已经不是幸运了!这他妈是这古墓是他家开的吧?!或者说,这墓里的所有机关、所有陷阱、所有恶意,见了他都自动绕道而行,还顺便给他铺了条红地毯直达VIP藏宝室?! 吴三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多年的经验和直觉都在疯狂叫嚣着“不可能”!但张一狂身上的伤,他那纯粹到近乎愚蠢的眼神,以及之前发生的一系列无法解释的事件(尸蹩绕行、狐尸熄火、藤蔓秋千),又都在无声地佐证着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颠覆常理的“特质”。 王胖子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几步蹿到张一狂刚才大致指认的、所谓“风口”和来向的石壁处,掏出自己的小手电,几乎是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 石壁上布满苔藓和岁月的裂纹,但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可以称之为“通道”或“裂缝”的入口。最终,他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几块凸起岩石阴影覆盖的角落,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最宽处可能都不超过两指、深不见底的岩石缝隙! 那缝隙狭小、扭曲,边缘粗糙,里面黑黢黢的,别说一个成年男子了,就是一只稍微肥点的老鼠,想钻过去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卡住。 王胖子指着这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扭曲得像是在表演滑稽戏,他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被荒诞现实逼的)问道:“小……小张同志……你,你他娘的……别告诉胖爷我,你……你就从这儿……‘掉’进去,然后‘滚’出来的?!” 张一狂闻言,伸长脖子,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道缝隙,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确定和困惑。他歪着头想了想,不太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含糊:“好像……是吧?呃……也可能不是?当时太黑了,我吓得魂都没了,真的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口子了……反正感觉……大概就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 他的回答,充满了“可能”、“好像”、“大概”这种不确定词汇,更加深了这件事的迷雾。 “……”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跟这家伙讲逻辑?讲物理?讲古墓构造学?简直是对牛弹琴!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活的悖论。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脏了,抱着脑袋,哀嚎道:“疯了!胖爷我要疯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来旅游的,他他妈是这古墓的私生子吧?!有特权走VIP通道啊!” 吴邪张了张嘴,想用科学或者概率学来解释一下,却发现任何理论在张一狂这诡异的经历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最终只能闭上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重新审视着这位学弟。 张起灵的目光,则再次落在了张一狂身上,那眼神深处,除了探究,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这家伙的“旅游”路线,确实已经完全脱离了盗墓学、物理学乃至正常逻辑学的范畴,彻彻底底地,迈入了玄学甚至是神学的领域。 这趟七星鲁王宫之行,因为张一狂的加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地……刺激了。 第29章:收获与撤离 张一狂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提前抵达”事件,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久久无法平息的困惑。 然而,现实的紧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容不得他们长时间沉浸在这种超自然的迷思中。 在反复确认张一狂除了几处磕碰淤青外确实毫发无伤,并且这个堆满珍宝的侧室目前看来暂时安全,没有机关启动的迹象,也没有九头蛇柏藤蔓追来的动静后,众人的注意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终于不可抑制地、缓缓地、重新回到了这满室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之上。 短暂的、因震惊而产生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激动、谨慎和一丝不安的复杂氛围。 “发……发财了!这次真他娘的发财了!!”王胖子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解冻”,他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比手电照射下的黄金还要耀眼。他像是被注入了肾上腺素,所有的疲惫和之前的惊吓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饿虎扑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那些散落在地、箱盖大开的宝箱。 他先是伸出那双胖乎乎、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猛地抓起一把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金饼。那熟悉的、属于贵金属的坠手感,那碰撞时发出的沉闷而悦耳的细微声响,让他激动得满脸红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哈哈哈!胖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实在的玩意儿!”他近乎痴迷地将脸凑近金饼,仿佛要亲吻上去。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用金丝串起的、颗颗饱满、颜色深红如血的玛瑙项链,将其举到眼前,借着手电光仔细端详。光线穿透玛瑙,内部天然的、如同云雾般的纹路清晰可见,流光溢彩。“瞧瞧!瞧瞧这成色!这水头!绝了!真他娘的绝了!放在市面上,得值多少套房子啊!”他啧啧称奇,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它们安全地带出去,以及能换回多少真金白银。 与王胖子毫不掩饰的狂喜不同,潘子虽然同样被这惊人的财富所震撼,眼底也闪过一丝炙热,但他作为退伍军人的纪律性和责任感始终占据上风。他没有加入搜刮的行列,而是用力晃了晃头,强行将目光从那些晃眼的珠光宝气上移开。他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土枪,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迅速回到了他们进来的那个通风口下方,同时警惕地望向石室另一侧那扇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厚重石门。他将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听了听,又用枪口轻轻敲击岩壁,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他的任务是警戒,确保队伍的后路和侧翼安全,尤其是在大奎依旧昏迷、队伍减员的情况下。财富虽好,但有命花才是前提。 吴三省的表现则更为复杂和克制。这位老江湖的眼中同样有精光闪烁,呼吸也不可避免地急促了几分。但他没有被眼前的财富冲昏头脑。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快速而冷静地在那些腐朽的木架和散落的箱子间穿梭。他没有像王胖子那样急于攫取,而是用手电光仔细地、一件一件地照射着那些青铜器、玉器和陶俑。 他的目光锐利,不仅仅是在欣赏其艺术价值和评估市场行情,更是在进行一种更深层次的“风险评估”。他的手指悬停在器物上方,并不轻易触碰,尤其是那些造型诡异、纹饰充满巫蛊气息的青铜器,以及一些颜色过于艳丽、仿佛沁了血的玉器。他深知,古墓中的东西,尤其是这种王侯大墓的陪葬品,往往伴随着不祥的诅咒、诡异的毒素,或是精心设计的防盗机关。他在甄别,在权衡,寻找那些价值最高、同时又相对“干净”、便于携带且不容易引来麻烦的物件。他的动作迅捷而有效率,显示出其深厚的行业功底和谨慎的行事风格。 吴邪的心情则最为矛盾。站在一个考古爱好者和古董店小老板的角度,这满室的珍宝无疑是一场极致的视觉盛宴和学术宝库。那些造型古朴的青铜鼎上神秘的饕餮纹,那些玉璧上精细的谷纹和蟠螭纹,那些陶俑生动传神的姿态……无不深深吸引着他,让他产生一种想要立刻坐下来仔细研究、记录、解读的冲动。这每一件器物,都可能隐藏着关于墓主鲁殇王、关于那个遥远战国时代的神秘信息。 然而,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正常人”的道德观和法制观念又在隐隐作痛。他们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是“盗墓贼”(尽管他极力避免这个词)。如此明目张胆地拿取这些属于国家、属于历史的文物,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和负罪感。他看着王胖子那副恨不得把整个石室搬空的财迷样子,看着三叔那精明的挑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最终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件东西,只是默默地跟在三叔身后,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小声地点评着某些器物的特点和可能的年代,更像是一个尽职的现场解说员,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纠结,并从中汲取自己感兴趣的历史知识。 张起灵是所有人中最特殊的一个。他对这满室的珠光宝气视若无睹,仿佛那些黄金美玉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区别。他既没有像王胖子那样扑上去,也没有像吴三省那样仔细甄别,甚至没有像吴邪那样表现出学术上的好奇。他仅仅是静静地站在石室相对中央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但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环境监控。而最终,他目光的落点,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定格在了那个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张一狂。 比起这些沉寂了千年、冰冷而无声的财宝,他似乎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充满了谜团的年轻人更感兴趣。他看着张一狂那茫然又带着点好奇的样子,看着他与周围贪婪氛围形成的鲜明对比,深邃的眼眸中,思索的神色愈发浓重。 而张一狂本人,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他家里经济条件优渥,从小就没为钱发过愁,对这些黄白之物的价值缺乏直观的概念。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一种简单的观念:这些东西是墓主人的,他们是不小心闯进来的,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跟小偷没什么区别,不道德。 因此,他完全没有参与到“搜刮”行动中去。王胖子在那一边往口袋里塞金饼一边傻笑,吴三省在那精挑细选,他却像个误入博物馆的游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后来拿出来了),纯粹带着好奇和欣赏的目光,在那些蒙尘的珍宝间慢悠悠地踱步。 他走过陈列着青铜器的木架,看着那些造型奇特的酒爵和编钟,觉得古人喝酒的器皿真复杂;他路过堆满玉璧的箱子,觉得那些玉石头冰冰凉凉的,颜色也挺好看,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甚至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表情呆滞的陶俑,觉得它们傻乎乎的。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参观”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被石室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过去。 那里没有华丽的木架,没有敞开的宝箱,只是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木质小盒子。那盒子做工其实相当精美,表面雕刻着繁复而流畅的云雷纹,但木质已经严重腐朽,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黑褐色,边角甚至有些破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与周围那些金光闪闪的物件相比,它显得那么寒酸、那么落寞。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一狂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他朝着那个小盒子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盒子上的灰尘,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掀开了那看似脆弱不堪的盒盖。 没有预料中的金光迸射,也没有珠光宝气。 盒子内部,陈旧的丝绸衬底已经氧化发黑,几乎与木盒融为一体。而在那衬底之上,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枚玉扣。 那玉扣呈标准的圆形,比现代衣服上的扣子稍大一圈,厚度适中。玉质并非顶级的羊脂白玉,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白色,像是雨后的远山,带着一种朦胧的美感。玉质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些天然的、如同棉絮般的纹理,甚至还有几道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天然裂纹(或者石纹)。它的造型极其古朴,中间有一个对钻的、不算十分规整的穿孔,用于穿系。但令人惊讶的是,它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握在手中,一种沁人心脾的、恒定不变的温凉感瞬间从掌心传递开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残留的些许惊悸。 “这个……”张一狂拿起这枚玉扣,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喜欢的表情,“挺好看的,简简单单的。” 他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擦了擦玉扣表面的灰尘,它的光泽并不耀眼,却有一种内敛的、沉淀了岁月的美。他越看越觉得顺眼,觉得这玩意儿干干净净,不张扬,当个钥匙扣或者挂在背包上当个装饰品应该挺不错。 相比于王胖子口袋里那些沉甸甸、金灿灿、仿佛带着“铜臭”味的金饼,他更喜欢这种小巧、朴素、又有眼缘的小物件。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就像是随手捡起一颗自己觉得好看的小石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将这枚玉扣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右侧口袋里,还下意识地拍了拍,确认它安稳地待在里面。 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随意的、遵循本心的举动,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就在王胖子还在往自己每一个能塞东西的缝隙里填充财宝,吴三省已经将几件挑选好的、体积小价值高的青铜觚和玉龙佩稳妥地塞进背包内侧时,吴三省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了片刻。上方主墓室方向,九头蛇柏那狂躁的动静似乎确实减弱了一些,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感萦绕在他心头。 “差不多了!”吴三省当机立断,用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低吼道,打断了王胖子还在往袜子里塞宝石的动作,“此地不宜久留!拿上最重要的,赶紧撤!那鬼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缓过劲,或者找到别的路径摸过来了!” 他的判断得到了潘子的无声附和,潘子已经将土枪背好,弯腰准备再次背起昏迷不醒的大奎。 王胖子虽然贪心,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脸上露出极度肉痛的表情,看着满室带不走的财宝,如同生离死别。“他娘的……便宜后面那帮龟孙了……”他骂骂咧咧地,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弃了继续搜刮,紧紧捂着自己那鼓鼓囊囊、仿佛怀胎十月的口袋和背包。 张起灵无需吩咐,他已经无声地移动到了石室那扇唯一的石门前。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再次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石门,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了足足有一分钟。他那专注的神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终于,他缓缓直起身,对吴三省微微颔首示意。 然后,他伸出双手,按在沉重的石门上,腰部下沉,腿部猛然发力!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石室内格外刺耳。灰尘簌簌落下。石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浓郁的、带着水汽和地下河特有腥味的冷风,瞬间从门缝中灌了进来,吹得众人精神一振。 门外,是一条他们来时未曾走过的、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墓道,黑暗如同巨兽的口吻,等待着吞噬一切。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必须踏上的出路。 第30章:玉扣的秘密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珠光宝气、价值连城却危机四伏的幽冥宝库;门外,是一条通往未知、弥漫着潮湿与黑暗的求生之路。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那间令人心神激荡的侧室,踏入了新的墓道。这条墓道与之前经历的截然不同,它更加狭窄,宽度仅容一人半通过,若是王胖子再宽上几分,恐怕就得侧身挤过去了。 墓道壁不再是相对干燥的岩石,而是布满了湿滑、黏腻的深色苔藓,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种不健康的、如同脓液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混合着地下河特有的腥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水草的沉闷气息,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让人很不舒服。 脚下的地面也略显泥泞,踩上去会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 显然,这里离地下暗河已经非常近了,甚至可能就在某处岩壁之后。 队伍沉默地前行着,气氛凝重。 经历了主墓室的生死搏杀和藏宝室的巨大冲击,每个人的神经都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吴邪紧握着匕首,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王胖子虽然口袋里塞满了“战利品”,走路都叮当作响,但脸上也收起了之前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环境的戒备;潘子背着昏迷的大奎,脚步依旧沉稳,但额角的汗水显示着他的体力消耗巨大;吴三省走在队伍中段,眼神锐利,不时用手电扫视墓道顶部和两侧,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机关或生物。 张一狂跟在吴邪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阴森的环境和沉闷的气氛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外套右侧口袋。 那枚青白色的玉扣安静地躺在里面,隔着布料,传来一种恒定不变的、沁人心脾的温凉感。 这种奇特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安神定惊的效果,让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竟然真的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不由得又用手指捏了捏,感受着那圆润光滑的边缘,心里嘀咕着:这玩意儿还挺神奇,跟个便携式清凉贴似的。 就在队伍沿着曲折的墓道前行了大约五六分钟,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前方和周围环境时—— 一直如同幽灵般沉默走在队伍最前列、充当尖兵的张起灵,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停步是如此突兀,如此决绝,以至于紧跟在他身后的潘子差点撞到他背上。 这还不算完!在停下脚步的瞬间,张起灵甚至没有转身,就直接猛地回过头!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和……某种被强烈触动后的反应! 他那一向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的眼眸,此刻竟然迸发出如同两道冰冷刺骨、足以穿透黑暗的实质电光!这目光,没有扫视可能存在的危险,没有观察墓道环境,而是精准无比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锐利和探究,瞬间跨越了几个人的距离,死死地锁定在了……队伍中后段,张一狂的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了张一狂那件普通运动外套的右侧口袋上! 仿佛那口袋里,不是一枚小小的玉扣,而是一颗正在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或者是什么足以引起天地异变的禁忌之物!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反常的举动,让整个队伍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小哥?!”吴邪被吓得一个激灵,心脏骤停半拍,几乎是立刻压低身体,将匕首横在胸前,紧张地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惊恐地扫向前方黑暗,“怎么了?前面有东西?!”他以为张起灵发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潜伏在黑暗中的致命威胁。 王胖子也瞬间汗毛倒竖,肥胖的身体灵活地往墙边一靠,手中的工兵铲已然举起,小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潘子更是条件反射地将背后的大奎轻轻放下,端起了土枪,枪口指向张起灵目光所示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张一狂和吴邪。 然而,张起灵对所有人的反应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张一狂口袋里的那样东西所吸引,或者说……是被其散发出的某种他才能感知到的“气息”所震动。 他没有回答吴邪的问题,甚至没有看其他人一眼。他只是迈开脚步,几步之间,便如同鬼魅般穿过了中间的吴三省和吴邪,直接来到了张一狂的面前站定。 距离如此之近,张一狂甚至能感受到张起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他被张起灵那凌厉得如同刀锋般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湿冷的墓道壁上,结结巴巴地问:“小……小哥?怎……怎么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伸到张一狂面前。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尤其显眼。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不容抗拒的意味,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千斤重压: “东西。” “啊?”张一狂完全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个词搞得更慌了,“什……什么东西?小哥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除了那枚玉扣,就只有半包湿透了的纸巾和一个宿舍钥匙。 “你口袋里,”张起灵的目光如同焊在了他的口袋上,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刚才,在那边石室里,拿的东西。” 他的语气无比肯定,仿佛亲眼看到了张一狂将东西放入口袋的全过程。 张一狂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是那枚玉扣!他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右侧口袋里掏出那枚温凉的青白色玉扣,像是上交赃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指尖捏着,轻轻放在了张起灵摊开的掌心之中,同时慌忙解释道:“是……是这个吗?我……我就是觉得它挺好看的,没……没想偷东西!真的!我就是看着喜欢,想着当个纪念品……要不,要不还放回去?” 他以为张起灵是责怪他私自拿了墓里的东西,触犯了什么规矩。 张起灵根本没有理会他那苍白无力的解释。在他的手掌接触到玉扣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感官,仿佛都被掌心中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扣彻底吞噬了。 他收回手,将玉扣举到眼前,另一只手立刻举起强光手电,炽白的光柱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毫不留情地照射在玉扣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光线穿透青白色的玉质,将其内部的结构清晰地暴露出来。 吴邪、王胖子等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小哥如此失态。 乍一看,这玉扣确实平平无奇。青白色的玉料不算顶级,内部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棉絮般的纹理,还有一些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仿佛是玉石形成过程中产生的天然裂纹或石纹。这些东西,在任何一块普通的玉石上都可能见到。 但张起灵看的,显然不是这些表象。 他的手指,尤其是那两根被誉为发丘指、蕴藏着神秘感知力的奇长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玉扣的表面,沿着那些看似杂乱的絮状纹路和细微裂纹,缓缓地、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的皮肤感受着玉石那微凉细腻的质感,以及……那些纹路之下,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信息”。 随着他的抚摸,他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细微而深刻的变化。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但在这锐利之下,又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遇到不解之谜的深深疑惑,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之事的强烈冲击!甚至,在那冰冷眸子的最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暖流般的……悸动? 吴邪凑得最近,他起初也和张一狂一样,觉得这玉扣除了古朴点,没什么特别。但当他顺着张起灵那两根奇长手指缓慢移动的轨迹,摒除杂念,集中精神,仔细去辨认那些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清晰的絮状纹和细微裂纹时…… 他的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些看似完全随机、天然形成的纹路和裂纹,在张起灵手指有意识的引导和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它们的走向、它们的交错、它们的疏密……竟然隐隐约约地、共同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抽象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老和神秘气息的图案! 那图案复杂而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圣的韵律感。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战国纹饰,更像是一种……符号?一种蕴含着特殊意义的印记? 而更让吴邪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是——这个由天然纹路巧合形成的抽象图案,其整体的感觉、其核心的某种“神韵”,竟然与他曾经偶然瞥见的、从小哥肩膀上衣领缝隙中露出的那些神秘纹身的一部分,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之处! 那是属于张起灵的秘密,属于那个神秘张家的传承!是绝不可能外泄的、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印记! 为什么?! 为什么这枚出自战国时期、鲁殇王墓中的、看似普通的玉扣上,会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天然”方式,呈现出与小哥家族隐秘纹身相似的图案?! 张起灵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如同利箭般射向张一狂的脸。这一次,他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不再加以丝毫掩饰。那里面有滔天的巨浪在翻涌,有千年的迷雾在搅动。他死死地盯着张一狂那双依旧写满了无辜、茫然、甚至还带着点“我又做错了什么”委屈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看到那被隐藏起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叫张一狂的、自称来“旅游”的、运气好得完全不合常理的年轻人,会偏偏在满室珍宝中,独独选中了这枚看似最不起眼、却隐藏着如此惊天秘密的玉扣?! 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是深藏血脉的共鸣?还是……某种连他都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这一切的“巧合”,真的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张起灵握着玉扣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那枚温凉的玉扣,此刻在他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滚烫如火。他看着张一狂那张年轻、茫然、与世无争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意外闯入者”身上,可能隐藏着一个与他张起灵、与那个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张家、甚至与这座诡异莫测的七星鲁王宫本身,都存在着某种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核心关键的巨大秘密! 这个秘密,或许比他寻找了多年的关于自身的答案,更加深邃,更加震撼。 就在这时,墓道的前方深处,隐约传来了“哗哗”的、持续不断的水流声,提示着他们离地下暗河已经非常近了。出口或许就在前方。 然而,张起灵心中的迷雾,却比这千年古墓中最深的黑暗,更加浓重,更加深沉了。他握着那枚玉扣,如同握着一个刚刚开启的、通往更加庞大迷局的钥匙,前路未知,吉凶难测。 第31章:血尸的躁动 侧室内,那枚小小的青白玉扣所引发的无声风暴尚未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仿佛连灰尘的下落都变得迟缓。 珍宝的尘封气息、众人身上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味道,以及从张起灵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如同冰层裂开一丝缝隙般的探究与冰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王胖子虽然心疼得如同被剜去心头肉,看着满室带不走的明器一步三回头,肥厚的嘴唇翕动着,不住地低声念叨着“亏大了亏大了……这够胖爷我潇洒多少年啊……”,但他终究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老江湖,深知“有命赚没命花”是这行最大的讽刺。 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已经到手的部分,活着离开这个步步杀机的鬼地方。 “三爷,小哥,咱……咱赶紧撤吧?这地方俺总觉得心里毛毛的,比主墓室那狐狸精盯着还难受。”王胖子搓着手,努力将几乎黏在那些金灿灿物件上的目光硬生生拔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催促。他肥胖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手电光下,额头和鼻翼两侧油光发亮,像是抹了一层猪油。 吴三省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金属冰冷的空气,强行将脑海中关于玉扣诡异纹路、张一狂那无法解释的“提前抵达”以及他与张起灵之间那难以言说的微妙联系的种种疑团暂时压下,如同将沸腾的水壶强行盖上盖子。他点了点头,花白的鬓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刚想开口下达明确的指令—— 就在这短暂的、人心浮动、注意力尚未完全集中的寂静间隙—— “吼——!!!” 一声无法用任何世间已知语言形容的、低沉到了极点的咆哮,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挣脱出来的、被折磨了千百年的恶鬼嘶嚎,猛地从墓穴那未知的、更加深邃黑暗的核心区域,滚滚传来! 那声音沙哑、破碎,仿佛发声的器官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腐烂、干涸,每一次嘶吼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却又不可思议地蕴含着一种足以穿透厚重岩石、无视空间距离、直抵活物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暴戾与无尽的怨毒!它不似狮虎的威严,不似熊罴的浑厚,更像是一种被强行禁锢、被残忍炼制了千年的凶煞之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带着要焚毁一切、吞噬一切生灵的疯狂意志! 这咆哮并非一闪而逝,而是如同实质的、粘稠的音波浪潮,持续地、低沉地轰鸣着,在狭窄的墓道和石室间反复碰撞、叠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鼓膜仿佛要被刺穿,连牙齿都跟着打颤。心脏更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恐怖的、非人的频率一起剧烈抽搐、痉挛,带来一阵阵生理上的恶心与眩晕! 更为可怕的是,伴随着这令人从骨髓里感到寒冷的咆哮,整个墓穴,仿佛被一只沉睡已久、刚刚苏醒的远古巨兽攥在了掌心,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摇晃、震颤起来! “哗啦啦——哐当!” 头顶上方,千年积攒的灰尘、碎土和小石子如同末日暴雨般簌簌落下,瞬间迷蒙了所有手电的光柱,形成一道道混乱的光束剪刀,呛得人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墙壁上,那些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岩块、浮雕碎片以及镶嵌的宝石(如果是的话),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中“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砸在地上、箱子上、甚至众人的脚边,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或清脆的碎裂声响!整个墓穴的结构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不堪重负的骨骼,下一秒就要彻底分崩离析,将所有人活埋于此,永世不见天日! “什么声音?!地震了吗?!还是那鬼树又发疯了?!”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吓得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脚下一個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一个腐朽不堪的木架。但那木架也立刻发出了“嘎吱嘎吱”欲裂的呻吟,吓得他赶紧缩回手,身体摇摇晃晃,勉强维持平衡。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失真,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几乎要握持不住。 “不是地震!也不是那棵树!”吴三省经验老到,在最初的震惊与身体摇晃过后,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和对古墓危险的深刻认知,瞬间就判断出了这声音和震动的来源。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甚至……在他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深处,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惊惧!“是血尸!他娘的!绝对是主墓室那具被惊动了!这东西邪性到骨子里了,是各种怨毒秽气炼制而成的凶煞,浑身是毒,力大无穷,凶戾无比,沾上就非死即伤!古籍上记载这玩意儿一出,赤地千里!虽然夸张,但绝不是我们能硬抗的!快走!不能待了!一刻也不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最坏的、也是最不愿面对的猜测,那恐怖的、源自地狱深处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嗷——!!!”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暴怒!仿佛那沉睡(或者说被镇压)的凶物已经彻底挣脱了棺椁、符文乃至整个墓穴风水格局的束缚,从漫长的死亡沉寂中彻底苏醒!并且……它似乎精准地感知到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生人气息,那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血气,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了这头只知毁灭的凶兽!它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移动! “咚!!——咚!!——咚!!!” 沉重得如同巨型攻城锤疯狂擂动大地般的脚步声,清晰地、一声接一声地、带着某种令人绝望的节奏感传来!每一步落下,不仅仅引得墓道剧烈颤抖,碎石滚落,更像是直接踩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头骨上!那声音穿透岩石,穿透肉体,直击灵魂,让人的血液都几乎要逆流、凝固!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摧枯拉朽般的气势,迅速逼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那恐怖存在移动时带来的沉重质感! “操!操他娘的!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不是一般都他妈用特殊棺椁镇着,靠朱砂符咒、黑驴蹄子和精密机关压着的吗?!记载里也没说它能自己跑出来溜达啊?!这鲁殇王他妈到底搞的什么鬼名堂!弄出这么个玩意儿守墓?!”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脸上肥肉不受控制地乱颤,小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崩溃,之前的财迷心窍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他一边语无伦次地怪叫,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那些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的口袋死死按住,生怕跑起来掉了,但此刻,与保命相比,那些黄白之物瞬间失去了所有魅力。 “肯定是刚才九头蛇柏那通折腾,动静太大,破坏了某种平衡!或者是……或者是我们动了这陪葬品,触发了某种我们没察觉到的、更深层次的禁制或诅咒!”潘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脸色同样凝重无比,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额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因为极度紧张而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二话不说,猛地弯腰,用最快的速度、最专业的捆绑手法,将依旧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大奎再次牢牢背在自己背上,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负重能力,但绷紧的肌肉和瞬间渗出的汗水也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压力。“三爷!没时间犹豫了!走哪边?!必须立刻决定!”他的目光急切如焚地投向吴三省,等待最终的决策,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 眼前的墓道并非一条可供亡命奔逃的坦途,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再次如同命运的嘲弄般,赫然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倾斜向下,更加幽深不见底,寒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一条向右,相对平缓,但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是绝境还是生机?两条路都如同巨兽张开的吻,贪婪地吞噬着有限的手电光线,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未知与危险。 生死抉择,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息之间! 吴三省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在两条岔路之间急速扫过,他手中那枚祖传的、浸染过无数代人心血的罗盘,指针在剧烈的地震和那股滔天凶煞之气的影响下疯狂摇摆、旋转,几乎完全失灵,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指引。但他凭借多年下斗积累的、早已融入血液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经验,以及对方位、风水格局的一丝残存感知,几乎是榨干肺腑里的空气,吼了出来:“左边!走左边!快!那条路有微弱气流,可能是生路!” 他感觉左边那条向下倾斜、寒气逼人的墓道,虽然看似凶险,但隐隐有一丝微弱的、代表“生”的、与外界相连的气流在极其微弱地涌动。而右边那条,则死寂得如同坟墓,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走!”张起灵低喝一声,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在那血尸咆哮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将那只蕴含秘密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他保持绝对的冷静。同时,黑金古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乌光在混乱晃动的手电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毒蛇蓄势待发的信子。他锐利如鹰隼、冰冷如万年寒冰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咆哮传来的、震动最为剧烈、仿佛墙壁下一刻就要爆裂开的方向,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和评估,仿佛要穿透层层岩石,看清那正在逼近的恐怖存在的本质与弱点。随即,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如同挣脱绷带的黑色闪电,又如同贴地疾飞的夜枭,率先冲向了左边那条幽深寒冷、仿佛通往地狱更深处的墓道!他的身影在黑暗与灰尘中划出一道模糊而坚定的轨迹,为身后这群濒临崩溃的人引领着或许存在的生路。 危急关头,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在每个人的喉咙,没有人敢有半分迟疑!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那恐怖血尸追上、撕成碎片的血腥风险! 吴三省紧随张起灵之后,他经验丰富,即使在亡命狂奔中,步伐也尽量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和稳定,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仍在努力地、快速地扫视着墓道两侧和顶部,提防着可能被震动触发或是原本就存在的致命机关。 潘子背着大奎,这超过两百斤的负重让他的速度受到严重影响,每一步迈出都显得异常沉重,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但他咬紧牙关,脖颈上的肌肉和血管虬结凸起,如同老树的盘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毅力,紧紧跟在吴三省身后不远的地方,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刚毅的脸颊滑落,瞬间湿透了他早已污浊不堪的野战服后背。 王胖子虽然体型肥胖,平时走路都喘,但逃命的时候却爆发出完全不符体型的潜能和敏捷(相对而言)。他连滚带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清道祖显灵上帝耶稣救救我……”,把他知道的所有神佛都求了一遍,玩命地跟着潘子那宽厚的背影,肥胖的身体在狭窄的墓道里挤过,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永远留下。 吴邪也被那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敲击在心脏上的沉重脚步声和仿佛就在耳后响起的恐怖咆哮吓得心胆俱裂,大脑因为过度恐惧而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听到三叔的指令和小哥那毫不犹豫的行动,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要跟着冲出去。 就在这时,王胖子回头看见他还有点发懵,落在后面,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推了他一把,声音因为极度的急促、恐惧和用力而完全变形,尖锐刺耳:“小天真!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等那血尸过来请你吃宵夜啊?!快走!快!!!” 这一推让吴邪一个踉跄,也彻底惊醒了他体内求生的野兽。他尖叫一声,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臂被推的疼痛,下意识地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拼命跟着王胖子那滚圆而仓惶的背影狂奔起来,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在冲出侧室石门的瞬间,他猛地想起什么,仓惶回头,在一片灰尘弥漫、光线混乱的黑暗中,对着还愣在原地、似乎被这接连不断的惊天变故彻底吓傻了的、脸色惨白如同墓里纸人的张一狂,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都劈了叉: “一狂!快!跟上!别掉队!!快跑啊!!!” 张一狂早就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差点离体而出。那血尸的咆哮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脑仁里炸响,每一次“咚”的脚步声都像是踩碎了他脆弱的神经。整个墓穴天旋地转般的震动让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看着吴邪、胖子、潘子、三叔和小哥瞬间冲出去的背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消失在左侧墓道的黑暗中,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刺骨的北海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听到吴邪那带着惊惶绝望、几乎变调的呼喊,他几乎是凭着身体最底层的求生本能,想也不想,就如同被猛兽追赶的、最弱小的食草动物般,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跟踉跄跄地、连滚带爬地追在吴邪身后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方向,玩命地跑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跑! 墓道在疯狂震动,如同咆哮海洋上的一叶扁舟。头顶不断有更大的碎石和黏腻的尘土块落下,砸在头上、肩上,生疼,且迷蒙了本就有限的视线。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咆哮和如同地狱丧钟般、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那狰狞可怖的血色身影就要带着腥风出现在转角处的沉重脚步声,如同死神的狞笑与喘息,无情地鞭策着每一个人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向着那未知的、黑暗的左方,疯狂逃窜! 黑暗的墓道中,几道摇晃扭曲的手电光柱如同惊惶失措的萤火虫,伴随着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轰鸣、以及仓促踉跄的脚步声,向着那可能蕴含一丝生机的左方亡命奔去。而他们身后,那从千年沉睡中被惊醒的凶物,正带着无尽的暴戾、怨毒与死亡气息,步步紧逼,狩猎已经开始。 生存与毁灭的残酷竞赛,在这幽深阴冷的地底墓穴中,以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骤然拉开了序幕。 第32章:错误的路线 黑暗,成了唯一的底色。亡命的狂奔,撕碎了所有的体面与秩序。 手电的光柱在剧烈的奔跑和墓穴持续的震动中疯狂晃动、跳跃,如同癫痫患者失控的视线,根本无法稳定地照亮前方。 光斑杂乱地扫过湿滑的岩壁、凹凸不平的地面、以及偶尔从头顶坠落的碎石阴影,非但不能提供清晰的视野,反而制造出更多光怪陆离、扭曲变形的错觉,加深了内心的恐慌。 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凭借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每一次落足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可能踩空,可能滑倒,可能触发什么隐藏的致命玩意儿。 而身后,那非人的、充满了暴戾与怨毒的咆哮,以及那沉重得如同敲击在每个人心脏瓣膜上的脚步声,并未因为他们的逃离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声音在曲折的墓道中产生诡异的回响,时而仿佛就在脑后,喷吐着腥臭的气息;时而又似乎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让人无从判断那恐怖存在的确切位置。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几乎要逼疯人的神经。 “快点!再他妈快点!胖子你丫没吃饭吗?!那玩意儿要追上来了!”王胖子自己已经气喘如牛,肥胖的身体像一架过载的蒸汽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锣般的嘶鸣,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如同绑上了铅块,但他还是拼尽力气,用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催促着,既是在催促别人,更是在鞭挞自己。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全身的衣物,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动作更加笨拙,但他不敢停,哪怕慢下一秒,仿佛都能感觉到那血尸冰冷的、滴着粘液的爪子即将搭上自己的后颈。 吴邪的情况同样糟糕,他甚至比胖子更不堪。他本就缺乏这种高强度逃亡的体能储备,此刻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喉咙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那是肺部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喘息,就是那催命般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动那双如同灌满了沉重水泥的双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光,跟着前面的人,不能停! 而队伍最末尾的张一狂,更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本就是典型的“脆皮”大学生,体育课跑个一千米都能要半条命,何曾经历过这种在死亡威胁下的极限奔逃?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喉咙干渴得如同沙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碴子,带来剧烈的刺痛。 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机械地、踉跄地跟着前方那几点晃动得厉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斑。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跑,更像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的泥沼中绝望地挣扎前行,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只剩下对身后那未知恐怖的极致恐惧,在支撑着他这具即将散架的身体。 墓道并非笔直,充满了各种急弯和起伏。 就在这样一片混乱、恐慌、体力濒临极限的奔逃中,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急迫的拐角。 跑在最前面的张起灵,如同黑暗中的导航仪,即使在如此高速和混乱的情况下,他的方向感和判断力依旧精准得可怕。他甚至没有减速,只是身体以一个极其协调流畅的侧滑步,带动着黑色的衣袂翻飞,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毫不犹豫地就拐进了那个拐角,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 紧跟其后的吴三省,对张起灵有着绝对的信任,他几乎是踩着张起灵的脚印,同样没有任何迟疑,凭借着老练的经验和步伐控制,紧随其后拐了进去,花白的头发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潘子背着大奎,负担最重,但他的步伐依旧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相对而言)。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清晰可见,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意志,强行控制着平衡,紧跟着吴三省的背影,沉重地拐入了那个决定生死的转角。 王胖子虽然狼狈,但他逃命的经验丰富,眼看前面三人都拐了进去,他也顾不得许多,肥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滑稽却又透着急切的姿态,猛地向内一倾,几乎是贴着岩壁“蹭”了过去,消失在拐角后。 吴邪落在后面一点,他与前面几人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看到胖子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大急,恐惧促使他爆发出最后一点潜力,牙关紧咬,甚至尝到了血腥味,拼命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踉跄着,也终于冲到了拐角处。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拐角后的情况,只是凭借着跟随的本能,以及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巨大恐惧,一个侧身,也跟着拐了进去!他的衣角擦过粗糙的岩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而,就在张一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看着也要冲到那个象征着“跟上队伍”的拐角,距离不过两三米的时候—— “轰隆——!!!” 墓穴又是一阵前所未有、极其剧烈的晃动!仿佛那追赶的血尸正好在他们附近重重地踏了一步,或者触动了什么支撑结构! 伴随着这猛烈的震动,“哐当!!!!”一声巨响!一块原本就因千年腐蚀和连续震动而松动的、足有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岩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他头顶正上方轰然砸落!不偏不倚,就砸在他面前不足半米的地面上!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那巨大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吓得张一狂魂飞魄散!他“啊!!”地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纯粹是身体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猛地一个急刹车,双脚甚至在湿滑的地面上蹭出了一小段距离!同时,出于躲避更多可能落下碎石的条件反射,他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右侧、也就是远离那块坠落巨石的方向,拼命地闪避、跳开! 这一停、一闪,虽然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巨石砸成肉泥的厄运,却也彻底打断了他前冲的势头,并且让他的身体方位发生了偏移。 就是这短短一两秒钟的耽搁与混乱! 当他惊魂未定地停下,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至关重要的拐角时—— 他瞳孔骤缩! 没了!消失了! 前方拐角处,吴邪、胖子……所有人的手电光,全都消失了!那一点点在绝望黑暗中指引方向、代表着同伴存在的光明,不见了! 不止是光线,连他们奔跑的脚步声、胖子沉重的喘息、甚至那因为距离拉远而稍微减弱但依旧存在的血尸咆哮,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吸收,变得极其微弱、遥远,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正确路径的方向)远去! 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因为刚才那下意识地向右侧一闪,恰好让他正对上了另一条墓道!这条墓道与张起灵他们拐进去的正确路径几乎呈一个标准的直角,更加狭窄,入口处更为隐蔽幽深,像是一道黑暗的裂缝,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死寂的气息。它仿佛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某个迷途的羔羊。 在极度的黑暗、弥漫的灰尘、剧烈晃动的光影、以及被死亡恐惧彻底支配的恐慌心理作用下,张一狂那本就混乱的大脑,瞬间产生了致命的误判!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去分辨!那迅速远去的、代表着“生”的声音和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即将被独自抛下的、更大的恐惧! 他误将这条突然出现在他正前方的、直角岔开的、黑暗死寂的岔道,当成了吴邪他们刚刚拐进去的、唯一正确的生路! “学……学长!胖爷!等等我!别丢下我!!!” 无边的恐惧让他带着哭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绝望地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岔道里撞击、回荡,显得空洞而无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像是在嘲弄他的愚蠢。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生怕慢一步就真的被彻底抛弃在这黑暗地狱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理性判断,他想也不想,就如同扑火的飞蛾,埋头就冲进了那条更加狭窄、更加幽深、仿佛通往坟墓深处的错误岔道! 他拼命地跑,榨干着体内最后一点潜能,双腿像是别人的,只是机械地迈动。他感觉身后的血尸咆哮声似乎真的因为隔了一层岩石而变得模糊、遥远了一些,这让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错误的、可怜的安慰,以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跟上了队伍,正在安全地远离那个恐怖之源。 他沿着这条岔道,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几十米,直到肺部的灼痛和肌肉的酸软让他再也无法迈出一步,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张大嘴巴,贪婪而又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嘶哑的哮鸣音。 稍微缓过一口气,他艰难地抬起头,举起那支因为电量消耗而光芒已经变得有些昏黄的手电,怀着一丝期待,向前方照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和力气,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为极致的绝望而放大。 手电光柱的尽头,不再是幽深的通道,也不是期待的同伴背影。 而是一面墙。 一道坚实、冰冷、布满湿滑深绿色苔藓和黑色水渍的、彻底封死了一切去路的、巨大而沉默的石壁! 它像是一面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无情地矗立在那里,堵死了所有的希望,也宣告了他命运的终结。 这是一条死胡同!一条绝对的绝路! 而吴邪他们的人影、声音,那代表着生机的一切,全都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寂静,一种比血尸咆哮更加可怕的、死一般的、足以吞噬灵魂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包裹,冻结。 只有他自己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带着绝望颤音的喘息声,以及那颗在空荡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心脏跳动声,在这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他跟丢了!在黑暗中,在恐慌中,他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跑进了一条彻头彻尾的绝路! 孤独、恐惧、绝望……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紧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的呼吸。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颤抖的膝盖里。 完了。 这一次,可能真的……完了。 第33章:墙壁的后门 “怎么会……怎么可能……没路了?!” 张一狂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过了好几秒,那彻底封死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石壁影像,才如同延迟的噩梦,狠狠砸入他几乎停滞的意识海。他猛地弹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屁股,踉跄着扑到那面布满湿滑苔藓、散发着阴寒死气的石壁前。 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他伸出因为脱力和恐惧而不住颤抖的双手,不是抚摸,而是如同疯癫般,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拼命地拍打、捶击着那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 “砰!砰!砰!” 手掌拍在粗糙湿冷的石头上,发出沉闷而徒劳的响声,很快就变得通红,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学长!小哥!胖爷!潘子哥!三叔!你们在哪儿?!听到没有?!回答我啊!!!”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狭窄的死胡同里疯狂碰撞、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濒临崩溃的绝望。他多么希望下一秒,石壁后面就能传来吴邪那带着书卷气的回应,或者王胖子那骂骂咧咧却让人安心的吐槽。 然而,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墓穴深处那似乎变得更加愤怒、更加焦躁的、隐约传来的血尸咆哮。那声音仿佛因为失去了明确的目标而变得更加狂躁,在复杂的墓道中闷雷般滚动,时远时近,更添几分诡异和恐怖。除此之外,便是他自己那带着绝望颤音的叫喊,在冰冷的石壁间反复弹射,形成空洞而嘲弄的回音,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你被抛弃了,你独自一人。 巨大的、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惧,如同北冰洋最深处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独自一人!身处千年古墓的死胡同!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想象出来的恐怖声响!而身后,那不知名的、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暴戾的恐怖怪物,可能正在循着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一步步逼近! 他背靠着那面断绝了一切希望的、冰冷刺骨的石壁,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如同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滑坐在地。冰冷的湿气瞬间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侵蚀到皮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绝望,如同最黑暗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蔓延,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透不过气,连思维都变得凝滞、缓慢。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死定了……”他把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双臂死死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脱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牙齿都在打颤。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清晰的幻觉,能听到那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不再是模糊的远处传来,而是变得清晰、坚定,正一步一步,朝着他这个错误的、绝望的藏身之所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他仅存的理智。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不行! 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等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却顽强的火星,猛地在他几乎被冻僵的脑海里炸开! 求生的欲望,是人类最原始、最强大的本能!它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绝望,甚至压过了身体的极度疲惫!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鼻涕,眼神却因为这股骤然爆发的、不甘就此消亡的狠劲而变得有些吓人。他像是疯了一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挣扎着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 “开门!开门啊!有没有机关?!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癫狂的意味。他开始用拳头,用胳膊,甚至用肩膀,不顾一切地去撞击、去拍打那面看似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冰冷石壁! “砰!咚!啪!” 肉体与岩石碰撞的声音在死胡同里沉闷地响着。拳头很快就破了皮,渗出血丝,肩膀被撞得生疼,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这徒劳的动作。同时,他的脚也在胡乱踢蹬着石壁的下半部分,双手像盲人摸象一样,在石壁以及两侧连接的石壁上毫无章法地、急切地胡乱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凸起、凹陷、或者任何一丝一毫不同寻常的痕迹! 他摸索过那些湿滑黏腻的苔藓,指尖传来令人不适的冰凉;他拍打过那些坚硬粗糙的岩石凸起,除了疼痛一无所获;他甚至用指甲去抠那些细微的、看似是缝隙的阴影,结果只是掰断了自己的指甲,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希望,在一次次的徒劳中,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疯狂的举动耗尽了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因为力竭和彻底的绝望,最后一次用尽全身力气,近乎发泄地、重重一拳捶打在石壁下方靠近角落、一块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触感也略显平滑、仿佛经常被水流浸润或者……被什么摩擦过的区域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细微到几乎会被任何杂音掩盖的、如同老旧锁芯被钥匙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机括响动,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他拳头落下的那个位置,传了出来! 这声音是如此微弱,但在张一狂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异常敏锐的听觉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挥舞到一半的拳头停滞在半空,疯狂摸索的双手也猛地顿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自己刚才捶打的那个地方!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是幻觉吗?是因为太渴望而生出的幻听吗?! 不是幻觉! 就在他惊恐(因为这未知的变故)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拥有的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他面前那面原本坚实无比、仿佛亘古存在的石壁,靠近底部、大约到他膝盖高度的位置,一块约莫半人高、两人宽的石板,竟然……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向内翻转了过去! 没有沉重的摩擦声,没有灰尘扬起,就像是一扇被精心设计、润滑极好的暗门,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推开! 一个黑漆漆的、边缘不规则、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着勉强通过的洞口,如同怪兽突然张开的、通往未知领域的嘴巴,赫然出现在他眼前!洞口后面是更深沉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吹出,拂过他汗湿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神迹的转折,让张一狂的大脑彻底宕机!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任何反应!他刚才整个人因为捶打和绝望,几乎是半倚半靠在那石壁上的,此刻石壁突然“消失”,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了惊愕与本能恐惧的惊叫,整个人就重心前倾,如同一个滚地葫芦,手舞足蹈地、毫无缓冲地,一头栽进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暗的洞口之中! “噗通!” 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洞口另一侧的地面上,而且是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嘴啃泥”姿势。嘴里瞬间充满了泥土的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年的灰尘味,呛得他连连咳嗽,眼冒金星。手电筒也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哐当”滚了几下,幸运的是没有熄灭,光柱歪斜地照射在陌生的岩壁上,勾勒出这个新空间的模糊轮廓。 还没等他从那猝不及防的摔跤和呛咳中缓过神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咔!” 身后,那扇将他“吐”进来的翻转石门,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果断的闭合声。他猛地回头,只见那洞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又是一面冰冷、完整、毫无缝隙的石壁,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救命的(或者说,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通道,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彻底的黑暗(除了那支歪斜的手电光)和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在那条充满血尸威胁的死胡同里。 他被那面诡异的、藏着后门的墙壁,彻底地与外面那个充满咆哮与死亡威胁的世界,隔绝开来。 而他此刻身处何方?是新的绝境,还是另一条生路的起点? 他不知道。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感受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面对全新未知的、更深层次的恐惧。 第34章:独处的恐惧 黑暗。 不是寻常夜晚那种蒙着微光的、属于人间的黑暗。而是绝对的、纯粹的、仿佛连自身存在都要被吞噬抹去的、属于地底深渊的、凝固般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不,甚至连“伸手”这个动作,在如此浓稠的黑暗中都显得毫无意义,因为眼睛根本捕捉不到手臂的轮廓。视觉,这一人类最依赖的感官,在这里彻底失效,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张一狂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嘴啃泥”姿势趴在地上,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地面紧贴着他的脸颊和胸膛,那触感真实而刺骨。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生疼,嘴里满是泥沙和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味道,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好几秒钟,他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只有身体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呼吸和咳嗽,试图将闯入气管的异物排出。 当那令人窒息的呛咳感稍稍平复,意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慢慢重新浮现时,第一个闯入他脑海的念头就是——门!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脸上的污秽,像是被弹簧驱动般,倏地回过头,抓起就掉落在身旁不远处、幸运地没有熄灭的手电筒,将那束此刻显得无比珍贵和微弱的光柱,急切地投向自己刚刚摔进来的方向—— 光线下,只有一面墙。 一面完整的、冰冷的、布满了粗糙开凿痕迹和深色湿痕的、沉默的石壁。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通道或门户的迹象。仿佛他刚才那一头栽进来,只是撞晕了头产生的幻觉,或者……是这古墓跟他开的一个恶劣而残酷的玩笑。 不!不可能!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那面石壁前,伸出双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抵在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上,拼命向前推! 纹丝不动。 那面墙像是生根在了大地上,又像是与整个山体融为一体,传递回来的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绝望的坚硬和沉重。他用肩膀去撞,用脚去蹬,甚至用头去顶,除了让自己本就酸痛的身体增添新的淤青和疼痛之外,没有任何效果。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和翻转的石门,如同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被彻底困住了。 不是困在之前那条至少还能听到血尸咆哮、知道危险来源的死胡同,而是困在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狭窄逼仄得令人发疯的密道里! 一种比面对血尸时更加深沉、更加无助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他的脖颈。 “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他不甘心地用拳头捶打着石壁,声音因为恐惧和刚才的呛咳而变得嘶哑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他多么希望石壁后面能传来吴邪焦急的回应,或者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哪怕是骂骂咧咧的嗓音。 然而,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密道深处传来的、他自己声音空洞而扭曲的回声。“出去……出去……出去……”那回声层层叠叠,越来越弱,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像是在嘲弄他的徒劳,又像是在为他敲响丧钟。甚至连之前那隐约可闻的血尸咆哮,此刻也彻底听不到了,仿佛那扇门切断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声音,还有……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逼疯的、绝对的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他。在这死寂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嗡嗡声,能听到心脏在空荡胸腔里如同失控鼓槌般疯狂擂动的“咚咚”声,能听到每一次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和喉咙的、细微而急促的嘶鸣。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声音,在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手电筒那昏黄摇曳的光柱,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依靠,唯一能与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抗衡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武器。他死死地攥着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松开手,这最后的光明也会被黑暗瞬间扑灭。 他强迫自己剧烈颤抖的身体稍微平静下来,尽管这很难。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土腥气的、冰冷而沉闷的空气,努力让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落回原处,然后举起手电,开始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打量起这个囚禁他的新环境。 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 高度很低,他必须一直弯着腰,甚至稍微直起一点身子,头顶就会碰到湿冷粗糙的岩石顶壁,落下些许碎屑。宽度更是仅能容他一人勉强通过,若是王胖子在这里,恐怕会被卡得动弹不得。四周都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壁,没有任何修饰,布满了凿痕和岁月的侵蚀痕迹,湿漉漉的,覆盖着深色的苔藓和水渍,手摸上去,是一片冰凉的滑腻。 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沉闷感。土腥味很重,但在这土腥味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又无法忽视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诡异的、让人联想到某种冷血爬行动物或者……腐烂棺木的味道。这味道若有若无,却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激着他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 密道并非水平延伸,而是带着一个明显的、令人不安的坡度,一路向下倾斜。手电光向着前方探去,光芒很快就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根本照不到尽头。那前方是无尽的、仿佛通往地狱最底层的黑暗,深邃得让人头晕目眩,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一切的漩涡。 独自一人,身处这样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绝对狭窄、并且不断向下延伸的未知密道之中…… 各种最坏的、最恐怖的想象,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肆意践踏着他脆弱的理智。 脚下这看似平坦的地面,会不会下一步就突然塌陷,露出布满尖刺的深坑?两侧湿滑的墙壁里,会不会隐藏着淬毒的弩箭或者喷涌强酸的机关?头顶那低矮的岩壁,会不会突然合拢,将他活活压成肉泥? 这黑暗的尽头,会不会蹲守着一具更加恐怖、更加诡异的粽子,正等待着新鲜的血肉?那空气里淡淡的腥气,会不会是某种未知的、喜欢黑暗的毒蛇或巨型蜈蚣留下的?它们此刻是不是正潜伏在光柱之外的阴影里,用冰冷的复眼注视着自己这个闯入者? 甚至……会不会他走了很久很久,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手电的电量,却发现尽头是另一面更加坚固、更加绝望的石壁?或者是一个堆满了白骨、证明此前所有闯入者最终命运的尸坑? 他怕黑。从小就怕。晚上睡觉必须留一盏小夜灯。他更怕这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幽闭恐惧症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此刻,他无比、无比地怀念起吴邪那带着点书呆子气的、偶尔却意外可靠的唠叨;怀念王胖子那插科打诨、看似不靠谱却总能活跃气氛的吐槽;甚至怀念潘子那沉默冷峻、却让人安心的高大背影;还有……小哥。那个沉默寡言、身手莫测、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隔绝一切危险的张起灵。 可是,现在,只有他自己。 冰冷的、真实的、无法逃避的认知,如同冰水浇头。 他蹲在原地,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手电光被他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向上照射,在低矮的顶壁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光斑。他就这样蹲着,犹豫着,内心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后退?那面石壁断绝了所有退路。 前进?前方是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恐怖的黑暗。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明确的危险,更加可怕。因为它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类的想象力,而想象力,在极端环境下,是最好的折磨工具。 时间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刺痛,寒冷顺着地面和墙壁不断侵蚀着他的体温,让他开始微微发抖。 最终,求生的欲望,那扎根于生命最底层的、不甘心就此消亡的顽强本能,还是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战胜了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激着他的肺部,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他努力给自己打气,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微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一狂……你可以的!你……你运气一向很好!对不对?掉进古墓没摔死,遇到尸蹩它们不理你,青眼狐尸见了你都熄火,九头蛇柏还给你荡秋千……你,你可是天选之子啊!(他自己都不太信)说不定……说不定前面就是出口呢?说不定这条密道,就是专门为你这种运气好的人准备的VIP快速通道呢?” 这自我安慰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但在绝境中,却成了支撑他行动的唯一理由。 他颤抖着,用麻木的双腿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再次弯下腰。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感。他咬紧牙关,甚至能听到牙齿相互摩擦的“咯咯”声。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沉重而迟疑,踩在潮湿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手电光柱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而微微晃动,照亮前方不过数米的范围,更远处,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向着密道深处,那未知的、仿佛通往地心的黑暗,艰难地挪动而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迈向一个可能存在的希望,也像是在踏入一个更加深邃的绝望深渊。 第35章:水流声 密道内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粘稠的、具有压迫感的死寂。它像是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张一狂的耳膜上,心脏上,甚至灵魂上。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可闻,甚至……扭曲变形。 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运作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通道内冰冷潮湿、混合着霉味和那淡淡诡异腥气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呼气,都变成一股白色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雾气,迅速消散在昏黄的手电光柱里,带着他体内宝贵的热量。 他还能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在空荡而疲惫的胸腔里,如同一个失控的、被囚禁的野兽,疯狂而杂乱地擂动着。“咚!咚!咚!咚!” 那声音又快又响,仿佛随时会撞碎胸骨蹦跳出来,在这密闭空间里制造出更大的回响,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 除此之外,便是他那双早已被泥水浸透、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鞋底摩擦在潮湿不平、时而还有细小碎石的地面上,发出的持续而单调的“沙……沙……沙……”声。这声音原本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成了他确认自己还在移动、还在“活着”的、唯一的、外在的证明。它像是一首为他送葬的、缓慢而绝望的挽歌,每一个音节都在提醒他处境的孤独与险恶。 他不敢走太快。 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潜行。眼睛死死地盯着手电光照射下的前方地面和两侧岩壁,生怕错过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缝隙、凸起,或者颜色略有差异的区域。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各种盗墓和电影里关于机关的可怕描述:翻板、陷坑、弩箭、流沙、落石……想象力在这黑暗中被催化到了极致。他甚至觉得脚下每一块稍微松动的石头,都可能是触发死亡陷阱的开关。他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小的接触面积,试探着,确认安全后,才敢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上去。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警惕,消耗着他本已濒临枯竭的精力。 但他也不敢走太慢。 速度一旦降下来,那无边的黑暗便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渗透过来。它不是简单的没有光,而是一种具有侵蚀性的、冰冷的东西,试图钻进他的皮肤,冻结他的血液,吞噬他的勇气,瓦解他的意志。他害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气重新迈开脚步;害怕在这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自己会先于身体死亡之前,精神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最终在疯狂中死去的疯子。他必须保持移动,哪怕再慢,也要让那“沙沙”的脚步声持续响起,这是他对抗虚无和绝望的唯一方式。 时间,在这片除了自己制造的声音外再无他物的黑暗深渊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手表早已在之前的翻滚摔打中不知去向,手机更是早就没了信号和电量。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或许,只过去了半个小时?因为身体的疲惫感和肌肉的酸痛是如此真实而剧烈,仿佛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又或许,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因为精神上的煎熬和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仿佛已经将他放逐了数个世纪。 他的腰因为长时间的被迫弯曲,早已从最初的酸胀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不断戳刺着他的腰椎和两侧肌肉,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难言的痛苦,让他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捶打几下后腰,才能勉强缓解那几乎要断裂的感觉。精神更是因为持续的高度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疲惫欲死。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大脑昏沉,思绪开始变得迟钝、混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仿佛看到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或者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不属于他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用手电疯狂照射,却除了自己的影子和冰冷的岩石,空无一物。 绝望,如同这通道里的黑暗一样,浓稠得化不开,再次一点点地蚕食着他心中那盏名为“希望”的、本就微弱不堪的灯火。 难道……真的要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了吗?像那些传说中误入古墓的盗墓贼一样,最终化为一句无人知晓的白骨,伴随着这些冰冷的石头,直到永恒? 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手中的手电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昏黄,电量警告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更加恐慌。他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干脆坐下来,保存体力,等待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救援?虽然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就在他的意志力即将被疲惫和绝望彻底击垮,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水,几乎要放弃挣扎,瘫软在地的那一刻—— 一阵声音。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如同穿过层层岩石的缝隙,顽强地钻入了他的耳中,打断了他那濒临崩溃的思绪。 “哗……哗哗……”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极远处溪流穿过石滩,又像是洞穴顶端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水洼里。 张一狂猛地停住了脚步!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似乎漏跳了一拍,侧着头,将耳朵尽力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生怕那只是自己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幻听。 不是幻觉! “哗……哗哗……哗……”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流动的韵律感,持续不断地传来!是水声!绝对是水流动的声音! 希望,如同被狂风骤雨几乎扑灭的篝火,在接触到新的氧气后,猛地爆燃起来,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张一狂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瞬间重新点亮,甚至比手电的光柱还要炽烈!疲惫、酸痛、恐惧……所有负面的感受在这一刻都被这代表着“生机”的声音强行驱散!他感觉一股新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注入了自己几乎干涸的身体! “水!是水声!有水流!”他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来,但还是强行压抑住了,只是用沙哑的嗓子低声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有水流,就意味着有水源,有水源往往就意味着有出口!或者至少,意味着他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完全封闭的岩石墓道,进入了一个可能与外界相连的、更大的地下空间!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机关的恐惧。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半走,踉踉跄跄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腰部的刺痛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加剧,但他浑然不顾,此刻的他,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远方的绿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它!尽快靠近它! 越往前走,那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从最初那隐约的“哗……哗哗……”,逐渐变成了连贯的、持续的“哗啦啦……哗啦啦……”,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永不停歇的溪流,在不远处欢快地歌唱。这声音在他听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比任何交响乐都更能振奋人心! 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在发生变化。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土腥味和诡异的腥气,正在被一种更清新、更湿润的、带着水汽和岩石本身凉意的味道所取代。呼吸变得不再那么困难,甚至能感觉到脸颊和手臂上的皮肤,接触到了更加湿润的空气,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希望如同鼓满风帆的船,推动着他奋力前行。 终于! 在手电那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昏黄光柱尽头,那仿佛永恒不变的、狭窄逼仄的岩石通道,猛地豁然开朗! 他一步迈出,如同从一个狭窄的囚笼,踏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全新领域! 他站在密道的出口处,有些难以置信地、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明显更加流通、带着水汽的清冷空气,举起手电,急切地扫视着这个新的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比之前的墓道和石室都要高大宽敞许多。洞顶呈不规则的穹窿状,垂挂着一些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微光。脚下是相对平坦的、由水流冲刷形成的岩石河岸。 而最吸引他目光的,是横亘在他眼前的一条地下暗河! 河面宽约三四米,河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汁般的漆黑,手电光照射下去,光线仿佛被吞噬了,完全看不到底,只能隐约看到水面下缓慢摇曳的、如同鬼影般的水草(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水流看起来相当平缓,没有汹涌的波涛,只是带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向着洞穴的某个黑暗方向,静静地、坚定不移地流淌而去。河面距离洞顶不高,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幽深的水道,不知通往何方。 仅仅是看到这条暗河,就足以让张一狂欣喜若狂了!这证明了他选择的正确,证明了他没有走向绝路! 然而,更让他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发现,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顺着河岸扫视,就在他左侧不远处,紧贴着湿润的岩石岸边,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种纯天然环境中的、明显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物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条……船?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条非常非常简陋的石舟。它看起来像是由整块石头粗糙地凿刻而成,形态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两头微微向上翘起,中间部分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两个人大小的“船舱”。石舟的表面布满了凿痕和水蚀的痕迹,颜色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显然已经在这里放置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而在石舟的内部,安静地躺着一根同样粗糙、看起来像是某种硬木树枝简单削制而成的长棍,一端略显扁平——这似乎就是它的船桨? 最让张一狂感到心脏狂跳的是,一条已经腐朽得几乎要断裂、颜色变成黑褐色的麻绳,一头系在石舟前端一个凿出的石环上,另一头,则松松地套在岸边一块突兀崛起的、粗壮的石笋根部! 这一切——石舟、木桨、系船的麻绳——都透着一股明确无误的、古老的人为痕迹!它们绝非自然形成物!这清晰地表明,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到过这里,并且利用这条暗河和这条简陋的石舟,进行过某种活动!是建造古墓的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还是更早的、不为人知的探险者留下的遗迹? 张一狂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条仿佛专门为他准备的石舟上,又缓缓移向暗河那漆黑而平静、却暗藏流向的水面,一个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脑海—— 顺着这条水流,能不能……出去?! 这个念头带着无限的诱惑力,也伴随着巨大的未知风险。但相比于退回那绝望的密道,或者困守在这个看似开阔实则依旧封闭的洞穴里,这无疑是眼下唯一可见的、可能通往自由的路径! 希望,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和真实。 第36章:顺流而出 这个如同神迹般的发现——一条暗河,一艘仿佛专为他准备的、古老的石舟——让张一狂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一股酸热直冲鼻梁,几乎真的要哭出来。 这不是悲伤,而是绝处逢生时,那种混杂着巨大惊喜、不敢置信和强烈委屈的情绪洪流,冲垮了他强装镇定的堤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激动。他没有立刻跳上船,而是先小心翼翼地蹲在岸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检查那条维系着石舟与岸边的、唯一的连接——麻绳。 那麻绳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颜色是近乎腐烂的黑褐色,入手一种湿冷、粘腻的触感,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水来(或许是冷凝水)。绳体本身已经失去了纤维应有的韧性,变得酥软、脆弱,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断裂的纤维丝和霉斑。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其中一段,那麻绳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变形、碎裂了。显然,它已经在这潮湿黑暗的环境中默默腐朽了不知多少岁月,恐怕稍微用力一扯,就会彻底断掉。这既让他担心(怕解不开或者解开时船飘走),又隐隐觉得合理——如果这绳子还坚韧如新,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接着,他举起手电,仔细照射石舟的内部和底部。光线在粗糙的石质表面上移动,可以看到底部积着一层浅浅的、清澈的(相对河水而言)冷凝水,以及一些紧贴在石头上的、深绿色的滑腻青苔。他特别注意了舟身有没有明显的裂纹或者不自然的孔洞,尤其是吃水线附近,生怕这古老的造物早已不堪重负,一上去就会漏水甚至解体。幸运的是,目之所及,石舟看起来虽然粗糙古朴,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坚固,没有发现即将碎裂的迹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船桨”上。那真的就是一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硬木棍子,长度约莫比他身高稍长,一端被粗糙地削砍过,略显扁平,算是桨叶?木质因为常年处于潮湿环境而颜色深暗,入手沉重冰凉,但用力掰了掰,感觉颇为坚实,没有虫蛀或者腐烂的痕迹。这简陋到极点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他掌控方向的唯一希望。 退路已绝,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水路。留下来,要么饿死渴死,要么在绝望中发疯。顺流而下,虽然前途未卜,凶险难测,但至少……在动!在向着某个方向前进!而且,他内心深处那近乎盲目的、对自己那诡异“运气”的信赖,在此刻又开始隐隐发挥作用——这条船,这桨,这水流,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难道不正是为他准备的“VIP通道”吗? “不管了!赌一把!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张一狂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的空气,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试探性地踩上了石舟靠近岸边的一侧。 “嘎吱……” 石舟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随着他体重的压上,微微向下沉了沉,并向水中侧倾晃动了一下。张一狂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稳住重心,双手下意识地张开保持平衡,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幸好,石舟的晃动很快平息下来,虽然吃水更深了些,但依旧漂浮在水面上,显示着其良好的浮性和稳定性(对于它的简陋外形而言)。 他稍稍安心,另一只脚也赶紧迈了上去,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半蹲半坐的姿势,蜷缩在石舟那狭窄的“船舱”里。石舟随着他的动作再次轻微摇晃,水波轻轻拍打着船体,发出“哗啦”的细微声响。他赶紧抓起那根沉重的木棍船桨,横在身前,仿佛这样能多一点安全感。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捏”的方式,去解那条套在石笋根部的、腐朽的麻绳。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动作稍大,绳子就断了,或者把石舟推离岸边太远。 幸运(或者说,是他的运气)再次眷顾。那麻绳腐朽的程度超乎想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只是轻轻一扯,那看似打了个结的地方就自行散开、断裂了。 失去了缆绳的束缚,石舟先是轻轻蹭了一下岸边的岩石,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然后,在水流那微弱却持续的力量作用下,轻轻一荡,便脱离了河岸,开始随着平缓的水流,如同一片无主的落叶,向着下游那未知的黑暗,缓缓地、无声地漂去。 张一狂心中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根木棍,看准时机,在石舟即将完全脱离可控范围前,用木棍的一端在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奋力一撑! “咚!”一声闷响。一股反作用力传来,石舟顺利地转向,船头对准了河道中央,更加平稳地融入了水流的怀抱,开始正式这段前途未卜的航行。 起初的一段河道相对宽阔,顶壁也较高,视野(在手电光范围内)还算开阔。水流速度非常缓慢,石舟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水面上滑行,只有船底摩擦水流时,发出持续而轻微的“汩汩”声,在这巨大的地下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河水漆黑如墨,手电光照射下去,除了能看到近处水面因为光线而产生的扭曲波纹,根本无法穿透那深邃的黑暗,不知道下面隐藏着什么。是嶙峋的暗礁?是沉睡的水怪?还是纠缠的水草? 张一狂紧张到了极点,心脏一直保持着高速跳动。他蹲在石舟里,尽量降低重心,一手死死抓着石舟边缘(虽然粗糙硌手,但能带来一点可怜的稳定感),另一只手紧握着手电,光束如同探照灯般,不停地、急促地扫射着前方、左右两侧,甚至偶尔还要惊恐地回头看看身后那同样被黑暗吞噬的来路。他生怕下一秒船底就传来撞击礁石的恐怖声响,或者从这墨汁般的河水里,猛地探出什么布满鳞片、粘滑冰冷的触手或者利爪,将他拖入无尽深渊。每一次水面上泛起稍大一点的涟漪,或者远处传来一声空洞的水滴声,都能让他浑身一僵,冷汗涔涔。 石舟就这样载着他,在这片绝对黑暗和寂静(除了水声)的水面上,孤独地前行。两岸是湿滑的、不断向后移动的岩石洞壁,形态千奇百怪,在手电光下投射出扭曲摇曳的巨大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偶尔,能在岩壁上看到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或者某种结晶矿物,它们像黑夜中的鬼火,提供着些许非自然的、冷冰冰的光源,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更添几分诡异和神秘感。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石舟不断向前,河道开始发生变化。它变得不再那么宽阔,有时两岸的岩壁会突然收缩,仿佛要将水道挤压。河道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弯曲,一个接一个的拐角,让人根本无法预知拐过去之后会是怎样的景象。有几次,他们需要穿过非常低矮的岩洞,洞顶的钟乳石几乎要擦着水面,张一狂不得不整个人趴倒在冰冷的石舟底部,脸贴着那湿漉漉的石面,屏住呼吸,才能勉强通过。那压抑的感觉,仿佛整个山体的重量都悬在头顶一寸之处,随时可能压下。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水流的速度,似乎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漂浮,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向前推进的力量。石舟滑行的速度明显提升,破开水流的声音也从“汩汩”变成了轻微的“哗啦”声。这虽然可能意味着离出口更近,但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万一前方出现瀑布或者急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黑暗的水道上漂流了多久。时间感再次彻底迷失。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但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和环境的单调(除了黑暗就是岩石),感觉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手电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昏黄,电量不足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长时间的紧张和精神疲惫,加上石舟那轻微而有节奏的摇晃,让他开始有些恍惚,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合上,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徘徊。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又是一场漫长的噩梦?自己其实还蜷缩在哪个墓道的角落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意识模糊、身心俱疲、几乎要放弃思考,任由水流带着自己漂向任何终点的时刻—— 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猛地刺穿了他昏沉的意识! 光? 不是他手中这盏昏黄摇曳、即将油尽灯枯的手电光。 也不是两岸岩壁上那些冰冷的、如同鬼火般的荧光苔藓的光。 而是……一种自然的、柔和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觉的……白光?!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疲惫而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甚至盖过了水流声! 他难以置信地、死死地望向河道的前方,那一直以来都是无尽黑暗的尽头—— 只见在那里,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轮廓中,一个不算很大、但边缘清晰的、如同画框般的洞口,隐约可见! 而那片温暖、诱人、充满了生命气息的、久违的……自然光线!正如同天堂倾泻下的圣光,从那个洞口之外,无比真实、无比清晰地照射进来!驱散了洞口的黑暗,甚至在水面上投下了一片晃动的、令人泪目的光斑! 甚至……甚至在那光线的背景音里,他似乎还听到了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切的、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是幻觉吗?是因为太渴望而产生的濒死幻觉吗?! 张一狂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幻觉! 那光,那声音,都是真实的! 出口!真的是出口!! 狂喜,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在他胸腔内轰然爆发! 第37章:重见天日 “出口!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张一狂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压抑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恐惧、绝望和疲惫,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洪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他激动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尖叫,差点就要从那简陋不堪的石舟里直接跳起来,张开双臂去拥抱那近在咫尺的光明!幸好残存的理智和身体的虚弱死死地按住了他这危险的冲动,让他只是猛地挺直了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酸痛的脊背,脖颈伸长,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贪婪地攫取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的光亮! 那不再是墓穴中手电筒冰冷、单调、充满人工痕迹的光束,也不是那些荧光苔藓散发出的、如同鬼火般幽绿惨淡的冷光。那是自然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真实世界的光!是太阳的光芒! 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麻木。他像是被注入了最强劲的兴奋剂,原本因为长时间漂流和紧张而几乎脱力的手臂,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抓起那根粗糙得硌手的简陋木棍,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划动,而是如同一个疯狂的桨手,拼命地、毫无章法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水中插去、向后猛划! “哗啦!哗啦!” 木棍搅动着漆黑的河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服和脸颊,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逃离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投入那光明的怀抱! 仿佛连这条沉寂了千年的地下暗河,也感知到了他这个卑微生命对光明的极致渴望与急切。水流的速度,在接近洞口的那一刻,竟然不可思议地、明显地加快了!一股无形的推力从后方涌来,稳稳地托举着轻飘飘的石舟,不再需要他过多的划动,便推着它,如同射出的箭矢,以一种越来越迅猛、越来越义无反顾的姿态,向着那光明的源头——那个位于山脚岩壁之下、被无数茂密藤蔓和杂草如同天然帘幕般遮掩着的、椭圆形的水洞出口,狂猛地冲去! 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耀眼!从最初遥远的一点微光,迅速扩张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晕,最终化作一道完整、炽烈、不容置疑的光之门户!那光芒如同烧熔的白金,泼洒进来,将他周身冰冷的、属于墓穴的黑暗驱散、吞噬。强光刺得他双眼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能死死地眯着眼睛,眼皮颤抖着,留下两条狭窄的缝隙,贪婪地、近乎自虐般地承受着这久违的光明洗礼!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石舟冲出的瞬间,那些垂挂在水洞口的、如同绿色瀑布般的藤蔓和杂草,被石舟带起的疾风和水流猛地冲开、搅动,在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几片翠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沾在了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带着一股清新无比的草木气息,与他身上墓穴的霉味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噗——哗——!!!”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巨大的水花溅射声! 石舟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困兽,猛地、彻底地冲出了那个幽深、阴暗、囚禁了他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水洞!一头扎进了一片相对宽阔、但依旧水流湍急、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山涧溪流之中! 巨大的惯性让石舟在水面上剧烈地颠簸、摇晃,溅起的水花如同碎玉般飞洒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而绚烂的彩虹。冰凉的溪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但他感觉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洗涤污浊的清爽! 光! 温暖、灿烂、久违的、真实的阳光! 如同亿万根金色的、带着暖意的丝线编织成的巨大纱幔,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笼罩、包裹!那阳光拥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穿透了他湿透的、冰冷的衣物,直接熨帖在他几乎要被古墓阴寒冻僵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灼热的、却无比舒适的刺痛感,驱散着深入骨髓的每一丝阴冷和黑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手背死死地挡住了几乎要被刺瞎的眼睛。好一会儿,那因为长时间处于绝对黑暗而变得异常敏感脆弱的视网膜,才勉强适应了这外面世界“正常”的光线强度。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一点点移开手臂,睁开了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恐和疲惫,此刻却已被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所充斥的眼睛。 他贪婪地、近乎癫狂地呼吸着!不再是墓穴中那混杂着腐朽、霉变、血腥和尘土的、令人作呕的沉闷空气,而是新鲜的、带着山林间特有草木清香、湿润泥土芬芳、以及阳光烘烤下植物叶片散发出的暖意的、无比甜美的空气!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像是一次灵魂的洗涤,将肺腑中积攒的所有阴霾和恐惧,尽数排出体外! 阳光!空气!水流声!鸟鸣!生命的色彩! 这一切最寻常不过的事物,此刻在他感知中,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万倍!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庆幸、委屈、后怕和巨大喜悦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中喷发、冲撞,让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几乎要当场喜极而泣,放声大哭!但他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强忍着那汹涌的情感洪流,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与脸上冰凉的溪水混合在一起。 他猛地回过头,望向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地狱入口”。 那个水洞,隐藏在陡峭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岩壁之下,洞口依旧被那些茂密的藤蔓和杂草迅速重新合拢、遮掩,只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流淌着溪水的缝隙。它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与周围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亲身从里面出来,任谁也无法想象,在这看似寻常的山壁之后,隐藏着一个怎样诡谲、恐怖、吞噬生命的千年幽冥世界! 他,张一狂!一个普普通通的(至少他自己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跑个一千米都能累趴下的、怕黑怕鬼的脆皮大学生!在因为一次离谱的“自拍事故”掉进那座传说中的七星鲁王宫,经历了尸蹩虫海、青眼狐尸幻境、九头蛇柏狂舞、血尸咆哮追逐、无数次机关算计、以及在绝对黑暗和孤独中绝望爬行后……竟然……竟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这不是奇迹是什么?!这他妈简直就是神迹! 他看着四周——不再是冰冷单调的岩石和黑暗。是郁郁葱葱、层次分明的山林,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是蔚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荡着;是身下哗哗流淌、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阳光在水面跳跃,如同撒下了一把碎钻;耳畔是潺潺的流水奏鸣曲,是清脆悦耳、此起彼伏的鸟叫声,是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一切,鲜活,生动,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虽然这里没人)。与墓穴中那死寂、阴冷、诡异、步步杀机的环境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无法互通的世界。 墓穴里经历的一切——那戴着青铜狐脸面具的邪尸、那狂舞如同魔蛇的九头蛇柏藤蔓、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血尸咆哮、那错综复杂暗藏杀机的甬道、那堆满珍宝却危机四伏的侧室、那枚引发小哥异常关注的诡异玉扣、还有那条将他独自送入绝境又莫名其妙给他开了一扇“后门”的死胡同……所有的一切,此刻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离奇、充满了极致恐怖色彩的噩梦。那么不真实,却又因为身体残留的酸痛、心灵的创伤和口袋里那枚冰凉的玉扣,而无比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而现在,梦,终于醒了。 他依旧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抽空了他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再也无法维持坐姿,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了粗糙简陋的石舟底部,像一滩烂泥。他不再试图去控制石舟的方向,只是仰面躺着,任由平缓了许多的水流,推着这叶孤舟,在这段相对开阔平缓的山涧中,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地轻轻飘荡。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驱散着最后的寒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全的、属于活人的宁静。直到石舟被水流缓缓带到一处水浅流缓的河湾,被几块凸出水面的卵石轻轻挡住去路,他才重新挣扎着坐起来。 他用那根木棍,笨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河底,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勉强将石舟歪歪斜斜地划到了布满鹅卵石的岸边。然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如同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极其狼狈地、拖着湿透沉重、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踉跄跄地从石舟里爬了出来,双脚终于再一次,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坚实、温暖、属于阳光下的土地上! 一步踏出,脚下一软,他直接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岸边一片长满柔软青草和不知名小花的斜坡上。 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就那样瘫倒在草地上,四肢大张,像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布娃娃。身下青草的柔软触感和泥土的芬芳包裹着他,阳光如同母亲的抚摸,温暖着他冰冷的躯壳和受创的灵魂。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无限高远、无限辽阔、蔚蓝得令人想哭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劫后余生的空白。过了好几秒,一种难以抑制的、傻乎乎的笑容,才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地、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开始蔓延,最终扩大到了整张脸上。 那笑容,带着泪痕,带着污渍,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最纯粹、最原始、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还活着。 真好。 真他妈的好! 第38章:营地的重逢 在岸边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张一狂不知瘫倒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他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阳光的温暖,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虽然还有些过速)跳动的真实感。 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后,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与麻木。直到感觉那几乎要冻僵的四肢在阳光的烘焙下渐渐回暖,僵硬的手指能够微微弯曲,狂跳的心脏也慢慢平复到一个相对正常的频率,他才尝试着,用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然后无比艰难地、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不堪的抗议,尤其是双腿,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组装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沉重。他甩了甩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景区未开发的后山区域。嶙峋的山石,茂密的灌木,远处连绵的山脊线……有些眼熟。他努力回忆着之前“旅游”时看过的简易地图和走过的零星路径。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进山前搭建的那个临时营地,应该就在这个方向,距离不会太远。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另一盏微弱的灯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新的焦虑。 他出来了,可是吴邪学长他们呢?小哥、胖子、潘子、三叔,还有那个昏迷的大奎……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成功摆脱那只恐怖的血尸了吗?他们找到其他的出路了吗?虽然有小哥那样深不可测的人在,但那只血尸的声势实在太骇人了……万一……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但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和责任感已经压在了心头。他不能独自离开,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临时的“家”,去等他们,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求生的本能被对同伴的牵挂所取代,这给了他新的力量。他咬紧牙关,用手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双腿一阵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他连忙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站立的状态。 他辨别了一下太阳的位置(感谢老天,现在是下午,太阳还能提供方向参考),又结合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开始拖着这具疲惫不堪、如同灌了铅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记忆中营地的方向,艰难地跋涉。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对于体力充沛的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张一狂,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被藤蔓绊倒过,被突出的石头崴了脚(幸好不严重),衣服也被沿途的荆棘刮得更破。汗水再次浸湿了他刚刚被阳光和体温烘得半干的衣服,与泥土和草屑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然而,在这一路的艰难跋涉中,他那诡异的“幸运”似乎再次悄无声息地发挥着作用。 他走累了随手扶着一棵树,树稍微晃悠了一下,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直直的就掉在了他的手上,他下意识接住,一看,“这不是我手机吗!”失而复得的手机,让张一狂高兴了好久。 随后似乎走路也有劲了许多。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具有攻击性的野兽,连毒蛇和毒虫都仿佛绕着他走。几次在看似完全一样的岔路口犹豫时,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总会引导他走向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方向。他甚至在一个陡坡下,发现了一小丛野果树,上面挂着几颗半青不红的野果,虽然酸涩无比,但至少补充了一些水分和糖分,让他不至于彻底虚脱。 大约走了快两个小时,夕阳已经开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橘红色,山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黯淡。张一狂感觉自己的体力再次逼近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找个地方先瘫倒休息一下的时候,他拨开了一片格外茂密、带着倒刺的灌木丛—— 刹那间,熟悉的景象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几顶颜色各异、略显陈旧的登山帐篷,依旧完好无损地搭建在林间空地上!旁边堆放着的物资箱、折叠桌椅、还有那个他用过的小燃气炉……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是营地!他们进山前设置的临时营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安全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再次热泪盈眶。他像是看到了亲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片熟悉的空地。 “学长!小哥!胖爷!潘子哥!三叔!你们回来了吗?你们在吗?!”他迫不及待地大声呼喊,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嘶哑变形,充满了期盼。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空荡荡的回音,以及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单调的“呜呜”声。 营地,空无一人。 帐篷的门帘紧闭着,物资原封不动,篝火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深渊。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们……还没有出来。 或者说……他们……还能出来吗? 那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再次钻进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墓穴里那重重机关,那诡异的生物,那恐怖的血尸……尤其是最后那生死时速的逃亡……他们真的能全部安然无恙吗? 巨大的孤独感和更深沉的担忧,如同浓重的暮色,迅速笼罩了他。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寂静的营地中央,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和冰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幽深、仿佛巨兽匍匐的山林,投向那个他们进入墓穴的、早已被他找不到具体位置的入口方向。山林寂静,暮霭沉沉,吞噬了一切声音,也吞噬了他的朋友们。 不安,如同蔓延的苔藓,爬满了他的心房。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在山脊之后,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闪现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山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白天阳光带来的暖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湿气也开始加重,空气中的寒意穿透了他单薄湿透的衣物,让他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又冷,又饿,又怕。 不能再这样干等着了!必须做点什么! 他猛地想起了在墓穴中,面对九头蛇柏时,火焰起到的驱赶和威慑作用。火!对了,火! 生起篝火!不仅能驱散寒冷,照亮这片黑暗的营地,给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火光!在黑暗的山林中,明亮的火光可以传得很远!这或许能为可能还在墓中艰难寻找出路、或者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吴邪他们,指引一个明确的目标!告诉他们,营地在这里,安全在这里!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强打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开始在营地周围踉跄地搜集可燃物。干燥的树枝并不多,大部分都被露水打湿了。他只能尽可能地从灌木下层、岩石缝隙里,寻找那些相对干燥的细枝和落叶。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好几次差点被自己收集的树枝绊倒。手指被尖锐的木刺划破,他也只是胡乱在衣服上擦一下,继续忙碌。 终于,他收集到了一小堆勉强可用的柴火,堆在了营地中央那个原有的篝火坑里。他颤抖着从自己那个奇迹般没有丢失的、浸了水但似乎还能用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同样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咔哒…” 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不听使唤,打了好几次,只有零星的火花。他深吸一口气,将打火机凑近那些最干燥的枯叶,用双手拢住,再次用力一按—— “噗——”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终于顽强地跳跃了起来!它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树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细枝,火势逐渐变大,最终化作一团稳定燃烧的、散发着光和热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舞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将温暖的光晕投射在张一狂苍白而肮脏的脸上。他立刻凑近火堆,伸出几乎冻僵的双手,贪婪地汲取着那宝贵的温暖。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微微跳跃,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他抱紧双膝,蜷缩在火堆旁,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兽。眼睛却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山林,盯着墓穴可能存在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虔诚地祈祷着,念叨着: “学长……小哥……胖爷……潘子哥……三叔……你们一定要平安啊……一定要出来……我等着你们……火已经生起来了,你们看到光了吗?快回来啊……” 夜色越来越浓,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山林间的寂静被各种夜行动物窸窣的声响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所取代,更添几分幽深诡异。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成为这黑暗天地间唯一温暖而活跃的存在。 张一狂又冷又饿又累,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铅块,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不断徘徊。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就在他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彻底陷入昏睡的时候—— 一阵声音,极其微弱,却如同惊雷般穿透了寂静的夜幕,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什么? 是……脚步声?! 踉跄的、杂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即使有气无力、即使带着嘶哑和痛苦、却依旧极具辨识度的叫骂声,隐隐约约地,从树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操……他娘的……可算……可算见到……亮光了……胖爷我……差点……差点就交代在……在那破洞里了……” 是王胖子!!! 张一狂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电流穿过,所有的睡意和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他像根弹簧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心脏狂跳,血液奔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们……他们回来了?! 第39章:狼狈的铁三角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浸透了浓墨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这片位于山东临沂郊外的荒僻山野。 白天的喧嚣和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气息的山风,在林木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是在为某个古老的亡灵唱诵着安魂曲。 临时营地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是之前吴三省队伍留下的。此刻,营地中央,一堆篝火正顽强地燃烧着,成为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干燥的枯枝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时不时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在夜色中迅速湮灭。 张一狂独自一人蜷缩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试图汲取那有限的温暖。他身上那件印着二次元萌妹的白色T恤早已污渍斑斑,牛仔裤也刮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带着青紫磕痕的皮肤。冰冷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更难以忍受的是饥饿,胃袋空空如也,一阵阵痉挛似的抽痛,伴随着强烈的虚弱感,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拆开了随身背包里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就着篝火上用铁饭盒烧开的热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啃着。那干涩粗糙的口感,在此刻却成了维系生存的甘露。他的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前方那片吞噬了吴邪、胖子和那位沉默小哥的黑暗山林,一眨不眨,尽管酸涩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而粘稠。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沥青里跋涉。山林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猫头鹰的咕叫、野鼠跑过落叶的窸窣、甚至是风吹过高处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因为失望而沉沉落下。 “学长……胖爷……小哥……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颤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古墓中那些恐怖的画面:青眼狐尸诡异的笑容、九头蛇柏挥舞的如同鬼手的藤蔓、血尸那令人作呕的咆哮……还有最后那地动山摇的混乱。他无法想象,吴邪他们是如何在那种环境下逃生的。 强烈的负罪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出来的(拍墙开门,顺水漂流,过程顺利得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但相比之下,他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而他的同伴们却可能正在经历无法想象的凶险。这种对比让他坐立难安。 眼皮越来越沉,如同坠了铅块。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防线。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篝火的火光在视野里摇曳、扩散,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睡意彻底吞噬的刹那—— “哎哟我操……可算……可算他娘的……出来了……” 一个沙哑、疲惫到了极点、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却又带着无比熟悉腔调的京片子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断断续续地从营地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传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但在张一狂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流穿过身体,所有的睡意和疲惫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他“腾”地一下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差点因为低血糖而摔倒。他慌忙扶住旁边的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似的。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是更为清晰、更为杂乱的声响——踉跄、沉重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夹杂着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还有身体刮擦过灌木丛的“哗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似乎是支撑不住时,用手杖(或是什么东西)杵地的闷响。 来了!他们回来了! 张一狂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混合着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担忧。 在手电筒那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光柱,与营地中央篝火跳跃光芒的共同映照下,三个相互搀扶、依靠着的黑影,终于艰难地、跌跌撞撞地从那片代表着死亡和未知的黑暗森林里,“挣扎”了出来。 他们的模样,简直无法用简单的“狼狈”二字来形容。 为首的是王胖子。 他那件原本花里胡哨、颇具夏威夷风情的沙滩衬衫,此刻几乎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边缘参差不齐,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布料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暗红色的可疑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九头蛇柏那带有腐蚀性的汁液、亦或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东西)、以及大片大片的绿色苔藓和草屑。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精明的胖脸,此刻是黑一道白一道,汗水和污垢混合,在火光下泛着油光。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乱得像被炸弹炸过的鸡窝,还插着几根细小的树枝和草叶。嘴角明显带着擦伤,已经结痂,但周围一片青紫。 他一手拄着一把已经严重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工兵铲,把它当拐杖使,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左上臂,那里衣服的破损处隐约能看到被简单包扎过的痕迹,但血迹依旧渗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脸上的肥肉都会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龇牙咧嘴,骂骂咧咧,但声音沙哑,明显中气不足。 被他用半边身体几乎是用“拖”的,是吴邪。 吴邪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他那身浅色的运动服几乎成了乞丐装,膝盖和手肘处完全磨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沾满泥土的擦伤和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 他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因为脱水和剧烈奔跑而干裂起皮,甚至有几道裂口渗着血丝。 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或者说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凭借着本能跟随着胖子的牵引移动。 他的体力显然已经彻底透支,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完全依靠胖子的支撑才没有倒下,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走在最后压阵的,依旧是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张起灵。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连帽衫,但此刻也布满了尘土、污渍和几处明显的刮痕。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与胖子和吴邪相比,他的步伐似乎还算稳健,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稳健中透出的深深疲惫。 他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和沉重一些,尽管他极力控制着。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左侧腰腹处的衣服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而他那只没有持刀的手(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正若有若无地、带着保护意味地按在那个位置。 这三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硝烟、血腥、泥土、汗水和墓穴深处特有霉味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他们不像是一支探险归来的队伍,更像是三个刚刚从地狱的血肉磨坊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他们挣扎着,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挪动到营地中央、篝火光芒最盛的空地上。然后,仿佛约定好了一般,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求生”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王胖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痛苦万分的呻吟,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像一袋沉重的水泥般直接瘫坐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吴邪则是在胖子松手的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身体一软,直接面朝上瘫倒在地。他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缀着几颗冷冽星子的夜空,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座幽暗恐怖的七星鲁王宫里,没有跟着身体一起逃出来。 张起灵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警惕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缓缓地、靠着惯性走到篝火旁,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微微佝偻着背,将头埋得更低,一只手依旧按着腰腹,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凝固的、承载了无尽疲惫的雕塑。 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他们三人狼狈不堪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更增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惨与悲壮。 然后,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或者是被篝火的温暖和光芒所吸引,又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比诱人的食物香气——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茫然、麻木和尚未褪去的惊悸,缓慢地、迟钝地,移向了篝火的另一侧——那个他们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身影。 橘红色的、温暖的火光,跳跃着,舞动着,清晰地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张脸虽然也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污迹,头发有些凌乱,但气色看起来居然……尚可?甚至在那跳跃的火光映衬下,脸颊还透着点健康的红晕(其实是靠火太近烤的)。更重要的是,那双此刻正因为他们的出现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活力? 而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泡面桶,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叉子。他的嘴角,甚至隐约可见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吃空了的压缩饼干包装袋。 篝火噼啪,泡面那浓郁的、带着味精和香精味道的香气,混合着山野夜晚清冷的空气、以及他们三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污浊气息,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荒诞、甚至可以说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混合气味,萦绕在整个营地上空。 一边是历经生死、浴血奋战、丢了大半条命、狼狈得如同难民般的铁三角。 一边是衣着相对完整、气色尚可、正在悠闲(至少在他们看来是“悠闲”)地享用着热腾腾“宵夜”的张一狂。 这画面,这对比,强烈到刺眼,荒谬到让人怀疑人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连篝火燃烧的声音、山风的呜咽,似乎都瞬间远去。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露出沾着泥土的牙齿,忘记了喘息,胖脸上每一道肌肉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匪夷所思。 吴邪那空洞的眼神里,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道强光,难以置信的光芒骤然亮起,驱散了些许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感。 就连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对外界一切失去反应的张起灵,那疲惫淡漠的脸上,眉头都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他按在腰腹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六道目光,如同六把无形的锥子,死死地、聚焦在张一狂身上,以及他手里那桶仿佛散发着圣光的泡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轻微爆裂声。 半晌,王胖子那干裂起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仿佛世界观被彻底粉碎后又强行重组般的颤抖: “你……”他死死盯着张一狂,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你他妈……泡面都……都煮上了?!” 第40章:胖子的审问 王胖子那一声混合着震惊、愤怒、委屈和极度匪夷所思的质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打破了营地那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营地“炸”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气氛和情绪上的彻底引爆。 “我靠!!!” 王胖子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从肺腔里挤压出来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戳了屁股的猫(还是一只体重超标的胖猫),爆发出了一种与他此刻重伤疲惫状态完全不符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迅猛。 他原本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此刻却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是的,一跃而起!尽管因为脱力和伤痛,这个动作显得极其笨拙、变形,甚至差点因为脚下发软而再次栽倒,但他终究是凭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强行支撑住了肥胖的身体,并且如同一辆启动失灵但功率全开的坦克,轰隆隆地几步就冲到了张一狂的面前。 篝火的光芒被他迅猛的动作带起的气流搅动,一阵明灭不定地闪烁,将他那张布满污垢、汗水和血迹的胖脸映照得更加狰狞,也更加……滑稽。他的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混合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九死一生的后怕、以及眼前这荒诞场景所引发的、足以焚毁理智的强烈质疑和不可思议。 他开始绕着张一狂转圈。 不是普通的走一圈,而是一种带着极度审视意味的、缓慢的、一步一顿的环绕。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又像是经验老道的古董贩子打量一件疑似赝品的瓷器,从张一狂那双沾满泥点但品牌不错的运动鞋,到那条刮破了几处但明显是商场货的牛仔裤,再到那件印着二次元萌妹、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污损T恤,最后牢牢锁定在那张写满了无辜与惊慌的年轻脸庞上。 每一步,他肥硕的身躯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开来自他身上的浓烈血腥、汗臭和墓穴的霉味,几乎要将张一狂身边那点可怜的泡面香气彻底吞噬。 “张一狂!”胖子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嘶哑的破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张同志!张——大——师——!” 他每换一个称呼,语气就加重一分,最后“张大师”三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充满了浓郁的讽刺和难以置信。 “你……你你你!”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尖还带着黑泥和干涸的血痂,颤抖着,先是点了点张一狂的鼻子,然后又猛地指向他手里那桶仿佛成了罪证的泡面,“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还他娘的……吃上面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张一狂脸上。 那根颤抖的手指,又转向了瘫坐在地上、同样一脸懵的吴邪,以及旁边沉默喝水、但目光如炬的张起灵,最后又划了一圈,指向身后那片刚刚逃离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黑暗山林。 “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胖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悲愤,“我们哥几个!在里面!跟那他妈的浑身冒血泡的粽子赛跑!跟那比千年树妖还难缠的九头蛇柏跳贴面舞!胖子我差点就成了那鬼藤的肥料!天真差点被狐尸迷了魂儿!小哥他……”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有些事不能细说,但语气更加激动,“我们他妈的差点就集体领了盒饭!光荣牺牲!为国捐躯(虽然目的不太纯)了!!” 他猛地转回头,再次死死盯住张一狂,尤其是他手里那桶泡面,眼神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什么亵渎神明的事情。 “你小子倒好!啊?!”胖子的音调再次拔高,“提前退场不说!招呼都不打一个!我们还以为你被哪个墓室里的女鬼拉去当压寨相公了!结果呢?!你他娘的……你他娘的居然在这里!开起了深夜食堂?!还吃得挺香?!嘴角的油都没擦干净!!” 吴邪此刻也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勉强坐直了。他听着胖子连珠炮似的控诉,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甚至因为吃了热食而脸上泛着些许红润油光(在吴邪看来,这简直是“容光焕发”)的张一狂,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破烂、满身伤痕、虚弱得几乎散架的凄惨模样。 一种强烈到极点的、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怎么可能? 墓道里的机关对他视若无睹;尸蹩群像见了瘟神一样绕着他走;青眼狐尸在他面前熄了火,甚至还……“扶”了他一把;九头蛇柏把他当秋千荡,还顺手给他指了路;最后那地动山摇、血尸咆哮的绝境,他们三人拼了老命,几乎是踏着鬼门关的边缘才找到一条生路,而张一狂…… 他居然早就出来了?还煮上了泡面?看这火堆燃烧的程度,他出来恐怕有一段时间了!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的范畴了!这简直是……是因果律武器!是出门踩狗屎都能踩出金元宝的逆天级别! 吴邪张了张嘴,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有一肚子的问题,一箩筐的疑惑,但此刻大脑却一片混乱,所有的逻辑和常识在张一狂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他只能徒劳地看着胖子表演,眼神里充满了和张一狂一样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层次的探究和警惕。 而张起灵,他依旧没有说话。在胖子如同火山爆发般宣泄情绪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地走到了堆放物资的背包旁。他的动作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定,仿佛身上的伤痛和疲惫并不存在。他先是快速而隐蔽地检查了一下几个主要背包的拉链和外观,确认没有被外人动过的痕迹(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然后才拿起一瓶还剩大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 他没有像胖子那样牛饮,只是缓缓地、小口地喝着,润湿干渴的喉咙。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张一狂。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平静无波的水面下,却仿佛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他在观察,在分析,在将张一狂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与之前在墓室中的种种异常联系起来。那枚纹路奇特的玉扣,似乎在他脑海中与某个模糊的印记产生了重叠。 张一狂被胖子这雷霆万钧的阵势彻底吓懵了。 胖子冲过来时带起的风几乎把他吹倒,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压迫感让他腿肚子发软。他像是课堂上被严厉老师逮到开小差的学生,手忙脚乱地把那桶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泡面放在脚边的石头上(还差点打翻),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胖……胖爷……我……我就是……”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和慌乱,“我就是顺着水漂出来的……然后,然后就找到这个营地了……我看你们……你们一直没回来,天又黑又冷,就……就生了火,想着等你们出来也能暖和点,有口热的吃……”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在胖子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单薄。 “顺着水漂出来?”胖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怀疑,他夸张地比划着,“说得跟他妈旅游坐观光竹筏一样轻巧!小朋友,你知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那血尸追得我们屁滚尿流!胖爷我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岔路多得跟迷宫似的,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我们三个,加上小哥这活GPS,都差点绕死在里面!你怎么漂?啊?往哪儿漂?那暗河是你家开的专线?直通景区出口?!” 他猛地凑近张一狂,那张布满污垢的大脸几乎要贴到张一狂的鼻尖上。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熏得张一狂一阵反胃。胖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更加森然,带着一种地下工作者审讯内鬼般的严厉和审视: “说!小子!”他眯起那双小眼睛,缝隙里透出锐利如刀的光,“别跟胖爷我在这儿演戏!你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啊?到底是哪个道上混的?搬山?卸岭?观山?还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关门弟子,故意装成这副小白兔的样子溜我们玩呢?” 他的语速极快,如同机关枪扫射: “你这运气,好得也太他妈邪门了!墓里机关见了你集体罢工!粽子见了你客气得跟见了亲爹一样!九头蛇柏拿你当亲儿子荡秋千!现在连逃命你都比我们这些老江湖快一步!还他妈有闲情逸致生火做饭!你老实交代!到底什么来路?!混进我们队伍里有什么目的?!”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问题,夹杂着胖子的唾沫星子和灼热的呼吸,劈头盖脸地砸向张一狂。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胖子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和委屈。 他看着胖子那因为激动和怀疑而涨红的脸,又瞥见旁边吴邪那同样充满探究、不再完全是信任的眼神,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位沉默的小哥投来的、如同实质般沉重的目光。 一种百口莫辩的巨大冤屈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真的是来旅游的啊!我真的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啊!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但看着眼前三双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的眼睛,一股透骨的凉意,混杂着无法言说的委屈,猛地冲上了他的鼻尖和眼眶。 第41章:一狂的委屈 王胖子那连珠炮似的、充满了地下江湖气息的严厉审问,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压向张一狂。 那不仅仅是语言的冲击,更夹杂着胖子身上散发出的、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血腥煞气,以及吴邪眼中无法掩饰的困惑与疑虑,还有不远处张起灵那沉默却如有实质的凝视。 这几股压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张一狂牢牢罩在其中,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惶恐和百口莫辩的巨大委屈。 “我没有!胖爷!学长!我真没有!” 张一狂几乎是尖叫着反驳,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委屈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徒劳地挥舞着爪子,试图证明自己的无害。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那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血液急速上涌的、纯粹的急迫。眼圈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了他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懵懂、此刻却充满了慌乱的眼睛,看起来是真的委屈坏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用力地跺着脚,仿佛这样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脚下的碎石和枯叶被他踩得噼啪作响。 “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浙大建筑系,刚毕业!学号是XXXXXX,你要不信可以去查!”他语无伦次地报出自己的身份信息,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稻草。“我要是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是什么隐世高人、摸金校尉,我……我还能在景区自拍的时候一脚踩空掉进那鬼地方去?!我还能在墓里怕黑怕得腿软?怕那些虫子怕得差点尿裤子?!看到那青眼狐尸的时候,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飞快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平的情绪。他努力地回想、复述着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分离过程,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尽管这些细节听起来是如此的……缺乏说服力。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奈且无助的动作,“当时……当时那血尸一叫,地动山摇的,我魂都快吓飞了!我就只知道跟着你们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牛仔裤的破损处,隐约还能看到一小片新鲜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这倒是为他的话增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证据。 “等我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你们……你们就已经不见踪影了!周围全是黑乎乎的,只有我头灯那点光,还有后面传来的可怕声音!我吓死了,随便找了个方向就拼命跑,结果……结果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前面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的恐惧。那种被抛弃在绝境中的、冰冷彻骨的绝望感,仿佛再次笼罩了他。 “我当时以为我死定了!真的!后面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追,前面是死路……我……我害怕得要死,浑身都在抖,就……就下意识地、胡乱地用手去拍那面墙,心里想着‘开门啊!快开门啊!’……”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拍打着,表情因为回忆而变得有些扭曲,“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面墙……它真的就动了!一块石门突然就翻转了过去,我根本收不住脚,直接就跌进去了!然后那门又在后面‘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扇神秘出现的石门,以及自己当时狼狈跌入的样子。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年轻人特有的、不擅长掩饰情绪的直白。 “门后面是一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又窄又矮,我只能弯着腰往前走!里面特别安静,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我……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那里面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后怕的颤音,“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我就听到了水声!哗啦哗啦的!” 说到水声,他的语调陡然升高,带上了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眼睛也亮了一下。 “我顺着声音跑过去,就看到了一条地下河!河边……河边还系着一条石头做的小船!虽然很简陋,但真的是条船!”他的比划更加用力,仿佛要凭空将那石舟和暗河拉到众人眼前,“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有救了!我爬上去,解开了拴着的绳子(好像是什么皮子做的,都糟了),那船就自己顺着水流往前漂了!” 他描述着在黑暗的水道中漂流的感觉,未知的恐惧和脱离绝境的庆幸交织。 “漂着漂着,前面就看到了亮光!然后……然后我就从山脚下一个被藤蔓挡住的水洞里出来了!重见天日的感觉……你们能明白吗?!”他看向吴邪和胖子,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被理解的迫切。 “……上岸后,我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就找到了这个空营地,肚子饿了,想着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等营地主人回来跟他们说一说,赔点钱什么的……”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情绪也从激动的高峰缓缓回落,带着一种倾诉后的疲惫和小心翼翼,“我看一直没有人没回来,天也黑了,山里特别冷,我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就生了火,把包里剩下的和营地找到的一点吃的煮了,想着……想着你们要是出来,可能也会找到这个营地,可能这就是你们的营地,那你们肯定又冷又饿,也能马上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嗫嚅。他偷偷抬眼觑着胖子和吴邪的脸色,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讨好和期待,仿佛在说:你看,我虽然先跑了,但我还想着你们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指向篝火旁那个被架在几块石头上、用较小火焰煨着的铝制小锅。锅里,正是他之前煮好的、留给他们的泡面。此刻,那口锅正忠实地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食物香气,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 王胖子和吴邪听着他这如同天方夜谭般、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巧合的经历,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震惊和质疑不同,更多地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自己这边呢? 吴邪脑海里闪过的是:在错综复杂的墓道里与时间赛跑,躲避着神出鬼没的血尸,破解着致命的机关,与诡异的九头蛇柏殊死搏斗,小哥为了掩护他们身上添了不知多少新伤(腰腹那处的深色绝非偶然),胖子差点被藤蔓勒断气,自己也是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们三人,可以说是将毕生所学的盗墓知识、体能、乃至运气都压榨到了极限,才险之又险地从另一个更为隐蔽、也更为艰难的出口,如同丧家之犬般逃了出来。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秒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而张一狂呢? 摔一跤,跑散了。 拍墙,门开了。 迷路,找到河了。 上船,漂出来了。 生火,煮面了。 拍墙拍出密道,迷路迷到渡口,顺流而下直接通关……整个过程听起来轻松得像是景区规划好的逃生体验项目!与他们那血与火交织的、史诗(或者说惨烈)般的逃亡路线,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讽刺的对比。 这对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胖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着张一狂那急得快哭出来、鼻头眼睛都红彤彤的样子,再看看他那双因为激动和委屈而瞪得溜圆、里面除了慌乱和真诚几乎找不到其他杂质的眼睛——那是一种典型的、未经社会打磨的、甚至可以说带着点“清澈的愚蠢”的大学生眼神。 心里的怀疑,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开始不可抑制地漏气、动摇。 这小子……这反应,这细节……好像真的不像是装出来的? 哪家派来的卧底或者高手,能把这“蠢萌”和“委屈”演得如此浑然天成、深入骨髓?这他娘的简直是影帝级别的……不,影帝都演不出这种由内而外的“傻白甜”气质! 可这运气…… 胖子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能解释的了!这他娘的是祖坟着了!还是个持续燃烧、火光冲天、顺便可能还引爆了附近天然气田的超级大火!不,这简直是祖坟化身火箭发射基地,直接把他送上了幸运儿的巅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胖脸上,最终挤出了一句话,一句充满了无力感和终极疑问的话: “你……”胖子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荒谬感,“你他娘的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还是给幸运女神她老人家当了几辈子的贴身小棉袄?!” 张一狂见胖子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终于缓和,语气中也少了那份审问的严厉,顿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连忙抓住机会表忠心,他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样子,表情严肃(虽然带着泪痕显得有点滑稽): “胖爷!我发誓!我对着这篝火,对着这大山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要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下次旅游,再掉进比这个还邪门的墓里!摔得比这次还惨!” 这个誓言……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对劲?吴邪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张一狂那信誓旦旦又可怜巴巴、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真诚的样子,再结合墓中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以及小哥对张一狂那异常的态度……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冰冷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疑惑一并排出。 他转向还在那里兀自怀疑人生的胖子,用一种带着疲惫和解围意味的语气说道: “好了,胖子,算了。”他摆了摆手,“一狂他……可能真的就只是……运气比较……特别。”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了半晌,最终也只能找到“特别”这个苍白而笼统的词语。 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更精准的词来形容张一狂身上这种完全悖逆常理、颠覆认知的“好运”了。 第42章:小哥的沉默 张一狂那带着哭腔、手舞足蹈的辩解和那个听起来颇为“恶毒”的誓言,虽然没能完全驱散王胖子和吴邪心中所有的疑云,但至少像一阵微风吹过,暂时驱散了营地中央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毕竟,人类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对食物和休息的渴望,正以不可抗拒的姿态,猛烈地冲击着他们饱经摧残的神经。 怀疑和审问,在极度的疲惫和汹涌的饥饿感面前,暂时退居二线。 王胖子率先“投降”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不再围绕着张一狂进行那种充满压迫感的“审视性绕圈”,而是如同一个被放了气的巨大皮球,“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重新坐回了之前那块被他体温焐热过的地方,激起一小团尘土。 他捂着明显瘦下去一圈的肚子(更多的是心理感觉),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痛苦和渴望的夸张表情,扯着沙哑的嗓子嚷嚷道: “妈的!管他娘的是运气好还是祖师爷赏饭!先填饱肚子再说!饿死胖爷我了!五脏庙都要揭竿起义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勾魂夺魄的泡面香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小铝锅,“面呢?小张同志,别傻站着了!快!快给胖爷盛一碗!多来点汤!” 一旁的吴邪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表明了他的立场。他挣扎着,用尚算完好的那只手臂支撑着地面,将自己挪动到一个更靠近篝火、也更方便取食的位置。他对着张一狂,幅度很小,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他那苍白的脸上,对食物的渴望同样清晰可见。此刻,一碗热汤面所能带来的慰藉,远比弄清一个离奇现象的真相更为迫切和真实。 张一狂如蒙大赦! 胖子那不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吴邪默许的点头,对他而言,简直如同皇帝的赦免令。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去了一半,虽然依旧因为紧张而砰砰直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即将被当作奸细处理掉的恐惧感。他忙不迭地应声道:“哎!好!好!马上!面还温着呢!” 他像是生怕两人反悔,或者面凉了会再次引发不满,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拿起旁边洗刷干净(他用矿泉水稍微冲过)的饭盒,揭开那个宝贝似的铝锅盖子。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他用一把简易的勺子,有些笨拙但却异常迅速地将锅里尚且温热的泡面连同汤水分盛到两个饭盒里,面条的弹性尚在,汤汁也还算充裕。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盛满的饭盒分别递给胖子和吴邪,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谨慎,仿佛在进贡什么珍馐美味。 王胖子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饭盒,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叉子(张一狂提供的),稀里呼噜地就往嘴里扒拉。滚烫的面条和汤汁显然烫到了他的舌头和口腔,他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吃得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仿佛那不是一碗普通的、甚至有些廉价的速食面,而是御膳房里端出来的绝世佳肴。饥饿和疲惫,已经将他的味觉标准和进食礼仪降低到了极限。 吴邪接过饭盒的动作则要斯文一些,但他进食的速度同样不慢。他先用勺子喝了一口热汤,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囊,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感,让他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来。然后他也拿起叉子,开始沉默而迅速地进食。热食带来的满足感和温暖,正在一点点修复他几乎透支的体力和精神。 然而,在这幅由篝火、狼吞虎咽的胖邪二人以及忙着“服务”的张一狂构成的,暂时趋于“和谐”的画面中,有一个人始终游离在外,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张起灵。 他没有像胖子和吴邪那样,立刻表现出对食物的渴望。在张一狂忙着盛面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如同黑夜中一棵孤寂的树。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林地夜晚的宁静,又或者是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他没有走向食物,也没有去查看背包(他之前已经检查过了),而是迈着一种稳定而独特的步伐,绕过篝火,径直走到了……张一狂的身边。 然后,他在距离张一狂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姿态略显僵硬,但却异常坚定地,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看似平常,却让刚刚因为胖子和吴邪的态度缓和而稍微放松下来的张一狂,瞬间再次绷紧了神经! 对于这位沉默寡言、气场却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小哥,张一狂内心深处始终怀揣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极度敬畏、些许恐惧和莫名好奇的情绪。在墓中,小哥展现出的非人战力、那柄神出鬼没的黑金古刀、以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空洞无物的眼睛,都让张一狂觉得,这位根本就不是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此刻,这位“非人”的存在突然主动靠近,并且就坐在自己身边,尽管没有任何言语,但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已经让张一狂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试图拉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张起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张一狂的紧张,或者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他坐下后,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张一狂一眼(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然而,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暗中观察的吴邪瞳孔微缩的动作。 只见张起灵动作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一做,将他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看起来颇为陈旧、但功能似乎很专业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了自己身侧。然后,他拉开侧面的一个拉链袋,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矿泉水。 那是一瓶尚未开封的,包装完好的矿泉水。在经历了如此激烈的逃亡和战斗后,他背包里竟然还能保存着这样一瓶完整的水,本身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他的下一个动作。 他没有自己拧开喝,甚至没有将水递给刚刚经历激战、同样急需补充水分的吴邪或王胖子。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沉静得如同千年古潭、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落在了身旁正因为他的靠近而浑身不自在的张一狂脸上。 然后,他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右手),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一些细微旧伤疤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那瓶水,将其递到了张一狂的面前。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刻意,仿佛这只是同伴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互助。但他的眼神,却绝非寻常。那目光并不锐利,也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反而有一种……一种极其隐晦的、难以捕捉的专注,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无意识地追寻着某种模糊的感应。 张一狂完全愣住了。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他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矿泉水瓶,又抬眼看了看小哥那张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是……是给自己的?这位冷面煞神……给自己递水? 受宠若惊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惶恐。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瓶水,瓶身冰凉的温度透过塑料传递到他的掌心,却让他感觉像是捧着一块烙铁。 “谢……谢谢小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结巴,带着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畏惧。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手指用力,有些笨拙地拧开了瓶盖,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了一丝清凉,但也让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温度更加分明。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苦干、但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吴邪,夹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虽然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他太了解小哥了。 了解这个男人的冷漠,了解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刻入骨髓的疏离感。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小哥会毫不犹豫地保护队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那是源于一种强大的责任感和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契约精神。但在日常的、非战斗的状态下,他几乎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交流,更别提这种细微的、带着点关怀意味的举动——比如,主动递上一瓶水。 尤其是对张一狂这样一个身份不明、来历成谜、仅仅是因为一场意外才卷入进来的“外人”。按照小哥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应该是对其保持最高的警惕和距离感才对。 可是……他没有。 吴邪的脑海里,如同电影回放般,迅速闪过了之前在幽暗墓室中的几个片段: 在岔路口,小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采纳了张一狂随口说出的“走这边”; 在面对青眼狐尸时,小哥对张一狂那种异常的、近乎“免疫”的状态所表现出的异样关注; 在侧室中,张一狂捡起那枚纹路奇特的玉扣时,小哥身上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的剧烈反应(吴邪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还有……此刻这瓶递出去的、象征着某种初步接纳或者说……“特殊对待”的矿泉水。 这些碎片化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张起灵对张一狂态度不一般”这根无形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吴邪心里的那种怪异感,不再是模糊的疑团,而是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可以肯定,小哥对张一狂的态度,绝对非同寻常!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甚至可能连小哥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原因。这个原因,或许与张一狂那逆天的“运气”有关,或许与那枚玉扣有关,或许……与小哥那神秘莫测的身世和血脉有关? 张起灵在递出水后,便收回了手。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张一狂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刚才那个举动真的只是无心之举。他看着张一狂有些慌乱地喝水,目光在那因为仰头喝水而暴露出来的、微微鼓起的年轻脸颊和那段纤细的、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的脖颈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涌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跳跃不定的篝火火焰。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闪烁,却映照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沉寂。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张起灵。 然而,他这个罕见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主动递水的关照举动,却像一颗被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力道的石子,投入了吴邪内心那并不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扩散出无数复杂的猜想和更深层次的忧虑。 张一狂…… 吴邪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还在小口喝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被“大佬”关照后的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脆皮”和“倒霉”(或者说幸运得诡异)的大学生,他身上所缠绕的层层迷雾,其深邃和复杂的程度,在吴邪看来,似乎远比那座机关算尽、诡异重重的七星鲁王宫,还要更加令人难以捉摸,更加深不可测。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沉。山林间的寒气也越来越重,如同无声的潮水,慢慢浸透每个人的衣衫。唯有营地中央的那堆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噼啪”声,用它有限的光和热,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也照亮了这四个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围坐在它周围,却各怀心事、命运已然交织在一起的年轻人。 胖子的鼾声(吃饱后他几乎瞬间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吴邪缓慢进食的细微声响、张一狂偶尔因为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张起灵那几乎不存在呼吸声的绝对沉默……共同构成了一曲奇异而疲惫的夜曲。 山林寂静,万籁无声。仿佛之前在那座古老墓穴中所经历的一切惊悚、搏杀与逃亡,都只是阳光蒸发下的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但身边同伴的伤痕、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以及每个人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第43章:返回杭州 山林中那漫长而疲惫的一夜,终于在晨光熹微中走到了尽头。这一夜,无人能够真正安眠。篝火的光芒在黎明将至时变得黯淡,如同四人耗尽的精力,只剩下余烬还在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的温暖。 王胖子的鼾声如同拉破的风箱,时断时续,其间夹杂着因为伤口疼痛而发出的无意识呻吟。 吴邪虽然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却在不停转动,显示着他大脑的活跃,墓中惊悚的画面和关于张一狂的种种疑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张起灵保持着那个抱臂倚靠的姿势,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并非真正的死物。 而张一狂,则是在半梦半醒间挣扎,每一次即将沉入睡眠,都会被墓穴中某个恐怖的片段惊醒,心脏狂跳不止,直到确认自己身处营地,身边还有三个活人(虽然其中一个气场冷得像冰),才能稍微安心片刻。 潘子沉默的抽着烟,开着车。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稀薄的天光穿透茂密的林叶,如同利剑般刺破营地的昏暗时,张起灵第一个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轻,但另外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也几乎同时醒了过来。只有张一狂,是在王胖子一个大嗓门的哈欠和“哎哟我操,浑身都散架了”的抱怨声中,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身。 没有人多说话,一种默契的沉默笼罩着四人。收拾行装的过程迅速而有序,主要是吴邪和还能活动的张起灵在打理。张一狂想帮忙,但他笨手笨脚地差点把固定帐篷的绳子打成死结,被胖子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小同志,您还是歇着吧,您这手是开光辟邪的,不是干粗活的”,只好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将所有能证明他们在此停留过的痕迹一一清除、掩埋。 吴三省始终没有返回这个营地。吴邪在营地边缘一棵不起眼的树干上,发现了三叔留下的独特暗号,指示他们已经先行撤离,并约定了汇合方式,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对三叔这次神秘行动的疑虑,却又加深了一层。 返程找车的过程相对顺利。当那辆沾满泥点、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安心。 回程的车厢内,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胖子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后座,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脑袋一歪,靠着车窗,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极具穿透力的鼾声,显然是伤势和极度的疲惫让他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启动。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偶尔会因为车辆的颠簸碰到伤口而发出一声模糊的吃语。 吴邪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葱郁的山林逐渐被抛在身后,平坦的农田和零散的村庄开始出现。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轻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平静。他在思考,努力地将这次鲁王宫之行破碎、离奇的片段拼凑起来,试图理解其中隐藏的线索,尤其是关于身边这个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不普通的学弟——张一狂。 张起灵依旧是老样子,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闭着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胖子的鼾声、车辆的颠簸都与他无关。他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和思绪都严密地封锁在那副冷漠平静的外表之下。只有在他偶尔调整坐姿,左手下意识拂过左侧腰腹时,才能让人隐约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的痛楚。 而张一狂,则成了这沉闷车厢里最坐立不安的那个。 他挤在胖子旁边,努力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占地面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偷偷瞟向身边的三人。 看着胖子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几分凶悍和疲惫的胖脸,想起他在墓里骂骂咧咧却总能关键时刻顶上的样子;看着前排吴邪清秀但此刻写满倦怠和思索的侧影,想起他对自己这个“拖油瓶”始终没有放弃的照顾;还有旁边这位闭目养神的小哥,那令人窒息的身手,那沉默背后的强大,以及……那瓶递过来的、让他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矿泉水。 几天前,他还只是个穿着学士服、在浙大校园里和室友们插科打诨、对即将踏入社会既憧憬又迷茫的应届毕业生。他的人生规划里,最大的冒险可能也就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可现在……古墓、机关、干尸、粽子、九头蛇柏、血尸……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和电影里的东西,他竟然亲身经历了一遍!而且,自己还莫名其妙地成了团队里最“邪门”的那个——一个靠着“运气”通关的脆皮法师?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真实感和荒诞感。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车子颠簸着驶离了最后的山区,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的声音变得平稳而单调。高速公路两旁,熟悉的城市景观——整齐的绿化带、高耸的广告牌、鳞次栉比的厂房和居民楼——开始逐渐取代荒凉的自然景象,如同温暖的潮水,一点点将他从那个冰冷、黑暗、诡异的地下世界拉回现实。 当“杭州”的路牌出现在视野中时,张一狂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回家了。 车子最终在一个人流相对稀疏的路口停下。四人陆续下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也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分别的时刻到了。 吴邪走到张一狂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嘱托和警告的意味。 “一狂,”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次的事情,包括你去过那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认真地扫过张一狂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尤其是你身上发生的一些‘特殊情况’,对谁都不要提起。亲戚、朋友、同学,甚至是父母,都不要说。” 他的眼神锐利,强调道:“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离奇、惊悚,但已经醒了的梦。把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张一狂虽然平时神经大条,但也绝非傻子。他知道吴邪指的是什么——他那在墓里逆天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运气”,以及那些机关失灵、粽子退避的诡异现象。这种事说出去,轻则被人当成神经病,重则……他不敢想,或许会引来一些他无法想象的麻烦和关注。 他连忙点头,频率快得像是小鸡啄米,脸上写满了诚恳和保证:“学长你放心!我懂!我懂轻重!我保证守口如瓶!我连我爸妈都不说!我发誓!”他甚至下意识地又想举起手发誓,被吴邪用眼神制止了。 一旁的王胖子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依旧疼痛的胳膊,凑了过来,咧开一个带着疲惫却依旧不改本色的调侃笑容:“小张同志,记住胖爷我的话啊!你这运气,啧啧,用在正道上,比如买彩票……呃,不对,是为国争光,探索历史之谜啥的,那绝对是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做出凶恶状,“但要是用在歪路上,嘿嘿……投机倒把,为非作歹,那可别怪胖爷我第一个跳出来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他话虽说得凶狠,但那双小眼睛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恶意,反而带着点劫后余生者对“幸运星”的复杂情绪——既有感激(毕竟间接被救了好几次),又有后怕(这运气太邪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张起灵站在稍远几步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参与告别的寒暄。他依旧是那副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模样。阳光照在他深色的连帽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当张一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时,他并没有回避,而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张一狂的方向,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就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头动作。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一狂的心猛地一跳。他清楚地记得,在墓里,这位小哥对旁人几乎都是无视的状态。这个点头,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极其难得的、代表了某种认可或……告别的仪式。 “那我们走了,你自己保重。”吴邪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和胖子、小哥一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一狂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个风格迥异却又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的背影渐行渐远。胖子的身影依旧有些蹒跚,吴邪的背影带着思索的沉重,而张起灵那挺拔却孤独的身影,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风霜与秘密,一步步走入城市的背景中,却又仿佛与之泾渭分明。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结束了一段浓缩了极大信息量和情感冲击的旅程,巨大的空虚感随之袭来。 这次堪称魔幻现实的“毕业旅行”经历,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44章:校园生活 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和一颗仍旧七上八下的心,张一狂终于回到了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的浙大校园。 熟悉的象牙塔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试图洗去他身上沾染的那股来自地底的阴冷与血腥。 毕业典礼的喧嚣已经散去,如同退潮后留下的寂静海滩。 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大部分应届生已经如同离巢的飞鸟,奔赴各自的前程。 只有少数像他一样,因为一些琐碎的离校手续——图书馆欠款清零、宿舍物品清点、毕业证学位证领取——还需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多盘桓几日。 他所在的宿舍楼,曾经夜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此刻却像一座空了一半的蜂巢,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身影和回荡在走廊里的、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 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径上,六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古墓中那种混合着千年尘埃、霉菌和腐朽物质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隐约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或是学生讨论的嘈杂;篮球场上,学弟们穿着背心短裤,在烈日下奔跑、跳跃、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青春独有的、蓬勃而张扬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如此的……人间烟火。 张一狂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黑暗幽深的墓穴中,与传说中的僵尸、妖树搏命,脚下踩着的可能是某个古代诸侯的棺椁,呼吸着的是足以让人致幻的污浊空气,耳边回荡的是血尸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机关启动的致命机括声。 而此刻,他却站在阳光明媚、书声琅琅的大学校园里,仿佛之前那一切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经历,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的噩梦。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才让他确信,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回到了安全的、正常的世界。 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情地打破了他试图将自己完全重新融入“普通大学生”身份的幻想。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或许是出于在墓中多次成为“拖油瓶”的愧疚感,又或许是那股劫后余生带来的、想要变得更强的短暂冲动,张一狂鬼使神差地换上了积灰已久的运动装,来到了学校东区的操场。 他决定,要强身健体!不能再这么“脆皮”下去了!万一……他是说万一,以后再遇到点什么特殊情况(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至少跑路的时候能多撑一会儿! 阳光下的塑胶跑道有些烫脚,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做了几个敷衍的热身动作,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强化训练”——慢跑。 起初的二百米,他还能勉强维持一个不算难看的跑姿,心里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觉得自己的体能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然而,从第三百米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在吞吐着灼热的刀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速度快得让他怀疑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腿如同灌了铅,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里跋涉。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运动衫,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的酸涩。 “坚持……坚持……这才哪到哪……”他给自己打着气,咬着牙,面目狰狞地继续往前挪动。 到了第五百米,他的速度已经比快走快不了多少了,喉咙里泛起一股清晰的腥甜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心脏轰鸣的噪音。 最后一百米,对他来说简直成了酷刑。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完了全程。在冲过自己设定的终点线(其实就是起点)的刹那,他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瘫倒在了跑道内侧的草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而痛苦地呼吸着,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这夸张的“死狗”模样,引得几个正在跑道上锻炼的学弟学妹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同学,你……你没事吧?”一个穿着清爽运动装、看起来经常锻炼的男生跑过来,蹲下身,关切地询问,还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没……没……事……”张一狂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心里早已是泪流成河。 看来,“幸运”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体能点数。在绝对的身体素质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跑个八百米就能去掉半条命的“脆皮”菜鸡。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变强”幻想浇得透心凉。 如果说体能上的“原形毕露”只是让他感到沮丧,那么日常生活中那些无处不在、变本加厉的“小确幸”,则开始让他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发毛。 去食堂打饭,人流高峰期,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他随便找了一个队伍排着,心里盘算着今天吃什么。轮到他的时候,他随手往几个菜盆里一指,“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手出奇地稳,一勺子下去,红烧肉块垒分明,糖醋里脊堆成了小山,连素菜都打得比别人满当,肉量肉眼可见地比前后同学多了那么一小撮。后面的同学看着自己餐盘里略显“清淡”的菜肴,又看看张一狂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丰盛午餐,眼神里充满了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解)。 张一狂端着沉甸甸的餐盘,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只会沾沾自喜,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但现在…… 他去图书馆,想借一本导师曾经推荐过的、非常冷门的关于古代建筑防水技术的专著。他在图书馆的检索系统里一查,显示馆内唯一的一本副本早在两个月前就被借走了,而且尚未归还。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想着去对应的书架区域随便逛逛,看有没有其他相关的书籍。 结果,他刚走到那排书架前,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就听到旁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正将一本书塞进书架下方的公共还书车里。那本书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赫然就是他要找的那本冷门专著! 那男生似乎只是顺路还书,放好书后便匆匆离开了。张一狂站在原地,看着那本仿佛专门等着他到来才“恰好”被还回来的书,一时间有些愣神。这……这也太巧了吧? 甚至有一次,下午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他嫌麻烦没带伞。结果走到半路,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暗叫一声倒霉,抱着头就往最近的建筑物跑。可奇怪的是,他才跑了不到十步,那场看似来势汹汹的雨,竟然毫无道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小,然后……停了?!天空中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甚至重新透出了几缕阳光。只有地面上残留的湿润水渍和空气中弥漫的泥土气息,证明刚才确实下过雨。而他,除了头发和肩膀被零星打湿了几点之外,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这些生活中的小幸运,在以往,他只会一笑置之,归结为自己运气向来不错。但在亲身经历了七星鲁王宫中那些近乎“神迹”的、颠覆物理规则和生物常识的事件之后,他再回头看自己身上这份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幸运”,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有点发毛。 这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好吗? 普通的运气,能让尸蹩绕道?能让千年狐尸“搀扶”?能让九头蛇柏当秋千?能让他在绝境中拍墙开门,顺流直通生天? 普通的运气,能如此精准、如此频繁地作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为他扫清一切微不足道的障碍,满足他一切不经意的小需求? 他尝试着去思考,去探究。他坐在即将清空的宿舍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极端幸运”、“因果律”、“特殊体质”等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网络、心理学科普文章或者一些不着边际的民间传说。以他一个建筑系毕业生的知识储备和逻辑思维能力,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现象背后的原理,更无法将其与自己所学的任何科学理论对应起来。 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墓里不小心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哪个喜欢恶作剧的古代鬼魂给缠上了?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墓里的那些东西,对他好像都挺……“客气”的? 思考陷入了死胡同。 最后,他只能用力甩了甩头,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带有强烈自我安慰性质的念头,强行给这件事下了结论: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可能……可能我真的是什么天选之子吧?只不过天赋点全加在幸运上了?” 他将这个荒谬的结论塞进脑海的角落,然后努力地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来。填完最后几张表格,去行政楼盖完最后一个章,把宿舍里陪伴了自己四年的杂物该扔的扔,该寄的寄。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银行卡里的余额不会因为他的“幸运”而自动增加,未来的工作也不会从天而降。 至于下墓? 那种肾上腺素飙升、随时可能嗝屁的刺激经历,有一次就足够了!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赶紧搞定所有手续,然后找一份安安稳稳、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当一个普普通通、与地下世界再无瓜葛的上班族,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平淡却安全地过完这一生。 他将那枚从墓里带出来的玉扣,用软布包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匪夷所思的记忆一同封存。 说起这玉扣,小哥拿走后,突然有一天一狂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就是这个玉扣,他想问问小哥是不是他寄过来的,却发现自己连小哥的真实姓名、联系方式都没有。 然而,有些印记,一旦烙下,就绝非轻易能够抹去。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缓缓转动,将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的未来。 第45章:吴邪的疑虑 与张一狂那种近乎没心没肺、试图将一切离奇经历打包封存、强行回归正常生活的态度截然相反,回到杭州自己那间名为“吴山居”的小小古董店后,吴邪感觉自己像是得了一场漫长的重感冒,身体虽然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但灵魂的某一部分,似乎还滞留在山东临沂那片阴森的山林里,被困在那座诡谲莫测的七星鲁王宫中,久久无法挣脱。 他的古董店平日里就客流稀疏,这几日更是被他直接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消化这次短短数日却仿佛耗尽了半生心力的冒险。 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后院那把老旧的藤编躺椅里,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而空洞。目光穿过小小的天井,望着上方那一方被江南民居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或是有薄薄的流云飘过,都无法真正映入他的眼底。 他的脑海里,如同设置成了单曲循环的恐怖电影,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墓中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 那具戴着青铜面具、身着华丽服饰、仿佛随时会睁开那双蛊惑人心眼睛的青眼狐尸,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檀香和腐朽的诡异气息,似乎还能隐约闻到; 那棵庞大无比、根系如同虬龙、藤蔓好似鬼手、疯狂舞动、几乎要将他们所有人吞噬的九头蛇柏,那湿滑冰冷的触感,那令人牙酸的绞杀声,仿佛还萦绕在指尖和耳边; 那具在黑暗中咆哮、浑身覆盖着暗红色血痂、散发着浓郁恶臭、力量与速度都远超常理的血尸,它每一次扑击带来的死亡威胁,那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恐惧感,依旧清晰如昨; 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精妙而恶毒的机关——猝不及防的弩箭、脚下突然塌陷的翻板、墙壁中喷出的毒烟……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与死神擦肩而过。 然而,在所有这些惊悚、危险、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场景中,总有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方式,穿插其间,并且往往成为破局的关键。 ——张一狂。 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带着点学生气的傻气、体力差得一塌糊涂的学弟。 吴邪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忆起张一狂在墓道里随口说“走这边”,然后那条路就真的畅通无阻; 回忆起张一狂踩中的机关莫名卡壳,而胖子去碰就箭如雨下; 回忆起尸蹩群涌来时,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绕开张一狂的场景; 回忆起青眼狐尸眼中绿光熄灭,甚至还“搀扶”了差点摔倒的张一狂那一幕; 回忆起九头蛇柏的藤蔓将他温柔托起,如同荡秋千般将他送到高处,让他发现了通风口; 最后,是那最离谱的——在他们三人与血尸亡命搏杀、寻找生路时,张一狂居然已经通过拍墙找到密道、顺流漂流、提前回到了营地,甚至还生火煮上了面!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是运气爆棚。 但次次如此!而且每一次“幸运”带来的效果,都不仅仅是让他自己化险为夷,更往往在关键时刻,以一种当事人自己都懵懂无知的方式,间接甚至直接地帮助了整个队伍! 这他妈的就绝不是“运气好”三个字能轻描淡写解释过去的了! 这简直就像……就像整个古墓的规则,都在某种程度上为他一个人开了绿灯,或者说,是在“迎合”着他?那些致命的机关、邪门的粽子、诡异的妖树,在他面前,都变得“讲道理”甚至“友好”起来。 这种异常,让吴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他本能地觉得,张一狂身上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族——曾经显赫一时、掌控着长沙城地下势力的老九门之一的吴家。虽然到了他父亲和他这一代,已经基本洗白,远离了那些倒斗掘墓的营生,但祖上毕竟是靠这个行当起的家,家族里世代流传下来不少关于地下世界的奇闻异录、风水秘术以及前辈们亲手记录的笔记手札。这些东西,大多被视为不祥,被束之高阁,但吴邪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家里藏着这些宝贝。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猛地从躺椅上翻身坐起,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快步穿过店面,走进了那个平时绝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堆放杂物的内间。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旧纸张和淡淡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颜色深沉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线装书、拓片、卷轴以及一些用锦盒或木匣装着的、看不出年代的零碎古物。 吴邪目标明确。他搬来一架略显摇晃的木梯,架在书架前,小心地爬了上去,伸手在书架最高层、积尘最厚的地方摸索着。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下来,吹开表面厚厚的浮尘,抱着它回到了光线稍亮些的桌子前。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匣子,木质坚硬,纹理细腻,边角处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排放着几本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腐烂的线装笔记本。一本的字迹略显潦草,但筋骨分明,是他爷爷吴老狗的笔迹;另一本的字迹则更加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是他三叔吴三省早年留下的。 吴邪先拿起了爷爷吴老狗的那本笔记。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纸张脆弱,散发着陈旧墨水和时光的味道。 里面的内容光怪陆离,远超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爷爷用简洁而传神的笔触,记录着各种他闻所未闻的奇特墓葬结构——悬魂梯、幽灵冢、镜儿宫……;描绘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关原理和破解之法;更详细描述了在地下可能遇到的种种邪物:“粽子”(僵尸)的不同种类和特性(黑毛、白毛、血尸等),“尸蹩”的习性和驱散方法,“禁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成过程和魅惑手段…… 吴邪看得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沉浸其中。这些笔记,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黑暗世界的大门,门后的景象既恐怖又充满了诡异的吸引力。他逐字逐句地仔细,希望能找到关于“绝对幸运”或者类似体质的只言片语。 然而,他失望了。爷爷的笔记里,记载了各种应对凶险的法子,强调了经验、技巧、勇气和一点点运气的重要性,但从未提及有哪种人,能像张一狂那样,仿佛被命运本身眷顾,让危险主动规避他。 他放下爷爷的笔记,又怀着更大的期待,拿起了三叔吴三省的那本。 三叔的笔记风格与爷爷迥然不同,更加随性,也更加……疯狂。里面记录的冒险经历更加凶险离奇,涉及到的地域也更广,从茫茫戈壁到雪山之巅,从热带雨林到深海沉船。里面提到了许多玄奥的风水秘术、艰涩的古老传说,甚至还有一些语焉不详、似乎触及到这个世界核心秘密的模糊信息——比如关于“长生”的虚无缥缈的追求,关于某些古老遗迹中可能存在的、超越当时科技水平的造物…… 吴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的字眼。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了一页纸上。 那一页的墨迹似乎比别处更深,三叔的字迹在这里也显得有些急促和激动。上面写着: “……此行凶险异常,几近全军覆没。然,偶遇一族裔,其血非凡,似与地脉相通,能感阴邪,亦能慑之。古老相传,世间有遗族,身负奇血,或能通幽,或能力扛千钧,或能百毒不侵……此非人力可及,盖因其血脉源头,迥异于常人也。然,此等血脉,多伴宿命,福兮祸之所伏,切记,切记……” “某些古老家族拥有特殊血脉,能与地下之物产生共鸣,甚至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这段模糊却石破天惊的记载,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吴邪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他想起了张起灵! 小哥那非人的身手、那快如鬼魅的速度、那两根奇长无比、稳如磐石的发丘指、那面对各种邪物时天然的压制力、那沉默背后所隐藏的、如同冰山般巨大的秘密和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孤独感……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小哥他,绝对拥有着某种非凡的、源自古老血脉的力量和来历! 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他的思绪猛地跳到了张一狂身上! 在墓里,小哥对张一狂那种异常的、超乎寻常的关注(选路、递水、对玉扣的反应); 张一狂捡到的那枚纹路奇特、似乎与小哥身上纹身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玉扣; 以及,最核心的——张一狂那能让机关失灵、让尸蹩退避、让狐尸“帮忙”、让妖树“服务”的、近乎“因果律”级别的诡异“运气”! 一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极其荒谬、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的念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悍然闯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 张一狂……他那种完全不合常理的、仿佛被整个世界眷顾的“幸运”,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运气?! 那会不会……也是一种特殊的、尚未觉醒或者表现形式奇特的……血脉能力?! 一种能够无形中影响概率、扭曲局部现实、甚至能与古墓中的某些存在(机关、邪物)产生奇异共鸣的特殊血脉?! 而且,这种能力,从墓中的种种迹象来看,似乎与小哥所属的那个神秘家族,有着某种未知的、甚至可能是同源的联系?!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让吴邪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 那么张一狂的身份,就绝不可能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即将踏入社会的建筑系大学生! 在他的背后,很可能也隐藏着一个与小哥类似的、深不可测的古老家族的秘密!而他那种看似“幸运”的能力,或许并非恩赐,而是一种伴随着巨大责任或者诅咒的……宿命? 吴邪再也无法安然坐在房间里。他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开始在堆满古籍和古物的内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脚步杂乱,不时踢到地上的杂物,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理清这纷乱的线索。张一狂,这个意外闯入他们世界的学弟,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他的这种“能力”,未来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无数的疑问,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吴邪的心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安。 第46章:二叔的提醒 吴邪心中的疑虑,如同江南梅雨季的苔藓,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疯狂滋生,蔓延,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爷爷和三叔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却又惊心动魄的记录,与七星鲁王宫中张一狂种种匪夷所思的表现,以及小哥对其异常的态度,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仅仅是向下窥探一眼,便已觉头晕目眩,寒意彻骨。他迫切需要一盏指路的明灯,一个能够拨开迷雾、给他提供方向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他的二叔,吴二白。 在老九门吴家这一代,二叔吴二白是实际上的掌舵人。他不同于三叔吴三省的跳脱张扬、敢于冒险,也不同于自己父亲吴一穷的几乎完全脱离这个圈子。二叔性格沉稳如山,心思缜密如发,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老九门内外的各种隐秘、规矩、以及水下涌动的暗流,都了然于胸。他是吴邪在遇到超出自身认知和解决能力的困惑时,最可靠,也几乎是唯一的请教对象。 通过隐秘的渠道约见后,吴邪来到了一处位于西湖边僻静角落的茶室。茶室是典型的江南庭院风格,白墙黛瓦,竹影婆娑,环境清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车马喧嚣。在一个名为“听雨阁”的雅间里,吴二白早已等候在此。 二叔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盘扣上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官帽椅上,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手中正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如同红玉般的文玩核桃,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喀啦”声,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原本有些焦躁的吴邪,心情也不由自主地稍微平复了一些。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冲泡好的明前龙井,便躬身退下,轻轻拉上了雅间的移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二叔。”吴邪恭敬地叫了一声,在二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吴二白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核桃暂时放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提起小巧精致的紫砂壶,为吴邪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散发出清冽悠远的香气。 “遇到难处了?”吴二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而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吴邪深吸一口气,知道在二叔面前无需,也无法隐瞒。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始从头讲述,将这次七星鲁王宫之行的经历,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二叔。从收到三叔的线索,到集结队伍出发,再到墓中遭遇的青眼狐尸、九头蛇柏、血尸,以及各种致命机关……他讲得极其详细,尤其是关于张一狂这个意外卷入者,他在墓中所有不可思议的“幸运”表现——机关的莫名失效、邪物的主动退避、绝境中的歪打正着、以及最后那堪称荒诞的提前脱身并生火煮面……吴邪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语言描绘能力,试图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与诡异感传达给二叔。 在整个叙述过程中,吴二白始终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在他偶尔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啜一口时,吴邪才能捕捉到,二叔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会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却锐利无比。他手中那对核桃也早已重新拿起,那“喀啦喀啦”的盘玩声,伴随着吴邪的讲述,成了雅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直到吴邪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感觉喉咙都有些干涩发紧时,吴二白才缓缓地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下。那对核桃也再次被置于桌面,发出了两声清脆的轻响。 雅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隐约传来。 吴二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这个心思相对单纯、此刻却写满了困惑与不安的侄子脸上。 “你说的这个张一狂,”吴二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已经派人稍微查了一下他的底细。” 吴邪心中一动,屏住了呼吸。果然,二叔永远比他想的要更周全,行动也更迅速。 “背景很干净。”吴二白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杭州本地人,父母都是麻省理工大学里的教授,书香门第,社会关系简单清晰。他从小到大的经历,读书、升学、毕业,也毫无异常之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话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折,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除了……根据一些零散的信息汇总来看,他这个人的运气,似乎从小到大,就一直……非常不错。” “不错?”吴邪忍不住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质疑,“二叔,那绝不仅仅是‘不错’!那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运气好!那简直就是……就是因果律!是规则扭曲!好像整个古墓的恶意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绕行,甚至反过来帮他一样!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还有,他父母都在国外是精英人士,他怎么会一个人在国内呢?而且,小哥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您也知道小哥是什么样的人,他对陌生人几乎是从不理会,但在墓里,他却几次三番地关注张一狂,甚至……还有些下意识的维护。还有张一狂捡到的那枚玉扣,上面的纹路,我总觉得和小哥身上的纹身有某种联系……二叔,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害怕!” 吴二白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手势,打断了吴邪有些激动的陈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低垂,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久远的、尘封的秘辛。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吴邪紧张地看着二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能感觉到,二叔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至关重要。 终于,吴二白抬起了头,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直直地看向吴邪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深处。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福、祸、相、依。”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沉重的鼓槌,狠狠地敲在了吴邪的心上。他猛地愣住了,脸上的激动和急切瞬间凝固。 福祸相依?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蕴含的意思却深不见底,让人遍体生寒。 是在说张一狂这逆天的、看似是“福”的幸运背后,其实隐藏着同等巨大、甚至更加可怕的“祸患”?这种能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诅咒?一种需要付出难以想象代价的馈赠? 还是说,接近他,与他产生关联,试图去利用或者探寻他这种“幸运”的根源,本身就会卷入不可预测的、巨大的危险和麻烦之中?他的存在,就像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甜蜜陷阱? 又或者……这两种意思都有? “二叔,您的意思是……”吴邪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和颤抖,他试图从二叔那里得到更明确的指引。 然而,吴二白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那种典型的、属于长辈的、洞悉世事却又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不再多言,似乎这四个字已经是他所能透露的极限。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吴邪,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告诫:“小邪,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复杂和黑暗,远超出你现在的想象。知道得越多,牵扯得越深,未必是好事。好奇心,在某些时候,是会要人命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这个张一狂,如果他真如你所说,身上有着如此……‘特别’之处。那么,你最好,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而沉重: “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再想脱身,就难了。” 说完这番话,吴二白不再给吴邪任何提问的机会。他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这个动作,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吴邪看着二叔那副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将万千风云都敛于胸中的神态,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他只能将满腹翻腾的疑问、猜测和那一丝被二叔话语勾起的、更深的寒意,强行压回心底。 他默默地站起身,向二叔道别,然后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茶室。 走出“听雨阁”,重新踏入阳光之下。六月的杭州,暖风拂面,湖光山色,游人如织,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然而,吴邪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二叔那句“福祸相依”和“巨大的漩涡”,像一块被冰水浸透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忙碌的陌生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之下,仿佛有一股冰冷而汹涌的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而张一狂,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傻气的学弟,似乎就站在这股暗流的核心。 张一狂…… 吴邪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至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身上那诡异的“幸运”,究竟是上天眷顾的恩赐,还是潘多拉魔盒开启前的预兆? 你的出现,对我们这些人,对你身边的一切,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与张一狂之间的纠葛,绝不会因为七星鲁王宫的结束而画上句点。恰恰相反,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故事的……开端。 第47章:新的邀约 杭州的夏日,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 梅雨季节虽近尾声,但那饱含水汽的南风依旧裹挟着沉甸甸的重量,拂过河坊街古老的窗棂檐角,渗进西泠印社旁那间小小古董铺子的每一寸砖缝,也仿佛钻入了吴邪的骨子里。 从山东回来已有数日,身体上的疲惫早已缓解,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滞涩感,却盘踞在他的心头,驱之不散。 二叔吴二白那句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的“福祸相依”,像一枚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入他思维最柔软的缝隙。 每当他试图放松,那针尖便传来隐秘而持久的钝痛,提醒他七星鲁王宫的一切并非幻梦,而那看似荒诞的结局背后,或许牵连着更深的因果。 他尝试着强行剥离那段光怪陆离的记忆,将自己重新投入“吴家小三爷”的日常轨道。 铺子里依旧清静,柜台上摆放的明清瓷器釉色温润,博古架间的线装书散发着年深日久的陈旧墨香。 这些往日能让他心神宁静、感受到时间沉淀之美的物件,此刻在他眼中,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来自千年战国古墓的幽暗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只冰裂纹瓷杯冰凉的釉面,指尖传来的触感会莫名地与记忆中那具青眼狐尸冰冷僵硬的臂膀重叠;目光扫过书架投下的曲折暗影,恍惚间又似看到尸蹩群窸窣涌动的轮廓,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一狂那几乎没心没肺的活力。 这小子回来后,断断续续发来过几条短信,内容无非是抱怨毕业离校手续如何繁琐得像破解连环机关,以及热情洋溢地咨询杭州城里哪家馆子的东坡肉最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字里行间,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摆脱学业束缚、对踏入社会既感迷茫又怀揣期待的普通青年。 七星鲁王宫里那生死一线、诡谲莫名的惊悚遭遇,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段足够在将来茶余饭后向儿孙吹嘘的、略带刺激的奇幻插曲,过去了,便如露水般蒸发,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阴霾。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吴邪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檐角滴落的残雨,喃喃自语。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统计学上的小概率事件也总需要有人去承担。或许张一狂就是那个被幸运女神过分眷顾的奇葩?他那些行为,仔细想想,虽然巧合得离谱,但每一样似乎又都能找到一丝牵强的解释……踩空摔落是意外,机关失灵是年久失修,尸蹩绕行是气味偶然……至于那狐尸和九头蛇柏……” 想到这里,他卡壳了,无论如何也无法为那超乎常理的一幕找到合理的注脚。 更无法忽视的,是小哥张起灵的态度。 那个沉默得如同磐石的男人,在鲁王宫中,那双万年寒潭般深邃平静的眼眸,不止一次在张一狂身上停留。尤其是在张一狂“随手”捡到那枚纹路奇特、隐隐与自己身上麒麟纹身有所呼应的玉扣时,小哥接过玉扣的指尖似乎有瞬间的凝滞,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非看寻常陌生人的探究与凝重,吴邪捕捉得清清楚楚。连小哥都为之侧目的人,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运气好点”的普通大学生? 这些碎片化的影像——失灵的石弩、分流的尸蹩、熄灭的绿光、温柔的藤蔓、还有小哥那异常的眼神——在他心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而混沌的谜团。而张一狂,这个看似人畜无害、跑个八百米都能累趴下的“脆皮”大学生,就站在这谜团的最中心,周身笼罩着一层连闷油瓶都无法看透的迷雾。 这天下午,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暂歇,久违的、略显苍白的阳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透过古董店那扇古朴的雕花木窗,在冰凉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如同破碎镜面般的光影。吴邪正对着一件新收的、釉色略显晦暗、胎体却沉手异常的元青花玉壶春瓶出神,指尖沿着瓶身的缠枝牡丹纹路缓缓移动,试图从器型的古拙与画片的笔意间,分辨其真伪与背后可能隐藏的源流故事。然而,思绪却如同窗外缠绕的湿气,黏稠而难以集中,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幽暗的地下世界。 就在这时,放在紫檀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微震动,在这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吴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视线却在触及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备注名时,骤然凝固—— 三叔(吴三省)。 他精神猛地一振,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日来的萎靡与混沌瞬间被驱散大半,立刻坐直身体,一把抓过手机。自七星鲁王宫那惊心动魄的一别之后,三叔带着潘子和大奎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后续事宜”,行踪便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忽不定。偶尔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语气总是讳莫如深,语焉不详,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让他无法触及核心。此刻主动来信,而且是直接打到他的私人手机上,必有要事,甚至是急事!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点开了短信。 内容异常简短,甚至透着一股经过精心锤炼后、不容置疑的急促,是三叔一贯的风格: “小邪,西沙那边有动静了。海底墓,需要你帮忙。准备一下,尽快过来。详情面谈。三叔。” 西沙!海底墓! 短短几个字,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在吴邪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坚硬的手机外壳硌得指节微微泛白,他却浑然未觉。 尽管鲁王宫的遭遇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鼻尖仿佛还能隐约嗅到那地下世界混杂着泥土腥气、腐朽棺木与某种非生非死存在的阴冷气息,但骨子里那份传承自吴家血脉、蛰伏已久、对未知近乎本能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却被这条短信彻底、猛烈地点燃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不安与难以抑制的兴奋的复杂战栗。 七星鲁王宫像一扇被强行推开、露出幽深缝隙的门,让他窥见了一个隐藏在日升月落、车水马龙的正常世界之下,一个庞大、幽深、光怪陆离的秘密国度的一角。那里有匪夷所思的机关秘术,有超越理解的诡异生物,有纠缠千年的恩怨宿命。而此刻,“西沙海底墓”这五个字,就像这张隐秘国度地图上另一个被鲜血与迷雾标记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坐标,清晰地、不容抗拒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里,或许藏着关于那卷引发一切的开端——战国帛书更深的线索;或许关联着三叔吴三省多年来讳莫如深、独自背负的沉重往事;甚至……可能触及那个沉默如谜、身世成殇的张起灵身上,那纠缠不清、仿佛贯穿时光的宿命之结。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如果鲁王宫是谜题的序章,那么西沙海底墓,很可能就是揭开第一层帷幕的关键。 然而,伴随着内心悸动的,是一丝悄然滋生的、如同冰线滑过脊椎的不安,悄然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 三叔让他“帮忙”?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信号。吴三省是何等人物?那是真正在九门风波里打过滚、在江湖诡谲中趟出血路的老江湖,身手、见识、谋略、决断,无一不是顶尖之辈。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潘子那样忠心耿耿、能力超群、敢打敢拼的伙计。是什么样的困境,连他都感到棘手,需要用到自己这个半只脚刚踏进门槛、经验浅薄、时常还需要别人照应的“菜鸟”?或者说,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是非他吴邪不可的? “需要你帮忙”……这五个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困境、算计与无法言说的玄机?是陷阱,还是真正需要他才能完成的环节?三叔的语气,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西沙…… 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之下,沉睡在黑暗与压力中的神秘墓穴……那里等待着他的,是揭示真相的钥匙,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入口,还是更深、更冷的陷阱与无法预知的、足以吞噬生命的危险? 吴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的心跳。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件元青花玉壶春瓶上。瓶身上,缠枝牡丹的纹路在透过窗格的白茫茫阳光下,似乎扭曲、舞动了起来,幻化成了深海中随波摇曳的诡异水草,缠绕着未知的沉船与秘密。 他知道,这短暂而虚假的平静日常,到此为止了。 命运的指针,已经再次被一双无形之手狠狠拨动,带着齿轮咬合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不容抗拒地指向了那片蔚蓝之下、深不可测的未知领域。 他没有丝毫犹豫,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眼中已然坚定的光芒。他开始利落地清理柜台,将散落的工具归位,将那件元青花瓶小心地放入内室的保险柜。动作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决。 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专业的潜水设备、水下照明工具、应急药品、或许还需要一些……防身的器物。信息同样关键,要尽可能查阅所有关于西沙海域、古代沉船、以及任何可能与“海底墓”相关的零星记载。路线、接头人、三叔此刻确切的位置……千头万绪,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理清。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再次锤炼自己的神经,将那因鲁王宫经历而滋生的恐惧,转化为前行时的谨慎与力量。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了些,试图驱散连日的阴霾,水汽在高温下蒸腾,让整座城市仿佛笼罩在一层恍惚的薄纱之中。然而,这光却驱不散吴邪心中那团因“西沙海底墓”、“三叔的求助”以及那个谜团中心的身影——“张一狂”而交织成的、愈发浓重、翻滚不息的迷雾。 前路未知,深海如墨。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第48章:命运的巧合 决心已定,前往西沙便从模糊的念头化为了亟待执行的行动。 吴邪深知,那片蔚蓝海域之下的凶险,恐怕比鲁王宫的幽深甬道只多不少。 光是“海底墓”这三个字,就足以在行家心里敲响警钟——那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环境、难以预料的危机,以及被海水封存了可能数百年的、更为严苛的生存法则。 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但首要的,是信息。 吴三省短信里语焉不详,他必须尽可能自己拼凑出一些背景碎片。 他想起了浙大图书馆的古籍部,那里犹如一座沉默的宝山,收藏着大量关于古代航海、星象、潮汐以及南海风物志的冷门文献、地方志和私人笔记。这些被现代学术主流边缘化的故纸堆里,有时反而会藏着官方正史不屑或不敢记录的、零星的、近乎传说的线索。 或许,其中就有关于“海底墓”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段模糊的记载,一首含义隐晦的疍民渔歌,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指引。 午后阳光正烈,他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穿行在杭城熟悉的街巷。树影婆娑,光影斑驳,掠过他略显凝重的面容。离开校园数年,再次踏入浙大校门,一股混合着青春朝气与学术沉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学子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行,或三五成群笑语喧哗,与他这个心中揣着地下秘闻、即将再赴险境的“社会人”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仿佛一个从暗影世界暂时潜回阳光下的异客,周遭的蓬勃生机反而衬得他心事重重。 古籍部位于图书馆最幽静的顶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与岁月混合的特有气味,沉静而肃穆。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被分割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沉。吴邪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开始了如同大海捞针般的翻阅。 他埋首于泛黄脆弱的纸页间,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那些竖排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繁体字。从《两种海道针经》的航路描述,到《海国闻见录》的海外见闻,再到各种版本的《广东通志》、《琼州府志》……他搜寻着任何可能与“西沙”、“水下构造”、“沉船”、“奇异墓葬”相关的字眼。时间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然而,收获远比预想的更要微乎其微。官方编纂的史书方志,对于这类涉及玄奇、堪舆、或者说“不祥”之事,自然是讳莫如深,要么只字不提,要么一笔带过,语焉不详得令人沮丧。偶尔找到几处提及西沙海域有“怪异礁石”、“水下城郭幻影”的笔记,也多半被归为乡野怪谈或渔民臆想,缺乏实质性的细节和佐证。 一个下午在失望与腰酸背痛中接近尾声。吴邪有些疲惫地合上最后一本名为《南海杂录》的线装手抄本,里面除了几句“其下或有巨蚌产珠,夜放光华”之类的虚妄之言,再无他物。他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胀的太阳穴,颈椎发出轻微的“嘎达”声。窗外,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一抹暖橙,图书馆内灯光次第亮起,晕染出安静的光圈。 “看来,真正的秘密,从来不会轻易记录在这些明面的书籍上。”他心下暗叹,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三叔的世界,小哥背负的东西,乃至张一狂那诡异的运气,似乎都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里,寻常途径难以触及。 他收拾好借阅的书籍,归还原位,带着一身疲惫和空荡荡的收获,离开了图书馆。顺着熟悉的林荫道走向校门口,喧嚣的人声渐渐清晰。正是下课高峰期,莘莘学子如潮水般涌出校门,熙熙攘攘,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活力。吴邪逆着人流,准备去取自行车,心情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毫不掩饰惊喜的熟悉嗓音,猛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地撞进了他的耳膜: “学长!吴邪学长!” 吴邪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人流缝隙中,张一狂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用力朝他挥舞着手臂。他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一个歪斜的笔筒、一个半旧的热水壶,甚至还有一卷没捆好的凉席。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风风火火,带着刚完成一件人生大事的疲惫与兴奋。 “一狂?”吴邪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几乎与周围大学生融为一体的学弟,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鲁王宫里,他被尸蹩无视、被藤蔓托起、被狐尸“搀扶”的那些诡异画面。两种形象剧烈冲突,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你这是……手续都办完了?” “搞定啦!毕业证、学位证,全都到手!从今天起,咱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新鲜人了!”张一狂把沉重的纸箱“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夸张地长吁一口气,抬起胳膊用T恤袖子擦了把汗,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对未来虽迷茫却充满希望的明亮。他随即好奇地眨眨眼,看着两手空空的吴邪:“学长,你怎么突然回学校了?还跑来图书馆?查资料?” “嗯。”吴邪点点头,目光掠过张一狂那清澈得几乎能一眼看到底、却又在某些方面深不可测的眼睛,心里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种涉及倒斗的事情,不该对圈外人提及。但张一狂……他算圈外人吗?鲁王宫的经历,早已将他强行扯了进来。而且,他那诡异的运气,总让吴邪觉得,对他隐瞒似乎是件徒劳甚至可笑的事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实话,语气平淡:“是查点资料。有点事,要出趟远门。” “出差啊?真好!”张一狂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羡慕,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是去考察什么古建筑遗址吗?还是去做文物鉴定?你们这专业太棒了,简直就是公费旅游,还能去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 吴邪看着他这副天真烂漫、完全沉浸在“学术考察”浪漫想象里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去西沙海底墓“出差”?钻那不知道埋藏着多少机关、粽子、还是其他什么鬼东西的水下阴宅?这“旅游”的代价,怕是比鲁王宫的“静心之旅”还要刺激百倍,一个弄不好,就直接“永驻”海底了。 他实在不忍心用残酷的现实去玷污这副“清澈的愚蠢”,只得含糊其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吧。” “去哪儿啊?远不远?听说你们有时候会去一些特别偏远的山区?”张一狂兴致勃勃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像个打听新奇故事的孩子。 吴邪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两个注定会引发连锁反应的字: “西沙。” “西沙群岛?!”张一狂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侧目,“是那个海水清澈得像玻璃,能看到海底七彩珊瑚和成群热带鱼,沙滩白得像面粉,贝壳遍地都是的西沙吗?我的天!学长你也太幸福了吧!那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旅游圣地啊!我做梦都想去那里旅游啊!” 他双手合十,举到胸前,脸上洋溢着极度向往的光彩,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已经穿透了城市的钢筋水泥,看到了那片蔚蓝无垠的海域、摇曳的椰林、雪白的沙滩,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美妙韵律。那表情,纯粹、热烈,不带一丝杂质。 吴邪看着他这副毫不作伪、完全发自肺腑的憧憬和羡慕,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只能勉强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僵硬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他视之为龙潭虎穴的目的地,在别人眼中却是天堂般的度假胜地。 “下次……下次有机会吧。”吴邪干巴巴地敷衍着,抬手略显生硬地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触手处是年轻人充满活力的、略显单薄的筋骨,“我先走了。你……回去好好整理东西,然后,嗯,好好找工作。”他本想像寻常学长那样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对张一狂说“注意安全”?回想鲁王宫的经历,他觉得更需要被提醒注意安全的,恐怕是即将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或者……墓里的那些东西。 “学长一路顺风!工作顺利!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看啊!让我云旅游一下!”张一狂在他身后用力挥着手,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真诚得近乎灼热的羡慕与祝福。 吴邪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向后随意摆了摆,算是告别。他加快脚步,汇入校门外更为汹涌的人流车流之中,心情却比来时更加复杂沉重。张一狂那充满向往的“西沙旅游”四个字,像一句无意间的谶语,在他心头投下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他隐隐有种极其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这次看似目标明确的西沙之行,恐怕从这一刻起,就已经被某种无形而强大的、名为“巧合”或者说“命运”的力量,悄然拨动了轨迹。前方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海底墓的凶险那么简单。 一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感觉,再次笼罩了他。 第49章:船票 与张一狂在校门口那场充斥着阳光、汗水和“天真”向往的短暂邂逅,像一块投入吴邪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逃离了那片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土壤,仿佛多待一秒,那份纯粹的“羡慕”就会变成某种灼人的讽刺。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关上门,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吴邪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张一狂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从脑海中驱散。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西沙之行刻不容缓,三叔的短信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面对现实问题。首先,是装备。海底墓不同于陆地墓葬,环境截然不同。他打开一个专用的储物柜,里面是他近年来陆续置办的一些“特殊”物品。他翻找出高强度防水手电、备用电池、密封性极好的防水袋、一小捆特制的、能在水下保持一定燃烧时间的信号棒,还有一把藏得很深的、开了刃的短猎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沉甸甸的实感,也提醒着他此行的危险性。 接着,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询前往西沙的交通方式。普通的旅游线路肯定不行,他们需要更隐蔽、更灵活的途径。正在他皱眉思索时,手机响了。是王胖子。 电话刚一接通,胖子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就炸响在耳边:“喂!天真无邪同志!怎么着,才几天没见,就想你胖爷了?是不是又遇到什么解不开的谜题,需要胖爷我这智慧的灯塔给你照亮前路啊?” 吴邪没心思跟他斗嘴,直接切入正题,压低声音:“胖子,别贫了。有正事,西沙,海底墓。”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音都仿佛被掐断了。过了足足三秒,胖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他的嗓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变调,像是一把被骤然拨紧的琴弦:“我……操!海底墓?!胖爷我没听错吧?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搞到这种大活!西沙!那可是好地方,阳光、沙滩、海浪……呃,还有老粽子!胖爷我这身神膘,早就渴望大海的滋润了!正好下去跟那些海猴子什么的比比谁水性好!” 吴邪都能想象出胖子此刻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的模样,他无奈地打断:“你少来!说正事,三叔点名要帮忙,情况可能不简单。你赶紧收拾一下,能弄到潜水装备最好,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汇合。” “得嘞!放心吧您内!”胖子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震得吴邪耳朵发麻,“装备的事儿包在胖爷身上,好歹咱也是摸金校尉正统传人,还能没点水下吃饭的家什?我这就去联系渠道,订最早的车票……不,机票!胖爷我这次下血本了!你把具体汇合地点发我,咱们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吴邪稍微松了口气。有胖子在,至少能分担不少压力,这家伙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关键时刻绝对靠得住,而且水下经验似乎比他丰富得多。 他继续整理行李,将挑选出来的装备一一检查、打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窸窣的收拾声和窗外的车流噪音。一种大战前的凝重与孤独感,慢慢弥漫开来。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再次主动跳回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世界。 *????*????* 与此同时,浙大那间即将彻底清空的男生宿舍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一狂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用肩膀顶开虚掩的寝室门。熟悉的、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淡淡书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此刻,这味道里更多了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 “呼——终于搞定了。”他把纸箱放在属于自己那张、已经露出光秃秃床板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环顾四周,另外三个床铺同样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丢弃的废纸、破损的衣架和积年的灰尘。室友们早已在几天前就各奔东西,奔赴天南海北的工作岗位或新的学业,临走前的狂欢和告别仿佛还在昨日,此刻却只剩下满室寂寥。 一种毕业季特有的、混杂着离愁别绪、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点点解脱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张一狂的心头。四年的大学生活,就这么仓促地画上了句号。前路在哪里?那份投了无数简历才勉强得到、待遇平平的实习工作,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景色,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学生”这个身份正在离自己远去,而“社会人”的前景却如同窗外的暮色,模糊而深沉。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略显伤感的情绪,决定先整理一下这最后一箱杂物。无非是一些带不走又觉得扔了可惜的专业书、用了四年的文具、还有几件印着学院logo的文化衫。他心不在焉地翻捡着,打算挑拣一下,大部分恐怕还是要扔掉。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几本厚重的《结构力学》和《建筑设计原理》教材下面,压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印刷极为精美的硬质卡片。 “嗯?这是什么?”他疑惑地低语,将卡片抽了出来。入手手感顺滑,材质硬挺,显然造价不菲。 卡片的设计充满了梦幻的海洋风情。底色是深邃而纯净的蔚蓝,仿佛浓缩了一片无垠的海域。中央是一艘流线型白色豪华游轮的优雅剪影,正破浪前行。游轮周围,点缀着跃动的海豚、绚丽的珊瑚丛以及几只洁白的海鸥。卡片的顶端,是一行采用烫金工艺、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艺术字: “探索蔚蓝·梦幻西沙”豪华游轮五日游抽奖券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些的说明文字:为庆祝××旅游集团(一个他隐约在电视广告上听过的知名品牌)成立XX周年,特举办此次真情回馈活动,在全国范围内随机投放幸运抽奖券,头等奖可获得价值数万元的西沙群岛双人豪华游轮之旅!包含全程食宿、交通及特色观光! 张一狂拿着这张卡片,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收拾东西太累出现了幻觉。 西沙? 刚刚……就在不到两小时前,他还在校门口,用充满羡慕的语气对吴邪学长说,那是他“梦想中的旅游圣地”,他也“好想去西沙旅游”…… 这……这就来了张抽奖券? 这巧合的力度,已经不是用“离谱”能形容的了,简直像是命运听到了他的心声,然后随手扔了张门票给他,还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戏谑。 他拿着这张仿佛凭空出现、与这间杂乱废弃的宿舍格格不入的抽奖券,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印刷极其精美,色彩饱和度高,细节清晰,游轮和海豚的图案甚至带有轻微的凹凸感。刮奖区覆盖着完整的银色涂层,光滑闪亮,散发着一种“刮开我,有惊喜”的诱人光泽。 “谁放这儿的?”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空无一人的寝室,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门是虚掩的,但刚才进来时并没注意到有人来过。是哪个室友临走前恶作剧?还是楼管阿姨清扫时塞进来的广告宣传品? “反正肯定是骗人的……”他嘟囔着,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电视上、网络上曝光过太多了,无非是各种套路,什么手续费、保险费、强制消费……最终目的是把你骗得团团转。他张一狂虽然运气偶尔好了点,但基本的防骗意识还是有的。 “不过……”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片银光闪闪的刮奖区上,“刮开看看又不要钱,万一……万一是个安慰奖,送包纸巾什么的呢?” 他带着一种“揭穿骗局”的心态,随手从桌面上那个还没扔掉的笔筒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用硬币边缘,对着刮奖区,有些漫不经心地、随便划拉了几下。 银色涂层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脱落,露出了下面掩盖的字样。 没有想象中的“谢谢惠顾”,也没有“祝您下次好运”,更没有“安慰奖:纸巾一包”。 那里清晰地、毫无悬念地印着三个仿佛带着金光、刺入他眼帘的大字: “头等奖” 张一狂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捏着硬币和卡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擂鼓,咚咚咚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冲击着他的耳膜。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如雷的心跳。 几秒钟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起那张抽奖券,凑到眼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 “不……不可能吧?真的假的?”他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拿着卡片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先是把它凑到窗户边,借着外面渐暗的天光,仔细查看纸张的质地、印刷的网点、还有没有拼写错误。然后又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几个“头等奖”的大字,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印刷质感。他甚至下意识地把卡片凑到嘴边,想用牙咬一下验证材质(这是小时候验证东西真伪的坏习惯),幸好在下口前最后一秒反应过来,悻悻地放下。 “防伪标识……对,防伪标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仔细查看卡片角落的几个激光防伪标签,变换角度,能看到清晰的图案和文字变化。刮奖区的涂层也完整脱落,无法二次覆盖粘贴。 最关键的是,卡片下方清晰地印着一串唯一的验证码,以及一个看起来非常正式的官方查询网址。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张券,极有可能是真的!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阵眩晕。但他残存的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桌边,掀开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键。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浏览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那个网址。回车! 页面顺利跳转,没有出现任何钓鱼网站的警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设计精美、与抽奖券风格一致的官方网站。首页滚动着这次抽奖活动的宣传海报。 他找到兑奖查询入口,深吸一口气,用依旧有些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输入了那串决定命运的验证码。点击“查询”。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一个巨大的、动态的金色礼花动画轰然绽放开来,占据了整个屏幕,同时音响里传出了激昂澎湃、如同运动会开幕般的庆典音乐!绚丽的彩带和闪光中,一行更加醒目、更加金光闪闪的大字缓缓浮现: “恭贺 张一狂 先生/女士!您已荣获‘探索蔚蓝·梦幻西沙’豪华游轮五日游活动——头等奖!” 下面则是详细的获奖说明、兑奖流程、注意事项,以及最关键的——出行日期,就在三天后! 张一狂彻底瘫软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艘在碧波荡漾的动画海面上优雅航行的白色巨轮,看着那蔚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摇曳的椰林虚拟场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他的“幸运”,再次以一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到不容置疑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这一次,不再是古墓里的化险为夷,而是真真切切的、砸向他现实人生的、一份价值数万元的“梦幻大礼”。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冲刷着之前的迷茫和离愁,但他心底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不安,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下。这“幸运”,来得太巧,太猛,太……恰到好处了。 然而,面对眼前这白纸黑字(或者说金光闪闪)的“头等奖”,面对那梦寐以求的西沙之旅,那丝微弱的不安,瞬间就被汹涌的兴奋与期待彻底淹没了。 第50章:再上贼船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狂喜,在张一狂确认了“头等奖”真实性后的几秒钟内,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淹没了他此前所有的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迷茫。 那感觉,像是阴霾密布的天空骤然被阳光撕裂,金色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不真实的、绚烂的色彩。 价值数万元的西沙豪华游轮双人游!免费!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循环闪烁,伴随着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澄澈海水、洁白细腻的沙滩、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以及悠闲游弋的热带鱼群。 这简直是他这种刚毕业、囊中羞涩的穷学生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兴奋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别人!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闯入他脑海的,就是刚刚才在校门口分别的吴邪学长! “太巧了!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啊!”张一狂激动地在空荡荡的寝室里转了个圈,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傻乎乎的笑容,“学长去西沙工作,我去西沙旅游!这叫什么?这叫缘分!说不定我们还能在那边碰个头呢!让他这个‘地头蛇’给我当免费导游,带我去吃最地道的海鲜,去看最漂亮的风景!” 他美滋滋地构想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在椰林树下、碧海之滨与吴邪意外重逢的惊喜场景,完全沉浸在了对梦幻假期的憧憬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他乡遇故知”的想法,在吴邪即将面对的现实背景下,显得有多么“天真”和不谙世事。 冲动驱使着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通讯录里飞快地翻找到吴邪的号码,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等待接听的忙音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他亢奋的神经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仿佛这样能更快地接通。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了。那边传来吴邪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空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正处于忙碌中的急促:“喂,一狂?什么事?” 语气听起来,像是正被什么事情困扰着,抽空接了他的电话。 这丝毫没能影响张一狂的兴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一种因为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颤音的语气喊了出来:“老吴!学长!天大的好消息!你猜怎么着?我中奖了!头等奖!” 他激动得连称呼都混乱了,也顾不上什么学长学弟的礼节了,只想第一时间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 电话那头的吴邪显然没有进入状态,或许心思还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面对的西沙险境之中,对于张一狂所谓的“好消息”并未投入太多关注,只是习惯性地、带着些许敷衍地随口应道:“哦?中什么了?再来一瓶?” 在他想来,张一狂这种大学生,中的奖无非就是饮料、纸巾之类的小玩意儿。 “不是!不是再来一瓶!”张一狂几乎是吼着纠正,声音因为急切和兴奋而格外响亮,“是旅游!西沙旅游!豪华游轮!双人五日游!免费!” 他特意用重音强调着“西沙”和“免费”这两个关键词,期待着电话那头传来同样惊喜的欢呼。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极其突兀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种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抑下去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如果不是手机听筒里还传来极其细微的、代表通话仍在持续的电流底噪,张一狂几乎要以为信号突然中断,或者手机出了故障。 这反常的沉默像一盆小小的冷水,稍稍浇熄了一点他过于炽热的兴奋。他有些疑惑地对着话筒喊道:“学长?喂?听得见吗?我说我也要去西沙了!豪华游轮!就比你们晚几天出发!你说巧不巧?咱们说不定能在西沙碰上头呢!” 他以为吴邪是没听清,或者信号不好,于是又兴奋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在他看来美妙至极的“巧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继续描绘着在阳光灿烂的甲板上,或者某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岛上,与吴邪他们意外相遇,然后一起把酒言欢、畅游碧波的美好画面。 *????*????* 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端。 吴邪正站在自己那间略显凌乱的出租屋中央,脚下是刚刚打包好、尚未完全封箱的行李。一些专业的防水装备、照明工具和压缩食品散落在一旁,无声地昭示着此行绝非普通的“出差”或“考察”。 他手里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却在张一狂说出“西沙”、“豪华游轮”、“免费”这几个词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骤然冷却,又猛地涌向大脑。耳边回荡着张一狂那兴高采烈、充满纯粹喜悦的声音,但每一个字,落在他的耳中,却都像一记沉重无比的冰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带来一阵阵紧缩的钝痛和刺骨的寒意。 西沙……海底墓……张一狂……头等奖……豪华游轮…… 这些词汇如同失控的弹幕,在他已然因为即将到来的冒险而紧绷的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交织,最终汇聚、压缩成一个让他从尾椎骨升起一股凉气、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的冰冷结论—— 这绝不是巧合! 绝对不可能! 世界上哪有如此恰到好处、如此严丝合缝的“幸运”?他们刚决定要去西沙探寻凶险未卜的海底墓,这个在鲁王宫里就展现出种种不可思议“运气”的学弟,就立刻“幸运”地抽中了前往同一目的地的豪华游轮之旅?这已经不是用概率能解释的事情了! 联想到鲁王宫中,张一狂那如同行走的BUG一般,能让机关失灵、让毒虫绕行、让诡异狐尸“出手相助”的逆天运气;再想到二叔吴二白那句沉甸甸的、充满警示意味的“福祸相依”;吴邪几乎可以肯定,张一狂这次看似天上掉馅饼的“中奖”,绝对不是什么幸运女神的随机眷顾,而是一股无形的、巨大的、仿佛拥有自身意志的力量,再一次精准地运作起来,不容置疑地、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将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再次推向他们,推向西沙那片蔚蓝海域之下隐藏的、更深不可测的未知险境! 张一狂那诡异而强大的“幸运”,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动的好运,它仿佛是活的,有自己的目标和倾向,再一次以一种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无法抗拒的方式,强行将他绑上了这艘通往迷雾、危机和古老秘密的“贼船”! 吴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试图说点什么。他想对着电话那头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学弟大声吼叫,告诉他西沙之行的真相,告诉他那里没有阳光沙滩,只有幽暗的海水、致命的机关和可能存在的、超越想象的恐怖;他想严厉地命令他立刻把那张该死的奖券扔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老实实待在杭州,找个安稳工作,过上平凡但安全的生活;他想提醒他,这“幸运”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但是,所有这些警告、劝阻和担忧,在涌到舌尖的那一刻,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内心深处无比清楚地知道——没用的。 在张一狂那近乎因果律级别的、蛮横不讲理的“幸运”面前,任何基于常理的逻辑分析和危险警告,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笑的。他甚至可以悲观地预见到,如果张一狂真的听从他的劝告,拒绝这次“幸运”的安排,那么很可能下一秒,就会有更加离奇、更加不可抗拒的“意外”发生,最终还是会把他“恰到好处”地送到西沙,送到他们身边。这“幸运”的力量,根本不容许“拒绝”这个选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吴邪。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命运洪流边的一粒尘埃,眼睁睁看着巨大的齿轮以一种荒诞而精确的方式缓缓咬合,却连发出一点像样的抗议都做不到。 电话里,张一狂还在因为他的沉默而疑惑地“喂?喂?”叫着。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短暂的几十秒对于吴邪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终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用一种极其干涩、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无奈、认命,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的声音,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出发?” *????*????* 听到吴邪终于有了回应,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张一狂立刻将那一丝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巨大的喜悦重新占据主导。他更加开心了,语速飞快地报出了卡片上标注的、清晰无比的出行日期,就在三天后!末了,还不忘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 “学长,你们要是事情办完了有空,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请你们吃海鲜大餐!管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顿想象中的、宾主尽欢的海鲜盛宴。 电话那头,吴邪:“……”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回应张一狂的,是电话被直接挂断后传来的、短促而冰冷的“嘟嘟”忙音。 张一狂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看了看屏幕,显示通话已结束。“咦?怎么挂了?信号不好吗?”他挠了挠头,但很快又被巨大的兴奋冲淡了这点小疑惑,“算了,反正学长已经知道了!哈哈,西沙,我来啦!” 他开始在空荡的寝室里手舞足蹈,规划着需要带哪些东西,仿佛已经踏上了那艘梦幻的游轮。 而城市的另一端,吴邪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了许久。然后,他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堆着衣物和装备的床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深深地插入发根。一种混合着极度无奈、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那操蛋命运的愤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得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挤压出来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命运的齿轮,再次以一种荒诞、诡异而不可抗拒的方式,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铁三角的西沙海底墓探险,看来注定要迎来第四位成员——一位自带BUG级幸运光环、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将绝境变成一场奇葩喜剧的、“脆皮”属性点满的、前大学生现待业青年游客。 前方等待他们的,注定不会是一次平静的航行。 第51章:豪华游轮 三天后,海南三亚,凤凰岛国际邮轮码头。 天空是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蔚蓝,几缕薄云如同画家随手抹上的白色油彩,慵懒地悬挂在天际。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码头的水泥地面晒得滚烫,空气因热度而微微扭曲。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吹拂着往来旅客的衣角,也送来了海浪轻拍堤岸的、富有节奏的哗哗声。 然而,所有这些景象和声音,在张一狂踏上登船桥的那一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他的全部感官,都被眼前那艘庞然大物所占据—— “海洋光谱号”。 它真像是一座纯白色的移动城堡,不,更像是一座拔地而起、即将远航的钢铁山脉。流线型的船首破开平静的海面,层叠向上的甲板如同阶梯,延伸至十几层之高。阳光下,崭新的船体反射着刺眼夺目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船上隐约可见的蓝色游泳池、蜿蜒曲折的彩色水滑梯、以及如同蜂巢般密集的舷窗,无一不在诉说着其内部的奢华与气派。 张一狂背着他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户外双肩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主要塞满了防晒霜、泳裤、沙滩裤以及他精心挑选的各种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堪称能量补给站)。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仿佛散发着诱人金光的头等奖船票,站在微微晃动的登船桥上,仰着头,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久久无法合拢。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船……也太大了吧!这得能装下多少个我们学校操场啊?” 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误入了巨人国度的蚂蚁,或者是一粒被偶然抛洒在这钢铁巨兽脚下的尘埃。记忆中,他坐过最大的船莫过于西湖里那晃晃悠悠、需要船夫摇橹的手划船,与眼前这艘堪称人类工业文明结晶的庞然大物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般微不足道。一种混合着兴奋、敬畏和些许茫然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船票和证件。”登船口,穿着笔挺白色制服、胸前别着闪亮徽章、面带标准职业化微笑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说道,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张一狂猛地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热,赶紧手忙脚乱地递上那张珍贵的船票和自己的身份证。工作人员熟练地在仪器上扫描、核对,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更真诚的笑容:“张一狂先生,恭喜您成为我们本次航行的幸运旅客。您的舱房是8035号海景阳台房,祝您旅途愉快!” 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某种优待。他刚接过返还的证件,一位同样身着制服、自称是他本次航程客服管家的年轻船员便主动迎了上来,热情地引导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正式踏上这艘巨轮。 “张先生,这边请。我是您的客服管家,小陈。在航程期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通过舱房内的电话联系我。”管家小陈一边引路,一边用训练有素的流畅语速为他介绍,“我们现在位于第五层甲板的主入口大厅,前方直走是‘帆船’主餐厅,提供点餐式服务;左右两侧分别是‘蓝色 goon’ 自助餐厅和‘珊瑚剧院’;上层甲板有‘星空酒吧’、‘皇家赌场’、‘精品购物廊’;如果您喜欢运动,船尾有设备齐全的健身房和攀岩墙,顶层则有大型露天游泳池和刺激的水上乐园……” 管家小陈的介绍如同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个或奢华、或有趣、或新奇的名称涌入张一狂的耳朵,看得他眼花缭乱,听得他晕头转向。他感觉自己不是登上了一艘船,而是瞬间穿越到了一个功能齐全、自成体系的小型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香氛、抛光剂以及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耳边是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轻音乐以及远处传来的、孩子们在滑梯上嬉戏的欢笑声。 他的舱房位于第八层。推开厚重的舱门,一个精致而舒适的空间展现在眼前。虽然不是宣传册上那种顶级奢华的套房,但对于张一狂来说,已经是超乎想象的享受了。房间干净整洁,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据中心位置,床上用品雪白挺括。靠墙摆放着书桌、沙发和液晶电视。而最让他惊喜的,是那扇玻璃门以及门后那个小小的私人阳台! “太棒了!”张一狂欢呼一声,把沉重的背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如同摆脱了枷锁般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惬意地打了个滚。床垫的弹性极佳,承托着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虽然动作并不标准)跳起来,冲到阳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玻璃门。 带着浓郁咸味和海藻气息的、更为强劲的海风瞬间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探出身去。码头上的建筑物、车辆和行人已经变得如同模型般渺小,远处的三亚市区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摇曳。碧蓝的海水在船体周围荡漾,泛起白色的泡沫。一种无比开阔、无比自由的感觉充盈着他的胸膛。 “这才是真正的旅游啊!”他美滋滋地想,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海洋,“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呃,不对,是豪华游轮!跟七星鲁王宫那种阴暗、潮湿、充满诡异气息和要命机关的鬼地方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他几乎已经完全将吴邪之前的警告和二叔那意味深长的“福祸相依”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彻底沉浸在“幸运大奖”带来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之中。过去的惊魂仿佛只是一场模糊而遥远的噩梦。 接下来的时间,张一狂充分践行了一个合格游客的自我修养。他首先冲向“蓝色 goon” 自助餐厅,在琳琅满目的各色美食前差点流下幸福的口水,从新鲜的海鲜刺身到喷香的烤牛排,从精致的法式甜点到花样繁多的水果沙拉,他几乎每种都尝了一点,直到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离开。 接着,他换上泳裤,直奔顶层甲板的露天游泳池。躺在冰凉的池水边,把脚丫子泡在水里,看着周围穿着比基尼和沙滩裤的男男女女,听着欢快的音乐,感觉生活真是美好得不真实。他还鼓起勇气,去尝试了那个从船顶盘旋而下的、看起来超级刺激的“终极深渊”水滑梯。在黑暗封闭的管道中高速下滑、失重感席卷全身时,他吓得哇哇大叫,最后冲出管道落入水池时,不可避免地呛了好几大口咸涩的海水,但爬上岸后,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和畅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船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新奇。晚上,他好奇地溜达到“皇家赌场”门口(未满21岁被礼貌地拦在了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衣着光鲜的人们围着赌桌,筹码堆叠,一掷千金,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紧张的表情。他又去了“星空酒吧”,点了一杯名字花里胡哨的无酒精鸡尾酒,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看着舞池里的人们在变幻的灯光下摇曳生姿,感觉自己仿佛也短暂地触摸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纸醉金迷的生活边缘。 他甚至还在管家小陈的提醒下,心疼地花了不小一笔钱,使用了船上昂贵的卫星电话,给远在杭州的家里报了个平安。电话里,他语气轻松愉快,只反复强调自己是运气好抽中了旅游大奖,正在海上享受阳光假期,对于之前的古墓惊魂,自然是绝口不提,仿佛那段经历从未发生过。 夜幕彻底降临,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缀满了璀璨的星斗,与船上通明的灯火交相辉映。游轮拉响了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如同巨兽苏醒的宣告,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移动,平稳地驶离灯火阑珊的凤凰岛码头,向着更加深邃、更加神秘的南海进发。 张一狂洗去一身的汗水和海水咸渍,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再次躺倒在阳台的躺椅上。船舷划破漆黑的海水,发出持续而催眠的哗哗声。远离了陆地的光污染,星空显得格外清晰和壮丽,一条模糊的银河横贯天际。海风变得凉爽,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巨轮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听着海浪的协奏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所有的学业压力、毕业迷茫,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古墓经历,似乎都被这浩瀚的大海和静谧的夜空洗涤干净。 “这次,总该是一场平平无奇、只有享受和放松的快乐旅行了吧?”他带着这样美好而单纯的愿望,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在海风的轻抚和海浪的摇篮曲中,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他似乎已经看到未来几天,自己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再次悄然契合,将他这艘看似偏离了航线的小船,又一次无可抗拒地,推向那片隐藏在蔚蓝波涛之下的、危机四伏的谜团深渊。 第52章:甲板巧遇 “海洋光谱号”在宛如巨大蓝宝石般平静的南中国海海面上,已经平稳地航行了一整夜。 当张一狂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自然醒来时,舷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床尾,在海风吹拂下微微晃动的光影,像是一群跳跃的金色精灵。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和之前古墓带来的阴影,似乎真的被这浩瀚大海洗涤一空。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洗漱完毕,再次光顾了那个让他流连忘返的“蓝色 goon”自助餐厅。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食物,他采取了“雨露均沾”的策略,从西式的煎蛋、培根、香肠,到中式的虾饺、烧卖、白粥小菜,再到新鲜出炉的牛角包和各式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的小蛋糕,他的餐盘总是堆得像座小山。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蔚蓝,享受着美食,他感觉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吃饱喝足,张一狂回到舱房,换上了他最钟爱的那条印着骚气十足的大椰树图案的沙滩裤,踩上人字拖,拿起那瓶SPF50+的防晒霜和一本出发前随手塞进包里、至今还没翻过十页的《海洋地质学概论》(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有点追求的游客),溜溜达地走上了上层甲板。 上午的甲板,是阳光与活力的领地。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如同蓬松的棉花糖,慢悠悠地飘荡。 海风比起昨日码头上的,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舒爽,吹拂着桅杆上的信号旗,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巨大的白色甲板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露天游泳池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嬉水,欢笑声、水花溅起的声音不绝于耳。 更有一些精力旺盛的游客,已经在慢跑道上开始了晨练。 张一狂目光逡巡,在躺椅区找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离主游泳池稍远,靠近船艏的栏杆,既能享受到阳光,又能拥有一份相对独立的观海视野。他熟练地铺开自带的白色大毛巾,躺了上去,调整好躺椅的角度。然后,他挤出足量的防晒霜,开始在自己胳膊、腿部和脸上仔细涂抹,那认真的架势,仿佛不是在防晒,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最后,他戴上那副遮住半张脸的炫酷墨镜,将书本随意地摊开放在胸口,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日光浴”姿势。 当然,看书是假,观察众生相才是真。墨镜很好地掩饰了他四处打量的目光。他的视线懒洋洋地扫过甲板:有带着幼童的欢乐家庭,父母小心翼翼地护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笑声清脆;有紧紧依偎、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的热恋情侣,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甜腻的气息;也有几个和他一样形单影只的背包客,或安静看书,或戴着耳机听音乐,或只是望着大海出神。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正常,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度假氛围。咸湿的海风,温暖的阳光,规律的引擎嗡鸣……这一切构成了完美的催眠曲,张一狂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眼看就要在这片宁静祥和中沉入梦乡。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断线的边缘,一阵隐约的、似乎有点耳熟的对话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他周围的宁静气泡,顽强地钻入了他的耳膜。 “……所以,这次公司的项目考察,非常重要,关系到后续的深海资源开发,以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厘清。”一个女性的声音,干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并且隐约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外国口音,咬字格外清晰。 “嗯,是,是,阿宁小姐。我们完全明白,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力配合,绝不含糊!”一个男人的声音立刻接上,语气显得异常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但在这热情之下,似乎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油滑,或者说……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浮夸的猥琐感? 张一狂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这女声……绝对在哪里听过!而且印象中,伴随着这个声音的,似乎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回忆。他好奇地侧过头,将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就在距离他大约十几米远,靠近船舷栏杆的地方,站着几个人,形成了一个与周围休闲氛围格格不入的小圈子。 为首的那位女子,身材高挑火辣,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勾勒出傲人的曲线,一件薄薄的白色防晒衬衫随意地系在腰间,下身穿着一条合身的卡其色多功能长裤。她有着一张艳丽而带有攻击性的脸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利落的深棕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此刻,她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端的平板电脑,手指偶尔在上面滑动一下。正是张一狂在七星鲁王宫那场噩梦中,惊鸿一瞥(虽然当时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惊吓或被动跟随状态)的阿宁! 而站在阿宁对面的两个人,其中那个穿着花里胡哨、印着巨大扶桑花图案的沙滩衬衫,脸上戴着墨镜却依然掩盖不住眉宇间那股熟悉“衰”气的年轻男子,不是他的学长吴邪又是谁?! 吴邪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拘谨和不自然,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似乎想与阿宁保持一点距离。 而紧挨着吴邪站着的另一个人,则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稀疏、呈现出典型“地中海”趋势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如同啤酒瓶底般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眯着,显得更加局促。他身上那件红黑格子的衬衫,在这种热带海洋环境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而且尺寸似乎也有些偏大,更衬得他身形有些佝偻。 此刻,这男人正双手紧张地搓着,对着阿宁不住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阿宁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办到,一定……” 张一狂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幅度大到让胸口的书本都滑落到了甲板上。他脸上的墨镜也因为这突然的动作而滑到了鼻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再次定睛看去。 没错!就是吴邪学长!还有那个在鲁王宫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神秘又危险的阿宁!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这艘开往西沙的豪华游轮上?!还有吴邪身边那个看起来有点猥琐的秃顶大叔是谁?看吴邪那略显僵硬的表情,似乎跟这人也不是特别熟络? 一种极其荒谬、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张一狂。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离奇的梦,梦里所有不该同时出现的人物,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塞进了同一个场景。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难道吴邪学长也是来旅游的?不可能!看阿宁那副谈公事的架势,还有他们这奇怪的组合……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小圈子时,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过于强烈的注视,正在听阿宁说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吴邪,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警觉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邪脸上的表情,在百分之一秒内,从最初的随意一瞥,到辨认出人影后的微微疑惑,再到彻底看清张一狂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无辜”的脸庞时,瞬间完成了从迷惑到惊愕再到极度难以置信的剧烈转变!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呛到的短促音节,刚刚喝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橙汁,差点以极其不雅的方式直接喷射出来!他强行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因为憋气和震惊而涨得通红。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张一狂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只能发出“你……你……咳咳咳……”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吴先生,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阿宁被吴邪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打断,疑惑地蹙起了她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眉毛,顺着吴邪颤抖的手指方向看去。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瞬间就锁定在了那个穿着骚包椰树沙滩裤、人字拖,脸上墨镜滑落到鼻尖,露出一双瞪得溜圆、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迷茫眼睛的年轻身影上——张一狂。 阿宁那双漂亮但总是带着几分冷冽和审视意味的眸子,立刻眯了起来,锐利得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探究、怀疑以及一丝被打扰计划的不悦。 这个在鲁王宫就表现得异常“幸运”的年轻人,竟然又一次,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出现在这艘执行秘密任务的船上!这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而站在吴邪身边,那个原本一副谄媚模样的秃顶中年男人——“张教授”,在阿宁和吴邪都将注意力投向张一狂时,也像是才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似的,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遮住了他大半神情的眼镜。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就在那镜片微微反光的瞬间,他投向张一狂的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迅速、难以被任何人捕捉到的波动——那并非惊讶,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确认,仿佛在无声地说:“果然,还是避不开。” 甲板这一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舒爽,泳池边的欢声笑语依旧,但在这几人之间,一种无声的、充满了猜疑与震惊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地激荡起来。 张一狂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瓶防晒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推上了舞台中央却完全忘了台词的小丑,而台下,是几位目光犀利、心思难测的“评委”。 他的这次“平平无奇”的快乐旅行,在正式开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似乎就已经注定要偏离预定的航线了。 第53章:阿宁的审视 甲板上这一隅的空气,仿佛在吴邪那口橙汁差点喷出、张一狂目瞪口呆坐起的瞬间,骤然凝固、降温,变得粘稠而诡异。 周遭游客的欢声笑语、泳池的水花声、甚至海风的呼啸,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所有的焦点,都汇聚在了这突然形成的、极不协调的四人对峙(或者说,三人审视一人)的局面上。 阿宁是第一个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人。她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自然地递给身旁一名一直沉默寡言、身形精悍的手下,双臂环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加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冽。她的目光,如同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激光,穿透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牢牢锁定在张一狂那张还残留着睡意和震惊的脸上。 “张一狂?”她率先开口,在七星鲁王宫虽然没有和这个吴邪的学弟碰过面,但回来听幸存的手下提起张一狂令尸鳖绕道分流的种种事迹,阿宁特地查了张一狂的来头。然而什么特别的都没查到,张一狂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这显然不正常! 在山东那座阴森诡谲的鲁王宫里,这个年轻人的表现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他看似脆弱、惊慌,像个误入猛兽巢穴的兔子,却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以种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幸运”到诡异的方式化险为夷,甚至……某种程度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种扰乱了正常危险规律的BUG。 阿宁的团队事后分析过所有细节,最终只能将他的表现归结为一种无法复制的、近乎因果律级别的“好运”。 但此刻,这种“好运”竟然再次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显现,这让她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被阿宁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张一狂感觉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张先生你好,我是阿宁!” 张一狂手忙脚乱地从躺椅上完全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像是个在课堂上开小差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学生,脸颊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无辜、最坦诚的笑容,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结巴:“你……你好!” “听说你是吴邪的学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吴邪也邀请你一起来……探险……了吗?”阿宁特地在“探险”二字加重音暗示。 “不,不是的!我……我中奖了!免费旅游!”他一边说,一边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用手指了指船舱的方向,好像他那张宝贝船票就放在眼前似的,“就是……就是那个‘畅游南海’的大抽奖!阿宁小姐,好、好巧啊!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们!”他试图用夸张的巧合来冲淡这诡异的气氛,随即又像是才注意到吴邪和那位陌生男人,赶紧转移话题,目光投向那个秃顶中年男子,“吴邪学长,你也在这船上?” 他的表演(或者说,是他真实的反应)堪称拙劣,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意外”和“一点点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几乎就在张一狂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被点到的秃顶男人立刻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脸上瞬间堆叠起一个极其夸张、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他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不由分说地就用双手紧紧握住了张一狂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出的右手,用力地、上下摇晃起来,力度之大,让张一狂感觉自己的指骨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 “哎呀呀!这位小兄弟就是吴邪小同志经常提起的那个聪明伶俐、一表人才的学弟吧?幸会幸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气质不凡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张一狂脸上,“鄙姓张,弓长张,你叫我张教授,或者干脆叫我老张都行!亲切!我是这次海洋资源考察项目特聘的顾问,主要负责一些……呃,地质结构和历史沉积物方面的分析工作,这不,跟着阿宁小姐的队伍一起行动,长长见识,哈哈,长长见识!” 他说话如同连珠炮,语速快且信息密集,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谄媚的热情,与他那略显邋遢、甚至带着点猥琐气质的外表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张一狂被他晃得有点晕,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那看似干瘦的手掌,握力却异常惊人,如同铁钳一般,而且在他抽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关节异乎寻常的粗大和坚硬,指腹甚至带着一层厚厚的、绝不属于一个普通学者的老茧。这触感一闪而逝,张一狂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但此刻他被阿宁的目光和这“张教授”过度的热情弄得心神不宁,根本没来得及深想,只是下意识地将这归结为“搞地质的教授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痕迹”或者“这人可能就是性格比较外向夸张”。 另一边,吴邪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的涨红稍稍褪去,但依旧残留着剧烈的情绪波动带来的余韵。他表情古怪到了极点,眼神复杂地看看张一狂,又偷偷瞟了一眼面色冷峻的阿宁,最后,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在身边那位“张教授”的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无奈和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对着张一狂艰难地开口说道,声音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一狂,你……你这运气……真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搜索能准确形容这种离谱情况的词汇,但最终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真是绝了。” 阿宁完全没有理会吴邪这句充满无力感的感慨。她的所有注意力,依旧如同鹰隼般聚焦在张一狂身上。她那涂着裸色唇膏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怀疑。 “中奖?免费旅游?”她重复着张一狂的话,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还恰好和我们同一艘船,同一个时间,前往西沙?”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张一狂那身过于休闲的沙滩装扮,以及掉落在甲板上的那本《海洋地质学概论》,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加浓重,“张先生,你的这种‘运气’,出现的频率和精准度,似乎总是能突破概率学的极限,好得……令人不得不印象深刻。”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质疑却如同冰冷的针,毫不客气地刺向张一狂。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在鲁王宫,张一狂的出现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一次匪夷所思的意外,是无数个小概率事件叠加的结果。但这次,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在这艘执行着她秘密计划的、航线和时间都严格保密的特定游轮上,再次上演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戏码,这已经不是用“巧合”二字能够搪塞过去的了。这概率低到令人发指,近乎于奇迹,或者说……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必然。 在她的逻辑体系里,只有两种可能性能解释这种现象:要么,这个张一狂背景深厚得可怕,其伪装能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所表现出的所有“天真”和“幸运”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他们,或者说接近她阿宁以及她所代表的势力;要么,就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真的存在着一种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解释的、能够无形中影响甚至扭曲事件走向的奇特体质——极致的“幸运”,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是能够将周围所有人都卷入不可预测漩涡的“厄运”。 无论是哪一种,对阿宁而言,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数,一个必须立刻查清的潜在威胁。 她没有丝毫犹豫,微微侧过头,用仅有身边那名心腹手下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吩咐道:“去,立刻查清楚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上船前后的所有记录,接触过什么人,以及那张奖券的来源,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报告。”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张一狂,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我要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深藏不露。” 那名手下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立刻转身,步伐稳健而迅速地消失在了甲板通往船舱的入口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张一狂被阿宁那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看得心里阵阵发毛,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兼保证的姿态,语气急切地辩解道:“阿宁小姐,我真的就是来旅游的!我发誓!我保证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工作!我……我就在船上吃吃喝喝,晒晒太阳,看看风景,绝对不乱跑,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他的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神清澈(或者说,是慌乱到只剩下清澈),完全是一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 阿宁看着他这番表现,不置可否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她没有再说什么,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直接驳斥,但那双漂亮眼眸中凝聚的怀疑和审视,却没有减少分毫。她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一线的方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沉默中缓缓流逝。张一狂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尴尬地对着吴邪和那位依旧抓着他手、脸上笑容似乎永远不会褪色的“张教授”干笑。吴邪的表情则是混合着同情、无奈和一丝“你小子自求多福”的意味。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二十多分钟,那名离开的手下去而复返,他悄无声息地回到阿宁身边,递上了一个轻薄便携的电子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刚刚获取的信息。阿宁低头快速浏览着,她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滑动,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愈发深沉。 报告显示,张一狂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刚刚生产出来的高级打印纸:杭州本地普通工薪家庭,父母身份清晰可查;浙大建筑系应届毕业生,成绩中上,社交圈子简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或与不明势力接触的迹象;就连他上船时使用的那张“畅游南海”抽奖券,经过技术核查,也确实是旅游公司官方渠道正规发行,中奖名单公示、兑奖流程记录完整,没有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 一切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这真的就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普通大学生。 然而,这种过于完美、无懈可击的“干净”,以及这第二次惊人的“巧合”,反而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阿宁原本就充满疑虑的心湖,让那湖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难测。她关掉屏幕,再次抬眼望向不远处。张一狂似乎已经从那最初的尴尬中恢复过来一些,正被那位“张教授”拉着,听对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某种“深海奇特地质构造”,吴邪则在一旁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 阿宁的眼神闪烁不定,如同暗流汹涌的海面。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脱线的大学生,恐怕远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这种“复杂”,并非源于城府或阴谋,而是一种其本身存在,就足以扰乱既定轨迹的、不可控的变量。 这次至关重要的西沙之行,有了他的意外加入,前方那本就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深海谜团,不知道又会因为这份诡异的“幸运”,滋生出多少难以预料的变数和波折。 她轻轻摩挲着平板电脑冰凉的边缘,心中已然将张一狂的威胁等级,悄无声息地向上调高了一个级别。 第54章:风暴前夕 自那日在甲板上戏剧性的巧遇之后,接下来的两天航程,“海洋光谱号”仿佛真的驶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宁静乐土。 海面平静得如同打磨光滑的巨大蓝宝石,在炽热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亿万点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蔚蓝,只有几缕如同棉絮般轻薄的白云懒洋洋地悬挂着,随着游轮的行进缓慢变换着形状。 一切都符合宣传册上对“完美热带巡航”的一切想象。 张一狂也似乎彻底贯彻了他对阿宁的保证,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游客的角色之中。 他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带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永不满足的胃口,贪婪地体验着船上的一切。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顶层甲板的露天游泳池里,不是在泳池中笨拙地扑腾,就是躺在池边的躺椅上,戴着墨镜,观察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偶尔还会被热情的外国大妈拉着合影。 他光顾了船上几乎所有免费的餐厅和小吃吧,从主餐厅的正式西餐到自助餐厅的环球美食,再到泳池边的汉堡热狗,他的胃仿佛成了一个无底洞,而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简单而满足的笑容。 晚上,他则会去巨大的珊瑚剧院,观看那些场面华丽、演员卖力的歌舞表演,或者混在“星空酒吧”的角落,点一杯名字花哨的无酒精饮料,听着现场乐队的演奏,看着舞池里的人们摇曳生姿。 他甚至还去游戏厅玩了几把赛车游戏,虽然成绩惨不忍睹。 偶尔在走廊、餐厅或甲板上与吴邪、阿宁或是那位过分热情的“张教授”迎面遇上,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打声招呼:“学长好!”“阿宁小姐!”“张教授!”然后便脚步不停地继续自己的探索,丝毫没有表现出想要深入交流或打探他们“工作”的意思。 他那副纯粹享受假期、心无旁骛的样子,几乎要让旁观者相信,他真的只是一个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普通游客。 吴邪虽然心里依旧像是堵着一团乱麻,总觉得张一狂的出现像是一颗不小心滚进精密钟表里的沙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导致整个系统停摆。 但连续两天观察下来,看张一狂确实是一副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纯游客模样,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属于“被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毕竟,这世上的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每次他看到那位顶着“张教授”名头、实则是小哥张起灵伪装的家伙,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张一狂附近,或者用那种与他伪装出的猥琐气质极不相符的、偶尔流露出的深沉目光打量着张一狂时,吴邪心里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小哥伪装成这个话痨秃顶教授混入阿宁的队伍,是为了探查海底墓的真相,这一点吴邪是知道的,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小哥会对张一狂这个“意外因素”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关注?那种关注,并非是针对潜在威胁的警惕,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困惑不解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吴邪都无法准确解读的……熟悉感?这太不正常了。 小哥(张起灵)平时对无关之人,根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种反常,让吴邪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不自觉地重新绷紧。 相比之下,阿宁和她的团队则始终保持着一种与游轮度假氛围格格不入的低调和专业。 他们很少在公共区域长时间逗留,大部分时间都聚在预订的几个相连的豪华舱房内,那里似乎被临时改造成了他们的行动指挥中心。 偶尔有服务员送餐进去,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连接着复杂线缆、屏幕闪烁着不同数据的仪器设备。 阿宁的手下们,无论男女,都行动利落,眼神锐利,彼此交流多用简短的术语和手势,纪律严明得像一支小型特种部队。他们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深海资源考察”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和调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只是这感觉被厚厚的舱门和喧嚣的度假气氛很好地掩盖了,普通游客无从察觉。 张一狂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到这种暗流,他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旅游的,别人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享受着冰镇果汁,享受着日光浴,享受着暂时忘却所有烦恼的轻松。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次真的能平安无事,直到旅程结束。 然而,这种脆弱的、表面上的平静,在航程的第三天傍晚,被毫无征兆地彻底打破了。 当时,张一狂刚在主餐厅享用完一份用料扎实的菲力牛排,正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打算去剧院占个好位置,观看今晚据说很有名的魔术表演。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突然,游轮内所有的公共广播喇叭,同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声,随即,一个沉稳而略带凝重的男声响起,先用中文,紧接着是英文,清晰地回荡在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这里是船长广播。我们刚刚接获最新气象预警,我们原定航线前方约一百海里处,正在迅速形成一股较强的热带低压气旋。预计在未来六到八小时内,该气旋将为我们所在的这片海域带来持续增强的大风,并可能伴随有强降雨和最高可达五至六米的巨浪。” 广播里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旅客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 “为了确保各位旅客的生命安全与航行舒适,经过评估,本船决定立即改变航向,绕行至一片备用非官方航道,以尽可能规避风暴中心区域。此次改道预计将使我们的总航程延长约六至八小时。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在此,我们强烈建议并要求所有旅客:从即刻起,请尽量留在您的舱房或室内公共区域,避免不必要的户外活动。请务必检查并关紧所有舷窗及阳台门,妥善固定好您舱房内的随身物品,尤其是易碎品。如无特殊情况,请绝对不要前往外层甲板区域。我们的船员将随时待命,为您提供必要的协助。谢谢您的理解与合作。” 这段广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一连重复播放了三遍。那沉稳声音里透出的严肃,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船上大部分的欢声笑语。 广播结束后,船舱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惊讶、担忧和些许兴奋的骚动与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风暴?会有多大风浪?” “哦上帝,我有点晕船药得提前吃上了。” “妈妈,我们会不会像泰坦尼克号那样?” “别瞎说!这只是绕开,又不是正面撞上。” “延长这么久啊,后面的行程会不会受影响?” 有经验的老年旅客已经开始行动,匆匆返回舱房,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将桌子上的水杯、化妆品等物品收入抽屉或柜子。带着小孩的父母则紧紧拉住孩子的手,脸上写满了忧虑。而一些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反而显得有些兴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风暴的壮观。 船上的服务人员们也立刻进入了应急状态。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到各个区域,开始加固甲板上所有可能被风吹动的物品——躺椅被成排地锁在一起,遮阳伞被收起放倒,桌面上的装饰品和餐牌被迅速撤离。走廊里,船员们快步穿梭,检查着救生艇和消防设备的状况,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紧张起来。 张一狂愣在原地,刚才的饱腹感和满足感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下意识地靠近舷窗,向外望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窗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剧变。原本瑰丽的金红色晚霞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而低垂的乌云迅速吞噬,天空像是被泼上了浓墨,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原本平静如镜的蔚蓝海面,此刻变成了深沉的、近乎墨黑的蓝色,并且开始不安地起伏涌动,泛着不祥的白沫。风势明显加强了,呼啸着掠过船体,吹得上层建筑上的旗帜疯狂舞动,发出“啪啦啪啦”的、如同鞭子抽打般的猎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带着腥气的湿意,那是暴雨来临前的气息。 他极目远眺,在遥远的海平线尽头,那片翻滚搅动的乌云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苍白刺眼的电蛇,无声地撕裂昏暗的天幕,每一次闪烁,都短暂地照亮下方那波涛渐起的、愤怒的海洋。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天空,从海洋,从这艘突然变得渺小和脆弱的钢铁巨兽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进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风暴,要来了。 这不再只是广播里的一个名词,而是真真切切、能够被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到的,正在迫近的、大自然的狂暴力量。张一狂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之前所有关于“平安无事”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窗外那愈发阴沉狰狞的天色,击得粉碎。 他意识到,他的这次“幸运之旅”,恐怕又要经历一场意想不到的考验了。 而这一次,面对的将不再是古墓中人为的机关诡计,而是浩瀚大洋那原始而可怕的怒火。 第55章:意外落水 夜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用最浓稠的墨汁浸染过的幕布,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提前笼罩了整个海域。 原本应该高悬天际的星月,此刻早已被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乌云彻底吞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唯有“海洋光谱号”这艘钢铁孤舟自身散发出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切割出一片移动的光明领域,但这光明在浩瀚的自然之怒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和孤独,仿佛随时都会被四周翻涌的黑暗巨口所吞没。 游轮已经开始明显颠簸起来。这不再是前几天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摇篮般的轻微晃动,而是一种更具力量感、更不可预测的起伏和摇摆。 巨大的船身时而缓缓抬升,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起,时而又猛地向下坠去,砸进波谷,激起漫天冰冷咸涩的水花,将低层甲板的舷窗糊成模糊一片。 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船体结构发出的轻微“嘎吱”声,以及内部物品因未能完全固定而滑动、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感觉,像是在乘坐一个节奏缓慢、但每一次动作都蕴含着磅礴力量的过山车,失重与超重的感觉交替袭来,考验着每个人的平衡神经和胃部承受能力。 船舱内部,大部分旅客都严格遵守了广播的指示,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舱房里。走廊上空旷而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主餐厅、自助餐厅和各大剧院、酒吧,此刻都显得门可罗雀,只有少数几个实在耐不住寂寞或者自恃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还零星地散落在室内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手中紧紧握着扶手,以适应船体的每一次倾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混合着消毒水、湿空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晕船而产生的酸腐气味。 张一狂此刻正面临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或许是白天为了压惊(或者说纯粹是嘴馋),他灌下了太多的冰镇可乐和果汁,此刻在船体规律的摇晃和内心隐隐的不安共同作用下,膀胱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信号。 他原本待在舱房里试图靠玩手机游戏分散注意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生理需求,小心翼翼地离开相对安全的“堡垒”,前往距离他舱房不算太远的公共卫生间。 解决完个人问题,他感觉轻松了不少,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准备尽快返回自己的8035号房。 然而,当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时,却发现通往他那片舱房区域最近的一条内部走廊,已经被醒目的黄色警示带封锁了,旁边还立着一个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因风浪原因,此通道暂时封闭,请绕行上层甲板。” “不是吧……”张一狂哀叹一声,心里一阵烦躁。这意味着他需要先爬上楼梯,到上一层甲板,穿过一段室外区域,再从另一端的楼梯下去。在这颠簸的船上,多走一步都感觉像是在进行平衡木考试,更何况还要去可能有风和浪的室外。 但他没有选择。船体的摇晃让他有些头晕,胃里也开始有点不适地翻搅。他扶着冰凉光滑的墙壁,像一只笨拙的螃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挪动着。脚下的地毯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稳定感,随着船的倾斜而不断改变着支撑的角度。头顶的灯光偶尔会因为船体的剧烈晃动而微微闪烁,更增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氛。 好不容易爬上了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标注着“通往日光甲板”的防火门。就在门开的瞬间—— “呼——轰!!” 一股极其强劲、饱含着湿冷咸腥水汽的狂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猛地从门外灌了进来!风力之大,远超张一狂的想象,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呼吸都为之一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个趔趄,幸好他反应还算快,死死抓住了门边的金属扶手,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如同被扣上了一个密不透光的铁锅。只有船上几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在翻滚的墨色海面和湿漉漉的甲板上投下惨白而晃动不安的光斑。海浪不再是白天所见的那种有节奏的涌动,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毫无规律的冲击。墨黑色的水墙一波接着一波,狠狠地砸在船体侧面,发出雷鸣般的巨大轰鸣!每一次撞击,都有大量冰冷的海水被炸成白色的泡沫和细碎的水珠,如同霰弹般劈头盖脸地扫过甲板,甚至能飞溅到十几米高的上层建筑上。空气中弥漫着震耳欲聋的噪音——风的尖啸、浪的怒吼、船体破开水面以及被水流冲击的沉闷巨响,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自然交响乐。 甲板上空空荡荡,所有能移动的物品都已被牢牢固定或撤走。地面湿滑无比,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在灯光照射下反射着危险的光。 张一狂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从小就有点怕黑,更别说是在这种狂风巨浪、孤立无援的环境下了。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立刻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室内。 但是,回头路似乎更远。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努力给自己打气:“就一小段路,快点跑过去就好了!抓紧栏杆,没事的!” 他紧紧抓住身边冰冷的金属栏杆,那刺骨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弓着身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栏杆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沿着湿滑的甲板边缘向前挪动。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的海水不时溅到他的脸上和胳膊上,带来一阵阵寒颤。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他刚刚挪出去不到十米,眼看再坚持一下就能到达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时,意外发生了! 为了规避一个特别巨大的浪头或者调整到更安全的航向,游轮的自动驾驶系统(或船长)做出了一个紧急的、幅度较大的转向指令。 同时,一个异常庞大的、如同小山般的浪头,仿佛蓄谋已久,从船体转向后暴露出的侧面,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巨响爆开!仿佛整个海洋都被这一下撞击撼动了! 船身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近乎恐怖的倾斜和摇晃!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起伏,而是一种失控般的、猛烈的侧倾和随之而来的、试图回正的猛烈摇摆! 张一狂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脚下传来!他原本就站在湿滑无比的甲板上,全靠抓着栏杆维持平衡,在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猛烈晃动下,他抓住栏杆的手瞬间被震得发麻、脱力!脚下同时一滑,人字拖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抓地力! “呃啊!”惊呼声只来得及在喉咙里形成一个短促的音节,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清楚。 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他整个人的身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抡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地,重心完全失控!他感觉自己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狼狈的、短暂的翻滚,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船上惨白的灯光、漆黑如墨的天空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墨色海面! 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道在平时看来不算矮、但在这种剧烈摇晃下形同虚设的侧舷栏杆! “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惊恐和绝望的、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尖叫,刚刚出口,就被狂暴的风声、浪涛的怒吼以及船体金属的呻吟声彻底吞没、撕碎,没有在这喧嚣的天地间留下任何痕迹。 下一刻—— “噗通!” 一个相对于自然之怒来说微不足道的落水声响起。 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四肢,堵塞他的口鼻,渗透他的衣物!那是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剥夺了他皮肤的所有感觉,只剩下一种淹没一切的冰冷和黑暗!巨大的水压压迫着他的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咸涩的海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气管和肺部,引发剧烈的、火烧火燎般的呛咳和窒息感! 所有的声音——风啸、浪吼、船行声——都在入水的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世界只剩下冰冷、黑暗、窒息,以及一种迅速将他向下拖拽的、绝望的无形力量。 他被这浩瀚而愤怒的海洋,彻底地包裹、吞噬了。 第56章:被迫行动 世间之事,有时就是这般巧合,或者说,是某种无形丝线牵引下的必然。 就在张一狂在侧舷甲板因为风浪和船体剧烈转向而失足落水,发出那声短暂惊呼的几乎同一时刻,在距离事发地点仅二十余米远的另一扇通往上层甲板的舱门附近,有两个人恰好因为不同的原因,正停留在那里。 吴邪和伪装成“张教授”的张起灵,刚刚协助阿宁的一名手下,检查完附近一处在风浪中发出异响、疑似固定栓松动的设备箱。 吴邪正扶着冰冷的舱壁,感觉胃里随着船体的起伏一阵翻江倒海,心里把这次倒霉的西沙之行和身边这个话痨“张教授”骂了无数遍。 而张起灵(张秃形态)则看似随意地倚着门框,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黑暗汹涌的海面,以及船上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动静。 就在吴邪准备开口提议赶紧回舱,这鬼天气多待一秒都是折磨时——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侧前方那片被探照灯光惨白切割的黑暗区域中,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身影! 那个人影在船体猛烈倾斜的瞬间,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手舞足蹈地从栏杆边缘翻了出去,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随即被下方翻涌的墨色海水彻底吞没!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昏暗,人影的动作也极其短暂,但吴邪对那个身影,以及那身骚包的椰树图案沙滩裤,实在是太熟悉了! “一狂!!!”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嘶吼,猛地从吴邪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声音是如此凄厉,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风浪的咆哮!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几乎是出于一种纯粹的、保护同伴的本能,吴邪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发狂的豹子,猛地挣脱了扶着的舱壁,不顾一切地就要朝着那边空荡荡的栏杆冲去!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不能让他掉下去!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迈出不到两步,一只如同铁钳般有力的大手,从侧面猛地伸了过来,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量之大,让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胳膊上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你疯了!这么大的浪!跳下去就是送死!!” 一声略显尖利、带着刻意拔高音调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响,正是来自那位“张教授”! 吴邪猛地扭头,对上“张教授”那双藏在啤酒瓶底般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眯着,带着谄媚和油滑,但在此刻,在那镜片的反光之下,吴邪清晰地看到了其中翻涌着的、与那伪装嗓音截然不同的、真正的焦灼如火!甚至……在那焦灼的最深处,还隐藏着一丝连吴邪都感到心惊的、几乎从未在小哥眼中出现过的……恐慌?虽然那恐慌如同流星般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吴邪确信自己捕捉到了! “那他怎么办?!难道看着他淹死吗?!”吴邪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吓人,他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张教授”的钳制,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是我学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尽管张一狂身上充满了谜团,他那诡异的运气也让吴邪心存疑虑,但在生死关头,那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一个不久前还活蹦乱跳、喊着学长的人,就这样消失在冰冷黑暗的大海里! 就在两人这短暂而激烈的争执拉扯的瞬间,原本在附近不远处,正指挥着另外两名手下加固重要仪器箱的阿宁,也被吴邪那声凄厉的惊呼和这边的动静惊动。她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过来,当她的视线落在吴邪和“张教授”拉扯的方向,以及那边空无一物、只有狂风巨浪拍打的船舷栏杆时,她那张艳丽而总是带着冷静面具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几步就冲了过来,海风吹得她的马尾辫疯狂舞动,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风浪的喧嚣:“怎么回事?!谁掉下去了?!” 她的目光迅速在吴邪和“张教授”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空荡荡的栏杆处。 “是张一狂!他不小心掉下去了!”吴邪几乎是吼着回答,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着张一狂消失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海里捞回来。 阿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张一狂掉下去了?在这个计划即将展开的关键时刻?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还是……某种她尚未洞察的、更深层次的算计或变故?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位突然展现出惊人力量和决断力的“张教授”,对方眼神中的焦急不似作伪,但这反而让她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船外那片漆黑翻滚、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海面,心脏沉了下去。救人?在这种风高浪急、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夜晚,贸然下水救援,无异于大海捞针,风险极高,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一旦展开救援行动,巨大的动静势必会引起船上其他乘客和工作人员的注意,她原定的、秘密潜入海底墓的计划将彻底暴露,前期所有的精心策划和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 可不救?且不说基本的道义和人命关天的准则让她无法轻易下这个决心,单看眼前吴邪这几乎要拼命的架势,以及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张教授”……如果他们执意要救,甚至不惜翻脸动手,局面将立刻失控。更重要的是,张一狂身上那无法解释的“幸运”特质,以及他可能隐藏的秘密,对阿宁而言,同样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就这样让他葬身海底,似乎也是一种无法接受的损失…… 利弊权衡,如同天平的两端在她心中剧烈摇晃。每一秒钟的犹豫,都意味着海水中那个年轻人生还希望的渺茫一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浪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就在阿宁紧抿着嘴唇,内心激烈斗争的这几秒钟,一直死死拉住吴邪的“张教授”——张起灵,似乎通过阿宁的眼神和吴邪近乎崩溃的状态,瞬间洞察了局势,并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几乎是粗暴地一把甩开吴邪的手臂(与其说是吴邪挣脱,不如说是他主动放开),动作快如闪电!在吴邪和阿宁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用一种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秃顶猥琐教授”形象完全不符的、如同猎豹般的敏捷速度,迅速扯掉了身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格子衬衫,露出了下面紧贴身体的、闪着哑光的黑色专业水靠!同时,他一把摘掉了那副碍事的厚眼镜,随手塞进脱下的衬衫口袋里。虽然面部还保留着一些基础的伪装修饰,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之前的谄媚油腻,瞬间变得冷峻、精干,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转向阿宁,语速极快,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伪装的痕迹,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权威,瞬间镇住了整个场面:“阿宁小姐!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救人!我受过最严格的专业水下训练,我下去!请立刻准备潜水装备和救援艇!吴邪你留在船上接应,随时保持通讯!” 他根本没有给阿宁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接给出了行动方案。 阿宁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张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极度震惊和了然的光芒!果然!这个“张教授”绝非常人!但此刻,人命关天,以及对方展现出的专业性和决断力,让她瞬间做出了选择。计划被打乱已成定局,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尽可能挽回!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头,对着身边待命的心腹手下,用清晰而快速的指令下达命令:“按他说的做!立刻放下三号冲锋舟,准备两套全封闭式潜水装备,强光搜索灯,应急信号棒!快!动作要快!”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手下应声而去,如同精确的机器开始运转。 吴邪看着“张教授”那双此刻毫无遮挡、充满了坚定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的眸子,又看了看已经开始紧张部署的阿宁,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他一咬牙,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的水渍,嘶声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多个人多份力量!我水性还可以!” 阿宁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语速极快地补充道:“可以!但必须听从指挥!穿上救生衣!我们时间不多了!记住,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命令既下,行动立刻展开。在几名精锐船员的协作下,一艘小型但坚固的冲锋舟在颠簸摇晃的甲板边缘,通过复杂的释放装置,被艰难而迅速地放入如同沸锅般翻腾的海中。张起灵(已褪去大部分伪装,只保留了最基本的面部修饰,眼神锐利如鹰)、吴邪(迅速套上了船员递来的救生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以及阿宁手下的两名同样穿着专业水靠、装备精良的队员,带着潜水装备、强光搜索灯和通讯设备,迅速而有序地登上了那艘在浪涛中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被掀翻的小艇。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冲锋舟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混乱的浪涛,朝着张一狂落水的大致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而狂暴的海洋。 计划,被彻底打乱了。但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错就错,提前展开这场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行动。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又是那个看似普通,却总能将一切卷入不可预测漩涡的大学生——张一狂。 第57章:暗流裹挟 时间,在张一狂的身体彻底越过栏杆、重心失控、开始坠落的那个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 它既像是被无限拉长,让他能够清晰地、如同慢镜头回放般,感受到自己在那狂暴气流中无助的翻滚,看到船上那惨白灯光在视野中急速远离、扭曲变形;又像是被瞬间压缩,所有的过程都被粗暴地省略,只留下一个残酷的结果——砰然落水,以及随之而来的、感官世界的彻底颠覆与湮灭。 上一秒,他的感官还被外部极致的喧嚣所充斥——狂风在耳畔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尖啸的嘶吼,巨浪拍打船体发出雷鸣般的轰鸣,冰冷的雨水和咸涩的海水混合物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船体金属结构在应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混乱而狂暴的、属于海面之上的末日图景。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完全没入水下的那一刹那—— “嗡……”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和重置键!一种更原始、更庞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主宰了他的一切! 最先袭来的是冷。 那不是秋冬季节清晨的凉意,也不是空调房里的低温,而是源自大洋深处、万年不见阳光的、彻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海水如同液态的寒冰,瞬间包裹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穿透了单薄的沙滩裤和棉质T恤,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刺透表皮,扎入肌肉,直逼骨髓!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所有的肌肉纤维都在发出哀鸣,痉挛着,僵硬着,几乎要失去所有的功能。牙齿疯狂地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串细碎的气泡从唇边溢出。 紧接着是黑暗与窒息。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吸,想要呼喊,但涌入的不是救命的空气,而是大量粘稠、咸涩、带着一股浓重腥气的海水!它们粗暴地灌入他的喉咙,冲进他的鼻腔,直抵肺部! “咳!咕噜噜——咳咳咳——!!” 肺部像是被瞬间点燃,火烧火燎的剧痛猛地炸开!剧烈的、不受控制的呛咳在水下爆发,变成一连串徒劳的、向上翻滚逃逸的气泡,它们挣扎着,旋即便被周围更加混乱、强大的水流撕扯、吞没,消失无踪。眼睛在极高盐度的海水刺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根本无法睁开。即使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将眼皮撑开一条细微的缝隙,眼前所见的,也只有一片混沌的、近乎绝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唯有在极远处的上方,透过厚重而动荡的水体,似乎还能看到船上探照灯在水面之上投射下来的、扭曲摇曳的、惨白而模糊的光晕。那光晕如同地狱入口处引诱亡魂的鬼火,看似是希望的方向,却又遥不可及,充满了不祥。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理性的思考、一切的恐惧和不适。他拼命地、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臂,蹬踏着如同绑了铅块般沉重的双腿,试图对抗那将他向下拖拽的自然力量——吸饱了海水变得沉重的衣物,以及海浪本身向下的巨大冲击力。他想要浮上去! 渴望能够冲破那层水面,呼吸到一口宝贵的、哪怕混合着风雨的、带着咸湿味道的空气! 然而,大自然的伟力岂是个人微弱的挣扎所能抗衡?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浪头,如同无形的、重达千钧的巨锤,在他刚刚凭借本能挣扎着,好不容易稍微接近那动荡不安的水面时,又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将他砸回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海水之中!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混乱而狂暴,将他像一个没有重量的玩偶一样,肆意地抛来甩去,旋转,翻滚……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甚至无法分辨哪里是上,哪里是下。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徒劳,如同螳臂当车。 “救……命……咕嘟……救……我……”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仅仅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呼救声,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捕捉,刚一形成念头,就被身体极度的痛苦和周围水流的巨大噪音所碾碎、淹没。冰冷和窒息感,如同两条从深渊最底层钻出的、冰冷的毒蛇,交缠着,越收越紧,死死缠绕住他的脖颈和心脏,贪婪而迅速地掠夺着他体内残存不多的那点可怜的温度和氧气。 与在鲁王宫那种看似险象环生、危机四伏,却总能以各种匪夷所思、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化险为夷的“幸运”截然不同。此刻,面对这浩瀚无边、狂暴无情、纯粹依靠物理规则碾压一切的大自然伟力,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脆弱和无力!什么诡异的运气,什么粽子无视,什么机关失灵,在这种最原始、最蛮横的毁灭性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诞、如此微不足道!他就像一粒被狂风从沙堡上卷起的尘埃,一颗被投入滚沸巨锅的水滴,随时都可能被彻底粉碎、消融、同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渊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体温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四肢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每一个关节都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次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肺部的灼痛感开始被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恐慌的麻木所取代,仿佛那些组织正在失去活力。意识也开始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视野边缘出现大片的、蠕动的黑暗,正在不断侵蚀着中央那点残存的、模糊的感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些杂乱无章的片段:父母在杭州家中厨房里为他准备早餐的温暖笑容、大学宿舍里和室友们熬夜打游戏时的吵闹喧嚣、吴邪学长在鲁王宫主墓室里看到他扶着青眼狐尸时那瞳孔地震的震惊脸庞、阿宁在甲板上那如同解剖刀般冰冷审视的目光、“张教授”那过分热情甚至有些猥琐的握手和问候……最后,竟然定格在了多年前那个午后教室里秦羽墨那双温柔似水、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上……一切,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在这片冰冷黑暗、远离故土的异乡海域?以一种如此突兀、如此憋屈的方式? 绝望,如同这深海的海水本身,冰冷、沉重、粘稠、无边无际,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从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间隙,蛮横地渗透进来,将他残存的意识和那一点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一点点地、不容反抗地吞噬、淹没、碾碎。 “……这次……真的……要死了吗……”一个模糊而疲惫、带着最终认命意味的念头,如同生命最后的叹息,在他那即将停止思考、被黑暗彻底占据的大脑深处,幽幽地浮现出来。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火苗即将彻底熄灭,身体几乎完全放弃挣扎,开始顺应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量,缓缓向那更深沉、更永恒的黑暗深渊沉降下去的临界点—— 异变,陡生! 他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周围原本混乱无序、将他如同垃圾般肆意抛掷的海水流动,猛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庞大、更加统一、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力量,从下方那更深、更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海洋深处,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轰然传来! 那不是海面浪涛那种杂乱无章的冲击力,而是一种潜藏在海洋表层之下的、如同星球血管般稳定而强劲的牵引力!这股力量,像是一只从深渊最底层伸出的、冰冷而无比庞大的无形巨手,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彻底地攫住了他正在下沉的、已然近乎麻木的身体! 不再是随波逐流,不再是无力反抗。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具有明确方向性的、强大而稳定的水流牢牢地包裹、吸附、掌控!然后,这股暗流以一种远超他之前所有挣扎速度的、近乎恐怖的效率,拖拽着他,向着某个特定的、未知的黑暗方向,飞速移动! 是暗流! 张一狂那几乎被冻僵、因缺氧而濒临死亡的大脑,在识别出这一点的瞬间,反而回光返照般地清醒、惊悸了一瞬!随即,是一种比之前冰冷海水更加刺骨的、名为“认知”的绝望,如同冰锥般狠狠扎入他的心脏!他虽然在海洋知识方面是个半吊子,但也从各种科普和纪录片里,清楚地听说过海洋暗流的可怕——它们是海洋中无形的、高速运行的死亡高速公路,潜藏在平静(或汹涌)的海面之下,流速极快,力量巨大,能够轻易卷走游泳者、冲走船只。一旦被卷入,除非暗流自己改变方向或能量耗尽消失,否则生还几率,微乎其微!它们会将人带入缺乏氧气的深海,带离安全的航道,带入水压恐怖、低温致命的死亡领域! “完了……这才是……真正的结局……”这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一个清晰而绝望的词汇。 他徒劳地、几乎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手指,试图做出生命最后的、微弱的抗争。但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在那股庞大的、源自海洋本身的自然力量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涟漪都无法激起。他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一片真正的落叶,一片被投入奔腾咆哮大江的枯叶,身不由己,意识模糊,只能被这股汹涌而神秘的暗流裹挟着,冲向那未知的、注定是终结的黑暗深渊。 冰冷的海水持续压迫着他的耳膜,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眼前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纯粹的黑暗,连那一点点来自水面上方的、扭曲模糊的惨白光晕也彻底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水流高速掠过身体时产生的、混乱的呼啸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声……咚…………咚…………如同即将走到尽头的、锈迹斑斑的钟摆,在进行着最后的、无力的摆动。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感官也要彻底关闭,坠入永恒沉寂的那个瞬间——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方? 在那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黑暗深处,仿佛极其极其遥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却在顽强晃动的光? 那光点非常非常微弱,如同暴风雨之夜、旷野尽头一只垂死萤火虫所发出的最后光芒,又像是被厚重浓雾层层包裹的、遥远海岸线上灯塔那模糊不清的指引。但在这一片死寂、绝望、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这突然出现的、移动着的微光,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醒目,如此……不真实! 它似乎在努力地、挣扎着穿透厚重而动荡的水体,朝着他这边被卷走的方向……固执地靠近? 紧接着,在那微弱、摇曳的光晕边缘,被扭曲的水流和深沉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视野中,他似乎看到了……两个更加模糊、更加难以辨认的、如同鬼影般的……轮廓? 那轮廓极其黯淡,与水流的剧烈扭曲和深海的绝对黑暗交织在一起,影影绰绰,忽隐忽现,几乎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是濒死前,大脑因为极度缺氧和寒冷而产生的、自欺欺人的幻觉。但是,他们(如果那真的是“他们”的话)的动作,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奋力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与那股强大暗流抗争的意味,破开沉重无比的水流,拼命地朝着他被卷走的方向游来!那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切感和爆发性的力量感,与他自身那种无助的、被动的、如同货物般的漂流,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刺眼的对比! 是……幻觉吗?临死前的……美好幻象?还是…… 吴邪学长……和那个……行为古怪的……张教授? 他们……真的……来救我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丝绝境中本能生出的微弱感激、以及对他们自身安危的巨大担忧的、极其复杂的模糊念头,如同在无尽寒夜、冰封荒原上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虽然短暂,却真实地带来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和强烈的荒诞感。他们……竟然真的跳下来了?在这种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海域?为了救我这样一个……只是运气有点好的普通学弟? 这最后的、如同流星般划过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意识空间的、混合着多种情绪的模糊念头,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唯一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带来了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 随即,他的意识,他残存的所有感觉,他的一切……便被那无边无际、冰冷沉重的黑暗和那股坚定不移拖拽着他前行的神秘暗流,彻底地、完全地吞没了。 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不再有任何抵抗,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包裹,被那股强大的、源自深海的神秘暗流,以远超后方那两个模糊光影游泳速度的、近乎残酷的效率,坚定不移地拖向更深、更黑暗、更未知的远方。 而他并不知道,也永远无法在此时意识到,这股看似无情地将他推向死亡深渊的暗流,它所前往的最终方向,或许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个更加诡谲、更加隐秘、隐藏在历史尘埃与厚重珊瑚礁石之下的、巨大秘密的入口——那片沉睡在南海之底,已经等待了无数岁月,正悄然向不速之客张开怀抱的,西沙海底墓。 命运的齿轮,再次以一种看似残酷暴戾、却暗含着更深层次玄机的方式,将他,以及后方那两位正在奋力追赶、与命运搏斗的吴邪和张起灵,不容分说地,一同引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第58章:海底入口 冰冷,黑暗,窒息。 这三种感觉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张一狂濒临崩溃的神经。肺部像是被点着了的破风箱,每一次徒劳的收缩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吸入的却只有灌满口鼻的、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水。耳膜在巨大的水压下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希望。 那股将他从海面拖拽下来的强大暗流,此刻更像是一条拥有生命的、冰冷而有力的巨蟒,死死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拖向更深、更暗、更寒冷的未知深渊。他试图挣扎,但四肢早已在冰冷和恐惧中变得僵硬、无力,所有的动作在那狂暴的自然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回——阳光明媚的甲板,豪华的游轮设施,吴邪学长惊愕的脸,阿宁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位过分热情的“张教授”……最后,定格在船体剧烈倾斜,他失去平衡,翻越栏杆坠入冰冷海水的那个瞬间。 “真的要死了吗……”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深处浮起,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一丝荒诞,“早知道……就不该抽那个奖……旅游什么的……果然不适合我……”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完全放弃抵抗,任由暗流摆布的最后关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透过水体传来,紧接着是身体传来的剧痛!他仿佛撞在了一片坚硬无比、粗糙嶙峋的物体上,剧烈的震荡让他几乎散架,却也让他近乎涣散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在那股暗流试图再次将他卷走的瞬间,他胡乱挥舞的手臂,凭借着这最后一丁点清醒和运气,猛地向前一抓! 指尖传来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触感! 不是光滑的珊瑚,也不是圆润的礁石,那触感分明是……人工雕琢过的痕迹!他甚至能感觉到上面刻着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抓住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五指死死抠住那块凸起,指甲几乎要翻折过来!凭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拉力,他竟然奇迹般地将头部和上半身,艰难地从那致命的暗流主流区中挣脱了出来! “咳咳咳……呕——!” 头部刚一出水(如果这狭窄的水流缝隙也能称之为“水面上”的话),强烈的咳嗽反射就让他剧烈地呕吐起来,大量的海水混合着胃液从口鼻中喷涌而出,肺部火辣辣地疼,但终究是吸入了一丝混杂着水汽、却无比珍贵的空气! 他贪婪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声和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息。 微弱的光线,从他头顶后方摇曳着透入这片幽暗的水域。是潜水灯的光晕!是吴邪学长他们!他们追下来了! 这光芒给了他一丝慰藉和希望。他勉强睁开被海水刺痛、肿胀的眼睛,泪水混合着海水不断流下,视线依旧模糊。他努力聚焦,看向自己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以及它所依附的、那片阻挡了暗流的巨大阴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双手紧紧抱住的那根“横杆”。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岩石突起,而是一根……石柱的顶端?一根需要他双手合抱才能勉强握住的、表面覆盖着厚厚滑腻藻类和坚硬藤壶的方形石柱!石柱的表面,在潜水灯微弱光线的照射下,隐约可见繁复而古拙的卷云纹路雕刻,虽然被岁月和海洋生物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人工雕琢的痕迹毋庸置疑! 他的目光顺着石柱向下、向两旁延伸,心脏猛地一跳! 这石柱,仅仅是一个更为庞大结构的组成部分! 在他面前,借助着后方透来的、越来越近的潜水灯光,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隐藏在海床巨大裂隙深处的、倾斜向下的人工建筑入口! 一个由无数巨大青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宏伟的拱形门户! 门户的高度惊人,即使以他现在仰视的角度,也感觉其巍峨压迫。门户整体向内倾斜,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口,正准备吞噬一切闯入者。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早已被各种海洋沉积物、厚厚的钙质层以及密密麻麻的藤壶、牡蛎等贝类填满,使得整个入口看起来斑驳、古老,与周围的海底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撞击并抓住,根本难以发现。 门户内部,是比周围海水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冰冷的海水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无声地向内倒灌,仿佛那巨兽正在匀速呼吸。门楣上方似乎还刻有更大的、难以辨认的铭文或图案,但被覆盖得太严重,完全无法识别。 海底墓!这就是吴邪学长他们要找的西沙海底墓的入口! 张一狂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和极致的险死还生给冻结了。 坠海……暗流……撞击……抓住门柱……发现入口…… 这一连串的事件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荒诞的结论:他,张一狂,一个只是想免费旅游的脆皮大学生,在即将溺毙于深海之际,不仅没死,还被暗流精准地“快递”到了这次旅程的真正目的地——一座隐藏于百米深海之下的古墓门口? 这运气……他妈的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说他运气坏吧,他差点淹死,现在还挂在深海的一个诡异入口处,命悬一线;说他运气好吧,他又在必死之局中找到了一线生机,并且直接抵达了关键地点。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两只强健有力的大手,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甚至让他感觉胳膊一阵生疼,但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艰难地扭过头,透过模糊的防水镜,看到了两张熟悉而焦急的脸——是吴邪和那位“张教授”!他们终于追上来了!吴邪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担忧,而“张教授”那厚厚的镜片后,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他,手下用力,毫不犹豫地将他从那依旧试图将他拉回的暗流边缘,猛地拽了出来! 脱离了暗流主要的撕扯力量,张一狂顿时感觉身体一轻。吴邪和“张教授”一左一右架住他几乎完全脱力的身体,没有任何交流,三人极其默契地(或者说,是张一狂完全被拖着)朝着那个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海底墓入口游去。 冰凉的海水拂过身体,入口处那缓慢倒灌的水流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来自千年前的陈腐气息。在进入那扇拱形石门阴影的瞬间,张一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海,以及更上方那遥不可及的、代表着生路的海面光芒。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好像……从一个险境,又踏入了一个可能更加危险的未知之地。 吴邪和张起灵(张秃)可没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两人架着他,奋力划水,冲破了那层无形的、隔开内外两个世界的水幕,彻底没入了海底墓入口的黑暗之中。 外面的光线在进入通道后迅速衰减,只剩下他们头戴潜水灯射出的光柱,在浑浊的海水和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海水倒灌形成的推力推着他们向内、向下,通道似乎很长,倾斜向下,深不见底。 张一狂被两人夹在中间,如同一个失去动力的拖船,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身体的移动和水流的冲刷。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他昏昏沉沉,几乎又要失去意识。 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抓住他左臂的那只手(“张教授”的手),稳定得不可思议,即使在水中,也没有一丝颤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引领着方向。而右臂吴邪的手,则稍微有些紧绷,透露出其主人的紧张,但依旧牢牢地抓着他,没有半分松懈。 在这幽暗深邃、生死一线的海底通道中,这两只抓住他的手,成了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连接。 他们能安全吗?这海底墓里到底有什么?阿宁和其他人呢?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沉重的眼皮已经无法支撑。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张一狂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打死我也不抽奖了……尤其是……免费的……” 第59章:空气密室 抓住张一狂胳膊的,正是紧随其后、拼尽全力破开水流追上来的吴邪和张起灵——后者依旧维持着那副略显滑稽的“张秃”教授形态,但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在水下行动时展现出的力量与敏捷,更是与他那看似孱弱笨拙的外表格格不入。 两人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如同架着一袋湿透的面粉,将几乎完全虚脱、意识模糊的张一狂猛地拖进了那巨大而古老的拱形门户之内。 一进入门户,身后那股狂暴暗流的撕扯力顿时显著减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所阻挡。门户之后,并非直接就是墓室,而是一条同样由巨大青黑色石块砌成的、宽阔而幽深的甬道。与入口处的倾斜向下不同,这条甬道呈现出明显的向上坡度。浑浊的海水淹没了甬道的下半部分,大约及腰深浅,冰冷刺骨。 “快!往上走!”张起灵(张秃)用他那伪装出来的、带着点尖利和急促的嗓音低喝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并非一无所知。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架紧张一狂,迈开步子就向着甬道上方的黑暗涉水前行。 吴邪此刻也顾不上心中对这位“张教授”突然展现出的领导力和熟悉感的疑虑,求生的本能和救助学弟的急切压倒了一切。他咬紧牙关,配合着张起灵的动作,半拖半架着瘫软的张一狂,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向上的甬道奋力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及腰深的海水带来了巨大的阻力,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石块,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沉积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张一狂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吴邪和张起灵身上,这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大打折扣。 甬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笔直地向上延伸,隐入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周围是绝对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三人哗啦哗啦的涉水声、粗重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水波撞击石壁发出的空洞回响,在这狭窄而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潜水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水面和粗糙的石壁上来回晃动,投射出扭曲摇曳的光影,更增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张一狂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他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恐惧则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随着每一次心跳而收缩紧勒。他只能被动地被拖着前行,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睡着,不要晕过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就在张一狂感觉自己最后的意志力即将被耗尽,身体和意识都要彻底沉沦之时,他模糊地感觉到,前方的水位似乎……开始下降了? 最初只是微不可察的变化,但很快,淹没腰部的水位降到了大腿,然后又快速退至膝盖……脚踝…… 终于! “哗啦”一声,吴邪和张起灵架着张一狂,彻底走出了水面,踏上了坚实(虽然依旧湿漉漉)的石质地面! 脱离了海水的浮力和阻力,张一狂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全靠两边架着他的力量才勉强站稳。他贪婪地呼吸着,尽管这里的空气同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但毕竟是真正的、不需要通过呼吸器的空气! 更令人惊奇的是前方。甬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密封性极好的巨大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不知由何种石材制成,颜色深暗,表面光洁,与周围粗糙的洞壁形成鲜明对比。它并非完全紧闭,而是留下了一道约莫一人侧身可通过的缝隙,仿佛不久前刚刚有人开启过,或者……是故意留出的入口? 张起灵(张秃)没有丝毫犹豫,他示意吴邪扶好张一狂,自己则率先上前,双手抵在冰冷的石门上,腰部下沉,猛然发力!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石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响起,格外刺耳。石门比想象中更加沉重,但张起灵(张秃)手臂肌肉贲张(尽管隔着湿透的衣物不甚明显),竟硬生生将那扇门又推开了一尺多的宽度,足够三人轻松通过。 就在石门被推开更大缝隙的瞬间,一股明显不同于外界水汽和墓道霉味的、带着尘埃气息的、略显沉闷但确实可以呼吸的空气,从门内涌了出来! “有空气!快进去!”张起灵(张秃)低喝一声。 吴邪精神一振,连忙架着张一狂,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张起灵紧随其后,进入后立刻反身,再次用力,伴随着沉重的“轰隆”声,将那扇巨大的石门重新推拢,严丝合缝地关闭,彻底隔绝了外面甬道的水汽、黑暗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 随着石门的关闭,最后一点来自外界潜水灯的光线也被隔绝,空间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但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一道稳定的白光刺破了黑暗——吴邪拧亮了他的强光防水手电。 光芒如同利剑,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清晰地照亮了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见方的石室,形状规整,四壁和顶部都是粗糙打磨过的花岗岩,没有任何壁画、铭文或装饰,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地面是相对平整的石板,虽然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出乎意料的干燥,角落里甚至看不到任何积水的痕迹,与外面那条浸泡在海水中千百年的甬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弥漫着一股千年未流通的、混合着岩石粉尘、淡淡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追溯源头的腥气的陈腐气息,有些呛人。但对于刚刚从深海潜游、险些溺毙的三人来说,这能够自由呼吸的空气,简直如同琼浆玉露! “这里有空气!真的有空腔!”吴邪难掩激动地喊道,声音在石室中引起轻微的回响。他迫不及待地摘下了头上沉重碍事的呼吸器,扯掉咬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尽管空气污浊,但肺部充盈着不需要借助设备空气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张一狂更是直接脱力,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他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稍稍缓解了之前的灼痛感。巨大的疲惫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但能够呼吸、能够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 而张起灵(张秃)则表现得异常冷静。他并没有像吴邪和张一狂那样立刻沉浸在脱离水困的喜悦中,而是迅速摘掉自己的呼吸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密闭的石室。他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墙壁、顶部以及他们进来的那扇石门,手指看似随意地在身旁的石壁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通过声音判断石壁的厚度和后面是否存在空腔,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标记或机关。 他的动作专业而谨慎,与之前船上那个夸夸其谈、略显猥琐的“张教授”形象判若两人。石室内暂时安全,但在这未知的海底墓穴中,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空气虽然存在,但总量是有限的,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弄清这个海底墓的秘密。 第60章:失散的队伍 石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三人粗重逐渐平息的喘息声,以及衣物不断滴落水珠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干燥的石板上,显得格外突兀。吴邪和张起灵(张秃)开始迅速检查自身携带的装备。幸运的是,他们主要的背包都做了防水处理,虽然外部湿透,但里面的核心装备,如备用电池、少量压缩食物、急救包、照明弹等大多完好。武器方面,吴邪的匕首还在,张起灵则似乎总有办法在任何情况下都保留着基本的防身能力。 相比之下,张一狂就显得无比凄惨了。他除了身上那套湿透、沾满淤泥和海藻、甚至被礁石刮破了几处的休闲运动装,以及脚上一只不知何时丢失了人字拖、只穿着湿袜子的脚之外,可谓是一无所有。连他那个装着零食和防晒霜的双肩包,也早已不知被暗流卷到了哪个角落。他瘫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冷得微微发抖,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与这神秘危险的海底墓穴环境格格不入。 就在吴邪从防水袋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准备递给张一狂让他补充点热量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突然从他们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石室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三人瞬间警觉!吴邪猛地握紧了匕首,手电光立刻扫向石门。张起灵(张秃)更是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石门一侧,身体微微弓起,做出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防御的姿态。连瘫坐着的张一狂也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门口,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这墓里……还有别的东西?粽子?还是什么守护机关被触发了? 在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扇沉重的石门,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猛地打开或者射出什么致命机关,而是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石头摩擦的“嘎吱”声,被从外面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潜水灯的光柱先于人影从门缝中射入,在石室内晃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里面的情况。紧接着,几个人影依次侧身,略显狼狈地挤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阿宁。她依旧穿着那身专业的黑色潜水服,勾勒出矫健的身材曲线,但此刻头发凌乱,脸上沾着些许污渍,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难掩一丝疲惫和凝重。跟在她身后的是两名她带来的精锐手下,同样全副武装,动作谨慎,一进门便迅速占据石门两侧,持枪警戒。最后进来的,是另外一名队员,他的状态稍差,手臂似乎受了点轻伤,动作有些滞涩。 阿宁进入石室后,第一时间扫视全场,目光快速掠过保持戒备姿态的吴邪和张起灵(张秃),在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张一狂身上停留了半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无可奈何。随即,她开始清点人数。 吴邪、张秃、张一狂,加上她自己和三名手下…… “七个人。”阿宁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寂静,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和冰冷的质感,“只有我们七个。” 吴邪见进来的是阿宁一行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听到她的话,心又立刻提了起来,急忙问道:“阿宁小姐,其他人呢?胖子呢?他没跟你们在一起?” “失散了。”阿宁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冰冷得如同这海底墓穴的石壁。她取下呼吸器,露出一张带着水珠却紧绷着的俏脸,“海底的地形结构比我们事先掌握的资料要复杂得多,暗流走向毫无规律。我们勉强跟着你们潜水灯最后消失的方向追踪,才找到了那个入口和这条甬道。另外一组人,在我们被一股乱流冲散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通讯设备受到强烈干扰,几乎无法使用。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军深入。”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除了依旧有点懵懂的张一狂,其他人都心知肚明。这次计划外的提前行动、仓促的下水、以及人员的失散,追根溯源,几乎都可以算在张一狂那突如其来的“落水”事件上。阿宁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已经充分表达了她的不满和怀疑。 “胖子也没跟上来?”吴邪的心沉了下去。王胖子虽然平时插科打诨,但关键时刻绝对是值得信赖的伙伴和强大的战斗力,他的失散让团队的实力和安全感都大打折扣。 “王先生和他的装备在一起,理论上应该和失散的那一组人在一起。”阿宁的一名手下开口回答道,试图安抚吴邪,“他们携带的装备更齐全,或许能找到其他安全的入口,或者找到办法与我们汇合。”这话说得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在这诡异莫测的海底墓穴中,更像是一种渺茫的希望。谁都知道,在这种地方失散,凶多吉少。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刚刚因为找到空气密室而稍微缓解的紧张情绪,此刻被更深的忧虑和不确定性所取代。海底墓的危险甚至还没有正式展现,他们就已经损失了近半的人手,并且与外界(包括船上的支援)失去了可靠联系。前路未知,后路已断,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一狂虽然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但也隐约感觉到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他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默默念叨:“不关我事……真的只是意外……我也差点死了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检查石壁的张起灵(张秃)推了推他那湿漉漉、重新戴好的、镜片上还带着水珠的眼镜,用他那伪装出的、带着学者腔调的声音开口了,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失散的焦虑中拉了回来: “咳,各位,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这里应该是墓穴建造者利用水压和特殊结构原理设计的防水隔断之一,类似于现代船舶或潜艇使用的气闸室。”他伸手指了指四周粗糙的石壁和那扇厚重的石门,“这种设计非常精妙,能够在深海环境中制造并维持一个相对干燥、拥有空气的缓冲空间,供建造者或……后来的进入者暂时休整。” 他的分析专业而冷静,暂时驱散了一些不安的情绪。众人将目光投向他。 “但是,”张起灵(张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里的空气是有限的。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空气无法补充。我们七个人同时呼吸,消耗速度很快。而且,我们无法确定这个空间原本的空气储量,以及空气成分是否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比如混入有毒气体。”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阿宁身上:“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抓紧时间找到继续前进或者离开这里的通道。停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我们必须主动探索,寻找生路。”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因为找到“安全屋”而有些松懈的众人头上。是啊,这里并非终点,只是一个暂时的喘息之地。有限的空气如同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沙漏,逼迫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困境,丝毫没有因为找到这个密室而解除,反而因为人员的失散和资源的限制,变得更加严峻了。所有人的表情都重新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石室除了入口之外的另外两面墙壁,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出口或机关。新的挑战,就在眼前。 第61章:张秃的试探 短暂的休整时间里,石室内的气氛微妙而紧张。阿宁和她的手下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们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迅速处理着湿透的装备。 潜水服外层的水被尽量拧干,枪支和匕首被拆卸擦拭,检查是否有海水侵入影响功能,剩余的压缩食物和淡水被集中清点,计算着可能支撑的时间。 他们的动作麻利、沉默,如同精密的仪器,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内容无不围绕着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和可能遇到的危险。所有人的神经依旧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扇石门之外,或者这间石室本身,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相比之下,吴邪这边则显得“拖沓”了许多。他先是帮依旧浑身无力、瑟瑟发抖的张一狂拧了拧湿透的衣角,试图让他好受一点,又强行塞给他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所剩无几的淡水。 张一狂倒是没客气,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又抿了口水,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里的惊惧和后怕仍未完全散去,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危险的环境。 就在这略显忙乱的休整间隙,张起灵(张秃)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检查了一下自己那副宝贝似的、镜片上水渍未干的眼镜,然后脚步一挪,状似无意地凑到了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石壁喘气的张一狂身边。 他蹲下身,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关切与学术探究的、略显夸张的表情,用他那刻意营造的、带着点知识分子腔调的语气开了口: “哎呀,小张同志啊,”他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石室里足够清晰,“刚才真是……太惊险了!简直是九死一生啊!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下水,现在这心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呢!”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话锋微妙一转,那双藏在厚重、反光镜片后的小眼睛,如同精密的探测器,紧紧锁定张一狂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牵动和眼神变化,“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就从甲板上掉下去了呢?当时风浪虽然大,但按理说也不至于……你是不是,在甲板上看到了什么……嗯……比较特别,或者说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一道奇怪的光?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者……听到了什么诡异的声音?”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纯粹出于关心和好奇,但仔细品味,那“不寻常的东西”、“奇怪的光”、“模糊的影子”、“诡异的声音”等词汇,却隐隐将询问的方向引向了超自然或者与这座海底墓穴可能相关的灵异现象。这是一种巧妙的试探,试图从张一狂这个“意外变量”身上,挖出可能被忽略的、与海底墓入口机关或神秘力量相关的线索。 张一狂正嚼着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浓郁的后怕和委屈,他有气无力地、带着点咳嗽地回答道:“没……没有啊,张教授。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就是,就是船猛地一晃,我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可能是水或者是谁掉的果皮?一下子没站稳,人就……就翻出去了……”他回想起那一刻失重坠落的恐惧,身体又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全是心有余悸的惶恐,不似作伪。 “哦?是吗?只是脚滑?”张秃摸了摸自己那几根稀疏的、紧贴着头皮的湿发,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过于“普通”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神秘感:“那……掉进海里之后呢?你在被暗流卷走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那水流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太有目的性了?不像纯粹的自然洋流?或者,在那么深、那么黑的海水里,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光亮?不是我们潜水灯的那种光,可能是……一种幽幽的,来自海底深处的光?又或者……听到了什么……仿佛来自很遥远地方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比如……低语?或者是……歌声?” 他的问题愈发深入,愈发玄乎,已经明显超出了普通落水者的体验范畴,直接触及了一些在盗墓者或神秘事件研究者之间流传的、关于某些特殊古墓或海域的诡异传说。他在试图唤醒或者诱导张一狂回忆起可能被其忽略的、与这座海底墓息息相关的超自然感知。 张一狂这次连愣神都没有,直接茫然地、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问懵了的呆滞:“没有啊……张教授,您说的这些……也太吓人了吧?”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回忆那段经历本身就让他非常痛苦,“海里……就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冷,刺骨的冷!还有就是呛水,肺里火烧火燎的疼……除了这些,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当时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只想喊救命,但根本喊不出来……后来就被卷得晕头转向,再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撞到那个门框,然后就抓到它了……” 他顿了顿,似乎总结了一下自己这趟遭遇,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颇为无奈的结论,带着点哭丧腔补充道:“我觉得……我就是纯粹太倒霉了!运气背到家了,才会在那种天气跑到甲板上还摔下去!然后……可能是否极泰来吧,运气又好了那么一点点,没当场淹死,也没撞死在那个门框上,还被你们给救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认倒霉的沮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听不出任何隐藏的线索或刻意的隐瞒。 张秃看着他那双因为呛水和恐惧而显得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甚至可以说清澈得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愚蠢)的眼睛,听着他那毫无逻辑破绽、完全符合一个倒霉蛋遭遇的叙述,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难道……之前鲁王宫的经历,以及这次精准的“落水定位”,真的都只是接连不断的、概率低到令人发指的巧合?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就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偏偏运气好到逆天(或者说衰到极点然后触底反弹)的普通大学生? 他不死心,决定换一个角度,从背景资料上进行最后的试探。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学者式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笑容,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仿佛只是闲聊: “小张同志啊,你看,咱们这阴差阳错的,也算是共同经历生死的战友了,聊点轻松的。你是学建筑的对吧?那对于古代墓葬建筑,特别是像这种……嗯,难度极高的海底墓葬结构,有没有什么……嗯,学术上的了解或者个人的兴趣呢?” 他仔细观察着张一狂的反应,然后仿佛不经意般追问了一句,“或者,你家里……祖上有没有是从事相关行业的?比如……考古发掘?地质勘探?或者……呃,一些比较冷门的、跟古代遗迹打交道的行当?”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方向。如果张一狂身负特殊使命或背景,其家族或师承很可能与这个行当有关联。 然而,张一狂的回答再次让他“失望”了。只见张一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您可别抬举我”的讪笑:“张教授,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学怎么盖大楼、怎么算钢筋水泥的,哪懂这些深奥的古墓结构啊!兴趣?看《鬼吹灯》《盗墓笔记》算吗?”他开了个自己觉得可能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赶紧收住,继续老实交代,“至于我家里,我爸妈就是普通老师,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跟考古啊、地质啊这些,那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绝对清白!”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得如同山间小溪,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闪烁和隐瞒。 张起灵(张秃)一番迂回曲折、多角度的试探下来,得到的结果可谓是“滴水不漏”——如果这“滴水不漏”指的不是对方心思缜密、伪装高明,而是指其内心和背景真的就像一张白纸,除了后怕、茫然和一点点属于年轻人的窘迫之外,空空如也。 他看着张一狂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好倒霉但好像又有点走运”的脸,以及那双清澈见底、(以他的标准来看)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眼睛,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怀疑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纯粹的“运气”? 他将这份动摇和更深的疑惑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他那“张教授”标志性的、略带夸张的和蔼笑容,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拍得张一狂龇了龇牙):“呵呵,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小张同志你这运气,确实……很特别啊!休息一下,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继续前进了。” 第62章:奇怪的记号 短暂的休整时间结束。压缩饼干补充了部分热量,冰冷的身体在相对干燥的环境中稍微回暖,虽然湿透的衣物依旧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但至少呼吸不再需要借助笨重的设备。阿宁清点了剩余的装备和物资,确认每个人都状态尚可(至少能行动)后,果断决定不再耽搁。 “时间紧迫,空气有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阿宁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这间石室唯一未知的出口——那扇与入口石门相对、同样厚重古朴、紧闭着的石门上。“检查装备,准备前进。” 她的两名手下立刻行动起来,一人负责警戒门口,另一人则开始协助检查武器和照明设备。吴邪也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压缩饼干包装塞回背包,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匕首和手电电量。张起灵(张秃)则默默地将自己那副至关重要的眼镜又擦拭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投向那扇未知的门户。 张一狂见大家都动了起来,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长时间瘫坐让他的双腿有些发麻,加上之前的惊吓和体力透支,站起来时不禁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石壁以稳住身体。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屁股,心里哀叹这趟“免费旅游”的代价实在太大。 就在他准备跟上队伍,目光随意扫过刚刚扶靠的那片墙壁时,手电光晃过之处,墙角一片略显异常的阴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片区域的盐垢和深色霉斑分布似乎有些不均匀,隐约构成一个……有规律的形状? “咦?” 张一狂轻咦一声,好奇心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害怕。他停下脚步,凑近了些,弯下腰,伸出还沾着些许污渍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边缘抹开那片区域的厚重污垢。 随着灰尘和盐屑簌簌落下,墙壁上原本被覆盖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刻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也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一个被人为刻上去的、线条简洁却异常清晰的符号。它大约巴掌大小,刻痕深入石壁,边缘因为岁月的侵蚀而略显圆润,但整体形态保存完好。符号的构成极其抽象,乍一看像是一个极其简练的、叉开双腿站立的小人,又像是一个指向上方或者斜前方的、带着特殊弯折的箭头,笔触古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神秘感。 张一狂盯着这个符号,眉头微微皱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书本上,也不是在电影里,而是……一种更身临其境的记忆? 是了!在七星鲁王宫!在那昏暗压抑、危机四伏的墓道里,他似乎偶尔在某个转角、某块不起眼的石头上,瞥见过类似风格的、简洁而意义不明的刻痕!当时吴邪学长好像还指着其中一个对小哥说过什么?对!是小哥!那个沉默寡言、身手好得不像话的张起灵!他似乎有留下这种记号的习惯!是用来指示方向?标记危险?还是代表其他什么含义? 这念头一起,张一狂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难道小哥以前来过这个海底墓?还是说,这是张家人通用的某种标记?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朝着那冰冷的、线条清晰的刻痕,轻轻地、沿着其雕刻的走向抚摸了过去,仿佛想通过指尖的触感,确认它的真实存在,或者……捕捉到一丝残留的信息。 就在他的指尖与那古老石壁刻痕接触的瞬间—— 一种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仿佛错觉般的温热感,突然从指尖传来! 那感觉非常奇异,并非石头本身可能具有的恒温,也不是他手指的温度,更像是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来自刻痕内部的、活性的能量余温,与他指尖的皮肤发生了短暂的共鸣! “啊!” 张一狂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上瞬间血色褪去,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墙上那个看似死物的刻痕,心里一阵发毛。刚才那是……幻觉?因为太累太紧张产生的错觉?还是这鬼地方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了?一狂?” 吴邪正准备和阿宁的人一起去研究如何开启对面的石门,听到张一狂的低呼,立刻关切地转过头,快步走了过来。他注意到张一狂煞白的脸色和盯着墙壁的惊恐眼神。 “学……学长,”张一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墙角的刻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你看这个……这个记号!是不是……有点眼熟?我好像……在鲁王宫见过类似的?”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目光聚焦在那个简洁抽象的符号上时,他的脸色也是瞬间一变!他太熟悉这个了!这正是小哥张起灵惯用的标记之一!虽然这个刻痕看起来年代似乎更为久远,风蚀痕迹更重,但其核心的笔触和神韵,与他在云顶天宫、蛇沼鬼城等地见过的、由张起灵留下的记号,几乎同出一源! 小哥来过这里?!在什么时候?是最近?还是……很久以前?这个记号是新的还是古老的?无数疑问瞬间涌入吴邪的脑海,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张教授”——张起灵本人! 几乎在吴邪看过去的同时,张起灵(张秃)的目光也早已落在了那个刻痕上。在吴邪和张一狂注意到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那个记号。厚厚的镜片遮挡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确认,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显然认得这个记号,并且知道它所代表的含义。 然而,当吴邪的目光投来,当张一狂也表现出异样时,张起灵(张秃)的反应快得惊人。他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属于“张教授”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夸张惊喜,快步走上前来,几乎是用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吴邪和张一狂探究的视线,指着那刻痕,用他那刻意提高的、带着浓重学术兴奋感的嗓音大声说道: “哎呀!快看!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导航符号啊!看这线条,这构图,充满了远古先民的智慧!”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虚点着刻痕,仿佛在向学生们讲解一件珍贵的文物,“这很可能是一种指示方向的标记,或者代表了某种特定的含义!看来,在古代,甚至可能比这座海底墓建造的年代更早,就已经有先代的探索者到达过这里,并留下了路标!这为我们今天的探索提供了宝贵的线索啊!这说明,我们选择的这个方向,很可能就是古人走过的、相对安全的路径!” 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考古教授”的身份,将张起灵独有的、可能蕴含特定信息的秘密标记,解释成了某种泛化的、古老的“导航符号”,成功地将吴邪到嘴边的疑问堵了回去,也暂时打消了阿宁等人可能产生的疑虑。 阿宁和她的手下闻言,只是多看了那刻痕几眼,并未深究。在这种地方发现点古人遗迹,在他们看来并不算太出奇,只要对行动有利就好。 但张起灵(张秃)在说完这番话,转身看似要去研究对面石门时,借着推眼镜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再次极其迅速地、深深地扫了张一狂一眼。 心中却是警铃微作。 吴邪能认出记号,是因为他们共同经历太多,彼此熟悉。但这个张一狂……他为什么也会觉得“眼熟”?在鲁王宫,他确实可能无意中瞥见过类似的刻痕,但那种情况下,普通人根本不会留意,更不会留下深刻印象到能在这里瞬间联想起来。 而且,刚才张一狂伸手触摸刻痕后那明显受到惊吓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因为觉得“眼熟”那么简单。他感觉到了什么? 是巧合?还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其本身的存在,或者说他那种诡异的“幸运”体质,与张家、与这些蕴含着特殊力量的记号之间,存在着某种自己尚未察觉的、更深层次的联系? 张起灵(张秃)将这个新的疑点牢牢刻在心里,表面的伪装却无懈可击,已经开始和吴邪、阿宁等人一起,研究如何开启那扇通往下一段未知旅程的石门。而那个安静的墙角,古老的刻痕依旧沉默,仿佛刚才那瞬间微弱的温热感,从未发生过。 第63章:通道选择 沉重的石门在几人合力下,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足以通人的缝隙。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另一间墓室或笔直通道,而是一个更为开阔的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空间,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海岩洞特有的腥咸和沉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三条截然不同的岔路。 手电光柱如同探索的触手,依次扫过三个幽深的洞口。 最左边的通道,最为规整宽敞,宽度足以容纳三人并行,地面和墙壁都有人工修凿打磨的痕迹,显得颇为“正式”。然而,从这条通道深处,隐隐约约飘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腻气息的腥味。那味道初闻并不浓烈,甚至有一丝奇异的诱惑力,但稍一吸入,便觉得头脑微微发晕,鼻腔深处泛起一丝不适的粘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呼吸道悄悄爬行。 中间的通道,则与左边形成鲜明对比。它异常狭窄陡峭,如同一个垂直向下的井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洞口边缘粗糙,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重黑暗,深不见底。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阴寒、带着浓郁水汽和铁锈般味道的冷风,自下而上缓缓涌出,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下面连接着某个巨大的冰窖或是无尽的海水深渊。 右边的通道,则显得最为“自然”,也最为怪异。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海水长期侵蚀形成的天然岩缝,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各种海洋生物活动的痕迹。地面则覆盖着厚厚一层、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海洋贝类空壳,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厚。脚踩上去,必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而且这条通道并非直路,在前方不远就开始曲折拐弯,光线无法及远,看不清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三条路,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和可能性,如同命运给出的三个选项,沉默地横亘在众人面前。 阿宁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她迅速从防水袋中取出部分残破的资料和一个小型手持探测仪,对照着图纸上的模糊标记和仪器上跳动的、受到强烈干扰而并不稳定的数据,快速分析着。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 “根据我们掌握的有限信息分析,左边这条通道,无论是规格还是可能的走向,都最符合通往核心墓室区域的特征。虽然存在未知风险,”她瞥了一眼那飘散着甜腥味的通道深处,眼神凝重,“但很可能是距离目标最短、最直接的路径。时间紧迫,我们走左边。” 她的判断基于现有的情报和理性的风险收益分析,符合她作为队伍领导者一贯的干练、高效作风,力求以最快速度达成目标。说完,她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做好准备,自己则握紧了武器,显然打算率先进入。 “等等!” 就在阿宁抬脚欲行的瞬间,一个带着犹豫和些许怯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抉择的关头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目光集中在开口之人——张一狂身上。 只见张一狂缩了缩脖子,似乎被众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起手,指向了与阿宁选择截然相反的那条——右边那条布满了贝壳、看起来最是难走且前途未卜的通道,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纯粹凭直觉的神态,小声说道: “那个……阿宁小姐……我,我觉得……右边这条……看起来好像……更好走一点?” 他的理由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左边通道那甜腥味让他闻了头晕恶心,本能地排斥;中间通道那向下深入、散发着寒气的样子,让他这个刚差点淹死的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只有右边这条,虽然满地碎壳,走起来肯定费劲,但至少通道是平的,没有明显向下,而且那些堆积的贝壳,在灯光照射下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微光,乍一看去,竟然……还有点好看?一种属于孩童般的、对色彩和新奇事物的天然好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条路“顺眼”一些。 阿宁的眉头瞬间蹙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她的专业判断和基于情报的决策,竟然被一个完全是外行、全靠“运气”活到现在的家伙,用如此儿戏的“感觉”来质疑?这在向来追求效率和控制的她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她强压下火气,冷声道:“张先生,我们的行动需要依据,不是靠感觉。左边通道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然而,一旁的吴邪,在听到张一狂的话后,心里却是猛地一动! 鲁王宫的经历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那看似随意的“迷路”总能抵达关键地点,那“不小心”的摔跤总能避开致命机关,那被粽子“无视”甚至“帮助”的诡异场景……一次又一次,张一狂那完全不合常理的“运气”或者说“直觉”,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将他们引向生路。 这一次呢?这种玄乎其玄的“幸运光环”,会再次生效吗? 吴邪的目光在左边通道那诱人却危险的甜腥,以及右边通道那看似麻烦却“平平无奇”的贝壳路之间来回扫视,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理性告诉他应该相信阿宁的判断和有限的资料,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多次生死边缘培养出的直觉,却让他对张一狂那看似荒谬的建议产生了动摇。 张起灵(张秃)也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厚厚的镜片后,目光深沉地看了看张一狂,又扫过那三条通道,最终落在右边那条布满贝壳的路上,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索和考量。他没有立刻表态,但沉默本身,在吴邪看来,就蕴含了某种信息。 “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阿宁见吴邪和张秃似乎有所迟疑,语气更加冰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坚持走左边!愿意跟上的,行动!” 她不再犹豫,对着两名手下示意,率先迈步,身影很快没入了左边那条宽阔却散发着不祥甜腥味的通道黑暗之中。她的两名手下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转眼间,洞口就只剩下吴邪、张起灵(张秃)和张一狂三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手电光下,三条幽深的洞口如同巨兽等待择人而噬的嘴巴。 吴邪看着阿宁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无辜、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导致队伍分裂的张一狂,最后将目光投向沉默的“张教授”。 张起灵(张秃)感受到吴邪的目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伪装出的腔调,但内容却简洁明确:“我跟吴邪。” 这句话,等同于选择了张一狂建议的右边通道。 吴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看了一眼张一狂,一咬牙:“好!那我们就走右边看看!” 与其去赌左边通道那明显的未知风险,他宁愿再信一次张一狂那邪门到家的运气! 张一狂见吴邪和“张教授”都选择了右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嗯嗯!走右边!这边贝壳多,说不定还能捡到点好看的……” 他后半句小声嘀咕淹没在了贝壳碎裂的声音里。 就这样,原本七人的队伍,在这个命运的三岔路口,再次一分为二。 阿宁带着两名精锐手下,凭借情报和理性,踏入了看似捷径却危机四伏的左边通道。 而吴邪、张起灵(张秃)则选择相信张一狂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直觉,走向了那条布满贝壳、曲折蜿蜒、看似最不起眼的右边路径。 张一狂自然毫无异议地跟在了吴邪身后,踏上了那条“咔嚓”作响的贝壳之路。 两条路,通向不同的未知。是理性的判断正确,还是幸运的直觉更胜一筹?答案,或许就在通道的尽头,或许,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分裂的队伍,各自怀着不同的信念,消失在了深海古墓的黑暗迷宫之中。 第64章:避开陷阱 选择,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而其结果,却可能需要用生命来验证。 阿宁带领着两名手下,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谨慎地深入左边那条宽阔平整的通道。脚下的石板平坦,走起来确实比外面湿滑的甬道和可能存在的贝壳路要顺畅得多,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味,却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浓郁,仿佛化作了有形的薄纱,缠绕在口鼻之间,不仅让人头脑产生轻微的晕眩和恶心感,更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强烈不适与警惕。 阿宁紧蹙着眉头,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小心。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上,手电光柱如同探针,仔细扫描着前方和两侧看似光滑的石壁,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机关痕迹。她的两名手下同样训练有素,一左一右警戒侧翼和后方的黑暗。 通道笔直向前,延伸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拐弯。拐弯处的墙壁遮挡了视线,未知就隐藏在那后面。 按照标准的探索流程,阿宁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她侧耳倾听了片刻,拐弯后一片死寂。她对位于队伍最前方、负责尖兵位置的那名手下点了点头,示意他进行初步侦查。 那名手下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是更多甜腥空气),紧了紧手中的武器,身体紧贴内侧墙壁,以最小的暴露角度,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着拐角另一侧探出头去。 就在他的头部刚刚越过拐角墙壁的瞬间—— “咔!咔咔咔——!” 一连串清晰无比、冰冷而充满杀机的机括弹动声,如同死神的狞笑,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石壁内部猛然炸响! 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光滑石壁上,位于拐角后方大约两三米长度的区域内,上下左右瞬间弹开了数十个黑黝黝的方形孔洞!每一个孔洞都指向通道中央! “嗖嗖嗖嗖——!!” 下一瞬,无数支闪烁着幽蓝色淬毒寒光的弩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那些孔洞中爆射而出!它们覆盖了通道的整个横断面,上下左右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形成了一片死亡风暴!弩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极大,箭头深深钉入对面的石壁,发出“夺夺夺”的沉闷声响,尾羽兀自剧烈颤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小心!后退!!”阿宁的反应已经达到了人类的极限!在机括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她甚至没有去看发生了什么,纯粹凭借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条件反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后方扑倒!同时,她手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短暂的刀光,“铛”的一声脆响,竟然幸运地格飞了一支射向她面门的弩箭!箭尖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被劲风切断的发丝,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 然而,那名作为尖兵、首当其冲的手下,就没有这般好运了。尽管他在听到机括声时也做出了极限的闪避动作,拼命向后退缩,但距离实在太近,弩箭的覆盖密度太大! “噗嗤!”“呃啊!” 伴随着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吼,那名手下身体剧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跌倒!只见他的左臂和右大腿外侧,各被一支弩箭狠狠擦过!箭头撕裂了潜水服和皮肉,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鲜血瞬间汹涌而出,将周围的衣物染得一片暗红! 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几乎在受伤后的几秒钟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紫黑色,并且诡异地向四周肿胀开来,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血腥和那甜腥味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箭有毒!剧毒!”另一名侥幸未被波及的手下脸色煞白,惊呼出声!他反应极快,立刻冒着可能还有第二波弩箭的风险,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受伤同伴的衣领,奋力将他从依旧危险的拐角区域拖拽了回来,靠在远离机关的通道墙壁下。 他迅速取出急救包,试图进行处理,但看着那迅速恶化、颜色恐怖的伤口,以及同伴因为剧痛和毒素而迅速苍白的脸色和粗重的喘息,他的手都有些颤抖。这种毒性,显然非同一般! 阿宁从地上撑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前方那片如同刺猬般插满了毒箭的通道,以及倒在地上面容痛苦扭曲的手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怕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 太快了!太狠了!这机关设计得极其阴毒,利用了拐角视野盲区,触发极其灵敏,覆盖范围无死角,弩箭力道强劲,还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如果不是她反应超常,如果不是那名手下稍微落后了半步,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三人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被射成筛子! 这海底墓的凶险和狠辣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资料上的记载,不过是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在几乎与左边通道平行、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右边通道内。 吴邪、张起灵(张秃)和张一狂三人,正经历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艰难”。 “咔嚓……咔嚓……哎呦!” “这路可真他娘的难走……”吴邪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脚下厚厚的、层层叠叠的贝壳碎片,踩上去极其不稳,如同走在铺满了滚珠的地面上,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他刚才就是一个趔趄,幸好旁边的张起灵(张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上的力道沉稳得与他“张教授”的身份毫不相符。 “小心点,小心点,这里太滑了……”张一狂自己也走得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尖,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苦着脸,看着自己那只只剩湿袜子、早已被碎贝壳硌得生疼的脚,无比怀念他那双丢失的人字拖和游轮上平坦的甲板。 整个通道里,回荡着他们三人脚下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没有突然弹出的致命机关,没有弥漫的诡异毒气,没有隐藏的深渊陷阱,甚至连那种让人不安的窥视感都没有。除了脚下这糟心的、难走的贝壳路,以及通道本身的阴暗潮湿之外,这里平静得……几乎有些过分。 手电光照亮的前方,通道曲折蜿蜒,有时开阔如同小型洞窟,洞顶垂下一些常见的、无害的钟乳石状凝结物;有时又变得狭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但无论如何变化,脚下那厚厚的贝壳层始终存在,仿佛铺成了一条通往未知的、破碎的道路。 他们就这样,在不断的“咔嚓”声和小心的互相提醒中,前行了大概与阿宁他们遇袭时差不多的距离,期间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危险。 最终,他们走出了这段漫长的贝壳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干燥、由人工开凿的方形小厅。而在小厅的对面,赫然再次出现了两条新的岔路入口。 直到此时,吴邪才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幽深曲折的贝壳通道安静地躺在身后。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如果刚才他们选择了左边那条看似平坦的“捷径”,此刻会是什么光景? 那个念头刚一浮现,一股巨大的庆幸感和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后怕,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非常清楚,以他们刚才的状态和人员配置,面对那种密集的、淬毒的弩箭风暴,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那个一脸无辜、还在揉着自己被碎贝壳硌得发红的脚底、嘴里嘟囔着“下次再也不走这种路了”的张一狂。 又是这样!又一次!这看似荒谬、毫无道理的“直觉”或者说“运气”,再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他们避开了一场足以团灭的杀局!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因果律级别的避凶能力! 吴邪看着张一狂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庆幸,更有一种深深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而始终沉默寡言的张起灵(张秃),此时也停下了假装检查新岔路的动作,他推了推眼镜,借着这个动作,目光极其深沉地、再次深深地看了张一狂一眼。 那眼神中,探究的意味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那么三次、四次呢?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他在这座连自己和阿宁都会中招的凶险古墓中,如同闲庭信步般,总是能“恰好”避开最致命的危险? 他默不作声,将这个越来越清晰的谜团,再次压入心底。前方的两条新岔路,意味着新的选择,也意味着新的未知。而张一狂的“运气”,似乎依然是他们目前最可靠的,也是唯一无法理解的“指南针”。 第65章:瓷瓶到手 小小的方形石厅成为了暂时的喘息之地。与之前那间纯粹作为气密隔断的石室不同,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交通枢纽,除了他们来时的贝壳通道,对面墙壁上赫然开着两个黑黢黢的洞口,预示着前路再次出现了分叉。 空气在这里似乎流通性稍好一些,那股深海墓穴特有的阴冷潮湿和沉闷感依旧,但至少没有了左边通道那种令人不安的甜腥味。吴邪和张起灵(张秃)借着这短暂的停留,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这个石厅本身没有明显的机关陷阱后,便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那两条新的岔路上。 手电光在两条洞口之间来回扫视。左边的洞口内部似乎有微弱的水声回响,隐约还能看到石壁反射的粼粼波光,仿佛连接着某处地下水域。右边的洞口则一片沉寂,深邃的黑暗吞噬着光线,看不出任何特征。 “看来又得选了。”吴邪叹了口气,感觉脑袋有些发胀。在这种地方,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压力巨大。 张起灵(张秃)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走到两个洞口前,分别侧耳倾听,又用手电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的痕迹,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暂时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而我们的主角张一狂,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经历了坠海、溺水、被救、以及在滑不溜秋的贝壳路上跋涉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后,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此刻暂时安全,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的茫然感便涌了上来。 他没什么形象地靠在小厅一侧相对干燥些的石壁上,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那只穿着湿袜子的脚,无意识地踢蹭着地面。这里的地面不再是厚厚的贝壳层,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沉积了多久的黑色淤泥,里面混杂着一些零星的、较小的贝壳碎片和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残骸。 等待是无聊的,尤其是在这种前途未卜、身心俱疲的情况下。他的大脑几乎放空,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踢地面的动作。 突然—— 他的脚尖似乎碰到了一个不同于淤泥软烂触感的、硬邦邦的物体!那东西半埋在淤泥里,有一定的体积,被他这么一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反而让猝不及防的他失去了平衡! “哎呀!” 张一狂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但身边只有光滑的石壁。眼看就要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摔进那摊黑乎乎的淤泥里,求生(或者说爱干净)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猛地往身旁的淤泥地里一撑! “噗嗤!” 手臂几乎整个小臂都没入了冰凉粘稠的淤泥中,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殖质气味直冲鼻腔。但万幸的是,手掌确实按在了一个坚实的东西上,阻止了他脸朝下摔落的惨剧。 “呸呸呸!”张一狂借力稳住身体,嫌弃无比地把手臂从淤泥里拔出来,只见整条小臂直到手肘都糊满了黑臭的泥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水。他恶心得够呛,连忙使劲甩着手,试图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甩掉。 甩了几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手掌按下去的那个触感……好像不太对劲?不是石头那种纯粹的坚硬,也不是贝壳的脆硬,而是一种……带着圆润弧度的、光滑中带着些许磨砂质感的硬? 他停下甩手的动作,忍着恶心,好奇地弯下腰,凑近刚才手臂陷入的地方。他伸出还比较干净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片区域的表层淤泥。 随着淤泥被一点点扒开,一个物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瓶子? 他加快了动作,双手并用,像挖红薯一样,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淤泥的包裹中“请”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 他将其拿到相对干净些的墙壁边,用自己湿透但好歹没有泥的衣角,粗略地擦拭掉表面覆盖的厚厚泥垢。 随着污垢褪去,物体的真容终于显露在昏暗的手电光线下。 那是一个瓷瓶。 造型古朴典雅,线条流畅,约莫一尺来高,细颈,丰肩,腹部圆润微微鼓出,往下渐收,底足规整。瓶身以白釉为底,上面用青料描绘着繁复而精美的缠枝莲纹图案。莲花枝叶缠绕,连绵不绝,笔触流畅自然,布局疏密有致。青花的发色是一种沉稳的、略微带点晕散的深蓝色,在白底的映衬下,显得素雅而庄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独特韵味。 虽然瓶口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磕碰缺口,瓶身也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和长期被水汽、淤泥侵蚀留下的淡淡水渍、土沁,但整体器型完整,釉面光洁,画工精湛,毫无疑问是一件古物。 “咦?这儿还有个瓶子?”张一狂双手捧着这个意外得来的瓷瓶,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他对古董一窍不通,什么年代、窑口、工艺完全不懂,只是单纯觉得这瓶子形状挺别致,上面的青花图案也挺好看,勾勒的莲花栩栩如生。而且拿在手里,那种沉甸甸、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觉得……莫名的舒服?手感不错。 他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正在研究岔路的吴邪和张起灵(张秃)的注意。两人闻声转过头来,手电光也顺势照了过来。 当吴邪的目光落在张一狂手中那个瓷瓶上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几步就跨了过来,也顾不上张一狂手臂上的淤泥,凑近了仔细观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激动的神色。 “这……这是明代的青花瓷瓶!看这器型,这缠枝莲的画法,还有这青料的发色……典型的明代中期风格!”吴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他指着瓶身上的纹饰,语气肯定,“而且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口沿有点磕碰,这在水下遗迹里简直算是奇迹了!这东西……很可能是当年建造或者探索这座海底墓的人留下的!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和研究价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一狂,追问道:“你怎么找到的?在哪儿找到的?” 这玩意儿出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淤泥地里,实在太突兀了。 张一狂被吴邪激动的样子弄得有点懵,老老实实地指了指刚才自己差点摔倒的地方,以及那摊被他搅和得一团糟的淤泥,用一种带着点委屈和莫名其妙的语气回答:“就……就那儿啊。我差点摔一跤,手往那儿一撑,就……就摸到了。” 吴邪:“……” 张起灵(张秃):“……” 两人再次陷入了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语、震惊和一丝荒诞感的沉默。 别人下墓,那是提着脑袋,九死一生,跟各种机关陷阱、毒虫粽子斗智斗勇,费尽千辛万苦,到最后可能都捞不到一件像样的明器,能保住小命就算祖师爷赏饭吃了。 可眼前这位呢?走走路,差点摔个跤,随手往淤泥里一按……就摸出来一件珍贵的明代青花瓷?这过程轻松得像是逛公园随手捡了块好看的石头! 这运气……已经不是简单的“好”能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走到哪儿宝贝送到哪儿的节奏!难道这海底墓是他家开的仓库不成? 张一狂看着两人古怪的脸色,挠了挠头(幸好手上泥已经干了),也没多想。他对这瓶子的文物价值毫无概念,只觉得吴邪说是老物件,那应该能值点钱?不过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走出去。他拿着瓷瓶,又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花来,便顺手将其塞进了自己那个之前空空如也、现在依旧没什么东西的湿漉漉背包里,嘴里还嘀咕着: “看着挺结实的,也没碎。拿回去洗洗,当个笔筒或者插点花什么的,应该不错吧?总比烂在这泥巴里强。” 吴邪看着他那随意的动作,听着他那暴殄天物的话,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拿明代中期的青花瓷瓶……当笔筒?!插花?!这要是让那些为了一件明代瓷器能抢破头的收藏家或者考古学家听见,非得吐血三升不可!这货根本不知道他随手塞进背包的是多么有价值的东西! 而张起灵(张秃)的目光,则长久地停留在张一狂那个塞入了瓷瓶的背包上,厚厚的镜片后,眼神深邃如古井。 这个瓷瓶的出现,真的是纯粹的巧合吗? 在这个特定的岔路口,在厚厚的淤泥之下,偏偏被他以这样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发现?这瓷瓶的明代风格,与这座海底墓可能存在的年代,以及之前发现的某些线索,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这条由张一狂“选择”的、布满了贝壳的“安全”通道,是否在冥冥之中,本身就与明代时期的某些活动,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张一狂的“幸运”,似乎不仅仅体现在避开危险上,更体现在……总能触及到关键的历史节点和物品? 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身上笼罩的迷雾,随着这件明代青花瓷瓶的出水,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和扑朔迷离了。张起灵(张秃)将这份深沉的思虑压入心底,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那两条未知的岔路。探索,还必须继续。而张一狂和他的“运气”,依然是此刻最无法预估,却又似乎最值得“依靠”的变数。 第66章:禁婆的歌声 在阴冷潮湿、布满碎贝壳的岔路口等待了将近一刻钟,阿宁和她手下队员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吴邪,心情逐渐沉了下去。手中的便携式对讲机,无论怎么调试频道,传出的都只有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噪音,仿佛这片深邃的海底墓穴自带一种隔绝信号的力场。 “不能再等了。”张起灵——此刻仍是那副略显猥琐的“张秃”教授模样——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伪装蹩脚,但他关键时刻的判断总是精准得可怕,这让吴邪即便心中疑虑重重,也不得不重视他的意见。“这里的空气成分不明,存量也未知,我们耗不起。” 吴邪叹了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阿宁他们选择的、此刻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那条左侧通道,无奈地点了点头。确实,他们自身难保,贸然回头寻找不仅可能迷失方向,更可能耗尽这来之不易的、可以呼吸的空气。 三人于是再次启程,沿着张一狂“凭感觉”选中的、铺满各色贝壳的右侧通道继续深入。这条通道相较于之前走过的路,显得更加蜿蜒曲折,仿佛一条巨蟒在海底岩层中钻出的洞穴。脚下“咔嚓咔嚓”的贝壳碎裂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在幽闭的空间里反复回响,敲打着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走了一段距离后,吴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所在的这条通道,在某些区段,与旁边那条阿宁他们选择的左侧通道,似乎仅有一层不算太厚的岩壁相隔。岩壁质地粗糙,隐约能听到另一边传来的一些微弱声响——或许是脚步声,或许是某种难以辨别的摩擦声,这证明两条通道在空间上确有交集,只是不知最终会通往何处。这发现让吴邪心中稍安,至少证明他们并非完全走向了背道而驰的方向。 然而,这种相对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处突出的嶙峋怪石时,一阵极其缥缈、空灵,仿佛从极远极深的幽暗海沟中缓缓浮上的歌声,毫无征兆地,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们的耳膜。 这歌声……很难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它没有清晰的歌词,只有一种婉转起伏、带着古老韵味的诡异旋律,如同传说中在暴风雨之夜用歌声诱惑水手走向毁灭的海妖塞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魔性。它不像是由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作用于人的脑海深处,在意识的底層輕輕迴盪。那旋律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精神力量,能够轻易穿透理智的防线,勾动聆听者内心最深处潜藏的欲望、执念,或者最不愿面对的恐惧。 歌声起初非常微弱,若有若无,仿佛只是深海水流带来的错觉。但很快,它就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并且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仿佛那“歌唱”的存在,正顺着通道,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不疾不徐地靠近。 “什么声音?”吴邪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侧耳努力分辨着这突如其来的歌声。他的好奇心在此刻压过了警惕,试图从那空灵的旋律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但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当他集中精神去倾听时,那歌声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变得更加清晰、更具穿透力。婉转的旋律如同无数冰冷的触须,缠绕上他的意识。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原本阴冷黑暗的通道似乎在刹那间远去,他仿佛看到了阳光明媚的碧海蓝天,沙鸥翔集;下一秒,景象又陡然翻转,变成了漆黑冰冷、没有任何光线的无尽深渊,要将他彻底吞噬。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悲伤和难以言喻的迷茫感从心底涌起,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虚浮,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脱离地面,朝着那歌声的源头飘去…… “不好!是禁婆的歌声!”张起灵(张秃)脸色骤然一变,即使隔着那厚厚的、如同啤酒瓶底般的眼镜片,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神中迸发出的凝重与警惕。他反应极快,猛地伸出右手,在吴邪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同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内劲的低喝震醒他:“凝神!紧守心神!别去听它!” 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和那声如同惊雷般的低喝,瞬间将吴邪从那种诡异的精神沉浸状态中强行拉扯了出来!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向前迈出了好几步,方向正是朝着歌声传来的幽暗深处。冷汗瞬间从全身的毛孔中涌出,浸湿了内里的衣物,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后怕的战栗。他连忙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隔绝那魔音灌脑。 然而,这歌声似乎带有某种奇特的物理穿透性,或者它本就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捂住耳朵的效果微乎其微。那勾魂摄魄的旋律依旧顽固地、无孔不入地往他的脑海里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理智,让他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难以集中精神思考,只能凭借意志力苦苦抵抗,不让自己再次被拖入那可怕的幻境之中。 而几乎就在吴邪中招的同一时间,与他们仅一壁之隔的左侧通道那边,清晰地传来了几声惊慌失措的、充满了恐惧的叫喊,紧接着是几声杂乱而急促的枪响!“砰!砰砰!”子弹撞击在岩石上的声音格外刺耳。显然,阿宁的队伍也遭遇了这诡异的禁婆歌声,而且情况似乎更糟,已经有人彻底被歌声迷惑,或者……遭到了攻击!那边的混乱与吴邪三人这边的死寂(除了那该死的歌声)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该死!”吴邪低骂一声,一方面是因自身难保的窘迫,另一方面也是对阿宁那边情况的担忧。虽然阿宁目的不明,行事风格也颇为强硬,但毕竟是一条船上下来的人,在这诡异莫测的海底墓穴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也更可能找到出去的路。 与吴邪的狼狈挣扎形成荒诞对比的,是站在他身旁,同样听到了歌声的张一狂。 张一狂的反应与吴邪截然不同。他既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也没有出现任何被迷惑的迹象。在歌声初起时,他也和吴邪一样,好奇地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仔细地“欣赏”了起来。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品味一首交响乐。 听了几秒钟后,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和……嫌弃?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全力抵抗歌声、脸色发白的吴邪,小声地、带着十足的不解嘀咕道: “学长……这歌……听着怪怪的。旋律好像还行,有点古风的感觉?但是不是太单调了点?怎么老是‘呜哩哇啦’那几个音调来回转悠,听着有点腻歪啊……而且,你听这高音部分,是不是有点……嗯……气息不稳,跑调了?感觉唱得还没我们学校合唱团上次排练《黄河大合唱》时,那个老是抢拍的男高音好听呢。” 他的语气纯粹得像是在音乐鉴赏课上点评一段不太成功的表演,充满了技术层面的分析和基于个人审美(显然并不高)的评判。那张因为之前落水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演唱者”业务能力的不满,丝毫不见吴邪那种心神被惑、恐惧挣扎的症状。 那能够蛊惑人心、制造恐怖幻境、让经验丰富的阿宁手下都可能中招失控的禁婆歌声,在张一狂这里,仿佛被强行降维,变成了一场质量堪忧、甚至需要被吐槽唱功的街头卖唱。除了觉得旋律重复、音准欠佳有点“吵耳朵”之外,这歌声对他没有产生任何额外的、超自然的影响。 吴邪正拼尽全力与脑中的魔音对抗,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听到张一狂这不着调的“乐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转过头,用一種看史前怪物的眼神瞪着张一狂,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自己这边差点被勾了魂,产生了濒临深渊的幻觉,他那边居然在嫌弃对方唱歌跑调、气息不稳?!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就连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和保护吴邪身上的张起灵(张秃),此刻也无法忽视张一狂这极其反常的表现了。他那隐藏在厚厚镜片之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一狂的脸,仔细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没有。张一狂的眼神清澈(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大学生特有的“愚蠢”),表情自然,那点嫌弃和困惑完全是发自内心,看不出任何表演的成分。 禁婆的歌声,张起灵是了解的。这是一种极其阴邪的精神攻击手段,针对的是人的心智和潜意识。除非心智坚毅、意志力强大到如同钢铁(如他自己,凭借多年历练和特殊血脉,可以很大程度上免疫),或者身怀某些能够守护心神、克制邪祟的特殊宝物,否则很难完全不受影响。像张一狂这种……近乎百分百免疫,甚至还觉得对方唱得难听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完全超出了他对这类邪物认知的范畴! 难道……是因为他的精神世界过于“纯粹”?或者说……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复杂的欲望和深层的恐惧可供这歌声利用和放大?就像一张白纸,泼上去的墨汁反而无法显现出预想的图案?还是说,他身上那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与小哥同源的神秘麒麟血脉,本身就对这种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位阶上的压制,使得禁婆的精神攻击在他面前自动失效? 张起灵的心中瞬间闪过数个推测,但都无法完全确定。张一狂这个人,从他意外出现在鲁王宫开始,就仿佛一个行走的谜团,其核心并非深沉的城府,而是这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近乎因果律般的“幸运”和“异常”。 “你……你难道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感觉?”吴邪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同时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依旧在耳边萦绕的歌声。 “特别的感觉?”张一狂被问得一愣,茫然地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就是觉得这歌有点吵,而且唱得确实不咋地,来回就那几句,听着犯困。学长,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这歌太难听了,把你给恶心到了?”他甚至还一脸关切地反问了回来。 吴邪:“……” 他彻底无语了,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决定放弃与张一狂在这个问题上的沟通。跟这家伙讨论禁婆歌声的杀伤力,简直就像是在跟外星人讨论地球上的油价一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在这时,那原本只是缥缈吟唱、试图蛊惑人心的禁婆歌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存在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敢公然“差评”的异类。那空灵的旋律陡然发生了变化!音调瞬间拔高,变得尖锐、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刺耳的嘶鸣感,仿佛一个被激怒的歌唱家,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更加卖力地、也更显狰狞地“演唱”起来,试图用更强的精神冲击将这个不识趣的“听众”也拖入幻境的深渊。 然而,这对张一狂来说,仅仅是从“跑调难听的慢歌”升级为了“更加跑调、更加难听、而且还很吵的快歌”而已。魔音穿脑的效果?不存在的。他只觉得耳朵被这突然拔高的音调刺得有点不舒服,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甚至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没完没了的“噪音”严重影响了他探索(或者说,被迫探险)的心情。于是,在吴邪和张起灵(张秃)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张一狂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他朝着歌声传来的、那片更加幽暗的通道深处,不太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喂!别唱了行不行!难听死了!能不能换一首?!或者干脆别唱了!吵得人脑仁疼!”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尖锐急促、仿佛带着无尽怨毒与愤怒的歌声,在张一狂这一嗓子喊出去之后,猛地一滞!就像是一只正在引吭高歌的鸭子被瞬间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通道内陷入了一种极其突兀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感觉,仿佛能让人“听”到歌声主人那一瞬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涌起的、滔天的羞愤与被冒犯的狂怒!但它酝酿了片刻,那歌声却终究没有再响起。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杀手锏”对这个奇怪的人类完全无效,继续唱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它选择了……沉默?或者,是暂时退却? 萦绕在吴邪脑中的魔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精神侵蚀感骤然离去。他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只能勉强扶着旁边湿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向张一狂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无法理解的震惊,以及一种“我他妈到底遇到了个什么神仙(或者怪物)”的茫然。 而始终保持着戒备姿态的张起灵(张秃),在确认歌声确实停止,并且短时间内没有再次响起的迹象后,他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他那隐藏在厚重镜片之后的嘴角,在吴邪和张一狂都未曾注意到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无奈的笑意,又或许,是对这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的场景,最无言的反应。 岩壁的另一侧,阿宁队伍那边的骚动和枪声,也不知在何时平息了下去。不知道他们是终于摆脱了禁婆的纠缠,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整个海底墓穴,再次回归到那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深海坟墓特有的死寂之中,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第67章:歌声免疫 通道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与方才那魔音灌脑的喧嚣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吴邪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腔剧烈起伏,如同一个刚刚跑完万米的运动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布满碎贝壳的地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洗涤过一遍,残留着阵阵钝痛和眩晕,那勾魂摄魄的旋律虽已消失,但精神上被强行拉扯的后遗症依旧明显。 而与他的狼狈形成荒诞对比的,正是站在他身旁,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未散尽嫌弃表情的张一狂。 在歌声最盛、吴邪几乎要迷失自我的时候,张一狂的反应就堪称异类。他既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也没有任何被迷惑的迹象。当那空灵诡谲的旋律在通道内弥漫时,他只是和吴邪一样,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好奇地歪着脑袋,像是公园里听到陌生曲子的大爷,开始仔细“鉴赏”起来。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轻轻敲打着并不存在的节拍。 听了大概十几秒,他原本略带好奇的眉头渐渐蹙紧,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全力抵抗歌声、脸色惨白如纸的吴邪,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纯粹是分享听感的语气,小声嘀咕道: “学长……这歌……听着是有点怪怪的。开头那旋律好像还行,有点那种……老唱片里戏曲的味道?但是不是太单调了点?怎么老是‘呜哩哇啦——嗯啊——’那几个音调,来回转悠,连个副歌变化都没有,听着有点腻歪啊……”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感受,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语气带着肯定,“而且,你仔细听刚才那段高音,是不是有点……嗯……气息不稳,明显跑调了?颤音发虚,尾音还劈叉!感觉唱得还没我们学校合唱团上次排练《黄河大合唱》时,那个老是抢拍还自以为很有感情的男高音好听呢。起码人家音准还在线啊!” 他的语气,完全像是在音乐选修课后,跟同学吐槽台上表演者技艺不精的学生。那张因为之前落水惊吓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演唱者”业务能力的严格审视和基于个人(显然并不算高)审美的批判。那能够蛊惑人心、挖掘潜意识恐惧、让阿宁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亡命徒都可能心智失守的禁婆歌声,在张一狂这里,仿佛被强行剥离了所有超自然的魔力,降维成了一场质量堪忧、甚至需要被严肃讨论唱功问题的街头卖唱。除了觉得旋律重复单调、音准气息欠佳有点“吵耳朵”之外,这歌声对他没有产生任何额外的、精神层面的影响。 吴邪正拼尽全身的意志力,与脑海中那如同万千细针攒刺、又似柔丝缠绕的魔音对抗,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像暴风雨中随时会崩断的弦,听到张一狂这不着调到极点的“乐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種混合着极度痛苦、难以置信以及“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的崩溃眼神,死死瞪着张一狂,嘴唇哆嗦着,想说点诸如“这是能评价唱功的时候吗?”或者“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之类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且浪费力气。自己这边在鬼门关前疯狂试探,灵魂都快被那歌声拽出去了,他那边居然在嫌弃对方唱歌跑调、气息不稳、没有副歌?!这巨大的认知落差让吴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在咔咔作响。 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动静和戒备可能出现的实体攻击上的张起灵(张秃),此刻也无法再忽略张一狂这极其反常、近乎违背常理的表现了。他那隐藏在厚重、反光的镜片之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锐利地聚焦在张一狂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瞳孔的变化。然而,没有。张一狂的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里面只有纯粹的困惑和对“难听噪音”的本能反感,表情自然流畅,那点嫌弃和挑剔完全是发自内心,看不出任何强行忍耐或者故作镇定的表演痕迹。这种“纯粹”的反常,反而更显得诡异。 禁婆的歌声,张起灵深知其底细。这是一种极其阴邪歹毒的精神攻击手段,它绕过听觉器官的物理屏障,直接作用于人的心智深处,撩拨潜意识里的欲望、执念与恐惧,并将其无限放大,制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恐怖幻境。除非心智坚毅、意志力经过千锤百炼达到非人境界(如他自己,凭借多年残酷历练和潜藏的麒麟血脉,可以构筑起强大的精神壁垒进行抵御),或者身怀某些能够镇定心神、辟易邪祟的天材地宝或传承法器,否则很难完全不受影响。像张一狂这种……近乎百分百免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精神波动都没有,还能优哉游哉进行“艺术批评”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些阴邪之物攻击模式的认知!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的精神世界过于“纯粹”?或者说……其思维结构简单直接到了某种境界?简单到没有任何复杂的欲望沟壑和深层的心理阴影可供这歌声利用和放大?就像一盆清澈见底的清水,无论倒入何种颜色的墨汁,都无法使其变得浑浊,因为本身毫无杂质可以附着渲染?还是说,他身上那连自己都尚未完全觉醒的、与自身同源的神秘麒麟血脉,其位阶之高,对这类阴邪之物有着天生的、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绝对压制,使得禁婆这种层级的精神攻击在他面前,如同清风拂过山岗,根本无法引起任何共鸣,甚至其攻击中蕴含的“邪气”在靠近他时就被无形中净化或驱散了? 张起灵的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推测,每一个都看似合理,但又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张一狂这个人,从他意外出现在鲁王宫开始,就仿佛一个行走的、由各种矛盾构成的谜团。其核心并非源于深沉的城府或刻意的伪装,而是这种种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近乎因果律般的“幸运”和眼前这种对超自然威胁的“绝对豁免”。这让他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异常体。 “你……你难道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头晕?想吐?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吴邪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同时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驱散那魔音残留的余韵。 “特别的感觉?”张一狂被问得一愣,转过头,茫然地眨眨眼,似乎很认真地体会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没有啊。真的就是觉得这歌有点吵,翻来覆去太磨叽,而且唱得确实不咋地,听着让人犯困。学长,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白得跟纸一样,还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这歌太难听了,把你给恶心到了?”他甚至还一脸关切地反问了回来,眼神里充满了对吴邪身体状况的真挚担忧。 吴邪:“……” 他彻底无语凝噎,感觉胸口一阵熟悉的憋闷,仿佛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决定立刻、马上放弃与张一狂在这个超自然维度上的任何沟通。跟这家伙讨论禁婆歌声的精神污染和致命性,简直就像是在跟一台只能处理二进制代码的计算机讨论梵高画作中蕴含的炽热情感一样,完全是对牛弹琴,自寻烦恼。 就在这时,那原本只是缥缈吟唱、试图潜移默化蛊惑人心的禁婆歌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存在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敢公然进行“专业差评”的异类。那空灵诡谲的旋律陡然发生了变化!音调在瞬间拔高,变得尖锐、急促,如同用指甲刮擦玻璃,甚至带上了一种刺耳的、蕴含着精神力量的嘶鸣感,仿佛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歌唱家”被彻底激怒,正在用尽全身的阴邪之气,更加卖力地、也更显狰狞和焦躁地“演唱”起来,试图以更强的精神冲击波将这个不识趣、不敬畏的“听众”也彻底撕碎理智,拖入万劫不复的幻境深渊。 然而,这对张一狂来说,仅仅是从“跑调难听、旋律重复的慢歌”升级为了“更加跑调、更加难听、旋律依旧重复而且还很吵的快歌”而已。魔音穿脑、精神污染的效果?依旧是不存在的。他只觉得耳朵被这突然拔高、堪称噪音的音调刺得更加不舒服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嫌弃之色愈发浓重。 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堪其扰了,这没完没了的“噪音攻击”严重影响了他本就因环境而高度紧张的神经(虽然紧张的原因和吴邪他们完全不同)。于是,在吴邪下意识再次捂住耳朵、张起灵(张秃)眼神微凝准备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实体攻击的惊愕目光注视下,张一狂做了一件足以载入倒斗界奇葩史册的事情——他朝着歌声传来的、那片更加幽暗深邃的通道尽头,不太高兴地、带着十足不耐烦的情绪喊了一嗓子: “喂!我说!别唱了行不行!难听死了!能不能换一首?!或者干脆别唱了!吵得人脑仁疼!有没有点公德心啊!”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清晰地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种理直气壮的抱怨,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荒谬。 那尖锐急促、仿佛凝聚了无数怨毒与愤怒的歌声,在张一狂这一嗓子毫不客气的“差评”加“投诉”之后,猛地一滞!就像是一台正开到最大功率的劣质音响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通道内陷入了一种极其突兀的、近乎绝对的死寂,连之前隐约能听到的、来自岩壁另一侧阿宁队伍的微弱动静也彻底消失了。 那感觉,异常清晰,仿佛能让人用皮肤“感知”到歌声主人那一瞬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涌起的、滔天的羞愤、被冒犯的狂怒以及一种……类似于“职业生涯”遭遇滑铁卢般的憋屈!但它似乎在黑暗中酝酿、积蓄了片刻,那蕴含着更强怨力的歌声却终究没有再响起。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终极杀招”对这个奇怪的人类完全无效,继续唱下去非但无法达成目的,反而像是在对牛弹琴、自取其辱,它选择了……沉默?或者是带着无尽的愤懑与疑惑,暂时退却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萦绕在吴邪脑中的魔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精神侵蚀感和针扎般的头痛骤然离去。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岩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被污染过的空气都置换出去。他全身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他抬起头,望向依旧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点“总算清净了”表情的张一狂,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极度庆幸、三观被反复碾压后的无法理解,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我他妈到底和什么样的存在组了队”的茫然与震撼。 而始终保持着戒备姿态的张起灵(张秃),在凝神感应了数秒,确认那禁婆的气息确实伴随着歌声远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出现后,他那始终微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他那隐藏在厚重镜片之后、常年古井无波的嘴角,在吴邪和张一狂都未曾注意到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对眼前这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的场景,最无言以对、也最意味深长的反应。 第68章:偶遇海猴子 禁婆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歌声彻底消散后,通道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仿佛那歌声不仅带走了自身的喧嚣,也抽离了这片空间里最后一点虚无的生气。只有脚下“咔嚓”作响的碎贝壳声,以及三人或沉重或轻浅的呼吸声,在幽闭的黑暗中回响,提醒着他们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底坟墓中艰难前行。 岩壁另一侧,阿宁队伍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就像被这厚重的岩石彻底吞噬了一般。吴邪心中忧虑更甚,但眼下自身难保,也只能将这份担忧强行压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跟在前方“张秃”教授那略显臃肿、却异常沉稳的背影之后。 通道在前方逐渐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洞窟。洞顶不再平整,倒悬着许多奇形怪状、湿漉漉的石笋,如同巨兽口中参差的利齿,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破碎的陶器碎片,以及一些颜色惨白、形状怪异、难以辨认是人是兽的骨骼残骸,凌乱地嵌在碎贝壳和淤泥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有过的血腥与挣扎。空气中的鱼腥味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重刺鼻,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腐烂海藻和某种未知生物分泌物混合的怪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三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提高了警惕。吴邪的手电光柱小心翼翼地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任何潜在的危险。张起灵(张秃)的步伐也变得更为谨慎,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光线难以企及的阴影区域和头顶上方那片石笋丛林。 他们贴着洞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目标是洞窟另一端那个黑黢黢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通道口。一切都显得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踩碎贝壳和骨骼的细微声响。 就在吴邪的右脚刚刚踏出,即将离开洞窟范围,迈入另一端通道的瞬间—— “嘶哈——!!!”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充满了纯粹兽性与嗜血欲望的嘶吼,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猛地炸响!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瞬间打破了洞窟内虚假的平静!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脱离了弓弦的黑色利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洞顶一根最为粗大、阴影最为浓重的石笋后方电射而下!它的动作迅猛、精准、悄无声息,直到发动攻击的前一刻才发出那声宣告死亡的嘶吼,显然在此已经潜伏、等待了不知多久,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杀者! 手电的光柱下意识地向上扫去,勉强捕捉到了那东西的轮廓。它的体型大致似人,但更加佝偻矮壮,充满了野兽般的爆发力。全身覆盖着一层湿滑粘腻、反射着幽绿光泽的鳞片,在光线照射下显得异常恶心。指缝之间连接着半透明的蹼状结构,而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则是如同黑铁钩镰般闪烁着寒光的锋利钩爪!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头部——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毛发,皮肤是那种病态的灰绿色,一双眼睛如同死鱼般凸出眼眶,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白。而它的嘴巴更是撕裂到了耳根,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尖锐牙齿如同粉碎机一般,正滴落着粘稠的、带着腥臭的涎液! 海猴子!这正是海底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守护者,或者说,是这片死亡水域中最顶级的掠食者! 这头海猴子选择的攻击时机和角度堪称完美。它利用了洞顶石笋的阴影作为掩护,潜伏在视觉盲区,直到三人中最缺乏实战经验、精神因之前歌声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吴邪,精神最为松懈、即将离开相对开阔的洞窟进入狭窄通道的那一刻,才发动了这致命一击!目标明确,直指吴邪的脖颈要害!速度快得超出了人体反应的极限! 吴邪只觉得头顶恶风压下,那股浓烈的腥臭几乎要将他熏晕,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身体完全僵直,连最基本的躲避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戒状态的张起灵(张秃)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海猴子发出嘶吼的同一瞬间,他那看似笨拙臃肿的身体内部,仿佛有炸药被引燃!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瞬间爆发!他根本没有回头确认,完全是凭借对危险来源和吴邪位置的精准判断,左手如同铁钳般向后猛地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吴邪后背的衣物,用一股巧劲将他狠狠地向着自己侧后方甩了出去! 吴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跌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海猴子那足以咬断钢铁的利齿啃咬! 而与此同时,张起灵(张秃)的右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探向了自己后腰被衣物遮盖的地方!那里,用特殊布料紧紧包裹着的,正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煞气逼人的黑金古刀!他的动作流畅到了极点,没有丝毫多余,身体的扭转与手臂的发力完美结合,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冷坚硬的刀柄!他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之后的眼眸中,之前所有的伪装和浑浊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静和一种凛冽如实质的杀意!只要零点几秒,那柄代表着死亡的黑金古刀就会出鞘,迎向空中扑下的怪物! 然而,就在张起灵的手指即将握紧刀柄,肌肉绷紧准备发力拔刀的前一刹那—— 异变再生! 被张起灵猛地向后拉开的吴邪,身体失去了平衡,向着侧后方倒去。而这一拉,恰好将原本被吴邪挡在身后、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的张一狂,完全暴露在了那只凌空扑下的海猴子的正前方! 海猴子那浑浊的、充满暴戾和嗜血欲望的凸出眼球,在即将扑中目标的瞬间,失去了原本锁定的吴邪,却无意中、直勾勾地对上了因惊吓而瞪大了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的张一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那只携带着千钧之力、势要将猎物撕碎的海猴子,在与张一狂视线接触的诡异瞬间,它那凶猛无匹的前冲势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充满弹性的墙壁,在半空中产生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违背物理定律的凝滞!它那完全被兽性支配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张一狂那张写满了最原始惊恐(并且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脸庞。 但出乎所有人(包括暗中观察的张起灵)意料的是,它没有像对待其他任何闯入其领地的生物那样,遵循着杀戮本能,毫不犹豫地用利爪和尖牙将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类撕成碎片。 相反,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混合着被挑衅的威胁低吼、捕食动作被打断的困惑烦躁、以及……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源自生命本能深处的……畏惧与警惕的“咕噜”声。它那布满狰狞利齿的大嘴依旧龇开着,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锋利如刀的钩爪在空中下意识地虚划着,维持着攻击的姿态,但它的整个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或者说,它下扑的动能被某种东西强行吸收、抵消了),与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张一狂,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面对面的、“深情”凝视。 张一狂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死机,一片空白。他唯一的感官印象就是:这怪物长得真他妈的丑!味道真他妈的腥!而且……它为什么停在半空了?是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比较有仪式感吗?还是……在评估我这二两肉够不够塞牙缝?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在张起灵(张秃)已经握紧刀柄、眼神锐利如刀,吴邪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惊骇注视下,那只姿态凶猛、气息暴戾的海猴子,竟然……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甘与憋屈,动作僵硬地向后缩回了身体! 它轻巧地(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落回地面,四肢着地,依旧对着张一狂的方向龇牙咧嘴,发出充满威胁性的低吼,但它的脚步,却开始一步步地向后挪动,那双浑浊的白眼死死地盯着张一狂,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最终,在发出一声更像是抱怨和不解的短促嘶鸣后,它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仿佛到嘴的肥肉飞走了、却又不敢上前抢夺的强烈憋屈感和疑虑,身形一窜,迅速地没入了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岩石裂隙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还在洞窟中弥漫不散。 洞窟内,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寂。 只剩下惊魂未定、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的吴邪,手持电筒、脸色苍白照向海猴子消失方向的张一狂,以及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镜片后目光深邃如同寒潭、静静凝视着张一狂背影的张起灵(张秃)。 第69章:对视与退缩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扭曲,在这阴冷潮湿的洞窟里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那只从石笋丛中扑杀而下的海猴子,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和浓烈刺鼻的腥风,它的目标原本清晰而明确——脖颈脆弱的吴邪。它的肌肉虬结,利爪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已然张开,唾液如同腐臭的丝线般垂落,下一刻就应该品尝到温热血肉的滋味。 然而,就在张起灵(张秃)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将吴邪猛地拽开,使其险之又险地避开这绝杀一击的同时,也将原本被吴邪身形遮挡住的、另一个几乎吓傻了的存在——张一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海猴子扑击路径的正前方! 于是,那电光石火之间,海猴子那浑浊不堪、几乎被惨白覆盖的凸出眼球,在失去原有目标的短暂迷茫后,不可避免地、直勾勾地撞上了另一双眼睛。 张一狂的眼睛。 那是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海猴子狰狞可怖的影像,除此之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未经任何掩饰的惊骇。他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洞窟里散落的碎骨,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连惊叫都卡在了喉咙深处。他整个人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连最基本的颤抖都忘记了。 “……” 没有声音。洞窟里死寂得可怕。 海猴子那挟带着千钧之力、足以撕裂铁皮的下扑动作,在与这双写满了“惊恐”与“无害”的眼睛对视的诡异瞬间,竟硬生生地、违背所有物理规律地,在半空中凝滞了! 它不是主动停止,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既柔软又坚韧无比的墙壁。它那充满野性与杀戮欲望的瞳孔深处,清晰地烙印着张一狂那张近乎呆滞的脸。这张脸,在它简单直接的猎食者逻辑里,理应代表着“脆弱”、“可食用”。但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或者说生命本源层次的感应,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它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连串低沉而意义不明的“咕噜”声。这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威胁咆哮,而是混杂了多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捕猎被打断的暴戾与不耐烦,有对眼前状况的深深困惑与不解,但更深处,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忌惮与畏惧! 它那布满密密麻麻尖牙的大嘴依旧龇开着,粘稠的涎液滴落,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试图威慑对方的咆哮。它那锋利的、足以开碑裂石的钩爪,也在空中下意识地、带着某种焦躁地虚划着,维持着一个进攻性的姿态。然而,它的身体核心,它的四肢,却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又像是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强行“钉”在了原地,迟迟无法完成那最后一步的扑杀动作。 它就那样以一种极其别扭、违背生物本能的姿态,悬停在距离张一狂面部不足半米的空中,与这个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的人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诡异的、“深情”对视。 张一狂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滞。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冰凉。他唯一的念头在空白的脑海里机械地回荡:“完了……要死了……这东西太丑了……味道太难闻了……它为什么不动?是在挑选先吃哪块肉吗?眼睛?还是脖子?听说怪物都喜欢吃内脏……” 他甚至下意识地脑补出了自己被开膛破肚的血腥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几秒钟的对峙,对于旁观的吴邪和张起灵而言,其惊心动魄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 吴邪被张起灵甩开后,踉跄着跌坐在地,手电筒都差点脱手飞出。他惊骇欲绝地抬头,正好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凶悍绝伦的海猴子,竟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张一狂面前!而张一狂则像只被车灯照傻了的兔子,呆立不动。这超乎理解的场景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都窒住了,只能瞪大眼睛,徒劳地等待着下一秒可能发生的、血腥的结局。 而张起灵(张秃),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后腰的黑金古刀刀柄之上,只要腕部微动,利刃便能出鞘。但他没有动。他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如同最冷静的探测器,精准地捕捉着海猴子每一个最细微的反应——从它扑击势能的诡异消散,到它喉咙里那混杂着困惑与一丝畏缩的“咕噜”声,再到它虽然维持着攻击姿态却迟迟不敢真正下手的肢体语言。这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这只海猴子,在害怕!它在害怕张一狂! 这种“害怕”并非源于实力差距(张一狂显然毫无战斗力),而更像是一种低等生物面对高等存在时,那种烙印在基因深处的、本能的生命层次压制!就像土狼不敢轻易招惹沉睡的雄狮,哪怕狮子毫无防备。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数秒对峙之后,那只海猴子似乎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它那浑浊眼珠中的暴戾和困惑,最终被那丝微小的畏惧逐渐压过。 它开始动了。 不是向前扑杀,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甘与憋屈,动作僵硬地向后缩回了身体。它收回了虚划的利爪,龇开的血盆大口也慢慢合拢了一些,但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依旧从喉咙深处溢出。 它轻巧地(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什么)落回了地面,四肢着地,身体微微低伏,依旧面朝着张一狂的方向,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然后,它开始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踩在碎贝壳和骨骼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洞窟里格外清晰。 它后退的速度逐渐加快,那双死鱼般的白眼始终死死地锁定在张一狂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将这张脸、这种让它感到不安的气息牢牢记住。 最终,在退到那个幽深的岩石裂隙边缘时,它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这嘶鸣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强烈不解和悻悻之情的抱怨。随即,它猛地一拧身,带着一股仿佛到嘴的肥肉不翼而飞、自己却连上前理论都不敢的强烈憋屈感和落荒而逃的仓促,“嗖”地一下钻入了那道狭窄的裂隙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洞窟内,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依旧盘旋弥漫。 只剩下瘫坐在地、兀自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背的吴邪,依旧僵立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魂的张一狂,以及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镜片后目光深邃如同万丈寒潭、静静凝视着张一狂侧影的张起灵(张秃)。 空气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沉重呼吸,还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疑惑和某种荒诞感的诡异气氛。 第70章:阿宁的震惊 洞窟内,那令人作呕的海猴子腥臭尚未散去,如同看不见的粘稠雾霭,缠绕在每个人的鼻端,提醒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遭遇。吴邪撑着发软的双腿,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张起灵(张秃)已然恢复了那副略显猥琐的学者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随时准备拔刀的人只是幻觉,但他镜片后的余光,依旧不着痕迹地锁定在扶着岩壁、脸色惨白、似乎随时会吐出来的张一狂身上。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劫后余生的喘息交织之际—— “嚓…嚓…嚓…” 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他们侧后方一条之前未被注意到的、被几块巨大礁石半掩着的岔道里传来。 紧接着,两道身影略显狼狈地冲了出来。正是阿宁和她仅剩的一名手下。与之前登船时的干练精锐相比,此刻的他们显得颇为落魄。阿宁那紧身的运动背心上沾满了不知是污泥还是其他什么暗沉污渍,头发也有些散乱,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她那名手下更是狼狈,作战服的手臂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悸,持枪的手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们显然是经历了另一番苦战,才摆脱了那诡异禁婆的纠缠,或许是听到了这边海猴子的嘶吼和动静,才循声找了过来。 阿宁一冲出岔道,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洞窟。她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海猴子的独特腥臭,看到了跌坐在地、刚刚撑起身子、脸色难看的吴邪,看到了严阵以待(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姿态警惕的“张教授”,以及……那个扶着墙壁、弯着腰、一副惊魂未定、差点就要瘫软下去的张一狂。 职业的本能让阿宁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手中的手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区域,尤其是洞顶那些狰狞的石笋丛。她那名手下也强打精神,迅速靠拢,形成背对背的防御姿态,紧张地戒备着。 “刚才有海猴子?”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后的沙哑,但依旧冷静,目光如炬地看向吴邪,寻求确认。她不需要过多描述,这弥漫的腥臭和几人尚未平复的状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用手指向海猴子消失的那道狭窄幽深的岩石裂隙,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颤:“刚……刚才确实有一只,从上面扑下来……速度太快了……” 阿宁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顺着吴邪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裂隙黑暗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解决了?”她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能迅速解决一只海猴子,说明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战斗力比她预想的要强。 然而,吴邪的回答却让她愣住了。 “没……没有,”吴邪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后怕,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意味,“它……它自己跑了。” “自己跑了?”阿宁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可思议。她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吴邪和张起灵(张秃),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依旧扶着墙、背对着她、似乎还在干呕的年轻人——张一狂身上。 海猴子是海底墓中最凶悍、最具攻击性的掠食者之一,其狡猾、残忍和对领地的执着,她在之前的资料和有限的遭遇中早有了解。这种东西,一旦发动攻击,除非一方死亡或者受到重创,否则极少会主动放弃到嘴的猎物。更何况,看吴邪和张教授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经过了激烈搏斗才将其击退。 那么,唯一的变数,就只有…… 刹那间,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合常理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 那能够蛊惑人心、连她手下精锐都险些中招的禁婆歌声,在达到高潮时却莫名其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戛然而止……当时,张一狂就在那边。 现在,这只埋伏已久、发动致命突袭的海猴子,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竟然会主动放弃猎物,灰溜溜地“自己跑了”……而张一狂,恰好就在攻击的最前线! 再往前追溯,在山东的七星鲁王宫,尸蹩群对他视若无睹,凶悍的血尸在他路过时仿佛陷入了呆滞,甚至连那邪门的九头蛇柏,都“友好”地把他甩进了核心区域……当时只觉得这小子运气好得诡异,或许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巧合。 但现在,在这更深、更危险、超自然现象更为直接和暴力的海底墓穴中,张一狂身上这种“异常”,表现得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直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运气”所能解释的范畴!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 阿宁的脑海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 特殊体质?某种万邪不侵、百毒莫近的先天禀赋?古籍中似乎有过类似只言片语的记载,但都语焉不详,被视为传说。 身怀异宝?他身上难道藏着某件他们未曾察觉的、拥有强大守护或威慑力量的器物?可看他那简单的行李和穿着,根本不像。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某种他们目前无法理解、无法定义的存在?看似是人类,实则内在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特征或规则力量? 她看向张一狂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耐烦,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种如同顶级掠食者发现了前所未有猎物的、混合着狂热与谨慎的重新评估!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有点脱线的大学生,恐怕根本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麻烦或者累赘!他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活生生的、价值无法估量的“资源”!一个行走的,针对这些地下诡异存在的“免死金牌”! 如果……如果他的这种“特性”能够被理解其原理,甚至……能够被复制、被利用……那么对于她背后势力所追求的,对于探索这些隐藏在世界阴影之下、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秘境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颠覆性的!意味着可以规避掉多少致命的危险?节省多少人力物力的损耗?直接触及多少之前无法企及的核心秘密?! 想到这里,阿宁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一股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热流涌遍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细微麻痹感。她强行压下这股情绪,但眼神中的炙热却难以完全掩盖。 她可能,真的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比这整座海底墓穴本身,更具价值、更令人疯狂的“宝藏”! 而此刻的“宝藏”本人——张一狂,对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穿透的灼热目光毫无所觉。他刚刚止住干呕,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眼圈甚至有点发红,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对着好不容易站直身体的吴邪哀嚎道: “学……学长……这什么破海底旅游……一点也不好玩……太吓人了……又是鬼哭狼嚎又是怪物扑脸……我想回家……我现在就想回家……呜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委屈和后怕,与这阴森诡谲的墓穴环境,以及阿宁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算计,形成了无比尖锐而又荒诞的对比。 第71章:通风管道 海猴子那充满不甘与困惑的低吼声仿佛还回荡在潮湿的空气中,但它那布满鳞片的狰狞身影终究是消失在了黑暗的裂隙里。短暂的危机解除,但洞窟内的气氛并未缓和,反而因阿宁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而更加凝重。 张一狂被阿宁看得心里发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奇珍,或者说……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异常现象。他下意识地往吴邪身后缩了缩,试图避开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视线。 “走。”阿宁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与干练,但那份隐藏在深处的震惊与盘算,却并未消散。她率先朝着洞窟另一端那未知的通道走去,仅存的那名手下紧随其后,警惕地持枪戒备。 吴邪松了口气,拍了拍还有些腿软的张一狂,低声道:“跟紧点,别再出幺蛾子了。”他此刻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张一狂那诡异的“亲和力”再次发挥了作用,另一方面又对前路充满了更深的忧虑——连禁婆和海猴子都表现出异常,这海底墓远比想象中更诡谲。 张起灵(张秃)推了推他那在刚才骚乱中有些歪斜的厚眼镜,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末尾,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如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也将前方张一狂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纳入视野。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一行人再次陷入沉默,唯有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水滴从岩壁渗落的滴答声,在幽深曲折的通道内回响。通道蜿蜒向下,空气愈发沉闷污浊,混合着千年不散的霉味、海水的腥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机物腐败的淡淡气息。氧气似乎也变得稀薄,每呼吸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感,肺部火烧火燎地难受。 张一狂本就因为接连惊吓而心神不宁,此刻在这逼仄缺氧的环境里,更是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头晕眼花,阵阵恶心感不断上涌。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虚汗,忍不住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干呕了几下,带着哭腔抱怨:“唔…好闷啊……头晕……喘不过气了……这鬼地方难道没有通风好点的地方吗?再待下去我就要缺氧晕倒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手在身旁粗糙、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上胡乱推搡、拍打,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似乎想凭借这徒劳的动作,给自己扇出一点救命的微风,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就在他的手掌第三次拍打到一块颜色略深、苔藓覆盖似乎更厚一些的石板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机括松动声,突兀地响起。 张一狂一愣,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向自己手掌按着的地方。那块石板……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试探和发泄般的用力,再次向前一推! “嘎吱——” 那块看似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厚重无比的石板,竟然如同安装了精密的合页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内翻转了过去!一个黑漆漆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方形洞口,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股明显的、带着凉意的、相对清新的气流,如同甘泉般从洞口里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瞬间驱散了洞口附近令人作呕的沉闷空气! “有风!这里有风!”张一狂惊喜地大叫起来,仿佛濒死的鱼遇到了水,迫不及待地把整个脑袋都凑到了洞口前,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救命的凉气。冰凉的气流涌入肺腑,顿时让他头晕胸闷的感觉缓解了大半。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走在最前面的阿宁和手下立刻警惕地回身,持枪对准了洞口方向。 吴邪和张起灵(张秃)也迅速围拢过来。吴邪用手电光柱射向洞口内部,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里面的情形——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岩缝或裂隙,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四壁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方形管道。管道内壁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石质光泽,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冷凝水汽。管道直径不大,仅能容纳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匍匐通过,整体以一种陡峭的角度,斜向下延伸,手电光无法照到尽头,深邃得让人心慌。 “这是……通风管道?”吴邪惊讶地猜测道,用手感受着那持续涌出的凉风,“没想到古人修建这座海底墓时,竟然还考虑了空气流通问题,设计了如此精巧的隐蔽通风系统。”这发现让他对古代工匠的智慧再次感到惊叹。 阿宁也凑近观察,她更谨慎一些,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气体检测仪,伸到洞口探测了片刻,看了看读数,才略微放松:“空气质量尚可,氧气含量正常,未检测到明显有毒有害气体。”但她随即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管道内部那光滑得反光的壁面和陡峭的坡度,眉头紧紧蹙起,“但管道太陡、太窄,内部情况不明,直接下去风险极大,一旦卡住或者管道尽头是死路或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判断基于理性和安全,作为队伍的领导者,她不能轻易让队员(包括她自己)涉足如此不可控的险境。她倾向于继续沿着现有通道寻找更稳妥、更已知的路径。 然而,张一狂却被那持续涌出的、带着海水特有凉意的清新空气彻底勾住了。刚才的窒息感让他心有余悸,这管道在他眼中,简直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他完全没听进去阿宁的风险分析,满脑子都是“这里面空气好”、“说不定能通到外面”或者“至少比这里舒服”。 他看着那黑黢黢、仿佛深不见底的管道口,一种混合着好奇、冲动以及冥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指引感”(或许就是他那EX级幸运在发挥作用),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勇气(或者说莽撞)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和决绝,脱口而出:“里面好像挺通风的!一直在这里闷着也不是办法!我个子小,我钻进去看看!说不定是条近路呢?总比在这迷宫一样的通道里乱转强!”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对和阻拦的机会,这个行动派已经直接蹲下身,试着把头和肩膀往那个狭窄的洞口里塞去。 “一狂!别乱来!快出来!”吴邪脸色大变,急忙伸手想去拉他。他深知在这种地方,任何未经探查的未知区域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但张一狂的动作快得惊人,或者说,那管道口仿佛对他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他身材本就偏瘦,虽然洞口狭窄,但他扭动了几下,竟然真的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只剩下小腿和脚还露在外面,徒劳地蹬动着。 管道内壁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质表面,覆盖着冷凝水汽,入手一片冰湿。张一狂用手臂和膝盖勉强支撑着身体,兴奋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学长!里面好滑!好像是个……是个滑梯!斜着向下的!” 他试图调整一下姿势,好更清楚地观察下方,但手掌在光滑的壁面上一撑—— 糟了! 那摩擦力小得惊人!他本就处在陡坡上,这一下,支撑身体的胳膊瞬间打滑,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拖长了调的、充满了惊恐(但若仔细分辨,在那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似乎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属于游乐场般的刺激感?)的惨叫,从管道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那露在洞外的两条腿也猛地消失不见!只有那凄厉(又带点诡异兴奋)的惨叫声,在光滑的管道内壁上高速碰撞、回荡,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被深沉的黑暗吞噬…… 洞口外的四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吴邪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张一狂衣角掠过的触感。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写满了极度的错愕、担忧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力和抓狂。 张起灵(张秃)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个箭步冲到洞口,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侧耳倾听着下方的动静。然而,除了管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气摩擦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了。他那总是佝偻着、显得有些猥琐的背影,此刻却绷紧如猎豹,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焦灼。 阿宁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手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预想到了风险,却没想到张一狂会如此冒失,行动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条看似绝路的管道,内部结构竟然真的光滑如滑梯!这到底是通往地狱的捷径,还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生机? 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一狂那匪夷所思的“幸运”光环。这一次,这光环是会将他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会再次创造奇迹? “现在……怎么办?”阿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脸色难看的吴邪和气息冰冷的“张教授”。计划再次被打乱,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 吴邪看着那吞噬了他学弟的黑暗管道,猛地一跺脚,脸上交织着担忧和决然:“找路!必须找到路跟上他!这小子……这次……希望他那该死的运气还能罩得住他!” 他们不可能也钻进这条狭窄、陡峭、充满未知的管道,那无异于自杀。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在这座庞大而复杂的海底迷宫中,找到可能通往管道下方的、相对安全的路径。 张起灵(张秃)缓缓从洞口收回身体,厚重的镜片反射着手电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幽深的管道口,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 新的、更加紧迫的搜寻,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追上那个总能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将他们引向未知方向的——“幸运星”。 第72章:管道滑梯 “一狂!别乱来!快出来!” 吴邪的惊呼声在狭窄的通道内显得格外刺耳,他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张一狂那最后还露在洞口外、胡乱蹬动的脚踝。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张一狂那带着空洞回音、混合着惊惧与奇异兴奋的喊声刚从管道深处传来——“学长!里面好像是个滑梯!斜着向下的!”——变故就发生了。 那管道内壁不知是用何种石料打磨而成,光滑得如同镜面,又覆盖着一层源自深海低温与墓穴内外温差形成的薄薄冷凝水汽,入手(或者说入身)一片冰湿黏滑。张一狂本就只是勉强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趴在陡峭的斜坡上,姿势极不稳固,试图调整重心时,手肘在壁面上轻轻一蹭—— 完了! 摩擦力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发出,支撑点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彻底失去了平衡,被地心引力无情地俘获! “哇啊啊啊啊——!!” 一声拖长了调的、凄厉中莫名掺杂着一丝仿佛坐上过山车般的刺激颤音的惨叫,骤然爆发,随即被狭长的管道迅速拉长、扭曲,变成了一种高速远离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吴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两只还在洞口外无助蹬动的脚丫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进去,“嗖”地一下便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只剩下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仿佛来自异度空间的惨叫声,在管道内碰撞、回荡,最终被无尽的寂静彻底吞没。 洞口外的四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立在原地,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吴邪伸出的手还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冰凉。他脸上的血色褪去,瞳孔因震惊和担忧而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剩下张一狂那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以及那声调诡异的惨叫在耳边嗡嗡作响。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忧虑,像冰冷的海水般淹没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略显佝偻却异常敏捷的身影猛地窜到了洞口旁!是张起灵(张秃)!他完全不顾形象,几乎是趴伏在了地上,将头和半边肩膀极力探入那狭窄的洞口,厚厚的眼镜片几乎抵住了冰冷潮湿的管道内壁。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双耳上,竭力捕捉着管道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然而,下面只有一片死寂。不,并非完全的死寂,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岩石和虚无的静默。之前那高速滑行的摩擦声和惨叫声,如同被黑洞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点回音都没有残留下来。这反常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头发沉。张起灵(张秃)的眉头紧紧锁起,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却又深藏着无法言说的焦灼。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阿宁是几人中最快恢复冷静的,但她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她预判过风险,却万万没料到张一狂的行动会如此决绝、如此……不计后果!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条看似绝境的垂直管道,内部构造竟然真的如同设计好的滑梯!这绝非普通的通风管道,其用途成谜。是古人设置的便捷通道?还是一个精心伪装、通往更恐怖陷阱的入口?张一狂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运气”,这次究竟会将他带向生路,还是直接推向地狱?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让她一向镇定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纹,眉头紧锁,握着战术手电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整个过程,从张一狂兴奋地钻入管道,到他失控滑落、声音彻底消失,前后不过十几秒钟。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快得让一切阻拦都成了徒劳。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洞口。只有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水滴不知落在何处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阿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转向依旧僵硬的吴邪和仍趴在洞口倾听的张起灵(张秃):“现在怎么办?”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寻求着决断。张一狂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有的步调。 吴邪被阿宁的声音惊醒,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下。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管道口,又看向脸色凝重的阿宁和依旧保持着倾听姿势、背影透出紧绷感的“张教授”,一股混合着担忧、气愤和无奈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一咬牙,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找路!必须找到路跟上他!这小子……真是个闯祸精!但……希望他这次那见了鬼的运气还能像在鲁王宫一样,继续罩着他!” 他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却无法掩饰。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学弟消失在未知的险境中而置之不理。 张起灵(张秃)此时也缓缓从洞口收回了身体。他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湿滑苔藓的衣襟,厚重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他微微颔首,默认了吴邪的决定。随即,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便开始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重新审视起他们所在的这条通道,以及前后可能存在的岔路,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错综复杂的结构中找到一条可能通往管道下方的路径。 阿宁见状,也不再犹豫。损失一个(或许能带来惊喜的)张一狂已经让她感到棘手,不能再失去吴邪和这个深藏不露的“张教授”的合作。她迅速对仅存的那名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提高警戒,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绘图工具和指北针,开始结合有限的环境信息和之前收集的资料,快速分析起当前位置和管道可能延伸的方向。 “这条管道是斜向下的,角度很大。”阿宁一边在纸上勾勒,一边冷静分析,“我们刚才走过的通道整体趋势也是向下。如果管道没有中途转向,那么它的出口应该在我们目前所在位置的下方,可能偏左或偏右一定距离。我们需要找到一条能通往更下层的路径。” 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张一狂在管道尽头会遇到什么。四人不再耽搁,以发现管道的洞口为基准点,开始分头(但保持在彼此视线或听力范围内)探查左右两侧的通道,寻找任何可能向下的斜坡、阶梯、或者被掩盖的洞口。 通道内再次恢复了令人压抑的寂静,但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却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寻找通往管道下方的路,成为了他们此刻唯一的目标。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一狂,他的命运,如同管道尽头的黑暗一样,未知而令人揪心。 第73章:直达核心 且说张一狂,在那令人绝望的管道中,经历着一场完全失控的自由落体式滑行。 最初的几秒钟,是纯粹、极致的惊恐。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失重感攫住了他每一根神经,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灌入鼻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只能死死闭着眼睛,任由身体在重力作用下疯狂加速,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凄惨的死法——撞得粉身碎骨、掉进刀山火海、或者直接落入某个巨大怪物的巢穴……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和剧痛并没有到来。除了臀部与坚硬光滑的管道壁面持续摩擦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火辣辣痛感,以及手肘膝盖偶尔磕碰到的酸麻之外,他似乎……并无大碍? 滑行异常平稳,管道内部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和打磨,是一条完美的、没有任何障碍和岔路的单一滑道。除了向下,还是向下。 “好像……死不了?”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冒出的一颗火星。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开始滋生。这失重感,这速度,这黑暗中未知的飞驰……抛开生死不谈,竟然有点像他在游乐园里坐过的最刺激的那种垂直滑梯? “反正也停不下来……怕也没用……”他破罐子破摔地想道,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地松弛了一丝。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将紧闭的眼睑睁开一条缝隙。 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因高速滑行而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模糊的流光溢彩的错觉。风声(或者说空气摩擦声)在耳边呼啸,但管道壁似乎有效地约束了气流,并未形成能将人掀翻的狂风。 他索性彻底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但心理上的恐惧却因此减少了许多。他甚至尝试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屁股承受主要的摩擦,双臂护住头和脸,双腿微微蜷起。 “哇哦——!”一股混合着后怕、刺激和一点点荒谬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起来,“这可比游轮上那个假惺惺的滑梯带劲多了!真·海底无敌风火轮!这门票值了!”(当然,他紧紧闭着嘴巴,生怕一张嘴就灌一肚子冷风,或者咬到舌头。) 这种苦中作乐的“享受”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具体时间在这种环境下难以估量。就在他感觉臀部的灼热感快要达到极限,速度似乎也因为管道坡度细微的变化而开始有所减缓时—— 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如此醒目。随着他继续高速滑行,光点迅速放大,从针尖到米粒,再到黄豆……光芒是一种清冷的、仿佛月光般的幽白色。 希望?还是另一种未知的危险? 张一狂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光源。 紧接着,他明显感觉到身下管道的坡度骤然变缓,不再是那种近乎垂直的坠落感,而是变成了一个平缓的、带着弧度的出口段! 速度进一步降低,他能清晰地看到管道尽头那散发着微光的出口轮廓——一个规则的方形洞口! “要出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他整个人便在那平缓的弧线管道尽头,被一股残余的惯性猛地“吐”了出去! “噗通!” 他并非直接摔落,而是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短暂的、低平的抛物线,然后才结结实实地、背部朝下地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凉、平整异常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落地后,他还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咕噜噜”连续翻滚了两三圈,直到“嘭”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某个坚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世界天旋地转。 “哎哟喂……我的屁股……我的腰……我的背哎……”张一狂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他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喘着气,过了好半晌,眼前的金星才逐渐消散,嗡嗡作响的耳朵也恢复了听力。 他龇牙咧嘴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支撑着,艰难地翻过身,爬了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揉搓那饱经磨难的臀部,触手一片火辣辣的疼,估计裤子都快磨破了。然后又揉着被撞疼的后背和胳膊,嘴里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等到剧烈的疼痛和眩晕感稍微缓解,他才终于有空抬起头,开始打量起自己究竟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一看,顿时让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嘴巴不由自主地张成了O型,呆立当场。 这是一个极其宏伟、空旷的石室,规模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墓室,甚至比一些小型体育馆还要宽敞。石室的顶部很高,隐没在朦胧的幽暗之中,看不清具体结构,但那清冷的光芒,正是从顶部某些散发微光的岩石或镶嵌物上洒落下来的,如同朦胧的月光,为整个空间提供了一种神秘而均匀的照明。 而石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大半个中央区域的、一个巨大无比的……沙盘模型? 那是一个整体呈现出幽冷青铜光泽的、庞大而复杂的微缩景观。它并非简单的沙盘,更像是一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极其精密的艺术品。目光所及,是连绵起伏的微缩山脉,山体上甚至能看清模拟岩石肌理的纹路和深浅不一的色泽;有深切入地表的峡谷,峭壁陡峭,细节逼真;有蜿蜒曲折的河流,用某种泛着波光的透明或半透明材料模拟水流,贯穿整个模型;更令人惊叹的是,在一片最为宏伟的山脉之中,竟然镶嵌着一片片微缩的宫殿建筑群,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然微小,却结构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门窗的轮廓! 许多地方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模拟着不同的地貌和矿物——绿色的可能代表森林矿脉,红色的像是火山岩区,白色的点缀在“雪线”之上……在顶部那冷光的照耀下,这些宝石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梦幻般的光晕,让整个模型看起来既真实又超现实,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和壮观气息。 这……这是什么? 张一狂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巨大的青铜模型上移开,环顾石室四周。靠墙的位置,摆放着许多古朴的木架和石台,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物——造型各异的瓷器、温润光泽的玉器、厚重古朴的青铜器……它们大多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沉睡了千年,但保存得异常完好,在冷光下静静散发着历史沉淀的光泽。张一狂注意到,其中不少瓷器的器型和釉色,跟他之前在通道里随手捡到的那个青花瓷瓶颇为相似。 眼前的一切,组合在一起,不像是个阴森恐怖的墓穴,更像是一个……古代顶级工程师的沙盘工作室?或者是一个收藏了无数珍品的、隐秘的皇家库房? 张一狂看得目瞪口呆,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我……我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微弱,“掉到哪个博物馆的库房里来了?还是……穿越到什么古代的秘密基地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看似倒霉透顶的管道滑行,凭借着那EX级别的绝对幸运,已然误打误撞、绕过所有艰难险阻,直接抵达了这座神秘海底墓最核心、最机密的区域之一——隐藏着云顶天宫终极秘密的模型室。而吴邪、张起灵他们,此刻还在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迷宫通道中,为了寻找他的踪迹而苦苦挣扎。 第74章:模型室的探索 最初的、如同海啸般的震惊过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知环境的本能恐惧,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野草般疯长的、难以遏制的好奇心。疼痛?暂时忘记了。恐惧?被抛到了脑后。此刻的张一狂,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海底墓穴核心,更像是无意间闯入了某个不对外开放的、藏满奇珍异宝的秘密主题乐园展厅的孩子。 他先是揉了揉依旧火辣辣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一排靠墙摆放的木质陈列架。架子古朴厚重,木质呈现出深沉的暗褐色,虽然蒙尘,却并无腐朽的迹象。 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器物。他的目光首先被那些瓷器吸引。瓶、罐、碗、盘……器型多样,釉色温润,有素雅的白瓷,有青翠欲滴的青瓷,还有色彩浓烈的彩瓷。上面绘制着各种纹饰,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他不懂什么年代、窑口、艺术价值,只觉得这些瓶瓶罐罐“花纹挺好看”,“颜色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质地莹白的玉璋,对着顶部洒下的冷光看了看,玉质通透,内部仿佛有云絮流动,手感温凉细腻。“这玉石头挺舒服。”他嘀咕着,又轻轻放了回去,生怕手滑摔了。接着,他又摸了摸旁边一个青铜爵那弯曲上翘的、如同雀尾般的鋬(pàn)耳,入手是金属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凉,上面还刻着繁复的雷纹。“这酒杯耳朵长得真奇怪,冰手。”他评价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触摸的,可能是足以在考古界引起轰动的国之重器。 转了一圈,他对这些“瓶瓶罐罐和破铜烂铁”失去了大部分兴趣——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吃不能用,还死沉。他的注意力,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最终还是完全投向了石室中央那个巨大、神秘、散发着幽冷青铜光泽的微缩景观。 他慢慢走到那巨大模型的边缘,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几乎是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起来。距离越近,那模型的精细程度就越是让他叹为观止,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沙盘!那连绵的“山脉”,并非简单的土堆,他能清晰地看到岩石的层理、褶皱,甚至还有模拟瀑布冲刷形成的沟壑;那“河流”用的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淡蓝绿色荧光的材质,在冷光下真的仿佛在缓缓流动;那些微缩的宫殿建筑群,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瓦片鳞次栉比,连门窗的格栅都清晰可辨!一些关键的位置,比如山巅、矿脉、重要的建筑节点,还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绿松石模拟森林覆盖,玛瑙点缀着矿藏,水晶簇代表着雪峰……在朦胧的光线下,这些宝石闪烁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将整个模型点缀得如同一个微缩的、充满灵性的神话世界。 “我的老天爷……”张一狂忍不住低声惊叹,啧啧称奇,“这做得……也太像真的了吧!这得花多少工夫?古代人搞这么个大家伙放在海底干嘛?难道是……房地产开盘用的样板沙盘?”他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想法逗乐了,摇了摇头。 他被一片用细小绿松石碎片精心镶嵌、模拟出的茂密“森林”所吸引,那深邃的绿色在冷光下仿佛在呼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一下那看起来毛茸茸的、颇具质感的“林海”。 指尖距离那微缩的“森林”只有寸许之时,他猛地顿住了。脑海里突然闪过小时候去博物馆,被工作人员严厉告诫“请勿触摸展品”的场景。他讪讪地缩回了手,挠了挠头,自言自语:“不对不对,这东西一看就很贵,摸坏了可赔不起。” 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模型最中心、那片最为宏伟磅礴的宫殿建筑群上。那里楼阁层层叠叠,气象万千,仿佛是整个微缩世界的核心。他的视线在其中一座主殿那微缩的、紧闭的宫门上定格了。那扇门,似乎……有点不一样?它并非与建筑浑然一体,边缘有着细微的缝隙,材质也略有区别,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可以活动的青铜构件。 玩心大起。 就像孩子看到精致的玩具总想按一下按钮,动一下开关一样,张一狂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他左右看了看,空旷的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种“我就轻轻碰一下,看看能不能动”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目标明确地伸向那扇微缩的青铜宫门。他的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在拆解一枚炸弹,只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性地,在那扇小门上……拨弄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的石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的机括响动,从模型内部传了出来! 那扇微缩的宫门,应声而动,竟然真的被他向左拨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与此同时,从模型深处,似乎更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古老齿轮彼此咬合转动的“嗡”的震颤声,低沉而悠远,仿佛某个沉睡的庞然大物被不经意地惊动,翻了个身。 张一狂吓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咚”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紧张地瞪着那扇被拨开一条缝的小门,又警惕地环顾整个模型和石室,生怕下一秒就万箭齐发、地动山摇,或者冒出什么守护陵墓的怪物。 他屏息凝神,僵在原地等了足足一两分钟。石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模型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异动。那声齿轮转动的微响早已消失,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还好……还好没坏……吓死我了……”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后怕地嘟囔着,“差点闯祸了,这东西太精贵,可不能乱碰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随意的、孩子气的一拨,指尖触碰的,可能并非一个简单的模型构件,而是关联着真正云顶天宫入口的、某个极其隐秘的触发机关;或者,他无意中改变了模型内部某种用于指示、导航甚至控制真实环境状态的精密设定。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他这无心的一指下,开始了微不可察却又影响深远的偏转。 惊魂稍定后,他再也不敢对那模型动手动脚了。但对这宏伟奇观的好奇并未减少。他干脆一屁股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下来,就挨着那巨大的模型基座,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开始天马行空地放飞思绪。 他望着那连绵的微缩山脉,想象着自己变成一个小人,在其中探险,攀爬那些镶嵌着水晶的雪峰,穿越那片绿松石森林,会不会遇到拇指大的小鹿和鸟儿?他盯着那泛着流光的河流,想象着在里面泛舟,河水会不会是甜的?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片宏伟的宫殿群,尤其是那扇被他拨开一条缝的主殿宫门,想象着门后会不会有一座完全由宝石建造的宫殿?里面住着微缩的神仙?还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藏? 阳光、沙滩、海浪、豪华游轮……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围绕这个神奇模型的冒险幻想中,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之前的凶险,也忘记了还在迷宫般通道里苦苦寻找他的吴邪等人。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做得特别逼真、特别好玩、能极大激发他想象力的大玩具而已。至于它所代表的真实世界的凶险与秘密,远不如眼前这梦幻般的微缩景观来得有趣。 第75章:吴邪的抵达 就在张一狂托着下巴,对着那鬼斧神工的云顶天宫模型,思绪早已飞越千山万水,在微缩的宝石森林里追逐想象中的精灵,在荧光河流上泛着树叶小舟时—— “嘎吱……嘎吱……” 一阵沉重、滞涩,仿佛承载了千年尘埃与阻力的石门摩擦声,突兀地打破了石室内绝对的寂静。声音来自模型室另一端,那扇与张一狂进来方向截然不同的、更为厚重高大的石门。 张一狂一个激灵,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被拽回了现实。他猛地转过头,警惕又带着些许期待地望向声音来源。 石门被艰难地推开了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汗水和海腥混合的气息,踉跄着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吴邪,他原本还算干净的脸上此刻满是污渍,一道细小的血痕从额角划过眉骨,身上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不知是泥污还是干涸血渍的斑块,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张教授”,那身格子衬衫更是破烂不堪,袖子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与他瘦削外表不太相符的小臂,上面也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那标志性的厚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甚至溅了几点泥水,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但那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却在进入石室的瞬间,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将整个环境,尤其是中央那巨大的青铜模型,尽收眼底,锐利依旧。 阿宁和她的那名手下则更为凄惨。阿宁紧身运动背心的一侧肩带似乎被什么利爪之类的东西划破,露出了下面泛着血丝的肌肤,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持枪的手依旧稳定,眼神如同猎豹般警惕。她那名手下则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木棍当拐杖,左腿小腿处用撕下的布料紧紧包扎着,渗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们这一路,为了寻找可能通往管道下方的路径,可谓是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绕了无数远路,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几乎迷失方向;遭遇了数次致命的机关陷阱——突然射出的毒弩、翻转的地板下布满尖刺的深坑、腐蚀性极强的毒雾……虽然其中一些机关不知为何,在他们靠近时竟莫名其妙地卡壳或者提前触发了,但剩下的依旧让他们险象环生;不仅如此,他们还与一些潜藏在黑暗中的、形态怪异的海底生物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冲突,每个人都挂了彩,精神与体力都已逼近极限。可以说,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九死一生,才终于摸到了这扇石门前。 当石门推开,看清眼前这个宏伟得超乎想象、堆满了无数珍贵文物、尤其是中央那散发着神秘幽光的巨大青铜模型的石室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阿宁和心志坚毅的张起灵,内心也不可避免地被深深震撼了一下。这景象,这规模,这手笔,远超普通墓葬的范畴! 然而,这短暂的、对古代奇迹的震撼,在他们目光扫过石室,最终定格在那个坐在巨大模型基座旁边、一手托着下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神游天外的茫然表情的张一狂身上时—— “咔嚓。” 仿佛能听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是世界观?还是理智线? 所有的震撼,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近乎荒诞的荒谬感和无语凝噎所取代。 他们……他们拼死拼活,在鬼门关前来回横跳,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才千辛万苦找到这里。 而这家伙……这个他们以为凶多吉少、甚至可能已经摔成肉饼的家伙……居然……居然比他们先到?!而且看起来……浑身上下除了可能屁股疼点(从他刚才坐着时不时扭动的姿势推测),连块油皮都没破?!非但如此,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对着模型发呆?!思考人生?!他当这里是哪里?4D博物馆体验馆吗?! 吴邪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伸出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张一狂,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声音,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他感觉自己一路上的担忧、焦急、拼死搏杀,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张起灵(张秃)推了推他那歪斜得更厉害的眼镜,试图借此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厚厚的镜片也挡不住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张一狂安然无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一丝松懈,有对眼前这难以解释状况的深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认命感。这家伙的“邪门”,又一次以超越想象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阿宁则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不符合她人设的吐槽。她看看张一狂那干净(相对他们而言)的脸庞和完整的衣衫,再看看自己队伍这如同刚从战场溃败下来的凄惨模样;看看周围那些随便拿出去一件都价值连城的文物,再看看中央那个显然蕴含着重磅秘密的青铜模型;最后,目光再次落回张一狂那张写满了“无辜”和“欢迎光临”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名为“人比人气死人”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怀疑。 之前对张一狂那玄乎其玄的“运气”还将信将疑,存有试探和利用的心思,那么现在,她彻底信了,并且将其危险性(或者说价值性)提到了最高级别。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运气好!他简直就是这座诡异海底墓的“亲儿子”!或者说,他身上带着某种让这座古墓所有危险机制都“网开一面”的免死金牌!所有机关见了他会失灵,所有怪物见了他会退缩,所有捷径会主动为他敞开!这已经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释的范畴! 就在这时,张一狂也终于从最初的愣神中反应过来,认清了来人。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在吴邪等人看来简直愚蠢得刺眼)的笑容,像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学长!张教授!阿宁小姐!你们可算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掉到这鬼地方了呢!”他兴奋地指着身后的巨大模型,语气雀跃得如同在介绍游乐园的新项目,“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超——级大的模型!我的天,做得可逼真了!跟真的一样!你们说,这到底是干嘛用的啊?”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带着分享新发现的热切,仿佛他们不是在水深火热、危机四伏的海底墓核心重逢,而是在某个周末的主题公园里,他先到了一步,正热情地招呼后来的同伴去玩最精彩的项目。 吴邪看着张一狂那没心没肺、仿佛完全不清楚他们经历了何种磨难的笑容,听着他那如同观光客般的发言,一路上积攒的所有担忧、疲惫、紧张、后怕以及一股无名火,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浊气都吐出去的沉重叹息。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额角伤口的刺痛,认命地想道: 算了,人没事就好。 但同时,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有这个行走的、人形自走“意外制造机”兼“幸运(?)光环发射器”在,他感觉这次海底墓之行,注定了还会充满更多……让他心脏骤停、血压飙升的、意想不到的“惊喜”。 而此刻,张一狂还在那里热情地招手:“快来啊!别愣着了!这东西真的超有意思!” 第76章:机关启动 模型室的宏伟与神秘,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刚刚脱离通道迷宫、尚带一身狼狈的吴邪等人心上。那幽冷的微光,那庞大精密的青铜模型,那四周陈列的、沉默诉说着千年历史的珍品……这一切构成的冲击力,让他们一时失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已久的寂静。 然而,阿宁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目标明确的职业人士。短暂的失神过后,她强大的专业素养和任务导向的思维迅速压倒了内心的震撼。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石室中央那最引人注目、也最可能隐藏着核心秘密的云顶天宫模型。真正的云顶天宫究竟在何处?这模型是否就是指引?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绝不能放过。 “测绘模型,重点扫描核心宫殿群结构,寻找任何异常点或可能指向实地位置的符号、标记。”阿宁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对她那名受伤较轻、仍能执行任务的手下下达了指令。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即便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探索与获取情报依然是首要任务。 那名手下强忍着腿伤带来的疼痛和一路奔波的疲惫,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从随身携带的、具有一定防水功能的装备包里,取出了一套精密的激光测距仪和便携式扫描装置。他深知此地凶险,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如同在雷区穿行。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任何可能存在的、不自然的缝隙或凸起,缓缓靠近那散发着幽冷青铜光泽的巨大模型。 他的目标是模型中央那片最为宏伟、细节也最为繁复的宫殿建筑群。那里楼阁层叠,气势磅礴,显然是整个微缩世界的核心,最有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他调整着仪器的参数,试图对那片区域进行高精度扫描,捕捉任何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开始工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从“思考人生”状态被惊醒、还有些茫然的张一狂,都不自觉地聚焦在这名队员和他手中的仪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紧张感。 然而,致命的危险,往往源于最细微的疏忽,或者,是早已设定好的、针对闯入者的残酷陷阱。 就在那名队员全神贯注地将扫描仪对准宫殿群,为了调整最佳角度,他的右脚下意识地向左侧移动了半步,以便稳住重心。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半步! 他脚下踩着的那块颜色与周围无异、平整光滑的石砖,在他身体重量转移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一沉——或许,仅仅沉了不到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下沉,触发了维系了数百年的死亡枢纽! “咔——!” 一声清脆、冰冷、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机括咬合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在绝对寂静的石室中炸响!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直抵心灵深处!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不好!触动机关了!” 张起灵(张秃)的厉喝声几乎与那机括声同时响起!他那总是佝偻着、显得有些不协调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绷紧,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双眼迸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预见到即将到来的恐怖而生的极致紧迫感! 他的警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话音刚落,甚至不等众人做出任何反应,异变已如同失控的链式反应,悍然爆发! “咕噜……咕噜噜……”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液体流动的粘稠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见环绕石室四周墙壁的上方,那些原本被视为装饰、雕刻着各种狰狞或奇异海底生物形象的兽首石刻,此刻仿佛被赋予了邪恶的生命!它们张开的巨口之中,不再是空洞的黑暗,而是开始汩汩地向外涌出一种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色泽浑浊的淡黄色粘稠液体! 这液体如同垂死的巨兽口中流出的腐蚀性涎水,连绵不断地从兽口中垂落,形成一道道令人作呕的黄色水帘! “嗤嗤嗤——!” 液体滴落在下方坚硬平整的石砖地面上,立刻爆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可怕的腐蚀声!阵阵带着酸臭气味的浓密白烟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刺得人眼睛生疼,喉咙发痒!那坚硬的石砖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边缘焦黑翻卷,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啃噬! “是强酸!!” 吴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变调!他曾在一些古籍和三叔的笔记中见过关于古墓中强酸防盗机关的记载,深知其可怕——沾之即烂,触之即亡,连骨头都能化掉!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几乎在强酸开始流淌的同时,他们身后,那扇他们费尽力气才推开、进入此地的厚重石门内部,传来了沉重无比的“轰隆——!!!”巨响,仿佛有巨型的石闸正在轰然落下,封死他们的退路!而模型室的另一端,那片看似完整的墙壁后方,也隐隐传来了类似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巨石摩擦移动的沉闷声响!显然,这个石室的所有出口,都在同一时间被启动了封闭程序!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绝杀之局!触发机关,强酸洗地,封死所有出口,将闯入者彻底困死在这密闭的死亡囚笼之中,最终化为连枯骨都无法留下的脓水! “快!找其他出口!快!!” 阿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慌乱和尖锐!她那张艳丽而通常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惊骇。她猛地挥舞着手臂,示意众人散开寻找生路,自己也如同无头苍蝇般,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墙壁,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未被发现的缝隙或机关! 强酸如同不断上涨的死亡潮水,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刺鼻的白烟越来越浓,能立足的安全空间正在急速缩小。石门关闭的巨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模型室。 第77章:一狂的“失误” 死亡,从未如此具象化地逼近。 淡黄色的强酸液体如同恶毒的瀑布,持续不断地从四周墙壁上方的兽首石刻中汩汩涌出,连绵不绝。它们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一道道黏稠的溪流,沿着墙壁蜿蜒而下,在地面上肆意横流,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刺鼻的白色浓烟滚滚升腾,迅速弥漫开来,像是一张死亡的纱幔,笼罩了整个模型室,空气变得灼热而呛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感,灼烧着鼻腔和喉咙。 地面上,安全立足的“岛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酸液“海洋”吞噬、瓦解。那些被腐蚀出的坑洞不断扩大、连接,边缘焦黑翻卷,露出下层粗糙的石质,仿佛大地正在溃烂。黄色的酸液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蠕动着,向着石室中央、向着这群被困的活物蔓延过来,最近的已然逼近到距离他们不足三五米的地方!那升腾的白烟和刺鼻气味,几乎要钻入他们的毛孔。 “轰隆——!!!” 身后石门彻底落定的沉闷巨响,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退路已绝!与此同时,模型室另一端也传来了类似的、令人绝望的巨石闭合声,彻底封死了他们原本可能存在的其他幻想。 “那边!那边墙壁上好像有个凹陷的壁龛!”吴邪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在浓烟和绝望中拼命搜寻着每一丝可能,他猛地指向巨型青铜模型侧面、一处被阴影笼罩、之前并未注意到的墙壁凹陷处。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就连腿受伤的阿宁手下,也咬着牙,拄着木棍,单脚跳着拼命往前挪。 然而,希望瞬间破灭。那确实是一个壁龛,位置较高,需要踮脚才能勉强摸到边缘。内部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后面是冰冷坚实的岩石,绝非出口!这更像是一个用来放置某种物品的装饰性结构,或者是另一个未被触发的机关的一部分,但此刻,它毫无用处! 绝望如同冰水,再次浇透了所有人。强酸已经流到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正向着壁龛下方汇聚。他们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完了……”吴邪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冒着白烟的死亡之潮,喉咙发干,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甚至能想象出皮肉被腐蚀消融的可怕景象。 张一狂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原本就躲在众人最后面,此刻眼看着那恐怖的黄色液体快要沾到自己的鞋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双手胡乱挥舞着,惊慌失措地向后猛退,只想离那可怕的东西越远越好!他甚至忘了身后是坚硬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个从墙壁凸出的、造型古朴、表面覆盖着绿色铜锈的青铜灯座上!这一下撞得极狠,灯座的棱角硌在他的肩胛骨上,剧痛瞬间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然而,就在他因剧痛而蜷缩身体的同时—— “嘎吱——!” 那尊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沉重无比的青铜灯座,被他这拼死一撞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竟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艰涩声响!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疼得眦牙咧嘴的张一狂自己)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灯座……缓缓地、极其勉强地,顺时针转动了大约三十度角!灯座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和锈迹簌簌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就在灯座转动到位的瞬间,内部似乎传来了某种机括精准扣合的、极其轻微的“咔”声。 下一刻—— “扎扎扎……” 一阵轻微但异常清晰、带着明确机械传动感的岩石摩擦声,从众人左侧、那面之前看起来完整无瑕、没有任何缝隙的墙壁内部传来! 在吴邪、阿宁、张起灵以及那名伤员目瞪口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注视下,那面坚实的墙壁,竟然从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如同最精密的现代自动门一般,向内滑开了一道足以让两人并行通过的、黑漆漆的缝隙!一股带着浓郁水汽和千年霉味的、冰冷的风,瞬间从缝隙中倒灌而出,吹散了附近令人窒息的酸雾,也吹动了众人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和衣角! 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出口!就在这绝境之中,以这样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悍然出现! “这里!快走!!” 张起灵(张秃)的反应快得超乎常人,他几乎是第一个从这匪夷所思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他那伪装出的油滑腔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厉喝!他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吴邪,同时用眼神狠狠剐了一眼同样惊呆了的阿宁和她的手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惑、震惊和荒谬感! 没有人再去思考张一狂这“神来一撞”究竟是巧合到了极点,还是冥冥中早有定数!也没有人去探究那灯座为何恰好就在那个位置,又为何能被撞动! 活命!离开这个即将被强酸彻底淹没的死亡囚笼!这是此刻所有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阿宁和她那名手下反应也是极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新出现的通道口。吴邪被张起灵一拉,也瞬间清醒,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和满心的骇然,踉跄着跟上。 张一狂自己还处于懵圈状态,后背的剧痛和眼前的突变让他脑子像一团浆糊。他刚才只是怕被酸液沾到,下意识后退想躲远点而已……怎么就……撞出个门来了?他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看已经快要流到脚边的酸液,来不及细想,求生欲驱使着他,也顾不得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最后一个狼狈不堪地扑进了那条未知的通道! 就在他身影没入通道黑暗的下一秒—— “嗡……” 那面滑开的墙壁发出了低沉的运行声,开始缓缓地、但坚定地重新合拢。 当墙壁彻底恢复原状,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时,模型室内,只剩下强酸腐蚀的“嗤嗤”声、弥漫的刺鼻白烟,以及一片被死亡彻底笼罩的、令人绝望的寂静。所有的生机,都被隔绝在了那面冰冷的岩石之后。 第78章:逃生通道 新出现的通道狭窄而陡峭,仿佛是大地的咽喉,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脚下湿滑异常,布满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厚厚青苔,混杂着从岩壁渗出的冷凝水汽,每踏出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滚入下方未知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咸腥味的水汽和千年尘封的霉味,与模型室内那刺鼻的酸雾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众人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能凭借着手中摇曳微弱的手电光芒,沿着这唯一的路径,拼命向下奔跑。脚步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在狭窄逼仄的通道内碰撞、回荡,交织成一曲仓皇的逃亡乐章。 张一狂跟在最后,心脏还在因为刚才与强酸和青铜灯座的“亲密接触”而狂跳不止,后背被撞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只能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晃动的光影,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快跑”的本能。 大概向下奔跑了三四分钟,感觉肺都要炸开的时候,身后通道的深处,远远传来了“轰隆”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巨响!声音透过厚重的岩壁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模型室那面滑开的墙壁彻底合拢的声音! 最后一丝退路,被彻底封死。他们与那个充满死亡强酸和无数谜团的模型室,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如果还有的话),被完全隔绝开来。一种后怕与决绝交织的情绪在众人心中蔓延——他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又坚持着向下走了一段,脚下的坡度终于逐渐变得平缓,通道也相应宽阔了一些,不再需要侧身艰难前行。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了清晰的、潺潺的流水声,在这死寂的地下世界显得格外悦耳,仿佛指引着方向。 “暂……暂时安全了……歇……歇一会儿……”吴邪第一个撑不住,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扶着湿冷的岩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整个肺部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灼热的沙子。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阿宁和她的手下也几乎同时停了下来,靠在另一侧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阿宁快速清点了一下人员和所剩无几的装备,幸运的是,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虽然狼狈,但没有人被强酸直接溅到,算是万幸。然而,紧绷的神经和巨大的体力消耗,让每个人都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张起灵(张秃)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剧烈喘息,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转过身,警惕地用手电照射着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以及前方传来水声的黑暗,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或声响,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危险追踪而来。 张一狂更是毫无形象地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脸色苍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他一边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一边看着通道尽头那隐约闪烁的水光反光,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刚才……吓死我了……差点就变成酸菜鱼了……那灯座……怎么我一撞就开了?也太巧了吧……”他到现在还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乎,纯粹是自己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吴邪喘匀了气,直起身,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张一狂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学弟安危的担忧、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荒谬感。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意味的叹息:“一狂,你……唉……”他已经词穷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学弟身上那仿佛因果律武器般的“运气”。每一次看似莽撞、倒霉的举动,最终都能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歪打正着,化险为夷。这究竟是怎样的逆天属性? 阿宁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张一狂身上,这一次,之前的震惊和探究,已经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她看着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脱线的大学生,心中原本的计划和评估被彻底打乱。这个年轻人,绝对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和对待,他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和谜团。 短暂的休整中,吴邪为了平复心情,下意识地用手电扫视着他们暂时容身的这段通道。光线掠过湿漉漉的、布满苔藓的岩壁。突然,他的目光在靠近角落、一处苔藓略有剥落的地方定格了。 那里,似乎有刻痕? 他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开那些滑腻的苔藓。下面的岩石表面,露出了两个歪歪扭扭、却深入石质的字迹。那字迹是用某种尖锐物事仓促刻下的,带着一种绝望和愤懑的气息—— 吴三省害我! 吴邪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滞!这字迹……他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一种强烈的直觉,以及之前三叔笔记中零星的记载,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一个名字——解连环!这是解连环留下的?他当年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三叔害他?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吴邪的心头,让他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休整了约莫五六分钟,众人的体力稍微恢复。通道尽头的水声仿佛是一种召唤,也可能是唯一的指引。 “不能久留,继续前进。”阿宁恢复了冷静,下达了指令。 众人再次打起精神,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通道很快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令人望而生畏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系统,规模远超之前的任何地方。头顶是垂落下来的、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脚下是拔地而起的、形态各异的石笋,组成了一片密集的石林。无数条岔路、裂隙、洞口,如同迷宫般呈现在眼前,四通八达,根本无从判断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方向。地下暗河在溶洞中穿梭,水声潺潺,在一些地方形成小型的瀑布和水潭,湿气极重,光线在这里被扭曲、吸收,显得更加昏暗。 “这……往哪走?”吴邪看着眼前这错综复杂、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从前方的某个岔路深处隐隐传来。张起灵(张秃)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手电光柱齐齐射向那个方向。在光束的边缘,隐约照见了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似乎靠在远处的石笋后面。那影子……形态似乎有些怪异,不像活物,但在这死寂的溶洞里,任何动静都足以让人高度紧张。 阿宁立刻举起了枪,低声道:“有东西。小心。” 是潜伏的危险生物?还是……别的什么? 溶洞迷宫的探索,在无声的紧张氛围中,被迫开始了。而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前方的道路,绝不会平静。 第79章:分离与汇合 置身于这庞大的天然溶洞系统之中,人类才真正体会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巨大的钟乳石如同悬垂的利剑,从望不到顶的黑暗中探下,犬牙交错;密集的石笋则从地面拔地而起,形态嶙峋,构成了一片片望不到边的、冰冷石质的“森林”。 光线在这里被肆意吞噬、扭曲,手电的光柱只能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更远处是无尽的、令人心悸的幽深。 地下暗河在脚边不知疲倦地潺潺流淌,水声在空旷的溶洞中产生层层叠叠的回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严重干扰着人们对声音来源和距离的判断,使得方向感在这里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沉默地前行了一段,面对眼前再次出现的三条岔路(一条沿河继续深入,水声轰鸣;一条向上蜿蜒,不知通往何处;一条相对干燥,倾斜向下),阿宁停下了脚步。她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壁和错综复杂的路径,眉头紧锁。这样盲目地一起走,效率太低,而且目标太大,容易一起陷入未知的危险。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疲惫的众人,最终落在吴邪和“张教授”身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溶洞系统太复杂,我们分头探索,可以提高效率,覆盖更多区域。”她顿了顿,补充了方案,“以两小时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汇合。或者,沿途留下清晰、特定的记号指引方向,若发现重要线索或出口,可循记号汇合。”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也充满了风险。吴邪内心是抗拒的,他深知此地凶险,分开意味着力量分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懵懵懂懂的张一狂,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张教授”,担忧更甚。但阿宁说得没错,一起走像无头苍蝇,效率极低,他们耗不起。 “……好。”吴邪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分头行动的计划。他暗暗决定,一定要跟紧张一狂,不能再让这小子乱跑。 张起灵(张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那条沿河岔路的入口旁,用匕首的尖端,在一块不起眼但位置关键的钟乳石根部,极其迅速地刻画了一个小小的、类似箭头的复杂符号,符号指向他们选择的方向。他的动作隐蔽而熟练,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队伍再次分开。 阿宁和她的那名手下,选择了那条相对干燥、倾斜向下的通道。阿宁的判断基于她的经验和直觉,认为向下的路径可能更接近墓穴的核心结构,或者与海底墓的排水、支撑系统相关。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队形,很快消失在那条通道的黑暗中。 吴邪则深吸一口气,对张一狂招了招手:“一狂,跟紧我,我们走这边。”他指向那条沿着暗河边缘、水声轰鸣的路径。选择沿河走,至少水源不成问题,而且河流往往是地下溶洞系统的主干,或许能通往更重要的区域。 张一狂连忙点头如捣蒜,经历了刚才的失散和模型室的惊魂,他恨不得用根绳子把自己拴在吴邪腰上。他紧紧跟在吴邪身后,几乎是踩着吴邪的脚印往前走。 张起灵(张秃)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坠在队伍末尾,既负责断后,也能随时策应前方。 沿河的路径并不好走,脚下是长满滑腻青苔的岩石,旁边就是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暗河,水汽弥漫,能见度很低。巨大的石幔如同舞台的帷幕,层层叠叠地垂落,时常需要侧身或弯腰才能通过。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尤其低矮、需要频繁低头躲避的石林区时,张一狂光顾着注意头顶那些狰狞的钟乳石,脚下却没留神,被一根从地面突兀伸出、颜色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石笋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哎哟!” 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才勉强没有摔个狗啃泥。但就是这几步的耽搁和视线受阻—— 当他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急忙抬头寻找吴邪和张秃的身影时,前方只有一片巨大、厚重、如同凝固瀑布般的乳白色石幔,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石幔后方,那熟悉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消失了! “学长?张教授?”张一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朝着石幔方向喊了几声。 回应他的,只有溶洞内永恒不变的、空洞而扭曲的回音,以及脚下暗河那冷漠的、亘古不变的潺潺水声。 吴邪和张起灵的身影,仿佛被那片石幔吞噬了一般,无影无踪。 他又走岔了。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在黑暗中如同鬼影般矗立的石柱,听着那无处不在、仿佛嘲弄般的水声回响,一种深切的、被独自抛弃在这恐怖地下迷宫的孤独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怎么……怎么又这样……”张一狂欲哭无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绝望地环顾四周,每一条岔路都散发着同样的、深不可测的恶意。他不敢乱喊了,怕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强烈的恐惧驱使着他必须移动。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汇合。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凭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直觉,随便选择了一个看起来“顺眼”——主要是那个方向的石笋形状没那么狰狞,地面似乎也稍微平坦一点点——的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怀着满腔的悲愤和恐惧,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吴邪和张起灵(张秃)从石幔的另一侧折返回来寻找他。然而,溶洞的回音和复杂结构让他们错过了彼此。吴邪焦急的呼喊声被扭曲、分散,最终消散在迷宫之中。他们只能依据小哥留下的记号,继续沿河探索,并期望张一狂那逆天的“运气”能再次保佑他,或者,他能误打误撞地走到他们前面去。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岔路中,阿宁和她的手下,正小心翼翼地探索着那条干燥向下的通道。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诡异的空间——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具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棺椁。棺椁的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陪葬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檀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就在阿宁示意手下上前,准备初步探查那具棺椁时—— “咯咯……咯咯咯……” 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极其诡异地从那只巨大的青铜棺椁内部,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阿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猛地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枪。溶洞迷宫的深处,未知的凶险,正在悄然苏醒。而走散了的张一狂,他的“幸运”之旅,又将把他带向何方? 第80章:水池与瓷瓶 独自一人在这片巨大、冰冷、仿佛永无尽头的溶洞迷宫中穿行,对张一狂而言,无异于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酷刑。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唯有手中那束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手电光,是他唯一的心灵依靠。 寂静被无限放大,除了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脚下不小心踢到石子发出的、在这空洞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的滚动声,便只剩下那无处不在、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冷漠的潺潺水声,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孤独与恐惧牢牢网住,越收越紧。 之前的亡命奔逃、强酸惊魂,早已让他体力透支,精神更是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此刻,强烈的干渴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嘴唇,每吞咽一次口水,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只觉得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水……好想喝水……”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或许是他那EX级别的幸运值再次在冥冥中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这片溶洞系统本就水系发达。在他漫无目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一条感觉“顺眼”的支路走了不到十分钟后,手电光柱的边缘,忽然捕捉到了一片粼粼的反光! 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凑近。只见在几根粗壮石笋的环抱下,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相对封闭的凹陷区域,中央是一个约莫浴缸大小的天然水池。池水极其清澈,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几乎可以一眼看到底部光滑的卵石和细沙。水源来自上方岩壁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清澈的水流如同小小的瀑布,无声无息地注入池中,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有水!”张一狂眼睛一亮,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忍着立刻扑上去痛饮的冲动,残留的谨慎让他先是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只有一股岩石和清水特有的、清冷的气息。他又伸出舌尖,极其谨慎地舔了舔掌心的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天然甘甜和冰凉触感的清流瞬间滋润了他干渴的口腔和喉咙!这水……竟然如此清冽甘甜!远比他在城市里喝过的任何瓶装水都要好喝! 确认无毒无害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水池边,将头埋入清凉的池水中,“咕咚咕咚”地大口痛饮起来。冰凉的泉水顺着食道流入胃中,驱散了身体的燥热和疲惫,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番。他喝得极其投入,直到感觉肚子都有些发胀,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下巴和脸颊上的水珠。 “活过来了……”他瘫坐在池边,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笋,感觉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足感,暂时冲淡了独处的恐惧。 无所事事地坐在池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水面倒映着手电的光晕,波光粼粼。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那个扔在一旁、沾了不少泥污的背包,忽然想起了里面还装着之前在那个布满贝壳的通道里“捡”到的明代青花瓷瓶。 那瓶子当时从淤泥里扒拉出来,虽然大致擦了擦,但瓶身和内壁肯定还残留着不少污垢。 “反正现在没事,这里水又干净,正好把它彻底洗洗。”他想着,便伸手从背包里将那个瓷瓶拿了出来。 瓷瓶入手,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历史的沉淀感。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浸入冰凉的池水中,用手仔细地搓洗着瓶身。清冽的泉水冲刷掉沉积的淤泥和污渍,瓶身上那些精美的缠枝莲纹逐渐显露出原本清晰灵动的面貌,青花的发色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温润深邃,釉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洗干净了还挺好看。”张一狂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瓷瓶,将其从水中取出。他下意识地想把瓶子里面的水也控干净,便捏着瓶口,将瓶子倒转过来,轻轻晃动着。 就在瓶底彻底朝上,暴露在手电光束下的瞬间——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之前被厚厚的淤泥完全覆盖的瓶底内部,在清水的洗涤后,此刻清晰地显现出了一些东西!那并非烧制时留下的普通窑痕或底款,而是一些……极其细微、但明显是人为刻划上去的纹路! “咦?这里面还有花纹?”张一狂好奇心起,连忙将瓶子正过来,也顾不得瓶壁还湿漉漉的,迫不及待地将眼睛凑到瓶口,借助手电光,仔细地向瓶底内部看去。 那确实是一组图案。线条极其纤细、扭曲,交织盘绕,构成了一种非常古怪、抽象的图形。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文字,也不像普通的装饰花纹。乍一看,有点像是地图上表示地形起伏的等高线,蜿蜒曲折,但仔细看,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更复杂的、类似星象或者特殊符号的意味。这些线条刻划得极深,历经数百年水流和淤泥的侵蚀,依然清晰可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和古老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刻意隐藏的秘密。 张一狂瞪大了眼睛,歪着脑袋,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画的什么呀?鬼画符似的……”他挠了挠头,满脸的困惑和不解,“是制造这瓶子的工匠随手乱刻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尝试着用手指去触摸瓶底内部,但瓶口太小,手指根本伸不进去。他晃了晃瓶子,那图案依旧静静地待在瓶底,没有任何变化。 研究了半天,不得要领。他对考古、密码、神秘符号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完全无法理解这组诡异线条可能代表的意义。 “算了,估计就是古代人的随意涂鸦吧,或者是什么防伪标记?”他最终放弃了思考,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不过刻得还挺精细的,留着当个稀奇。” 于是,他不再纠结于瓶底的奥秘,用自己已经半干不湿的衣角,仔细地将瓷瓶内外都擦拭干净,确保没有水渍残留,然后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只是花纹比较特别的工艺品一样,随手将其重新塞回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和里面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清洗并无意中发现的这组瓶底神秘纹路,可能并非无意义的涂鸦,而是蕴含着指示通往云顶天宫关键路径、或者与汪藏海航海秘密相关的、极其重要的信息密码。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发现,其价值或许远超这墓室中任何一件珍贵的明器。 然而,在张一狂这里,它仅仅是一个“挺特别”的花纹而已。他将背包背好,站起身,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那汪清澈的池水,再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选择了另一个看起来“似乎有微风”(其实更多是他的心理作用)的洞口,继续他在这座海底迷宫中,充满未知与“幸运”的独自冒险。 第81章:误入寝殿 灌了一肚子甘冽的泉水,又短暂地休息了片刻,张一狂感觉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虽然独自一人的恐惧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在心底盘旋,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他重新背好那个装着瓷瓶和一些杂物的背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再次面对眼前这个如同巨兽肠道般错综复杂的溶洞迷宫。 这一次,他彻底放弃了所谓的“策略”和“方向感”。跟吴邪他们在一起时,他还能假装跟着走,现在只剩自己,他那点可怜的、在都市里靠着手机导航才能不迷路的方向感,在这天然的地下迷宫里彻底宣告报废。思考往哪走?不存在的。那只会让他更加焦虑和绝望。 于是,他开启了一种近乎儿戏、完全依赖本能和直觉的探索模式——或者说,是将自己完全交给了那玄之又玄的“幸运”去指引。 哪个洞口看起来“顺眼”?比如那个洞口边缘比较圆润,没有那么多狰狞的钟乳石像獠牙一样对着他。哪条通道里吹来的风感觉更“舒服”?不是那种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风,而是似乎隐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嗯,雨后森林的那种清新感?(尽管在这海底深处出现这种感觉极其荒谬)。哪个方向的回声听起来没那么空洞吓人?他就往哪走。 这种探索方式,如果被讲究逻辑、谨慎小心的吴邪,或者目标明确、经验丰富的阿宁看到,绝对会认为他疯了,是在自寻死路。古墓之中,每一步都可能蕴含杀机,岂能如此儿戏? 然而,偏偏就是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方式,似乎暗合了某种奇特的韵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而弯腰钻过低矮的石缝,时而小心翼翼地踏过湿滑的独石桥。他避开了几条散发着明显腥臭味的岔路,绕过了几个看起来就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垂直洞窟。他的选择毫无道理,全凭一瞬间的“感觉”。 在穿过一条尤其曲折、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人工凿刻痕迹的通道后,前方似乎不再是天然溶洞那种毫无规则的岩壁,而是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对开的石门,材质似乎是某种深色的海底石材,表面打磨得相当光滑。门扉并非完全紧闭,而是留下了一道窄窄的、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上雕刻着精美繁复的浮雕,主题似乎是海浪、漩涡以及一些穿梭其中的、形态优雅但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类,线条流畅,充满动感,与之前看到的任何纹饰风格都略有不同。 “有门!”张一狂心中一喜。有门就意味着可能是一个相对独立、安全的密闭空间,总比在这无边无际、不知道藏着什么的迷宫里乱晃强。 他凑近那道缝隙,用手电往里照了照,里面似乎颇为宽敞,而且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抵住冰凉的石门,稍微用力一推。 “嘎吱——” 石门发出轻微而顺滑的摩擦声,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一股与外面溶洞潮湿腥咸气息截然不同的、淡淡的、混合着奇异檀香和陈旧尘埃的味道,从门内飘了出来。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门内稍显不同的光线(这里似乎顶部也有某种微光光源,但比模型室更加微弱)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这里……完全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没有墓穴常见的阴森、粗犷和压抑感,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雅致”和生活气息? 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地面铺设着打磨得极其光滑、甚至能隐约倒映出模糊影子的深色石板,拼接严密,工艺精湛。四周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岩石,而是覆盖着平整的石板,上面雕刻着大幅的、极其精美的浮雕。他凑近看了看,浮雕的内容并非神怪或者墓葬常见的神秘图案,而是仙山楼阁、祥云缭绕、以及……扬帆出海的船队?画面宏大而富有诗意。 石室内的陈设更是让他惊讶。靠一侧墙壁,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石榻,榻面平整,虽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铺盖,但造型古朴大气。石榻旁边,还有一个多层的石质书架,可惜上面堆放的那些竹简和帛书,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特定的环境下腐朽不堪,只剩下一些深色的痕迹和碎末,无法再辨认上面的只言片语。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在石室的另一角,竟然还有一个类似梳妆台的石台,台面光滑,上面似乎曾经摆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只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石榻、书架还是梳妆台,都蒙着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一些角落和边缘还覆盖着些许海底环境特有的白色盐晶,在微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这些物件本身造型的优雅和当年打造时的奢华与精致。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的、奇异的檀香味(或许来自某种早已干涸的特殊防腐涂料或香料),更是为这间石室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宁静(或者说,是死寂)的氛围。 张一狂目瞪口呆地环顾着这一切,感觉自己不像是闯入了一个海底古墓的墓室,更像是无意间走进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古代某个大人物的……私人房间? “这里……好像是间卧室?”他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惊奇,“谁的卧室会这么大?而且还建在海底这么深的地方?这也太……太离谱了吧?” 他挠着头,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的认知里,墓穴就是放棺材和陪葬品的地方,阴森恐怖才是常态。这种带有明显生活气息的、如此“雅致”的墓室,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他并不知道,自己凭借着那完全不讲道理的“幸运”直觉,已然误打误撞,绕过了无数机关陷阱和错误路径,直接进入了这座神秘海底墓最核心、也最私密的区域之一——墓主人,那位传奇的堪舆大师、建筑巨匠汪藏海的……寝殿。 而他此刻站立的地方,正是汪藏海生前(或者说,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死后居所中)用于休憩、思考、甚至可能处理某些隐秘事务的私人空间。那些浮雕,那些陈设,无不透露着墓主人生前的品味、抱负以及深藏心底的秘密。 张一狂自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觉得这地方“挺别致”,而且相对干净、安全,没有外面那种随时可能踩到陷阱或者冒出怪物的紧张感。他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核心漩涡之中。 第82章:墙上的星图 张一狂在这间被他误认为是“海底豪华卧室”的寝殿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他对那些早已腐朽成灰的书架、光秃秃的石榻以及空无一物的梳妆台,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并未投入太多关注。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除了造型古朴点,实在没什么趣味,既不能吃也不能用,还蒙着厚厚的灰尘,碰都不想多碰。 然而,当他踱步到寝殿最内侧,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面最为宽阔、似乎作为主墙的壁面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我的……天……” 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溢出。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壁画! 壁画的底色是一种极其深邃、浓郁的靛蓝色,仿佛将一片没有月光的、最纯净的夜空直接裁剪下来,镶嵌在了这石壁之上。而在这片深邃的蓝色基底上,用某种闪亮的、仿佛蕴含着微光的银色矿物颜料,精心点缀出了无数颗璀璨的星辰! 这些星辰并非杂乱无章地随意挥洒。它们大小不一,疏密有致,明亮程度也各有不同,有些如同钻石般锐利闪耀,有些则朦胧如薄纱后的烛火。它们彼此关联,构成了复杂而玄妙的图案——那是一个个只有在专业星图上才能看到的星座与星宿!有他所知的北斗七星,勺子状的轮廓清晰可辨;有横贯长空的银河,如同一条波光粼粼的、由无数细碎星子汇聚成的浩瀚光带,斜斜地穿过整幅壁画,将夜空分割成两半;还有许多他完全叫不出名字、但结构同样严谨美妙的星辰组合,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宏大、壮丽、充满了无尽奥秘与神秘气息的星空画卷! 整幅星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星辰的位置、亮度、乃至一些星云状的光斑,都栩栩如生,仿佛将真实宇宙的一角浓缩于此。在寝殿顶部那不知来源的、极其微弱的冷光映照下,那些银色星辰反射出点点幽光,使得整幅壁画仿佛在缓缓呼吸、流转,充满了一种动人心魄的、非人间的瑰丽与神秘。 “哇!好……好漂亮的星空图!”张一狂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由衷的赞叹。他虽然对天文星象一窍不通,连最基本的星座都认不全,但这丝毫不妨碍他被这幅壁画的绝对美丽和视觉冲击力所深深震撼。这比他过去在科技馆、天文馆里看到的任何星空投影都要真实,都要壮观,带着一种古老而原始的、直击灵魂的力量。 他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仿佛真的置身于无垠的宇宙星空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敬畏在胸中激荡。 “这简直……是艺术品啊!”他喃喃自语,完全被这星空壁画征服了。 紧接着,一个现代人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念头冒了出来—— “拍下来!必须拍下来留个纪念!这太震撼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身处数千米深的海底古墓之中,手机早已失去了任何信号,成了一个只能看时间和拍照的板砖;他也选择性忽略了自己那部老旧手机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纹,以及那已经亮起红色、岌岌可危的电量显示。 他像是任何一个在著名景点看到绝美景色的普通游客一样,兴奋而又急切地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饱经磨难、外壳都有些变形的手机。熟练地按下电源键,屏幕艰难地亮起,显示出刺眼的红色电池图标和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警告。 “啧,快没电了,得赶紧拍!”他嘀咕着,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觉悟,反而因为担心错过“美景”而有些焦急。 他打开相机功能,后退几步,寻找着最佳的角度,试图将这幅巨大的星图尽可能完整地纳入取景框。但因为壁画实在太大,他手机的镜头又不够广角,只能分段拍摄。 “咔嚓!”“咔嚓!”“咔嚓!” 他调整着位置和焦距,连续按动快门。手机闪光灯自动亮起(在这幽暗环境中其实效果甚微),刺眼的白光短暂地照亮了壁画的一角,与那些星辰的幽冷银光形成了鲜明对比。快门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拍了几张全景和几张他觉得特别好看的局部特写(比如那条璀璨的银河,以及几个形状奇特的星座)后,他满意地停下,点开手机相册检查成果。 屏幕上,虽然因为光线不足和环境限制,照片有些模糊和噪点,但壁画那宏大的格局、深邃的蓝色底色以及那些闪烁的银色星辰,依然被大致记录了下来。 “嗯,还行,能看出个大概意思。”他翻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分享欲得到满足的笑容,“等回去有信号了,把这几张照片往朋友圈一发,配个文‘探索神秘海底遗迹,发现千年星空奥秘!’,肯定能收获一大堆点赞和惊叹!嘿嘿……” 他美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朋友们在评论区里各种“卧槽”、“牛逼”、“求带”的羡慕留言。至于这壁画可能蕴含的、指向云顶天宫真实位置的星象坐标,或者与汪藏海毕生追求、甚至与青铜门终极秘密相关的关键信息……这些深层的、足以在考古界和特定圈子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意义,对他来说,还不如朋友圈收获的几十个点赞来得实在。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用那部快没电的破手机,随手拍下的几张模糊照片,可能记录下了这座海底墓中,除了云顶天宫模型之外,最为核心、最为珍贵的秘密之一。他只是单纯地,如同一个误入宝山的孩童,被最表面、最璀璨的“玻璃珠子”所吸引,并心满意足。 将手机小心翼翼地塞回裤兜(生怕没电关机),他又仰头欣赏了一会儿那壮丽的星图,嘴里啧啧称奇。直到脖子有些发酸,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准备在这寝殿里再逛逛,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好看”或者“好玩”的东西。 第83章:找到关键 拍完了那幅令人震撼的星空壁画,心满意足地想着回去后如何在朋友圈“炫耀”一番,张一狂的注意力,如同被风拂过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转向了寝殿内另一件引起他兴趣的物件——那个靠墙摆放的、类似梳妆台的石台。 他踱步过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石台大约齐腰高,材质与寝殿内的石榻、书架一致,都是那种深色的、打磨光滑的石料,边角处雕刻着简洁的云纹,透着一股古朴的雅致。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一些角落堆积着从顶部剥落的细小石屑和盐晶。台面上散落着一些早已彻底腐朽、只剩下深色痕迹和碎末的物件轮廓,依稀能分辨出可能是木梳、妆奁之类的形状,但此刻都已与灰尘融为一体,一碰即碎,看不出原貌了。 他的目光在台面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对这些“古代化妆品”的残骸兴趣缺缺。然而,就在台面靠近内侧、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或许是偶然形成的气流使得这里积灰较少),一件与其他腐朽杂物截然不同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黝黑色泽的青铜盒子。 盒子造型极其简洁,近乎方正,边角圆润,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或雕刻,透着一股返璞归真般的古朴与厚重。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与石台融为一体,却又因材质的独特和颜色的深邃而显得格外突出。 张一狂好奇地伸出手,将盒子拿了起来。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远超他预料的沉甸甸的分量,仿佛里面塞满了实心的金属,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这重量与它不大的体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咦?这么重?”他嘀咕着,双手捧着盒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盒子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那黝黑的色泽并非油漆或涂料,更像是青铜本身经过特殊处理或者漫长岁月自然形成的包浆,幽暗内敛,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缝隙,工艺精湛得令人惊叹。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盒盖的中央。那里,镶嵌着一颗仅有黄豆大小的珠子。珠子的颜色是一种极其深邃、仿佛凝聚了万里海水的幽蓝色。材质非玉非石,表面光滑润泽,在寝殿顶部那极其微弱的冷光映照下,珠子内部似乎有极其淡薄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幽光在缓缓流转、明灭。更奇特的是珠子的形状——它被巧妙地雕琢成了一条抽象而灵动的游鱼形态!鱼头、鱼身、鱼尾,线条简洁流畅,虽然微小,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鱼眼的部位,仿佛正凝视着持有者,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神秘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摆尾游入无尽的深海。 “这盒子……挺别致的啊。”张一狂评价道,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那颗冰凉滑润的鱼形珠子,触感极好,“这小鱼做得真像,眼睛好像还会动似的,有意思。” 出于好奇,他尝试着用手指抠了抠盒盖的边缘,又试着用力掰了掰,但盒子纹丝不动,密封得极死,仿佛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根本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或缝隙。 他不信邪,又拿起盒子放在耳边,轻轻地摇晃了几下。 “咔啦……咔……” 从盒子内部,立刻传来了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硬物碰撞声!声音不大,闷闷的,似乎是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在空旷的盒子里滚动、磕碰。听声音,里面的东西似乎还不止一件? “里面还真有东西?”张一狂挑了挑眉,好奇心更盛。会是什么呢?宝石?丹药?还是什么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再次尝试了各种方法,抠、撬、按、甚至想找找看有没有隐藏的按钮,但那青铜盒子依旧稳固如初,没有丝毫要开启的迹象。它的制作工艺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更像是一件完美的、不允许被开启的艺术品。 反复尝试无果后,张一狂撇了撇嘴,放弃了。“什么破盒子,做得这么结实,根本打不开嘛。”他有些悻悻然地抱怨道,对盒子内部那“咔啦”作响之物的兴趣,也随之迅速消退。既然打不开,那里面的东西是圆是扁,是珍珠还是石头,对他来说也就失去了大部分吸引力。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盒子本身,尤其是那颗深蓝色的鱼形珠子上。 “不过……这盒子本身倒是挺好看的,乌漆嘛黑的挺酷,尤其是这颗小蓝鱼,亮晶晶的,当个摆件放在书桌上应该不错。”他摩挲着冰凉的盒身,开始盘算起来,“或者……送给羽墨?她好像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玩意儿,当个首饰盒放个耳环项链什么的,大小正合适?” 他的思维一如既往地发散而务实,完全没往“古董”、“明器”、“价值连城”或者“关键道具”这些方面去想。在他眼里,这就是个造型独特、做工精致、自带神秘小装饰的……盒子。和他在旅游景点看到的那些纪念品商店里卖的工艺品没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这个看起来更旧一点,手感更沉一点。 反正是无主之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放在这灰尘堆里也是浪费,而且又合自己的眼缘(他觉得那颗小蓝鱼越看越顺眼),他便不再犹豫,像是随手捡起一块好看的石头或贝壳一样,理所当然地、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这尊沉重、黝黑、镶嵌着神秘鱼形珠子的青铜盒子,顺手塞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装了一个明代青花瓷瓶、略显鼓囊的背包里。 青铜盒子落入背包,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与他包里其他零碎物品挤在一起。他拉好拉链,拍了拍背包,感受着那份新增的重量,心里甚至还有点小满意——这趟“海底旅游”,虽然惊险刺激了点,但好歹也算有点“实物收获”了,不像上次在鲁王宫,除了惊吓啥也没捞着(他完全忘了自己当时随手塞进行李的那些玉器,后来都被他匿名上交国家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如同捡拾纪念品一般,随手塞进背包的这个打不开的青铜盒子,其本身以及内部那“咔啦”作响的未知之物,很可能就是开启这座海底墓最终秘密、或者关联着云顶天宫乃至更深远布局的、至关重要的一把“钥匙”。它所蕴含的意义和潜在价值,远超这间寝殿内任何一件 看得见的的器物。 然而,在张一狂简单纯粹的认知里,它仅仅是一个“挺别致”的、可以用来当摆件或者首饰盒的“纪念品”罢了。他将背包重新背好,不再关注那个石台,开始琢磨着是继续在这间“海底卧室”里探索一下,还是推开另一扇门,去看看外面还有什么“新奇”的景致。命运的权重,再次在他无意识的举动中,悄然倾斜。 第84章:盒子的归属 就在张一狂心满意足地将那个沉甸甸、镶嵌着神秘鱼形珠子的青铜盒子塞进背包,甚至还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觉得自己这趟充满意外的“海底深度游”总算有了点实质性的、可以带回去的“纪念品”(并且开始认真思考是配个丝绒垫子还是直接放书架上更显眼)的时候,在与他所处寝殿直线距离可能并不遥远、但路径却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海底墓另一端,一场真正的、血腥而残酷的生存之战,正在昏暗与死亡交织的主墓室区域,激烈地上演着。 与张一狂那边的“闲庭信步”和“收获喜悦”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灼热、紧绷,充满了硝烟、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死亡的腐朽气息。 吴邪、已经褪去大部分张秃伪装(虽然衣着依旧破烂,但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的张起灵,以及好不容易在迷宫般的溶洞中再次汇合、但代价是又一名手下永远留在了黑暗中的阿宁,三人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这里,才是汪藏海真正核心的安眠之地(或者,仅仅是他设置的又一个巨大陷阱),其凶险程度远超之前的模型室和任何通道。 “嗤——!” 又一道淡黄色的强酸液体,从头顶某个伪装成石笋的机关中激射而出,擦着吴邪的耳畔飞过,溅落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立刻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坑洞,白烟滚滚。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这里的强酸陷阱更加隐蔽,触发更加刁钻,酸液的浓度和喷射速度也远超模型室。 不仅如此,四周的墙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会在他们经过时毫无征兆地移动、挤压、或者翻转,露出后面布满尖刺的陷坑或是新的酸液喷射口。他们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而恶毒的活体魔方内部,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边缘。 而比这些机关更令人心悸的,是潜藏在阴影中、那道速度诡异到极致的袭击者! 那似乎是一种……经过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改造或者变异的海底生物?它的形体在高速移动中难以捕捉,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带着惨白与深绿混杂颜色的影子,以及偶尔在黑暗中亮起的、充满暴戾与嗜血欲望的复数对幽绿光点!它时而如同壁虎般在垂直的墙壁和洞顶飞速爬行,时而如同鬼魅般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它的攻击性极强,目标明确,就是这三个闯入它“领地”的活物。 “锵!” 黑金古刀与某种极其坚硬的、可能是利爪或骨刃的东西猛烈碰撞,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张起灵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在移动的墙壁和喷射的酸液缝隙间穿梭,手中的黑金古刀化作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精准而致命地迎向那道诡异白影的每一次扑击。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劈砍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饶是如此,那白影的速度和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也让他应付得极为惊险,刀光闪烁间,他的手臂和肩头已然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鲜血浸湿了破碎的衣物。 吴邪和阿宁则根本无力参与这种层面的战斗,他们疲于应付那些层出不穷、仿佛永无止境的机关。吴邪手中的军工铲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用来格挡酸液和触发机关的备用背包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阿宁的手枪子弹所剩无几,每一次开枪都极其谨慎,子弹打在移动的墙壁上只能留下浅坑,对那白影的威胁更是微乎其微,更多是起到威慑和干扰作用。两人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汗水混合着血水、灰尘,将他们的脸糊得一片狼藉,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样下去不行!子弹快打光了!体力也撑不了多久!”阿宁一边狼狈地躲开一道地面突然刺出的石矛,一边快速更换着最后一个弹夹,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和焦急而变得沙哑尖锐,“必须找到控制这些机关的核心!或者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出路!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吴邪气喘吁吁地靠在一面暂时没有移动的墙壁上,感觉肺部像被点燃了一样疼。他看着前方与那恐怖白影激战、身形依旧稳定但明显也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小哥,又看了看周围这如同噩梦般不断变化、杀机四伏的环境,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知道,汪藏海的主墓室绝非善地,这里的每一处设计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杀死闯入者。他们就像掉进蜘蛛网的飞虫,挣扎得越猛烈,被缠绕得就越紧。 他们缺少破局的关键。缺少能够解读这死亡迷宫的地图,缺少能够关闭或干扰这些机关的密码,缺少能够克制那诡异怪物的方法,或者……一把能够打开生路的“钥匙”。 他们拼尽智慧、勇气和力量,在这绝境中苦苦支撑,却不知道,那个可能蕴含着部分关键信息(记录着特殊路径或密码的瓷瓶底纹)、那个可能记录着星象坐标或机关规律的(手机里的星图照片)、或者那个其本身以及内部之物可能就是某种关键信物或“钥匙”的(鱼形珠子青铜盒)……所有他们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答案”的一部分,已经被某个完全不在状态、思维模式迥异的“旅游爱好者”,如同在沙滩上捡拾漂亮的贝壳和有趣的石头一般,轻松写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将它们收集了起来。 此刻,这些足以改变眼下危局、甚至影响更深远命运轨迹的“关键”,正安安稳稳地、毫无波澜地躺在那个略显破旧、沾着泥点的双肩背包里。而背包的主人,刚刚确定了自己更喜欢用深蓝色丝绒来搭配那个黑盒子,正考虑着是推开寝殿的另一扇门继续“观光”,还是原路返回去找找看吴邪他们到底跑哪儿去了。 命运的轨迹,就在这极度不平衡的“付出”与“收获”之间,在这绝望挣扎与无知闲逛的鲜明对比之下,因为张一狂那完全不讲道理、仿佛因果律本身在为其开道的“绝对幸运”,而再次发生了微妙而又影响深远的偏转。只是这偏转带来的结果,对于此刻正在主墓室血战的三人而言,是希望,还是更深的讽刺,犹未可知。 第85章:水源的指引 在汪藏海那间兼具奢华与神秘的寝殿里漫无目的地“参观”了一圈,又顺手将那个沉甸甸、打不开的青铜盒子塞进背包,权当是此行的“纪念品”后,张一狂最初的新奇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无聊,以及更深层次的不安。 这地方确实“漂亮”,无论是那精美的浮雕,还是那面震撼的星空壁画,都堪称艺术杰作。但空无一人的死寂,以及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进骨子里的冰冷,开始让他心里发毛。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沉闷,带着那股奇异的檀香和陈腐尘埃混合的味道,呼吸起来都让人觉得有些压抑。这里毕竟是一座深埋海底的古墓,而非真正的度假别墅。 “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他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得找路出去才行……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海底豪华单间’里吧?”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试图在这片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指引方向的声响。 起初,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但当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声响,如同穿过层层岩壁的细线,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声音……不同于之前溶洞迷宫里那些暗河发出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潺潺水声。它更响亮,更富有力量感,带着一种澎湃的、持续的涌动感,仿佛不远处有某种巨大的水体正在规律性地流动、冲击,或许是海潮,或许是某种大型的地下潜流。 “水声!”张一狂眼睛一亮,如同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的轮廓!在他的认知里,最朴素的逻辑再次发挥了作用——在这种地下环境中,有明显而强劲的水流声,往往意味着与外部世界的连接,极有可能就是出口所在!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大振,所有的无聊和不安瞬间被求生的渴望所取代。他立刻循着那“哗啦啦”的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 声音来自寝殿另一端,一道不起眼的、低矮的拱形石门之后。他推开虚掩的石门(这次他没敢乱撞东西),后面是一条简短、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不长,但坡度明显,石阶湿滑,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稳步下行。 越往下走,那“哗啦啦”的水声就越发清晰、响亮,仿佛就在前方轰鸣。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也愈发浓重,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扑打在脸上,冰凉而真实。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不大的、显然是天然形成的洞窟。洞窟不算宽敞,形状不规则,顶部垂下一些短小的钟乳石。洞窟的一侧,紧靠着岩壁,是一个面积约莫十几平米、幽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潭水如同墨汁一般,手电光照射下去,光束很快就被深邃的黑暗所吞噬,完全看不到底,给人一种仿佛连接着幽冥的恐惧感。 然而,张一狂的目光瞬间就被水潭靠近外侧洞壁的一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在那里,靠近岩壁的水面并不平静,而是明显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不大不小、但转速颇快的漩涡!一股强劲的、肉眼可见的水流,正持续不断地从那个漩涡中心向外涌出,朝着洞窟外侧岩壁的方向奔流而去!水流的力量似乎不小,带动着整个水潭表面的浮游物都向着那个方向移动。 “是活水!向外流的!”张一狂的心脏砰砰直跳。 更让他惊喜得几乎要叫出声来的还在后面!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涌动的暗流所指向的洞壁外侧望去。由于水流长期的冲刷,那里的岩壁似乎比较薄,或者存在天然的裂隙。借着水潭边缘岩石上附着的一些、散发着微弱幽绿色光芒的不知名苔藓的光亮(这些苔藓如同天然的夜灯,为这黑暗洞窟提供了基础的照明),他清晰地看到,在那股暗流最终消失的岩壁后方,隐约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墓穴内部所有人造冷光或苔藓幽光都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淡的、带着一点点灰蓝色的、属于自然界的、可能是月光或者星光透过海水过滤后形成的微光!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在经历了漫长而纯粹的黑暗与压抑之后,这一丝自然的光亮,对于张一狂而言,简直比世界上最璀璨的钻石还要耀眼,如同指引迷途船只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希望! “是出口!是通向外面的出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激动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张一狂几乎要喜极而泣,忍不住在原地小小地蹦跶了一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丝微光依旧固执地、真实地存在于那片岩壁之后。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随便走走,不但逛了“海底豪宅”,拿了“纪念品”,居然还这么轻松就直接找到了通往生路的出口?!这简直像是玩游戏开了简单模式,还自带攻略指引! 他强压下立刻跳入水潭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潭边缘,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水流确实很急,那个漩涡看起来也有点吓人,但涌出的洞口直径似乎不算小,估摸着应该能容纳一个人勉强通过。他回想了一下自己那半吊子的游泳技术和憋气能力(大学体育课勉强及格的水平),心里有些打鼓。但再看看那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的出口微光,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赌一把!应该能行!”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做几个深呼吸,活动一下筋骨准备下水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等等!吴邪学长和小哥(张教授)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还有阿宁小姐……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先跑了啊!” 虽然这一路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观光”,但内心深处,他还是将吴邪他们视为同伴。自己找到了生路,怎么能抛下他们独自离开?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消了现在就走的念头。 “对,等学长他们过来,一起走!”他做出了决定,对吴邪和张起灵(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有点奇怪的张教授)的能力有着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们肯定也能最终找到这里。 于是,他便在水潭边找了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将背包抱在怀里,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主要是怕水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一边时不时地望向来时的甬道方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同伴们的到来。洞窟里,只剩下那“哗啦啦”的、代表着生机的水流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声。 第86章:等待与重逢 坐在冰冷石头上等待的时间,远比张一狂想象的要难熬。最初的兴奋和期待过后,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和对未知的担忧便开始悄然滋生。洞窟里只有永恒不变的、哗啦啦的水流声,以及那些附着在岩石上、散发着幽绿微光的苔藓,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确认那个瓷瓶和青铜盒子都完好无损。然后又开始研究自己手机里拍下的星图照片,可惜电量耗尽,屏幕最终彻底变黑,让他连这点唯一的消遣也失去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潭边那些发光苔藓上。 “一颗、两颗、三颗……”他像个找不到事情做的孩子,开始认真地数起那些分布不均的绿色光点,试图用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来驱散内心逐渐积聚的不安和寂静带来的压迫感。“这边一片大概有……二十多颗?那边好像少一点……”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七颗苔藓,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的时候,水潭深处,那持续轰鸣的水流声中,突然混入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咕噜……咕噜噜……” 先是几个急促、巨大的水泡,从那股向外涌动的暗流漩涡附近猛地冒了出来,炸裂在水面上,打破了原有的韵律。 紧接着,在张一狂骤然聚焦、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几个模糊的黑影,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般,极其艰难地、挣扎着从那股强劲的、本该是将人向外推送的暗流中,逆流钻了出来! 那过程显然异常吃力,黑影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力竭的僵硬和迟滞,仿佛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们对抗着水流的力量,拼命向上浮起。 “噗哈——!!” 第一个黑影猛地冲破水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混合着剧烈咳嗽和贪婪呼吸的巨响,仿佛要将憋了许久的、属于死亡的浊气全部倾吐出来。 “咳咳……咳咳咳……妈的……总……总算……”第二个浮上来的人声音沙哑破碎,话语被连续的咳嗽打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难以言喻的庆幸。 “快!上岸!离开水里!”第三个声音响起,虽然同样带着急促的喘息,但语调却异常冷静和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张一狂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他“腾”地一下从石头上站起身,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几個刚刚浮出水面、正在剧烈喘息和咳嗽的黑影。 水波晃动,借著潭边苔藓那幽绿微弱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正是吴邪、张起灵、阿宁以及她那名仅存的手下! 然而,他们的状态,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吴邪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趴在靠近岸边的一块浅水石头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就已经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显然在刚才的潜游中呛入了不少冰冷的潭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张起灵的情况稍好,但也绝谈不上轻松。他脸上那属于“张秃”的、可笑的伪装几乎已经完全被水流冲掉、或者是在激烈的战斗中脱落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原本冷峻、线条分明的脸庞和那双即使在疲惫中依旧锐利如寒星的眼眸。但他湿透的黑发紧贴著额角和脸颊,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沉重得多,每一次吸气都带动着胸膛明显的起伏。他左臂的衣袖不知被什么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破损的布料下,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但依旧皮肉翻卷的伤口,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宁和她的手下则更加不堪。阿宁原本利落的短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她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拽著那名几乎已经意识模糊、全靠本能挣扎的手下,向岸边挪动。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透支的疲惫,甚至连惯有的警惕和冷静都显得有些涣散,仿佛刚才那段逆流而上的逃生,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 这四个人,如同经历了一场与死神擦肩而处的恶战,又从一条绝望的水下通道中拼死挣扎而出,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狼狈与精疲力尽。 “学长!张教授!阿宁小姐!这边!快上来!”张一狂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但都还活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跑到水潭边,蹲下身,朝着他们用力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道。 他的声音在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活力,与吴邪等人沉重的喘息和咳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浮在水面上,正艰难调整呼吸、试图恢复一点体力的四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熟悉而又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感的呼喊声,都是猛地一愣! 他们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将目光投向岸边。 下一刻,当他们看清站在岸边那个身影时——那个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除了裤脚和鞋子因为靠近水边而有些溅湿)、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惊喜和关切、眼神清澈(且愚蠢)、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景点等待同伴归来的张一狂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邪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之中,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物理定律的景象。他看看张一狂,又看看自己这边四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凄惨模样,大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落差。 张起灵那双锐利的眸子也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张一狂身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在那深处,有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懈(人没事),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探究与审视。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阿宁的瞳孔则是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她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在看清张一狂状态的瞬间,如同被冰冻般僵住,随即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震惊。但这震惊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转眼之间,就被一种彻底的、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所取代。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种无奈的平静。果然……又是他。不仅先到了,而且还是以这种……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便等他们的状态。她甚至注意到,张一狂的背包看起来鼓鼓囊囊,似乎……还有所“收获”? 洞窟里,只剩下水流奔涌的哗啦声,以及吴邪等人湿透的身体滴落水珠的“滴答”声。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气氛,在重逢的四人与等待的一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87章:出水芙蓉 “快!快上来!水边滑,小心点!”张一狂完全没留意到浮在水面上那四人脸上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般精彩纷呈的复杂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们狼狈的状态上。见他们只是浮在那里发呆,他更是着急,以为他们是脱力了,连忙几步冲到水边,俯下身,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离岸边最近、正趴在浅水区石头上咳得撕心裂肺的吴邪的胳膊。 吴邪此刻确实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张一狂温暖(相对而言)而干燥的手腕时,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借著这股外来的拉力,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把自己从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拖了出来。 一离开水面,失去了浮力支撑,他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潮湿的岩石地上,也顾不上冰冷和脏污,只是双手撑地,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张大嘴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而又艰难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洞窟里虽然潮湿但至少能自由吸入的空气。咳是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深呼吸道都牵扯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勉强抬起头,看向正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切(还带着点“你们可算来了”的小小埋怨)的张一狂,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种近乎看神仙下凡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这小子,怎么就能这么……干净、这么完整?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恶战和亡命奔逃,只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有了吴邪这个例子,张起灵和阿宁等人也强提着一口气,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爬上了岸。张起灵的动作还算稳,但上岸后也是立刻靠著一块岩石坐下,闭目调息,湿透的黑发遮住了他部分眉眼,只能看到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左臂伤口处隐隐渗出的、在水渍中晕开的淡红。阿宁和她的手下则更加不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然后便如同两滩烂泥般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四个人,如同四只刚从狂风暴雨的海浪中被抛上岸、奄奄一息的水鬼,浑身上下湿透,衣物紧贴身体,勾勒出精疲力尽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疲惫、脱力,以及一种尚未完全从死亡边缘撤回的惊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海水腥味、血腥味以及汗水的复杂气息。 与他们形成惨烈对比的,是站在一旁,仅仅是裤脚和鞋边被水花溅湿了一点、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的张一狂。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才来?”的单纯疑惑,以及一种“我等了你们好久”的无辜。 阿宁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机械地拧着自己不断滴水的短发,试图挤出一些水分,一边目光复杂地、近乎直勾勾地盯著张一狂。强烈的视觉反差和认知冲击,让她一向冷静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心湖,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墓中经历的一幕幕:那能蛊惑人心、制造恐怖幻境的禁婆歌声,在他听来如同跑调的劣质歌曲,毫无作用;那凶悍暴戾、攻击性极强的海猴子,在与他对视后,竟流露出畏惧困惑,最终选择退缩;那模型室里致命的强酸陷阱和绝杀机关,却因为他“不小心”的一撞而开启了生路;甚至,就连这最终连通外界的逃生出口,他都像是提前拿到了地图和邀请函,不仅轻松找到,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等待他们这些“迟到”的同伴…… 这……这真的还能用简单的“运气好”来解释吗? 阿宁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加惊人、却也似乎越来越合理的念头:这更像是一种……特权?或者说,是一种这座诡异海底墓穴,乃至墓中那些超自然的存在,对他这个特定个体所展现出来的一种天然的“豁免”?或者说……“亲和”? 难道他身上,有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能够与这些古老危险存在“沟通”或“压制”的特质?汪藏海的墓,为何独独对他如此“宽容”? 这个猜测让阿宁感到一阵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炽热的、名为“价值重估”的兴奋。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张一狂,他身上所隐藏的秘密,其潜在的重要性和研究价值,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次海底墓探险任务本身所能带来的任何有形收获!他本身,就是一个亟待破解的、活着的、行走的终极谜题!必须重新评估他的重要性,以及……该如何“对待”他。 张一狂被阿宁那仿佛要将他解剖开来的、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移开了视线。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也帮帮看起来惨兮兮的同伴。 “学长,你们……喝点水吧?”他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得益于背包不错的防水性能),连忙取了出来,递向刚刚喘气稍微匀顺了一点的吴邪。 吴邪看着那瓶清澈的、在幽绿光线下反着微光的矿泉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抢一般接了过来,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滋润了干涸的胸腔,让他终于感觉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几口水下肚,吴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积攒起一点问话的力气。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渍,目光依旧带着难以消散的复杂情绪,看向张一狂,声音沙哑地问道:“一狂……你……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路上……就没遇到什么……危险吗?”他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拼死拼活、九死一生才抵达的终点,怎么对张一狂来说就跟逛后花园一样轻松? 张一狂见吴邪能正常说话了,也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甚至带着点分享发现的小小得意:“我就听见这边有水声,挺大的,感觉可能有路,就跟着声音走过来了。穿过一个石头门,下了个坡,就到这儿了。危险?”他偏着头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啊!路上挺太平的。哦对了,我还进了一个挺漂亮的石头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就是墙上有一幅会发光的星星画,画得可好看了!跟真的星空似的!我还用手机拍了照呢,可惜后来没电了。”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装着黑屏手机的口袋,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吴邪:“……” 张起灵(虽然闭着眼,但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阿宁(拧头发的动作彻底僵住):“……” 会发光的……星星画?! 三人的脑海中几乎同时炸响了惊雷!那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星星画”!那极有可能就是记载着云顶天宫确切位置、或者蕴含着汪藏海终极秘密的、至关重要的星图壁画!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代价去窥探一眼的终极线索! 他……他就这么……“逛”进去了?还……还拍了照?!当成旅游景点纪念照了?! 巨大的信息量和这极度荒谬的对比,让劫后余生的三人都陷入了一种失语的沉默。洞窟里,一时间只剩下那奔流不息的水声,以及他们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沉重的喘息声,在幽绿的光晕中交织、回荡,衬得张一狂那张写满了“无辜”和“坦然”的脸,越发显得神秘莫测起来。 第88章:上交的念头 在出口洞窟那潮湿冰冷的岩石地上,众人休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为沉重的呼吸,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气,直到确认那幽深水潭再无异动,他们才不得不面对最后一个挑战——沿着这条连接外海的暗流,游出去。 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和那如同希望灯塔般的出口微光指引,但过程依旧绝不轻松。逆着水流进入是一回事,顺着强劲的暗流冲出,又是另一番滋味。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水流推力裹挟着他们,如同被投入了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方向感瞬间丧失,只能拼命护住头脸,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求生的本能,奋力向外挣扎。水流冲击着耳膜,带来轰鸣和刺痛,肺部因憋气而灼烧,黑暗中偶尔撞上滑溜坚硬的岩壁,带来一阵闷痛。 但与在主墓室中那令人绝望的机关陷阱和诡异生物的追杀相比,这短暂的、目标明确的挣扎,已经算得上是“轻松”了。至少,他们知道,每向前挣扎一分,就离生天近了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冰冷的黑暗和巨大的水压中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哗啦!” 一声破水而出的巨响! 张一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上推去,紧接着,包裹周身的冰冷和黑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灵感!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腥气息的、却无比自由的空气,睁开了被海水刺痛的眼睛。 眼前,是无垠的、深邃的夜空,繁星璀璨,如同黑丝绒上洒满了碎钻。海面平静,只有细微的波浪轻柔地起伏,反射着星月清冷的光辉。风雨早已停歇,仿佛之前的狂暴只是一场噩梦。他们成功地从一处位于海床裂缝中的、极其隐蔽的洞口浮了出来,重见天日!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吴邪在不远处浮出水面,激动地喊道,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远处,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艘巨大的“海洋光谱号”游轮,正静静地停泊在夜色下的海面上,船体灯火通明,如同一座海上的不夜城。几艘救援艇正在附近海域巡弋,探照灯的光柱划过漆黑的海面,显然也在进行搜救工作。 很快,他们就被游轮派出的救援艇发现并救起。重新踏上坚实(相对而言)的甲板,被厚厚的毛毯包裹住冰冷身体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回到各自奢华的舱房,张一狂第一时间冲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残留的海水、冷汗以及墓穴带来的阴冷气息,也仿佛洗去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怕。他换上一身干爽柔软的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得如同云朵般的大床上,感受着身下床垫传来的安稳支撑,看着舷窗外平静的海面和璀璨的星河,心里只剩下一个最朴素也最强烈的念头—— “活着……真好啊……” 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什么海底墓,什么强酸机关,什么诡异生物,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兴奋劲稍微过去后,他又想起了点什么。他爬起身,拿过那个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依旧有些湿气的背包。 拉开拉链,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两件“收获”拿了出来,并排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光滑的樱桃木桌面上。 一件是那个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瓷瓶。此刻在船舱内明亮的灯光下,它彻底显露出了温润典雅的本来面貌。釉色莹亮,青花发色沉稳,缠枝莲纹流畅灵动,瓶身线条优美,虽然瓶口略有磕损,但无损其整体的美感,静静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时光的静谧与雍容。 另一件,则是那个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青铜盒子。它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哑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盒盖中央那颗深蓝色的鱼形珠子,此刻在稳定的光源下,内部的幽光流转似乎更加明显了些,那灵动的鱼形仿佛随时会摆尾游走,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息。 张一狂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打量着桌上的两件东西。 “嗯……”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这俩东西,看着……挺老的哈?摸起来凉飕飕的,花纹也挺奇怪,不像现代的东西……应该是古董吧?” 他的思维开始发散。“我从那海底……嗯,海底废墟里拿出来的,这算不算……文物啊?”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国家博物馆、省博物馆里那些摆在恒温恒湿玻璃展柜里的瓶瓶罐罐和青铜器,旁边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请勿触摸”的牌子。 一个念头如同冷水般浇了下来,让他激灵了一下。 “私自拿文物……是不是不太好?听说……是犯法的吧?”他有点不确定地回忆着似乎在哪里看过的普法宣传,“这要是被抓住了,会不会要坐牢啊?” 他顿时有点心虚和纠结起来,目光主要落在了那个更显眼、更像“文物”的青花瓷瓶上。这瓶子这么漂亮,一看就价值不菲(虽然他完全没概念具体值多少钱),自己就这么揣包里带出来了…… “要不……”他挠了挠头,想到了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回去以后,找个时间,匿名打包好,寄给……嗯,就寄给国家博物馆?或者本地的文物局?里面就写‘热心市民在海底偶然发现,特上交国家’?就当是……捡到的,物归原主?” 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处理了这两件可能“烫手”的东西,又算是做了件好事,免得它们流落在外或者被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至于那个打不开的青铜盒子,他看着那诡异的鱼形珠子,心里有点嘀咕,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没那么“正经”,但既然是一起拿出来的,就一起寄走好了。 他这个念头,纯粹是出于一个普通公民受到的基本教育和内心深处那点“不惹麻烦”的怂恿,简单而直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拾金不昧”的朴素道德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桌上这两件看似只是“老旧”的物件,其背后可能牵连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古老秘密、蕴含着何等惊人的信息与价值,更不知道,他这“上交国家”的单纯想法,在未来将会引发怎样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波澜。 第89章:吴邪的提醒 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游轮餐厅巨大的玻璃舷窗,洒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经历了近乎崩溃的疲惫和长达十多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再次聚集在餐厅的几人,脸色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和憔悴,但比起昨天那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凄惨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只是,餐桌上的气氛却并不如阳光那般明媚。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经历的消化,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审视,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阿宁和她那名手下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低声交谈着,偶尔会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餐厅的其他角落。张起灵(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和状态,沉默寡言,气息内敛,仿佛昨日那个略显滑稽的“张教授”从未存在过)独自坐在窗边,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无垠的海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邪的胃口似乎还不错,但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在餐厅里逡巡,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张一狂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摆着一个快要见底的、堆着巧克力酱和坚果碎的豪华冰淇淋杯,他正专心致志地、小口小口地刮着杯壁,脸上带着纯粹的、享受甜食的满足感,仿佛昨天的一切惊险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刺激的梦。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走了过去,在张一狂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一狂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吴邪,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学长!你醒啦?这冰淇淋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吴邪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狂,”他开门见山,“你从……下面,带出来的那两件东西,瓷瓶和那个黑盒子,现在还在你那里吗?” “在啊,”张一狂放下冰淇淋勺,点了点头,用同样压低但依旧轻松的语气回答,甚至还带着点展示成果的小得意,“在我舱房放着呢。我看着挺好看的,尤其是那个瓶子,洗干净了真不错。我本来还想着,等回去以后,找个机会匿名寄给博物馆或者文物局什么的,就当是捡到上交了……” “千万别!”吴邪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厉色,把张一狂吓了一跳。吴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又压了压声音,但神色依旧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你听我说,一狂,那两件东西,可能……不简单。”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天脱离险境、在救援艇上短暂独处时,小哥(张起灵)用几乎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极其隐晦地向他传递的信息。小哥没有明说,但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和简短的词语,都清晰地指向了张一狂带走的那两样东西——尤其是那个镶嵌着鱼形珠子的青铜盒。小哥暗示,那东西上面附着的气息很古老,很特别,可能关联着某些尘封的、不为外人知的秘密,甚至……可能会因其特殊性,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有些东西,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带来的未必是荣耀,更可能是灾祸。 吴邪看着张一狂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为什么”的眼睛,心里一阵无力。他不能直接告诉他关于汪藏海的布局、关于云顶天宫的凶险、关于张家千年的宿命、关于那些潜藏在历史阴影里的势力纷争……这些对于一個普通大学生来说,太过遥远和惊悚。 他只能斟酌着用词,尽量用张一狂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些东西,出自我们昨天去的……那种地方,本身就来历不明,水太深。而且,它们可能牵扯到一些……嗯,一些我们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甚至不应该去触碰的东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张一狂,“所以,你暂时先自己收好,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对任何人声张,更别想着交给谁,无论是博物馆还是其他什么人,明白吗?这很重要!” 张一狂被吴邪这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弄得有些懵。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学长那凝重的表情,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个旧瓶子和一个打不开的破盒子嘛,能有什么不简单的?难道还能是外星人留下的?——但他能感觉到吴邪是真切地在为他担心。 出于对学长的信任(以及一点点被这严肃气氛唬住的本能),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哦……好吧,学长,我听你的。那……我就不上交了,先自己留着?” “对,先留着,你自己妥善收好。”吴邪见他没有坚持,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郑重地叮嘱道,“就当是……这次比较特别的‘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吧。但是,一定,一定要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家里人,明白吗?” “嗯嗯,我知道了,保密,谁也不说。”张一狂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他把最后一口混合着巧克力酱的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心里却在暗自嘀咕:神神秘秘的……好吧,听人劝吃饱饭,反正那盒子也打不开,就当个压箱底的摆设好了。 他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两样东西用旧衣服裹一裹,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就当从来没得到过,彻底遗忘掉。毕竟,吴邪学长总不会害他。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张一狂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幸运”所捕获,就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会激起涟漪,甚至引动暗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脱离了“平凡”的范畴。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已经开始为这两件意外流出的、看似普通的“纪念品”,以及它们那更加不普通的主人,而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开始了新的转动。海面之下的暗涌,从未停歇。 第90章:阿宁的招揽 蔚蓝色的海面如同巨大而光滑的丝绸,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反射着细碎跳跃的金芒。游轮“公主号”划开平静的海水,向着大陆的方向稳健航行,船尾拖出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白色浪迹。甲板上,泳池边,穿着鲜艳泳衣的孩童在嬉笑打闹,躺椅上躺着享受日光浴的男女,侍应生托着盛满饮料的托盘穿梭其间。一切都洋溢着慵懒而奢华的度假氛围,仿佛昨夜深海之下那场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魂,只是某个乘客光怪陆离的梦境。 张一狂便是这悠闲人群中的一员。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T恤短裤,湿漉漉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半干,微微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他舒服地靠在泳池边最角落的一张躺椅上,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色彩鲜艳的果汁,吸管被咬得扁扁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感受着阳光暖融融地包裹全身,听着周围陌生的语言和欢快的笑声,内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惬意和平静。 “这才叫生活啊……”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点果汁吸溜干净,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海底墓里那刺鼻的霉味、强酸腐蚀的嗤嗤声、禁婆那勾魂摄魄的歌声、还有海猴子那狰狞的鳞片触感……都被这温暖的海风、咸腥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驱散得无影无踪。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回到杭州后,是先投简历给那几家心仪的设计院,还是先去尝尝楼外楼新出的那道招牌菜。 就在他神游天外,几乎要在暖阳下睡着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的空躺椅上坐了下来。 来人带来的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收敛却依旧存在的锐利,像一把藏在丝绒刀鞘中的利刃。张一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侧头看去,是阿宁。 她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穿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卡其色休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旧冷静锐利的眼睛。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少了几分之前屡次遭遇意外时的审视、怀疑甚至隐隐的挫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郑重,以及……一种张一狂看不懂的,仿佛发现了某种稀世珍宝般的灼热。 “张先生,”阿宁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接,却又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这次西沙之行,情况波折,但最终能化险为夷,多亏了你。” 张一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开场白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啊?阿宁小姐你太客气了!没有没有,我真没帮上什么忙……我就是……就是跟着瞎跑,还老是添乱,要不是我……”他想说自己掉进陷阱、触发机关(虽然后来证明是生路)、和大家走散等等“壮举”,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更显丢人,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阿宁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并不算温暖,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意味,她轻轻抬手,打断了张一狂的自谦之词:“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张先生。你的……‘运气’,或者说,你身上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特殊之处’,在这次探险中起到了数次关键性的作用,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我们‘公司’,是一家致力于全球范围内未知领域探索与研究的跨国机构。我们的资源、技术、以及所能触及的层面,远超普通人的想象。我们对于像您这样,拥有独特……天赋的人才,抱有极大的兴趣和诚意。”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张一狂,清晰地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的年薪,以及一系列优渥的福利待遇,包括但不限于顶尖的装备支持、全球范围内的行动自由、以及接触那些被掩盖在历史尘埃和现实表象之下的、这个世界真正“精彩”一面的机会。 “加入我们,张先生。”阿宁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将告别平庸,不再需要为了一份普通的薪水而奔波。你的人生将充满挑战与刺激,你所见所闻,将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奇景。这远比你现在规划的那种,找份工作,朝九晚五,为房贷房租发愁的生活,要有意义和有趣得多。” 张一狂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空果汁杯差点滑落。跨国机构?未知领域探索?天文数字的年薪?接触世界的真相?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好莱坞冒险大片里直接抠出来的,与他那个充斥着CAD图纸、结构力学、面试技巧和外卖优惠券的现实世界相距甚远。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茫然、感激和更多是为难的神色:“阿宁小姐,谢……谢谢你,还有你们公司,这么看得起我。”他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不那么不识抬举,“但是……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学的是建筑设计,连工作经验都没有。我这个人吧,真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冒险精神……我就想赶紧找个设计院或者房地产公司,安安稳稳地上班,能自己付房租,偶尔能和朋友出去吃顿好的,就挺知足了。” 他顿了顿,想起海底墓的种种,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真诚,甚至带着点恳切:“而且,说真的,下墓……呃,就是您说的那种‘未知领域探索’,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次能活着回来,我都觉得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我真的……真的不适合那种环境。我还是觉得,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画图,哪怕偶尔加班赶工,也比面对那些机关、怪物要安全自在得多。” 阿宁脸上那公式化的、带着自信诱惑的笑容,在张一狂这番朴实无华、甚至透着一股“小富即安”气息的真诚话语中,终于难以维持地僵硬了一下。她预想过张一狂可能会因为害怕而犹豫,可能会对薪资提出更高要求,或者会询问更多关于公司和工作细节的问题……她准备了多种应对方案,却唯独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如此“接地气”,如此“不求上进”,甚至显得有些“没出息”的拒绝理由。 找份普通工作?付房租?加班画图? 阿宁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张一狂,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者欲擒故纵。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坦诚,以及对于即将回归平凡生活的、毫不作伪的期待。那里面没有丝毫对于权力、财富或者刺激冒险的渴望,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 一瞬间,阿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颗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璀璨钻石,去诱惑一个只对隔壁小卖部里五毛钱一根的棒棒糖感兴趣的孩子。价值观的鸿沟,大得让她几乎失语。 船舷外,海鸥掠过水面,发出清亮的鸣叫。泳池里,孩子们的嬉闹声依旧。这充满生机的日常景象,与她和张一狂之间这场关乎“另一个世界”的对话,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阿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了心中那股荒谬和挫败交织的情绪。她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热情,“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尊重你的选择,张先生。” 她优雅地站起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特殊的哑光黑色材质,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logo,只有一个烫银的、造型奇特的符号,以及一串手写体的电话号码。 “不过,话我放在这里。”阿宁将名片轻轻放在张一狂手边的小圆桌上,指尖在那奇特的符号上点了点,“如果你将来改变了主意,或者……当你发现平凡的生活并非如你想象般容易维系时,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她最后看了张一狂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印在脑海里。然后,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在甲板上敲击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很快便融入了甲板上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张一狂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卡其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压力面试。他拿起桌上那张触感特殊的黑色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那个奇怪的符号和手写电话号码并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 “跨国机构……听着就麻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手将名片塞进了裤兜里,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广告传单。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泳池里一个新开始的水上排球游戏吸引了,欢笑声和击水声让他心情重新变得轻快。他伸了个懒腰,将空杯子放回托盘,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让自己能更舒服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继续他被打断的、关于杭州美食和未来工作的遐想。至于阿宁的招揽和那张神秘的名片,如同海面上被船犁开的浪花,很快就在他心海中平息,未曾留下太多痕迹。 第91章:归途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蔚蓝的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海风带着咸湿温暖的气息,吹拂着“公主号”洁白的船身,也吹拂着甲板上每一个试图将烦恼抛诸脑后的旅人。游轮切开平静的海水,犁出的白色航迹在船尾延伸向远方,几只洁白的海鸥灵巧地跟在船后,时而俯冲,时而高飞,发出清亮的鸣叫,为这宁静的航行增添了几分生机。 接下来的航程,正如这天气一般,一帆风顺。 张一狂几乎是立刻就将自己重新投入了“合格游客”的角色。他彻底放松下来,仿佛那惊心动魄的海底墓探险只是一段被强行插入的、光怪陆离的插曲,如今剧终人散,他又回到了自己付费购买的豪华旅行体验中。 他兴致勃勃地参加了船方组织的趣味运动会。在“两人三足”接力环节,他原本是和另一个陌生的外国老太太一组,两人步履蹒跚,眼看就要垫底,张一狂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扯住了旁边队伍绑腿的绳子,结果阴差阳错地把那对配合默契的情侣带倒在地,而他和老太太却因为这一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连滚带爬地率先冲过了终点,为所在队伍赢得了关键分数。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张一狂扶着惊魂未定又满脸惊喜的老太太,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只能归咎于“意外”。 他还去了船上的大剧院,欣赏了一场融合了魔术、歌舞和杂技的盛大表演。当魔术师邀请观众上台配合时,灯光“恰好”扫过张一狂所在的方向,但他迅速而坚定地低下了头,躲开了那“厄运”般的选中,最终一位热情洋溢的中年大叔被请了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免税店也是他常去溜达的地方。他用之前“中奖”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地给父母买了一对品牌护膝,给关系最好的室友挑了个造型奇特的打火机(虽然对方并不抽烟),甚至还给自己买了条印着热带鱼图案的沙滩裤,算是给这次旅行留个纪念。 最“回归现实”的一刻,是他站在顶层甲板专用的卫星电话亭前,看着那令人肉疼的计费表,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一个之前投过简历的杭州本地设计院的电话。他语气礼貌,带着应届毕业生特有的青涩和谨慎,询问面试安排的进度,电话那头的HR声音客气而程式化,表示需要等领导批复,让他保持通讯畅通。挂掉电话,看着扣除的费用,张一狂心疼地龇了龇牙,但旋即又振作起来,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离他那“找份工作,安稳上班”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他的语气如此正常,心态如此平和,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九死一生的古墓探险,而只是从某个人才市场出来,顺便度了个假。 吴邪有时在散步时,会在甲板的某个角落看到张一狂。有时他正和几个偶遇的年轻游客谈笑风生,讨论着哪个餐厅的甜点最好吃;有时他独自靠在栏杆上,戴着耳机,看着海面发呆,脸上是全然放松的、属于普通年轻人的闲适。看着这样的张一狂,吴邪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由衷地希望这个学弟能永远保持这份难得的“普通”,远离那些黑暗、危险和光怪陆离,就像他自己曾经渴望的那样。但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直觉又在提醒他,以张一狂那诡异到逆天的“幸运”体质,以及他身上那连小哥都为之侧目的、尚未解明的特质,想要彻底回归平凡的生活,恐怕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命运的丝线,似乎已经将他与那个隐藏的世界悄悄捆绑,想要挣脱,谈何容易。 张起灵的身影偶尔也会出现在上层甲板的僻静处。他已经彻底卸去了“张秃”教授的伪装,恢复了那副冷峻沉默、生人勿近的样子。他通常只是独自靠着栏杆,望着无垠的海面,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在看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下方甲板,落在那个和其他游客混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的张一狂身上。那目光依旧如同古井深潭,平静无波,但若有人能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瞬间,或许能察觉到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思索与探究。这个年轻人,就像一颗投入他漫长而孤寂生命中的奇异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微,却真实存在。 游轮靠岸前一天的傍晚,消失了好几天的王胖子终于风风火火地和大部队汇合了。他跟着之前失散的那组人,据说也是历经了一番周折,从海底墓的另一个隐蔽出口逃了出来,虽然模样略显狼狈,身上挂了点小彩,但精神头十足,嗓门依旧洪亮。最重要的是,人没事,而且据他偷偷向吴邪和小哥炫耀,他还“因祸得福”,在另一条通道里顺带摸到了几件“小玩意儿”,品相不错,算是弥补了这趟的“精神损失”和“体力消耗”。 他一看到正坐在餐厅里啃烤猪肘子的张一狂,立刻双眼放光,如同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搂住张一狂的脖子,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大声嚷嚷道:“哎呦喂!我的小张同志!吉祥物!你可想死胖爷我了!你是不知道啊,你们那边动静那么大,胖爷我在另一边可是提心吊胆,就担心你这福星出点啥意外!还好还好,老天爷保佑,咱哥几个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他也不管张一狂被搂得直翻白眼、差点把嘴里的猪肉喷出来,就开始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他们那组人是如何“机智勇敢”地破解机关,如何“英明神武”地避开陷阱,如何“虎口拔牙”地从险境中取得“战利品”。当然,在他的版本里,他自己的形象必然是高大伟岸、智勇双全的,过程自然是惊险刺激、九死一生的,至于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自我吹嘘的成分,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张一狂好不容易挣脱开胖子的“熊抱”,听着他那些明显夸张的叙述,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觉得这胖子满嘴跑火车,但那份劫后余生的热情和直爽,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有趣。有胖子在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活跃热闹了几分。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了温暖而壮丽的金红色。张一狂独自来到船尾的栏杆处,看着那轮巨大的红日缓缓沉向海平线,绚丽的晚霞铺满了半个天空,船行过的航迹在夕阳下如同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清凉的海风拂面,吹动了他的发丝和衣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自由而安宁的气息。脚下是坚实(虽然移动中)的甲板,周围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游客,远方是即将抵达的、熟悉的陆地。那些深海的黑暗、古墓的阴森、机关的危险、怪物的狰狞……在这一刻,都被这壮阔而宁静的落日景象冲刷得模糊而遥远。 “就当是一场梦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场刺激又有点可怕的梦。现在,梦醒了,该回去了。”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夜幕开始降临,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怯怯地闪烁。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简单期待,以及对回归平凡生活的宁静向往。至于那些被深深埋藏在海底的秘密,以及悄然跟随他离开古墓的“纪念品”,此刻都暂时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92章:小哥的注视 游轮即将抵达港口的最后一个夜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归家期盼与旅程将尽的淡淡怅惘。船方在中央宴会厅举办了盛大的欢送晚宴,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长长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美食,从阿拉斯加帝王蟹腿到法式焗蜗牛,应有尽有。身着正装或礼服的游客们穿梭其间,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乐队演奏着轻快悠扬的乐曲,气氛热烈而融洽。 张一狂、吴邪和王胖子坐在靠近舷窗的一桌。王胖子显然是这种场合的活跃分子,他面前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盘子,正一手抓着只巨大的龙虾鳌,另一只手挥舞着,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个不知真假、但绝对引人发笑的江湖段子,把邻桌几个外国友人都逗得频频侧目,忍俊不禁。 吴邪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坐在对面,被胖子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荒诞情节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的张一狂。暖色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因为笑容而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毫无阴霾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普通年轻人的、脱离了生死压力后的简单快乐。他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奶油草莓挞,嘴角沾着点奶油渍,看上去和周围任何一个享受假期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吴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希望张一狂能永远保持这份快乐,希望海底墓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很快就会淡忘的噩梦。但他心底深处,那个属于“吴邪”的、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事件的直觉,却在低声告诫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难彻底剥离。张一狂那bug般的“幸运”,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与宴会厅内的喧嚣与光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层甲板一处僻静的阴影。 张起灵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服,身形挺拔而孤峭,仿佛与身后那片浓重的夜色融为了一体。远处,港口城市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璀璨的灯火如同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连成一片辉煌的光海,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象征回归与喧嚣的人间灯火上。他的视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向下偏移,穿透那厚厚的玻璃舷窗,落入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内,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正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年轻人身上。 晚宴的热闹与他无关,人群的欢腾与他隔绝。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礁石,兀自矗立在欢乐海洋的边缘。 他的眼神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的寒冰,深邃得看不见底,读不出任何情绪。但若有人能贴近了,长时间地、仔细地观察,或许能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闪烁不定、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基于庞大数据库却无法匹配出结果的、纯粹的困惑与探究。 这个名叫张一狂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矛盾集合体。 他脆弱得显而易见。体力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跑几步就喘,在古墓那种环境里,完全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皮”后勤人员。胆子也不大,会被突然的声响吓到,会对黑暗和未知产生恐惧,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 可偏偏就是他,幸运得近乎荒谬,仿佛被某种不可言说的至高规则所眷顾。危险见了他会绕行,致命的机关会因他而失灵或转变功能,连那些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阴邪之物,似乎都对他“网开一面”。青眼狐尸在他靠近时蛰伏,狂暴的九头蛇柏对他展露(相对)的“温柔”,禁婆的歌声在他出现时戛然而止,凶悍的海猴子甚至流露出退缩之意。 他总能以最意想不到、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触及关键。无意间的一撞,能打开隐藏的生路;随随便便的迷路,能直抵核心的寝殿;就连在淤泥里随手一捞,都能捡到刻有神秘纹路的明代瓷瓶;走在路上,都能被“纪念品”盒子绊到。 更让张起灵在意的是,张一狂似乎能隐隐感知到他留下的、属于张家的特殊记号。还有那枚玉扣……当张一狂触碰到那刻有张家纹路的玉扣时,那一瞬间的反应,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共鸣? 这一切不可思议的现象,真的能仅仅用“运气”二字来概括吗? 张起灵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自身。他想起了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历史漫长而黑暗的家族,想起了那流淌在自己血脉中、赋予他特殊能力却也带来无尽孤寂的麒麟之血。张一狂身上那种让阴邪退避、让非常理机关失效的特质,隐隐与他所知的、关于麒麟血脉的某些古老记载有相似之处,但仔细感知,却又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麒麟血的霸道与灼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与包容?或者说,那不是一种血脉的威压,而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本身所“偏爱”的眷顾? 他和自己,这个名为张一狂的年轻人,与失落而古老的张家,到底有没有关联?那枚玉扣的出现,是命运无意的安排,还是某个知情者留下的、指向他的明确提示? 无数个疑问,如同黑暗中盘旋的萤火,在他寂静了太久的心湖上空明灭闪烁,找不到落脚点,也得不到答案。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习惯了在沉默中行走,在遗忘中坚守。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过太多人,经历太多事,大多如过眼云烟,留不下痕迹。 但张一狂的出现,不同。 他就像一颗完全不合常理的石子,以一种蛮横又无辜的姿态,投入了他那口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石子很小,激起的涟漪也并不汹涌,却异常清晰、持久,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搅动了那沉积了百年的孤寂,带来一种陌生而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扰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舷窗内。张一狂似乎被胖子逼着表演个节目,正手忙脚乱地推拒,脸上是窘迫又忍不住笑的表情,生动而鲜活,与这个年龄的普通青年别无二致。 他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对自己身上缠绕的谜团,对那可能存在的、与自己千丝万缕的联系,对那悄无声息间已被触动的命运齿轮……他毫无察觉,依旧没心没肺地沉浸在这短暂的、世俗的快乐之中。 张起灵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深邃眼底的困惑与探究,最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他几不可闻地、几乎消散在海风中的,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对无解谜题的放弃,有对未知前路的预感,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对于这份“普通”快乐的、极其遥远的眺望。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片喧嚣与光明,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无垠的、黑暗而沉默的海面,仿佛那里才是他永恒的归处。 第93章:抵达港口 第二天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海平面尽头晕染开一片柔和的橘粉色。巨大的“公主号”游轮,如同一位优雅的巨人,缓缓地、极其平稳地驶入了三亚凤凰岛国际邮轮码头。引擎的低吼声变得沉闷,船身轻微震动了一下,最终彻底静止,与岸边的缓冲装置紧密贴合。 熟悉的、属于陆地的气息瞬间变得清晰而浓郁——那是混合了海水腥咸、码头机械的淡淡油味、附近城市早点的食物香气,以及植物泥土味道的复杂气息,与船上经过过滤系统处理的、略带封闭感的空气截然不同。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接船的人群翘首以盼,工作人员忙碌地准备着接驳设施,各种车辆的喇叭声、旅行团的集合哨声、重逢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而真实的画卷。船上的旅客们,脸上带着旅程结束后的疲惫、满足或归家心切的急切,开始拖着大小行李,按照广播指示,有序地陆续下船。 阿宁和她手下剩余的那名队员,是最先一批踏上码头坚实地面的人。他们动作干练迅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商务考察。阿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紧随其后下船的吴邪和张起灵。她与吴邪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需言说的、共同经历生死后的复杂情绪,以及对此行未竟目标的些许遗憾。她对着吴邪,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吴邪,落在了正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张一狂身上。那眼神依旧复杂得像一团迷雾,里面有审视,有不解,有对他那不可思议“运气”的评估,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未能将这等“特殊人才”招致麾下的失望。她嘴唇微动,似乎想最后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张一狂一眼,仿佛要将他最后这幅懵懂的模样刻印下来。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那名沉默的队员,脚步迅捷而坚定地汇入了码头上涌动的人流,几个拐弯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紧接着下来的是王胖子。他那鼓鼓囊囊、看上去分量不轻的背包格外显眼,里面显然装着他这趟“因祸得福”的“收获”。他一下船就长长舒了口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眼瞄见了张一狂,立刻凑了过来,伸出厚实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张一狂略显单薄的肩膀,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小张同志!这回可真是……刺激他妈给刺激开门,刺激到家了!不过胖爷我看出来了,你小子,是这个!”他偷偷竖起个大拇指,“以后要是再琢磨着去哪儿‘旅游’,见识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风土人情,可千万记得叫上胖爷我啊!跟着你,嘿嘿,有肉吃!” 他那“有肉吃”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说完,他又转头对吴邪和张起灵挥了挥手,嗓门洪亮:“老吴,小哥,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啊!”话音未落,他便背着他那沉甸甸的背包,脚步匆匆地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走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去处理他那些“战利品”,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码头上暂时只剩下了吴邪、张起灵和张一狂三人。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吴邪走到张一狂面前,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些许旅途倦意,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澈和平静的学弟,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语气认真而带着兄长的关切:“一狂,这次……真的多谢了。”这句感谢含义复杂,既有对海底墓中数次歪打正着、化险为夷的感激,也有对他这份纯粹(或者说奇葩)运气所带来的微妙影响的感慨。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道:“回去以后,好好生活,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的。把这次……把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尽量忘了。”他希望能将张一狂尽可能地推离这个危险的世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跟你说的,那两件东西,”他意指那个青花瓷瓶和青铜盒子,“一定要收好,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知道了,学长!你放心吧!”张一狂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是全然信任的表情。他虽然不太理解其中深意,但吴邪学长的话,他是一定会听的。 张起灵一直沉默地站在吴邪身侧,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一狂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在张一狂看向他时,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微微颔首,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明确的告别姿态。 简单的告别仪式结束,没有过多的寒暄和依依不舍。四个人,四个方向,在这喧嚣的码头上就此分道扬镳。阿宁走向她背后神秘组织的下一个任务点,王胖子奔向他那充满了“商业价值”的秘密渠道,吴邪和张起灵则踏上了返回杭州,继续追寻那纠缠吴家三代人谜团的归途。而一次充满了离奇、诡异与凶险的海底墓之旅,伴随着游轮靠岸的汽笛声,似乎终于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张一狂背着自己那个不算太鼓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给家人朋友买的小礼物,以及那两件被吴邪反复叮嘱要“收好”的、来自海底墓的“纪念品”。他独自一人,按照指示牌的指引,走向码头外前往机场的巴士站。 离开了码头区域,周围瞬间被城市的喧嚣所包围。车水马龙的街道,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行色匆匆的路人,路边早餐摊升起的袅袅蒸汽,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这一切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与深海之下那死寂、黑暗、危机四伏的古墓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张一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汽车尾气、早餐香气和城市尘埃混合的、算不上好闻但却无比真实亲切的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安全感,瞬间包裹了他。脚下是坚实无比的水泥地,头顶是广阔明亮的天空,周围是忙碌而平凡的日常。 他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海底阴霾都彻底呼出。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而充满期待的笑容。 “还是正常世界好啊!”他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道,仿佛历经劫难,终于回归巢穴的雏鸟。 他将背包往上掂了掂,迈开轻快的步伐,朝着巴士站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到杭州后,要赶紧把落下的简历投递进度补上,还有哪几家公司的面试需要重点准备。 “赶紧回去投简历面试!”这个朴实无华的念头,此刻成了他心中最强烈、最迫切的愿望。他满怀憧憬,大步流星地融入了这座苏醒的城市,奔向了他所向往的、平凡而安稳的未来。 第94章:匿名包裹 回到杭州租住的单人公寓,熟悉的城市喧嚣与略显逼仄的空间,瞬间将张一狂拉回了现实。那场发生在遥远南海、充满了神秘与危险的旅程,迅速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冲淡,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重归平静,只在心底最深处留下些许模糊而惊悸的印记。 他的生活节奏迅速回归了毕业季的标准模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新各大招聘网站,海投简历,邮箱里塞满了各种“已收到您的简历,正在筛选”或“很遗憾未能通过初选”的自动回复。他穿着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西装,奔波于杭州各个角落参加面试,对着不同的HR重复着类似的自我介绍和职业规划。偶尔,面试间隙或者心情烦躁时,他会打开电脑玩几局游戏放松,或者对着手机APP上的菜谱,尝试着做些简单的菜肴,虽然成果往往差强人意,不是咸了就是糊了。经济上的压力开始显现,钱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让他对每一笔开销都更加精打细算。 虽然工作依旧没有着落,前途未卜,但这种为生计奔波的、充满烟火气的焦虑,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至少,这里没有会流出强酸的兽首,没有移动的墙壁迷宫,更没有歌声能勾魂夺魄的禁婆和鳞甲坚硬的海猴子。这是一种他能够理解、并且试图去掌控的“正常”的烦恼。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不算太干净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一狂决定彻底整理一下房间,尤其是从学校搬出来时塞在床底的那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还混着不少杂物。他费力地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一件件地翻看着,大多是些不常穿的衣服、过时的专业教材、还有一些大学时代留下的零零碎碎。 就在他清理到箱底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用旧毛巾仔细包裹着的、硬硬的物体。他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小心地将那包裹取出,放在地上,一层层揭开毛巾。 那只明代青花瓷瓶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离开了海底墓的幽暗环境,在窗外自然光的照射下,瓷瓶更显温润如玉。釉面光滑细腻,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瓶身上描绘的缠枝莲纹优雅而灵动,笔触流畅,青花发色沉稳,历经数百年前的海底沉睡,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美感。它不再仅仅是一件从危险之地带出的“纪念品”,更是一件实实在在的、承载着历史与艺术价值的珍贵文物。 张一狂看着瓶子,一时间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吴邪学长在码头分别时,那郑重其事的叮嘱:“那两件东西,一定要收好,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学长的担忧和严肃,他记得很清楚。 但另一个念头,一个更符合他从小到大所受教育的、属于普通守法公民的念头,也同时冒了出来:“可是……这毕竟是文物啊!是国家的东西吧?我从那海底废墟里拿出来,算是……拿了公家的东西?这放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这不合适啊……” 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纠结不已。一方面,他不想违背吴邪学长的好意,担心真的会惹来什么麻烦;另一方面,将这么一件明显是古物的东西私藏在家里,让他心里总有种做贼心虚般的不安,仿佛自己成了电视里那些倒卖文物的犯罪分子。 他坐在地板上,对着瓷瓶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最终,那个“上交国家”的朴素念头,伴随着一种“物归原主”的责任感,占据了上风。 “匿名寄过去!”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眼睛亮了起来,“对!就这么办!我谁也不告诉,找个远的邮局寄出去,这样既把东西还回去了,又不会牵连到学长他们,我自己也省心!完美!” 一旦想通,他立刻行动起来,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结实的硬纸板箱,又把自己之前网购收到的缓冲气泡垫、旧报纸团全都塞了进去,做成一个厚厚的缓冲层。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像对待易碎品(它确实是)一样,将青花瓷瓶用软布包裹好,稳稳当当地安置在纸箱中央,四周用填充物塞得严严实实,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绝不会晃动。 接着,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只打了寥寥几个字:“于南海某处发现,物归原主。”然后用打印机打出来,字迹普通,没有任何特征。他将这张纸条对折,塞进了填充物的缝隙里。 他没有在纸箱外部写任何寄件人信息,姓名、地址、电话,一概留白。只在收件人一栏,用黑色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国家博物馆(收)。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这个不算太重但意义非凡的纸箱,出门坐了好几站公交车,特意跑到离自己住处很远、位于另一个城区的一个老式邮局。他刻意避开了上班高峰时段,选择了一个人流相对较少的下午。 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一位中年阿姨,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包装是否牢固,称重,计算邮费。她看了一眼没有寄件人信息的面单,又抬眼看了看显得有些紧张、眼神躲闪的张一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熟练地贴上单据,盖了章,将包裹放到了身后的待发货区。 “下一位!”阿姨喊道。 张一狂看着那个纸箱混在一堆普通包裹中,被工作人员随手推进里面,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件积压已久的大事,浑身轻松。 “好了,这下踏实了。”他小声嘟囔着,转身走出了邮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真正开始全新的、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交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是吃泡面还是奢侈点个外卖庆祝一下。他完全不知道,也根本想象不到,当这个看似普通的包裹历经周转,最终抵达那座庄严的国家博物馆,当文物专家们怀着虔诚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对瓷瓶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保护,并最终借助高倍放大镜,发现瓶底内部那些被海水和淤泥掩盖了数百年、线条古怪扭曲、透着神秘气息的纹路时,会在那个专注于研究历史隐秘、追踪超常现象的、小而顶尖的圈子里,引起怎样无声的震动与激烈的猜测。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出于朴素公民觉悟的、看似终结的举动,并非麻烦的结束,反而像一颗被无意中投入命运棋盘的棋子,悄无声息地,为他未来那注定“波澜壮阔”、麻烦不断的“旅游”生涯,埋下了一条深远而难以预测的伏笔。命运的齿轮,往往就是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中,开始缓缓转动,啮合向未知的方向。 第95章:研究青铜盒 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青花瓷瓶匿名寄出后,张一狂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感觉顺畅了不少。了却了这桩“心事”,他那过于旺盛(且通常用错地方)的好奇心,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从海底墓带回来的另一件“纪念品”——那个黑黝黝的、打不开的青铜盒子。 与温润典雅、一眼便能看出价值的瓷瓶不同,这个盒子透着一股子古怪和神秘。它通体黝黑,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哑光般的古朴质感,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仿佛将深海墓穴中的寒意也一并带了回来。盒子造型方正,边角处却打磨得圆润,唯一的点缀,便是盖子上镶嵌的那颗黄豆大小、呈游鱼形状的深蓝色珠子。那珠子材质非玉非石,颜色深邃,在光线下转动时,内部仿佛有幽光流转,灵动异常,真如活鱼的眼睛一般,带着一种静谧的、窥探般的神韵。 正是这种“打不开”的特性,比任何已知的珍宝都更能勾起张一狂的探究欲。他将盒子放在自己那张堆满了建筑设计图纸、面试资料和零食袋的书桌上,开始了他的“考古”与“破译”工作。 首先是最直观的物理检查。他捧着盒子,凑到台灯下,眼睛几乎要贴到盒子上,沿着每一条可能的接缝仔细寻找。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这盒子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除了盖子与盒身之间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色差,根本找不到任何类似缝隙或者锁孔的结构。它严丝合缝得像一块实心的青铜锭,却又明确地告诉他,里面藏着东西——因为他稍微摇晃时,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嗒嗒”声,声音不大,却像小猫爪子一样,不停地挠着他的心。 “嘿,我就不信了!”张一狂的好胜心(或者说作死心)被勾了起来。他双手握住盒子的上下两部分,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外掰。他脸憋得通红,手臂肌肉紧绷,感觉自己的指关节都在发出呻吟,但那盒子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形变都没有,稳固得如同焊死了一般。 物理蛮力行不通,他开始尝试“听声辨位”。他找来一把小号的橡胶锤,这是之前组装简易书架时剩下的。他像个小偷一样,屏住呼吸,用锤子极其轻微地、依次敲击盒子的六个面,耳朵几乎竖起来,仔细分辨着声音的细微差别。然而,无论是哪个面,传来的都是同样沉闷、短促的“笃笃”声,没有任何空响或者异样的回音,根本无法判断内部结构,更别提找到什么薄弱点了。 黔驴技穷之下,他开始发挥他那跳脱的、毫无科学依据的想象力。 “是不是热胀冷缩的原理?”他摸着下巴,看着盒子,眼睛一亮。他跑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然后将青铜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洗菜的不锈钢盆里,缓缓倒入滚烫的开水。热气蒸腾而上,盒子很快被淹没。他紧张地盯着,期待着听到“咔哒”一声机关弹开的美妙声响。然而,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除了盒子表面附着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热水烫得有些烫手之外,没有任何变化。他用筷子将盒子夹出来,擦干,不甘心地再次尝试掰开,依旧徒劳无功。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难道是怕火烤?”这个念头更加危险。他不敢在公寓里明目张胆地用明火,便找来了一个防风的Zippo打火机,将火苗调到最小,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用外焰去灼烧盒子的底部和边缘。火苗舔舐着古老的青铜,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金属和深海藻类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盒子被烤得微微发烫,甚至有些部位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如初。他怕真的把公寓点着了,或者引发火警,赶紧熄灭了打火机。等待盒子冷却后,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再次尝试,结果依然是令人沮丧的稳固。 最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颗最显眼的鱼形珠子上。他用手指用力去按,希望能把它按下去,像某些按压式开关一样。珠子冰凉坚硬,纹丝不动。他又尝试着向左旋转、向右旋转,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把它抠出来。他用上了指甲,结果指甲差点劈了,那颗深蓝色的鱼眼依旧牢牢地镶嵌在青铜之中,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对他的所有“骚扰”都报以无声的嘲讽。 一番折腾下来,张一狂累得满头大汗,胳膊发酸,看着桌上那个依旧故我的黑盒子,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什么破盒子!做得这么结实干嘛?防贼啊?还是防我?”他没好气地抱怨着,拿起盒子又用力摇了摇,里面那轻微的碰撞声再次响起,像是在故意挑衅他,“里面到底装了啥宝贝啊?值得用这么个铁疙瘩保护起来?” 好奇心被吊到了顶峰,却又得不到满足,这种感觉让他抓心挠肝。他盯着盒子看了足足有十分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暴力拆解的方案,比如找个五金店借个角磨机,或者直接上锤子砸……但理智(主要是怕赔不起房东的桌子以及担心损坏里面可能存在的物品)最终还是阻止了他。 “算了算了!”他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椅子上,宣告放弃,“打不开拉倒!老子还不伺候了!” 本着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绝不浪费的优良传统,他开始给这个打不开的盒子寻找新的“岗位”。“嗯……当个镇纸倒是不错,够重,压图纸肯定稳当。”他拿起盒子在几张散落的A4纸上试了试效果,“或者……就当个摆件?这黑不溜秋的,上面还有个蓝眼睛,造型还挺别致,有点后现代艺术的感觉?”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甚至觉得这盒子也不算全无用处。 于是,这个可能隐藏着明代奇人汪藏海核心秘密、关联着神秘云顶天宫确切线索、引得无数势力暗中追寻的关键青铜盒,其最终的归宿,并非某个戒备森严的保险库,也不是某位收藏家的珍品陈列柜,而是被张一狂像处理一件多余的旧物一般,随手塞进了他那张单人床的床底下——一个装满了过期杂志、废弃草稿纸、不用的专业书籍以及一些杂七杂八小物件的旧纸箱里。盒子沉甸甸地落在箱底,被几本厚厚的《建筑结构力学》和《中国建筑史》压住,瞬间消失在杂物的海洋中。 “等以后有空有心情了再研究吧,”张一狂拍了拍手上的灰,毫无留恋地想,“或者……等哪天实在缺钱了,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当个古董卖了换点生活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在他脑海中停留多久。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身拿起一份新的面试通知,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公司的背景和可能的面试问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向他心目中那个“普通上班族”美好生活努力迈进的伟大事业中。 而在那昏暗的、布满灰尘的床底,在旧纸箱的深处,被杂物掩埋的青铜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永久的沉睡。然而,就在公寓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城市噪音时,那枚深蓝色的、鱼形的珠子,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幽暗至极,转瞬即逝,如同深海万米之下,某条未知鱼儿偶然眨动了一下眼睛,窥探了一眼这个它被带来的、陌生的世界。随即,一切重归沉寂。 第96章:老痒来电 杭州的夏日,像一块湿漉漉、热烘烘的厚毛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整座城市。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燥热与烦闷。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白墙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翻滚。 张一狂蜗居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出租公寓里,只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后背沁出的汗水与廉价的电脑椅布料黏在一起,很不舒服。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关于某款专业建筑设计软件高级应用的视频教程,讲师的声音平铺直叙,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指令看得他眼花缭乱,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 毕业后的空窗期,远比他想象中更难熬。最初那种脱离校园、即将步入社会的兴奋感早已被现实磨平。海投出去的简历大多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偶尔有几个回应,去参加了面试,要么是对方觉得他缺乏经验,要么是他自己觉得公司氛围或待遇不合预期,总之都是无疾而终。银行卡里的余额像阳光下的冰块,持续而稳定地消融,带来的焦虑感与日俱增。 他烦躁地暂停了视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放过自己。看了眼时间,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但屋内的闷热并未减少分毫。他正纠结着晚上是继续凑合着煮包泡面,还是奢侈一点,用手机软件点个外卖,或者干脆下楼,去巷子口那家面馆吃碗地道的片儿川,犒劳一下自己被求职折磨得麻木的神经。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推销?还是诈骗?”张一狂嘀咕着,本不想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懒洋洋地拿了起来,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略显紧张,并且带着明显结巴的男声:“喂……是、是一狂吗?”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蒙尘已久,但一时之间,张一狂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是谁。 “我是,你哪位?”他坐直了些身体,疑惑地问道。 “我……我老痒啊!解、解子扬!高、高中坐你后头那个!”对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因为被认不出来而有些急切,但语气里又带着点终于联系上老同学的兴奋。 “老痒?”张一狂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略显古怪的外号,几秒钟后,一个有些模糊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个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普通、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笑容的男生,话不多,有点结巴,坐在他后排,偶尔会借个橡皮或者问个数学题。印象中,是个挺老实,甚至有点内向的人。“哦哦!解子扬!想起来了!好久不见啊,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他确实有些意外,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就很少了。 “问、问班长要的。”老痒解释道,结巴似乎稍微好了点,但依然存在,“听、听说你也在杭州?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张一狂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找工作呗,难啊。投了无数简历,面试面到嘴皮子磨破,到现在还是个无业游民。这日子,真是……” 老痒在电话那边听着,适时地附和了几句,说什么“都、都一样”、“慢、慢慢来”之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工、工作的事急不来……对了,一狂,你最近有、有空不?要不、要不要出、出去散散心?老、老闷在城里也不是事儿。” “散心?去哪儿?”张一狂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工作,哪有心情和闲钱去散心。 “秦、秦岭!”老痒的声音里陡然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诱惑的力度,连结巴似乎都因为兴奋而减轻了些,“我、我老家就在那边上!跟、跟你说,我们那儿最近发现了个特别神、神奇的地方!就在深山里,有、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老树,听说……听说特别灵!有、有机会能在那里看到……看到一些平常根本看不到的东西,甚至……甚至能‘心、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张一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挑了挑眉。这词儿听起来太玄乎了,简直像是街头算命先生或者电视购物广告里的台词。他心里的警惕性微微提起,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老痒,你这说的……跟搞传销忽悠人入伙似的。还心想事成,咋不说能点石成金呢?” “不、不是传销!真、真的不是!”老痒在电话那头急忙辩解,语气带着被人误解的焦急,“我、我骗你干嘛!就、就是很神奇!我、我亲眼见过的!那棵树……那棵树它好像……好像真的能……能把你想的东西,变、变出来!虽、虽然……有时候变出来的东西,有点不太对劲……但、但是那种感觉,真的,真的很不可思议!” 他似乎努力想描述那种超乎常理的体验,但因为激动和语言组织的困难,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把想的东西变出来?”张一狂心里嘀咕着,这描述怎么听起来比七星鲁王宫的尸蟞和西沙海底墓的禁婆还要玄乎?那两次经历虽然恐怖,但至少还在“古墓、机关、未知生物”这个他(被迫)能理解的范畴内。而这“凭空造物”,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他本性里对这类神神叨叨的事情兴趣并不大,更相信科学和逻辑。但“神奇”这两个字,以及老痒那极力想要证明、不似作伪的语气,还是成功地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名为“好奇”的涟漪。 不过,想到前两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所带来的“惊喜”后果,以及吴邪学长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诱惑冲昏头脑。 “呃……”张一狂沉吟了一下,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考虑考虑吧,老痒。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来回车费吃住都是钱。而且还在找工作,万一有面试通知,人不在杭州就错过了。” “行、行!你考虑好,随时联系我!”老痒似乎也并不急于一时,听到他没有直接拒绝,语气又轻松了些许,“我、我电话就是这个,你存一下。到时候来了,吃、住我包了,肯定招待好你!”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高中同学的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张一狂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起另一番景象——那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秦岭山脉,是深邃幽静、充满了原始气息的古老森林,而在那森林的深处,一棵巨大、苍劲、仿佛通了灵性的古树,静静地矗立着,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神秘光芒。 “心想事成的大树?”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是怀疑,但眼底深处,那丝被勾起的探究欲,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燥热的晚风从窗缝吹入,带来一丝凉意,却似乎也带来了远方山脉的呼唤。 第97章:吴邪的警告 老痒那通关于秦岭“神树”的电话,就像一颗不算太大的石子,投入张一狂被求职焦虑和日常琐事填满的心湖里。起初确实漾起了一圈带着好奇与些许向往的涟漪,但那涟漪并未持续扩散,很快就被新收到的面试拒信、日渐干瘪的钱包以及下一顿吃什么的现实问题给冲淡、抚平了。 他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潜意识里甚至将其归为老同学许久不见,找个由头联络感情,顺便吹吹牛、侃侃大山的普通社交行为。毕竟,“心想事成”这种事儿,听起来比中彩票头奖还不靠谱,更像是深山老林里为了吸引游客而编造的噱头。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继续在招聘网站的海量信息里挣扎,在面试官的犀利问题下忐忑,过着标准“毕业即失业”青年的迷茫生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老痒来电的第二天下午,张一狂刚结束一场感觉希望渺茫的面试,身心俱疲地回到闷热的小公寓,正准备灌下一大杯凉白开降降火气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心里咯噔一下——吴邪。 自从西沙海底墓归来,在码头分别后,他们之间就再没有过直接联系。张一狂偶尔会刷一下朋友圈,能看到吴邪似乎回到了他在杭州的吴山居,过着看似寻常的古玩店小老板生活,但他从未主动打扰。此刻吴邪突然来电,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张一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水,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学长?” “一狂,是我。”吴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同于往常的温和或调侃,此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严肃,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学长,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张一狂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吴邪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凝重:“你最近……是不是接到一个叫解子扬,外号老痒的人打来的电话?” 张一狂愣住了,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写满了错愕:“是……是啊!学长你怎么知道?他是我高中同学,就昨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说……说邀请我去秦岭那边玩玩儿。”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吴邪学长怎么会知道老痒?还知道老痒联系了自己?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电话那头,吴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几秒钟的寂静,让张一狂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一狂,你听我说,这个老痒……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张一狂更加疑惑了,脑海里浮现出老痒高中时那副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怯懦的形象,“为什么这么说?他高中时人还挺老实的,就是说话有点结巴,但人不坏啊。” “人是会变的。”吴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的笃定,“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他最近接触了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行为举止变得很反常,甚至有些……诡异。”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渠道,也没有具体描述如何“诡异”,但这种模糊的表述反而更增添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继续强调,语气近乎警告:“他跟你说的那个什么‘神奇的地方’,那个秦岭深处的去处,你千万不要去!那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里面很可能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危险。”说到这里,吴邪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忘了前两次的教训了?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那些地方一开始听起来,不也像是普通的古迹或者探险吗?” 吴邪的话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张一狂试图掩埋的记忆封印。七星鲁王宫里,九头蛇柏狰狞的枝条、青眼狐尸诡异的注视、尸蟞群潮水般涌来的恐怖景象;西沙海底墓中,禁婆那勾魂摄魄的歌声、海猴子凶悍的攻击、强酸陷阱那“嗤嗤”的腐蚀声、以及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密闭空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毛骨悚然的细节,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带着周遭闷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阴冷了几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学、学长,你的意思是……秦岭那儿,也……也有那种东西?”他甚至不敢直接说出“怪物”、“鬼魂”之类的词汇。 “不确定,”吴邪没有把话说死,但那种未言明的可能性反而更让人心悸,“但可能性很大。那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又是被老痒那种状态的人极力推崇的‘神奇’之地,往往隐藏着超出常理认知的危险。一狂,听我一句劝,找个理由推掉,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安心在杭州待着,找工作的事不急,慢慢来,安全第一,明白吗?”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担忧。 “明白了,学长!”张一狂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前两次的血泪教训足够深刻,他绝不想再体验第三次。吴邪学长的警告如同一声警钟,彻底敲醒了他那被一丝好奇心撩动的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去就是了!我这就把他拉黑,不跟他联系了!”他甚至有些后怕,万一自己昨天脑子一热,被那“心想事成”的噱头迷惑,稀里糊涂答应了,岂不是又要一脚踏进另一个未知的恐怖深渊?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嗯,那就好。”听到张一狂肯定的答复,吴邪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依旧不忘叮嘱,“你自己也多小心,平时注意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学长,谢谢你!” 通话结束,张一狂缓缓放下手机,感觉手心都有些湿濡。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紧接着是对吴邪学长的深深感激。幸好,幸好学长消息灵通,在自己可能犯下大错之前及时阻止。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通警告电话,自己会不会在某个冲动之下,真的踏上前往秦岭的列车,去面对那些可能比尸蟞和禁婆更加诡异难缠的东西。 “恐怖旅游第三季?”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还是免了吧,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他下定决心,坚决远离任何可能与“神秘”、“探险”沾边的事情,老老实实待在杭州,继续他那虽然艰难但至少安全的求职之路。他拿起手机,找到老痒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虽然没有立刻拉黑,但已经决定,绝不会再主动联系,更不会回应任何关于秦岭的邀请。 窗外的知了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城市的喧嚣透过窗户隐隐传来。张一狂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关于秦岭神树的模糊想象和之前古墓的恐怖画面一并驱散。安全第一,平凡是福,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这一点。 第98章:兴趣盎然 人,大概是一种天性中就带着几分叛逆与好奇的复杂生物。越是明令禁止、反复强调危险的事情,那颗被压抑的心,反而更容易滋生出难以抑制的探究欲望,就像被按下的弹簧,松手的瞬间反弹得更高。 张一狂便是如此。 他嘴上答应吴邪答应得干脆利落,态度坚决,心里也确实被那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吓得够呛,打定主意要远离是非。然而,理智的堤坝,似乎总也挡不住潜意识里悄然渗透的好奇涓流。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奔波在求职的路上,对着电脑屏幕修改简历,在面试官面前努力推销自己。但在这些日常活动的间隙,在等待公交车的无聊时刻,在面试失败后沮丧独处时,老痒那通电话里的内容,总会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神秘兮兮、带着结巴却难掩兴奋的语气;那被反复强调的“神奇”;尤其是关于那棵“老树”的描述——“能把你想的东西变出来”……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怪异的种子。 “能把想的东西变出来?这怎么可能呢?完全违背质量守恒定律啊,太不科学了……”他对着招聘网站上密密麻麻的职位信息,眼神却有些发直,喃喃自语。作为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毕业生,他的理性思维对此抱持着强烈的怀疑。 但是…… 另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万一呢?万一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呢?老痒……他高中时虽然不起眼,但好像也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故意编造惊天谎言来骗人的人啊?他图什么呢?骗我去秦岭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个“万一”的念头,像是一点星火,落在了名为“好奇”的干柴上。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吴邪的警告。“不对劲”、“不该接触的东西”、“危险”……这些词汇,非但没有像吴邪期望的那样,成为彻底吓退他的铜墙铁壁,反而像是一层浓雾,给那个未知的“神奇之地”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更加诱人的面纱。禁忌本身,就蕴含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到底是怎么个不对劲法?”他忍不住去揣测,“是老痒本人变了?变得……不像他了?还是他接触了什么东西,让他变得神神叨叨?他说的‘不太对劲’,又是指什么?变出来的东西会出问题?” “那棵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是一棵普通的古树吗?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活着的、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靠近它,真的能看到……那些平常根本看不到的‘东西’?超自然现象?” 一个个问号,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又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小猫爪子,在他心尖上轻轻地、持续地挠抓着,带来一种混杂着微痒、悸动与难言的兴奋感。这种感受,与他目前面临的、枯燥而充满挫败感的求职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网上搜索关于秦岭的信息。不再局限于旅游攻略,而是敲入了“秦岭 未解之谜”、“秦岭 神秘事件”、“秦岭 UFO”、“秦岭 失踪案”、“秦岭 未知生物”等关键词。 瞬间,屏幕上弹出了海量的、真真假假的信息。有驴友声称在深山老林里看到过无法解释的光团,有当地老人讲述着山精野怪的古老传说,有帖子分析着某些区域频繁的电子设备失灵现象,还有模棱两可的照片和绘声绘色的经历描述,说什么巨大的人形脚印、诡异的雾气、甚至是时空扭曲的案例…… 这些信息鱼龙混杂,大多缺乏实证,看起来荒诞不经,但集中在一起,却共同描绘出了一幅关于秦岭这座古老山脉的、神秘莫测的侧面。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地理名称,而是一个充满了未知、可能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活着的庞然大物。张一狂看得眼花缭乱,心头那股探究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些光怪陆离的信息吓退,反而被煽动得更加旺盛。 “我就……我就了解一下,在网上看看资料,不去现场,应该没关系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试图给这种逾越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风险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知识本身是无罪的嘛,多了解点奇闻异事,也没什么坏处。” 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了解”的深度和方向,早已超出了普通猎奇的范畴。每一次敲击键盘搜索,每一次沉浸在那片神秘山脉的传说中,内心深处那股想要亲临其境、亲眼去看个究竟的冲动,就在悄然滋长,变得越发清晰和强烈。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眼下这种按部就班、前途未卜、充斥着简历和面试的平庸生活,那种探索未知、直面神秘(哪怕伴随着巨大危险)所带来的极致刺激感,对他而言,有着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尽管前两次在七星鲁王宫和西沙海底墓的经历,回想起来依旧如同噩梦,让他后怕不已。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那极致的恐惧与生死一线的挣扎中,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感官被放大到极致,每一次绝处逢生所带来的巨大 relief 和亢奋,都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绝对无法体验到的、刻骨铭心的感受。那种游走在刀尖上的战栗,似乎……让他隐隐有些上瘾? 这是一种危险的心理倾向,张一狂自己也有所察觉,但他无法完全遏制。 他瘫在椅子上,放弃了继续浏览网页,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目光有些涣散,陷入了深深的遐想。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纠结和渴望,“要是……要是能有个正当的、安全的理由去一趟就好了。既不用违背学长的警告,又能满足一下我这该死的好奇心……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田里悄然扎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他的思绪,却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云雾缭绕、传说纷纭的秦岭深处。 第99章:社会实践表 就在张一狂对秦岭那片神秘山脉,尤其是老痒口中那棵“神树”心心念念,如同百爪挠心,却又被吴邪严厉的警告和内心对危险的恐惧牢牢束缚,找不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也说得过去的理由迈出那一步时,命运——或者说他那强大到不讲道理的“幸运”——再次展现了他那惯常的、近乎蛮横的关照。一个他梦寐以求的、“正当”到无可挑剔的理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依旧炙烤着城市。张一狂刚结束一场毫无希望的视频面试,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缓解着内心的挫败感。忽然,他所在的大学班级群(虽然已经毕业,但群还没解散)弹出了一条由辅导员发布的@全体成员 通知。 通知的内容很官方,也很现实:为了准确统计本届毕业生的就业情况,完善学生档案材料,要求所有目前已毕业但尚未签订正式就业协议的学生,必须在规定日期前向学院提交一份加盖公章的《就业证明》,或者一份内容详实、符合要求的《社会实践报告》。通知末尾,辅导员还“贴心”地附上了几个由学校合作机构组织的、专门面向“暂未就业毕业生”的“社会实践团”的报名链接,美其名曰“丰富社会阅历,提升综合竞争力,为成功就业增加重要砝码”。 换做平时,张一狂对这种官方通知基本都是扫一眼就关掉,心里盘算着到时候随便找个亲戚朋友的公司盖个章糊弄过去就算了事。毕竟,他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哪有什么心情和精力去参加什么社会实践。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顺手点开了那几个链接。 前面几个项目果然如他所料,枯燥乏味。不是去某个工业园区参观流水线,就是参加什么职场沟通技巧、面试礼仪的短期培训,要么就是去社区做几天义工。这些活动看起来安全、正规,但也毫无新意和吸引力,完全无法激起他丝毫兴趣。 他撇撇嘴,正准备关闭页面,手指滑动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列表最下方的一个项目标题。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也为之停滞。 那标题赫然写着——“探索秦岭秘境:民俗文化与生态考察实践团”! 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项目的详细说明。 项目介绍写得冠冕堂皇,极具诱惑力:“本项目将深入秦岭腹地,考察当地独特的民俗文化(如宁陕面塑、老城竹马等非遗传承),调研秦岭生态环境保护现状(参考众多高校在秦岭开展的生态保护实践活动),撰写考察报告,是一次难得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深度体验,旨在培养参与者的观察力、研究能力与社会责任感。”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实践地点”那一栏——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 周至县!张一狂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记得清清楚楚,老痒在电话里含糊提到的他老家那个县,就在周至附近!几乎就是同一个方向! 民俗文化!生态考察!学校组织的正规实践团!官方背景!公对公的合作!还有比这更完美、更正当、更无懈可击的理由吗?! 一瞬间,所有的纠结、所有的顾虑、所有吴邪的警告,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天赐良机”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口渴递来了甘泉!既能完成学校强制要求的任务,解决了档案材料的燃眉之急;又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前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秦岭;还能在“科学考察”的旗帜下,顺理成章地满足自己那快要爆炸的好奇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学校组织的!有老师带队(他想象中),有正规流程,有安全保障!总不可能把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往火坑里带吧?这安全性,比起他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去找老痒,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巨大的兴奋和惊喜如同浪潮般席卷了他,将最后一丝理智和警惕也冲垮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脑甚至来不及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和分析,手指已经本能地点击了那个鲜艳的“立即报名”按钮。 他飞快地填写个人信息,选择支付方式。费用不算便宜,但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之前“中奖”获得西沙游轮之旅后剩下的一点“幸运基金”,迅速完成了支付。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生怕慢了一秒,这个千载难逢的名额就会被别人抢走。 当屏幕上最终弹出“报名成功!感谢您的参与,具体行程安排将另行通知!”的提示页面时,张一狂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拳头,压抑不住地低吼了一声:“Yes!太好了!这下可以去‘考察’了!” 他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如愿以偿的狂喜,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完全沉浸在“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之中,刻意地、或者说选择性遗忘般地,忽略了这个“社会实践”地点与老痒所说之处那令人不安的“巧合”;他也刻意淡化了吴邪警告中那“不对劲”、“危险”等词汇所蕴含的真正分量;他更不愿意去深想,为何偏偏在他对秦岭产生浓厚兴趣时,就恰好出现了这样一个目标地点高度契合的“官方活动”。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命运的陷阱,而是他强大“幸运值”的又一次完美体现,是命运(或者说他那诡异的体质)再次为他铺平了道路,将他向往的目的地,用最合理、最安全的方式,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拿起手机,看着报名成功的确认邮件,心里已经开始勾勒起秦岭的崇山峻岭、古朴村落,以及那笼罩在神秘面纱下的、“等待”着他去“考察”的未知区域。所有的警告都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混合着冒险期待的亢奋。 第100章:第三次“巧合” 报名成功的反馈来得异常迅速,仿佛这个“探索秦岭秘境”的实践团就等着张一狂这最后一个关键成员到位。就在他提交报名信息和费用的第二天,一封格式规范的电子邮件便抵达了他的邮箱,标题赫然写着“【秦岭民俗生态考察实践团】成团通知及行程安排”。 张一狂怀着激动的心情点开邮件,仔细起来。行程安排紧凑而“专业”,为期七天,涵盖了前往周至县集合、深入某个指定乡镇进行民俗访谈(提到了老痒电话里说过的宁陕面塑等)、进入特定林区进行生态环境实地调研、样本采集、数据记录,最后是总结交流和报告撰写指导。出发时间,就在一周之后! 这正式的通知如同给张一狂打了一剂强心针,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吴邪警告而产生的犹豫也彻底驱散。他兴高采烈地开始着手准备行李,翻箱倒柜找出那个许久不用的登山包(大学体育选修户外运动时买的),往里塞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他还特意检查了相机电量,清空了存储卡,准备用来拍摄“珍贵的”民俗活动和“原始的”生态景观;找出了崭新的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打算认真记录“考察”心得。他甚至还上网搜索了关于民俗学田野调查和生态考察的入门注意事项,那副架势,俨然一个即将投身严肃科研事业的青年学者,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对这次“公私兼顾”旅程的美好憧憬中。 越是研读那份行程安排,他越是心花怒放。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那么合理,目的明确,流程清晰。这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这只是一次学校支持的、安全的、增长见识的社会实践。至于老痒提到的那个地方,既然就在附近,到时候找个机会,以“个人探索”或者“走访当地居民”的名义稍微偏离一下主线,去满足一下好奇心,岂不是顺理成章?他几乎已经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自己站在那棵传说中的“神树”下,一边进行“科学观察”,一边感叹大自然鬼斧神神的画面了。 当所有的行李准备就绪,登山包鼓鼓囊囊地放在墙角,相机和笔记本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时,张一狂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已经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勇士,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喜悦”。 他按捺不住翻涌的情绪,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点开与吴邪的微信聊天界面。他几乎能想象到吴邪学长听到这个“好消息”后,或许会无奈地摇头,但最终还是会为他找到这样一个“正当理由”而感到放心?他甚至暗暗期待,学长会不会基于之前的经验,给他一些“专业”的考察建议,比如需要注意哪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之类的。 带着这种混合着炫耀、分享和一丝寻求认可的心态,他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一长串字: “老吴!学长!报告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去秦岭的社会实践团,搞民俗文化和生态考察的,我报名成功了!而且还是自费!(虽然有点肉疼,但为了学业值得!)你说巧不巧,实践地点就在陕西省西安市的周至县,跟老痒上次说的那个地方离得特别近!这下好了,我可以公私兼顾,一边完成学校任务,搞定社会实践报告,一边顺便(就稍微绕一点点路!)去看看老痒说的那个神奇大树到底啥样!说不定还能写进报告里,做个对比研究呢!我们说不定又在秦岭见面了哦!【咧嘴笑】【咧嘴笑】” 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语气足够积极向上、理由足够充分正当后,他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消息状态变成“已发送”,张一狂美滋滋地把手机放在一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周至县该先去尝尝什么当地小吃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条在他看来充满“喜讯”的消息,在接收者那里会引发怎样截然不同的反应。 --- 与此同时,杭州,吴山居。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内弥漫着旧书、檀香和淡淡茶垢混合的独特气味。吴邪正独自坐在柜台后,眉头紧锁,对着一本刚刚收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笔记本发愁。 笔记本的封面破损严重,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和受潮而显得模糊不清,需要极其仔细才能辨认出些许片段。这是他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花费不小代价才搞到手的,据说与他三叔吴三省早年的某些行踪有关,而里面断续提到的几个关键词,以及一张简陋到几乎抽象的手绘地图,其指向……隐隐约约,竟然也是秦岭一带。 正当他试图将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理清头绪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吴邪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暂时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张一狂发来的微信消息。他本能地以为这小子又是来抱怨找工作不顺或者询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便随手点了开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文字,精准地捕捉到“秦岭”、“社会实践”、“周至县”、“老痒说的那个地方”这几个如同淬火钢针般扎眼的关键词时,他拿着手机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种极其熟悉、混合着深深无奈、荒谬绝伦以及强烈不祥预感的复杂情绪,如同寒冬腊月里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猛地浇下,瞬间贯穿四肢百骸,让他从头到脚一阵发凉。 又来了。 果然又来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张一狂那诡异到极点的“幸运”(或者说,根本就是“招灾”体质?)再次毫不意外地发挥了作用!而且这一次,是以一种如此“合情合理”、如此“光明正大”、甚至让人根本无法出面阻止的方式——学校组织的、目的纯良的社会实践!——将他再次精准无比地推向了那个显然隐藏着巨大秘密、未知与危险的漩涡中心!周至县!离老痒说的地方特别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吴邪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欢脱的、没心没肺的咧嘴笑表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张一狂那张此刻一定写满了“无辜”、“兴奋”和“快夸我机智”的脸庞。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和担忧,在他胸中翻腾。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沉重地吐出,试图平复那瞬间紊乱的心绪和飙升的血压。他预感到,这一次的秦岭之行,性质恐怕将截然不同。不会再像前两次那样,虽然凶险,但多少还带着点意外和偶然的成分,最终也能有惊无险地脱离。一些更深层、更黑暗、更宿命的东西,似乎正在因为张一狂这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变数”的介入,而被逐渐从历史的尘埃中触动、唤醒。老痒的异常,三叔笔记本中模糊的指向,还有张一狂这“恰到好处”的“社会实践”……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脑海中闪过无数劝阻、警告甚至呵斥的话语,但最终,他知道,任何言语在张一狂那强大的“巧合”命运和此刻高涨的热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了近一分钟,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在回复框里,只敲下了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收到。” 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这两个字所承载的千钧重负和已然做出的决定。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柜台上。 抬起头,吴邪的目光穿过吴山居古老的窗棂,投向窗外杭州城灰蓝色的天空,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和迷茫,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坚定而锐利。 看来,秦岭这一趟,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非去不可了。不仅是为了可能存在的、关于三叔的线索,更为了那个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命运漩涡中心的、让人操碎了心的学弟。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01章:社会实践团 七月的秦岭,被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浸染。蜿蜒的山路如同盘绕在巨兽背上的丝带,一辆略显陈旧的中巴车正沿着这条丝带,吭哧吭哧地向着大山深处行进。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烟幕,随即又被山间穿行的风吹散。 张一狂靠窗坐着,脸颊贴在因空调不足而略显温热的车窗玻璃上,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层峦叠嶂的山峰,茂密得几乎透不进光的原始森林,墨绿、黛青、翠绿……各种层次的绿色交织在一起,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偶尔能看见一两条如同银练般的瀑布从陡峭的山涧垂落,在郁郁葱葱的底色上划出亮眼的痕迹,轰鸣的水声似乎能穿透车窗,隐隐传入耳中。 空气中,即便隔着玻璃,也仿佛能嗅到那股混合着草木清甜、泥土芬芳和某种未知野花幽香的独特气息,与杭州夏日那黏腻闷热、充斥着尾气与空调外机嗡鸣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参加的这支“民俗文化与生态考察实践团”规模不大,算上带队老师,总共也才十二个人。 成员大多是文史类或环境相关专业的学生,像张一狂这种建筑系出身、纯粹为了凑社会实践学分(以及内心深处那点不可言说的“考察”欲望)而来的,算是异类。此刻,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疲惫和些许好奇的氛围。 学生们有的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零食,还有的像张一狂一样,被窗外的原始风光所吸引,举着手机或相机不停拍摄。 带队的是学校一位姓李的社会学副教授,约莫五十岁年纪,戴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颠簸闷热的车厢里,浅灰色短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严谨地扣着,脸上总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学术性严肃。 此刻,他正扶着座椅靠背,略显吃力地在摇晃的车厢里站稳,面向大家,准备重申此行纪律。他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但效果似乎不太好,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来,有些失真,“我们马上就要抵达本次实践活动的驻地——周至县青阳镇。”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前方。 李教授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面孔,尤其是在几个看起来就比较跳脱、穿着户外速干衣的男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仿佛已经预见到他们是潜在的“麻烦分子”。 “我再强调一次,”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这次是正规的、带有明确学术目的的实践活动,不是让你们来游山玩水、搞野外探险的!”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指挥!尤其是在进入山区后,严禁私自脱离队伍,严禁前往地图上未标注或明确提示的危险区域!我知道你们有些同学可能对野外探险感兴趣,但我警告你们,秦岭深处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而且……嗯,有些地方信号全无,一旦迷路或者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他似乎想提及一些本地流传的关于深山老林的诡异传说,但考虑到影响,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实际的警告。 “所有外出考察、走访村民,必须至少两人同行,并在规定时间内返回驻地!每天晚上我会点名!安全,是压倒一切的第一要务!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都将直接影响你们的实践成绩,严重者,我会立刻联系学校,取消其实践资格,并安排送回!”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明确的威慑力。 “都听清楚没有?”李教授最后高声问道。 “听——清——楚——了——”学生们参差不齐地应和着,有人认真点头,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则明显没往心里去,依旧沉浸在窗外的风景或自己的手机世界里。 张一狂赶紧从那个塞满了换洗衣物、零食、充电宝以及那本崭新硬壳笔记本的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翻到第一页,装模作样地记下“安全第一”、“不得私自行动”、“两人同行”等关键词,态度端正得仿佛在听一场关乎毕业的重要讲座。他一边写,心里一边暗自嘀咕并安慰自己:“跟着学校组织,还有这么严格的老师带队,总该万无一失了吧?这回肯定是正儿八经的社会实践,考察民俗,记录生态,写篇报告,拿到证明……跟那些古墓啊、粽子啊、海底怪物啊绝对扯不上关系了!”他努力将脑海中关于老痒电话里那棵“能把想的东西变出来”的“神奇大树”的念头死死压下去,不断催眠自己:我是来考察民俗和生态的,我是来写报告的,我是为了顺利毕业……我只是个普通的、渴望学分的应届毕业生。 中巴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又剧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甚至有一段是坑洼的土石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就在张一狂开始怀疑这辆车会不会散架时,车子终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慢悠悠地停在了一处位于山坳里的村镇口。 “青阳镇到了!大家拿好行李,准备下车!”李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一狂跟着人群走下车,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才感觉晃悠的世界稳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人精神一振。 眼前是典型的秦岭山区小镇风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质或砖石结构的老房子,黑色的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有些屋檐下还挂着成串的风干玉米和红艳艳的辣椒,透着一股质朴而顽强的山野生活气息。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街角阴凉处,耷拉着眼皮打量着这群突如其来的外来者。远处,层叠的山峦如同巨大的屏风,将小镇温柔地环抱其中。 他们的驻地,“山居农家”客栈,就在村镇靠近山脚的位置,一个带着宽敞大院子的二层小楼。院子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里面种着些常见的蔬菜,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客栈本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的门窗漆色斑驳,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分配房间,安顿行李。张一狂和另外一个名叫赵强的体育生分在了一个标间。赵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性格开朗,一放下行李就兴奋地嚷嚷着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土特产。 “走吧,张一狂,一起出去转转?待在房间里多没劲!”赵强热情地邀请。 张一狂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坐车而有些发僵的脖子,婉拒道:“不了不了,赵哥,坐车坐得有点累,我想先收拾一下,歇会儿。”他此刻更想一个人静静,观察一下这个即将生活几天的地方。 “行吧,那你歇着,我出去探探路!”赵强也不勉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一狂一人。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将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好,那本笔记本和笔则放在床头柜上,随时准备记录“考察”心得。做完这些,他走到房间的窗户边,推开有些滞涩的木窗,一股更清晰的山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凉意,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他倚在窗边,目光越过客栈的院子,投向更远处。夕阳的余晖正努力穿透薄暮,给墨绿色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几缕炊烟从镇子里零星升起,笔直地在宁静的空气中袅袅攀升,与山间渐渐弥漫开的、如轻纱般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宁而祥和的田园画卷。山里的夜晚来得似乎比城市要早,也更静谧,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开始试探性地响起。 “这里……真不错啊。”张一狂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多日来因为找工作不顺而积压的烦躁,似乎都被这山间的清风洗涤去了不少。或许,这次真的能是一场平静而充实的旅程?考察一下当地据说很有特色的宁陕面塑手艺,跟着向导去记录一下不同海拔的植被分布类型,采访几位老人家了解本地的民俗传说,最后整理资料写篇像样的报告,然后顺利拿到社会实践证明……完美!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正常社会实践”幻想中,准备转身回房仔细规划一下未来几天的“考察”计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无意中瞥见,在客栈斜对面一家挂着“山货特产”招牌的小卖部门口,一个有些熟悉、略显单薄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穿着灰色的夹克,背微微佝偻,侧脸的轮廓……有点像老痒? 张一狂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探出头,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那个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巷口只剩下那只之前见过的土狗,依旧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偶尔甩动一下尾巴。 “看花眼了吧……”张一狂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巷口确实空无一人。他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神经质了,或者是因为坐车太累产生了幻觉。老痒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他老家明明离这个青阳镇应该还有段距离才对。而且,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归结为“旅途劳顿导致的错觉”,彻底抛在脑后,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要好好享受这次难得的、看起来非常“正常”的社会实践。 心情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张一狂哼着不成调的歌,回到床边,拿起笔记本,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接下来几天的“考察”计划,甚至开始琢磨报告的大纲该怎么写。他完全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踏上这片被神秘笼罩的土地的那一刻,便再次不可逆转地悄然转动。他所以为的“正常”社会实践,从始至终,都只是他那庞大而不可预测的“旅游”计划中,早已被标注好的一站。而秦岭深处,那棵沉睡千年的、蕴含着诡异物质化力量的青铜神树,正静静等待着这位身负奇异“幸运”的游客,在无数“巧合”的推动下,一步步走入它幽暗的领域。 第102章:老痒现身 晚饭安排在“山居农家”自带的小餐厅里。 说是餐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堂屋,摆着四五张原木方桌,长条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浓浓的农家气息。考察团的学生们分坐两桌,饭菜已经上齐,都是地道的农家风味:清炒山野菜、土鸡炖蘑菇、腊肉炒笋干、金黄的土鸡蛋饼,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油泼面,红油赤酱,香气扑鼻。 颠簸了一天的学生们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太多形象,纷纷动筷。张一狂挤在赵强旁边,给自己捞了满满一大碗油泼面,宽厚的面条裹着辣子和醋,酸辣开胃,他吃得酣畅淋漓,鼻尖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餐厅里气氛热烈,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还有学生们关于白天所见风景和接下来考察计划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喧闹。 就在张一狂埋头专注于碗里最后几根面条,考虑着要不要再去盛半碗鸡汤的时候,客栈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山间夜晚的凉气,也带来了前厅一阵模糊的交谈声。 似乎是又有新的客人来入住。 张一狂也没太在意,这客栈虽然位置偏,但偶尔也有些散客或背包客路过借宿。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面汤,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起身,准备去靠墙的那个大汤钵里再添点热乎的鸡汤。 他端着空碗,绕过桌椅,刚走到餐厅通往大堂的拱形门口,差点和正往里走的一个男人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眼看清楚对方的脸时,都愣住了。 站在张一狂面前的,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男人,个子不算高,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下是一双沾了些泥点的运动鞋。他的肤色比记忆中黑了不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奔波形成的粗糙感,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最让张一狂心头一跳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神游移不定,带着点疲惫,又藏着些难以言状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在看清张一狂的瞬间,那游移的眼神凝固了,脸上迅速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夸张的惊讶。 “老、老痒?!”张一狂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难以置信地叫出了对方高中时的外号。这张脸,虽然黑瘦了些,添了些风霜,但分明就是他高中时坐在后桌的那个,说话有点结巴,性格内向,偶尔会露出怯生生笑容的解子扬! “一、一狂?!真、真的是你?!”老痒,也就是解子扬,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张一狂空着的那只胳膊,力道大得让张一狂微微皱眉,“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太、太巧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比平时更加结巴,抓着张一狂胳膊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我…我参加学校的实践团,来这边做民俗和生态考察啊!”张一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回答道,同时晃了晃手里还端着的空碗,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心里的惊讶丝毫不比老痒少,甚至更多了几分荒谬感。秦岭这么大,青阳镇这么偏,这家“山居农家”看起来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这里,这个时间,遇到了老痒? “学、学校的团?考、考察?”老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哦哦!对、对!你上大学了!好、好啊!真、真没想到,在、在这儿能碰上!”他依旧紧紧抓着张一狂的胳膊,仿佛怕他跑了似的,热情地邀请,“吃、吃饭没?一起、一起再吃点?我、我请客!” 他指了指餐厅里面,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吃饭的学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到那种热络的老同学重逢模式。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刚吃完,你看。”张一狂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手里的空碗,又侧身让老痒能看到餐厅里他那桌还没收拾的碗筷,“我跟同学们一起吃的。” “哦哦,那、那行,你、你先吃着,咱、咱们回头聊!一定、一定得好好聊聊!太、太不容易了!”老痒这才松开手,脸上堆着笑,又用力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这才提着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简单行李袋,跟着闻声过来的客栈老板,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张一狂站在原地,看着老痒那略显匆忙甚至有些鬼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心里却不像刚才吃饭时那么轻松了。 巧合? 这也太巧了吧? 老痒说是回老家看看,顺便办点事。这家店便宜干净,他经常住。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秦岭是他老家范围,青阳镇是进山的门户之一,选择这家性价比高的客栈也说得通。 但是…… 张一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吴邪学长在电话里那严肃凝重的警告——“这个老痒……他有点不对劲。你最好离他远点,千万别答应他去秦岭。” 当时他只觉得是学长过于谨慎,或者老痒可能只是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气。可现在,在这偏僻的、信号时有时无的秦岭山村里,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老痒就这么“恰好”地出现在他面前,脸上那混合着惊讶、狂喜以及某种更深层、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这一切,真的只是单纯的“他乡遇故知”吗? 为什么感觉……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安排好了这一切?他以为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安全的、正规的“社会实践”之路,却仿佛再次身不由己地被一股看不见的漩涡力量,卷向某个既定的、充满未知的方向。 那棵“神奇大树”的影子,如同黑暗中无声摇曳的魅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啧……”张一狂轻轻咂了下嘴,心里的那点侥幸和自我安慰开始动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突然觉得也没什么胃口再去添汤了。 他转身,默默地把碗放回餐桌,在一片喧闹中,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窗外,秦岭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浓重如墨,只有客栈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却照不透那山林深处潜藏的秘密。 第103章:叙旧与邀请 晚饭后的喧闹渐渐平息。一部分学生选择留在房间里休息,刷着时断时续的手机信号,或者整理白天记录的笔记;另一部分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客栈那个铺着碎石子的院子里,借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灯泡的光线,低声聊着天,感受着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静谧。山里的夜晚来得迅猛而彻底,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黑绒布,毫无征兆地覆盖下来,将远山、近树、房屋都吞没进沉沉的暗影里。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不知疲倦的虫鸣在草丛间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慵懒的狗吠,更反衬出这夜色的深沉与空旷。 张一狂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一张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木桌,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刻的划痕。他正低头摆弄着相机,翻看白天在路上抓拍的风景照。巍峨的山峦、清澈的溪流、古朴的村舍……镜头下的秦岭,宁静而壮美,与他此刻内心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形成了微妙的反差。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文档里只敲下了“秦岭考察实践报告”几个字,后面便是一片空白。他的思绪有些飘忽,老痒那张带着紧张与亢奋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就在这时,“咚咚咚”,几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 张一狂心头莫名一跳,放下相机,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老痒。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游移不定。他手里提着两罐冒着凉气的啤酒,显然是刚从客栈那个兼卖杂货的小柜台买来的。 “一、一狂,没、没打扰你吧?”老痒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扬了扬手里的啤酒,“屋、屋里有点闷,出、出来聊聊?就、就在二楼阳台,那、那儿凉快。” 张一狂看着他手里的啤酒,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不容拒绝的热情,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也有些话想问,有些疑虑想弄清楚。于是点点头:“行,走吧。” 二楼的公共阳台很宽敞,水泥栏杆带着粗糙的质感,正对着的,便是客栈后方那如同巨兽匍匐般的、黑黢黢的连绵山影。山风毫无阻碍地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沁入肌肤的凉意,驱散了白天的最后一丝暑气。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勒出模糊而神秘的轮廓,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靠着冰凉的栏杆,咔哒一声打开啤酒罐。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老痒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感慨起高中毕业后的不易。他说自己没考上大学,早早出来打工,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钱没赚到多少,苦头倒是吃了不少。话语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和对过往校园生活的怀念。他又问起张一狂的大学生活,问起找工作的情况,语气真诚,仿佛只是一个关心老同学近况的故人。 张一狂也放松了些警惕,简单地说了说自己毕业即失业的窘境,以及这次参加实践团主要是为了完成学校要求。 几口啤酒下肚,气氛似乎融洽了不少。然而,话题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再次绕回到了那棵“神奇大树”上。 老痒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身体也微微向张一狂这边倾斜,仿佛要分享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他的眼睛里,之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和某种近乎狂热的色彩,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一狂,你、你来得正好。”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仿佛发现宝藏般的激动,“我、我这次回来,就、就是为了它!我、我打听到了,那、那棵树,就、就在离这儿不算太远的后山!具、具体路线我都摸清了!明、明天,我、我正好要过去一趟!” 他生怕张一狂不信似的,又猛灌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语速因为急切而更加磕绊:“你、你是不知道,那、那棵树,邪、邪门得很!不、不光是用斧头砍不动,用、用火烧不着,而、而且……靠、靠近它的人,有、有时候会……会产、产生幻觉!” “幻觉?”张一狂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 “对!幻、幻觉!”老痒用力点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自己也沉浸在某些回忆里,“看、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或、或者……最想得到的东西!就、就好像心里想什么,它、它就能给你变出什么来!虽、虽然……”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神情,“有、有时候变出来的东西,不、不太对劲,有点……扭曲,但、但是!真、真的神了!你、你亲眼见到就明白了!” 他猛地转过头,热切地、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张一狂,那目光灼灼,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怎、怎么样?一狂!机、机会难得!明、明天跟我一起去看看?保、保证让你大开眼界,绝、绝对是你从来没见过的奇景!就、就当是你们这次考察的……课、课外素材嘛!比、比看那些老房子、破罐子有意思多了!” 张一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吴邪学长那句“不对劲”、“危险”的警告,如同警铃般在耳边尖锐地回响。老痒的描述,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那“神奇大树”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更令人不安的色彩。产生幻觉?心想事成?扭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什么美好的童话。 然而,人类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尤其是对这种近乎超自然现象的探究欲,像一只无形的手,顽强地撩拨着他的心弦。那“亲眼见证奇迹”的诱惑,对于一个刚刚毕业、对未来充满迷茫又渴望刺激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强烈了。 理智和好奇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搏斗。 “这……不太好吧?”张一狂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犹豫而有些干涩,“我们带队李教授再三强调过,绝对不能私自离队,尤其是去未开发的区域。而且……你这说的,听着就有点……危险。” “危、危险啥呀!”老痒立刻摆手,语气变得有些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怂恿,“就、就是一棵长得奇怪的老树,又、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传、传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再、再说了,有我呢!”他拍着胸脯,试图增加可信度,“我、我熟路!以、以前跟家里人去、去过附近!咱、咱们早点出发,动、动作快点,赶、赶在你们集合前回来,神、神不知鬼不觉!谁、谁会知道?” 张一狂内心挣扎着,眉头紧锁。他既害怕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又难以抗拒那近乎魔咒般的邀请。那棵树的影子,仿佛已经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他不敢立刻答应,也不敢断然拒绝,只能采取拖延策略,含糊地应道:“我……我考虑考虑吧。明天看看我们实践团的具体活动安排再说……” 老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那热切的表情稍稍收敛,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看穿了他的动摇,但也没有再步步紧逼。 “行,你、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我住最里头那间。”他晃了晃手里见底的啤酒罐,“早、早点休息。” 两人没再多聊,各自返回了房间。 张一狂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虫鸣似乎变得更响了,一声声,如同敲打在他的心鼓上。他翻来覆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老痒的话——“产生幻觉”、“心想事成”、“扭曲”……那棵隐匿在秦岭深处、散发着不祥诱惑的诡异古树,如同一个黑暗中的漩涡,不断拉扯着他的思绪,让他心绪难宁,睡意全无。冒险的冲动与对警告的忌惮,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锯着。 第104章:吴邪抵达 第二天,天色是典型的山区阴霾,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份潮湿的凉意。考察团的日程安排是走访青阳镇附近几个更为偏僻的自然村落,进行民俗访谈和问卷调查。学生们分成了几个小组,由当地的向导带领,沿着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坎的山路,深入那些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张一狂被分在了李教授亲自带领的这一组。他机械地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耳朵里听着向导和当地一位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大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讲述着关于山神、关于古时候躲避战乱先民、关于某些深潭不能靠近的古老传说。老大爷说得绘声绘色,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其他同学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记录。 但张一狂的心,却像长了草一样,根本无法安定下来。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低矮的土坯房,投向远处那被灰白色云雾紧紧缠绕、若隐若现的墨绿色山峦。老痒昨晚那压低声音、带着兴奋与神秘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产生幻觉”、“心想事成”、“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后山”……每一个词都像带着钩子,牢牢勾住了他那颗被现实压抑已久、渴望不凡的心。 去,还是不去? 吴邪学长的警告是沉甸甸的理智,压在心头;而老痒描述的“奇迹”,则是摇曳的诱惑,撩拨着神经。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无形的岔路口,一条是安全稳妥、按部就班的实践之路,另一条则通向未知、神秘甚至危险,却可能光怪陆离的奇景。内心的天平,在恐惧与好奇之间剧烈地摇摆着,让他一整个上午都显得心不在焉,笔记本上除了几个无意识的涂鸦,几乎没记下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临近中午,小组完成了对一个村落的走访,返回到青阳镇边缘的一个三岔路口。这里是几条山路的交汇点,有个简陋的、用木头和油布搭起来的休息棚,卖些茶水、泡面和简单的吃食。李教授宣布队伍在此解散,给大家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自行解决午餐,之后集合返回客栈整理上午的素材。 学生们顿时散开,有的冲向休息棚买泡面,有的拿出自带的干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 张一狂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得发慌。他在休息棚买了两当地特色的肉夹馍——白吉馍烤得酥脆,里面夹着剁得细碎、汤汁浓郁的卤肉和青椒。他也没找地方坐,就蹲在路口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味同嚼蜡。目光放空地看着路口那条通向大山更深处的、被车轮压出深深车辙的土路,心里那场“去与不去”的天人交战达到了白热化。 去?万一真像吴邪学长说的有危险怎么办?那“扭曲”的幻觉听起来就瘆人。 不去?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种超自然的现象了,心里那点不甘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 就在他眉头紧锁,几乎要把手里的肉夹馍捏变形的时候,路口传来一阵老旧发动机沉重的喘息声。一辆车身上沾满泥点、看起来饱经风霜的长途城乡巴士,晃悠着停在了路口对面,车门“哗啦”一声打开,吐下来三五个背着行囊、面色疲惫的乘客,大多是本地人模样。巴士随即关上门,喷出一股黑烟,又慢吞吞地沿着另一条路开走了。 下车的乘客很快四散离开。唯独剩下一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那人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深色旅行包,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裤,但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整个人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他似乎在辨认方向,抬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休息棚,扫过三三两两的学生,最后,无意中落在了蹲在石头上的张一狂身上。 张一狂也只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并没太在意。这地方偶尔有外来游客或考察人员也很正常。但就在那人抬起头的瞬间,帽檐下隐约露出的下颌线条,以及那种莫名熟悉的站立姿态,让张一狂心里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微微掀动了那人的帽檐,露出了其下那双带着明显疲惫、却依旧清澈,此刻正蕴含着担忧和一丝急切的眼睛,以及那张张一狂无比熟悉的面孔! “学、学长?!”张一狂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的肉夹馍差点直接噎在喉咙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溜圆。 那人闻声彻底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张一狂身上。看到是他,那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一种混合着“果然你在这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快步穿过路口,朝着张一狂走了过来。 正是吴邪! “一狂!你还真在这儿!”吴邪走到近前,语气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终于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一狂,确认他除了差点噎着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眉头才稍稍舒展,但眼神里的凝重并未散去。 “学长!你……你怎么来了?!这……这也太巧了吧!”张一狂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是惊讶又是惊喜,同时还带着点做了坏事差点被抓包的心虚感,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偏僻的山村路口,以这种方式遇到吴邪。 “你说我怎么来了?”吴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顺气,“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跟着那个解子扬,不管不顾地往那深山老林里跑了?”他的语气带着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张一狂那点小心思。 张一狂顿时缩了缩脖子,像个被老师抓到的学生,小声地辩解道:“我……我没答应他呢……我就是来参加社会实践的,正规活动……”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吴邪直接打断了他,表情严肃起来,“你那点‘幸运’体质,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事儿!老痒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见过面了?”他直奔主题,目光锐利地看着张一狂。 在吴邪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张一狂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交代:“见、见了……他,他就住在我们客栈,昨天晚上碰上的……” 吴邪的眉头瞬间紧锁,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他收到张一狂那条兴高采烈的微信后,心里就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催促着他。他立刻放下了手头正在追查的、关于三叔笔记本上某些模糊线索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辗转赶了过来,就是怕来晚了会出事。现在看来,他的预感一点都没错,情况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糟。老痒的出现,绝非偶然。 “走,”吴邪不再多言,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张一狂的胳膊,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我去客栈找他。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张一狂看着吴邪凝重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好奇而产生的蠢蠢欲动,瞬间被一股更大的不安所取代。他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社会实践”,从吴邪出现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转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 第105章:三方会面 考察团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整理上午收集的素材和撰写报告初稿。张一狂心乱如麻,根本静不下心,便找了个“身体不太舒服,想回客栈休息一下”的借口,向小组长请了假。李教授虽然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也就批准了。 张一狂带着吴邪,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山居农家”客栈。午后的客栈比晚上更加安静,大部分学生都还没回来,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盹。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最里面老痒的房间门口,张一狂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老痒警惕的脸露了出来。当他看到门外的张一狂,以及站在张一狂身后、面色沉静的吴邪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和……慌乱? “吴、吴邪?”老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下意识地想把门再关拢些,但已经晚了。他看了看张一狂,又死死盯住吴邪,“你、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一狂,顺便,”吴邪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老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提醒他,秦岭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人……也不能轻信。”他刻意在“有些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意图再明显不过。 老痒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有些苍白,又强行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和尴尬的笑容,侧身让开了门口:“进、进来坐吧。”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框,指节有些发白。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老痒的行李随意地扔在墙角,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本地买的地图和零食包装袋,显得有些凌乱。三个人站在房间里,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气氛如同凝结的胶水,粘稠而滞涩,带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最后还是老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搓了搓手,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但结巴得更厉害了:“瞧、瞧你这话说的,吴邪,我、我能害一狂吗?咱、咱们都是老同学……我、我就是觉得那棵树真的挺神奇的,想、想带老同学去开开眼界,见、见见世面……”他的目光游移着,不敢与吴邪对视,最后落在了张一狂身上,带着一种寻求认同的期盼。 “开眼界?见世面?”吴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质疑,“解子扬,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糊涂吗?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棵‘树’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那些靠近它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你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带老同学去‘开眼’那么简单吗?”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老痒最敏感的神经上。 老痒的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是受惊的兔子,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吴邪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转向张一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急切:“一、一狂,你、你别听他的!他、他什么都不知道!那、那棵树真的只是有点特别,没、没什么危险的!你、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心、心想事成’到底是什么感觉吗?那、那种感觉,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就再也忘不掉!”他的眼睛里再次燃起那种偏执的、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火焰。 “心想事成?”吴邪的音量陡然提高,带着愤怒和不容置疑的警告,“那根本就是物质化能力失控的前兆!是能把正常人逼疯的诅咒!解子扬,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那种力量是你能控制的?你还想把一狂也拉下水?!”吴邪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老痒的鼻子上,语气严厉至极。 “我、我怎么了?!我、我好得很!”老痒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猛地从床边站起来,情绪激动,脸颊涨红,身体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那、那是力量!是、是奇迹!是老天爷给、给我的机会!你、你们这些普通人,根、根本不懂!永远都不会懂!”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他不再理会吴邪,转而死死盯住张一狂,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一、一狂!信我!就、就信我这一次!只、只要去看一眼!就一眼!你、你就全明白了!那、那种掌控一切、美梦成真的感觉,无、无法形容!跟、跟我们这操蛋的现实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一狂,绝对不能去!”吴邪也霍然起身,挡在了张一狂和老痒之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那里面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根本不是你我能涉足和理解的!你好好想想七星鲁王宫,想想西沙海底墓!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这一次,只会更诡异,更凶险!那棵树的影响是精神层面的,防不胜防!” 张一狂被夹在两人中间,看着眼前激烈争执、几乎要动手的两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一边是神秘兮兮、言语间充满了极致诱惑、仿佛掌握着通往新世界钥匙的老同学;另一边是屡次在危难中救助自己、此刻脸上写满了真切担忧和严肃警告的学长。 去? 吴邪学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前两次“旅游”的惊悚经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脊背发凉。物质化?诅咒?失控?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幅远比物理危险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不去? 老痒描述的那种“神奇”,那种“心想事成”的极致体验,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小猫爪,顽固而执着地挠着他心底最深处的好奇和渴望。那是对平凡现实的一种叛逆,对未知奇迹的一种本能向往,让他无法轻易地说出拒绝。 理智与冲动,恐惧与好奇,在他的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让他呼吸困难。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选择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艰难。 逼仄的房间里,空气仿佛被抽干,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三方不同的意志和目的在此刻激烈地碰撞、交锋,维持着一个极其脆弱而微妙的平衡。而这平衡,随时都可能因为张一狂一个犹豫的眼神,或者老痒下一句更具煽动性的话语,而被彻底打破。张一狂那不可预测的、仿佛被命运加持又或是诅咒的“幸运”,将会把这场注定不平凡的秦岭之行,最终引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深渊。 第106章:夜半溜号 客栈的夜晚,在学生们陆续归来又熄灯就寝后,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不同于城市夜晚那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这里的静是沉甸甸的,带着山野特有的分量。窗外的风似乎也放轻了脚步,只偶尔能听到它拂过远处山林树梢时,发出的那一片连绵而模糊的沙沙声,如同梦呓。不知名的虫豸藏在墙根屋角的黑暗里,孜孜不倦地鸣叫着,那声音单一而持久,反而更衬得这夜色的深浓与空寂。 张一狂躺在客栈那略显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不厚,能清晰地感觉到木板的轮廓。他辗转反侧,薄薄的被子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身体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能够安放这具被内心焦灼充斥的躯壳。他的脑子里,如同有两个缩小版的自己,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异常激烈的厮杀。 一个声音,穿着理智和谨慎的外衣,用着吴邪那严肃而担忧的口吻,在他左耳边不断敲打:“别去!绝对不能去!张一狂你醒醒!吴邪学长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地方不对劲,老痒更不对劲!物质化能力失控,那是能玩弄人心、扭曲现实的东西,比七星鲁王宫的尸蹕、比海底墓的禁婆还要诡异凶险!前两次你能侥幸活下来,靠的是你那点摸不着头脑的运气,可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老老实实待着,完成这次社会实践,平平安安回杭州,找个正经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别去招惹那些你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则裹着好奇与冒险的糖衣,模仿着老痒那充满诱惑和煽动性的语气,在他右耳边拼命鼓噪:“就去看看嘛!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同学一场,他还能真害你不成?说到底不就是一棵长得奇怪点的老树吗?‘心想事成’啊!你就不想亲眼见证一下奇迹?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说不定你对着那棵树许个愿,明天就能接到顶尖公司的录取通知,或者直接捡到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呢?就看一眼!就一眼!满足一下好奇心,看完立马掉头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错过了这次,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老痒傍晚时分那激动得近乎扭曲的面容,那压低声音描述的、光怪陆离如同神话般的景象,与吴邪那双写满担忧、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替闪现,碰撞,谁也不肯退让。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迟疑;而好奇则如同在心底疯狂滋生的野草,生命力顽强得可怕,拼命地将那点冰冷的恐惧挤开,燃烧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想要窥探未知的冲动。 最终,那点对超乎常理之物的、几乎源自本能的探究欲,如同终于突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理智和恐惧构筑的脆弱防线。去看一眼,就一眼!这个念头一旦占据了上风,便再也无法压制。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仿佛也变得粘稠,好不容易才颤巍巍地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多。同屋的赵强,身体素质好,睡眠质量也高,早已陷入了沉睡,发出均匀而深沉的鼾声,对身边室友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 张一狂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身。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赵强的鼾声和窗外那永恒的虫鸣,再无其他动静。他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借着那微弱得可怜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开始穿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在他听来都如同擂鼓般响亮。 内心并非没有挣扎。穿好鞋袜,准备起身时,他停顿了片刻,一丝悔意和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悄涌上心头。真的要这么做吗?违背吴邪学长的警告,私自离队,去往一个被描述得如此诡异的地方? 但这犹豫只是刹那。他咬了咬牙,仿佛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为了万一出事能有个说法。他再次拿起手机照亮,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力撕下一张空白纸。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中性笔,趴在床上,就着手机光,歪歪扭扭地、尽可能清晰地写下: “李老师:我跟一个本地同学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夜光植物或者特殊昆虫,想采集点标本,丰富考察内容。我们天亮前一定回来。不用担心。——张一狂” 他将“夜光植物”、“特殊昆虫”、“采集标本”、“天亮前回来”这些字眼写得格外用力,试图让这个借口显得更真实、更学术化一些。写完后,他仔细地将纸条对折,郑重地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心里那点负罪感奇异地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犹豫也排出体外。然后,他像影子一样,蹑手蹑脚地拧开房门把手,侧身闪了出去,又轻轻地将门带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客栈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为了起夜准备的、功率极低的小夜灯,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刚走到院子里,一股山间子夜特有的、带着露水寒意的凉风便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头脑也瞬间清醒了不少。就在他下意识地裹紧外套时,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动了动,朝着他招了招手。 是老痒。他果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借着微弱的星光,张一狂能看到老痒脸上那几乎抑制不住的、混合着兴奋与某种计谋得逞般的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诡异。 没有多余的寒暄,老痒只是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跟上,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张一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那沉默的轮廓,以及二楼自己房间那扇漆黑的窗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踏入禁忌领域的隐秘兴奋。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跟上了老痒那几乎要融于夜色的背影。 两人如同被黑夜吞噬的鬼魅,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融入了客栈外那更深、更浓、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模糊不清的崎岖小路,向着后山那如同巨兽般匍匐沉睡的、更加幽暗深邃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去。 第107章:迷路先锋 山里的夜路,远比张一狂想象中更难走。 刚一离开客栈周围那点稀薄的人烟气,踏入真正的山林,一股混合着腐烂枝叶、潮湿泥土和某种未知野性气息的、冰冷而原始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在人的感官上。所谓的“路”,其实只是一条被少数采药人或猎人踩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痕迹,狭窄而崎岖,如同一条垂死的蛇,扭曲地匍匐在密林之下。 月光试图慷慨地洒下清辉,却被层层叠叠、交织如网的茂密树冠无情地切割、过滤,落到地面时,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惨淡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轮廓。更多的地方,是被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所统治。脚下的触感复杂而危险,时而是松软湿滑的腐殖层,时而是硌脚尖锐的碎石块,更多的时候,需要小心翼翼地抬脚,避开那些如同潜伏巨蟒般盘根错节、虬结凸起的粗大树根。 四周是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眼睛在这种环境下几乎失去了大部分作用,耳朵却变得异常敏锐。风穿过不同形状的树叶,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和嘶嘶声;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带起一连串窸窣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时刻在暗中窥伺;远处,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凄厉而短暂的夜枭啼叫,或者是某种无法辨明来源的、低沉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深山黑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老痒似乎对这条路确实有些熟悉,他走在前面,手里那只老旧手电射出的光柱在浓密的黑暗和雾气中显得力不从心,只能照亮眼前很小一片范围。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但嘴里却一直没有停歇,絮絮叨叨地,反复说着那棵青铜神树的种种神奇之处。 “一、一狂,你、你马上就能看到了……那、那树,远、远看就跟普通的古树差、差不多,但、但走近了,你、你摸到那铜锈……冰、冰凉刺骨……感、感觉都不一样!” “上、上次,我、我就想着要、要一顿红烧肉……结、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我怀里真、真就多了个油纸包!虽、虽然那肉吃起来有点……木渣渣的味儿,但、但样子一模一样!” “还、还有人说,靠、靠近它,能、能看到死去的亲人……我、我没试过,不、不知道真假……但、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话语,一半像是在给张一狂打气,描绘着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奇迹画卷;另一半,又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用这些玄乎其玄的描述,来对抗周遭这无边黑暗和寂静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 张一狂起初还紧跟在老痒身后,精神高度集中,生怕踏错一步。但听着老痒那些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超乎想象的描述,他心里的情绪复杂地交织着——既有对那匪夷所思场景的兴奋与期待,如同即将揭开一个惊天秘密;又有对未知力量的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惧,仿佛在靠近一个潘多拉魔盒。在这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他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肾上腺素似乎在悄然分泌,让他忽略了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险恶。 他看着老痒那在手电光晕中显得有些蹒跚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急躁,觉得他走得还是太慢了。这山路虽然黑,虽然难走,但他走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麻烦?那些突出的树根,他总能“恰好”在踩上去的前一刻察觉并避开;那些隐藏的碎石,他踉跄一下,却总能“幸运”地稳住身形,没有真的摔倒。他那诡异的“幸运”体质,再次在这种细节处,无声无息地发挥着作用。 这种“顺利”给了他一种错误的信心。 “老痒你快点!”他忍不住催促了一句,然后不再满足于跟在后面,开始凭借着一股冲动,迈开步子,越过老痒,一股脑地往前冲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传说中的“神树”召唤着,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见证那奇迹的一刻。 “一、一狂!慢点!别、别走那么快!等、等我一下!小、小心脚下!这、这儿岔路多!”老痒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手电的光柱在他急促的晃动下,在林木间胡乱地扫射着。 “没事!我看着路呢!丢不了!”张一狂头也不回地应道,对自己的“运气”充满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他甚至觉得老痒有些大惊小怪,这路,不是挺好走的吗? 然而,大自然很快便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从哪个山谷或地缝中弥漫而出,乳白色的、带着浸骨寒意的雾气,如同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它们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缠绕在腿边,但很快便汇聚成浓密的雾霭,迅速笼罩了整个山林。 能见度以惊人的速度急剧下降。刚才还能勉强看到的树木轮廓,转瞬间就变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鬼影。连脚下那条本就模糊的小路,也彻底消失在了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张一狂冲得太快,太猛,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时,身后除了翻滚涌动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了。老痒那原本作为指引的手电光,早已被这厚重的雾墙彻底吞噬,连一丝微弱的光晕都透不过来。四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老痒?老痒!你在哪儿?听得到吗?”他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大声呼喊,声音在浓雾中传播不远,反而被吸收、扭曲,只换来几声空洞而诡异的、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回音,仿佛这山林里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模仿他。 除此之外,便是那在浓雾笼罩下,显得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来自森林深处的各种窸窣声响。 他,又双叒叕,毫无意外地,迷路了。 这一次,是在深夜、荒无人烟、并且被浓雾彻底封锁的秦岭深处。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刚才那股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的劲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他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来时的方向,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身,凭着感觉往回走。 可是,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中,所有的参照物都失去了意义。那些扭曲的树木,那些形状怪异的岩石,在雾气的笼罩下,看起来都惊人地相似。他转了几个弯,非但没有找到来路,反而彻底迷失了方向,连自己刚才从哪个方向来的都搞不清楚了。 “完了……这下真玩脱了……吴邪学长……我错了……”张一狂欲哭无泪,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独自一人被困在这片未知的、充满诡异传说的山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原地徒劳地转了几圈后,他知道等待救援或者指望老痒找到自己都不现实。求生的本能和那点残存的好奇心(或许还有他那该死的“幸运”在冥冥中的指引),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紧牙关,随便凭感觉选了一个似乎“雾气稍微薄一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如同一个迷失的孤魂野鬼,继续朝着这片白茫茫的、未知的险境深处,艰难地跋涉而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是绝境,还是那棵传说中的、能让人“心想事成”的诡异古树? 第108章:正确方向 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深沉的黑暗中盲目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或是踏入了无形的陷阱。 张一狂的体力如同漏气的皮球,迅速消耗着。 恐惧和后悔,这两种情绪如同两条冰冷而湿滑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中挣扎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一整个世纪?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东南西北完全迷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由雾气构成的迷宫里。 嗓子因为之前的呼喊和紧张而干涩发痛,腿脚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他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找个相对干燥的树根下蹲着,保存体力,听天由命地熬到天亮再说。也许到了白天,雾气散了,就能找到路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时,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无意中闯入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异样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相对稀疏,但地面上却生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低矮植物。它们的叶片肥厚,呈诡异的卷曲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叶片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竟然微微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幽幽的荧光紫色!那光芒并不明亮,却足以在浓雾中勾勒出它们扭曲的轮廓,如同一个个从地狱缝隙中探出来的、散发着妖异光芒的鬼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得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要窒息的奇异香气,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这香气初闻似乎还有点特别,但多吸两口,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张一狂毫无防备地吸入了两口这带着荧光的空气,顿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上头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那些散发着紫光的植物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的视野边缘疯狂地舞动,拖拽出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残影。耳朵里也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 “不好!这味道……这光……有问题!”他虽然没有任何植物学或毒理学知识,但生物求生本能在此刻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痒之前含糊提到的“产生幻觉”,难道源头就是这里?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瞬间爆发出潜力!他猛地屏住呼吸,用胳膊死死捂住口鼻,阻止那甜腻香气继续入侵。他甚至不敢再看那些诡异的荧光植物,生怕多看几眼,那扭曲的光影就会彻底吞噬他的神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逃离地狱般的本能,想也不想,转身就朝着与这片散发着不祥紫光和甜腻香气的区域完全相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他这一跑,完全可以用“慌不择路”来形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远离那里”这一个念头。什么方向,什么路径,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命运的巧合——或者说,他那强大到近乎蛮不讲理的“幸运”值——再次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显现出来。他这完全出于恐惧本能、胡乱选择的“错误”方向,这看似自杀性的盲目奔逃,其行进路线,恰好完美地、精准地绕开了那片生长着致幻荧光植物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区域!如果从上帝视角俯瞰,会发现他奔跑的轨迹,几乎是擦着那片危险区域的边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恰好”避开了所有可能吸入更多致幻气体或者被那些植物直接影响的范围。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命运罗盘,让他这看似愚蠢的逃窜,变成了最精妙的避险。 他拼命跑出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捂着口鼻的手,试探着吸入空气。 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终于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山林间清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味道的空气。脑海中那眩晕感和眼前晃动扭曲的光影也渐渐平复下来,虽然心脏还在狂跳,但神智总算恢复了清明。 “呼……呼……吓、吓死我了……”张一狂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旧是浓雾弥漫,早已看不到那片诡异的紫光。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一阵虚脱感袭来。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他还是迷路,而且经过这一番狂奔,现在连自己相对于那片危险区域的位置都搞不清楚了。 这一次,他彻底放弃了“寻找正确方向”这种需要经验和逻辑的思路。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努力排除内心的恐惧和杂念,试图去捕捉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哪边的空气流动让他觉得稍微“顺畅”一点?哪边的黑暗看起来不那么“压抑”?或者,纯粹是直觉,觉得往某个方向走,心里会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这种行走方式,如果被经验丰富的吴邪,或者对这条路有所了解的老痒看到,绝对会认为他是在自寻死路,是精神崩溃后的胡言乱行。在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尤其是在夜间和浓雾中,不依靠任何参照物和工具,全凭感觉乱走,无异于自杀。 但偏偏,就是在这种毫无逻辑、近乎儿戏的行走方式指引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一片格外茂密、枝条不断刮擦着他衣服和脸颊的灌木丛后,脚下崎岖不平的地势,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缓慢向上的趋势。 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变薄了一些?虽然依旧看不清远方,但视野范围好像扩大了几米。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无形能量场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如同一个沉默的磁石,产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吸引力,牵引着他麻木的双腿继续向前。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沿着一条看似最不可能、最违背常理、实则对于“他”而言最为“正确”的路径,笔直地、高效地朝着那棵巨大的、深埋于秦岭山腹之中、蕴含着诡异而强大的物质化力量的青铜神树所在的核心区域,坚定不移地靠近。他那些基于“感觉”的、看似随意的选择,正在一点点地,将他带向那个既是奇迹源泉,也可能是噩梦深渊的终极目的地。 第109章:吴邪的追踪 与此同时,“山居农家”客栈那边,夜色如同凝固的墨块,沉甸甸地压着屋檐。 吴邪躺在客房简陋的床铺上,眼睛虽然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绷紧的弓弦。白天与老痒的对峙,张一狂那明显动摇和挣扎的神情,如同电影画面般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让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了解张一狂那容易被好奇心驱使的性格,更清楚老痒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可能带来的后果。 凌晨三点多,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山里的寒气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入。吴邪再也躺不住了,他猛地坐起身,决定再去张一狂房间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那小子还在老老实实地睡觉,也能让他稍微安心。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来到张一狂和赵强的房门外,先是侧耳倾听,里面只有赵强均匀的鼾声。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呼唤:“一狂?张一狂?”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赵强的鼾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他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张一狂!开门!” 这次,里面的鼾声戛然而止,传来赵强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吴邪!张一狂在吗?”吴邪急切地问道。 “张一狂?”赵强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知道啊……好像……好像半夜出去了吧?别吵我睡觉……”说完,鼾声竟又隐隐响了起来。 “出去了?!”吴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不再客气,用力拍打着房门,语气严厉:“开门!马上!” 赵强被这阵势彻底吵醒,嘟囔着抱怨了几句,还是窸窸窣窣地爬起来,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房门。 吴邪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张一狂的床铺——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他的视线随即定格在枕头上,那里,一张被折叠过的纸条,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一把抓过纸条,迅速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清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李老师:我跟一个本地同学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夜光植物或者特殊昆虫,想采集点标本,丰富考察内容。我们天亮前一定回来。不用担心。——张一狂” “夜光植物标本?!采集标本?!这混小子!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也编得出来!”吴邪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差点把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废纸。怒火中夹杂着巨大的担忧和无力感。“果然……果然还是被老痒那个混蛋给忽悠走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每耽搁一分钟,张一狂在那种鬼地方就多一分危险。他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一脸茫然的赵强,什么也没解释,转身就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动作迅捷地从背包里翻出强光手电、备用电池、一把军用匕首、一小卷急救包和几块高能量巧克力,这些都是他习惯性带在身边的装备。他将这些东西迅速塞进一个轻便的腰包系好,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虽然知道进山后很可能没信号),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了客栈外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时间去叫醒李教授或者其他人,解释情况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而且很可能被阻拦。他只能靠自己。 凭借着白天留意过的客栈后山大致方向,以及多年来下墓探险积累的野外经验,吴邪踏上了那条模糊不清的山路。浓雾依旧没有散去,能见度极低,寒冷潮湿的空气包裹着他。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如同利剑劈开迷雾,但依旧照不远。 他一边尽可能快速地前进,一边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弓着腰,仔细地搜寻着泥泞地面上可能留下的脚印,以及路边草丛、灌木被新鲜踩踏或碰擦过的痕迹。老痒和张一狂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在这种环境下,他们的行进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一定会在沿途留下线索。 脚印很杂乱,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指向深山。吴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正是他最不希望张一狂去的地方。 追踪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惨淡光亮,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天明,而略微变淡了一丝,虽然依旧笼罩四野,但视野从之前的不足五米,扩大到了七八米左右。 就在吴邪全神贯注地分辨着地面上一个模糊的鞋印时,前方浓雾笼罩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谁?!”吴邪瞬间警惕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压低,呈戒备姿态,手中的强光手电猛地抬起,光柱如同探照灯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是、是我!老、老痒!”雾气被搅动,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差点撞到吴邪身上。正是解子扬!他头发凌乱,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污,写满了惊慌失措,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恐怖。 “吴、吴邪?你、你怎么……”老痒看到吴邪,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一狂呢?!”吴邪没空听他废话,一把揪住老痒的衣领,厉声喝问,眼神锐利得如同刀子,仿佛要剜进他的心里。 “丢、丢了!”老痒被吴邪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解释,“雾、雾太大了!他、他嫌我走得慢,自、自己一股脑往、往前冲……一、一转眼就、就不见了!我、我喊他他也不应,到处找、找了好久,结、结果我自己也、也迷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懊悔,不似作伪。 吴邪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老痒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飞速地判断着。老痒的惊慌和狼狈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以他对张一狂那冒失性格的了解,这种“嫌别人慢自己乱冲然后迷路”的事情,发生在张一狂身上,概率极高。至少,张一狂与他走散这一点,应该是实话。 “他最后是在哪个方向,往哪边跑的?”吴邪压下心中如同野火般蔓延的焦急和担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松开了老痒的衣领,语气沉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痒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抬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那方向幽深,雾气似乎更加浓重。“就、就那边……好、好像还靠近一片长、长着怪花的林子……” 听到“怪花的林子”,吴邪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结合老痒指的方向,迅速在脑中勾勒出之前研究过的粗略地形图,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那片所谓的“怪花林子”,很可能就是他推测中的致幻植物分布区!张一狂如果慌不择路闯进去…… 不能再耽搁了! “跟上!”吴邪不再浪费一秒时间,对老痒冷喝一声,语气如同冰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老痒,调整了一下手电的角度,根据老痒提供的方向,结合自己对路径和危险区域的判断,迅速确定了最可能找到张一狂的追踪路线。随即,他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了前方那逐渐变淡、却依旧危机四伏的晨雾之中。 老痒看着吴邪决绝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懊悔,或许还有一丝不甘。他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退缩的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跌跌撞撞地赶紧跟了上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正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彻底偏离了他最初精心构想的剧本和预期。 第110章:物质化边缘 张一狂不知道自己在这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山林里挣扎了多久。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只剩下身体不断累积的疲惫和愈发强烈的生理需求。 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抬起一次都异常艰难,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传来阵阵酸软无力的信号。 喉咙干得冒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感。 胃袋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一个小型的黑洞,在腹腔内盘旋,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拧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海绵,虚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几乎要靠着求生的本能机械迈步时,前方的景象让他彻底停下了脚步,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遍了全身。 一面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近乎垂直的岩石峭壁,如同天神挥下的巨斧,突兀地矗立在他面前,彻底挡住了所有的去路。峭壁的表面异常光滑,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反射着一种油腻而冰冷的光泽。岩壁高耸,仰头望去,看不到顶,仿佛直接连接着灰白色的天空。两侧则是更加茂密、无法通行的原始灌木丛。 这完全是一条绝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死胡同。 “没路了……真的……没路了……”张一狂喃喃自语,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那面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岩壁。挫败感、疲惫感、饥饿感、恐惧感……所有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噬。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不仅在这鬼地方迷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大半夜,最后竟然还走到了这样一个连一丝希望都看不到的死角。 他无力地将头向后仰,靠在冰冷刺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各种荒诞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奔腾。 “要是……要是这该死的岩壁上,能凭空出现一个洞,能让我直接穿过去就好了……就不用再绕路,不用再在这鬼林子里打转了……” “或者……有条隐藏的近路,像电影里那样,一按机关就打开……” “唉……想这些有什么用……现在要是能有瓶冰镇矿泉水,有个热乎乎的面包……不,哪怕是昨天那个干巴巴的肉夹馍也好啊……”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颤抖的手,无意识地、带着几分泄愤和无奈意味地,拍打着、抚摸着面前那片湿漉漉、滑腻腻的岩壁。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这样徒劳的举动,就能真的让这坚不可摧的岩石理解他的困境,并仁慈地为他敞开一条生路似的。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紧贴着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脑海中那个“要是有个洞能穿过去就好了”的念头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烈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手掌掌心所接触的那片岩石区域,触感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违背常理的变化! 那原本坚硬、冰冷、实实在在的花岗岩,在那一刹那,给他的感觉仿佛……微微地、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果冻,被轻轻触碰后产生的几乎无法感知的震颤,又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后,荡开的那圈肉眼难辨的涟漪。那感觉转瞬即逝,微弱到让他立刻怀疑是自己体力严重透支后产生的幻觉,是神经末梢传递的错误信号。 但是,紧接着,一种更加清晰、更加诡异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臂神经,直冲大脑! 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那片岩石的温度,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悄然升高!不再是那种沁入骨髓的、属于山岩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活物般的、诡异的温热! 这变化让他头皮发麻! 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他的耳膜,或者说他的骨骼,仿佛捕捉到了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直接从这面巨大岩壁内部传来的、微弱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像是自然界任何一种熟悉的声音,它带着一种非物质的、震颤的特性,仿佛与他急剧加速的心跳声,甚至与他脑海中那个强烈无比的“想要个洞”的念头,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手掌按着的那片岩壁。 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他惊恐地发现,那片区域的岩石颜色,似乎正在发生着肉眼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的细微变化!周围的深色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卷曲、发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热量瞬间烘烤! 而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一个模糊的、边缘还极不规则、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在软泥上按压出来的凹陷轮廓,竟然真的开始在他掌心下方,在那片微微“波动”着的岩石表面上,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仿佛那坚硬无比、历经千万年风雨的花岗岩,正在某种无法理解、超越物理规则的力量作用下,如同遇热的蜡块,或是被水泡软的黏土,即将被他脑海中那个强烈的念头,硬生生地“想”出一个洞来! “啊——!” 张一狂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出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他惊恐万状地瞪着那片岩壁,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跑完了马拉松。 就在他缩回手的下一秒,那刚刚开始“成型”的诡异凹陷,仿佛失去了力量来源,变化戛然而止。岩石表面的温热感迅速消退,重新恢复了冰冷的触感。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消失了,卷曲发黄的苔藓停止了变化,那个模糊的凹陷轮廓,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岩壁再次恢复了它原本坚硬、冰冷、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掌心残留的那一丝诡异的温热感,以及脑海中那清晰的、岩石“蠕动”的触感和低沉的嗡鸣,无比真切地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刚才……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并不知道,在疲惫、绝望和强烈愿望的驱使下,他已经无意中踏足了青铜树物质化力量所影响的、最外围的边缘区域。而他自身那强大的、近乎因果律般的“幸运”体质,或者说那潜藏在他血脉深处、尚未被完全认知的力量,正在与这片土地上弥漫的、诡异的精神影响能量,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而不稳定的共鸣。这种共鸣,将他潜意识里最强烈的求生念头,开始向着现实世界进行扭曲、干涉,并尝试着进行……具现化! 虽然他因为恐惧而及时中断了接触,使得这次不稳定的物质化尝试戛然而止,并未真正形成一个“洞”。但那瞬间亲身体验到的、足以颠覆认知的、令人心底发寒的非现实力量,已经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用全部的感官,感受到了老痒口中那所谓“神奇”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扭曲现实、玩弄人心的、令人恐惧到骨髓里的诡异力量。 这力量,并非恩赐,更像是一种……源自未知深渊的诅咒。 第111章:无效物质化 掌心之下那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的温热触感,那仿佛来自岩石内部的低沉嗡鸣,以及那在眼前若隐若现、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出的凹陷轮廓……这一切组合成的惊悚画面,让张一狂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缩回了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直到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上一棵粗糙的冷杉树干,才被迫停了下来。 震落了几片冰冷的露水,滴在他的脖颈里,激得他又是一颤。 他背靠着树干,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稳,只能用手死死抠住身后粗糙的树皮来支撑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他贴身的衣物,冰冷的布料粘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他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山林清晨冰冷的空气和劫后余生的恐惧。 他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不远处那片刚刚发生了诡异变化的岩壁。此刻,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沉默、坚硬、冰冷,覆盖着湿滑的苔藓,与周围任何一块岩石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切,都只是他极度疲惫和恐惧下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幻觉。 但……那不是! 那掌心残留的、违背常理的温热感,那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沉嗡鸣,还有那清晰映入眼帘的、正在“形成”的凹陷轮廓……所有这些感官信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神经上,无比真实,无比清晰! “刚……刚才那不是错觉!”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颠覆认知的现实,“那石头……那石头刚才真的在动!好像……好像要被我……被我‘想’出一个洞来?!”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和恐惧。老痒之前那些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描述——“心想事成”、“能把想的东西变出来”——原来,并非虚言!但这实现的方式,远非他想象中那种浪漫的、如同阿拉丁神灯般的奇迹,而是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粗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呈现!这根本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这更像是一种……对既定物理规则的蛮横干涉和扭曲!是将潜意识里的念头,强行投射、烙印到现实世界的恐怖力量! 一股强烈的不信邪和探究欲,混合着残留的恐惧,驱使着他。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乱和身体的虚弱感。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岩壁,但换了一个不同的位置。 这一次,他不再是下意识的胡思乱想,而是刻意地、竭尽全力地集中起所有精神。他死死盯着岩壁上另一块布满青苔的区域,双眼因为用力而微微发胀,在脑海中如同念咒般反复、强烈地灌输着一个念头,几乎要喊出声来: “洞!给我出现一个洞!一个能让我穿过去的洞!” 他想象着岩石如同黄油般融化,想象着一个漆黑的洞口在他眼前打开……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然而,这一次,岩壁毫无反应。 它依旧是那么冰冷、坚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如同千万年来一样,亘古不变。苔藓依旧湿漉漉地贴着表面,偶尔有一两颗凝聚的露珠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滑落,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嘲笑他徒劳的努力。没有温热,没有嗡鸣,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要形成凹陷的迹象。 张一狂愣住了。 他不甘心,又换了个位置,再次尝试,甚至加上了手势,用手指着岩壁,更加专注,更加用力地去“想”。 “洞!快出现!” 依旧毫无动静。 他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地走上前,用拳头用力捶打着那冰冷坚硬的岩石。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山谷,除了指关节传来清晰的痛感,以及震落了一些苔藓碎屑之外,岩壁纹丝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自然规律的不可撼动。 “怎么回事?又不灵了?”张一狂茫然地收回隐隐作痛的手,看着自己毫发无损却无法再次引动奇迹的掌心,又抬头看看那面巨大的、仿佛在无声嘲讽他的岩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挫败。“刚才明明……明明有感觉的!” 他回想起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一瞬。那似乎并非源于他主动的、有意识的控制。更像是在他体力、精神双双透支到极限,处于一种半恍惚的状态下,身处这个特殊的环境(靠近青铜树影响范围),加上内心强烈的求生欲(渴望一个通道),多种因素巧合地叠加在一起,无意中触发的一次偶然现象。 而且,他仔细回味着那一刻的感觉。当那股无形的力量试图扭曲现实,让岩石按照他的念头变化时,他自身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排异反应”?或者说是一种“不适感”?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抵触和排斥。仿佛他身体里,或者说他存在的本质中,有某种更深层、更稳固的东西,在隐隐抗拒、在无声地抵消着这种外来的、或者说被环境激发的、非自然的扭曲力量。 他的那种近乎因果律的“幸运”,在这种直接干涉现实规则的物质化力量面前,似乎非但没有成为助推器,反而表现出了一种极强的“抗性”或者说“稳定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他的念头被完全、稳定地物质化出来。这使得那次偶然的触发,如同火花般一闪即逝,无法持续,更无法被他主动掌控。 想不明白,也无法重现。 张一狂看着这面巨大的、无法逾越的、刚刚向他展示过一丝诡异却又迅速回归“正常”的岩壁,内心刚刚因为见证“奇迹”而升起的一丝荒诞的希望,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沮丧,以及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绝望。 他依旧被困在这里,前无去路,后有……不知名的危险。而那棵传说中的青铜树,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第112章:找到正路 无法凭借那诡异且不受控制的“念头”凭空造出一条通路,张一狂只能从那种近乎魔幻的惊悚体验中抽离出来,重新面对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他沮丧地意识到,指望岩石自己让路是痴心妄想,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是得靠自己的双腿,去寻找一条真实存在的、符合物理规律的道路。 他强撑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喉咙里的干渴和胃里的空虚感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拉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勉强站稳,开始沿着这道巨大岩壁的底部,艰难地横向移动。目光在茂密的植被和岩石的缝隙间逡巡,寄希望于能找到一条可以绕过去的路径,或者一个被植被掩盖的缺口。 这里的植被生长得异常茂密和狂野,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被人迹打扰。齐腰深的、带着锯齿边缘的不知名蕨类植物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海浪般阻碍着他的脚步。更多是那些枝干扭曲、布满尖刺的低矮灌木丛,它们肆无忌惮地伸展着带钩的枝条,如同无数只试图挽留闯入者的冰冷手臂。每向前挪动一步,都需要他用尽力气拨开这些纠缠的绿色障碍。 衣裤很快就被露水和植物表面的湿气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更加重了行动的负担。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更是遭了殃,那些锋利的叶片边缘和尖锐的木刺,毫不留情地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火辣辣疼的血痕。汗水浸入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的灼热感。 林间的雾气虽然比起深夜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状态已经淡薄了不少,但依旧如同一条条湿冷的灰色纱幔,顽固地缠绕在林间,笼罩着四周的一切。远处的树木和山石在雾气中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近处的景物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显得朦胧、虚幻而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沉闷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张一狂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惶惑不安,一步一步,艰难地在岩壁与密林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跋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再次失去了刻度,或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对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疲惫和绝望的吹拂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手臂因为不断拨开植被而酸软无力,那些细小的伤口开始传来密集的刺痛。饥饿和干渴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的意志。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头脑也因为缺氧和疲惫而变得昏沉。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放弃吧……就待在这里……也许……也许吴邪学长会找到这里……或者等天再亮一些……” 他几乎要被这个念头说服了。停下脚步,背靠着长满苔藓的冰冷岩壁,大口地喘息着,准备顺从这令人绝望的疲惫,原地坐下来,听天由命。 然而,就在他精神松懈,身体前倾,准备卸下所有力气的那个瞬间—— 他的右脚踝处,突然被一条隐藏在厚厚落叶和低矮蕨类之下、格外粗壮且极具韧性的古老藤蔓毫无征兆地绊了一下! 这一下绊得极其结实,他本就虚浮无力的下盘根本无法稳住。“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一股前冲的惯性,不由自主地向前猛扑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胡乱地向身旁抓去,希望能抓住什么牢固的东西来阻止自己摔个嘴啃泥。他的手指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捞住了一丛从岩壁缝隙里垂落下来的、看起来格外粗壮结实的深褐色藤蔓! 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得救的庆幸,将全身的重量都寄托在了这丛藤蔓上,指望它能拉住自己。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丛看似牢牢扎根在岩壁上的藤蔓,在他身体重量的拉扯下,竟然发出了“嘎吱”几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根系断裂或岩石碎屑剥落的轻微声响,紧接着,整丛藤蔓猛地向后一荡,松动了! 张一狂原本前扑的势头被这一下阻滞,虽然没有直接脸着地摔下去,但也踉跄着单膝跪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膝盖传来一阵钝痛。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准备抱怨这藤蔓的不结实,目光却瞬间被藤蔓荡开后露出的景象牢牢吸引,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丛被他意外扯开的藤蔓之后,原本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岩壁上,赫然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黑黝黝的、仿佛通往山体内部的缝隙! 那道缝隙开口不大,高度大约只到他的胸口,需要深深地弯下腰才能进入。宽度更是狭窄,估计仅能容一个像他这样体型偏瘦的人勉强侧着身子挤进去。缝隙边缘粗糙不平,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更深色的苔藓,显然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一股明显比外界空气更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古老金属锈蚀般的奇异气息,正从那条幽深的缝隙内部缓缓吹拂出来,扑打在他的脸上,激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道缝隙隐藏得极其巧妙,被那些层层叠叠、交织如网的藤蔓和附生植物完美地遮掩着,若非他刚才恰好被绊倒,又恰好抓住了那一丛关键藤蔓并将其扯开,就算他沿着岩壁走上十个来回,也绝无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路……有路!这里……这里真的有路!”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如同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充斥在他身体里的疲惫、恐惧和沮丧!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是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制了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深处对这幽暗缝隙的本能畏惧。 他猛地回过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只见身后依旧是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树木影影绰绰,如同伫立在迷雾中的沉默鬼影。来时的足迹早已被落叶和新的雾气掩盖,吴邪学长和老痒更是音讯全无,不知所踪。 前路未知,后路已渺。 眼前这条意外发现的、隐藏在藤蔓之后、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狭窄岩缝,在此时此刻,仿佛成了命运(或者他那该死的“幸运”)为他打开的、唯一可见的、也是他必须踏入的选择。 是留在原地,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救援,独自面对这深山老林中的漫漫长日和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还是鼓起勇气,钻进这条不知通向何方、吉凶未卜的缝隙,去搏一个可能存在的出路?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张一狂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痛的喉咙。他不再犹豫,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决绝和残余好奇的光芒。他伸出手,用力将洞口剩余的一些细小藤蔓和垂挂的植物拨开到两旁,清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入口。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尚且算得上“清新”的空气,尽管其中也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但比起缝隙里吹出的那股带着锈蚀感的阴风,已然算是可贵。他弯下早已酸痛的腰,将身体尽可能地侧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自己的半边身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挤进了那条狭窄、黑暗、仿佛巨兽微张的嘴唇般的岩缝之中。 黑暗,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缝隙入口处透进的些许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消失前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 第113章:地下溶洞 岩缝的内部,起初的一段极为逼仄压抑。张一狂必须最大限度地缩紧身体,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在黑暗中向前蠕动。 粗糙、冰冷、布满尖锐棱角的岩石无情地摩擦着他的肩膀、后背和手臂的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处地方的衣料已经被磨破,皮肤直接与岩石接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通道内弥漫着那股浓郁的、混合着万年尘土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沉闷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黑暗如同粘稠的实质,包裹着他,只有身后入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如同遥远的星芒,标示着他来时的方向,却无法照亮前路。 他只能伸出双手,如同盲人般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摸索,用脚试探着脚下湿滑不平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生怕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或者惊动了什么沉睡在黑暗中的东西。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快要到达忍耐的极限时,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在艰难地挪动了大约七八米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侧的岩壁向后退去,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起来。 虽然依旧需要弯腰,但至少不用再像刚才那样缩成一团,挤得肋骨生疼。更明显的是脚下的感觉,通道呈现出一种清晰的、一路向下的倾斜趋势,仿佛正引导着他通往大山的更深处,通往那个未知的核心。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那股金属锈蚀般的气息越发浓郁刺鼻,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古老铜绿的微粒。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淡淡的荧光开始取代绝对的黑暗。起初只是视野边缘一些零星的、微弱的光点,但随着他的前进,这些光点逐渐变得清晰、密集。 他惊讶地看到,在通道两侧和顶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附着生长的、散发着幽绿色、蓝白色微光的特殊苔藓和菌类。这些发光生物形态各异,有的如同细腻的天鹅绒毯铺展在岩石表面,有的则像一簇簇小巧玲珑的、散发着冷光的珊瑚或蘑菇。它们散发出的光芒虽然微弱,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却如同夜空中的繁星,驱散了那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足以让他勉强看清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以及周围岩壁大致的轮廓。 这幽暗、静谧、被奇异荧光点缀的地下世界,充满了超现实的美感,却也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仿佛他正行走在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不属于人间的梦境之中。 他沿着这条向下倾斜、被荧光苔藓微微照亮的通道继续前行,心脏因为期待和莫名的紧张而加速跳动。老痒的描述,吴邪的警告,以及自己刚才在岩壁前那匪夷所思的体验,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不可思议存在的核心。 终于,在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较为宽阔的弯角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感扑面而来,震撼得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只是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吞噬! 他置身于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的规模简直如同一个被隐藏在山腹之内的宏伟殿堂。抬头望去,穹顶高耸得仿佛没有尽头,隐没在上方深邃的黑暗里,只能凭借那些附着在极高处岩壁上、如同遥远星河般闪烁的荧光苔藓,勉强感受到其令人敬畏的高度。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从穹顶垂落下来,粗壮如宫殿梁柱,纤细如冰棱玉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构成了一片倒悬的、静止的石质森林,仿佛巨兽口中森然排列的利齿,随时可能坠落。 溶洞的地面也并非平坦,遍布着与之对应的石笋、石幔和巨大的岩石块,形成了复杂的地形。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气流,带着那股熟悉的金属锈蚀味和万年尘封的阴冷气息。 然而,所有这些宏伟的自然奇观,在溶洞中央那个物体的对比下,都黯然失色,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它的存在而存在的背景。 那是一棵“树”。 一株巨大无比、通体由某种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材质铸造而成的“树”! 它就那样静静地、却又带着无可辩驳的磅礴气势,矗立在溶洞最中央的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面上。青铜树的主干粗壮得令人瞠目结舌,目测至少需要十人以上才能合抱,如同一条蛰伏的青铜巨龙,从地底破土而出,昂首指向幽深的穹顶。主干之上,无数更加粗壮或纤细的枝桠,以一种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含某种奇异韵律的方式,向着四周和上方疯狂地伸展、交错、盘绕,构成一个极其庞大、复杂、遮天蔽日的立体枝桠体系。 整棵树不知道在这里矗立了多少漫长的岁月,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斑驳的铜绿和暗红色的氧化锈迹,如同披着一件古老而沧桑的外衣。但在那些附着在枝干上的幽光苔藓和菌类的映照下,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其铸造工艺的精湛绝伦——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那栩栩如生、仿佛蕴藏着生命律动的树皮纹理,那每一个枝桠转折处完美无瑕的接榫……这绝非自然造物,而是某种早已失落的、属于神祇或恶魔的技艺的结晶。 一些较为粗壮的枝桠上,还悬挂着一些早已腐朽不堪、仅剩下扭曲骨架的青铜器皿,以及一些无法辨认其原始形态和用途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饰物。它们如同这棵青铜神树结出的、早已枯萎死亡的诡异果实,在幽暗中无声地摇曳,诉说着时间的无情。 而最让张一狂感到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是——这棵巨大无比的青铜树,并不仅仅是依靠外界的荧光苔藓照亮。它自身,正由内而外地、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被忽视的幽幽光芒! 那是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青灰色光晕,并非反射自洞壁上的任何光源,而是真真切切地源自青铜树本身的内部!仿佛有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能量,正在这古老金属的脉络深处,如同血液般缓慢而沉寂地流淌、循环。这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它所散发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直接影响精神的力量场,却笼罩了整个巨大的溶洞,让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而沉重。 青铜树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溶洞的中央,仿佛是整个地下世界亘古不变的心脏与核心。它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极致古老、无边神秘、以及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和望而生畏的磅礴气息。 这就是老痒口中那棵“砍不断”、“烧不坏”,能够扭曲现实、让人“心想事成”的“神树”!它的真面目,竟然是一棵如此宏伟、如此诡异、如此完全超乎凡人想象极限的青铜造物! 张一狂呆呆地站在通道出口,仰望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感觉自己如同蝼蚁般渺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因为过度震撼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114章:初遇神树 张一狂呆立在溶洞边缘,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脖颈最大限度地仰起,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浑圆的“O”型,久久无法合拢。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放大,倒映着前方那棵顶天立地的青铜巨树幽暗而庞大的轮廓,仿佛要将这超现实的景象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所有的科学常识,所有在现代化城市中建立起来的、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认知框架,在这棵静静矗立于山腹深处、违背了一切物理规律和考古常识的青铜造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被击得粉碎。什么重力,什么材料学,什么历史断代……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眼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不可能”最直接的否定。 “我的……天……”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是树?还是……一座塔?一座雕像?”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断续,在这片死寂而空旷的巨大溶洞里,引来了几不可闻的、细微的回音,更添了几分幽邃和神秘。“谁……究竟是谁……在这里……铸了这么大一棵……青铜树?为了什么?” 与老痒之前那些充满了诱惑性、不断强调“神奇”和“心想事成”所带来的、指向个人欲望满足的期待感截然不同。当这棵青铜树的真身毫无保留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时,张一狂内心涌起的,更多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纯粹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这棵树无疑是“美”的,但绝非人类所能理解和欣赏的那种美。它是一种冰冷的、庄严的、非人性的、属于某种更高层次或更古老维度的美。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那繁复到极致却又浑然天成的结构,那在幽光映照下闪烁着青铜特有光泽与斑驳锈迹的沧桑表面……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屏息的、如同神迹般的视觉奇观。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美感之下,更深处涌动着的,是一种不祥的气息。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冰冷的青灰色幽光,仿佛带着某种能够侵蚀心智的低语;那笼罩整个空间的、粘稠而沉重的能量场,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神经;那悬挂在枝头、如同枯萎果实般的腐朽青铜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昭示着与这奇迹相伴的,或许是同等程度的危险与诅咒。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位沉睡的远古神祇,威严、强大,却又带着令人不安的、非我族类的疏离与冷漠。 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尖叫着让他远离,身体的本能因为那无形的压迫感而微微颤抖,想要后退。但人类与生俱来的、对未知和奇迹最原始、最强烈的好奇心,如同无法熄灭的野火,最终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顽强地压倒了恐惧与谨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郁的金属锈蚀味和奇异能量混合的气息,让他有些头晕,但也似乎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勇气。他迈开了脚步,一步,又一步,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朝着溶洞中央那如同神祇般矗立的青铜巨树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青铜树的庞大感更加具体、更加具有压迫性地呈现在他面前。之前远观时,只觉得它巨大,但直到真正走到它的脚下,仰起头,试图看清那隐没在溶洞穹顶黑暗中的树冠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渺小”。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偶然爬到了巨人脚边的蚂蚁,仰望着那无法理解其全貌的庞然巨物,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敬畏和卑微感油然而生。树干上那些斑驳的铜绿和暗红锈迹,此刻看来如同干涸的血液和岁月的疤痕,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波澜壮阔却又暗藏凶险的历史。 空气中的那股混合气息更加浓重了,不仅仅是金属锈蚀和尘土的味道,更夹杂着一种仿佛电流通过般的、细微的“滋滋”感,作用于皮肤,甚至隐隐作用于精神,让他太阳穴微微发胀,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终于站定在了青铜树的树根旁——如果那巨大基座可以被称之为树根的话。他仰望着近在咫尺的、粗糙而冰冷的青铜树干,内心挣扎了片刻。一个声音在警告他不要触碰,另一个声音则在蛊惑他去感受这奇迹的实体。 最终,那无法抑制的探究欲占了上风。 他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将手掌完全贴在了那冰冷粗糙、布满岁月刻痕的青铜树干表面。 触手传来的,首先是一片彻骨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冰凉!那并非自然界中冰雪的寒冷,而是一种属于金属的、沉寂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冰冷,顺着他的掌心经络,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是那无比真实、凹凸不平的粗糙质感,铜绿和锈迹的颗粒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超自然现象。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光芒大作,没有古老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也没有出现任何扭曲现实的奇异景象。只有一片死寂的、坚硬的、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在触摸一块普通的、被遗忘了千年的青铜残片,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然而,就在他手掌与青铜树干接触的那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在那种绝对的物理触感之下,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难以捕捉的感应,发生了。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那一直潜藏的、被他简单归结为“幸运”的、无形无质却又确实存在的力量,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那感觉,就如同在绝对平静的古井深潭中,投入了一颗微不可见的沙粒,泛起了一丝转瞬即逝、几不可察的涟漪。这涟漪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更像是一种存在于能量层面或意识层面的、极其短暂的共鸣与扰动。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是巧合,还是某种真实的呼应,青铜树内部那原本如同呼吸般缓慢流淌、散发着青灰色幽光的能量流,似乎也在同一时刻,微不可查地、极其短暂地闪烁、加速了一下!那变化细微到了极致,就像是风中残烛的一次微弱摇曳,若非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分辨。 这一内一外、几乎同步发生的微弱异动,极其短暂,短暂得如同错觉,瞬间就被青铜树那庞大、沉寂、冰冷的主体存在感所淹没。 张一狂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依然被这棵奇迹造物本身的宏伟与神秘所牢牢吸引。他并未特别在意体内那转瞬即逝的微弱悸动,也没有捕捉到青铜树能量流那细微的变化。他只是仰着头,痴痴地、近乎迷醉地看着眼前这棵庞大得超出想象的青铜树干,以及那向上延伸、没入黑暗的繁复枝桠体系,完全沉浸在了这初遇神树所带来的、混合着极致震撼、卑微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之中,暂时忘却了疲惫,忘却了危险,甚至忘却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第115章:老痒与吴邪 就在张一狂完全沉浸于青铜树带来的、混合着震撼、卑微与某种难以言喻吸引力的情绪之中,仰着头,如同朝圣者般痴痴望着那没入黑暗的庞大枝桠体系时,溶洞另一端,那片被幽光苔藓勾勒出嶙峋轮廓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杂乱的声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块,骤然打破了此地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 那是沉重的、带着明显疲惫感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 张一狂猛地从那种近乎迷醉的状态中被惊醒,心脏下意识地一缩,迅速回过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只见在溶洞对面,一个较为低矮的、同样被藤蔓和阴影遮掩的洞口处,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一前一后,有些踉跄地钻了出来,踏入这被青铜树幽光照亮的巨大空间。 借着溶洞内弥漫的幽绿色、蓝白色荧光,以及青铜树自身散发的那股冰冷的青灰色光晕,张一狂清晰地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吴邪和老痒! 吴邪的状态显然不太好,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极度焦虑留下的深刻痕迹,眉头紧锁,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他身上那件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被沿途的灌木和岩石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污,一只手的手背上还能看到一道已经凝结但依旧明显的擦伤血痕。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在进入溶洞的瞬间就迅速扫视四周环境,充满了警惕。 而跟在他身后的老痒,则显得更加不堪。他头发凌乱如草窝,脸上除了疲惫,更多是一种复杂难言的亢奋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慌乱。他的眼神在进入溶洞后,先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就死死地钉在了中央那棵巍峨耸立的青铜神树上,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撼和某种夙愿得偿般的激动而微微放大,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但那激动之中,又隐隐掺杂着一丝仿佛做贼心虚般的不安,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太久。 他们显然也经历了不小的周折,甚至可能遭遇了未知的危险,才最终找到了通往这个核心溶洞的路径。当他们两人的目光初步适应了溶洞内这幽暗、非自然的光线环境,真正将青铜神树那庞大、诡异、超越想象的完整形态收入眼底时,即便是对此已有心理准备的吴邪,脸上也无可抑制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甚至是一瞬间的空白表情,仿佛所有的言语和预想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然而,这极致的震撼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下一秒,他们两人的视线,就不约而同地、精准地越过数十米的距离,锁定在了青铜树下,那个正傻乎乎地一只手还贴在树干上、仰着头、张大嘴巴、一副“乡下人进城”看呆了模样的张一狂身上。 “一狂!” 吴邪又惊又喜,那担忧了一整夜、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看到张一狂完好无损(至少表面上看去如此)地站在那里时,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立刻大喊一声,也顾不上仔细观察这诡异的环境,迈开步子就快速冲了过来,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哗啦作响。 他冲到张一狂身边,不由分说,一把紧紧抓住张一狂还贴在树干上的那只胳膊,用力将他从紧挨着青铜树的位置拉开了好几步,仿佛那树干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他双手扶着张一狂的肩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焦急地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语气急促地连声追问: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产生什么……幻觉?”他问得又急又快,尤其是在提到“幻觉”时,语气格外凝重,眼神紧紧地盯着张一狂的瞳孔,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被外力影响的痕迹。 “学长?”张一狂被吴邪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问题搞得有些懵,胳膊被攥得有点疼,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茫然和无辜的表情,“我没事啊。就是有点累,有点饿。”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又变得兴奋起来,伸手指向身后的庞然大物,语气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你看!学长!这棵树!我的天!太牛逼了!这真的是青铜做的!这么大!这怎么造出来的啊?!” 他的反应完全像一个误入奇境的游客,只有惊叹和好奇,丝毫没有吴邪所担忧的那种精神受创、意识混乱或者沉溺于幻觉的迹象。 这时,老痒也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如同最贪婪的守财奴审视宝藏般,再次深深地、近乎痴迷地扫过那近在咫尺的青铜树躯干,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冰冷而庞大的存在感。然后,他才将视线转向张一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惊疑。 “你、你……”老痒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困惑而变得更加结巴,“你这么快就……就找到了?而、而且……你看起来……没、没什么事?”他上下打量着张一狂,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 他显然感到极其惊讶。按照他之前的经验和理解,初次接近甚至触碰到青铜树,尤其是在毫无心理准备和特殊防护的情况下,很容易受到其无形力场的强烈影响和侵蚀。轻则产生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心神不宁;重则可能出现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等生理不适,甚至精神意识都会受到冲击。但眼前的张一狂呢?除了看起来风尘仆仆、体力消耗巨大、身上有些无关紧要的刮痕之外,眼神清澈明亮,神态自然(甚至有点过于兴奋),逻辑清晰,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青铜树精神污染的人!这种“正常”,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显得极度的“不正常”! 吴邪听到老痒的话,心中猛地一动,他本就敏锐的观察力立刻捕捉到了这异常之处。他再次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张一狂,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确实,除了疲惫和显而易见的兴奋,没有任何被迷惑、被影响的痕迹。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身旁那沉默而巨大的青铜树,那冰冷的幽光仿佛带着某种窥探人心的魔力。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升起,并且越来越清晰:这小子,难道……难道对青铜树这种诡异的精神影响力量,有着某种天然的免疫力?或者说,他那诡异的“幸运”体质,在这种层面上也能发挥作用? 三方人马,在这弥漫着非现实幽光、矗立着远古奇迹与诅咒象征的青铜神树下,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再次汇合。老痒眼中闪烁的偏执与算计,吴邪眉宇间凝重的担忧与深深的疑惑,以及张一狂那看似懵懂无知、却又仿佛被无形力量庇护着的好奇与探索欲……三种截然不同的心思和目的,在这片被古老秘密笼罩的地下空间里,无声地交织、碰撞,构成了一幅更加复杂、更加扑朔迷离的画卷。溶洞中那冰冷的青铜幽光,仿佛映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潜藏的欲望与恐惧。 真正的危险,以及隐藏在这棵青铜神树背后的、更加深邃的秘密,或许,随着这三方的汇合,才刚刚开始显露其冰山狰狞的一角。 第116章:老痒的执念 看到张一狂除了疲惫和脏污之外,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精神异常或身体不适,吴邪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至少,最坏的情况——张一狂因为贸然接触青铜树而精神崩溃或发生异变——暂时没有发生。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叮嘱张一狂绝对不要再轻易靠近那诡异的树干,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旁老痒的异常状态! 只见老痒仿佛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两个人的存在,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棵静静矗立的青铜巨树彻底吞噬了。他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燃烧,死死地锁定在斑驳粗糙的树干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投射进去。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溶洞内那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冰冷能量的空气,每一次呼气都化作一团白雾,在幽光中迅速消散。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某种难以抑制的渴望,结巴得比平时更加严重,几乎语不成句:“就、就是它!没、没错!就、就是这种感觉!庞、庞大……冰、冰冷……无、无处不在的……力、力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拖拽着,脚步踉跄地、却又目标明确地,猛地朝着近在咫尺的青铜树冲了过去!那姿态,不像是在走向一棵树,更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水源,不顾一切地扑向生存的希望——或者说,是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老痒!”吴邪察觉到不对,立刻出声喝止,同时伸手想去拉住他。 但老痒的动作快得惊人,或者说,那股来自青铜树的吸引力对他而言太过强大。他完全无视了吴邪的警告和张一狂惊愕的目光,如同飞蛾扑火般,几步就冲到了青铜树下,几乎是整个人扑倒在了那冰冷粗壮的树干上!他伸出两只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般,反复地、贪婪地抚摸着那布满铜绿和锈迹、粗糙冰凉的青铜表面。他的脸颊甚至也贴了上去,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混合着近乎病态的痴迷、深入骨髓的渴望,以及一种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挣扎。 “你、你们不懂!你、你们这些……普通人!根、根本不懂它能做到什么!”老痒猛地回过头,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在溶洞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两颗燃烧的炭火。他对着吴邪和张一狂的方向,用一种嘶哑而压抑的嗓音低吼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被理解的愤怒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握着秘密的优越感,“只、只要……付出代价!对!付、付出足够的代价!就、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真、真正的……心想事成!” “代价”二字,他咬得格外重,仿佛蕴含着某种血腥而残酷的含义。 话音未落,在吴邪和张一狂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老痒竟猛地从他那件沾满泥污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看起来颇为锋利的、用于野外生存的折叠小刀!刀身在青铜树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寒芒! “老痒!你干什么?!住手!”吴邪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他厉声呵斥,同时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去抢夺老痒手中的刀子,阻止他这明显不理智的疯狂行为。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老痒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神色,他毫不犹豫地,用锋利的刀锋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狠狠地横向划了一道! “嗤——!”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道深红色的伤口瞬间出现在他的掌心,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立刻从翻卷的皮肉中汩汩涌出,顺着他手掌的纹路和指缝,滴滴答答地坠落下去。 殷红的血珠,有的滴落在青铜树根部那些历经千万年形成的、光滑而冰冷的岩石表面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凄艳的血花;更多的,则直接落在了树根周围那颜色深暗、仿佛饱浸了某种特殊物质的泥土之中。 诡异的是,那些接触到岩石和泥土的鲜血,并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缓慢地凝固、渗透,反而发出了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仿佛那岩石和泥土并非死物,而是拥有生命和食欲的活物,正在贪婪地、迅速地吸收、吮吸着这些温热的血液!血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分解、吞噬! 但这恐怖的景象,老痒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他看也不看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仿佛那剧烈的疼痛对他而言是一种必要的仪式,是通往“奇迹”的门票。在吴邪的手即将抓住他手腕的前一刹那,他已经将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按在了冰冷斑驳的青铜树干之上! “呃啊——!” 在手掌接触树干的瞬间,老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极度兴奋的压抑低吼。他猛地闭上了双眼,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清晰可见。他的全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来自外部的压力或者内部的冲击。 他紧贴着树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念有词,似乎在极力地集中自己所有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尝试着去沟通、去呼唤、去引导这棵诡异古树内部沉睡的某种力量。或者说,他正在以一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向着这棵象征着奇迹与诅咒的造物,献上祭品,并发出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最执着的——“许愿”! 殷红的鲜血,在他手掌与树干的挤压下,涂抹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缓缓地沿着青铜粗糙的纹理向下流淌,与那暗红色的古老锈迹混合在一起,难分彼此。空气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金属锈蚀味里,陡然混入了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整个溶洞的气氛,因为老痒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邪异色彩的疯狂举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险恶起来。 第117章:能量扰动 就在老痒那流淌着温热鲜血的手掌,与冰冷斑驳的青铜树干死死贴合在一起的瞬间——仿佛某种古老的禁忌被触犯,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被强行从亘古的沉眠中惊醒! 异变,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 整个巨大溶洞内,原本如同沉睡巨兽呼吸般相对平稳、均匀弥漫的、那由青铜树自身散发出的青灰色幽光,骤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那光芒不再是恒定流淌的溪流,而是化作了狂暴的、失控的能量风暴。 它如同无数根接触不良的巨型灯管,开始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光芒的强度和颜色也在疯狂地切换,时而黯淡得几乎彻底熄灭,将整个溶洞瞬间拖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深渊,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被冻结;时而又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带着不祥青白色调的强光,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将每一根狰狞垂落的钟乳石、每一片布满荧光苔藓的嶙峋岩壁、乃至吴邪和张一狂脸上那惊骇欲绝、扭曲变形的表情,都映照得惨白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的尸骸,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这光暗的急速交替,形成了一种强烈到极致的视觉冲击,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头晕目眩,精神濒临崩溃。 空气中那种原本就存在的、如同水银般沉重的无形压迫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来自异次元的无形巨手强行攥紧、压缩、赋予了实质性的密度!它瞬间增强了数倍,甚至数十倍!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精神威慑,而是化作了一种粘稠得如同深海底部万年淤泥般的实质阻力,严丝合缝地包裹、填充着溶洞内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空气。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而痛苦,每一次试图吸气,都感觉像是在奋力吞咽着厚重湿冷的棉絮,胸口像是被压上了千斤巨石,沉闷得几乎要炸裂开来,肺部火辣辣地灼痛,仿佛周围的氧气正在被某种贪婪的力量迅速抽离、吞噬,或者空气本身被赋予了不该有的、令人绝望的“重量”和“惰性”。 更令人心悸胆寒、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是,溶洞内原本相对稳定的物理景象,开始出现大规模、肉眼清晰可见的、彻底违背基础物理法则的诡异扭曲和畸变! 洞壁之上,那些原本只是安静附着、散发着幽绿色、蓝白色微光,为这地下世界提供基础照明的苔藓和菌类群落,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乱而邪恶的生命力! 它们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柔和稳定,而是变得妖异、狂躁、充满了攻击性,如同无数只疯狂眨动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以各种毫无规律的频率疯狂地跳动、摇曳、脉冲般闪烁。 更可怕的是它们投射在凹凸不平、怪石林立的岩壁上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再安分地遵循光线的直线传播原理,呆在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而是开始被无形的、扭曲现实的力量疯狂地拉扯、变形、延长、甚至撕裂! 它们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挣脱束缚爬出的、失去了固定形态和理智的暗影鬼魅,在剧烈闪烁、变幻不定的光线下,张牙舞爪地扭曲舞动,相互纠缠又分离,仿佛随时会彻底脱离岩壁的二维束缚,化作三维的、择人而噬的恐怖实体,扑向溶洞中那几个渺小而无助的活物! “咔哒……咔哒……哐啷……噼啪!” 一阵阵令人牙酸、心悸、密集得如同冰雹砸落般的碰撞和碎裂声,从众人头顶上方那高耸得望不到顶的黑暗虚空传来。 那是悬挂在青铜树那些巨大、虬龙般伸展的枝桠上的、早已腐朽不堪、仅剩下脆弱骨架的青铜器皿和无法辨认其原始形态的金属饰物!它们此刻正陷入一场彻底失控的、无风自动的狂乱舞蹈!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狂暴的鬼手抓住,正在被疯狂地摇晃、拍打、甩动、相互之间猛烈地撞击!那些锈蚀严重、本就脆弱无比的青铜骨架,在如此剧烈的、远超其材料极限的晃动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嘎吱”声,不断有细小的碎片剥落下来。 一些较为脆弱的器皿,终于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力量,直接从中断裂,或者整个从枝桠上脱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数十米甚至更高的高空呼啸着坠落下来,狠狠地砸在下方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瞬间摔得粉身碎骨,发出清脆而又刺耳欲聋的破裂声,锋利的碎片如同死亡的种子般四散飞溅! 吴邪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所站立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积累了万年尘土的岩石地面,正在传来一阵阵清晰可辨的、持续不断的、源自地底深处的微弱震颤! 那震颤并非来自常规的地质活动,而更像是一种高频的、充满了混乱能量的脉冲波,正以中央那棵狂暴的青铜树为核心,如同涟漪般通过坚实的岩石介质凶猛地传导开来!这震颤让他的脚底板乃至整个小腿都感到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发麻和酥痒,仿佛大地本身正在因为这失控的力量而痛苦地痉挛。 他的耳中,或者说他的精神感知层面,开始被强行塞入无数模糊不清、纷乱杂沓、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诡异声响洪流。 那仿佛是来自不同时空维度、被强行拉扯、扭曲、混合在一起的绝望回响——有如同来自远古战场、充满了血腥与杀戮欲望的嘶吼与咆哮;有如同冤魂在无尽深渊中发出的、凄厉到极致的哀嚎与诅咒;有癫狂痴愚、意义完全无法理解的呓语和呢喃;甚至还有如同亿万只虫豸同时啃噬世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并非通过正常的空气振动传播进入他的耳膜,而是如同无形的毒针,直接穿刺、作用于他的精神意识最深处,试图钻入他的脑髓,搅乱他的理性,污染他的灵魂,将他拖入同样疯狂的深渊! 他的视觉也开始受到严重的干扰和扭曲。 眼前那剧烈闪烁、变幻不定的光线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明暗交替,而是开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般,发生大规模的、物理性的扭曲、折叠、断裂!这些扭曲的光线构成了一些支离破碎、完全无法用常理去理解、色彩怪诞而压抑的怪异图案和扭曲线条。 那些图案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在精神崩溃状态下创作出的最疯狂、最绝望的画作,又像是透过无数面碎裂的、布满污秽的棱镜所看到的、叠加了无数层的、彻底失真的世界影像,充满了非理性的混乱、令人作呕的象征意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怖感。 这强烈的视觉扭曲让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不断冲击着他的喉咙。 整个原本只是显得古老、神秘、死寂的溶洞,在这一刻,仿佛被老痒那血腥而执拗的举动,那如同献祭般的疯狂行为彻底“激活”并“激怒”了! 它不再是一个相对静止的、可供探索的地下奇观,而是彻底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极不稳定、充满了疯狂暴戾能量和恶意现实扭曲的、活生生的噩梦领域! 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粘稠的敌意,每一道光线都蕴含着撕裂理智的疯狂,每一个晃动的影子都潜藏着噬人的恶意,整个空间似乎都拥有了自己混沌而邪恶的意志,充满了无限且不可预测的致命危险性! 老痒这不顾一切的、如同在滚烫油锅中投入燃烧火柴般的疯狂行为,不仅瞬间引燃了青铜树周围那本就异常活跃且极不稳定的物质化能量场,更是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彻底地搅乱了它内在可能存在的、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脆弱平衡!使得这股源自远古、能够干涉现实规则的恐怖力量,彻底陷入了狂暴、混乱、失控的毁灭性漩涡! 能量的狂潮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灭世洪水,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内左冲右突,咆哮奔腾,肆无忌惮地扭曲、践踏着现实与感知之间那道脆弱而神圣的边界,将这里瞬间化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炼狱与精神坟场! 而这一切混乱、扭曲与恐怖的绝对核心源头——那棵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青铜神树本身,在周围那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幽光映照下,其庞大而古老的轮廓似乎也变得不再稳定和真实。 时而光芒大盛,它清晰无比,每一道纹路都如同神祇降下的威严律令,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磅礴气势;时而又在光芒骤然黯淡的瞬间,它的形态变得模糊、扭曲、蠕动,仿佛化作了蛰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不可名状的恐怖魔怪!它内部那原本如同血液般缓慢流淌的能量,此刻仿佛化作了奔腾咆哮、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怒涛,发出着只有灵魂最深处才能隐约感知到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疯狂咆哮! 第118章:免疫体质 “呃啊……!” 吴邪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离心机里。那强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感和撕裂感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 他不得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扶住身旁一块冰冷而粗糙的、突起的岩石棱角,借助这唯一的实体支撑,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他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甩着头,试图将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强行涌入脑海、污染他思维的诡异幻象驱散出去—— 时而,是三叔那熟悉却又无比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背影,在无尽的迷雾中向前行走,无论他如何呼喊都永不回头,只留下一个令人心碎而又充满不祥预感的沉默轮廓; 时而,场景又猛地切换成西沙海底墓那幽暗、压抑、充满了海腥味的墓道深处,那具曾经让他噩梦连连的禁婆枯骨,此刻正附着在湿滑的墙壁上,对着他缓缓咧开一个没有嘴唇的、扭曲到极致的狞笑,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时而又完全脱离了任何具象的人或物,变成了一片纯粹由疯狂旋转、不断断裂又重组的、无法用任何几何学定义的扭曲线条和色块构成的混沌景象,那些色彩鲜艳得诡异而刺眼,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又被人用脚狠狠践踏过,充满了令人理智崩溃的非逻辑性和精神污染…… 他的理智,那经过多次生死考验磨砺出的坚韧意志,此刻正在与这股无孔不入、蛮横霸道的精神侵蚀力量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无声的激烈抗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壁垒正在被持续地冲击、削弱,如同暴风雨中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冲垮,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疯狂深渊。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艰难。 然而,与吴邪这如同在炼狱中挣扎的惨状形成鲜明到近乎荒谬对比的是,此刻同样处于这狂暴能量扰动最核心区域、理论上应该承受着最为猛烈精神冲击的张一狂,他的反应却显得……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得有些不合时宜。 张一狂也确实感觉到了周围环境那翻天覆地般的剧烈变化。 他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洞顶和岩壁上那些光芒如同发了疯的霓虹灯般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将整个溶洞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个巨大的、接触不良的迪斯科舞厅;他也看到了那些附着在墙壁上的影子,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张牙舞爪地胡乱舞动、拉伸、变形,构成各种奇形怪状、令人不安的图案;他的耳朵里也充斥着那些从青铜树枝桠上传来的、密集得令人心烦意乱的“咔哒”碰撞声、器物碎裂声,以及那无处不在、仿佛直接钻进脑髓里的、混合了无数杂音的诡异嗡鸣和低语;他甚至也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微弱震颤,让他的脚底板有些发麻。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着这疯狂闪烁的光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些许因为感官超负荷而产生的不适表情,就像一个人突然被扔进了一个噪音巨大、灯光乱闪的混乱环境中。他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地、带着点抱怨意味地嘀咕道: “怎么回事?这地方的照明系统是坏掉了吗?闪来闪去的,眼睛都快瞎了……还是说我饿得太久,低血糖,开始眼冒金星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承认道,“头是有点晕晕的,嗡嗡响……跟坐了十遍过山车似的,真不舒服。” 但是,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像吴邪那样,看到任何具体的、成型的、带有明确指向性和强烈精神冲击力的恐怖幻象;没有听到任何清晰的、能够蛊惑人心或者诱导出内心深处恐惧的诡异低语或指令;更没有产生任何无法自控的、想要伤害自己或他人、或者沉溺于某种疯狂念头的冲动。那种足以让吴邪这样经验丰富、心智坚韧的“老江湖”都感到痛苦不堪、濒临崩溃的精神侵蚀力量和现实扭曲效应,作用在张一狂的身上,其绝大部分的“毒性”和“恶意”,仿佛被一层无形无质、却又无比坚韧的屏障给精准地过滤、削弱、甚至直接“折射”开了! 最终传递到他意识和感官层面的,只剩下了一些相对表层的、物理性的干扰——比如光线过于刺眼闪烁引起的不适,噪音太大导致的烦躁,以及能量场震动带来的轻微生理性头晕。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长时间盯着不断快速闪烁的电脑屏幕、或者身处一个噪音巨大的建筑工地后,所产生的正常的、生理层面的疲劳和不适反应,远未上升到精神污染和认知扭曲的恐怖程度。 他的核心意识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清醒和冷静,逻辑思维能力在线,甚至在这种混乱到了极致的环境下,他还有多余的“闲心”去观察和关心身边同伴的状态。他扭头看到吴邪正痛苦地扶着岩石,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不由得担心起来,十分自然地开口问道: “学长,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啊,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或者这里空气不流通,缺氧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真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掏自己那件脏兮兮的外套口袋,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儿好像还有之前没吃完的半块巧克力,虽然可能有点化了,但应该还能吃,你先垫垫?” 他那强大的、近乎因果律般的“幸运”体质,或者说,那潜藏在他血脉深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认知的某种特殊本源,在此刻这青铜树力量失控、疯狂扭曲现实的极端环境下,终于以一种无比清晰和直接的方式,展现出了其对这种超自然精神侵蚀和现实干涉力量的惊人抗性,或者说……近乎完美的“免疫”效果。 他就像是一块被投入浓硫酸中的铂金,任凭周围环境如何腐蚀、如何狂暴,自身却岿然不动,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近乎“绝缘”的状态。 第119章:稳定核心 张一狂虽然完全搞不清楚这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前一刻还只是安静得有些吓人、勉强能算是个“宏伟奇观”的溶洞,会在老痒把手往那破树干上一按之后,就突然变得像一台濒临彻底报废、所有零件都在疯狂造反的老旧机器般——灯光(如果那青铜树发出的算灯光的话)疯狂闪烁、忽明忽灭刺得人眼睛生疼;四面八方传来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咔哒”碰撞声、碎裂声以及钻进脑子里的诡异杂音;甚至连脚下这看似坚实无比的大地,都开始不依不饶地传来一阵阵让人站立不稳的微弱震颤。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这个普通应届毕业生的理解范畴,简直比最蹩脚的恐怖片特效还要混乱和莫名其妙。 但是,他那经过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两次堪称地狱难度“旅游”所历练出的、对危险和异常状况近乎本能的、如同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此刻却正在他的意识深处隐隐地、持续地发出着模糊却又不容忽视的信号。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靠近那位经验丰富、虽然此刻状态看起来极差(脸色白得像鬼,冷汗直冒,扶着石头的手都在抖)、但显然比自己更懂得应对这些诡异状况的吴邪学长身边,似乎会比独自一人傻站在这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面对这完全失控的场面,要更为“安全”一些,或者说,更让他心里“踏实”一点。 这种念头并非基于任何理性的分析和逻辑推理——以他目前的知识储备和混乱状态也根本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它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潜意识深处的、对熟悉且值得信赖的同伴所产生的天然依赖感,以及生物趋利避害、寻求庇护的最原始本能,在强行驱动着他的行动。 于是,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再去那脏兮兮、可能还塞了些零食残渣的口袋里仔细翻找那半块不知道还在不在、就算在也大概率已经融化得不成样子、黏糊糊的巧克力了。 他迈开因为长时间跋涉和紧张而有些发软、打颤的脚步,有些踉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正单手死死扶着岩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苍白如浸过水的打印纸、额头上和鬓角处布满了细密冰冷汗珠、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因为承受巨大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正在与某种无形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的吴邪,有些艰难地走了过去。 几步并不算远的距离,在此刻这地动山摇、光影乱闪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总算有惊无险地站定在了吴邪的身边,距离很近,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精神冲击而散发出的那紊乱、急促且带着一丝绝望气息的呼吸,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紧咬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然而,就在张一狂成功靠近吴邪,并在他身边稳稳站定,将自己的身体也纳入到对方那颤抖身影旁侧的那个刹那—— 奇异到令人难以置信、几乎要颠覆在场所有人(如果老痒还有空观察的话)认知的事情,就这样毫无任何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发生了! 仿佛有一股无形无质、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并且温和而坚定的奇异力量,以张一狂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脆皮”的身体为核心,悄无声息地、如同水波涟漪般向外柔和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半径大约两三米的一个近似球形的立体区域。 在这个突然形成的、范围并不算大、边界也并非肉眼可见、却能被身处其中的人清晰感知到的特殊区域之内,那原本如同得了失心疯的野狗般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疯狂刺激和摧残着所有人视觉神经、甚至试图引起生理性不适和癫痫的青铜树幽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沉稳而有力的大手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躁动的开关、抚平了所有毛躁和狂暴。 光芒虽然依旧带着那股非自然的、冰冷的青灰色基调,但其之前那种毫无规律、令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宁的闪烁频率和刺眼的幅度,却骤然降低了数个等级!变得相对稳定、柔和、规律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正常的光源,但至少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侵略性和令人头晕目眩的负面效果。 空气中那股之前粘稠得如同深海底部万年沉积的淤泥、沉重得几乎要压碎人胸腔骨骼和肺泡、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酷刑的恐怖压迫感,以及那无孔不入、如同附骨之疽般试图钻入脑髓最深处、扭曲心智、播撒疯狂种子的无形精神冲击波,也在这个以张一狂为核心的小范围内,遭到了某种无形的、却异常有效的遏制和显著削弱!虽然这股混乱的力量并未被完全驱散或消失,依旧能感觉到它如同阴冷的雾气般萦绕在区域外围,虎视眈眈,但其实际的强度和穿透力已经大打折扣,从足以在瞬间碾碎普通人理智的狂涛骇浪、灭顶之灾,减弱成了只是让人感到有些胸闷气短、心跳略微加速、以及些许心烦意乱的细微涟漪,其威胁性已然降到了可以凭借自身意志力进行抵抗和适应的程度。 甚至连周围那些肉眼可见的、违背物理常识的景象扭曲——比如洞壁上那些如同群魔乱舞般疯狂拉伸变形的诡异影子、光线在不该弯曲的地方发生不自然的折叠和断裂现象——虽然依旧固执地存在,并未被这股稳定力量彻底抹平或修复,但其变化的剧烈程度、扭曲的幅度以及切换的速度也显著地放缓、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接、心生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迷失感,反而更像是某种缓慢流淌的、虽然依旧怪异但至少可以辨认和适应的、如同劣质投影般的背景板,其精神污染的效力也随之大减。 这个小小的、以张一狂为核心的区域,仿佛在这片席卷了整个庞大溶洞的、狂暴失控、充满恶意的能量风暴的最中心,硬生生地、奇迹般地开辟出了一个相对平静、稳定、安全的“避风港”或者说“安全岛”!岛屿之外,是如同地狱降临般的、足以吞噬一切理智与秩序的混乱与疯狂;而岛屿之内,虽然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部风浪的余波和嘶吼,空气依旧凝重,光线依旧诡异,但却至少提供了一丝足以让人喘过气来的宝贵空隙,和一道能够庇护精神不至于瞬间崩溃的脆弱屏障。 正处于极端痛苦和精神挣扎中的吴邪,几乎是立刻就清晰地、无比震撼地感觉到了这种堪称天壤之别、如同从炼狱瞬间被拉回人间的巨大变化! 就在张一狂靠近并在他身边稳稳站定的那个瞬间,他感觉那一直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般持续不断地穿刺、搅动、撕裂着他大脑皮层、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撕成碎片的混乱幻象和诡异低语,其令人发狂的强度和扭曲的清晰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调低了好几个音量档位和扭曲等级!虽然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依旧如同令人厌恶的背景噪音般,在他意识的边缘地带顽固地徘徊、骚扰,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试图重新涌上来将他淹没,但已经不再具备之前那种几乎要将他个人意志彻底冲垮、拖入万劫不复疯狂深渊的、无可抵御的强大冲击力。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救命的“减压”效果,让他那一直紧绷到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般濒临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极其宝贵、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松弛和缓冲余地。 这感觉,如同一个在狂暴海啸中即将溺毙的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终于奋力将口鼻探出了翻滚的海面,虽然依旧身处险境,但至少能够大口地、贪婪地、劫后余生般地喘息上几口救命的空气,让他那几乎被冲散、搅成浆糊的意识和思考能力,得以勉强重新集中起来,恢复一丝清明。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痛苦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惊愕万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看向身旁那个一脸状况外、表情无辜中透着点茫然、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对他身体状况纯粹担忧的张一狂!吴邪的心中在这一刻,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之前关于张一狂身上种种异常的困惑、猜测和隐隐的预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无限放大、串联并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证实! 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可能是用“运气好”或者“巧合”这种苍白无力的词语能够解释的现象! 张一狂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强大无比的、深深扎根于现实规则最底层的“定锚”!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高效而稳定的、能够自发运作的“能量中和器”或“力场稳定器”!他体内那种未知的、被他们一直以来简单归结为“幸运”的神秘力量或血脉特质,似乎正在无意识地、自发地、被动地运作着,以一种吴邪完全无法理解其原理和机制的方式,有效地抵消着、平复着、净化着、或者说“安抚”着从青铜树内部爆发出的、那狂暴而混乱、充满了扭曲欲望的物质化能量场! 这小子,不仅仅是对这种恐怖的精神污染和现实扭曲力量,表现出了惊人的个人免疫力那么简单!他居然……他居然还能向外辐射出某种无形的影响,主动地、或者说被动地,在他身体周围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领域,直接去影响和安抚周围那原本狂暴失控的力量场!这简直……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了他所有关于超自然现象认知范畴的能力! 与此同时,正紧闭着双眼,将全部精神、意志、乃至灵魂都孤注一掷地投入到与青铜树那狂暴力量进行着危险“沟通”和“许愿”仪式中的老痒,也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能量场那微妙而关键的变化。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脸红脖子粗地吹胀一个巨大气球的人,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气球某个关键部位传来一股不受控制的、反向的、持续泄气的力道!这力道并不算猛烈,却异常顽固,正在不断地抵消着他的努力,阻碍着他达成最终的目标! 他猛地睁开了那双早已布满了骇人血丝、充满了偏执、贪婪与无尽渴望的眼睛,如同一头领地受到侵犯、即将到手的猎物被人干扰的暴怒野兽般,凶狠而难以置信地瞪向了那股干扰力量、那个能量异常波动的绝对核心源头——正站在吴邪身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茫然的张一狂!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以及一种精心策划被打断、强烈愿望被意外干扰而产生的暴怒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扭曲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他从紧咬的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嘶哑而充满了戾气与不解的低吼,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 “不、不可能!你、你他妈……到、到底做了什么?!为、为什么……我、我感觉到的……力、力量……在减弱?!在、在流失?!” 第120章:意外的收获 溶洞内那狂暴失控的能量扰动,因为张一狂这个意料之外的“稳定核心”的存在,确实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和缓和,就如同在汹涌奔腾的洪水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块能够分流和削弱水势的坚固礁石。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解除,能量场仅仅是从之前那种足以瞬间摧毁理智的极端狂暴状态,暂时回落到了一个相对“温和”但依然极不稳定的、仿佛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临界状态。 青铜树内部那青灰色的幽光虽然不再疯狂闪烁刺眼,却依旧如同接触不良般带着令人不安的细微脉动和明暗变化;空气中那股粘稠的压迫感和精神干扰低语虽然强度大减,却依旧如同阴冷的雾气般萦绕不散,伺机而动;四周景象的扭曲虽然放缓了速度,但那些缓慢蠕动的影子和断裂的光线,依旧在提醒着人们此地物理规则的脆弱与异常。 老痒依旧如同最虔诚(或者说最癫狂)的信徒,紧闭着双眼,将自己那只依旧在缓缓渗血的手掌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青铜树干上,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紧绷,口中念念有词,正在不甘心地、竭尽全力地尝试着重新建立与青铜树那狂暴力量的“沟通”与“链接”,试图将那被打断的“许愿”仪式继续进行下去。他脸上混合着痛苦、渴望与一种被干扰的暴怒,显然不肯轻易放弃这被他视为唯一希望的机会。 而刚刚从精神冲击的泥沼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吴邪,则背靠着那块给他提供了些许支撑的岩石,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安全岛”内相对可以忍受的空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残余的眩晕感。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一边密切地关注着老痒那边任何可能预示着更危险变化的举动,一边扫视着周围依旧光怪陆离、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同时,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身边这个制造出“安全岛”的、一脸状况外的学弟身上。 张一狂身上所展现出的这种不可思议的“稳定”特性,既让他感到一丝绝境中的庆幸,也带来了更深层次的不解与忧虑。 张一狂见吴邪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惨白的脸色也稍微恢复了一丁点血色,不像刚才那样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便觉得自己那半块巧克力可能还是派上了点“用场”(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 他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半块包装纸有些破损、边缘甚至因为体温而有些软化变形、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诱人的巧克力,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关切和坚持:“学长,你好点了没?要不还是先吃点东西吧?补充点能量,感觉你都快虚脱了。” 吴邪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充斥着对当前诡异局势的分析、对老痒疯狂举动的担忧、以及对张一狂身上谜团的思索,胃里也因为刚才强烈的精神冲击和持续的紧张而翻腾不适,哪里有什么胃口去吃东西。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摆手拒绝,并再次提醒张一狂在这种环境下要保持绝对警惕,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然而,他的手臂才刚刚抬起,拒绝的话语还在喉咙里酝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意外就发生了! 只见张一狂在递出巧克力的同时,脚下似乎无意中踩到了了一块松动的、或者被之前能量震动移位的小石块,也可能是被地面上某条不起眼的岩石裂缝边缘绊了一下!他本就因为疲惫而有些下盘不稳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猛地一个趔趄! “哎哟!”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为了避免直接摔个嘴啃泥,手下意识地就朝着身体侧下方、那片布满了大小不一碎石块和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厚厚一层古老尘埃的地面撑了过去,试图借此稳住身形。 “噗嗤!” 一声沉闷的、手掌陷入松软浮土和碎石中的声响。 他的手结结实实地按进了一个不算太深、但恰好能容纳他手掌的浅土坑里。就在掌心接触坑底冰冷泥土和坚硬石块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硌手、带着明显人工雕琢棱角的物体!那触感与周围自然形成的碎石和泥土截然不同。 “嗯?什么东西硌着我了?”张一狂嘟囔着,也顾不上检查自己因为这一绊有没有扭到脚或者擦破皮,强烈的好奇心立刻占据了上风。他维持着半蹲的别扭姿势,就着那只撑地的手,开始用指尖扒拉、清理那个浅坑周围的浮土、碎石和腐败的苔藓痕迹。 很快,在他略显笨拙但效率不低的清理下,一个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物件,逐渐显露出了它大致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面具。 一个由青铜铸造而成的、造型古朴中透着难以言喻诡异的平面面具。 面具的尺寸不大,大约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看起来似乎并非用于佩戴,而更像是为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祭祀仪式、或者巫祝活动所准备的礼器或法器。 面具上雕刻着极其抽象、扭曲的眼睛和嘴巴纹路,那双眼睛只是两个空洞的、略微拉长的椭圆形凹陷,嘴巴则是一条紧绷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整体透着一股原始、拙朴,却又让人隐隐感到不安的神秘气息。 面具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斑驳的铜绿和牢牢附着其上的深色泥土,边缘处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可能是铸造时留下的气孔或磨损痕迹,但令人惊讶的是,它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任何明显的裂纹或残缺。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那个浅坑之中,在周围青铜树那不稳定幽光和洞壁荧光苔藓的混合映照下,仿佛一个从远古沉睡中偶然惊醒的幽灵,用它那空洞的双眼,沉默而冰冷地凝视着溶洞上方那片扭曲、混乱的黑暗虚空。 “咦?这儿怎么还有个面具?”张一狂略带惊讶地低呼一声,伸手将那个沉甸甸、冰凉凉的青铜面具从土坑里完全取了出来。 他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就在自己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外套袖子上随意蹭了蹭,抹去了面具表面最外层那点浮土,露出了下面更多斑驳的铜绿和古老的铸造纹理。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用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些抽象而粗糙的纹路,小声评价道:“做工挺粗糙的嘛,线条也歪歪扭扭的,跟这棵大树比起来差远了。不过看着倒是挺古老的,是以前来这里的人不小心丢在这儿的?还是……埋在这儿的?” 他完全没能意识到,在青铜树能量剧烈扰动、现实与虚幻边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脆弱的此刻,他这个看似纯粹偶然的“被绊倒”和随后的“发现”,其背后可能并非仅仅是运气或者巧合那么简单。 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青铜面具,或许如同吴邪所推测的那样,是千百年前某次祭祀活动后遗落于此,一直被深埋在这溶洞的地底,直至今日才因能量震动而部分显露;或许,它是在刚才那场剧烈的物质化能量扰动中,由某种虚幻的意念或历史残影短暂地“具现化”出了实体;又或许……是他体内那无法自主控制、玄之又玄的“幸运”体质,在无意识间,再次发挥了它那蛮不讲理的特性,如同磁石吸引铁屑般,为他“吸引”来了这件埋藏于此的、可能蕴含着某种关键信息或特殊意义的物品。 吴邪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地盯住了张一狂手中那个突然出现的青铜面具。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和锐利。 以他的经验和直觉,几乎立刻就能感受到从那面具上散发出的、一种与青铜树同源却又有所不同的、更加内敛而阴冷的不祥气息。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计划之外的变数,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古老巫祝色彩的物品出现,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和不可预测性,让他心中的警报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而另一边,原本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许愿”中的老痒,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或者说被那青铜面具本身所散发出的某种微妙波动所吸引。 他猛地再次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如同饿狼般,瞬间就锁定在了张一狂手中的那个青铜面具上! 他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转化为了一种更加炽热、更加贪婪、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认出了什么似的复杂情绪。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收获”,无疑给本就诡谲莫测、暗流汹涌的局面,又增添了一个充满变数的、可能引爆更大危机的火药桶。 第121章:老痒的崩溃 老痒仿佛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只有他和青铜树存在的疯狂境界。他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意志力,乃至生命力,都如同开闸泄洪般不计后果地疯狂灌注到与眼前这棵冰冷庞然大物的“沟通”与“链接”之中。 他那只紧按在树干上的左手,掌心的伤口因为持续的用力而无法愈合,温热的鲜血依旧在汩汩地向外渗出,顺着粗糙的青铜纹路蜿蜒流淌,如同献给古老邪神的活祭品,不断地浸染、渗透进那斑驳冰冷的金属深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幻,如同一个失控的面具——时而因为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来自青铜树内部的、模糊的回应而露出极度狂喜、仿佛夙愿得偿般的笑容,那笑容扭曲而怪异,充满了不正常的亢奋;时而又因为感受到力量的滞涩、抗拒或者反馈回来的混乱与痛苦而变得狰狞不堪,五官几乎要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 他的嘴唇一直在飞快地、无声地翕动着,念念有词,反复呼唤、勾勒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见到、最渴望拥有的那个人或那件东西的影像与名字,试图用自己的执念作为蓝图,强行撬动现实规则的壁垒。 然而,物质化的力量,这种能够干涉现实、扭曲存在根基的恐怖权能,岂是能够被如此轻易、如此粗暴地驾驭和掌控的? 青铜树周围那本就因为他之前的举动而被彻底搅乱、陷入狂暴的能量场,不仅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温顺地凝聚、稳定下来,并按照他脑海中那强烈到极致的愿望蓝图进行具现化,反而因为他这种不顾一切、近乎掠夺式的强行介入和精神透支,变得更加混乱、更加危险、更加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毁灭性!现实与虚幻之间那道本就脆弱的边界,在这一刻被进一步地模糊、撕裂,溶洞内开始出现更加强烈和频繁的物理性震动! “轰隆隆……咔啦啦……”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与岩石内部结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交织在一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地传来。整个溶洞仿佛都在颤抖,如同一个被巨力摇晃的封闭盒子。 穹顶之上,那些高悬了千万年、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群开始发出令人胆寒的“嘎吱”声,大量的碎石块、灰尘和不知名的碎屑,如同密集的雨点般从高空“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岩石上,溅起一片片烟尘,有些较大的石块落下来,甚至能在地上砸出浅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混合着那金属锈蚀和血腥气,更加令人窒息。 “为、为什么……不行!为、为什么还是不行!!”老痒猛地抬起头,对着眼前沉默而冰冷的青铜巨树,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充满了绝望、不甘和彻底疯狂的嘶吼!他能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拉住什么东西的人,却发现自己抓住的只是一把不断从指缝间溜走的流沙。 他透支着自己的精神,甚至隐约感觉到生命力都在随之流逝,换来的却不是期望中奇迹的降临,而是那股狂暴能量更加凶猛、更加无序的反噬! 他脑海中那些原本清晰、充满了诱惑力的渴望影像——可能是他思念至极的亲人面容,可能是他梦寐以求的财富珍宝,也可能是某种他渴求已久的力量——此刻不仅没有在物质化力量的作用下变得清晰、稳定、触手可及,反而开始如同被投入搅拌机的画作般,剧烈地扭曲、变形、崩坏!那些影像破碎成无数色彩怪诞、毫无意义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地旋转、切割,带来一阵阵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不断地消磨、摧毁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噗——” 终于,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股无法抑制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猛地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冲破了紧咬的牙关,化作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箭矢般喷射而出,狠狠地溅洒在面前那冰冷斑驳的青铜树干之上! 那鲜血接触到树干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更加清晰的“滋滋”声,仿佛那青铜并非死物,而是拥有着某种诡异的活性,正在更加贪婪、更加迅速地吸收、吞噬着这蕴含着生命精华和强烈执念的液体!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如同被饥渴的海绵瞬间吸干。 随着这口心头血的喷出,老痒身体里那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仿佛也“嘣”地一声彻底断裂了!他按住树干的左手猛地一松,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泥怪,剧烈地颤抖、痉挛了几下,然后“噗通”一声,软软地、毫无生气地瘫倒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颅,仿佛想要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切割痛楚,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了重伤的幼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呜咽声。他的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和神采,只剩下了一片空洞和混乱,嘴角还挂着一缕刺目的血丝。 他的精神,在物质化力量那蛮横而无情的反噬之下,已然彻底崩溃,陷入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而与此同时,仿佛是老痒的崩溃和能量场的彻底失控,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引发了连锁反应,溶洞内最危险的物理性灾难——局部坍塌,开始了!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巨大、都要沉闷、都要接近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 只见在他们斜上方,溶洞那高耸的、布满了垂落钟乳石的穹顶处,一块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原本如同倒悬山峰般悬挂了无数岁月的巨型钟乳石,在经历了长时间剧烈的能量扰动和物理震动后,其与穹顶岩壁的连接处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最后一声令人牙酸的、岩石彻底断裂的脆响! 下一刻,那块重量恐怕要以吨计算的庞然大物,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带着一股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雷霆万钧的恐怖气势,如同天罚之剑般,朝着下方他们三人所在的大致区域,笔直地、加速坠落而下! 巨大的阴影,瞬间如同死神的斗篷,笼罩了下来!伴随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死亡的威胁,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和迫近! 第122章:一狂的直觉 “小心!上面——!” 吴邪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巨大的、带着死亡呼啸声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的瞬间,他多年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所磨练出的危机本能,促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要有所行动——他下意识地就想要伸出手,去拉住离自己最近、尚且沉浸在精神崩溃中无法自拔的老痒,同时也想去拽住那个刚刚制造出“安全岛”、此刻似乎还有些发懵的张一狂,试图带着他们一起向着侧面,向着记忆中一块看起来相对坚固、上方穹顶似乎没有明显钟乳石垂落的岩石后方扑去躲避。 然而,想法是迅捷的,身体的动作却因为之前的经历而打了折扣。他自己因为刚刚承受了那波强烈精神幻象的冲击和侵蚀,大脑虽然因为张一狂的“稳定领域”而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身体的协调性和反应速度依旧处于一种滞后的、微微麻痹的状态,如同宿醉未醒之人,意念到了,动作却慢了至关重要的半拍! 而另一边的老痒,则彻底陷入了精神崩溃的深渊,对外界的一切,包括这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都已经失去了任何感知和反应能力,只是蜷缩在地上,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沉浸在自我的痛苦呜咽之中,对头顶落下的巨石毫无察觉,更谈不上配合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危急关头,站在吴邪身旁、原本正拍打着身上灰尘、似乎还有些状况外的张一狂,却像是背后突然长出了无形的眼睛,或者说,他体内那种对危险近乎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原始本能,在这一刻被那从天而降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彻底触发、激活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也没有经过任何理性思考和分析判断的过程——头顶上方传来的那股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呼啸声,以及那股如同冰水浇头般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的强烈寒意和心悸感,已经如同最精准的警报系统,向他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求生信号! “学长!这边!快!!” 张一狂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瞬间的爆发而显得有些变调,但他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他几乎是完全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一矮身,左手如同铁钳般,快、准、狠地一把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动作慢了半拍的吴邪的胳膊!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在发力后撤的过程中,似乎“无意间”、又或者是在那股本能驱使下刻意地,在瘫软如泥的老痒的身体边缘巧妙地绊了一下、一勾! 这一个动作兼具了拉扯和勾带的巧妙力道! 紧接着,他腰部猛地发力,将自己和被他抓住的吴邪,连同被脚勾带了一下的老痒,三个人的重量和惯性合为一体,用尽了自己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向着自己侧后方——一个既不是吴邪原本想去的方向,也并非任何明显掩体之后,看起来似乎只是随意选择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不管不顾地、如同炮弹般猛地横向跳跃、扑了出去!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细节。三个人就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绑在一起的沙袋,以一种极其狼狈、完全失去平衡的姿态,惊呼着、翻滚着,几乎是叠罗汉般,“噗通”、“哎哟”一阵乱响,重重地摔倒在了一片布满碎石和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滚作一团,撞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 吴邪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胳膊上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拽、翻滚,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甚至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以及张一狂那声急促的呼喊。 就在他们三人的身体刚刚脱离原地的下一秒——不,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衣角才刚刚离开那片死亡区域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溶洞都彻底掀翻的恐怖巨响,猛地在他们刚才所站立的位置炸开! 那根如同小型山峰般的巨大钟乳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陨石,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狠狠砸落在了他们零点几秒前还站立着的那片地面之上! “砰!!!咔嚓——哗啦——!”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撞击力瞬间爆发!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松软的豆腐般被轻易撕裂、砸碎,一个直径数米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纹的深坑瞬间出现在那里!无数被震飞、崩碎的石头碎片,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激射!一股浓密的、混合着岩石粉末和陈年灰尘的灰白色烟尘,如同小型蘑菇云般猛地升腾而起,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大片空间,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连眼睛都难以睁开,视野范围内一片混沌! 吴邪被张一狂压在身下,勉强抬起头,透过弥漫的、刺鼻的灰尘,看着近在咫尺、几乎就贴着他们脚边砸落的那根巨型钟乳石的狰狞轮廓,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如同地震般的余波震颤,以及空气中那尚未散去的、令人皮肤刺痛的冲击波……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一股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战栗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四肢都有些发软。 如果不是张一狂那近乎粗暴、却又精准无比的一拉、一拽、一扑……如果他们还在原地,哪怕只是晚上那么零点一秒……吴邪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他们三个人,此刻绝对已经变成了深深嵌入坑底、与碎石混合在一起的、无法辨认的肉泥!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可能留下!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越过弥漫的尘埃,看向此刻正趴在自己身上、同样被灰尘弄得灰头土脸、正在一边咳嗽一边试图撑起身体的张一狂。吴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要颠覆他认知的骇然! 这……这已经不是用“运气好”、“巧合”或者“直觉敏锐”这种词语能够轻易解释和概括的了!在那种连他自己都因为身体滞后而反应不及的、瞬息万变的生死关头,张一狂不仅精准地预判了危险(他甚至没有回头!),而且还能在极限时间内,同时带动两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还处于完全无法配合的状态),以一种看似狼狈、实则效率极高的方式,精准地躲开了那必杀的一击!这种能力,简直像是某种……对危险的绝对预知?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超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与“幸运”相关的因果律层面的干涉? 张一狂可没空去解读吴邪那复杂无比的眼神。他挣扎着从吴邪和老痒身上爬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吐着嘴里的灰尘,一边用力拍打着头上、身上那厚厚一层的石粉和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建筑工地的废墟里爬出来一样。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那根几乎将他们之前站立之地彻底摧毁的巨大钟乳石,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深坑,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后怕表情,伸出手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喃喃自语道: “我的妈呀……吓、吓死我了!差点……差点就真交代在这儿了!太吓人了!”他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仍然心有余悸,“我就感觉刚才站那儿的时候,突然头皮发麻,后脖子直冒凉气,好像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想都没想就往这边跳了……幸好,幸好跳开了……” 他的描述依旧带着那种典型的、属于他个人的、将超常事件归于模糊直觉的思维方式,仿佛这只是一次格外惊险的、凭借“感觉”侥幸逃脱的经历。然而,在亲眼目睹了刚才那惊险到极致一幕的吴邪眼中,这番说辞,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甚至有些……可怕。 第123章:寻找出路 致命的危机并未因那根巨型钟乳石的坠落而解除,恰恰相反,这仿佛只是一个更加恐怖、更加全面的毁灭进程开启的信号。溶洞的坍塌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趋势! “轰隆隆……咔啦啦……哗——!” 更多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和钟乳石碎片,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持续不断地从众人头顶那高耸而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穹顶各处剥落、断裂、坠落下来! 它们砸在周围的岩石地面上、砸在那些耸立的石笋上、甚至砸在中央那棵庞大青铜树的部分枝桠上,发出连绵不绝、或沉闷或尖锐的撞击声和碎裂声,激起一团又一团弥漫的烟尘。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都在剧烈地、无规律地摇晃、震颤,仿佛一个被巨人握在手中疯狂摇晃的沙盒,立足之地变得前所未有的不可靠,脚下的岩石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与断裂声。 空气中充斥着岩石粉末、千年尘灰以及那股始终不散的金属锈蚀混合而成的呛人味道,能见度因为持续的落尘而进一步降低。光线下,那些垂落的钟乳石巨影如同醉汉般摇摆,仿佛随时都会有更多的“天罚之剑”脱离束缚,将下方的一切都彻底埋葬。 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下奇观,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分崩离析的终局,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将所有的秘密与闯入者一同永埋地底。 “不能待在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快要完全塌了!”吴邪强忍着大脑深处因为之前精神冲击残留的阵阵眩晕和恶心感,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磕碰疼痛,用意志力强行驱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挣扎着从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爬了起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心脏沉到了谷底。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必须立刻找到出路!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了旁边依旧瘫软在地、精神恍惚、眼神空洞无焦、嘴角挂着血沫和涎水、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某个破碎名字或词语的老痒身上。 吴邪的眉头死死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于理,老痒之前的疯狂举动险些害死所有人,将他弃之于此,任其自生自灭,似乎也无可厚非;但于情,看着一个曾经认识的人,哪怕他走上了歧路,此刻如此凄惨无助地倒在面前,要让他狠下心来将其独自抛弃在这即将毁灭的绝境之中,他做不到。 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吴邪”的、或许被很多人认为过于天真、却不曾真正泯灭的良知与不忍,最终让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一狂!过来搭把手!”吴邪不再犹豫,提高音量,朝着刚刚拍打完身上灰尘、正紧张地望着不断坠落碎石穹顶的张一狂喊道。 张一狂被吴邪的喊声惊醒,立刻反应过来,没有丝毫迟疑,连忙几步跨了过来。“来了,学长!” 两人一左一右,俯下身,各自抓住老痒的一条胳膊,用力将他从那冰冷的地面上架了起来。老痒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支撑的力量,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吴邪和张一狂的身上。他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含糊的音节,眼神涣散,对周围天崩地裂般的危险和两人的施救毫无反应,仿佛一具只剩下基本生命体征的空壳。 “往哪儿走?!学长,走哪边啊?!”张一狂架着老痒一边沉甸甸的胳膊,焦急地环顾四周,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发颤。入目之处,尽是不断掉落的石块和弥漫的、令人窒息烟尘,原本还算清晰的溶洞轮廓正在迅速被破坏和掩盖,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死路,根本看不出哪里存在安全的通道。 吴邪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照灯,在有限的可视范围内,顶着不断落下的灰尘和碎石,以最快的速度、极其冷静地扫视、分析着周围的环境。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掉那些看起来就极不稳固、上方有明显裂缝或悬垂巨大钟乳石的区域,最终,他的视线牢牢地定格在了溶洞最中央,那棵即便在如此剧烈的坍塌中,依旧如同定海神针般巍然矗立(至少主体结构尚未出现明显崩坏)的青铜树身上! 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聚焦在了青铜树那巨大无比、如同无数条虬龙盘踞般、深深扎入下方岩石地层之中的庞大根系区域!那些粗壮得惊人、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青铜根须,与周围坚硬的岩石死死地纠缠、融合在一起,历经无数岁月,仿佛已经成为了这山体的一部分。 就在那盘根错节、层层叠叠的根系与岩石的交界处,在根须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大小不一的缝隙和孔洞!它们如同巨兽巢穴的入口,黑暗,深邃,不知具体通往何方,是深入地底更深处,还是连接着其他未知的地下空间?在目前这种顶部持续坍塌、四周看似毫无出路的情况下,这些位于相对稳固的青铜树基部的缝隙,几乎是唯一肉眼可见的、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的路径! “那边!跟着树根走!去根部那些缝隙那里!”吴邪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用下巴指了指青铜树根系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是他基于当前环境和自身经验,所能做出的最快、也是最有可能正确的判断。 “好!”张一狂对吴邪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立刻用力点头,调整了一下架着老痒的姿势,与吴邪一起,拖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老痒,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尽可能快速地朝着青铜树那庞大的基部区域冲了过去! 脚下的地面依旧在不停震颤,头顶不时有碎石“嗖嗖”落下,砸在身边,溅起一片片烟尘,逼迫着他们必须不断微调路线,躲避着明显的落石区域。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然而,当他们真正险象环生地冲到青铜树那如同小型丘陵般隆起的根系区域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靠近了看,青铜树的根系区域比远观时更加宏伟,也更加复杂得令人绝望!无数条粗细不一、形态各异的青铜根须,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纠缠在一起的金属线团,又像是一座天然的、由金属构成的立体迷宫!粗壮的如同殿柱,细小的也堪比成人手臂,它们相互缠绕、盘结、嵌入岩石,又在某些地方留下空隙。大大小小、形状极不规则的幽深缝隙和孔洞,如同怪物的口器,遍布在这盘根错节的根系迷宫的每一个角落,数量之多,远超之前的预估! 这些缝隙有的狭窄得仅能容一人侧身挤入,有的则相对宽敞但也黑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有的向上延伸不知尽头,有的则向下倾斜没入地底更深处的黑暗……它们纵横交错,彼此相连又似乎各自独立,构成了一张无比复杂、毫无规律可循的地下通道网络。每一道缝隙都散发着阴冷、潮湿、带着浓郁土腥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内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完全无法凭肉眼判断其深浅、走向,以及最终是否真的是生路,还是通往更危险的绝境或者……某些沉睡之物的巢穴。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但选择,却比之前更加艰难和充满不确定性。他们必须在这天崩地裂的绝境中,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从这无数条看似相同的死亡迷宫中,找到那唯一正确的生门。 第124章:根系迷宫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青铜树那庞大根系所形成的、如同天然堡垒般的迷宫入口。 刚一进入,周围的光线便骤然变暗,仿佛瞬间从黄昏步入了深夜。 原本溶洞内那虽然不稳定、但至少能提供基础照明的青铜树幽光和洞壁荧光苔藓,在这里被层层叠叠、粗壮交错的青铜根须和岩石极大地阻隔、吸收了。 只有从头顶和身后一些较大的缝隙间,断断续续地透入些许溶洞内部那依旧在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残存幽光,如同垂死星辰投下的最后余光,勉强勾勒出眼前这错综复杂、充满压迫感的金属丛林的大致轮廓,却根本无法驱散那弥漫在每个角落、仿佛具有实质的浓重黑暗。 脚下的触感复杂而危险,时而是长满湿滑苔藓、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时而是冰冷彻骨、坚硬且往往带有棱角的青铜根须表面,必须极其小心才能避免滑倒或被绊倒。空气变得异常混浊、滞涩,充满了浓重得化不开的金属锈蚀味、万年尘土的气息、以及某种类似于地下深处淤积的、带着霉味的湿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在吞咽着粗糙的沙粒,肺部传来隐隐的不适。 身后,溶洞主体空间那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坍塌轰鸣声、巨石坠落砸地的恐怖巨响、以及岩石结构持续断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并未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在这相对封闭的根系迷宫内产生了回音和共鸣,显得更加沉闷、更加逼近,如同追逐在身后的死亡脚步声,一下下敲打在他们的心鼓上,逼迫着他们必须不顾一切地向前、再向前,根本不敢有片刻的停留或回头。 然而,眼前的困境丝毫不亚于身后的威胁。这由青铜树根系天然形成的迷宫,其内部结构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几条通道,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立体交错、如同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巨型蚁穴或地下城堡般的复杂系统!无数条或宽或窄、或高或低、蜿蜒曲折、彼此交叉又分岔的缝隙和孔洞,构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彻底迷失方向的三维网络。有些路径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就被更粗壮的根须或者崩塌的岩石彻底堵死,成了绝望的死胡同;有些岔路口同时出现三四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幽深缝隙,每一条都散发着相同的阴冷和未知,根本无法凭肉眼判断其优劣;更有些地方需要他们费力地弯腰爬行,或者侧着身子极其艰难地挤过狭窄的缝隙,衣服和皮肤被粗糙的青铜和岩石不断刮擦,留下更多的伤痕。 “走哪边?!”每当遇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多岔路口,吴邪都会强迫自己停下哪怕几秒钟,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强忍着内心的焦灼和身体的不适,快速而仔细地观察每一条缝隙的细节——比如空气流动的微弱差异、缝隙内部岩石或青铜的色泽与干湿程度、甚至倾听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声响。 他努力调动着自己多年来在地下环境中积累的所有经验和那并不算太靠谱的直觉,试图做出一个最有可能正确的选择。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他精心选择的路径,经常在艰难地前行一段不长的距离后,就再次遭遇新的、更复杂的分岔,或者干脆是毫无预兆的、被巨石或盘根错节的根须彻底封死的绝路!每一次被迫退回原路,都意味着体力和宝贵时间的巨大消耗,也意味着身后那毁灭的声响似乎又迫近了几分。绝望的情绪如同附骨之疽,开始悄然侵蚀着他们的意志,时间在一次次错误的尝试和折返中,无情地一点点流逝。 就在吴邪因为接连的选择失误而焦头烂额、额头上急出冷汗,面对眼前三条在幽暗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都散发着同样阴冷死寂气息的缝隙,再次陷入艰难的抉择困境之时,一直架着老痒另一条胳膊、同样气喘吁吁、脸上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张一狂,却有些不确定地、下意识地伸手指向了最左边那条看起来最为狭窄、也最为黑暗的缝隙,用带着喘息的语气说道:“学、学长……要不,走这边试试?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这边好像……有股很微弱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丝丝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而非基于任何观察或推理得出的结论。 吴邪闻言,立刻凝神感受,但在这种空气本就凝滞、充满各种异味的环境下,他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张一狂所说的那种“微弱的风”。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张一狂,又看了看那条幽深狭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缝隙。身后的坍塌巨响如同催命符般再次传来,一块不小的碎石甚至从他们刚才经过的头顶缝隙滚落,砸在旁边,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没有时间再犹豫和仔细验证了! “信你一次!走!”吴邪咬了咬牙,当机立断,不再纠结,与张一狂一起,调整了一下架着老痒的姿势,三人有些费力地挤进了那条最为狭窄的左边的缝隙。 起初的一段路格外难行,缝隙狭窄得需要他们侧身挪动,冰冷的青铜根须和湿滑的岩石不断摩擦着他们的身体。 然而,在艰难地行进了大约十几米后,奇迹般地,吴邪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地下深处特有湿凉气息的、持续的气流,如同幽灵的呼吸般,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皮肤! 有风!就意味着有空气的流动!有空气流动,就极有可能意味着这条缝隙并非死路,而是与某个更大的空间或者出口相连通! 这个发现让吴邪精神猛地一振!他惊异地看了一眼身旁正努力架着老痒、一脸“我就随便说说”表情的张一狂,心中再次掀起了波澜。 而接下来的几次面临路径选择时,几乎都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复上演。每当吴邪因为复杂的岔路和紧迫的时间而陷入犹豫不决、难以决断的困境时,张一狂总是能看似随意地、没有任何道理地、“随口”那么一指,说出诸如“这边好像宽敞点?”或者“那边感觉没那么闷?”之类完全凭借“感觉”的提议。 而每一次,当吴邪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选择相信他这毫无逻辑的“直觉”时,他们所选择的路径,最终总能被证实是通往有持续空气流通、相对稳固安全、并且确实在不断向某个方向延伸的区域!虽然路途依旧艰难,充满未知,但至少他们再也没有走进过彻底的死胡同,始终在向着“生”的方向移动! 他那强大到近乎蛮横的“幸运”,或者说,那种深植于他血脉和存在本质之中的、对环境和潜在生路拥有着超越常人理解的奇特感应能力,在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对绝境之中,再次发挥了那种不讲道理的、却又是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就像是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精准无比的生物罗盘,或者一个内置了最优路径算法的导航系统,总能从无数条充满迷惑和危险的死亡岔路中,精准地识别并指向那唯一隐藏着的、通往生存的“生门”! 在这绝望的根系迷宫中,张一狂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路痴”,反而成了引领他们一步步挣脱死亡阴影、向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出口艰难靠近的、最可靠的向导。 第125章:地下暗河 在张一狂那近乎作弊般、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路径指引下,三人如同在黑暗迷宫中摸索到了那根唯一的救命丝线,沿着青铜树庞大根系旁那些蜿蜒曲折、时宽时窄的天然缝隙,一路艰难地、持续地向下、向前跋涉。 身后的溶洞主体空间,那如同巨兽垂死挣扎般的恐怖坍塌轰鸣声、巨石滚落的巨响,随着他们不断的深入和远离,终于渐渐变得沉闷、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墙壁,不再那么具有直接的、迫在眉睫的压迫感。 然而,这并未带来多少轻松,因为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空气中的湿度在明显地、持续地增加,原本只是略带霉味的潮气,此刻变得浓郁而湿冷,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沁入肺腑的凉意,衣服早已被这种无处不在的湿气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开始取代身后遥远的坍塌声,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那是水流的声音! 起初只是隐约的、如同远方溪流的潺潺低语,但随着他们的前进,这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逐渐演变成了哗啦啦的、带着回响的轰鸣!仿佛有一条巨大的水龙,就在不远的前方黑暗中奔腾咆哮。 终于,在吴邪的带领下,他们极其费力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了一条极其狭窄、需要完全匍匐下身体、如同狗洞般、两侧岩石粗糙刮擦着后背和前胸的岩石缝隙之后,眼前阻碍视线的岩壁猛地向后退去,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钻出了那条令人窒息的狭窄通道,来到了一个相对之前溶洞和根系迷宫而言,要显得“宽阔”许多的地下洞穴之中。说它宽阔,也只是相对而言,这个洞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顶部不高,布满了低垂的钟乳石,但足以让一直蜷缩行进的三人挺直腰杆,大大地喘上几口气。 然而,还没来得及为暂时摆脱了那逼仄的缝隙而庆幸,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便横亘在了他们面前,彻底阻断了前路—— 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暗河! 河面漆黑如墨,在手电光(吴邪及时打开了备用手电)的照射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浓稠的、吞噬光线的沥青或石油,完全看不到底,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感。 河水湍急无比,肉眼可见地奔流着,卷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啦”的轰鸣巨响,在这相对封闭的洞穴内反复震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它如同一条沉默而暴戾的黑色巨蟒,从洞穴一侧幽深不知来源的黑暗中咆哮着冲出,又毫不犹豫地扎进另一侧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尽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知疲倦地向着地心深处或者某个未知的出口疯狂奔涌而去。 河岸两边是陡峭的、湿滑的、覆盖着青苔和钙化沉积物的岩石壁,向上延伸,隐没在洞穴顶部的黑暗中,向下则直接没入漆黑的河水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供人行走的、哪怕是狭窄的路径或平台。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他们出来的那个缝隙,位于河岸上方约三四米处的一个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像一个被遗忘的瞭望孔。向下望去,下方就是那翻滚不息、散发着寒气的漆黑河水,仿佛一张等待着猎物自己跳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冰冷的、带着浓郁水腥气和某种矿物质味道的寒意,从河面上升腾而起,扑面而来,让刚刚经历了一番剧烈运动的三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路了……”吴邪用手电光柱扫过湍急的河面,又照了照陡峭的、无法攀爬的河岸岩壁,眉头死死地锁成了一个疙瘩,脸色凝重得如同眼前的黑水。 跳下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无数现实的问题击得粉碎——且不说这河水冰冷刺骨,人跳下去能坚持多久不被冻僵?单是这湍急得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水流,就足以在瞬间将人卷走、吞噬,连挣扎的机会都渺茫!更何况,这条暗河通向哪里?前方会不会有落差巨大的地下瀑布?会不会有更加狭窄、布满水下旋涡和锋利岩石的险滩?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地下湖泊,跳下去就是自投罗网,最终力竭溺毙?未知,往往意味着比已知的危险更加恐怖。 被吴邪和张一狂架着、一直处于半昏迷恍惚状态的老痒,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极其冰冷湿润的水汽刺激到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噜声,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茫然地、毫无焦点地睁开了些许,涣散的目光扫过眼前轰鸣的黑色河流和幽暗的洞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本能的不安,但很快,那点微弱的清醒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混乱所淹没,脑袋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只是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瘫软,有了一丝微弱的、试图自己站立的反应。 张一狂则小心翼翼地蹲在岩壁边缘,探出身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快速地撩了一下下方奔流的河水。 “嘶——!”他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用力甩着手,脸上写满了惊惧,“我的天!这水……这水也太冰了!跟冰碴子一样!而且这水流……”他看着下方那如同万马奔腾般呼啸而过的黑色激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跳下去,怕不是连个泡都冒不出来,就直接被冲没影儿了吧?!” 刚刚似乎才看到的一线生机,转瞬间就被这条横亘于前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地下暗河,冷酷而彻底地阻断了!是冒着极大的、几乎是九死一生的风险,跳入这冰冷湍急的暗河,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这条未知的水路,去搏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出口?还是……调头退回那正在不断坍塌、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封死甚至完全毁灭的溶洞和根系迷宫,去面对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们再次陷入了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路的艰难境地。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两难的抉择而凝固了,只剩下暗河那永恒不变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洞穴中回荡,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渺小与无助。而这条黑暗河流那看不见的尽头,那被无尽幽深所笼罩的远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会是通往自由和生天的出口,还是更加深邃、更加凶险的……地狱入口? 第126章:自制木筏 冰冷的暗河在脚下奔腾咆哮,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漆黑的水面下仿佛隐藏着噬人的巨兽。 水汽夹杂着地底深处渗透出的阴寒,扑面而来,让本就衣衫单薄的三人忍不住牙齿打颤。回头望去,来时的溶洞通道已在青铜树能量失控引发的坍塌中被巨石彻底封死,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出令人绝望的尘埃与那逐渐减弱、却依旧扰人心神的诡异能量余波。 前路唯有这条不知深浅、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它既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快速通道。 直接跳下去?那湍急的水流、水下可能嶙峋的尖锐礁石,以及那瞬间就能带走体温的刺骨寒冷,无一不在宣告着这纯粹是自杀行为。 “必须做个筏子!”吴邪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因疲惫和之前精神受到的冲击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强忍着脑海中因接触青铜树物质化能量而产生的阵阵眩晕和那些不断试图冒出来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那是老痒试图“复活”母亲时散逸的扭曲意念与青铜树本身力量交织的产物。他 用力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岸两侧。 幸运的是,或许是由于地下河季节性涨落,岸边堆积了不少从上游携带下来的枯树枝干,粗细不一,还有一些深扎在石缝中、看起来异常坚韧的古老藤蔓。 “一狂,别愣着!帮忙找结实的、尽量直的木棍,还有那些老藤!快!”吴邪一边急促地吩咐,一边已经快步走向一堆看起来较为粗壮的枝干,不顾手掌被粗糙树皮磨破的疼痛,用力将它们拖拽到一处相对平坦、靠近水边的石滩上。 张一狂被吴邪的喊声惊醒,从对眼前绝境和刚才溶洞内惊魂一幕的茫然中回过神来。 那棵巨大的青铜树,老痒近乎癫狂的举止,以及周围空间那令人不安的扭曲感,都让他心有余悸。 奇怪的是,当吴邪和老痒都明显受到那诡异能量影响,看到幻象或精神濒临崩溃时,他虽然也觉得“有点眼花”、“心里发毛”,却并没有产生任何具体的幻觉,仿佛那种能具现化思想的力量,在他身上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过滤掉了。 “可能是我脑子比较简单,没啥可幻想的?”他当时还这么自嘲地想了一下。 “哦!好!”他连忙应道,也顾不上地上硌脚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搜寻起来。 此刻,他那奇特的“幸运”属性再次于细微处悄然显现。 他总能“恰好”踢开浮土,露出下面一根长度适中、相对笔直且没有严重腐朽的硬木;或者在他试图拉扯某根看起来干枯的藤蔓时,发现它虽然看似纤细,却异常柔韧,轻易不会断裂,正是捆绑的最佳材料。 他甚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段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几乎天然就是榫卯结构的沉木,为木筏的主体结构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加固点。 他就像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只不过捡的是救命稻草,而且总能捡到最合适的那一根。 两人合力,效率提高了不少。吴邪负责主干架构的设计和主要捆扎,他将几根最粗壮的树干并排摆好,作为木筏的基底,并将张一狂找到的那几段带天然凹槽的沉木巧妙地嵌入关键节点。 张一狂则充当助手,递送合适的木料和撕扯下来的长藤。 没有刀具,全靠手掰脚踹和利用岩石的棱角来弄断枝杈;没有绳索,全靠这些天然的藤蔓,一圈一圈,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捆紧。 过程异常艰难。 吴邪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藤蔓勒出了道道血痕,混合着泥土、汗水和之前沾染的、来自老痒或青铜树的些许不明污渍,火辣辣地疼。 张一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体力本就普通,一番折腾下来,气喘吁吁,手臂酸软,白皙的脸上蹭满了泥污,显得格外狼狈。但他咬着牙,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寻找、传递的动作。 他偶尔会瞥一眼瘫坐在不远处的老痒,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高中时还算单纯的同学,如今却被执念和这诡异的青铜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老痒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下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一片的洞顶,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时而夹杂着低低的啜泣或神经质的痴笑。“……妈……快了……就快……树……不对……不是那样的……”他彻底沉浸在自己物质化失败、记忆混乱叠加现实崩塌带来的彻底崩溃世界中,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反而成了队伍沉重的拖累。 吴邪知道,老痒的情况极不稳定,他体内残留的物质化能量,以及他与青铜树之间那未完全切断的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那棵诡异的树越远越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以及一种从青铜神树方向弥漫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和能量扰动的余韵,让人的皮肤微微发麻。 洞顶偶尔还有零星的碎石落下,掉进河里发出“噗通”的声响,或砸在岸边溅起碎屑,提醒着他们此地依然危险,必须尽快离开。 经过近一个小时近乎透支体力的忙碌,一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小木筏终于成型了。 它长约两米多,宽不足一米,由七八根主干和十几根加固的枝杈用藤蔓死死捆扎在一起,结构歪歪扭扭,缝隙大小不一,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个大点的浪头就能将其拍散。 然而,它却是三人此刻唯一的希望。 吴邪用力推了推、晃了晃木筏,检查其牢固程度,眉头紧锁。这已经是他们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了,虽然简陋,但核心结构得益于张一狂找到的那些“巧合”的材料,似乎比看上去要结实一点。 “就……就这玩意儿?”张一狂看着这个仿佛出自原始人之手的“杰作”,声音都有些发颤,河水冰冷的湿气已经浸透了他的鞋袜,让他忍不住跺了跺脚,“学长,它……它真能载动我们三个?不会半路散架吧?我可不想在这么冷的水里游泳……” 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喘着粗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得选了!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船!总比直接跳河里强!来,搭把手,把它推到水边!” 两人再次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沉重的木筏一点点挪到水边。湍急的河水立刻舔舐着筏子的边缘,将其冲击得摇晃不定,冰冷的河水溅到他们身上,引起一阵寒颤。 “老痒,过来!我们必须走了!”吴邪朝蜷缩在石头下的老痒喊道,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老痒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吴邪的呼喊充耳不闻。 张一狂看着不忍,走过去试着拉他:“老痒,走了,这里不安全!再待下去我们都会没命的!” 老痒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惊恐地缩了缩,嘴里念叨的声音大了一些:“……别拉我……树……树还在叫我……我能……我能再试一次……” 吴邪见状,心知不能再有任何耽搁。他上前,与张一狂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架,将精神恍惚、身体瘫软的老痒硬生生从地上拉了起来。老痒似乎失去了大部分自主行动的能力,身体沉重,脚步虚浮,被两人踉踉跄跄地拖向水边的木筏。 “我喊一二三,一起上去!尽量保持平衡!一狂,你注意老痒这边!”吴邪大声指挥,声音压过隆隆的水声。 “一、二、三!” 三人几乎是同时跌坐、或者说被推坐上狭窄的木筏。筏身猛地向下一沉,冰冷的河水瞬间从缝隙中涌上,浸透了他们的裤脚和臀部,刺骨的寒意让他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牙齿格格作响。 木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水流中剧烈地摇晃、旋转了几下,几乎要倾覆,吓得张一狂死死闭了下眼睛。 幸好,最终筏子勉强稳住了,虽然吃水很深,但总算浮在了水面上。 “抓住了!抓紧藤蔓!无论如何别松手!”吴邪低吼着,自己死死抓住身前一根凸起的木结,另一只手还牢牢拽着眼神呆滞、随时可能滑落水中的老痒。 张一狂也赶紧学样,双手紧紧攥住捆扎木筏的粗韧藤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埋葬了诡异青铜神树和无数秘密的黑暗洞窟,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对同学命运的唏嘘,以及对前方未知旅程的深深恐惧。 简陋得如同儿戏的木筏,载着三个命运因秦岭神树而彻底改变的人——一个疲惫坚韧的探寻者,一个精神崩溃的执念者,一个被无形幸运笼罩却懵然不知的“局内人”——如同一片无根的落叶,被汹涌的地下暗流裹挟着,瞬间冲离了河岸,以惊人的速度投向下方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无尽水道之中。 奔腾咆哮的水声是唯一的乐章,冰冷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 等待他们的,是通向生机的出口,还是另一重更加诡谲的绝境?无人知晓。 木筏在激流中颠簸起伏,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旋转,都考验着这临时救生艇的牢固程度,也考验着三人在绝境中求生的意志。 张一狂只能拼命抓紧藤蔓,在心中一遍遍祈祷:“幸运女神啊,这次也请一定要保佑我们……至少,别让这破筏子散架啊!” 第127章:顺流而下 木筏被费力地推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河水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裤脚,寒意如同细针般扎入皮肤。 吴邪率先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摇晃不定的“船”,木筏剧烈地左右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但最终,那些被张一狂“幸运”找到的坚韧藤蔓和天然榫卯结构的沉木发挥了作用,筏子惊险地稳住了。 他立刻半蹲下来,降低重心,然后和张一狂一起,将浑浑噩噩、几乎失去自主意识的老痒连拖带拽地弄上了木筏,让他瘫坐在相对稳定的中间位置。 “快,一狂,上来!”吴邪回头低喊,声音在水流的轰鸣中有些失真。 张一狂看着那吃水极深、边缘几乎与水面齐平的木筏,咽了口唾沫,一咬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他刚一上去,木筏再次猛地向下一沉,冰冷的河水立刻从缝隙涌上,浸透了他的臀部,冻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此刻的木筏,就像一片承载了过多重量的枯叶,漂浮在狂暴的河流上,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 “抓紧了!千万别松手!”吴邪再次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抓起那根预留的、较为粗长的树枝,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力一撑。 木筏彻底脱离了河岸的束缚,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被湍急汹涌的暗流完全裹挟,猛地冲入了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河道之中。 黑暗,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吴邪头上那盏矿工灯,光线已经因为之前的折腾和能量干扰变得微弱昏黄,像风中残烛般,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内翻滚咆哮的浑浊水面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湿滑狰狞的岩壁。 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墨色。 耳边是哗啦啦、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水声,这声音在狭窄的洞窟内被放大、回荡,冲击着鼓膜,也冲击着紧绷的神经。 冰冷的水花持续不断地溅起,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不仅带来物理上的寒冷,更带着一种地底深处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气息。 木筏在激流中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只被无形巨手随意拨弄的玩具,剧烈地颠簸、旋转、上下抛掷。 吴邪咬紧牙关,半趴在筏子上,努力用那根长树枝在水中或旁边的岩壁上点、撑,试图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怪兽獠牙般的锋利礁石。 每一次惊险的擦身而过,都让他的心漏跳一拍。他能感觉到木筏底部不断传来与水下障碍物刮擦的“咔咔”声,每一次都让他担心这简陋的救生艇是否会当场散架。 张一狂则双手死死攥住身前两根交叉捆扎的粗韧藤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脸色惨白,胃里因为剧烈的旋转和颠簸而翻江倒海,只能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欲望。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坐木筏,更像是在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全黑的、高速运行的滚筒洗衣机里,随时都可能被甩出去,或者被这狂暴的水流彻底撕碎。 他紧闭着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徒劳地想从这片混沌的黑暗中找到一丝安稳的参照物。 老痒蜷缩在木筏中央,因为精神反噬和极度的体力透支,已经陷入了深度的半昏迷状态。 他对外界这物理上的险境毫无反应,但身体却不时地痉挛一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破碎的词语夹杂着呜咽:“……树……光……妈……错了……回不去了……”他的存在,就像木筏上一个不稳定的能量源,偶尔,当他情绪激动时,周围空气中那属于青铜树的、微弱的物质化能量余波会似乎被引动,使得靠近他的水面会泛起一丝极其不自然的、违背物理规律的涟漪,或者旁边的岩壁阴影会出现一刹那不合逻辑的扭曲。 这种源自意识层面的诡异干扰,比单纯的激流险滩更让吴邪感到心悸。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时刻留意老痒的状态,生怕他在无意识中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然而,奇怪的是,每当老痒身上散逸出的那丝扭曲能量波及到张一狂时,就如同冰雪遇到了暖阳,那诡异的波动会瞬间平复下来。 张一狂周围的能量场似乎格外的“稳定”和“坚固”,他那过于“纯粹”的思维和强大的幸运光环,仿佛天然就是这种精神污染力量的净化器。 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觉得靠近老痒这边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眼花”感会稍微减轻一点,于是下意识地往老痒那边靠了靠,试图寻找一点“舒适区”。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高强度紧张中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十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们只能将全部的生命力寄托在这双紧抓藤蔓的手和这具紧贴木筏的身体上,将所有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地下暗河,能最终怜悯地将他们带离这地底深渊,带向有光的地方。 就在吴邪感觉手臂酸麻、体力快要耗尽,矿灯的光线也愈发微弱之时,前方的水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隐隐夹杂了一种更加空洞、更加悠远的回响。 “前面……空间可能变大了!”吴邪用尽力气喊道,试图给另外两人(虽然只有一个能听见)带来一丝鼓舞。 他的话音刚落,木筏猛地冲出了一个相对狭窄的洞口,进入了一个看似更加开阔的水域。水流的速度似乎略有减缓,但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就发现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宽阔平静,水声温和;另一条狭窄湍急,能听到里面传来更加汹涌澎湃的水声,仿佛通向一个瀑布或更险恶的境地。 “走哪边?”张一狂下意识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吴邪还没来得及凭借经验做出判断,木筏已经被一股更强的暗流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冲向了那条狭窄湍急的河道! “糟了!”吴邪心中一惊。 而就在木筏冲入狭窄河道的瞬间,张一狂因为惯性向后一仰,为了稳住身体,他胡乱蹬踏的脚“恰好”踢到了老痒身边那个之前捡到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面具。面具翻滚着,“噗通”一声掉进了漆黑的水里,瞬间被激流吞没,消失不见。 张一狂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心疼:“哎呀,我的纪念品……” 然而,就在面具沉入水底后不久,原本因为进入狭窄河道而更加颠簸的木筏,却意外地进入了一段虽然水流迅猛,但河道异常“干净”的区域——没有突兀的礁石,没有危险的漩涡,只有奔腾向前的激流,推着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在黑暗中穿行。这种“顺利”反而透着一种诡异。 吴邪紧锁眉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只能紧紧抓住木筏,在轰鸣的水声中,冲向那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前方。 第128章:河道岔路 在绝对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中,时间感彻底迷失。不知漂流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吴邪感觉紧握藤蔓的手臂已经麻木,精神因持续的高度紧张和对抗青铜树残留的精神污染而濒临极限时,前方传来的水声陡然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相对统一的轰鸣声中,掺杂进了更加复杂、更加响亮的咆哮与回响,隐约还有某种低沉的、非水流的异样震动。吴邪勉力抬起几乎被水雾模糊的矿灯,昏黄的光柱如同濒死萤火虫的尾光,颤抖着刺破黑暗,向前扫去。只见前方的河道赫然一分为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岔口! 一条岔流宽阔,水流看起来相对平缓深沉,水面虽然也在流动,却少了那份玉石俱焚般的激烈,只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通向一片似乎更加开阔、但同样深邃未知的黑暗。这条道路,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看起来是更稳妥、风险更小的选择。 而另一条,则恰恰相反!它异常狭窄,仿佛是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两侧湿滑的岩壁狰狞地挤压过来,泛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被什么巨大生物常年摩擦过的油腻光泽。原本就湍急的水流被这狭窄的通道强行收束、挤压,速度暴增,变得如同沸腾般汹涌澎湃,白沫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疯狂的咆哮!更令人不安的是,从那狭窄河道的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型生物在水中搅动的“咕噜”声,与水流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它像一条被激怒的、藏匿着恶兽的白色恶龙,不顾一切地钻入前方更加浓稠、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两条路!走哪边?!”吴邪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巨大的水声和空旷的洞窟回音中显得异常微弱。他的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基于多年下墓的经验和求生本能,他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必须选择那条宽阔平缓的!狭窄河道变数太大,流速过快,而且那隐隐传来的异响让他心生警兆,这让他瞬间想起了关于地下暗河的一些可怕传说,以及……老痒之前含糊提过的,这附近水域可能存在的东西。一旦里面有落石、断崖或者更可怕的玩意儿,他们这破木筏瞬间就会粉身碎骨! “稳住!我们去左边宽的这条!”吴邪吼道,同时奋力抓起那根已经快要握不住的长树枝,肌肉紧绷,试图在水流中调整方向,将打着转的木筏导向那条看似安全的宽阔河道。 然而,就在他刚刚摆出架势,木筏前端微微偏向宽阔河道的那一刻,坐在前面,被颠簸和水花拍打得晕头转向的张一狂,却突然像是被那条狭窄湍急的河道莫名吸引。他指着那条“恶龙”的血盆大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近乎荒诞的兴奋,或者说,是他那“幸运EX”体质在冥冥中的又一次无形牵引,驱使他避开那条看似安全、实则可能潜藏着他尚未感知到的、源自原著怪物“哲罗鲑”威胁的路径: “学长!走这边!这边!”他的声音在轰鸣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你看这边水流多快!多刺激!说不定是条近道,咻的一下就出去了!我受够这黑咕隆咚的地方了!宽的这边死气沉沉的,搞不好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呢!”他后半句纯属瞎蒙,却歪打正着地触及了吴邪内心深处那丝因异响而产生的不安。 他的想法纯粹而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快,就是好。他渴望尽快结束这漫长的、冰冷的、充满未知恐惧的漂流,至于危险?之前的经历似乎总在证明,再大的危险最终也会被他“幸运”地化解。他甚至潜意识里觉得,那条安静的水道反而让他有点“不舒服”。 “胡闹!那边太危险了!听声音就不对劲!可能是……”吴邪又急又怒,厉声反对,他想说出“哲罗鲑”这个名字,但情况危急来不及解释。他无法理解张一狂这突如其来的“冒险精神”和近乎直觉的排斥,这简直是拿三个人的性命开玩笑! 但命运的戏剧性往往就在于,它不会给你深思熟虑的时间。 就在两人意见相左、木筏在岔路口漩涡中激烈打转、方向不明的这关键一瞬间——那股从狭窄河道深处汹涌而出的、更加强劲、更加霸道的暗流,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猛地攫住了这脆弱不堪的木筏!与此同时,在吴邪眼角的余光中,那条宽阔平静的河道水面上,似乎有一道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划破水面,带起一阵不自然的涟漪,旋即沉入水中消失不见。这一幕让他头皮发麻,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但也为时已晚。 “咔嚓!”吴邪手中用来导向的树枝在与岩壁的猛烈碰撞中应声而断! 木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人为的控制,如同一片被龙卷风吸入的羽毛,完全被狭窄河道那股狂暴的力量所支配,船头猛地一沉,以一种决绝的、令人绝望的姿态,无可挽回地、一头扎进了那条狭窄、湍急、仿佛直通九幽地狱且隐藏着未知危险的狰狞河道! “抓紧——!!!” 吴邪的警告声被瞬间淹没在更加震耳欲聋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水声中,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那越来越近的低沉异响。剧烈的加速度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河水像墙壁一样拍打过来。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两侧挤压的岩壁如同怪兽的食道,飞速向后掠去,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张一狂在巨大的惯性下死死抱住藤蔓,心里刚才那一丝“刺激”的念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物理上的极致不适取代,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次好像玩脱了!” 他能感觉到木筏下的水流异常湍急,仿佛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搅动。 而昏迷中的老痒,似乎也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危险的刺激下,于无意识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恐惧的抽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源自远古血脉记忆中的天敌气息。 木筏载着三人,在这条通往未知险境的急速滑道中,向着黑暗的尽头,疯狂冲去,而身后那条看似平静的宽阔水道中,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大尾鳍摆动的水声,似乎印证了他们刚刚与怎样的危险擦肩而过,却又投身于另一重或许更加直接的狂暴威胁之中。 第129章:有惊无险 “抓紧——!” 吴邪的惊呼声甫一出口,便被更加狂暴、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轰鸣水声彻底吞没。木筏冲入狭窄河道的瞬间,仿佛从一辆颠簸的卡车跳上了一枚发射升空的火箭!速度陡然提升到了令人骇然的极致!不再是漂流,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蛮横地向前投掷。 两侧湿滑、狰狞的岩壁化作了模糊的黑色剪影,以惊人的速度擦着身体飞掠而过,近到能闻到岩石上万年苔藓的腥气。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高压水枪般持续猛烈砸来,打得人脸颊生疼,根本无法睁眼,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大量冰冷的水沫,呛得肺部灼痛。 木筏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中彻底失控,疯狂地上下抛掷、左右剧烈冲撞。“嘎吱——嘎吱——!” 捆绑木筏的藤蔓和木材本身发出了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张一狂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着眼睛,将整个身体贴在粗糙的木杆上,双臂环抱,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强烈的失重超重交替袭来,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得移位,骨架都快被晃散。恐惧攫住了他,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抓紧,绝对不能松手! 吴邪也彻底放弃了任何操控,只能尽可能伏低身体,同时用一条胳膊死死箍住中间瘫软的老痒。老痒的身体如同软泥,在剧烈的颠簸中滑来滑去,好几次都差点脱手滑入咆哮的深渊。吴邪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知道,一旦老痒落水,绝无生还可能。 然而,尽管过程极度惊险,堪称一场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但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却诡异地没有发生。 木筏虽然哀鸣不断,但那些凭借经验和“幸运”找到的材料与扎实的捆扎,展现了惊人韧性,硬是没有散架。 这条狭窄河道水流虽狂暴,水下却异常“干净”,没有致命的暗礁和漩涡,主流始终沿着一条相对顺畅的通道奔腾,像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高速排水通道”,以无可匹敌的效率载着他们穿越山体。 就在吴邪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快要被冻结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前方震耳欲聋的水声深处,混入了一丝别样的、更为空旷的回响。 是错觉吗?还是……尽头真的要到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异变突生! 在矿灯微弱晃动的光柱边缘,前方湍急的水面下,一道巨大得令人心悸的黑影,如同潜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几乎是贴着河底滑过!那黑影的轮廓模糊而修长,隐约能看出一种违反常理的巨大流线型,仅仅是惊鸿一瞥,就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巨大压迫感! 哲罗鲑! 吴邪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几乎凝固。果然是这东西!老痒之前含糊提过的、在这片地下水域称王称霸的史前巨怪!看那体型,远比记载中更加庞大!在这种狭窄湍急的环境里遭遇,他们这破木筏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那黑影似乎被木筏的动静惊扰,或者是被上面活物的气息吸引,在水中优雅而致命地一个摆尾,庞大的身躯搅动水流,竟然逆着如此湍急的水流,如同鱼雷般,不偏不倚地朝着木筏直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水下!!”吴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淹没在水声里,只剩下满脸的惊骇欲绝。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木筏被那巨大身影撞得粉碎,三人落入冰冷水中,被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吞噬的惨状! 张一狂也感觉到了水下的异常动静,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吓得哇哇乱叫,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结果手忙脚乱中,一直紧紧攥在手里、之前从背包侧袋摸出来壮胆(实则毫无用处)的强光手电,“噗通”一声脱手滑落,掉进了漆黑的水里! 完了!连最后的照明工具都没了! 张一狂心里一片冰凉。 然而,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那支落入水中的强光手电,并没有立刻沉底。它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沉浮,密封性似乎极好,灯光居然没有立刻熄灭!更巧的是,手电在翻滚过程中,开关不知怎地被水流或撞击拨动,原本普通的照明模式,骤然切换到了爆闪模式! 刹那间,一道极其刺眼、频率极高的强烈白光,如同水下炸开的闪电,在漆黑的水域中疯狂闪烁、跳跃!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遵循自然规律的强光闪烁,对于长期生活在绝对黑暗环境中的哲罗鲑而言,无疑是极其强烈且前所未有的刺激! 那原本气势汹汹、直冲而来的巨大黑影,在接触到这疯狂闪烁的光源瞬间,猛地一滞!它那适应了黑暗的感官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干扰和惊吓。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闷吼(通过水流传导,让木筏都微微震动),庞大的身躯显得有些焦躁和困惑,本能地偏离了原来的冲击路线,与木筏擦身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在爆闪的光芒映照下,吴邪清晰地看到了那怪物布满厚重鳞片的侧身,以及那冰冷、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珠,其中似乎闪过一丝对这未知强光的忌惮与不适。 木筏借着狂暴的水流,以惊人的速度从那瞬间迟疑的巨兽身边冲了过去!险之又险! 几秒钟后,那支强光手电终于耗尽电量或被水流卷走,光芒彻底消失。身后传来哲罗鲑更加狂躁的搅水声,但它似乎已经失去了目标,或者是对那“发光的不明物体”心有余悸,并没有立刻追击。 有惊无险!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有惊无险! 吴邪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混合着河水浸透了全身,后怕如同冰水般蔓延。他看向前面同样吓傻了的张一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掉个手电都能恰好切换到爆闪模式吓退哲罗鲑?这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或者说,他的“幸运”已经强大到能够以这种看似荒诞、实则精准的方式,化解掉致命的危机? 张一狂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中的“壮举”,他只是心疼他那支刚买不久、花了好几百的防水手电,哭丧着脸:“我的新手电……完了,这个月生活费又超支了……” 就在这时,前方那空旷的回响越来越清晰,而且,极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代表着外界自然光的亮点! “光!前面有光!”吴邪精神大振,几乎要喜极而泣。 木筏依旧在湍急的水流中疯狂向前,但希望的光芒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这场噩梦般的漂流,似乎终于要抵达终点了。而那条看似最危险的路径,再次证明了在张一狂那不讲道理的“幸运”影响下,往往隐藏着唯一的生机。 第130章:找到出处 极致的颠簸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与轰鸣,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搅得模糊。就在张一狂觉得自己最后一根神经即将绷断,五脏六腑都要在疯狂的抛掷中错位,吴邪也感觉紧箍着老痒的手臂麻木到失去知觉,仅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力硬撑时—— 光! 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带着温暖意味的光点,如同刺破无尽长夜的第一颗晨星,骤然出现在前方通道的尽头! 那绝非墓穴中任何幽暗的磷火或诡异的人造光源,那是……真实的、自然的、来自外界的光亮! 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猛地注入他们近乎枯竭的身体。那光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从绝望深渊中的一粒萤火,迅速膨胀为指引方向的灯塔,再到一个巨大、明亮、流淌着奔腾水幕的椭圆形出口!洞外是模糊但生机勃勃的、令人心醉的绿色植被轮廓,以及那无比诱人的、蔚蓝如洗的天空一角!甚至连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带着植物和阳光的清新气息,微弱却坚定地压过了地底的阴冷腐朽。 轰——!!! 伴随着水流积蓄到顶峰的最终咆哮,木筏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推出洞口,如同被掷出的标枪,猛地射向那片渴望已久的光明!巨大的惯性瞬间将三人从他们赖以维生的木筏上抛飞起来,在空中划过短暂而失控的弧线,然后接二连三地、结结实实地摔落在洞口外一片长满柔软青草和湿润苔藓的缓坡河滩上。 “砰!”(吴邪带着缓冲的翻滚) “噗通!”(张一狂结实的平沙落雁式) “唔……”(老痒沉闷的落地声) 身后的木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在撞击到河滩碎石时,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裂声,瞬间解体,化作无数碎木和断开的藤蔓,被依旧汹涌流出洞口的河水迅速裹挟着,冲向下游,转瞬消失不见。 “咳咳咳……呕……”张一狂呈大字型瘫趴在草地上,脸颊紧紧贴着带着泥土芬芳的、微凉而真实的草地,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几口带着地下河腥味和胃酸的浑水。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痛,无处不在抗议,尤其是紧抓藤蔓过度用力的双臂和饱经颠簸的尾椎骨,更是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刺痛。 但这一切生理上的剧烈不适,都被那汹涌而来的、近乎眩晕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所淹没。 他尝试睁开眼,却被久违的、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晃得立刻紧紧眯起,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贪婪地、近乎掠夺性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不再是地底那阴冷、污浊、带着霉味、金属腥气和精神污染能量的死寂,而是充满了阳光的温暖味道、青草被碾压后散发的清新、泥土的朴实气息,甚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淡淡野花香。 这份属于正常世界的、鲜活而蓬勃的生机,如同温暖的泉水般涌入他几乎被冻僵的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着那几乎要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阴寒与极致恐惧。 吴邪在落地的瞬间凭借本能和残存的体力做了个缓冲翻滚,卸去了部分力道,但依旧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强忍着脑中的眩晕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第一时间挣扎着半跪起来,踉跄地扑到旁边一动不动、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老痒身边。 “老痒!老痒!醒醒!你怎么样?”他急切地检查着他的脉搏和呼吸,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害怕老痒没能撑过这最后的冲击,将生命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老痒似乎在这一记沉重的摔落中,从那种深度的精神崩溃与半昏迷状态中被强行震醒了几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呻吟,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完全被执念和疯狂吞噬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仿佛被抽空灵魂的疲惫,以及深可见骨的精神创伤。 他呆呆地、毫无焦距地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纯净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望着几丝悠然飘过的白云,望着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投下的、跳跃的斑驳光点,仿佛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过于“正常”、过于平静的景象。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干涩、破碎、不成音节的气音,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眼角无声地滑落两行浑浊的泪水,迅速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草屑,留下两道湿痕。 他回来了,从那个由偏执、青铜树诡异力量和扭曲记忆共同构筑的、吞噬理性的噩梦中,但某些属于“正常”的部分,似乎永远遗失、留在了那片无尽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吴邪看到老痒眼中重新出现的、哪怕微弱却属于“人”的情感和意识波动,虽然那里面充满了痛苦、迷茫与破碎,却让他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他脱力般地向后一仰,直接坐倒在了潮湿的草地上,这才有空抬起头,真正地、细致地环顾这片他们拼死抵达的“新世界”。 他们身处一条清澈见底、水流潺潺的山涧旁的滩涂,河水撞击着光滑的卵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如同音乐般的声响,与地下那咆哮的死亡之音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对比。 四周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秦岭山脉,满眼苍翠欲滴,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欢快地鸣唱,声音清脆灵动。 他甚至看到一只胆大的松鼠,抱着松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突然出现的、狼狈不堪的“天外来客”。阳光毫无遮挡地、慷慨地洒落下来,温暖而真实,驱散着骨髓里残留的最后一缕地底阴寒,也仿佛在一点点晒干他们湿透衣物下那冰冷黏腻的恐惧。 身后那个他们冲出来的水洞,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和垂挂的藤蔓之后,黑黢黢的洞口依旧向外汩汩流淌着地下水,汇入山涧,显得那么毫不起眼,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山中泉眼或野兽巢穴入口,谁能想到,它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竟通向那样一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埋葬了无数秘密与疯狂的幽冥世界?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长时间精神与肉体双重紧绷后骤然放松带来的几乎虚脱的无力感,以及看着身边同伴状态而产生的复杂难言的心疼与忧虑,如同打翻的五味瓶,交织涌上吴邪的心头。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脸上,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与安宁。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濒死前的幻觉,来让过度损耗的精神和身体得到片刻的喘息。 张一狂终于勉强适应了外界的光线,他挣扎着翻身坐起,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沾满泥污、草屑和河水渍痕的衣服,感受着布料摩擦身体时带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又摸了摸自己肯定已经青紫的手臂和疼痛不已的屁股。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失魂落魄、眼神空洞望着天空的老痒,又看了看仰头闭目、满脸疲惫却带着一丝放松的吴邪,劫后余生的强烈情绪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先是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却比哭还难看,随即,一种混合着极度后怕、巨大庆幸和委屈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他咧开嘴,带着明显的哭腔,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喊道: “出来了……学长!我们他妈的真的出来了!阳光!是太阳!我还活着!哇啊啊啊——” 喊到最后,他竟再也控制不住,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那是恐惧压抑到极致后的彻底宣泄,也是喜悦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表达。 吴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的哭声从短暂的放空中惊醒,他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张一狂那鼻涕眼泪横流的狼狈样子,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惊险与这小子那匪夷所思的“运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深深感慨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也忍不住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却也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一狂那因为哭泣而不断抽动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就这样或坐或躺在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河滩草地上,久久没有动弹,也无力动弹。 他们贪婪地享受着阳光毫无保留的抚慰,呼吸着混合了青草、泥土和流水气息的自由空气,沉浸在重见天日的恍惚、巨大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之中。 地下世界的惊魂,那青铜树的冰冷触感,禁婆的歌声,哲罗鲑的巨大阴影,物质化能量的诡异波动……一切都仿佛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但身体上无处不在的疼痛、精神上的深深疲惫,以及老痒那明显异于常人的状态,又无时无刻不在尖锐地提醒着他们——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且,其影响远未结束。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老痒这副样子该如何安置和治疗?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中会留下怎样深刻的烙印?那些被带出地下、或遗落在黑暗中的秘密,又会引来怎样的后续?……所有这些沉重而现实的问题,在此刻,都被他们刻意地、默契地抛到了脑后。 此刻,唯有活着,感受这真实而温暖的阳光,才是最重要,也是最幸福的事。 第131章:老痒的醒悟 山涧旁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洒在三人身上,努力驱散着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属于地底的阴寒与潮湿。河水潺潺,鸟鸣啾啾,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富有生机,与不久前那黑暗、轰鸣、充满扭曲与疯狂的噩梦世界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老痒没有像张一狂那样瘫坐,也没有像吴邪那样仰面感受阳光。他只是蜷缩在靠近水边的草地上,双臂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不再因恐惧或精神冲击而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沉默。这沉默比之前的崩溃呓语更让人心头沉重。 时间在阳光的移动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牵动千斤重负的艰难,抬起了头。他没有看向蔚蓝的天空或苍翠的山林,而是首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那只曾经死死按在冰冷青铜树上、此刻已经被吴邪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扎过的手掌。包扎处渗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凝固,像一块丑陋的烙印,提醒着他那场不自量力、与魔鬼交易的疯狂。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瞳孔似乎花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才适应这久违的、真实世界的光亮。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如此“正常”地看过这个世界了。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源自灵魂的痛苦和自省,“我差点……差点害死了你们……也……也差点彻底毁了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他的思绪似乎终于从那片混沌疯狂中挣脱出来,开始以相对清晰的逻辑回顾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想起了自己对那虚幻的物质化力量的痴迷和渴望,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复活”母亲、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执念,现在回想起来,如同一个疯狂而丑陋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噩梦。青铜树给予的,从来不是通往愿望的捷径,而是裹着蜜糖的、侵蚀理智与灵魂的剧毒,是能将人拖入意识与存在双重毁灭的无尽深渊的诅咒。那种力量扭曲的不仅仅是现实,更是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终于落在了吴邪和张一狂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内心的深切悔恨。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好几次试图开口,却都因情绪激动而失败,最终才用尽力气,吐出破碎的语句:“对……对不起……吴邪,一狂……我……我鬼迷心窍了……我被那棵树……被自己的念头……弄疯了……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沉重无比,包含了对友人涉险的愧疚,也包含了对自身迷失的痛悔。 吴邪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有对老友沦落至此的心痛,有对这次九死一生经历的余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人性在极端诱惑下脆弱性的凛然。他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或者“都过去了”这类轻飘飘的安慰话,他知道,有些创伤和教训,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背负和消化。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力地、沉沉地拍了拍老痒那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一狂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沉重的情感场面。看到老痒那痛苦悔恨的样子,他连忙摆着手,语气急切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老痒,你看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出来了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想那么多了,我们都出来了就好!”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他那过于“纯粹”的思维和强大的幸运光环,似乎也让他在某种程度上无法完全共情老痒所经历的那种精神上的极致挣扎与污染,但这份单纯的“活着就好”的庆幸,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安慰。 老痒听着张一狂的话,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回一个感激的笑容,却最终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再次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乃至灵魂中所有从地下带出来的腐朽、阴冷和疯狂的气息全部置换出去。 然后,他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他没有再看吴邪和张一狂,也没有再去看那座吞噬了他太多理智、希望与正常人生的、此刻在阳光下显得郁郁葱葱却内里诡谲的山脉。他的目光越过潺潺的溪流,投向山外隐约可见的、代表着平凡人世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斩断过去的决绝: “我……我走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清晰地说道,“离开这里,彻底离开。去……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老老实实……好……好好重新开始。” 他没有说要去了哪里,也没有约定日后相逢。他甚至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他便迈开了脚步,沿着山涧边缘,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蹒跚,踩在碎石和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与那座象征着噩梦与迷失的山脉完全相反的方向。 阳光将他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吴邪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略显踉跄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树影之后,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次,老痒是真正地从那场由青铜树和他自身执念共同编织的噩梦中醒悟了。他斩断的不仅仅是对物质化力量的痴迷,更是对过去那段扭曲记忆和无法挽回之事的执著。他选择的“重新开始”,是一种逃离,也是一种新生,尽管这新生的起点,充满了创伤与难以磨灭的烙印。 张一狂挠了挠头,看着老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沉默的吴邪,小声嘀咕道:“他就这么走了啊……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的吧。” 他不太能理解那种深刻的悔恨与决绝,但他真心希望这个高中同学能摆脱阴影。 河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依旧温暖,水流依旧潺潺,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132章:返回考察团 与老痒在那片洒满阳光的河滩分别后,沉重的空气并未持续太久。吴邪心事重重,他需要立刻处理老痒留下的烂摊子,并顺着这条九死一生换来的线索,继续深入追查与那诡异青铜树、以及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三叔下落的关联。 他简单地与张一狂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保持联系”后,便匆匆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的另一条小径上。 现在,只剩下张一狂一个人,面对着现实的问题——他必须尽快返回那个“秦岭民俗文化与生态考察团”。无故失踪一整夜,恐怕早已引起了带队老师和同学们的恐慌,再不出现,估计搜救队都要进山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水流相对平缓的下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混合着泥污和草汁,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幸运的是(这似乎已成常态),他没走太远,就听到了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一位皮肤黝黑、满脸朴实皱纹的当地老乡,正骑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摩托车,车后座上绑着药篓,显然是上山采药归来。 张一狂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拦车,用他那张天生带着点无辜和学生气的脸,配上精心准备的“迷路大学生”说辞,又掏出身上仅剩的、被河水泡得皱皱巴巴几乎黏在一起的几十块零钱,好说歹说,总算让那位好心老乡同意捎他一程。 摩托车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前行,山风扑面,吹得他头发凌乱,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看着两旁飞速掠过的、在阳光下再正常不过的山林景色,地下那段黑暗轰鸣的经历越发显得不真实,如同一个逐渐远去的噩梦。 老乡把他放在了考察团驻地所在镇子的路口。张一狂道谢后,拖着依旧酸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家名为“山居农家”的客栈。当他那副浑身湿透、沾满已经干涸板结的泥污和草屑、头发像鸟窝、脸色苍白中透着狼狈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客栈门口时,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张一狂!” “天啊!你跑哪儿去了?!” “你没事吧?!” 正在院子里整理标本和数据的同学们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震惊、担忧和好奇。带队的那位以严肃古板著称的李教授,闻讯从房间里快步走出,看到张一狂这副尊容,脸色先是愕然,随即迅速沉了下来,变得铁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他。 “张一狂!你……你这一个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李教授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抖,“你知道大家多担心吗?我们差点就要报警了!” 张一狂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刻摆出了他练习过无数次(主要用在应付学校查寝和老师提问)的、混合着心有余悸、后怕、委屈与真诚悔过的表情。他微微低下头,用带着恰到好处颤音的语调,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大家!我……我昨晚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有点睡不着,就想说在附近散散步,助消化……结果,结果越走越远,天又黑,我……我不小心在山里迷路了!”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可怕的经历,“转了一晚上都没找到回来的路,又冷又怕,手机也没信号……幸好,幸好今天早上遇到个上山采药的老乡,好心把我带了出来……真的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他这套说辞,如果仔细推敲,可谓漏洞百出——失眠散步能散到深山里?迷路一晚上还能“恰好”遇到采药人?但他此刻极度狼狈的外形,苍白疲惫的脸色,以及那双努力睁大、写满了“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构成了极具欺骗性的证据。再加上他平时在班里就是个存在感不高、偶尔有点脱线但还算老实的学生形象,这番表演竟然意外地有说服力。 同学们大多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神色,甚至有人小声安慰他“人没事就好”。李教授眉头紧锁,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几个来回,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这番鬼话。他执教多年,见过各种调皮捣蛋的学生,但张一狂这副从里到外透着的“劫后余生”感,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严厉地批评了张一狂足足十分钟,从“无组织无纪律”上升到“个人安全意识淡薄,给集体添麻烦”,最后强调“下不为例,否则立刻取消实践资格,成绩记零!” 张一狂如同蒙受大赦,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连连保证绝不再犯。李教授看他态度“诚恳”,终究是松了口气,挥挥手,厌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赶紧回你房间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瞧你像什么样子!还有,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是是,谢谢李老师!我马上去写!”张一狂赶紧应下,低着头,在同学们混杂着同情和些许好奇的目光中,飞快地溜回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简陋的双人房(同屋的同学正在外面帮忙)。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在暗河里漂流还要累。他走到房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蓬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脏破不堪的自己,回想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内经历的生死时速、青铜神树的冰冷诡异、暗河漂流的极致颠簸,以及哲罗鲑那恐怖的巨大黑影……一切仿佛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唯有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在顽固地证明着它们的真实性。 他甩甩头,决定先不想这些,当务之急是清理自己。他脱下那身几乎可以当抹布的衣服,随手扔进墙角的脸盆里,然后拿过自己那个同样沾满泥点、但好歹防水的背包,准备拿出换洗衣物。 然而,就在他拉开背包主拉链,手伸进去摸索的时候,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带有熟悉凹凸纹路的物体。 !!! 张一狂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比暗河的水还要冰冷。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将那个东西从背包深处掏了出来。 阳光下,那东西泛着幽暗的、历经岁月沉淀的青铜光泽,上面雕刻着古老而神秘的纹饰,触手冰凉——正是那个他在青铜树下“捡到”,又在暗河漂流中,眼睁睁看着“掉进”急流消失的青铜面具! 它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仿佛从未离开过。面具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水渍或泥沙,干净得诡异,只有那些古老的纹路,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照射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无声的嘲讽。 张一狂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刚刚感觉暖和一点的背心。 “怎……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我明明看着它掉进河里了……被水冲走了……怎么会……又回来了?” 他猛地将面具扔在房间唯一的那张木头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像躲避毒蛇一样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 难道……是那个老乡?不可能,他根本没机会往自己包里塞东西。是吴邪学长?更不可能,分开的时候吴邪身上什么都没有。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无论多荒谬,都可能是真相。 这个面具……是自己“回来”的。 联想到那棵能“物质化”思维的青铜神树,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难道……这个面具,也拥有某种类似的性质?或者,它根本就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因为他的“幸运”(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而强行绑定在了他的身边? 他看着桌上那沉默的青铜面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沾染,或许就再也无法轻易摆脱。秦岭的经历,远未结束。而这个莫名其妙“失而复得”的面具,就像一枚来自那个诡异世界的信标,无声地宣告着,他张一狂的“普通”人生,正在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加速偏离既定的轨道。 第133章:上交面具 秦岭的社会实践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张一狂跟着大部队,乘坐着摇摇晃晃的长途大巴,一路颠簸返回了杭州。那份被李教授勒令的五千字“深刻检查”,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极尽渲染之能事(主要突出自己的年少无知、缺乏方向感和追悔莫及的心情),写得可谓是声情并茂、闻者伤心,总算在截止日期前塞给了教授,勉强过关。 生活似乎又一次被强行按回了看似正常的轨道——继续海投简历,奔波于各种或希望渺茫或奇葩频出的面试,偶尔和还没找到工作的同学聚在一起吐吐槽,抱怨一下就业市场的残酷。 这天,他终于打起精神,开始整理从秦岭带回来的那个沾满泥土气息的旅行包。当他把几件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后,手指在背包最底层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凉、被旧T恤层层包裹的物体。 他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面对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剥开包裹的衣物。 最终,那个青铜面具再次暴露在出租屋白炽灯冰冷的光线下。面具上的铜绿和干涸的泥土痕迹依旧,那些抽象、扭曲、仿佛承载着古老呓语的纹路,在灯光下沉默地“凝视”着他,散发着一种跨越千年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怎么……又是你……”张一狂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明明记得,自己回到杭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个邪门的玩意儿! 当时,他反复回想起吴邪学长关于“东西收好”的叮嘱,但更强烈的,是之前匿名寄送西沙瓷瓶后那种“物归原主”的心安理得,以及对这个从诡异青铜树旁边捡来、又经历了暗河惊魂的面具的本能排斥。“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吉利,放在身边瘆得慌……指不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交给国家吧,专业的人处理专业的事,我也图个清净。”他当时就是这么嘀咕着,下定了决心。 于是,和上次处理瓷瓶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他找来一个结实的纸箱,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缓冲泡沫和旧报纸,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沉甸甸的青铜面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会受损。他没有留下任何能追溯到自己的信息,只在里面放了一张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毫无个性的纸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于秦岭某处山涧拾获。” 然后,他再次特意跑到那个离自己住处很远、人流量不大的邮局,怀着一种“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心情,办理了匿名邮寄手续,收件地址依然是——国家博物馆。看着工作人员将包裹收走,他当时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事儿总算翻篇了。 按照常理,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这个面具此刻应该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库房或者某个专家的研究桌上。 但它没有。 张一狂看着手中这个失而复得、不,是根本未曾离开的面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将面具扔在旁边的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那不是青铜,而是某种活物的心脏在跳动。 “见鬼了!真他妈见鬼了!”他低声咒骂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头发。 他不信邪,立刻打开电脑,通过网络查到了国家博物馆相关部门对外公布的、非紧急事务的咨询邮箱。他斟酌着词句,发了一封邮件,含糊地询问近期是否收到一件来自秦岭地区的、特征类似的青铜面具文物,并简单描述了面具的样式(隐去了自己寄送的事实)。 几天后,他收到了回复。邮件内容礼貌而官方,确认博物馆近期确实征集到了一件符合描述的、极为珍贵的古代青铜面具,目前正在进行清理和研究工作,并对提供线索(尽管张一狂并未承认)表示谢意。 轰! 这封回复邮件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博物馆那个,是真的!那他手里这个,是什么?!难道这玩意儿还能自我复制不成?!还是说……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浮现:这个面具,是“缠上”自己了吗?!它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摆脱了物理上的邮寄过程,重新“绑定”在了他的身边?! 不死心的张一狂开始了他徒劳的“研究”和“驱逐”行动。 他试图研究面具,但他一个学建筑的,对青铜器纹饰、年代鉴定一窍不通,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除了觉得那些纹路越看越诡异,仿佛要活过来把他吸进去之外,一无所获。 他尝试将这个不请自来的“室友”扔掉。他把它塞进楼下的垃圾桶,结果第二天早上,它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他的枕头边。他把它扔进小区后面的河里,结果下午回家,发现它湿漉漉地躺在门口的地垫上,仿佛刚游完泳回来。他甚至狠下心,打车跑到几十公里外的郊区,把它埋进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坡下,结果第二天醒来,它又静静地立在书桌上,表面连一点泥土都没沾! 无论他将其丢弃到哪里,间隔多长时间,这个青铜面具总会在他某个不注意的瞬间,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有时在背包里,有时在床底下,有一次甚至出现在他刚打开的电饭煲里(吓得他差点把锅扔了)! 几次三番下来,张一狂从最初的惊恐、愤怒,逐渐变得麻木,最后甚至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平静。 “行吧,行吧……你牛逼!你厉害!我服了你了还不行吗?!”他对着那个沉默的面具抱怨,“爱跟就跟吧!反正你也不吃不喝不占地方,只要别半夜突然开口说话或者自己动起来就行!” 最终,张一狂做出了一个能让任何考古学家心脏病发作的决定——摆烂。 他不再试图摆脱这个面具。他把它随手塞进背包的侧袋,或者扔在书桌一角跟乱七八糟的文具作伴,有时候甚至拿它来临时压一下泡面盖子。心态稳得令人发指,仿佛身边带着的不是一件足以震动考古界、可能蕴藏着超自然力量的“镇馆之宝”,而只是一个造型比较奇特的、有点烦人的行李挂件。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求职大学生张一狂,就时常背着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包,穿梭在杭州的地铁、公交和各大写字楼之间。而他的背包里,除了简历、充电宝和零食之外,还静静地躺着一件来自秦岭深处、与上古祭祀关联密切、并且似乎认定了他、甩都甩不掉的——青铜面具。 他这非同寻常的“幸运”体质,似乎连这种诡异的“绑定”都能坦然接纳,并且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将其“正常化”了。只是不知道,这种诡异的平衡,能够维持多久。而这面具背后真正的秘密与目的,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打破他试图维持的平静生活。 第134章:吴邪的思考 杭州,吴山居。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吴邪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泡着一壶龙井,茶香袅袅,却难以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秦岭之行的每一个惊险瞬间,而焦点,始终锁定在那个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学弟——张一狂身上。 尤其是那片被青铜树物质化能量搅得如同沸粥的地下溶洞。吴邪能极其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所遭受的恐怖精神冲击——无数扭曲的记忆碎片、荒诞的幻象如同潮水般试图淹没他的理智,现实与虚妄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那种灵魂几乎要被撕扯、同化的痛苦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心有余悸。 然而,张一狂呢? 在那片连他都几乎无法保持清醒的狂暴能量场中,张一狂只是皱着眉,揉着太阳穴,嘟囔着“有点眼花”、“头晕乎乎的”,就像普通人进了嘈杂的迪厅有些不适应一样!他并未像自己和老痒那样,产生任何具体的、足以让人疯狂的幻象。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不仅能在那片混沌中,凭借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精准地预感到头顶坠落的致命钟乳石,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以自身为中心,无形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安全区”!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但吴邪可以肯定,当张一狂靠近时,周围那令人不安的能量扰动和空间扭曲感,会明显减弱、平复下来! 这绝不是简单的“运气好”或者“心智单纯”能完全解释的。运气无法形成稳定的力场,单纯的心智在那种精神污染下更容易崩溃。 吴邪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愈发深邃。他的思绪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串联起之前的种种异常:七星鲁王宫里,致命的机关在张一狂经过时会莫名卡壳或提前触发;尸蹩群对他视而不见,凶戾的九头蛇柏甚至对他表现出诡异的“亲和”;西沙海底墓中,能蛊惑人心的禁婆歌声对他无效,凶悍的海猴子在与他对视后竟然后退退缩……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拼图,此刻在吴邪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指向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张一狂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未知的、极其特殊的特质或者隐藏的血脉。 这种特质让他天生就对各种阴邪、诡异、超自然的力量有着极高的天然抗性,甚至……某种程度的“压制”、“安抚”或者“规则豁免”作用。 这种特质,与他所了解的小哥(张起灵)的麒麟血脉有某些相似之处,比如都表现为对古墓凶险环境的异常适应,对阴邪之物的威慑力。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小哥的力量更偏向于一种强大的、外放的、带着洪荒气息的威压与战斗本能,如同出鞘的利剑;而张一狂的这种,则显得更加……内敛、平和?或者说,更像是一种被世界“眷顾”的被动状态,危险会主动绕开他,规则会为他让路,仿佛他本身就代表着某种“安全”与“秩序”。 “他的这种特质,究竟来源何处?与小哥,与那个神秘的张家,是否真的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吴邪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眉头微蹙,“未来,随着他卷入的事件越来越深,这种特质又会将他引向怎样的命运漩涡?” 他隐隐有种预感,张一狂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他自身所携带的秘密,迟早会引发巨大的波澜。届时,带来的可能是意想不到的转机,也可能是……更加无法预料的灾祸。 就在吴邪沉浸在对张一狂这个“人形谜团”的深度剖析时,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他刚刚还在研究的对象——张一狂。 吴邪揉了揉眉心,接通电话。 “喂,老吴!学长!救命啊!”电话那头传来张一狂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我被诅咒了!文物版的鬼缠身!就是那个青铜面具!我明明把它寄给博物馆了,它它它……它又回来了!扔都扔不掉!怎么办啊?这东西是不是成精了?我会不会哪天睡觉就被它吸干阳气啊?” 吴邪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鬼缠身?张一狂,你冷静点,说清楚点。还有,要相信科学,这世界上不存在‘鬼’这种灵异的东西。” 他虽然自己经历了不少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但基本的唯物主义立场还是要保持的,尤其面对张一狂这种容易自己吓自己的家伙。 但张一狂显然已经陷入了“封建迷信”的恐慌中,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他是如何一次次丢弃面具,面具又是如何一次次诡异地回到他身边,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那面具真的长了腿。 吴邪被他吵得没办法,再加上对“青铜面具”这个关键词本身也存有疑虑,毕竟与秦岭神树关联太深。他叹了口气,打断张一狂的喋喋不休:“行了行了,你别自己瞎琢磨了。这样,你带着那个面具,现在来我吴山居一趟。我看看怎么回事。” 一小时后,张一狂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吴山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慌。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用好几层报纸包裹的青铜面具,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放在吴邪面前的石桌上。 “喏!就是它!邪门得很!” 吴邪小心翼翼地解开报纸,那个造型古朴、纹饰诡异的青铜面具再次暴露在空气中。他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地观察起来。面具的工艺、铜锈、纹路风格……越看,他的神色越是凝重。 “这材质……”吴邪用手指轻轻敲击面具边缘,侧耳倾听那微弱的回响,又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秦岭那棵青铜神树的材质,非常相似。不是完全一样,但属于同源,或者说,是同一时期、同一批工匠,甚至可能是为了同一目的铸造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沉。联想到青铜神树那可怕的“物质化”能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这个面具……也拥有类似的性质?或者,它是某种‘钥匙’、‘信标’,或者……承载了某种未消散的意念?” 他看着面具上那些仿佛会蠕动的纹路,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却一无所获。关于这个面具的真正用途、它为何会“绑定”张一狂、以及它背后更深层的秘密,依然被重重迷雾笼罩。 还有太多谜团啊! 吴邪在心中叹息。 研究了半天,吴邪也没能找出让面具“解除绑定”的方法。它似乎就认准了张一狂。最后,吴邪看着一脸期待望着他的张一狂,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实话实说,“不过,既然它目前对你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跟着你……” 他顿了顿,想起张一狂那诡异的特质,“或许,在你的‘运气’或者特殊体质影响下,它这种异常表现也被‘无害化’了?” 他只能这样安慰,也安慰自己:“你先把它收好吧,就当是个……比较特别的挂件。但是务必小心,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到,更不要尝试去‘使用’它或者深入探究上面的纹路,我怕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张一狂闻言,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哭丧着脸:“啊?就……就让它继续跟着我啊?” 但看吴邪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他只好认命地重新用报纸把面具裹好,塞回背包里,嘴里还念念叨叨:“行吧行吧,反正它也吃不了多少饭……但愿它晚上别自己发光或者唱歌就行……” 看着张一狂背着那个可能蕴含着巨大秘密和危险的青铜面具,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开吴山居,吴邪的心情更加复杂了。他隐隐觉得,这个面具,绝不会只是一个安静的“挂件”。它和张一狂之间的这种诡异联系,或许正是某个更大谜局开启的钥匙。而执钥人张一狂,对此还一无所知,依旧在他那看似倒霉实则被命运裹挟的“旅游”之路上,懵懂前行。 第135章:身体的细微变化 回归到杭州那熟悉又带着毕业季特有焦虑的日常生活后,张一狂再次被卷入海投简历和奔波面试的循环漩涡。 几次“旅游”经历虽然足够写满几本冒险,但既不能写进简历(“曾于七星鲁王宫进行极限环境适应训练,并于西沙海底墓完成团队协作与危机处理”这种话怕不是会被当成神经病),也无法抵扣房租和水电费。 某天下午,在又一次被一家看似颇有前景的设计院以“我们更需要具备丰富项目经验的候选人”为由礼貌婉拒后,他揣着那份轻飘飘的简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深入骨髓的颓丧。 “不行,不能再这么躺平摆烂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股无力感,“就算工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至少……至少把身体锻炼好点吧?免得下次……呸呸呸!乌鸦嘴!”他及时刹住了这个极其不吉利的念头,但“增强体能”这个想法却如同救命稻草般被他紧紧抓住。他实在不想再经历那种在幽深墓道里跑几步就喘得像破风箱、双腿发软只能拖后腿的窘迫了(尽管他通常是以其他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成为团队的“关键先生”)。 于是,抱着一种“锻炼身体总不会错”的朴素想法,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运动装,跑到了离家不远的一所大学操场。下午的操场人迹寥寥,只有几个精力过剩的学生在跑道上挥洒汗水,或是在草坪上追逐足球。张一狂敷衍地做了几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拉伸动作,然后深吸一口混合着塑胶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怀着悲壮的心情开始了慢跑。 起初的几十米,他还能勉强维持着一个“跑步”的姿势,心里甚至还盘算着是不是能一口气跑个五圈。然而,熟悉的生理极限很快便无情地降临——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艰难,呼出的气息带着灼热的痛感;喉咙深处泛起熟悉的铁锈味;双腿则如同瞬间被灌注了混凝土,每一步都沉重得需要动用意志力去拖拽。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在心里默默哀嚎:“坚持……就当……就当后面有青眼狐尸在追……或者禁婆在唱歌……” 然而,当他最终连滚带爬、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身体“蹭”完了自己设定的、屈辱性的八百米目标后,双手撑着不住颤抖的膝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鱼一样贪婪而痛苦地呼吸时,却意外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累,依旧是那种掏空身体般的累,气喘如牛,汗水浸透了廉价的运动衫。但是……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心肌梗塞、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的极致濒死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肺部的灼烧感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火烧火燎,仿佛要把内脏都咳出来;喉咙里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运动过度的正常反应。虽然形象依旧狼狈不堪,但他居然……还能勉强靠自己站着,而没有直接瘫软在地? “咦?”他勉强直起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着满脸的汗水和快要流进眼睛里的刺激性的盐水,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疑惑,“奇怪了……难道秦岭山里那几天的逃命……呃,是社会实践跋涉,还真有点锻炼效果?可这才待了几天啊,我这脆皮体质就能有点提升了?还是说……最近吃的泡面里加了什么未知的营养成分?”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最终将这微不足道的异常,心安理得地归功于“秦岭社会实践的意外收获”或者“近期饮食结构的微妙调整”,完全没有往更深层次思考。 他更不可能注意到,在他于跑道上挣扎求生、意识模糊之际,放在跑道旁边掉漆长椅上的那个旧背包里,被几件换洗衣物随意包裹着的青铜面具,其表面那些古老而诡异的纹路,在某个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微弱的能量流悄然触动,极其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黯淡而短暂,如同深海鱼类的一次呼吸,瞬间便隐没在布料的褶皱与面具本身的沉寂之中,重归死寂。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为了缓解求职带来的持续压力和空虚感,他决定自己动手做顿饭,试图用“人间烟火气”来抚慰焦躁的灵魂。就在他手忙脚乱、试图将一颗土豆切成粗细不均的所谓“丝”时,注意力一个恍惚,锋利的菜刀边缘瞬间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口子! “嘶——啊!”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涌了出来,迅速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沾满土豆淀粉的砧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懊恼地嘟囔着,赶紧扔下菜刀,冲到狭窄厨房的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洗伤口,试图减轻疼痛和止血。随后,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盒不知道猴年马月买的、最普通款的创可贴。他笨拙地撕开泛黄的包装,将中间那小块白色的吸水垫对准仍在渗血的伤口,歪歪扭扭地贴好,用力按压了一会儿。 感觉血似乎被止住了,他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回去继续跟他那盘注定失败的土豆丝战斗,只是接下来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在拆弹。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当他终于搞定了那顿味道一言难尽的晚餐并清洗完碗筷后,准备洗澡时,才想起手指上的伤。他想着揭开创可贴看看情况,如果还在渗血就换个新的。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创可贴的一角,已经做好了会看到皮肉外翻、可能还在缓慢渗血的狰狞伤口的心理准备。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动作也僵在原地。 那道原本不算太浅、至少需要认真对待的口子,此刻竟然已经收敛闭合,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很浅的暗红色硬痂!只有创可贴吸水垫中央那一点小小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以及伤口周围极其细微的一圈红肿,证明这里在几小时前确实受过伤。按照他以往二十多年的“脆皮”经验,这种程度的伤口,至少需要安安分分地养上一两天才能勉强结上一层易破的软痂,而且触碰时还会有明显的痛感。 “嘿!奇了怪了!”张一狂拿着那个刚刚揭下来的、带着唯一证据的创可贴,翻来覆去地查看,又举起自己那几乎已经看不出受伤痕迹的手指,对着房间里并不明亮的节能灯灯光仔细端详,嘴里啧啧称奇,“这创可贴效果这么神奇的吗?止血生肌这么快?这是什么隐藏的神仙牌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内部正在悄然发生的、违背常理的细微变化,反而将所有的功劳都归结于那个平平无奇、甚至可能已经临近过期时间的创可贴。他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致勃勃地拿起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包装盒,认认真真地记下了上面的品牌和型号,决定下次去药店就专门寻找这个“物美价廉、效果堪比灵丹妙药”的宝藏产品。“必须囤货!这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啊!”他美滋滋地想道,为自己这“精明的发现”感到一阵莫名的得意。 他将跑步时那微不足道的耐力提升,归功于“山区锻炼的余温”;将伤口远超常理的愈合速度,归功于“创可贴的卓越品质”。他就像那个手持稀世珍宝却误以为是普通石头的愚人,对自己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极其缓慢而隐秘的蜕变——那潜藏的、或许与青铜树产生过深层共鸣的未知血脉(极有可能是与张起灵同源,但表现形态更为温和、内敛的麒麟血脉变体)在经历了极端环境和诡异能量的刺激后,开始如同沉睡的种子般极其缓慢地苏醒,并初步显现出的一些属于它本身的、超越凡俗的特性——强大的恢复力与逐渐被激发的体能潜力——浑然不觉。 这个过程安静而漫长,如同冰雪覆盖下悄然萌动的春芽,无声无息,却坚定地积蓄着改变的力量。 他依旧过着那个为了一份offer而焦虑不堪、为下个月房租而精打细算的普通应届毕业生的生活。他对自己悄然增强的体魄和恢复力一无所知,也对那隐藏在日常平静表象之下,由一次次“意外旅游”卷入的、越来越汹涌的命运暗流,毫无防备。命运的齿轮,正在他这迟钝宿主懵懂的呼吸与琐碎的烦恼间,带着一丝诡异的幽默感,不容抗拒地缓缓加速转动。 第136章:新的线索 杭州的梅雨季缠绵不去,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吴山居的青瓦屋檐,汇聚成细流,沿着兽头滴水缓缓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混杂着旧书卷、受潮木料和清冷茶香的沉郁潮气。吴邪独自坐在内间书房,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被窗棂切割,与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交织,共同照亮了面前摊开的一堆新旧不一的笔记、泛黄的兽皮拓片和几张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秦岭青铜树的经历,如同一个滚烫而深刻的烙印,不仅让他对超自然力量心生凛然,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他推向了对隐藏在历史厚重帷幕之后、那些光怪陆离、挑战认知的真相的更深处探寻。三叔吴三省至今扑朔迷离的失踪,如同一团巨大的迷雾;小哥(张起灵)身上那与生俱来、沉默而沉重的宿命,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这些未解的谜团,如同无数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既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也无形中束缚着他,让他无法、也不愿停止向下挖掘的脚步。 就在他对着一条关于古代星象祭祀与地脉走向关联的晦涩记载凝神思索,试图从中梳理出与已知线索的蛛丝马迹时,放在桌角那部外壳厚重、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打破书房沉寂的震动。 吴邪目光骤然一凝,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迅速放下手中沉重的黄铜放大镜,一把抓起了手机。屏幕上,简洁地显示出来信人——【解雨臣】。 信息内容异常简短,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但其使用的加密等级却极高,显然传递的信息非同小可,且需要极度保密。吴邪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输入复杂的解码指令。当那条被层层包裹的核心信息终于赤裸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几乎是瞬间从那张陪伴他多年的旧藤椅上挺直了背脊,瞳孔因震惊和激动而微微收缩。 “长白山之约,时机渐至。” “近期风雪稍缓,山脊线局部暴露,无人机侦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冰刻’痕迹,与当年样式雷的遗留图样及你提供的部分云顶信息有微妙吻合。初步判断,指向性增强,非自然形成可能性极高。” “如需进一步确认,锁定精确入口,需实地勘验。速定。” 信息下方,附带着几张经过特殊图像技术处理、最大限度地去除冰雪反光和环境干扰的高清照片。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晶莹剔透的万年冰层或是裸露的深色火山岩壁上,雕刻着一些极其古老、抽象而诡异的图案。 那些线条深邃、冷硬,带着一种非人力能及的、近乎神迹般的精准与宏大,仿佛是天神以冰雪和岩石为画布,留下的冰冷箴言。 吴邪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住其中几个具有强烈符号性的特殊刻痕,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与热流交织的复杂感受窜遍全身——这些冰封已久的图案,与他手中那些零零散散、费尽心力才拼凑起来的关于云顶天宫的隐秘记载,竟然存在着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跨越时空的对应关系! 云顶天宫! 那个在西沙海底墓巨大模型室里惊鸿一瞥的微缩仙境! 那个只存在于极少数人口耳相传的禁忌传说中、隐藏在长白山皑皑白雪与万年冰封之下的神秘之地!那个可能与“终极”的秘密、与张家那漫长而诡异的起源与使命、与小哥默默背负的一切沉重宿命都息息相关的所在!相关的线索多年来一直如同风中蛛丝,断断续续,虚无缥缈,难以真正捕捉。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古老“冰刻”的方式,再次变得清晰、具体起来,而且指向性如此明确,几乎是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内嗡嗡鼓噪。他太明白解雨臣这条简洁信息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分量了。“时机渐至”四个字,意味着行动的窗口期可能非常短暂,错过了或许就要再等上不知多少年;“风雪稍缓”是大自然给予的、极其有限且不可预测的仁慈;“需实地勘验”则是将纸上谈兵的猜测变为板上钉钉的确定的唯一途径,也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开始。机会,如同指缝间的流沙,稍纵即逝。 他深吸了一口书房内带着霉味和旧纸气息的潮湿空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以及一丝对那片未知冰雪绝域、对可能直面“终极”的天然敬畏与本能恐惧。没有太多时间可供犹豫和瞻前顾后,他必须尽快动身前往长白山,与早已在那边利用现代化设备和技术进行前期准备与侦察的解雨臣汇合,亲自去触摸那些冰凉的刻痕,用自己的眼睛和经验去验证,这是否就是通往那座传说之地、解开无数谜团的关键路标。 他的大脑瞬间切换至高效运转模式,如同最精密的军用计算机:规划最快、最稳妥抵达长白山区域的路线(考虑天气和隐蔽性);联系国内外可靠且绝对专业的极地探险装备渠道,确保万无一失;准备应对高寒、缺氧、雪盲以及各种潜在危险(无论是自然的还是非自然的)的药品与紧急物资;快速评估可能需要的核心团队成员……王胖子是肯定要叫上的,这家伙虽然嘴贫,但关键时刻绝对靠得住,而且极地环境需要他那样的体力和乐观(或者说盲目乐观);黑瞎子如果方便,也得尽量拉上,他的身手、经验和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敏锐,在未知环境中是极大的助力;至于小哥……他最近似乎又在处理张家内部一些棘手且隐秘的事务,行踪不定,但云顶天宫的事关重大,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通知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定心丸和钥匙。 然而,就在这一连串紧张而有序、几乎不容杂念的思考间隙,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浮漂,不受控制地、顽强地冒出了水面,带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无奈感—— 这次……那个走到哪儿都能“恰逢其会”、总能把九死一生的绝境莫名其妙地扭转为有惊无险的“旅途”、麻烦与福星属性诡异一体两面的家伙……那个行走的“因果律”武器……会不会又…… 吴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在长白山某个风雪交加、人迹罕至的山口,或者某个他们费尽心思才找到的、用于临时休整的隐蔽冰洞旁边,突然就冒出一个穿着颜色鲜艳却完全不保暖的时尚羽绒服、背着塞满了薯片和可乐的登山包、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天真无邪加惊喜地打着招呼:“哇!吴邪学长!胖子哥!好巧啊!你们也来这里做……呃,冰雪考察?还是极限运动?带我一个呗!” 这画面太“美”,让他光是想象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带着某种强烈“宿命”既视感、“不祥”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预感从脑海里彻底甩出去,扔进窗外无尽的雨幕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低声自语,试图用绝对的理性来说服自己,“他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正焦头烂额地忙着投简历找工作,应付社会的毒打,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更别说有那个能力和理由,跑到长白山那种苦寒险峻、环境极端的地方去?上次秦岭还能硬扯上个‘社会实践’,这次总没理由……总不能再有个‘冰雪文化调研团’恰好也去同一个地方吧?” 但内心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冷静地提醒着他:在张一狂这个巨大的、行走的变量身上,所谓的“巧合”,本身就是最不巧合的、近乎法则般的常态。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打破一切概率学和常理认知。 吴邪定了定神,将脑海中关于张一狂的那些杂乱思绪强行压下,如同关闭一个不需要的弹窗。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铺开的地图、那些令人心悸的“冰刻”照片以及密密麻麻的笔记上。指尖划过长白山那一片被标注为未知区域的苍白,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仿佛能穿透纸背的寒意。 无论如何,长白山之行,已成定局。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命运的戏剧性与不可预测性,往往就深深隐藏在那些最被认为“绝无可能”的巧合与邂逅之中。 他拿起另一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开始按下王胖子的号码。 遥远的北地,长白山的风雪,似乎已经能隔着数千公里的空间阻隔,让身处江南烟雨中的他,感受到一丝由古老线索带来的、冰冷而躁动的不安脉搏。 第137章:张一狂的“机会” 张一狂的生活,依旧在那条由“海投简历”、“奇葩面试”和“间歇性颓废”铺就的、属于应届毕业生的典型轨道上,不温不火地颠簸前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对现实的轻微抗争。 说起来,若单从经济层面考量,张一狂的境况其实远没有他日常表现出来的那么窘迫,甚至可以说相当宽裕。 他并非出身顶级富豪之家,但他那对常年在海外忙于拓展生意、对他长期采取“经济上极大宽松,精神上基本放养”政策的父母,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准时准点地往他专属的银行卡里打入一笔足够让大多数同龄人艳羡的生活费。 这笔钱,似乎承载着父母因无法陪伴成长而产生的微妙愧疚感,数额从他刚入大学时的每月一万,逐年水涨船高,到他毕业时,已然稳定在了每月五万人民币。而这个月,或许是觉得他终于完成学业,即将正式独立面对社会,需要更多的“启动资金”和“底气”,账户上竟然一口气多出了整整十万! 这笔巨款,足够他在消费水平不低的杭州活得相当滋润,租个更好的公寓,甚至短期内完全不工作也能从容度日。 但张一狂的内心深处,却偏偏拧着一股莫名的、属于普通家庭出身青年的执拗和朴素自尊。“绝对不能当一只心安理得、只会啃老的蛀虫!”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或者面试受挫后,这样暗暗告诫自己,“爸妈的钱是他们辛苦赚来的,是他们的。只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花起来才踏实,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正是这股算不上宏伟壮丽、却足够真实坚韧的志气,支撑着他在屡战屡败的求职战场上,继续一次次地投递简历,奔赴一场场希望渺茫的面试。 这天下午,又一次在某个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部氛围压抑的创意园区里面试失败后,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出租屋,将自己像一袋土豆般扔进那把吱呀作响的电脑椅里。 内心的挫败感和无所适从让他感到一阵空虚,他百无聊赖地刷新着各种网页,最终习惯性地点开了几乎被遗忘的大学校友群,以及几个当年出于好奇、凑热闹或者被舍友生拉硬拽才扫码加入后就没再理会过的社团群。 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快速滚动的信息流,潜意识里或许还期待着能从中挖掘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招聘“内推”机会,或者至少是些能暂时麻痹神经、调剂心情的有趣活动公告,用以冲淡现实的苦涩。 突然,一条来自他大一那年被室友以“扩充人脉、丰富课余生活”为由、半推半就扫码加入后便彻底沉底的 “浙江大学地质爱好者协会” 的群公告,带着无比醒目的@全体成员标记,如同深水炸弹般,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闲聊、广告和转发中猛地弹了出来,占据了他的屏幕中央: 【协会重要活动通知 | 极度限量】“探索冰雪秘境——长白山地貌与气候综合考察实践” 活动简介: 本次高端考察实践将前往举世闻名的长白山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由我校资深地质学教授及特邀省地质研究院专家联合带队。行程将深入实地,观测壮观的火山地貌结构(如火山锥、熔岩台地)、辨识珍贵的古冰川遗迹(U型谷、冰斗、刃脊),探究独特的垂直植被带分布奥秘,并亲身体验该区域变幻莫测的高山气候环境对地貌塑造的深刻影响。活动特别安排参观国家级高山冰雪与环境观测研究站,与坚守一线的科研人员进行面对面交流,了解最前沿的极地环境研究动态。(注:实践行程亦包含部分已开发、安全性高的知名景区参观体验,如长白山天池、聚龙温泉群等,做到科研与实践、学习与体验的完美结合。) 活动宗旨:旨在全面提升参与会员的地质学专业素养、强化野外实践考察能力、培养严谨的科学思维,并加深对自然伟力与环境保护的敬畏之心。 活动时间:X月X日 — X月X日 (其日期范围,竟与吴邪从解雨臣处得到关键信息后、于心中初步规划出的行动时间段,存在着一种令人瞠目的高度重叠) 参与名额:限15人(因活动经费预算、专家资源及绝对安全管控考虑,名额极度紧张,堪称一票难求) 报名方式:点击下方唯一链接,进入官方在线申请表,如实填写信息。采取先到先得机制,系统自动审核,额满即止,绝不后补! 张一狂原本只是漫不经心扫过的目光,在“长白山”这三个极具魔力的字眼上瞬间定格,紧接着,他整个人的精神如同被瞬间注入了高纯度的兴奋剂,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堪比百瓦灯泡! 长白山! 他脑子里几乎立刻就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那些在旅游杂志、纪录片和朋友圈里看过无数遍、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宛若巨大蓝宝石镶嵌于群峰之巅、宁静深邃仿佛能倒映出整个天空的天池;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极寒环境中依然热气蒸腾、宛如仙境瑶池的露天温泉;一望无际、挂满雾凇如同琉璃世界的原始森林;飞流直下、在冬日凝固成巨大冰瀑的长白瀑布……他早就对这片冰雪秘境心心念念,向往已久了!之前一直未能成行,一方面是觉得路途遥远、独自出行麻烦,另一方面……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也隐隐担忧会不会又像前几次那样,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再次“迷路”到某些奇怪的地方。 现在,一个绝佳的、看似无比正当且安全的机会,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虽然标题和简介里充斥着“地貌考察”、“气候研究”、“冰川遗迹”这类听起来颇为学术、甚至有些枯燥的专业词汇,但张一狂自动过滤了这些“噪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天池”、“温泉”、“已开发景区”、“安全性高”这些关键词牢牢抓住!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经典旅游路线吗?!而且还是跟着学校正规注册的社团、有资深教授和专家带队!这行程安全系数简直爆表!不仅能免费(或低成本)享受到顶级的自然风光,还能顺便混点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地质知识,最重要的是——这段经历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写进简历里啊!“参与过长白山综合地质考察实践”,这听起来就比千篇一律的“应届毕业生,寻求XX岗位”有格调、有分量多了!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举多得、稳赚不赔的完美 “公费旅游”(或至少是“高性价比旅游”) 机会!(虽然他清楚这种活动大概率需要参与者自费一部分,但相比于自己一个人折腾机票、酒店、门票,跟着组织走肯定更省心、更划算,也更能杜绝“意外”) 至于危险?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甚至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泛起,就直接被“绝对安全”的认知彻底淹没了。这可是浙江大学下属的正规社团组织的、面向全体在校生及近期毕业生的科学考察活动!有经验丰富的教授和地质专家全程带队指导,去的都是国家允许的、相对安全的考察区域和成熟度极高的景区,行程安排必然合理合规,安全措施肯定周全到位。能有什么危险?难道还能比他之前那几次堪称“地狱难度”的个人“穷游”——鲁王宫、海底墓、秦岭神树——更离谱、更致命吗?绝对不可能! 跟着这样的“正规军”大部队行动,绝对是安全无忧、享受旅程的最佳选择!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如同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他因面试失败而笼罩心头的所有阴霾。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感觉心跳都加速了几分,毫不犹豫地用鼠标精准点击了那个承载着希望与期待的报名链接,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念有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冰雪覆盖的壮丽景色:“天池!温泉!原始森林!我来了!哈哈,这次总算是一场正儿八经、轻松愉快、绝对安全的阳光旅行了!” 他以堪比电竞选手的极致手速,双眼放光,飞快地在弹出的在线申请表上填写着个人信息,每一个空格都填得准确无误,生怕因为任何一点延迟或错误,导致那仅有的15个宝贵名额从指缝中溜走。在他重重地按下“提交”按钮,看到屏幕上弹出“报名信息已成功提交,请等待审核结果”提示的瞬间,他心里充满了对这次“冰雪秘境”之旅近乎完美的美好憧憬,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正常”旅游体验的无限向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命运的齿轮,又一次以一种看似无比合理、充满阳光与学术气息的方式,将他精准无误地投送到了即将再次风起云涌、暗藏凶险的漩涡中心。他更不会知道,在杭州某个被绵密梅雨和沉重秘密笼罩的书房里,有人正因为一种关于他可能出现的、强烈的“巧合”预感而隐隐头痛,甚至感到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而这一次,他满怀期待奔赴的,将不仅仅是镜泊湖的天池与氤氲的温泉,更是一场早已在无形中为他铺设好的、通往更深层古老秘密、更极致严寒与未知险境的……“特邀”旅途。背包侧袋里,那个沉默的青铜面具,其内部的纹路,似乎也因感知到目的地气息的临近,而微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 第138章:秒杀的名额 心动立刻化为燎原的行动火苗。张一狂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破空之势,迅速而精准地点开了那条承载着冰雪梦想与“公费旅游”希望的报名。 网页的反应却如同老牛拉破车,缓慢地加载着,进度条磨磨蹭蹭地向前蠕动,他一边焦躁地低声咒骂着这出租屋廉价宽带关键时刻的掉链子,一边运指如飞,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急切的心情,在终于弹出的在线申请表上,准确无误地填入自己的姓名、学号(虽然已毕业,但系统似乎仍保留着往届生的识别权限)、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等所有必填信息。 每一个字符的敲击都仿佛伴随着胸腔里激烈擂动的心跳,这不像是在填表,更像是在参与一场与无形对手争夺生存权的惊险赛跑。 终于,所有信息核对无误,他深吸一口混合着泡面余味和灰尘的空气,将鼠标箭头如同狙击手瞄准目标般,精准地移动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 “提交” 按钮上。指尖微微用力,肌肉紧绷,正准备完成这通往冰雪秘境的最后一步—— 轰!咚咚咚!哒哒哒哒——!!! 隔壁房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如同战场般喧嚣的声浪!激昂澎湃的游戏背景交响乐、各种技能释放时震耳欲聋的爆炸音效,以及他那名合租室友情绪彻底失控、唾沫横飞、声嘶力竭的叫骂与战术指挥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海啸般穿透薄薄的墙壁:“控住!控死他!后排你是瞎子吗?切进去啊!奶妈!奶妈你他妈愣着当模特呢?!加血啊!!!” 显然,他的室友正全身心沉浸在一场关乎虚拟世界荣耀与尊严的激烈“团战”中,有限的网络带宽被瞬间抢占到了极限。 几乎是与此灾难性的噪音同步,张一狂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代表网络连接的小图标,猛地从代表通畅的蓝色变成了刺目的红色!一个黄色的感叹号如同警告信号般急促地闪烁起来!网络延迟的数值从相对正常的几十毫秒,如同坐上了火箭,瞬间飙升到令人绝望的四位数,并且还在疯狂跳动、极不稳定!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被点击的“提交”按钮,在鼠标按下后,没有出现成功的提示,反而变成了一个令人心沉谷底的、永无止境般不停旋转的灰色加载小圆圈!整个网页如同被瞬间冰封,彻底卡死,再无任何响应,定格在了这最要命的瞬间! “我靠!我日!早不团晚不团,偏偏在老子提交的节骨眼上抢网!!你是跟我有仇吗?!”张一狂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凌霄血直接喷在布满灰尘的显示屏上,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握紧,对着那隔音效果形同虚设的墙壁方向怒目而视,恨不得用眼神将其洞穿。他徒劳地、带着泄愤和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如同啄木鸟般连续猛点了十几下鼠标左键,页面依旧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狂怒。 希望,如同被一根冰冷的针尖轻易扎破的气球,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迅速干瘪、消失。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彻底斗败的公鸡,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颓然地向后重重靠在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电脑椅背上,心里已经凉了半截,甚至开始带着苦涩的自嘲想道:“算了,认命吧……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种堪比顶流明星演唱会内场票的热门活动,区区十五个名额,估计开放报名的那零点零几秒,就被有内部渠道的、或者用了黑科技脚本的大佬们瞬间秒杀了。我这破网络卡了这么久,黄花菜不仅凉了,都快结成冰坨了,肯定没戏了……没戏了……” 他几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心灰意冷地开始移动鼠标,漫无目的地浏览起其他无关的招聘网站和搞笑视频,试图用这种低级娱乐来转移注意力,强行冲淡这份如同巨石般压在胸口的失落与沮丧。 时间,在焦灼与自我安慰中,大约过去了煎熬的、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几秒。就在他的鼠标指针已经移动到浏览器右上角的“×”,准备彻底关闭这个承载了短暂希望又带来巨大失望的卡死页面时—— 屏幕突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僵死的网页仿佛终于从漫长的、被诅咒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画面一跳,自动刷新了! 然后,一个与之前卡顿、绝望氛围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活力的翠绿色提示框,带着一个醒目的、仿佛天使降临般的白色对勾,突兀而又无比坚定地弹了出来,稳稳地占据了屏幕的中央位置: 【恭喜您!报名成功!您已成功获得‘浙江大学地质爱好者协会——长白山地貌与气候综合考察’活动参与资格!请务必留意后续邮件及群内通知,按时缴纳相关活动费用,并准时参加行前安全说明会。感谢您的参与!】 张一狂猛地愣住了,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般下意识地前倾,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贴到冰冷的屏幕上。他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明确地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成……成功了?我靠!真的……真的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起初微弱而充满怀疑,随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绝伦和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在那种网络卡成PPT、堪比拨号上网的鬼情况下,居然……居然他妈抢到了?!这……这他妈是什么神仙运气?!祖坟冒青烟了吧?!” 他急忙手忙脚乱地将页面使劲往下拉,心急火燎地查看实时更新的报名人员列表。果然,在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报名ID和姓名中,他的姓名和学号赫然在列,清晰无比!而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在他名字成功录入系统之后,整个列表的状态栏上方,清晰地、残酷又令人无比安心地标注着刺眼的三个大字:【已满员】。 他是最后一个!在那种极端不利、近乎天谴的网络环境下,他竟然是那个踩着一地失败者的“尸体”,惊险万分地挤上末班车的天选之子!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命不该绝啊!长白山!我来啦!”张一狂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忘形地重重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嗡嗡作响,差点把旁边那只饱经摧残的鼠标给震落在地。他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一种中了亿元彩票般的晕眩感,仿佛已经看到了天池的圣洁与温泉的氤氲。 他完全沉浸在抢到名额的极致狂喜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看似倒霉透顶、让他当时恨不得砸电脑的网络卡顿,恰恰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成功的最大 “神助攻” 。正是那关键的几秒钟延迟与数据包排队,让他的提交请求没有在报名通道开放瞬间涌入的、足以冲垮服务器的请求洪流中被瞬间淹没或直接拒绝,反而在服务器端进行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至关重要的“排队等待”。而就在这电光火石、决定命运的微妙瞬间,很可能有另一位(或几位)几乎与他同时提交的“幸运儿”,却因为银行卡瞬间支付失败、验证码输入错误、或是手抖填错了某个关键信息等任何微小的、看似偶然的意外,导致其名额被系统自动判定无效并瞬间释放。 而他那个被卡住、姗姗来迟的请求,恰好就在这个名额空出的、千载难逢的微妙间隙,被缓慢但坚定、如同命运之手亲自推送般,处理成功了! 这种集合了网络延迟的偶然性、竞争对手关键时刻的意外失手、服务器请求处理时序的极端巧合等多重极小概率因素叠加才能产生的罕见事件,再次被他那蛮不讲理、如同因果律武器般精准的 “绝对幸运” 所精准触发、并完美利用。 他只觉得是自己“运气爆棚”,却不知道,他的“运气”,早已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概率学、近乎世界底层规则层面的强大被动特质。这一次,这特质再次无声无息地发挥作用,将他以一种看似充满波折、实则结果注定的方式,再次精准地投向了那片冰雪覆盖、隐藏着云顶天宫无尽秘密的长白山脉。 而他随意扔在床上的背包里,那个安静躺着的青铜面具,仿佛也遥遥感知到了这命运轨迹的再次锁定与目的地传来的隐隐共鸣,其冰冷的内里,微不可察地,散发出一丝唯有同源之物才能感应的、幽微的悸动。 第139章:告知吴邪 报名成功的巨大喜悦,如同被猛烈摇晃后终于打开的碳酸饮料,无数欢腾的气泡疯狂上涌,急需一个可靠的出口来宣泄。 张一狂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兴奋地转了两圈,脚下轻快得像要飘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分享对象就是吴邪。 在他那不算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里,吴邪学长是少数既知道他前几次“旅游”经历(虽然可能不完全清楚其中那些光怪陆离、挑战认知的细节)、又不会像普通同学或亲戚那样,要么觉得他是在胡编乱造吹牛皮,要么忧心忡忡怀疑他精神出了问题的“知情者”。 而且,他脑子里有个极其模糊的印象,好像之前什么时候,听吴邪随口提过一句,近期可能要去北方处理点事情?具体去哪、干什么,他当时心思没在这上面,也没细问,但长白山不也在北方嘛!说不定……嘿嘿,还能在那边碰个头,有熟人(尤其是吴邪这种看起来就很有经验的“老江湖”)带着玩,总比自己跟着大部队走马观花,或者万一又“意外”迷路了要强吧! 这个“他乡遇故知”的美好念头让他本就高涨的情绪更加沸腾,立刻兴冲冲地抓起手机,指尖带着微颤,翻出吴邪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让他觉得距离那片魂牵梦萦的冰雪世界更近了一步,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凛冽而纯净的空气。 “喂,学长!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电话刚一接通,张一狂就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顺着电信号流淌过去的雀跃和兴奋,像个考了满分急着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吴邪似乎正处于某种高度集中或沉思的状态,背景音有些细微的杂乱,像是快速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或是某种金属小物件被无意碰落的轻响,他的回应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后的、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甚至能听出些许掩藏不住的疲惫感,似乎正被某个极其棘手的问题深深困扰着:“嗯?一狂啊,什么事?” 这语气与他平时虽然谨慎但还算温和的状态略有不同。 “我们学校地质协会组织去长白山考察!我抢到名额了!”张一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状态的异常,语气依旧雀跃得像只刚发现一片肥美草地的绵羊,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就是那个有神奇天池、能泡温泉的长白山!听说你们好像最近也要去北方出差?是不是很巧?说不定我们能在长白山碰上面呢!那边你熟吗?有没有什么当地特色美食或者一定要去打卡的、一般旅游团不知道的秘境景点推荐?免得我跟大部队走马观花错过了好东西!” 他叽里呱啦、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通,语气单纯热情得就像个即将参加学校组织的春季远足、正向见过世面的兄长炫耀并迫不及待寻求内部攻略的小学生,充满了对未知旅程最纯粹、最不掺杂质的美好向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看似寻常的“报喜”和“咨询”,在听者耳中,不啻于投下了一颗确认某件荒诞事实的 “终极炸弹”。 电话那头,回应他的,是一段极其突兀、近乎凝滞的、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冻结了的短暂沉默。 之前那些细微的背景杂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听筒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寂静,以及信号传输中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如同幽灵低语般的电流嘶声。这沉默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长,大约只有三四秒,但在张一狂这边如同阳光般灿烂欢快的语境的强烈反差与衬托下,却显得格外漫长而诡异,每一秒都仿佛被拉伸成了黏稠的胶质。 仿佛电话另一端的吴邪,正在强行调动所有的认知能力和情绪控制力,去消化某个过于具有冲击性、甚至带着强烈荒诞色彩和宿命意味的现实;或者说,他正在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放弃挣扎的心态,平静地(或许是绝望地)接受某个他潜意识里早已隐隐预感、却始终怀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的、堪称“残酷”和“讽刺”的命运安排。 张一狂甚至能脑补出吴邪此刻可能的表情——大概是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无奈地、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摇了摇头?毕竟出门在外能碰上熟人也是缘分嘛,说不定学长还会觉得有趣呢。 然而,现实是,在杭州吴山居那间被绵密梅雨潮气浸润、弥漫着旧纸与冷茶气息的书房里,吴邪握着那部日常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力道之大使得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用力地按住了摊在面前梨花木桌面上的、那张标记着长白山核心区域和几处神秘“冰刻”精确坐标的军事级等高线地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想借此稳住某种因这通电话而骤然失衡、甚至有些崩塌的心绪。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难以自控地抽搐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这样”、“老天爷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以及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如同被打翻的、颜色混乱的调色盘,瞬间在他疲惫的胸腔里轰然炸开,五味杂陈,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吞咽下去的、深不见底的、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几秒钟后,吴邪的声音终于再次从听筒里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异常地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感,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源自对那强大到不讲道理的“因果律”的深深无力: “……哦。是嘛。”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那个关键词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音节都承载着千钧重量的方式吐了出来,“那……还真是……巧啊。” 那个“巧”字,他说得格外缓慢,尾音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气音般的飘忽,仿佛这个简单的字眼耗去了他不小的力气。 第140章:吴邪的麻木 几秒钟后,吴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异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甚至懒得再感到惊讶的、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知道了。” 只有简简单单、干巴巴的三个字。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讶,没有“怎么又是你”的质疑,没有“那边危险别去”的劝阻,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的波澜,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今天天气不错”。 张一狂被这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反应搞得有点懵,满腔的兴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被弹了回来。他下意识地追问:“啊?学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比如注意安全,或者那边天气冷多穿点什么的?” 他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一点符合常理的、属于朋友间的关心或提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吴邪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尽快结束对话的意味,吐出了另外三个字: “……到时候见。” 说完,不等张一狂再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了干脆利落的“嘟嘟”忙音。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断线声,张一狂拿着手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发。“学长今天怎么怪怪的?反应这么平淡……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似的……难道他早就知道我要去?不可能啊……” 他小声嘀咕着,试图理解吴邪这反常的态度,但以他那简单的思维回路,显然得不出什么靠谱的结论。很快,他就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天性中的乐观迅速占据了上风。“算了,不管了!反正名额抢到了是天大的好事!赶紧查查长白山攻略,看看要带些什么,听说那边零下几十度呢!” 他立刻兴致勃勃地重新扑到电脑前,开始搜索“长白山冬季旅游必备清单”、“天池拍摄最佳角度”之类的信息,完全将吴邪那诡异的平静反应忘得一干二净。 而电话那头,杭州吴山居内,吴邪缓缓放下那部依旧带着他指尖一丝凉意的手机,将其轻轻搁在铺满地图和资料的书桌上。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目光穿透绵密如织的雨幕,没有焦点,仿佛在看雨,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果然,又来了。 他甚至已经懒得去思考,去剖析这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种诡异莫测的因果律在起作用。是张一狂那逆天的“幸运”体质,总能像最强力的磁石一样,精准地将他本人吸向每一个事件风暴的最核心?还是这些本身就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事件,冥冥中会因为这特殊个体的存在,而主动“找上门”来,如同嗜血的鲨鱼嗅到了独一无二的信息素? 他已经从最初七星鲁王宫时的震惊不解、西沙海底墓的担忧警惕、秦岭神树的试图干预与劝阻……演变到了现在的……彻底的麻木。一种基于多次重复验证后、对既定事实无力改变也不想再浪费情绪的接受。 他甚至开始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黑色幽默感去想:有这么一个行走的“幸运(或者说,是麻烦与机遇一体两面的)光环”在队伍里,或许在云顶天宫那种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地方,他那免疫各种精神污染、让机关失灵、令阴邪退避的诡异特质,说不定……真能在某些关键时刻,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堪称救命的积极作用? 想到这里,吴邪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最后一丝残存的、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的念头也一并揉碎。他深深地、带着认命意味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所有无谓的内心挣扎和逻辑推演。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写了不少内容的极地探险装备清单上。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他手腕一动,在清单的末尾,默默地、理所当然地又多加了一份单人份额的物资预算和装备要求——从加厚羽绒服、雪地靴、冰爪,到高热量食品和备用药品,一应俱全。 他知道,无需再确认,无需再等待任何变数。这次的长白山之行,他们的核心队伍里,注定要多一位身份特殊(在校大学生?地质考察员?)、能力诡异(绝对幸运?诡异亲和?)、且对自己所卷入的事件严重性及自身特殊性一无所知的“编外成员”了。 命运的轨迹,再次以一种荒诞、滑稽却又带着某种冰冷必然性的方式,咔哒一声,完成了它的关键拼图。而执棋者,似乎早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兴高采烈地与吴邪分享完自己“好运”的张一狂,已经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自己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柔软的床上。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营造出温馨放松的氛围。他伸手打开那个有些年头的便携式收音机,熟练地调到一个他常听的频道,里面立刻传出一个略显贱萌又带着熟悉亲切感的声音: “欢迎收听《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曾小贤!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夜深人静,月亮爬上枝头,是不是又到了开始思考人生、感慨命运的时刻了呢?别急,让贤哥我用充满磁性的嗓音,为你驱散迷茫,点亮心灯!今天我们来和听众朋友们深入探讨一个话题……” 伴随着电台里曾小贤插科打诨又莫名抚慰人心的声音,张一狂满足地喟叹一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在有趣的广播声中进入梦乡,继续憧憬他那即将到来的、充满阳光与冰雪的“正经”旅行。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面具就安静地待在台灯旁边,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收敛了所有诡异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造型别致的工艺品摆件。 张一狂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心感。 很好,今天的青铜面具,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呢! 他愉快地想道,随即彻底沉浸在了广播节目带来的轻松氛围里,对即将在长白山展开的、远超他想象的波澜壮阔(或者说险象环生),毫无预感。 第141章:出发前夕 杭州的冬日,是那种能渗入骨髓的阴冷潮湿,寒意无孔不入。但张一狂那间不大的出租公寓里,此刻却热气腾腾,洋溢着一种与室外截然相反的、近乎亢奋的温暖。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手脚麻利地将一堆崭新的装备摊开在床上、地上,然后一件件、像是举行某种庄严仪式般,塞进他那只容量可观、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登山背包和旁边的硬壳行李箱里。 厚实得能当棉被、填充了顶级白鹅绒、标着夸张抗寒指数(-30℃)的亮橙色长款羽绒服,被他仔细叠好,放在最上层;防水防滑、内衬加厚绒毛、看起来就无比笨重踏实的雪地靴,被塞进专门的鞋袋;好几双加厚加长的美利奴羊毛登山袜,卷成小球;能够遮住耳朵、顶上还有个毛茸茸小球的针织羊毛帽;以及一副据说能抵抗极地强风、触屏灵敏的加厚防水手套……林林总总,摆了一地。旁边还特意准备了一大盒各种尺寸的暖宝宝,和一副镜片镀膜、看起来相当专业、足以应对雪盲的雪地护目镜。 “长白山啊长白山,零下二三十度,听说泼水成冰……可不能冻着小爷我……”他一边将暖宝宝塞进背包侧袋,一边嘀嘀咕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的红光,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次严肃的科学考察,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冰雪主题嘉年华。对于这次“浙江大学地质爱好者协会”组织的“地貌与气候综合考察”,他完全将其视为一次刺激、新奇且绝对安全的冰雪观光之旅。脑海里早已循环播放着从各种纪录片和旅游博主动态里看来的画面:天池在晴空下如蓝宝石般瑰丽圣洁;在漫天飞雪中浸泡露天温泉,头发结霜但身体暖融的极致惬意;还有那无边无际、雪落无声、让人心灵净化的林海雪原…… 他还特意咬咬牙,动用了一部分父母刚打来的“巨款”,去买了一台新的、像素更高、存储空间更大的单反相机,配了长焦镜头和广角镜头,甚至还买了个小巧的无人机(协会通知里隐晦提醒谨慎使用,但他觉得只要不在禁飞区就没事),准备这次要大拍特拍,回来好好发个九宫格朋友圈,震撼一下那些还在苦逼找工作或挤地铁的同学们。 至于“地质考察”本身?他倒是没完全忘。出发前,他难得地、带着一种近乎“临阵磨枪”的虔诚,翻开了协会提前发下来的、厚厚一沓考察资料和行程指南。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地质剖面图,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嗯……‘火山岩’……就是火山喷出来的石头嘛,‘冰蚀地貌’……冰川啃出来的样子,‘垂直带谱’……从山下到山上植物不一样……明白了明白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用荧光笔在几个关键词上划了线,打算到时候到了现场,对着实景拍几张照片,再在笔记本上随便记录几句“亲眼所见,果然壮观”、“感受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类的套话,想必足以应付协会可能要求的简单考察报告。学术?不存在的。体验和留念才是王道。 吴邪学长之前在电话里那异常平淡、甚至带点认命意味的反应,以及更早之前那些关于“小心”、“东西收好”的含糊警告,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上一个季节的落叶,被扫进了记忆的角落。在他看来,这次情况完全不同!跟着学校的正规社团,有地质系的教授和专家全程带队指导,去的是国家允许的、相对安全的考察区域和早已开发成熟的著名旅游景点,行程安排合理,后勤保障有力,能有什么危险?难道长白山的冰雪还能自己活过来变成妖怪追着人跑?还是说温泉里会突然冒出史前怪兽?这种幻想的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尤其是发生在有组织、有纪律的学校活动里?绝对不可能!安全系数,满分!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抽空查了不少长白山的旅游攻略和美食推荐,在手机地图上标记了好几个“必去”的观景台、“网红”打卡点,以及几家被当地人和资深驴友交口称赞、据说味道正宗、分量十足的铁锅炖、朝鲜族烤肉和冷水鱼餐馆。美食,也是旅行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相比于前几次要么是“穷游”要么是“意外卷入”的仓促和被动,这次张一狂的准备工作可谓做得前所未有的充分和积极。从装备到知识(哪怕是皮毛),从行程了解到美食攻略,他俨然一副资深旅行家的架势,心情也格外的轻松、愉悦,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纯粹的、享受性质的冰雪之旅的向往。 就在他将最后一件替换的保暖内衣塞进行李箱,满意地拉上拉链,拍了拍手,准备欣赏一下自己的“战果”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角落。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件东西——那个造型古朴、纹路诡异的青铜面具。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只是他刚才没注意到。 张一狂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嘟囔了一句:“啧,又自己跑出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他已经习惯了这面具的神出鬼没,最初的惊恐早已被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所取代。他走过去,随手拿起面具,掂量了一下,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带着你去长白山……会不会冻得更结实?”他突发奇想,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想了想,他既没把它再藏起来(反正也会自己回来),也没打算特意带上。但看着收拾好的行李,又瞥了一眼面具,他最终还是顺手将它塞进了背包一个不太常用的外层网兜里,用一条围巾随意地盖了盖。 “就当是个……比较特别的护身符?或者,压箱底的‘纪念品’?”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旋即不再理会。 背包侧袋里,新相机和无人机的充电器挨在一起;主仓是厚厚的衣物和生存物资;外层网兜里,则躺着一个来自秦岭深处、可能与上古祭祀和物质化力量相关的青铜面具。 张一狂背起沉甸甸的背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自己这个小窝,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长白山,我来啦!” 他关上门,脚步声轻快地下楼,融入了杭州冬夜湿冷的街道。而他背包外层,那被围巾半掩的青铜面具,在路灯偶尔掠过的光影下,其表面的古老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反射了一丝冰冷的光泽,仿佛也在无声地期待着……或者说,感应着……那片冰雪覆盖的终极之地。 第142章:协会集结 数日后,东北长春,隆冬的寒气如同有形质的刀锋,刮在脸上带着干冽的刺痛。空气清冷透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与江南湿冷的阴郁截然不同。来自江浙沪几所高校“地质爱好者协会”的成员们,裹着厚厚的冬装,在火车站附近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略显简陋的大堂里完成了集结。加上张一狂,一共十二名学生,男女比例大致相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远行特有的兴奋和对严寒环境的新奇,呼出的白气在大堂不甚温暖的空气中交织。 带队的是两位老师。主带队是位姓赵的老教授,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如同刀刻斧凿,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露出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手里总是握着一个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老式钢笔,仿佛随时准备记录下任何有价值的观察。他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一种老派学者特有的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迅速安静下来。 另一位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姓刘,是其中一所大学的辅导员,主要负责学生们的行程协调、生活安排和安全纪律提醒,看起来比赵教授要和蔼许多,但也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威严。 赵教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眼前这群青春洋溢、但因寒冷和兴奋而略显躁动的年轻面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始了简短而严厉的行前训话: “同学们!都到齐了,安静!”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首先,我代表考察队,再次强调,我们这次是科学考察,是严肃的、带有明确科研目的和实践教学意义的野外活动,不是让你们来游山玩水、拍照打卡的旅游观光!” 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视着,尤其在几个穿着时髦鲜艳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看起来跃跃欲试的男生(包括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的张一狂)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长白山地区,地质构造极其复杂,火山、冰川、构造运动痕迹交织,是这个季节,气候极端恶劣,气温低,风雪无常,能见度瞬息万变,潜在的风险非常多!冻伤、雪盲、迷路、滑坠……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赵教授的语气加重,“所以,我在这里立下规矩,也是唯一的规矩——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指挥!” 他竖起一根手指,逐条强调: “第一,严禁私自脱离队伍!哪怕只是去旁边拍张照片,也必须至少两人同行,并向刘老师或我报备!” “第二,严禁前往任何未对公众开放、或设有明确危险标识的区域!冰川边缘、陡峭冰坡、雪檐下方、裂隙附近,绝对禁止靠近!” “第三,严禁在冰川、陡坡、冰面等任何危险地带追逐、嬉戏、打闹!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考虑到对脆弱的冰雪环境和自身安全的影响!” “最后,所有的地质观测、样本采集,必须在我们事先划定的指定安全区域内,并且必须在我的现场指导或明确许可下进行!不许私自敲打岩石,不许随意挖掘,更不许带走任何未经允许的样本!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学生们参差不齐地应道,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有人认真,有人敷衍。 张一狂混在人群中间,也跟着拉长了声音大声答应:“明——白——!” 心里却在暗自嘀咕:“知道啦知道啦,安全第一嘛,赵教授您都说八百遍了。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到时候到了天池边上那么壮观的景色,不让人好好拍拍照?还有温泉,大老远来了不去泡一泡,岂不是白来了?反正跟着大部队,在规定的景区范围内,拍拍照泡个澡,总没问题吧?教授也太紧张了。” 他已经自动将“科学考察”的核心替换成了“景区游览”,并将教授的严厉警告过滤成了“必要的官样文章”。 赵教授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在学生们脸上再次扫过,尤其在张一狂和另外几个眼神飘忽、显然没完全听进去的男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张一狂敏锐地捕捉到那目光,心里一虚,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新买的雪地靴鞋尖,装出一副认真反省、虚心受教的模样,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背包的带子。 “好了,现在分配房间,两人一间。放下行李,半小时后一楼餐厅集合,吃早饭,然后我们准时出发,前往长白山脚下的松江河镇。路程不近,车上再详细讲解本次考察的具体内容和安全预案。” 刘老师接过话头,开始安排具体事务。 张一狂松了口气,跟着分配好的室友——一个来自另一所大学、同样对地质学一知半解但似乎对摄影更感兴趣的男生——拖着行李走向电梯。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大堂中央、神色严肃地跟刘老师低声交代着什么的赵教授,心里那股对冰雪之旅的向往和兴奋,丝毫没有被教授的严厉所影响,反而因为即将真正踏入那片白色秘境,而变得更加雀跃。 背包外层网兜里,青铜面具隔着布料和围巾,安静地贴着他的背,仿佛只是行李中一件寻常的附加品。酒店外的长春街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真正的长白山地,正在远处静默地等待着,等待着这支年轻的科考队,也等待着某个被“幸运”裹挟至此的“局内人”。 第143章:火车上的闲聊 从长春前往白河火车站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窗外是典型的北国冬日景象:无垠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践踏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红砖房顶上的积雪如同松软的奶油;偶尔掠过一片落光了叶子、枝丫遒劲的黑森林,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构成一幅幅静谧而壮阔的画卷。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泡面、橘子皮和人体散发的复杂气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学生们早已脱下了厚重笨拙的外套,三五成群地聚在硬座车厢里,聊天、打牌、分享零食,兴奋的交谈声和笑声充斥着整个车厢。 张一狂和同属浙大地质爱好者协会(虽然他几乎没参加过活动)的另外两个男生坐在同一排。靠窗的是个叫李铭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捧着一本《火山地貌学》看得入神,面前还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不时写写画画,典型的好学生做派。坐在过道边的是孙浩,性格外向活泼,是个自来熟的话痨,此刻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飞快,唾沫横飞地和前后座的人搭话。 “哎,你们说,咱们这次能看到天池全貌吗?网上都说长白山天池那是人间仙境,可遇不可求,十次去九次都被大雾罩着。”孙浩吐掉瓜子皮,开启了话题,“不过这个季节,我估摸着肯定冻得跟个大镜子似的,上面能走人不?” “冻上是肯定的,湖面冰层估计得有厚厚一层。”张一狂立刻接口道,他刚查了不少资料,此刻正是展示“学识”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对那番景象的期待,“不过那种冰封千里、天地一色的景象,肯定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比夏天碧水蓝天差!我还特意带了偏振镜,就为了拍出那种冰面的质感和倒影!”他拍了拍放在腿上的相机包。 “切,我看你是想着泡温泉吧?”孙浩揶揄地笑道,显然也做过功课,“山下的温泉度假村据说不错,就是不知道咱们这次行程安排里有没有自由活动时间去享受一下。” “那必须得有啊!”张一狂眼睛一亮,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惬意,“你想想,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室外,脱得只剩泳裤,哆哆嗦嗦跳进热气腾腾的温泉里,全身毛孔瞬间张开,热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头上、睫毛上还结着白霜,雪花飘下来还没落到水面就化了……那感觉,啧啧,绝对终身难忘!这才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体验!”他说得眉飞色舞,引得旁边几个女生也好奇地转过头来听。 李铭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比较务实,甚至有点煞风景地提醒道:“我们还是多关注一下正事吧。出发前赵教授给的提纲看了吗?这次重点要观察和采集的是特定类型的火山岩样本,还有几个典型的冰斗和U形谷地貌需要现场测绘记录,任务不轻松。而且高山环境,行动要格外小心,体能消耗也大。” “哎呀,李铭你就是太较真了!”张一狂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身子随着火车晃动而轻轻摇晃,“那些考察任务,跟着教授走,他让观察啥咱们就看啥,让记啥咱们就记啥,让捡啥石头就捡啥石头,按部就班呗,还能出错?重点是体验!体验懂吗?”他加重了语气,“这种极端环境下的亲身经历,呼吸着零下几十度的空气,踩着没膝的深雪,看着万年冰川的痕迹……这种感受,是坐在教室里看一百本书、一千张图片都换不来的!这才是我们大老远跑来的核心价值!” 他嘴上说着大道理,心里却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考察点肯定都在相对安全、容易抵达的区域,估计就是走马观花。等到了驻地,或者中途休息的时候,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在不明显违反纪律(比如声称去拍特定角度的照片)的前提下,稍微“自由活动”一下,去探索点网上攻略提到的、不在常规考察路线上的“小众观景点”或者“秘境温泉”?那才叫不虚此行! 孙浩显然更赞同张一狂的观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诶,一狂,你查的攻略里,除了天池温泉,还有啥好玩的?听说林海雪原里有时候能看到傻狍子?” “何止傻狍子,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紫貂、马鹿呢!不过得安静点,别吓跑它们。”张一狂来了劲,开始和孙浩分享他查来的各种“非官方”信息,从哪个角度拍天池最好,到哪家餐馆的冷水鱼最新鲜,聊得不亦乐乎。 李铭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埋首于他的专业书中,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火车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天色逐渐变得昏黄。车厢里,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对未来几天行程的憧憬、以及对这片冰雪秘境各自不同的期待与想象交织在一起,随着铁轨延伸,一同驶向那片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暮色中的、被冰雪永恒覆盖的神秘山脉。 张一狂聊得口干舌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中那份混合着旅游兴奋和轻微冒险欲的情绪愈发高涨。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外层网兜里,那个坚硬的轮廓隔着一层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长白山……”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个期待的弧度。背包里的青铜面具,在行李的轻微颠簸中,依旧沉默。 第144章:抵达山脚 火车转乘长途大巴,在覆着冰雪、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又颠簸了近四个小时,考察团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长白山脚下的门户小镇,二道白河。 甫一下车,一股与火车车厢内以及长春市区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凛冽的寒意便扑面而来,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小镇完全被厚厚的、未经污染的积雪所覆盖,远山近岭一片银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蓝、白、灰三种色调。 低矮的房屋都戴着厚厚的“雪帽子”,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 街道上行人稀少,脚步踏在压实的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除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松木清香的柴火烟味,那是当地居民取暖的气息,给这冰封的世界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团队入住的是镇上一家看起来条件还算不错的温泉宾馆,据说部分房间引有温泉水。放下沉重的行李,稍事休整后,赵教授将大家召集到宾馆大堂,严肃地宣布:“今天下午剩余时间自由活动,主要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检查个人装备,如果有缺的,可以去镇上唯一那家大点的超市补充。但是!”他加重语气,“严禁单独行动!至少三人以上结伴,并且活动范围仅限于宾馆附近和主街,绝对不许往镇子边缘或者山里走!两个小时后,准时回宾馆餐厅集合吃晚饭,我会点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学生们早已迫不及待,齐声应道。 张一狂立刻拉上了同屋的孙浩和李铭。三人全副武装,把自己裹得像三个色彩鲜艳的雪球(张一狂是亮红色,孙浩是宝蓝色,李铭是保守的深灰色),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溜达着出了宾馆大门。 小镇确实不大,主干道就一条,沿着二道白河延伸。街道两旁多是些面向游客的特产店,售卖着人参、鹿茸、木耳、蓝莓干等山货,以及各种粗糙的冰雪工艺品。还有一些小餐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铁锅炖”、“朝鲜族冷面”、“山野菜”等字样,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赵教授提到的镇上那家稍具规模的超市,去补充一些零食、暖宝宝,或许再买个保温效果更好的水壶。 推开超市那厚重的、用来抵御寒风的军绿色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暖气、商品塑料包装味、以及淡淡食品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让人睫毛上的冰霜开始融化。超市内部比想象中要大一些,货物也还算齐全,从牙膏毛巾等日用百货,到简易的冰爪、雪套等登山装备,从包装鲜艳的当地特产,到各种品牌的方便面、自热火锅,一应俱全。 张一狂拿着一包包装上印着“长白山野生蓝莓干”字样的零食,正研究着配料表和保质期,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不远处堆放饮料和功能性饮品的货架。 几个身影正在那里挑选着东西。 其中一人,穿着深灰色、款式简洁但看起来非常保暖的专业防风羽绒服,背影挺拔而略显消瘦,正微微侧身看着货架上的商品,那身形轮廓,让张一狂心里猛地一跳——太像吴邪学长了! 另一个身影则膀大腰圆,像一头穿着黑色超大号羽绒服的棕熊,此刻正撅着屁股,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进旁边的立式冰柜里,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那标志性的体型和动作,不是王胖子还能是谁?! 而站在他们两人旁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还有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的纯黑色短款羽绒服、头戴一顶深色鸭舌帽、身姿挺拔而沉默的人。那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几乎没有动作,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点冷峻的下颌线,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以及无意中散发出的、与周围嘈杂超市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感,让张一狂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是张起灵! 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一种“不会吧这么巧真的又碰上了?”的荒谬感瞬间掠过。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和兴奋便如同温泉般涌了上来,冲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在这种遥远又陌生的冰天雪地里,能遇到熟人,而且还是吴邪学长他们这样看起来就很有经验(虽然经历有点诡异)的“老江湖”,简直不能更棒了! “学长!胖爷!”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也顾不上孙浩和李铭还在旁边挑东西,忍不住就扬声喊了一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快步朝着饮料货架走了过去。 听到喊声,那三个身影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 吴邪看到了穿着醒目的红色羽绒服、一脸惊喜像只发现松果的松鼠般跑过来的张一狂,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 “果然如此” 的尘埃落定、 “命运你赢了” 的彻底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深究的认命感。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怎么动,只是几不可闻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张起灵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随着张一狂的接近,那目光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移开,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 而王胖子,反应则是最直接和夸张的。他先是一愣,手里刚拿出来的一罐红牛都忘了放下,随即,那张圆润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混合着巨大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浓浓戏谑意味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洪亮地嚷道: “哎呦喂!我滴个乖乖!这不是咱们的‘幸运星’、‘吉祥物’小张同志吗?!怎么着?你这是……追着咱们的脚步,从秦岭一路旅游到长白山来了?这缘分,可真是比那东北的粘豆包还粘糊啊!” 第145章:胖子的调侃 “哎哟喂!我滴个亲娘诶!”王胖子直起他那熊一般的身板,把手里的几罐红牛“咣当”一声扔进旁边的购物篮,张开双臂就热情(或者说蛮横)地迎了上来,一把结结实实地搂住张一狂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震得张一狂羽绒服里的绒毛似乎都颤了颤,“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的‘幸运星’、‘吉祥物’,张一狂,张小哥吗?!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国他乡都能碰上,胖爷我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了?!” 他嗓门洪亮,带着东北腔特有的夸张韵味,引得超市里零星几个挑选商品的本土居民和游客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胖爷,吴邪学长,小哥,真巧啊!”张一狂被胖子搂得晃了晃,脸上露出招牌式的、带着点傻气的憨笑,心里那点“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是实打实的。 “巧?这他娘的是巧吗?”胖子松开他,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能去演小品。他凑近张一狂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依然足够让旁边的吴邪和张起灵听得清清楚楚,“可以啊小同志!无缝衔接是吧?上回秦岭是‘社会实践’,这回又是什么新鲜出炉的理由?让胖爷我猜猜……‘地质考察’?啧啧,从盖房子的建筑系,一跃跳到研究石头的‘地质’,你这专业跨度,比胖爷我当年从插队知青转行倒腾古董、再转行干这刀头舔血的营生还要溜得多啊!人才!绝对是人才!” 吴邪在一旁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头,对张一狂简单解释道:“我们……来这边办点事,处理一些工作。” 他的语气平淡,措辞谨慎,但眼神里透出的复杂意味——那种混合了“你知道的”、“别多问”、“事情不简单”的提醒——却清晰可见,试图给这次偶遇一个合理又模糊的定位。 张一狂却完全没领会,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吴邪眼神里的那份深意和警告,依旧沉浸在巧遇的兴奋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们是学校地质协会组织的正规考察!来看火山地貌和古冰川遗迹的!学长你们也是来……呃,这边出差?是项目考察吗?” 他自动将吴邪说的“办事”理解成了商业或科研性质的出差。 王胖子闻言,嘿嘿直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和一种“你懂的”的暗示:“对,出差,出趟大差!” 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张一狂一番,尤其是他那身崭新的、略显臃肿的户外装备,又抬眼看了看超市窗外白雪皑皑、如同巨兽般沉默矗立的长白山主峰轮廓,咂了咂嘴,“看来咱们张小同志这次‘科学考察’,注定了不会像课本上写的那么‘无聊’咯!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在这时,张一狂因为被胖子拍打和自身兴奋,身体晃动了一下,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侧面的一个网兜,原本被一条围巾半掩着的开口,微微滑开了一点。超市顶灯明亮的光线恰好照射进去,一抹幽暗的、非塑料非布料的冷硬光泽,以及一小片古老而抽象的扭曲纹路,在红色的背包布料和灰色围巾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且那东西大部分还被遮盖着,但在场的另外三人,都不是寻常角色。 吴邪的目光瞬间一凝,他本就对张一狂从秦岭带出来的东西心存疑虑。那惊鸿一瞥的材质光泽和纹路风格,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青铜?! 是那个他之前见过、听张一狂抱怨“鬼缠身”的青铜面具?这家伙居然真的把它带到这里来了?! 王胖子的小眼睛更是毒辣,他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职业性兴奋(看到值钱老物件)的精光。他可是摸金校尉传人,对明器的嗅觉比狗还灵。虽然没看清全貌,但那一眼的感觉……老!而且非同寻常的老! 这小子从哪儿又搞来这么个玩意儿?还随身背着到处跑? 而自始至终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站立、仿佛与超市里这份嘈杂热闹彻底隔绝的张起灵,那一直平静无波、如同深湖般的眸子里,在那一抹青铜光泽闪过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他的视线极快地掠过张一狂的背包网兜,帽檐下的眉头似乎几不可闻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那面具的气息……与他血脉深处感应的某些东西,与秦岭那棵诡异的青铜树,甚至与远处雪山深处召唤他的那种冥冥中的牵引……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那种冷寂的气息,似乎更加沉凝了一些。 张一狂浑然不觉自己背包里的“小秘密”已经暴露了一角。他看胖子笑得古怪,只当他又在调侃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顺手把滑开的网兜整理了一下,用围巾重新盖好,嘴里还说着:“反正跟着教授,安全第一,完成任务就行。对了,你们住哪个酒店?说不定咱们离得不远……” 吴邪、胖子、小哥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包含了无数信息的眼神。 这面具的出现,让这次看似偶然的超市相遇,其背后的意味变得更加复杂和深重。张一狂那强大到近乎诡异的“吸引力”或者说“卷入体质”,再次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将他和他们即将面对的、隐藏在长白山冰雪下的巨大秘密与危险,更加紧密地、甚至是通过某种“实物信物”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第146章:注视 长白山脚下小镇超市的那场偶遇,最终在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各自散去。地质考察团在赵教授的催促下匆匆结账离开,而吴邪三人也拎着补给品消失在了二道白河镇覆雪的街角。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考察团便整装出发。学生们挤进几辆景区专用的改装越野车,沿着覆雪的盘山公路蜿蜒向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车灯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张一狂开始真切地感受到高山环境的严苛。尽管穿着那件标榜能抵御零下三十度严寒的亮红色羽绒服,寒气依旧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层层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 窗外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变。最初是茂密挺拔的针叶林,云杉和红松披着厚重的雪衣,像沉默的卫兵伫立两旁;随着海拔升高,树木逐渐变得低矮扭曲,岳桦林以怪异而坚韧的姿态在寒风中伸展着枝干;再往上,植被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眼的白雪,以及裸露在雪地中、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黑色火山岩。 “大家注意调整呼吸,不要剧烈运动。”坐在副驾驶的赵教授回过头提醒,“我们现在海拔已经超过两千五百米,部分同学可能会出现轻微的高原反应,这是正常的。放慢节奏,多喝水。” 张一狂觉得自己的呼吸确实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胸口压着一块不太重的石头,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他摸了摸脸颊,皮肤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染上了两团明显的高原红——这在考察团里几乎成了标配,好几个同学的脸也都红扑扑的。 越野车在其中一个相对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下休整。车门一开,凛冽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和刺骨。学生们裹紧衣物,哆哆嗦嗦地下车,踩在压实了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活动一下手脚,但不要跑跳!拍照注意安全,不要靠近护栏边缘!”刘老师大声叮嘱着。 张一狂也跟着下了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寒冷。平台位于一处山脊延伸处,视野极其开阔。正前方,长白山主峰在晨光中展露出它雄浑而圣洁的身姿——皑皑白雪覆盖着山体,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晕,峰顶被流动的云雾半遮半掩,仿佛通往天界的阶梯。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纯净到不真实的湛蓝,与无边的雪白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太……太壮观了……”他喃喃自语,哈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他连忙掏出相机,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想要记录下这令人屏息的画面。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按快门时不太灵活。 拍了几张远景,他转过身,想换个角度,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平台另一侧。 那里也停着两三辆越野车,看起来不像景区统一的车队。几个穿着专业登山装备、气质精悍的人正在检查装备,低声交谈。而在靠边的一辆车旁,站着三个他昨天刚见过的身影。 吴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极地防风雪衣,拉链拉到下巴,正微微蹙眉,和王胖子低头看着摊开在引擎盖上的一张地图或是什么图纸,两人的神情都很专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似乎在讨论路线或某个细节。王胖子那身超大号的黑色羽绒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直立的熊,他边说边比划,不时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 而张起灵—— 他安静地靠在他们那辆越野车的车门边,依旧穿着那件普通的黑色短款羽绒服,深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参与吴邪和胖子的讨论,也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拍照或惊叹于景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雪地里的一棵孤松,与周遭的喧嚣和忙碌格格不入。 但张一狂注意到,张起灵的脸,似乎正朝着他这个方向。 帽檐的阴影下,张一狂无法看清对方确切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侵略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越稀薄寒冷的空气,越过平台间二十多米的距离,以及零下二十度的温差,准确地落在他因为高原反应和寒冷而泛红、发烫的脸颊上。 张一狂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那注视不像胖子那种充满戏谑和调侃的打量,也不像吴邪那种混合着无奈和审视的复杂眼神。小哥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物品,或者……在确认某种状态?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是冻伤了吗?还是高原红太明显了?脸上沾了雪沫?他胡乱抹了一把,又低头检查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是不是没拉好。 再次抬头时,他发现张起灵的视线似乎还在原位。 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情绪涌了上来。张一狂想了想,对着张起灵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友好又灿烂的笑容——尽管他冻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这个笑容可能看起来有点傻气。他还抬起没拿相机的那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远处,张起灵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帽檐微微抬起了也许只有几毫米,然后又恢复了原状。他没有挥手,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在张一狂挥手后的下一秒,他极其自然地将视线移开了,重新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恢复了那副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沉默姿态。 好像刚才那长达数秒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但张一狂心里却落下了一个小小的疑问。他转头看向吴邪和王胖子,那两人还在专注地讨论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短暂的目光交接。 越野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响起,刘老师在招呼大家上车了。张一狂又看了一眼张起灵那安静独立的背影,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跟着同学们爬回了温暖些的车厢。 车上,孙浩凑过来问:“一狂,刚才看什么呢?认识那边的人?” “哦,没有,随便看看。”张一狂含糊地应道,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那个注视。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小哥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看谁都那样。 他靠在椅背上,随着车辆再次启动的颠簸,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冰雪王国。 而在另一辆车旁,吴邪终于和王胖子结束了短暂的商议,卷起了地图。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起灵,又顺着小哥刚才视线的方向,看了看那辆载着地质考察团学生、正在缓缓驶离观景平台的越野车。 吴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凝重。 那颗名为张一狂的“因果律石子”,这次投下的涟漪,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接近漩涡的中心了。而小哥那无声的注视,就像是在平静湖面下,第一次清晰显现的、通往深暗处的漩涡轨迹。 第147章:教授的警告 几辆越野车最终停在了海拔三千二百米左右的一处相对平缓地带。这里背靠着一面巨大的、覆满冰雪的岩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挡风屏障。几顶深绿色的高山帐篷已经提前由协助的当地向导搭建起来,在狂风中顽强地屹立着,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这就是考察团未来几天的营地——C区营地。 车门一开,比在观景平台时猛烈数倍的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学生们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乎睁不开眼,呼吸都为之一窒。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渣子刮过喉咙。 “快!所有人,立刻进入中间那顶大帐篷!快!”赵教授顶着风,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他挥舞的手臂指向明确。 学生们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那顶作为临时指挥所和集合点的大型军用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帐篷内点着几盏露营灯,光线昏暗但总算有了些暖意。一个烧着固体燃料的小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但杯水车薪。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冰碴,睫毛和眉毛一片霜白,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帐篷顶部缭绕。 赵教授没有给大家太多喘息的时间。他脱下沾满雪沫的防风手套,脸色冻得发紫,嘴唇也有些青白,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感到压迫。他走到帐篷中央,将一张防水地图“啪”地一声拍在临时支起的简易折叠桌上。 “都围过来!看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有些嘶哑。 学生们不敢怠慢,纷纷围拢过去,瑟缩着肩膀,目光投向地图。 那是一张非常详细的卫星地形图与地质勘探图叠加的版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赵教授的手指,带着冻伤的红肿,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用蓝色虚线大致圈出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C区营地。”他的指尖移动,划向紧邻的另一片被绿色虚线标注的区域,“明天,以及后天的上午,我们的主要工作和观测取样地点,是D区。C区和D区,是本次科考经过严格安全评估、报备批准、并且有相对成熟路径和应急预案的唯二安全区域!”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用醒目的、粗重的红色马克笔画出的闭合线圈猛地一划:“看清楚这条红线!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生命线!活动范围,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超出这条红线标记的范围!在红线内,你们必须严格遵守分组和报备制度!听明白了吗?!” 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带着高原红、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脸。他的视线在张一狂、孙浩,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精力旺盛、眼神四处打量的男生脸上,格外多停留了几秒,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移向地图边缘,那里是大片大片令人不安的灰白色区域,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未开发·极度危险·禁止进入”。这些区域几乎占据了长白山核心区地图的三分之二。 “红线之外,这些地方——”赵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盖过了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尤其是这些灰色禁区!我警告你们,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靠近、踏入哪怕半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不是老师在吓唬你们!这是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铁律!”赵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沉重,“这些未开发区域,地形极端复杂,隐藏着无数致命的陷阱——深不见底的冰裂缝,表面可能只有一层薄雪覆盖;随时可能因声响、震动甚至自身重力而崩塌的雪崩区;暗藏在冰川和岩层下的地下暗河与冰洞,一旦坠入,九死一生!还有因为火山活动和地质运动造成的极其不稳定的岩层和冰塔,随时可能坍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忌惮:“而且,根据以往的零星记录和我们的仪器初步探测,某些禁区深处,可能存在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局部地磁异常!常规的指南针、罗盘,甚至卫星定位设备(GPS),在那里都可能完全失灵,或者给出错误的指引!一旦有人误入其中,失去方向,在那种极端环境和复杂地形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种后果,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到——那将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吼。学生们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和惊惧。几个女生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赵教授再次环视众人,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般强调:“所以,我最后一次,也是最严肃地警告你们每一个人!” “第一!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私自脱离队伍,哪怕只是离开帐篷三十米去上厕所,也必须至少两人同行,并向我或刘老师当面报告!” “第二!严禁任何人,在任何时间,跨越那条红色安全红线!严禁靠近、观望、拍摄红线外的任何区域!违者,立即取消考察资格,由专人护送下山,并上报学校给予严肃处分!” “第三!在红线内的所有考察活动,必须在我的直接视线范围内,或者以至少三人为小组,且小组必须配备对讲机,每十五分钟报告一次位置和状况!” “都给我刻在脑子里!这不是旅游须知!这是保命条例!听明白了没有?!”赵教授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明——白——了!”学生们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描述中的恐怖景象彻底震慑,齐声回答,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带着颤抖。 张一狂也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羽绒服领口里埋得更深,跟着大家大声应和。他偷偷瞥向地图上那些令人心悸的、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版图的灰白色“禁区”,心里之前因为“冰雪之旅”而产生的轻松和玩闹心态,如同阳光下的薄雪,瞬间消融殆尽。 一股寒意,比外面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更甚,悄然从尾椎骨爬升上来。 那不仅仅是面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更是对“未知”和“禁止”背后所隐藏的、可能远超想象的危险的本能恐惧。 教授不是在开玩笑。那红色的“生命线”和灰色的“死亡禁区”,在这张地图上,界限分明。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包带子,隔着厚厚的面料,似乎能感觉到外层网兜里那个青铜面具坚硬冰凉的轮廓。在这片被严格划界、充满警告的冰雪山脉中,这个来自秦岭神秘地底的物件,显得越发突兀和……不祥。 “老老实实跟着教授,千万别瞎跑。”他在心里对自己默念,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对待一条纪律。 然而,在长白山这片似乎有着自己意志的土地上,“计划”和“纪律”,往往是最先被打破的东西。命运的齿轮,在寒风的呼啸中,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第148章:张一狂的保证 抵达C区营地后的第一天,在赵教授近乎严苛的督导和无处不在的警告声中度过。主要任务是熟悉营地周边环境,在指定的小范围内学习使用冰镐、雪杖等基础冰雪行走和制动装备,以及采集一些表层雪样和目力可及范围内的常见玄武岩、浮岩样本。整个过程,赵教授和刘老师几乎寸步不离,目光如炬,任何稍微偏离既定路线或动作不规范的行为都会立刻招来严厉的呵斥。 到了傍晚,肆虐了一天的寒风似乎稍有减弱,但气温降得更低。学生们挤在作为公共活动区和餐厅的大帐篷里,就着昏黄的露营灯光,整理白天采集的标本,往贴好标签的样本袋里分装,或者在考察手册上记录简单的观察笔记。帐篷里弥漫着湿冷空气、人体气味和炉火燃烧固体燃料的微弱焦味。 张一狂搓了搓冻得发僵、写字不太灵活的手指,完成了自己那份敷衍的记录(主要是描述了岩石颜色和大概手感)。他抬头看了看帐篷里或认真或摸鱼的同学们,又瞥了一眼帐篷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和远方雪峰上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心里那点被白天严肃氛围压抑下去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又如同雪地下的草芽,悄悄冒了点头。 他想起了吴邪他们。白天在观景平台只是远远一瞥,之后就没再见到。他们来这里“办事”,到底是要去哪里?会不会……就在那些地图上标成灰色、被赵教授形容得如同地狱入口的“禁区”里?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连忙甩甩头。不行不行,不能想。赵教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冰裂缝、雪崩区、磁场异常的描述太吓人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离开了“幸运”光环,他可能就是最先掉进冰裂缝的那个。 可是……跟吴邪他们说一声自己这边安顿好了,应该没问题吧?也算是报个平安。而且,顺便再强调一下自己这次绝对会乖乖的,免得学长担心(或者说,免得学长觉得自己又会惹麻烦)。 他左右看了看,赵教授正在帐篷另一头和一个本地向导低声交谈,神情严肃地比划着地图。刘老师在检查炉火。其他同学大多在忙自己的事。 机会难得。 张一狂悄悄起身,借口去洗手间,溜出了大帐篷。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背风、据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石头后面。这里能远远看到山下小镇稀疏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掏出手机,果然,信号格在顽强地跳动着,时强时弱。他赶紧点开吴邪的微信,想了想,开始打字。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打字速度很慢,还打错了好几个字。 “学长,我们已经安顿好了!在C区营地。这边风超级大,冻死了。[瑟瑟发抖表情]” “我们带队的赵教授超级凶,跟阎王似的,上午开会把我们都训了一遍。他在地图上划了条死线(红线),说红线外是‘极度危险’的未开发区,严禁任何人越过雷池一步!说得可吓人了,什么冰裂缝雪崩磁场失灵……[惊恐表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想要表达自己的“决心”: “你放心,我这次绝对听话!真的!我发誓!就跟在大部队屁股后面,他们去哪儿我去哪儿,他们让干嘛就干嘛,一步都不乱跑,一眼都不往禁区那边多看!我保证管住自己的腿和眼睛!绝不瞎跑,绝不惹事![认真发誓表情]” 他仔细读了一遍自己写的话,觉得诚意应该足够了。这条信息,一半是汇报情况,让吴邪知道自己这边位置和状态;另一半,也确确实实带着点让对方安心的意思。回想起自己前几次“旅游”的光辉事迹(鲁王宫掉暗河、海底墓迷路、秦岭神树……),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次说什么也得争口气,当个遵纪守法的好“考察员”。 点击发送。信息转了好一会儿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他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内兜保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踩着脚,眼巴巴地等着。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期待,想看看吴邪会怎么回。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在内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吴邪的回复。只有短短两行: “记住你说的话。” “看好脚下,注意保暖。”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张一狂却从中读出了一种……姑且算作是“信任”或者“提醒”的东西?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表示不看好或者警告。 看着这两行字,张一狂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甚至有点小得意。看来自己的“保证”起作用了,学长这次似乎没那么担心了(或者说,已经麻木到懒得担心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望向营地。帐篷里透出的暖黄色光线,在漆黑寒冷的山野中显得格外温暖和安全。远处,长白山的主峰在最后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威严的暗蓝色轮廓,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星月微弱的光芒,圣洁,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却纯净的空气,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说到做到!管住自己的好奇心,老老实实跟着教授和同学们,完成那些听起来有点无聊的考察任务,拍点壮丽的雪山照片和或许能遇到的野生动物(比如傻狍子),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几天,然后打道回府。长白山这么大,神秘危险的地方多了去了,自己这点运气和能耐,可不能再瞎折腾去“探索”了。作死的事,坚决不干!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决心,他甚至主动跑回大帐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凑到正在给同学们分发晚餐——简陋但热气腾腾的压缩蔬菜汤和硬邦邦的馕——的后勤同学旁边。 “来来来,我帮你!这边递碗,那边发勺子!”他表现得异常积极和安分,忙前忙后,还叮嘱其他同学“小心烫”、“多喝点暖和”。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突然的“热心”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和向导研究地图。 张一狂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正在成功塑造一个“服从纪律、团结同学、积极表现”的良好考察队员形象。 他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感觉从食道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帐篷外,风声依旧,长白山沉睡着,沉默地注视着这群闯入它怀抱的年轻生命,以及其中那个背着青铜面具、刚刚发下“保证”、却依然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特殊存在。 夜色,彻底笼罩了雪山。而某些轨迹,一旦开始交织,便很难再被轻易的“保证”所扭转。 第149章:夜宿营地 山区的夜晚降临得迅猛而彻底。还不到晚上八点,天地间就已沉入一片墨染的漆黑,唯有营地几顶帐篷透出的微弱光亮,如同汪洋中几盏随时会被巨浪吞没的孤灯。气温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往下坠落,营地温度计显示已经低于零下三十度,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呼啸的狂风如同被激怒的白色巨兽,永不停歇地撞击着帐篷,帆布剧烈地抖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啦啦”和“呜呜”的嘶吼,仿佛随时会被撕裂。雪沫被风卷起,密集地抽打在帐篷外壁上,沙沙作响。 在赵教授的严令下,所有学生在用完简单的晚餐后,就被要求尽早钻进睡袋休息,保存体力,抵御严寒。每个人都被分配了特定的保暖任务——比如睡前检查帐篷拉链是否严密,睡袋是否足够干燥,以及最重要的,尽量减少夜间外出。 张一狂裹在厚厚的、号称能抵御零下四十度的羽绒睡袋里,像一只结茧的毛毛虫。睡袋下面垫着防潮垫和一层铝箔保温毯,但地面传来的寒意依旧顽固地渗透上来。他侧躺着,听着帐篷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近在咫尺的其他同学压抑的呼吸声、偶尔的翻身声,以及睡袋摩擦的窸窣声。寒冷让睡眠变得支离破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越来越强烈的尿意憋醒。起初他还想忍着,但身体发出的信号越来越紧迫。他挣扎着,极其不情愿地从好不容易积聚了一点暖意的睡袋里蠕动出来。瞬间,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扎在仅穿着保暖内衣的皮肤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他摸索着套上冰冷如铁、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雪地靴,又哆嗦着披上那件厚重的红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戴上毛线帽和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后,他打开头灯,昏黄的光柱刺破帐篷内的黑暗。 小心翼翼地拉开内帐拉链,再拉开外帐的门帘——一股远比帐篷内猛烈十倍、裹挟着冰晶雪沫的刺骨寒风,如同有形质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让他瞬间呼吸一窒,眼泪差点被逼出来。他赶紧侧身挤出去,迅速拉好门帘,将温暖(相对而言)和同伴的呼吸声隔绝在内。 帐篷外是另一个世界。 头灯的光柱在狂舞的雪沫中显得微弱而短浅,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风声吞噬了一切其他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无尽的咆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营地边缘那处用简易围挡搭成的、指定的“厕所”区域走去。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拔腿,冰冷的雪钻进靴筒,带来刺骨的凉意。 解决完那迫切的生理需求,他站在雪地里,迅速拉好裤子拉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正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回帐篷时—— 风,毫无预兆地,变小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从狂暴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卷起的雪沫也渐渐平息落下。几乎同时,头顶那厚重如铅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露出了一角深邃的、墨蓝色的夜空。 然后,是月亮。 一轮皎洁得近乎不真实的满月,如同最完美的银盘,毫无阻碍地悬在天穹中央。清冷、纯粹、莹润的月华,如同最上等的水银,毫无保留地、温柔而又霸道地倾泻而下,均匀地铺洒在眼前这片连绵起伏、无边无际的雪山之上。 紧接着,漫天璀璨的星斗也争先恐后地显露出来。在城市和低海拔地区从未见过的、密集到令人眩晕的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由无数钻石碎屑铺就的闪耀缎带。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在深蓝天鹅绒的背景下,安静地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月光与星光交织,共同照亮了雪的世界。 张一狂彻底呆住了,忘了寒冷,忘了回帐篷,甚至忘了呼吸。他傻傻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这瑰丽到极致的夜空。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连绵的雪山,在纯净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幽冷、神秘、近乎不真实的荧光。皑皑白雪不再是白日里刺眼的纯白,而是泛着一种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质感,又像是巨大无匹的水晶,在月光下通透而深邃。起伏的山脊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无比清晰,如同巨人沉睡的嶙峋骨骼。近处的雪地反射着细腻的银光,远处的峰峦则隐在淡淡的月晕之中,层次分明,壮阔得令人窒息。 整个世界静谧得可怕。风声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寂静。雪山巍峨耸立,圣洁得如同神话中的净土,却又散发出一种亘古的荒凉与威严,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这冰冷的岩石与冰雪永恒。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最高的山脊线上,被残余的微风吹起的雪尘,如同一条条飘渺的、半透明的白色纱带,在月光下缓缓飘舞、升腾,又悄然消散,周而复始,如梦似幻。 太美了……美得超越了语言,美得让人心生敬畏,美得……让人感到一丝恐惧。 “难怪……古代传说里,这里会被叫作‘云顶天宫’……”张一狂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吞噬,“这地方……真像是神仙居住、或者……埋葬神仙的地方啊……”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醒了他沉浸在美景中的心神。 一股寒意,比这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更加深邃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泛起,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这月光下的雪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物。它们沉默而巨大,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尺度的方式存在着,冰冷地俯瞰着脚下这片营地,以及营地中如蝼蚁般渺小的他们。那圣洁的光辉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被冰雪掩埋的、不为人知的古老秘密和致命危险。它们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宣示——关于自然的绝对力量,关于时间的无情流逝,关于闯入者的微不足道与命运的脆弱短暂。 张一狂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次不是因为冷。他下意识地裹紧了羽绒服,仿佛这样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源自宏伟景象本身的精神压迫感。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片月光下沉默的雪山“对视”。 头灯的光柱重新亮起,指向地面。他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踉跄跄地朝着透出温暖光亮的帐篷跑去。脚下积雪的“嘎吱”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他冲回帐篷,带着一身寒气,手忙脚乱地拉好层层门帘,将自己重新塞回冰冷的睡袋,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帐篷外,月光依旧无私地洒落,星河流转。长白山在沉睡,或者说,它从未真正沉睡。那冰雪覆盖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月光无声的照耀中,缓缓苏醒,或者,始终清醒地等待着什么。 张一狂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海中那月光下泛着冷玉光泽的雪山景象,却挥之不去。还有那个不由自主冒出的名字——云顶天宫。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隐约感觉到,这片冰雪秘境之旅,恐怕不会像他保证的那样,仅仅止步于“安全红线”之内了。某种源于未知的吸引与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梦境边缘。 第150章:偏离的路线 清晨,长白山的严寒达到了顶峰。队员们钻出帐篷时,呼吸凝成的白雾瞬间在睫毛和帽檐上结成了细密的冰晶。早餐是速食燕麦粥和压缩饼干,大家沉默而迅速地进食,为即将开始的一天储备热量。 今天的目标是D区。赵教授展开地图,再次用冻得通红的手指重重敲击那片绿色虚线标注的区域,反复强调路线和纪律。D区位于C区西北侧,海拔更高,地形更复杂,有一段路程需要沿着一条古老冰川退缩后留下的U形谷边缘行进,部分地段坡度较陡,积雪深度不明。 “今天的重点是观测冰川擦痕、冰碛垄的形态,并采集不同部位的基岩和转石样本。”赵教授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失真,“记住昨天的规矩!三人一组,绳索连接,跟紧向导和我!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靠近谷地边缘!动作要稳,宁可慢,不可乱!” 学生们全副武装,检查冰镐、绳索、安全带。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张一狂也认真地扣好了安全带,将主锁挂在队伍中间的绳索上,心里默念着“听话、跟紧、不乱跑”。 队伍在两名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带领下,离开了相对平缓的C区营地,开始向D区进发。一开始的路还算好走,只是积雪越来越深,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拔腿。寒风依旧刺骨,但持续的运动让身体逐渐产生了一些热量。 随着逐渐深入,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他们来到了一处明显的坡地边缘,下方就是那条宽阔而深邃的U形谷。谷底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被冰川磨蚀得光滑如镜的岩壁,上面挂着巨大的冰凌和雪檐。风吹过谷地,发出低沉而诡异的呼啸声,卷起谷底的雪尘,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白色烟柱。 “这里就是重点观测点之一!”赵教授示意队伍停下,指着谷壁下方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注意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绝对不要靠近那边!”他指向几米外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雪面,“那里很可能有被雪覆盖的冰裂缝或者边缘悬空!” 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跟着教授和向导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挪。绳索绷得紧紧的,人与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张一狂走在队伍中段,双手紧握着冰镐,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队友的脚后跟,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看路,别看别处。听话,别惹事。” 队伍在预定的观测点停下,开始进行样本采集和记录。张一狂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赵教授指定的安全范围内,用冰镐小心翼翼地敲击一块裸露的、带有明显平行擦痕的火山岩,将掉落的碎屑装进样本袋。他的动作很笨拙,敲了好几下才成功,冻僵的手指也不太灵活,标签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做得很认真,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这种“科学考察”的氛围里,试图忽略周遭环境的压迫感和心底那丝隐隐的、对未知区域的好奇。 然而,命运的惯性和他那强大到近乎法则层面的“吸引力”,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此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度过这次考察。 就在队伍完成任务,准备沿着原路返回,转向下一个观测点时,张一狂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大约二十米外,一块巨大如房屋的、被积雪半掩的黑色火山岩后面,闪过一抹极其醒目的、不同于周围冰雪死寂色调的纯白影子! 那影子灵动、轻盈,在雪地上快速跳跃了一下,然后隐没在岩石的阴影中。 张一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定睛看去。 只见那岩石边缘的积雪上,缓缓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通体雪白蓬松的毛发,在灰暗的岩石和雪地背景下,白得耀眼,仿佛自带柔光。两只长长的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醒目的黑色,像戴着俏皮的黑绒耳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在阴影中闪烁着如同最纯净红宝石般的晶莹光泽,正带着几分天真和好奇,望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是一只雪兔!而且是极其罕见、毛色纯正、体态优美的雪兔! 张一狂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大学时还偷偷在宿舍喂过流浪猫。在这种极端严酷、生命迹象稀少的冰雪世界里,突然看到这样一只灵动、美丽、仿佛雪之精灵化身的生物,他瞬间感觉心都要化了。那雪兔与周围死寂、严酷的环境形成了如此鲜明、如此动人的对比,就像绝望荒漠中突然绽放的一朵小白花。 “天啊……好漂亮的兔子……”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眼睛紧紧跟随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完全挪不开了。 那只雪兔似乎并不十分怕人。它在岩石边停顿了几秒钟,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耳朵微微转动,仿佛在评估这群穿着鲜艳衣服的“大家伙”是否构成威胁。然后,它轻盈地转过身,后腿在雪地上一蹬,身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三蹦两跳地,朝着与考察团预定返回路线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那是U形谷上游更深处的方向,也是地图上灰色禁区延伸的区域。 “哎!别跑啊!”张一狂心里一急,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脚步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雪兔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如果能用手机拍下这难得一见的景象,回去岂不是能炫耀好久?他甚至幻想着如果能靠近一点,说不定还能和这只漂亮的雪山精灵来张“合影”? 教授严厉的警告、地图上刺目的红色生命线和灰色禁区标注、自己对吴邪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此刻身处陡峭雪坡边缘的危险境地……所有这些,在那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只仿佛有着魔力的、跳跃的白色小精灵牢牢吸走了。 一开始,他只是偏离了队伍几米,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赵教授指挥队伍转向的声音、刘老师的催促声、以及同学们踩雪的“嘎吱”声和绳索摩擦声。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正沿着原路返回,背对着他。 “就看一眼,拍张照,马上回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脚下又加快了几步,追着雪兔绕过那块巨大的火山岩。 岩石后面是一小片相对隐蔽的凹地,积雪更深。雪兔的脚印清晰地留在雪面上,指向一道狭窄的、被积雪和垂挂的冰凌半掩着的岩石缝隙。那缝隙后面光线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雪兔在缝隙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眼睛在幽暗中闪着微光,然后一低头,钻了进去。 “等等!”张一狂急了,想也没想,也跟着俯下身,笨拙地扒开垂挂的冰凌,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背包刮蹭着粗糙的岩壁,发出“刺啦”的声响。 石缝很短,只有两三米,但里面光线昏暗,积雪没过脚踝。挤出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番陌生的景象——这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小雪坡,坡度更陡,周围环绕着更多奇形怪状的黑色火山岩,完全看不见来时的路,也听不到任何队伍的声音了。 风声在这里变得有些不同,夹杂着某种空洞的回响。 而那只雪兔,正蹲在雪坡上方一块高高的岩石上,似乎在等着他。见他出来,雪兔又轻盈地跳下岩石,朝着雪坡上方继续跑去。 “哎!你别跑那么快啊!”张一狂的玩心和对可爱动物的喜爱完全占据了上风,他忘了疲惫,忘了寒冷,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在哪,拔腿就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眼睛只盯着前方那一抹跳跃的白色。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直到他一脚踩进一个被雪覆盖的浅坑,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冰冷的雪沫,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狼狈地爬起来,剧烈地喘着气,肺部因寒冷和剧烈运动而灼痛。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狂风的咆哮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仿佛从地底或山体深处传来的、持续的嗡鸣或呜咽。视线所及,全是惨白的积雪和狰狞的黑色岩石,地形复杂起伏,没有任何人工痕迹,也完全看不到考察团营地的方向,更听不到任何人声。 来路呢?他急忙回头,只见自己留下的脚印,在肆虐的风雪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而更远处,来时的方向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一道隆起的雪脊完全挡住,根本分辨不出他是从哪条缝隙钻过来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保暖内衣,尽管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糟了……我……我这是跑到哪儿了?”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他手忙脚乱地摘下手套,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为了保暖而贴身放着的指南针——那是出发前赵教授要求每人必须携带的。 指南针的玻璃面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用力擦了擦,看清了表盘。 然后,他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 指南针的指针,没有指向任何确定的方位,而是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高速旋转着!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时而剧烈抖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肆意拨弄! “磁……磁场异常……”张一狂想起了赵教授警告时那凝重的表情和话语,脸色瞬间变得比周围的雪还要白。 他颤抖着又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屏幕上的GPS定位图标不停地闪烁,显示“无法获取位置”。 他孤身一人,站在一片完全陌生、死寂、指南针失灵、通讯中断的雪坡上。四周是狰狞的岩石和深不可测的积雪。而那只引他过来的、红眼睛的漂亮雪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试图辨认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更深处更加陡峭、更加怪石嶙峋的山体,向着云雾缭绕的、灰蒙蒙的天空延伸。那里,正是地图上大片大片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禁止进入”的灰色区域的方向。 他,张一狂,再次凭借着他那无与伦比的“幸运”和对小动物(或者说,对某种未知引导)毫无抵抗力的“热爱”,成功地、精准地偏离了安全路线,并且这一次,是朝着那片被严令禁止的、充满未知恐怖的死亡禁区,迈出了“坚实”而“果断”的步伐。 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僵硬的脸上。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将他彻底淹没。 第151章:雪兔引路 张一狂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寒风偶尔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尖啸。指南针在他颤抖的手中疯狂旋转,手机屏幕上的“无服务”字样刺眼得像一道判决。 “我……我真蠢……”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涌上眼眶,瞬间被冻成冰碴挂在睫毛上。赵教授严厉的警告、地图上刺目的红色警告、吴邪学长平淡却隐含深意的回复……所有被他抛在脑后的声音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回,带着加倍的悔恨和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试图回忆来时的方向。但四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惨白的积雪,狰狞突兀的黑色火山岩,错综复杂的地形。他留下的脚印在持续的风雪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指向来路的痕迹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一道陡峭的雪坡彻底切断。 那只雪兔!都是那只该死的兔子! 他恨恨地想着,可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那兔子确实漂亮得不似凡物,甚至……有种诡异的美感。它出现得那么突兀,消失得又那么彻底,就像……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不,不可能,一只兔子而已…… 可现在怎么办? 呼救?在这狂风呼啸、地形复杂的雪山里,声音传不出多远,反而可能引发雪崩。试着原路返回?他连从哪里来的都无法确定,盲目乱走,只会更加深入未知区域或者掉进冰裂缝。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瞥见了一抹白色。 他猛地转头,心脏骤停。 就在左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块覆雪岩石的顶端,那只通体雪白、耳尖带黑、红眼睛的雪兔,竟然又出现了! 它安静地蹲在岩石上,蓬松的毛发在风中微微拂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他。这一次,它的眼神里似乎少了那份天真好奇,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引导的意味。 张一狂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恐惧,只剩下荒谬和难以置信。 那雪兔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优雅地转过身,从岩石上轻盈跃下,落在雪地上。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停在那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跟上。 接着,它开始不紧不慢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那并不是张一狂模糊记忆中“来路”的方向,而是指向这片陌生雪坡的侧上方,那里岩石更加密集,地势看起来也更加崎岖难行。 “它……它是什么意思?”张一狂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是巧合吗?这兔子又出现了?还是……它真的在引路? 理智告诉他,跟着一只来历不明的兔子深入未知区域,简直是自杀行为。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是他那不讲道理的“幸运”体质在冥冥中的牵引)却在鼓动他: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这兔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它看起来对这片地形很熟悉。 他看了一眼手中依旧疯狂旋转的指南针,又看了看那静静等待、仿佛拥有智慧的雪兔。 别无选择。 咬了咬牙,张一狂迈开了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雪兔的方向跟去。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可爱”吸引,而是被一种求生本能和诡异的信任驱使。 雪兔似乎很满意他的跟随,开始以稳定的速度在前方引路。它选择的路径非常奇特,总是在看似无路的乱石和雪堆间,找到可以通行的缝隙或缓坡。有时它会绕过一些看起来平整、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大片雪面;有时它会引导他紧贴岩壁行走,避开上方的雪檐。 张一狂跟得很吃力。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没到大腿,他需要像游泳一样用手臂拨开积雪才能前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体力在迅速流失。但他不敢停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抹跳动的白色,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他不知道这兔子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安全,还是更深的绝境。他只是麻木地跟着,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跟丢。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诡异。黑色的火山岩呈现出各种扭曲怪异的形态,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揉捏过。积雪的颜色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在某些背阴处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蓝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金属混合着某种陈腐的冰霜气息。 最让他不安的是寂静。除了他和雪兔踩雪的声音以及风声,这里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仿佛是一片生命的禁区。只有岩石和冰雪,沉默地见证着他的闯入。 雪兔带着他攀上一道覆盖着厚厚冰壳的陡坡。坡顶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约两米、边缘被冰雪覆盖的不规则洞口。洞口内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向外散发着一股比周围空气更加阴冷的寒气。 雪兔停在洞口边缘,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张一狂,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然后,它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漆黑的洞口之中。 张一狂冲到洞口边,扶着冰冷的岩壁,朝下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盘旋而上的冷风。下面是什么?冰裂缝?地下河?还是…… 他回头望向来路,风雪已经模糊了视野。退路已绝。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深渊,以及一只跳进去的诡异雪兔。 他站在洞口边缘,剧烈地喘息着,白雾团团。背包里,那个青铜面具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隔着厚重的衣物和背包面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寒刺骨的波动。 张一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跟着那“幸运”(或者说厄运)的指引,纵身跳入了黑暗。 第152章:裂隙惊魂 失重感猛然袭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一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冰冷的空气便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下落的过程比想象中短暂,却也无比漫长。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粗糙冰冷的岩壁擦过他的羽绒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碰不到。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摔成肉泥了!” 绝望的念头充斥脑海。 然而,预期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坠入无尽深渊的刹那,下坠之势猛地一滞!身体下方传来一连串“咔嚓、咔嚓、噗噗”的、仿佛折断枯枝和撞击硬物的闷响! 剧烈的震动和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全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疼痛。但他确实停住了,没有继续下坠。 他整个人陷在了一片纵横交错的、冰冷坚硬的木质结构之中。这些木头不知在此地冰冻了多久,坚硬如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霜和冰壳。他正好摔在几根交叉的粗大木梁上,沉重的背包和身体重量压断了一些较为细小的枝杈,但主要结构撑住了他。 张一狂瘫在木梁组成的“网”上,半天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冰冷的空气。头灯在坠落过程中猛烈撞击,灯光闪烁了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勉强抬起头,借着摇晃的光线看去。 这里似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深邃的冰川裂隙或者岩缝,宽度不一,他所在的这段大约有四五米宽。上下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唯有他卡在中间。而救了他一命的,是嵌在裂隙两侧岩壁中、纵横交错的古代木质架构。 这些木头被冰冻得极其结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有些地方还挂着长长的冰凌。木头的加工痕迹明显,有榫卯结构的残留,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雕刻纹路,但都被冰霜覆盖,难以辨认。它们就像一张巨大而古老的、冰冻在岩缝中的“网”或“脚手架”。 “这……这是什么?古代工程?” 张一狂惊魂未定,脑子嗡嗡作响。长白山怎么会有这种地方?这些木头是干什么用的?支架?通道?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图移动一下身体,身下的冰冻木头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冰屑簌簌落下。他吓得不敢再动,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 头灯的光柱扫过下方的黑暗。在更深处,那些木质结构的缝隙之间,他隐约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一些凝固的、姿态各异的黑影,紧紧依附在木头或岩壁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形状……像是人?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比这裂隙中的低温更加刺骨,瞬间攫住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冰缝!这些木头和那些黑影……更像是某种……墓葬或者祭祀结构的残留! 他想起了一些关于长白山古老传说和神秘葬俗的零星记载,背脊发凉。 “不能待在这里……” 他喃喃道。这些冰冻的木头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而且这地方诡异莫名,必须离开。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挪动,寻找可以攀爬或者移动的路径。木质结构虽然坚固,但覆盖着滑溜的冰层,极难着力。他试了几次,差点滑脱,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头顶上方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像是碎石滚落,或者……脚步声? 张一狂猛地抬头,心脏狂跳。是考察团的人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但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然而,身下的冰冻木梁,却在这时发出了更加清晰的“咔嚓”声!一道细微的裂痕,以他身体压着的地方为中心,在透明的冰层下蔓延开来! “糟了!” 张一狂脸色煞白。这救命的结构,要撑不住了! 他必须立刻移动!顾不得危险,他看准侧下方一处似乎木质结构更密集、可能通向裂隙某一侧的方向,用尽力气,猛地向那边扑去! “哗啦——咔嚓——!!” 身下的木梁在他离开的瞬间,终于彻底断裂!破碎的冰块和冻木坠向下方的黑暗,传来一连串空洞的回响。 张一狂扑到了目标位置,双手死死抓住两根冰冻的木杆,身体悬空,脚下是令人晕眩的黑暗深渊。冰冷的木头几乎要粘掉他手套下的皮肉。他拼命蹬踏,想要找到一个落脚点。 就在这时,他抓住的木杆根部岩壁,似乎有些松动?并非岩石本身,而是覆盖其上的厚厚冰层,因为他的拉扯和震动,出现了大片龟裂。 没等他想明白,伴随着一阵“轰隆”的闷响和冰层碎裂的哗啦声,他抓着的那片区域,连带着后面一大块冻土和碎冰,猛地向内塌陷了进去! 张一狂连人带抓着的东西,一起失去了支撑,惊叫着朝那片塌陷形成的、黑漆漆的洞口跌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垂直下落。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条倾斜的、光滑的管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下滑。四周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某种冰冷、坚硬、光滑如镜的材质,像是冰,却又比普通的冰更加致密寒冷。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在黑暗中天旋地转,只能死死蜷缩身体,护住头脸。耳边是物体与光滑壁面高速摩擦产生的、尖锐又沉闷的怪异声响,以及自己无法控制的惊叫。 这条“冰滑梯”似乎极长,七拐八绕,坡度时缓时急。不知滑了多久,就在张一狂以为自己要永远滑下去,或者最终撞上什么粉身碎骨时—— 前方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光源!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幽蓝、惨淡的冷光,仿佛来自极深的冰层内部。 他还来不及反应,下滑的通道陡然变得笔直陡峭,然后—— 噗通!哗啦——! 他整个人冲出了通道尽头,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溅起无数冰晶雪沫。巨大的惯性让他连续翻滚了十几圈,直到狠狠撞在一个坚硬的障碍物上才停下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他瘫在地上,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过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一点神智。 他呻吟着,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四周。 头灯在剧烈的翻滚中终于彻底熄灭。但这里并非一片漆黑。 那种幽蓝、惨淡的冷光弥漫在空气中,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只看了一眼,张一狂的血液就彻底冻结了,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正身处一条宽阔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渠道之中。渠道的四壁和底部,都是那种散发着幽蓝寒光的万年玄冰,光滑异常。 而在这条冰渠的两侧,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站立或跪坐着无数黑影! 那是人! 或者说,是人的尸体。 数以百计、乃至上千的古人尸体,穿着样式古老的、早已腐朽破败的衣甲或服饰,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被彻底冰冻在这幽蓝的玄冰之中!他们面容扭曲,姿态各异,有的手持兵器,有的低头祈祷,有的仰天呐喊,仿佛在瞬间被极寒夺取了生命,然后被永恒地封存于此! 冰层透明,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冻结的面孔上的惊恐、绝望、痛苦,甚至有一丝诡异的虔诚。他们的皮肤、肌肉、毛发,都保持着死亡瞬间的状态,在幽蓝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鲜活”感。 这条冰渠,是一条殉葬渠!是古代某种残酷葬仪的一部分,将这些活人或尸体放置于此,伴随墓主长眠! 张一狂瘫坐在冰渠底部,背靠着冰冷滑腻的渠壁,置身于这成百上千的冰封死者之中,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那只雪兔……究竟把他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狱?! 第153章:殉葬渠捷径 幽蓝的冷光无声地流淌在冰封的殉葬渠中,将那些千百年前的绝望面孔映照得诡谲而清晰。死寂,比外界的风雪更加深沉、更加压迫的死寂,笼罩着每一寸空间。唯有张一狂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这冰冻的墓道里微弱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他瘫坐在冰渠底部,背靠着沁入骨髓的寒冷冰壁,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勉强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找回一丝神智。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架,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灵魂都在战栗。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冰封尸群。那些空洞或圆睁的眼睛,仿佛隔着透明的冰层与时光,无声地凝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他能看到他们衣物上模糊的花纹,兵器上凝结的冰霜,甚至某些尸体脸上残留的泪痕或血渍。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规模骇人的古代殉葬遗迹!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几次都跌坐回去。全身的疼痛也在此时更加清晰地袭来,尤其是后背和臀部,估计已经淤青大片。但他顾不上了,用手撑着冰冷滑腻的渠壁,咬着牙,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首先检查了一下装备。背包还在,虽然沾满了冰屑,看起来没有严重破损。他摸索了一下外层网兜,青铜面具硬硬的轮廓还在。头灯彻底坏了,怎么拍打都不亮。手机……摸出来一看,屏幕碎裂,同样无法开机。指南针在跳裂隙时不知掉落在了哪里。 很好,现在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照明和方向工具,除了身上这套勉强御寒的衣服和一个装着诡异面具的背包,一无所有。 他抬起头,望向殉葬渠的两端。渠道很长,两端都延伸入深邃的黑暗,看不到尽头。幽蓝的冷光似乎是从冰层内部散发出来的,均匀弥漫,无法判断光源的具体方向。 该往哪边走? 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回想掉下来的过程,他是从上方塌陷处滑入这条冰渠的。那么,理论上向上游走,或许能找到离开的路径?但“上游”是哪个方向?这条渠道是水平的,还是有坡度?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冰渠的底部。渠底同样由那种散发幽蓝光的玄冰构成,异常光滑,几乎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冰冷刺骨,光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力。等等……光滑? 他回想起自己刚摔下来时的感觉,以及滑入这里的那条“冰滑梯”。这条冰渠的底部如此光滑,难道是因为……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向前轻轻蹭了一下。 果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这冰面光滑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堪比最好的冰面赛道。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条冰渠有坡度,哪怕是很微小的坡度,凭借这光滑如镜的冰面,他是不是可以……滑下去?就像坐滑梯一样?这或许比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跋涉,或者在复杂危险的裂隙中攀爬,要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虽然不知道会滑向哪里,可能是更深的绝境,但也可能……是出路?总比困在这死人堆里强。 他再次看向两侧沉默的冰封尸群。待在这里,精神压力太大了,他怕自己迟早会疯掉。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选择了一个方向——他感觉气流似乎稍微有一点点流动感的方向(也许是心理作用)——作为“下游”。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包,确保背带牢固,将容易掉的物品塞好。然后,他坐在光滑的冰渠底部,双手向后撑住冰面,调整了一下姿势。 “老天保佑,幸运女神显灵,千万别是直通地狱的滑梯……” 他闭眼默念了一句,然后双脚用力一蹬! 身体立刻开始向前滑动! 起初速度不快,但随着冰面的绝对光滑和可能存在的微小坡度,速度迅速提升!幽蓝的光影在两侧飞掠而过,那些冰封尸体的身影化为了模糊的蓝色拖影。风声在耳边响起,寒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他尽量压低身体,减少阻力,心中充满了紧张和一丝奇异的兴奋。这感觉,竟然有点像在游乐园坐大型冰滑梯,虽然环境恐怖了无数倍。 冰渠并非笔直,有一些舒缓的弯道。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和手轻微调整方向,避免撞到两侧的冰壁。滑行的过程异常平稳,除了寒冷,竟然没有其他不适。 他不知道滑了多远,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始终是幽蓝的冰壁和模糊的尸影。这条殉葬渠的长度超乎想象,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他渐渐感到麻木和疲惫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幽蓝的冷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集中。冰渠的尽头隐约可见,那里似乎连接着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光芒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同时,他也感觉到,滑行的坡度似乎在微微加大,速度越来越快! “要出去了!” 他心中一紧,又是期待又是恐惧。 冰渠的尽头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如同喇叭口般的出口。他毫无减速地冲出了冰渠,瞬间脱离了那狭窄的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他冲进了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天然冰洞之中!冰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达数十米,方圆恐怕有数个足球场大小。洞顶垂下无数巨大的、如同水晶宫殿支柱般的冰柱和冰笋,地面则是起伏的冰台和深不见底的冰渊。 而整个冰洞的光源,来自洞穴中央。 那里,有一团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柔和而明亮幽蓝光芒的物体。 那物体的形状,如同一个蜷缩在母体中的巨大胎儿,轮廓圆润,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蓝光在缓缓流转、脉动。它静静地“沉睡”在冰洞中央一个隆起的冰台上,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也将洞内无数冰晶映照得璀璨夺目,宛如仙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初形态的诡异与神圣感。 张一狂在冲出冰渠的惯性下,继续在光滑的冰面上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缓缓停在了距离那巨大幽蓝“胎儿”约百米外的一片平坦冰面上。 他呆住了,忘记了爬起,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洞穴中央那不可思议的造物。 昆仑胎! 一个传说中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在一些杂书和神秘学论坛上看到过模糊的记载,关于雪山龙脉之眼、天地灵气所钟、形如婴胎的奇异存在……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这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 就在他心神剧震,完全被眼前的奇观夺去所有注意力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冰晶碎裂的声响,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不是自然的声音。 张一狂猛地回过神,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在冰洞边缘一处冰柱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专业的极地登山服,身上带着冰镐等装备,脸上带着疲惫、震惊,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正是吴邪、王胖子,以及张起灵。 他们看起来也是历经艰险才到达这里,身上沾满冰屑,面色疲惫,但眼神锐利。此刻,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张一狂,死死地盯住了冰洞中央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昆仑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而吴邪的目光在扫过那昆仑胎后,最终落在了瘫坐在冰上、一脸呆滞和狼狈的张一狂身上。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昆仑胎内部幽蓝的光晕,在缓缓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 第154章:顺渠而下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长白山D区边缘。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三人,正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古老冰蚀裂隙,艰难地向山腹深处行进。他们的装备远比地质考察团专业精良,动作也沉稳老练得多,但面对长白山内部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环境,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资料上说的还要邪性。”王胖子喘着粗气,用冰镐敲掉面前一块垂下的冰凌,“这裂隙走势,还有这些岩壁上的痕迹……不完全是天然的吧?” 吴邪举着强光手电,仔细照射着裂隙两侧滑腻冰冷的岩壁。上面确实有一些难以言喻的纹路,像是水流冲刷,又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刮擦,还夹杂着零星的人工凿刻痕迹,年代久远到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有古人活动的痕迹,但目的不明。解雨臣给的坐标就在这附近,但具体入口……”他皱着眉头,对照着手中经过加密处理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几个闪烁的光标。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他几乎不需要照明,仅凭某种难以言喻的感知和微弱的光线变化,就能在黑暗中精准地选择落脚点。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裂隙深处,眼神沉静,仿佛在倾听这片古老山岩的呼吸。突然,他停下脚步,抬起手。 吴邪和王胖子立刻警觉。 小哥蹲下身,用手拂开脚下厚厚的浮雪和冰屑,露出下方坚硬的地面。那不是岩石,而是被冰冻的、整齐铺设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云雷纹和兽面纹。 “有门儿!”王胖子眼睛一亮。 三人合力,小心地清理出一片区域。石板向前延伸,隐入裂隙更深处。他们沿着这条被掩埋的古道继续前进,道路逐渐向下倾斜,并出现了人工开凿的阶梯。阶梯同样被冰封,滑不留脚,需要借助冰爪和绳索小心翼翼地下行。 这条隐藏在裂隙中的古老通道,似乎通往山腹极深之处。空气越来越寒冷,带着一种陈腐的气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被冻结在冰层中的古代器物碎片,如陶片、锈蚀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半截埋在冰里的石雕。 “这规格……不一般啊。”吴邪低声说,心中关于“云顶天宫”的猜想越来越清晰,同时也越发沉重。如此隐秘浩大的工程,所图必然极大。 他们下行了很久,通道变得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冰缝。环境也越发诡异,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隐隐的水流声(或许是地下暗河),或者某种空洞的风啸。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转角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咔嚓!轰隆——哗啦!” 像是冰层和岩石塌陷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被闷住的、短促的惊叫,然后是什么东西高速滑过冰面的尖锐摩擦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下方。 三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背靠冰壁,武器在手。 “什么动静?”王胖子竖起耳朵,“好像……有人掉下来了?从咱们头顶?” 吴邪脸色一变,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那小子…… 张起灵已经闪身到了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下方,抬头观察。头顶的冰壁和岩层结构复杂,看不出明显的塌陷入口,但那滑行的声音轨迹却隐约可辨。 “是条隐蔽的冰滑道。”小哥的声音清冷平静,“通向更下层,速度很快。” “下去看看?”王胖子看向吴邪。 吴邪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果然如此以及深深疲惫的表情。他几乎能确定刚才掉下去的是谁了。那家伙的“引力”,真是比导航还准。 “跟下去。小心点,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吴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不是张一狂,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需要探查清楚,而且这很可能就是通往目标区域的另一条路径。 他们找到了那个隐蔽的、被冰层巧妙掩盖的滑道入口。入口倾斜陡峭,内壁光滑异常,覆盖着万年玄冰。张起灵率先滑入,吴邪和王胖子紧随其后。 这条冰滑道曲折漫长,坡度很陡,下滑速度极快。三人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非常规交通方式”,各自稳住身体,冷静应对。王胖子甚至还有闲心嘀咕:“哟呵,这冰滑梯够带劲!胖爷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玩意儿,能乐疯!” 下滑的过程中,他们也能感觉到滑道并非完全天然,有些段落有人工修整甚至加固的痕迹,使用的材料非木非石,冰凉坚硬,与冰层几乎融为一体。 不知滑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幽蓝的光晕。 紧接着,他们冲出了滑道,落在一条宽敞、光滑、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冰渠边缘。巨大的惯性让他们也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在渠壁上才停下。 三人迅速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然后,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幽蓝光芒映照下,殉葬渠中那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冰封古尸,如同沉默的军团,带来直击灵魂的视觉冲击和寒意。 “我滴个乖乖……”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殉葬场面惊住了,“这他娘的是陪葬坑?这得多少人?古代哪家皇帝老儿这么阔气(或者说残忍),把人埋在雪山肚子里?” 吴邪的脸色也极其凝重,他用手电照射着那些冰尸的服饰和携带物品,试图辨认年代和族属,但冰冻和年代久远让细节难以分辨。“不是中原制式……很可能是古代生活在这里的某个部落,或者……更神秘的族群。为了某种极度重要的祭祀或墓葬。”他想起了关于长白山和青铜门的种种隐秘传说。 张起灵的目光则越过了殉葬渠,投向冰渠延伸的方向,那里幽蓝光芒更盛。“主墓室的方向。”他言简意赅。 “走,过去看看。”吴邪压下心中的震撼和不适。这条殉葬渠显然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之一。 他们沿着冰渠边缘小心前行。渠底光滑如镜,幽蓝光芒自冰层内部透出,无需额外照明也能视物。两侧冰封的死者无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这条殉葬渠的长度超乎想象。他们走了很久,才逐渐接近光芒的源头。同时,他们也注意到渠底光滑得不正常,简直可以当滑冰场。 “看来刚才掉下来那哥们儿,就是顺着这渠底滑下去的?”王胖子用冰镐敲了敲冰面,“这速度,可比咱们两条腿快多了。” 吴邪点点头,心中更确定是张一狂了。也只有那小子,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抄近路”跑到他们前面。 终于,他们走到了冰渠的尽头,看到了那个喇叭形的出口,以及出口外那片更为广阔、幽蓝光芒涌动的巨大空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脚步,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靠近出口,隐身在洞口旁一根巨大的冰柱阴影后,向外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冰洞中央那散发着脉动幽蓝光芒的、蜷缩如胎儿般的巨大物体——昆仑胎。 即便是以张起灵的定力和见识,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吴邪更是瞳孔骤缩,脑海中关于“终极”、“龙脉”、“天地之胎”的种种碎片化信息疯狂涌动,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王胖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所有调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景象,已经超出了寻常古墓或遗迹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本源、更神秘、甚至更危险的东西。 而就在他们心神被昆仑胎夺去的下一秒,他们的视线下移,就看到了那个瘫坐在冰面上、正呆若木鸡地望着昆仑胎的红色身影。 以及那身影脸上熟悉的、混合着震惊、迷茫和一丝后怕的表情。 张一狂。 他真的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比他们先到,似乎还是以“乘坐冰滑梯”这种离谱的方式直接“空降”进来的。 吴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所有的推测都被证实,所有的侥幸都被打破。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尘埃落定”感——该来的,总会来,以最意想不到却又最合理的方式。 冰洞中一片寂静,只有昆仑胎幽幽的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张一狂终于从对昆仑胎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也彻底看清了冰柱阴影下的三人。他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看到救星般的巨大惊喜,几乎要热泪盈眶,脱口而出: “学——!” 他的喊声刚开了个头,就被吴邪一个极其严厉、几乎是用眼神吼出来的制止动作给硬生生掐断了。 吴邪对他摇了摇头,手指竖在唇边,眼神锐利如刀,示意他绝对不要出声,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冰洞四周,尤其是那中央的昆仑胎。 张一狂被吴邪的眼神吓住,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把剩下的音节咽了回去,只剩下眼睛里满满的疑惑和求救信号。 王胖子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看看昆仑胎,又看看张一狂,脸上慢慢重新堆起那熟悉的、带着戏谑和难以置信的笑容。他用口型对张一狂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牛—逼!” 张起灵则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在张一狂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背后的背包上略微定格,然后便重新投向了昆仑胎,眼神深邃,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吴邪对着张一狂,用极低的气音,配合简单的手势,示意他: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等我们过来。 张一狂拼命点头,表示明白,身体僵直地坐在冰面上,一动不敢动。 吴邪这才对王胖子和张起灵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幽灵般,从冰柱阴影后悄无声息地滑出,利用冰洞地面起伏的冰台和冰笋作为掩护,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张一狂所在的位置靠近。他们的动作轻盈敏捷,与冰面摩擦的声音微不可闻,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身处险境的警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与张一狂这个巨大的“变数”和“麻烦源”汇合,控制住他,然后再探查这诡异的昆仑胎和冰洞。 张一狂眼巴巴地看着他们靠近,心脏砰砰直跳,既有获救的希望,也有对眼前未知环境的恐惧,更有一种“又被抓包”的尴尬。 他背包外层网兜里,那青铜面具似乎感应到了昆仑胎那磅礴而诡异的脉动,以及张起灵身上隐约传来的某种同源气息,竟微微震颤起来,一丝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寒的波动,透过背包,传递到张一狂的背上。 张一狂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心里叫苦不迭。 冰洞中央,昆仑胎幽蓝的光芒,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第155章:误入胎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得可怕的冰洞中回荡。 张一狂僵立在原地,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造物。昆仑胎?这只是存在于传说和风水学极致概念里的东西,一种被认为是天地灵气所钟、龙脉之精华凝结形成的、如同胎儿般的奇异存在,据说找到它就能找到世间最完美的陵墓位置……它,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如此……巨大?如此……栩栩如生? 眼前的“胎儿”,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质感,内部仿佛有蓝色的光液在缓缓流动。它的五官模糊而安详,带着一种非人的、神圣的静谧。靠近它,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场,冰冷,浩瀚,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却又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张一狂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冻结了。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欣赏奇景的时候!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善茬!谁知道它是不是活的?会不会突然醒过来?传说中的东西,往往伴随着极致的危险! 他慌忙弯腰捡起手电筒,光束因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而晃动不已。他强忍着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用手电光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冰洞大得惊人,中央是那巨大的昆仑胎和包裹它的冰核,四周则是相对空旷的冰面。在昆仑胎的后方,似乎有一条继续向下的、更加幽深的通道入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方。而在他的左侧不远处,冰壁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的拱形门洞,里面黑沉沉的,似乎连接着其他的建筑。 看来,这里并非终点,而是云顶天宫建筑群的一部分,甚至是某个极其重要的节点。 “必须离开这里……”张一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待在这昆仑胎旁边,每一秒都是煎熬。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的目光在左侧的拱形门洞和后方向下的通道之间徘徊。该走哪边?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体内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血液流动加速带来的微弱暖意,似乎与前方那昆仑胎散发的冰冷能量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这种感觉很奇妙,并不难受,反而让他对那股庞大的能量压迫有了一丝微弱的适应。但他无暇细究,只把这归咎于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说,相信他那不靠谱的“幸运”。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左侧那个看起来像是人工建造的拱形门洞。至少,那像是“路”。 他贴着冰洞的边缘,尽量远离中央那令人敬畏又恐惧的昆仑胎,蹑手蹑脚地朝着门洞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那沉睡的“神灵”。 幸运的是,直到他走到门洞前,那昆仑胎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幽光。 门洞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冰隧道,凿刻得相当规整,地面甚至有些滑。张一狂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梦幻而恐怖的昆仑胎,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隧道。 隧道并不长,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昆仑胎那种幽光,而是类似长明灯发出的、昏黄跳动的光芒! 同时,一股淡淡的、有些熟悉的硫磺气味(他在火山岩区域闻到过)混合着一种古老的香料气息,隐隐传来。 还有人?或者说,有“人”活动? 张一狂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慢慢地朝着光源摸去。 隧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宏伟的空间。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宫殿前厅般的地方,四周矗立着需要数人合抱的冰柱,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但风格诡异的图案。墙壁上镶嵌着一些能自行发光的矿石和少量的青铜灯盏,里面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影幢幢,更添几分神秘。 而最让张一狂瞳孔收缩的是,在这个“前厅”的中央,靠近另一侧巨大石门的地方,或坐或站,有着几个他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正是吴邪、王胖子,还有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张起灵! 他们三人似乎刚刚经历了一番苦战,身上都带着些许狼狈,王胖子正靠在一根冰柱上喘着粗气,吴邪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环境,而张起灵……他抱着那把黑金古刀,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们,竟然也抵达了这里!而且,看样子是通过“正规渠道”进来的! 张一狂的出现,显然也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当张一狂如同一个雪人般,带着一身冰碴子,满脸茫然和惊魂未定地从那条他们未曾留意到的侧方隧道里钻出来时,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胖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吴邪脸上的表情从警惕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同冰山般的张起灵,那波澜不惊的眼眸中,也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最后还是王胖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用一种见了鬼似的、拔高了八度的声音惊呼道: “我滴个乖乖!小、小张同学?!你他娘的……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对!你小子是属穿山甲的?还是这墓……是你家开的后花园?!我们他娘的拼死拼活才摸到这儿,你怎么……你怎么就……” 王胖子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离谱的景象。 张一狂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此刻显得格外亲切的脸,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后怕和“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带着哭腔,无比真诚又无比茫然地回答道: “胖哥……吴邪学长……还有小哥……我、我说我是追一只兔子,然后掉坑里,最后顺着一条全是冻尸的滑滑梯……一路滑到这里来的……” “你……信吗?” 第156章:血脉微颤 幽蓝的光芒如水波般在巨大的冰洞中流淌,映照得那些万年玄冰如同剔透的水晶。张一狂站在距离昆仑胎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凝固在半空,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连心跳都似乎漏了几拍。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认知的范畴。 那是一个……生命? 不,不对。它更像是一个胚胎,一个被冰冻在时光琥珀中的、半成型的造物。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蓝绿色辉光,光芒由内而外,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隐约看见内部如同星云般缓缓流转的光晕。它蜷缩的姿态安详而神圣,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敬畏的疏离感。 高度至少有三四层楼,与其说是“胎”,不如说是一座“胎山”。 空气中的寒冷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但这种寒冷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纯净?像是亿万年前未受污染的冰雪气息。张一狂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那蓝光的边缘时,竟然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光晕,旋即消散。 “昆仑胎……”他无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冰洞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起初,他以为是心脏因震撼而加速跳动,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这感觉并非来自胸腔,而是更深的地方——仿佛流淌在血管里的液体,忽然间被注入了某种温和的暖意,加速了流动。 他低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戴着厚手套的双手。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那感觉是如此真实:原本因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中而有些发僵的指尖,似乎涌过一丝微弱的暖流;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深处,隐隐传来类似运动后血液奔涌的、带着轻微麻痒的温热感。 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冻僵后,突然喝下一口温热的糖水,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入胃袋,再悄然蔓延向四肢百骸。 但这暖意来得毫无缘由。他明明已经停止剧烈运动好一会儿了,刚才滑下殉葬渠的惊心动魄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也应该早就褪去。 张一狂皱了皱眉,试图用科学解释:“难道是……接近失温前的幻觉?或者,是这昆仑胎散发的某种特殊能量场,影响了人体的生物电?” 他记得在一些科普文章里看到过,特殊的磁场或辐射确实可能引起人体异常感受。眼前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物,有点特殊辐射好像也不奇怪。 这么一想,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警惕性并未降低。谁知道这辐射有没有害?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昆仑胎上移开,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冰洞的整体环境。生存是第一要务,欣赏奇景(或者说研究不明物体)得往后排。 冰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极其宽阔,穹顶高耸,垂下无数尖锐的冰凌,如同倒悬的森林。地面是较为平整的冰面,但布满了各种天然的褶皱和沟壑。昆仑胎位于冰洞中央偏后位置,被一个隆起的、晶莹剔透的冰核完全包裹,仿佛沉睡在巨大的水晶子宫中。 而在昆仑胎的后方,冰壁上有一个明显向下倾斜的黑洞,深不见底。左侧,则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人工开凿的拱形门洞,里面透出比周围更深的黑暗。 两条路。向下,或者向左。 体内那股莫名的暖流还在微弱地持续着,尤其当他将视线投向左侧那个拱形门洞时,暖流似乎……活跃了那么一丝丝?非常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此刻感官因紧张和寒冷而异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是心理作用吧?”张一狂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过敏了。 他再次看向那巨大的昆仑胎。离得这么远,压迫感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或者能量层级的绝对差距带来的本能敬畏。它静静地“睡”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所有的寒冷、寂静、幽光,都是为了拱卫它的存在。 忽然,张一狂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昆仑胎散发出的蓝绿色光晕边缘,靠近冰核底部的位置,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淡金色光点的……尘埃?不,更像是某种能量的结晶碎屑。它们缓慢地飘荡、旋转,偶尔接触到冰面,便会融进去,让那片冰面呈现出短暂的金色脉络,随即隐没。 这些金色光点似乎受到某种吸引,正在朝着昆仑胎的方向缓缓汇聚。 而张一狂站立的这边,空气中的金色光点明显稀疏得多。 他的目光追随着几粒飘向昆仑胎的金色光点,忽然,体内那股暖流毫无征兆地加剧了! 这一次的感觉清晰了许多——仿佛平静的溪流中突然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暖意从胸口位置扩散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带来一阵短暂而奇异的舒适感,连手脚末端因寒冷而产生的些许麻木都缓解了不少。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在耳畔放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一狂有些慌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似乎正常,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他试着向后退了一小步,远离昆仑胎的方向。 奇迹般地,体内那股加剧的暖流和心跳加速的感觉,立刻开始减弱,很快恢复到之前那种微弱而持续的状态。 他又试探着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昆仑胎。 暖流再度明显起来,心跳也随之加速。 再退,减弱。 前进,增强。 就像……就像他的身体在靠近某个信号源时,产生了共鸣反应!而那信号源,显然就是眼前这巨大而诡异的昆仑胎! 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张一狂的脑海。 “我的身体……在和这东西……产生反应?”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人和一块不知道是石头、是能量体、还是某种未知生命形态的东西产生共鸣?这太离谱了!这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基本常识! 但身体的感受不会骗人。那种暖流、心跳的共鸣,是如此真实而可重复。 他猛地想起吴邪曾经半开玩笑说过的话:“一狂啊,你这运气,简直不像正常人该有的。该不会你祖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给你留了点什么‘天赋’吧?” 还有之前在鲁王宫、海底墓、秦岭……那些粽子对他的“无视”甚至隐约的“退避”,那些机关在他面前的“失灵”……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到逆天,或者那些千年老粽子、古代机关年久失修。但现在,结合眼前这诡异的现象,一个更加荒诞、却似乎能串联起所有异常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难道……自己和这昆仑胎,或者说,和这昆仑胎所代表的某种“东西”,有着某种……联系?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张一狂下意识地摇头,想要把它甩出脑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父母都是普通人,祖上三代贫农,查无异常!这一定是巧合,是特殊环境下的生理反应,或者……或者是这昆仑胎的辐射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别人没机会靠近它而已!”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一丝疑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必须离开这里。 不管这共鸣意味着什么,待在这样一个能引起身体异常反应的未知物体旁边,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谁知道待久了会不会有副作用?比如基因突变?或者被这玩意儿“同化”? 张一狂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两条路:向下,还是向左? 向下那个黑洞,幽深不知通往何处,可能是更深的地底,也可能有去无回。向左那个拱形门洞,看起来像是人工建筑,通常人工建筑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是古人活动过的区域,相对“人造”的环境或许比纯粹的自然奇观(比如眼前的昆仑胎)更“安全”一些。 而且……当他看向左边门洞时,体内那股暖流似乎有微弱的“指向性”?虽然很模糊,但比起看向下方黑洞时那种毫无反应的状态,似乎……更“积极”一点? “赌一把!”张一狂咬牙做了决定。他的“幸运”直觉(如果那真的是直觉的话)似乎偏向左边。而且,他实在不想再往下走了,天知道下面还有什么更离谱的东西。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确认东西都在,手电电量还算充足。然后,他贴着冰洞的边缘,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左侧的拱形门洞移动。 为了尽量远离中央的昆仑胎,他选择的路线几乎是紧贴着洞壁。脚下的冰面不算特别滑,但有些地方凹凸不平,需要格外留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移动重心,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四周。 随着他逐渐远离昆仑胎,体内那股暖流和心跳的共鸣感果然在持续减弱。当他走到距离昆仑胎四五十米远,靠近洞壁时,那种感觉已经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了。 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的身体异常,确实与靠近昆仑胎有关。 “见鬼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浓。这趟“旅游”真是越来越超出控制范围了。 就在他即将抵达拱形门洞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体内! 那股原本已经几乎平息下去的暖流,毫无征兆地、猛然间变得汹涌澎湃! “嗡——!” 张一狂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阵短暂的眩晕袭来。眼前视界微微晃动,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低沉、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咆哮? 不,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共鸣,一种血脉深处被触动时发出的、无声的颤鸣! 这一次的感觉强烈了十倍不止!暖流不再温和,而是变得灼热,仿佛滚烫的岩浆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的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淡淡的红晕,好在有厚厚的衣物遮盖,看不出来。心脏狂跳如雷,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吓人,他几乎能听到血管在耳边“突突”作响的声音。 “嗬……”张一狂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冰壁。 手掌接触冰壁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以他手掌接触点为中心,冰壁上竟然瞬间蔓延开一片细密的、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延伸,又迅速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冰壁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刺骨的寒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不,不是温暖,更像是冰层深处有某种与他体内暖流同源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微地“激活”了,又迅速沉寂下去。 与此同时,前方拱形门洞的深处,似乎也传来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感,与他胸腔内狂跳的心脏形成了短暂而诡异的同步。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两三秒钟。 汹涌的暖流和强烈的共鸣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眩晕感消失,心跳和血流速度迅速恢复正常,皮肤表面的异常红晕褪去,冰壁上的金色纹路无影无踪,门洞深处那隐约的“搏动”也再不可察。 张一狂站在原地,扶着一如既往冰冷的洞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瞬间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他感觉……很累。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一种源自精神乃至身体更深层次的、短暂的虚脱感,就像刚刚跑完一场超负荷的马拉松。 “刚……刚才那是什么?”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幻觉吗?因为过度紧张、寒冷、缺氧产生的集体幻觉? 但掌心和身体残留的那种灼热感是如此真实。还有冰壁上那瞬间出现的金色纹路……虽然消失得快,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他缓缓抬起刚才扶墙的那只手,摘掉手套,仔细查看。 手掌皮肤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灼伤,没有印记,只是掌心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触碰过暖玉后的余温。 他再次看向冰壁,那里光滑如镜,除了反射着远处昆仑胎的幽蓝光芒和自己手电筒的光晕,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幻觉? 张一狂迷茫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制造的假象。 但他体内,那股微弱而持续的暖流,此刻虽然平静,却依然存在。就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散去,但湖水本身,已经被悄然改变。 他站在拱形门洞前,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散发着神圣幽光的巨大昆仑胎。 这一次,除了震撼和敬畏,他心中莫名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不能再待下去了。”张一狂用力甩甩头,将所有的疑虑、恐惧和混乱暂时压下。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重新戴好手套,握紧手电,最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前方幽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拱形门洞。 门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冰隧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光滑的冰面和两侧刻着模糊纹路的冰壁。 在他踏入隧道后不久,身后冰洞中央,那巨大的昆仑胎内部,蓝绿色的光芒似乎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眼眸,于无边黑暗中,短暂地掀开了一线眼帘。 又仿佛,是对那刚刚离去的、带着同源气息的渺小生命,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应。 第157章:无伤穿越 拱形门洞后的冰隧道,比张一狂预想的要长得多。 手电光柱在光滑如镜的冰壁上反复折射,映照出一片幽蓝迷离的光晕,反而让视线有些模糊。脚下的冰面被凿刻出粗糙的防滑纹理,但依旧滑溜,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像只笨拙的企鹅在冰面上挪动。 隧道持续向下,坡度不算特别陡,但蜿蜒曲折。空气中那股纯净到极致的寒冷依旧,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冰雪的奇异气味。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明显——两侧冰壁上开始出现规整的凿痕,偶尔能看到嵌入冰层的、已经锈蚀成墨绿色的青铜构件,不知是灯盏的基座还是某种装饰。 张一狂的神经依旧紧绷着,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但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以及靴子踩在冰面上的“嘎吱”声,隧道里一片死寂。 体内那股莫名的暖流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背景感觉,如同冬日里贴身揣着的一个暖水袋,提供着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热量。这让他对周遭的严寒有了更强的抵抗力。按理说,在这种深入山腹的万年冰层中,温度至少是零下二三十度,即使穿着加厚的羽绒服,待久了也必然会被冻透,手脚麻木。但此刻,除了裸露的脸颊和鼻尖能感到刺骨的寒意,身体躯干和四肢竟然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温度,甚至微微出汗。 “怪了……”他小声嘀咕,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触到一层冰凉的薄汗。“该不会是吓出汗的吧?” 他宁愿这么想。 隧道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似乎照不到尽头。 张一狂停下脚步,谨慎地探头望去。 眼前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冰室,呈长方形,更像是一个连接不同区域的“厅堂”。冰室中央空荡荡的,但四周的冰壁上,却开凿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拱门,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除了他进来的这条隧道,另外两个门洞都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更要命的是,这个冰室的“地板”似乎有些不同。靠近中央的区域,冰层呈现出一种更加致密、更加剔透的质感,几乎完全透明。而在那透明冰层的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东西。 张一狂蹲下身,将手电光垂直打向冰面。 光线穿透数米厚的、纯净无暇的冰层,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是更多的尸体。 但与外面殉葬渠那些被冻结在冰中的、姿态各异的尸体不同,这里的尸体……排列得异常整齐。他们身着统一的、款式古老的深色服饰,像是某种制式的铠甲或礼服,面朝下,俯卧在冰层之下,组成一个巨大而规整的方阵。每一具尸体之间都保持着几乎相等的距离,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阵型。 他们的姿态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仿佛是在瞬间被极寒定格,永久地封印在这透明的冰棺之中。数量之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冰室下方数十平方米的范围,一直延伸到另外两个门洞的下方。 一股寒气从张一狂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周围的低温更让他毛骨悚然。 “这……这是陪葬的军队?还是守卫?”他声音干涩。 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这个地方绝非善地。如此规模的殉葬,墓主人的身份和这座“宫殿”的凶险程度,远超想象。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冰层下那些沉默的方阵,将注意力集中在选择路径上。 三个门洞,该走哪个? 正对着他进来的那个门洞最大,开凿得也最规整,门楣上方似乎还有模糊的浮雕痕迹。左手边的门洞稍小一些,但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冰雪的陈旧气息。右手边的门洞最小,看起来像是应急通道或者储物间入口。 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此刻似乎毫无指向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啧,关键时候掉链子。”张一狂无奈。看来这“直觉”也不是随时都好用。 他想了想,决定排除法。最小的门洞首先排除,万一进去是死胡同或者堆满危险品就更麻烦了。最大的门洞看起来是“主路”,但往往主路意味着更多的机关和危险。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边那个有气流涌动的门洞上。有气流,通常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连通着更大的空间,空气相对流通。 “就它了!”张一狂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左手边的门洞走去。 就在他踏入那个门洞的瞬间—— 嗡! 体内那股平静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动起来!虽然不像之前在昆仑胎旁边那样汹涌澎湃,但清晰可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微微一悸,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踏入的这个通道,温度……似乎升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真正的升温,而是那种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冷,似乎减弱了一分。空气依然冰冷,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吸进肺里都带着冰渣子的刺痛感。更像是从户外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走进了一个零下十五度的冷库——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了。 不仅如此,通道两侧的冰壁,也呈现出奇特的变化。冰层不再那么纯粹透明,而是夹杂着许多细密的、乳白色的絮状物,仿佛掺杂了杂质。手电光照上去,散射变得柔和,不再那么刺眼。 张一狂心中疑窦丛生,但脚步未停。通道继续向下,但坡度平缓了许多。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 台阶同样是冰凿而成,每一级都又高又陡,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薄霜。张一狂咽了口唾沫,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这个过程中,他体内那股暖流始终保持着微弱的活跃状态,让他攀爬时虽然气喘吁吁(体力差是硬伤),却奇迹般地没有感到四肢冻僵,手指也始终保持着灵活性。 爬上大约三十多级冰阶后,他来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不大,呈半圆形,前方又是一条横向的冰隧道。但这里的景象,让张一狂瞬间屏住了呼吸。 平台正对的冰壁,不再是天然冰层或粗糙的凿痕,而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光滑如镜的冰墙! 冰墙呈现出完美的弧形,向上延伸,没入黑暗的穹顶,向下则深入脚下的冰层,不知其底。而在那晶莹剔透的冰墙内部—— 封印着那个巨大昆仑胎的、蓝绿色的、柔和而磅礴的光芒,正透过厚厚的冰层,清晰地映照出来! 原来,他并没有远离昆仑胎所在的巨大冰洞,而是通过曲折的隧道和冰阶,来到了那冰洞的“上层”或者“侧面”!这面弧形的冰墙,就像是昆仑胎“房间”的“墙壁”! 此刻,他站立的平台,就紧贴着这面“墙壁”。透过这面厚达数米、却异常纯净的冰墙,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个散发着幽光的、如同山岳般的“胎儿”轮廓。距离如此之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那冰层后方的蓝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神圣感扑面而来。站在这里,仰望(或者说平视)那沉睡的造物,比之前在下方的冰洞中仰视,感受更为直接,也更为震撼。 那光芒柔和却蕴含着无穷力量,仿佛能洗涤灵魂,又仿佛能冻结时空。冰墙内部的冰晶在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亿万点细碎的星光,让整面冰墙如同一幅流动的、立体的星空画卷。 张一狂呆呆地站在平台边缘,仰头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奇迹(或者说神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被美与未知冲击的茫然。 就在这时,体内那股暖流,骤然变得强烈! 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如同被点燃的篝火,轰然升腾!灼热感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在沸腾,心脏狂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 “呃啊!”张一狂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连忙用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冰壁,才勉强站稳。 这一次,没有幻觉,没有金色纹路。但身体的反应却无比真实、无比剧烈!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明显的红晕,额头、颈侧青筋微微凸起,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那冰寒的空气进入肺部,都像是滚烫的铁水遇到了冷水,激起一阵战栗。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拼命地……吸收着什么? 吸收着从眼前冰墙后方、从那昆仑胎散发出的、无形的能量?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后退,想逃离这面冰墙,逃离这诡异的光芒和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从体内迸发出的灼热力量,仿佛将他钉在了原地,同时也让他对这冰墙后的存在,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抗拒的……亲近感? 矛盾的感受几乎要将他撕裂。理智在尖叫危险,身体却在欢呼共鸣。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从冰墙后的蓝光上强行撕开,转向侧前方的横向隧道。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调动起“脆皮大学生”所能迸发出的最大意志力,几乎是拖拽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地朝着那条横向隧道挪去。 每远离冰墙一步,体内的灼热感就减弱一分,心跳也放缓一丝。当他终于完全踏入横向隧道,将那片蓝光抛在身后时,汹涌的暖流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再次恢复到那种微弱而持续的背景状态。 “哈……哈……”张一狂扶着隧道冰壁,弯腰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内层的衣物,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但比起刚才那种身体几乎要失控的感觉,这已经好太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从隧道入口望去,只能看到平台边缘和那面冰墙的一角,蓝光幽然,静谧如初。 “这地方……太邪门了。”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决定以后再也不靠近任何会发光的、巨大的、像胎儿一样的东西。 横向隧道不长,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再次出现向下的冰阶。这一次,台阶更加陡峭险峻,几乎呈七十度角向下延伸,而且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结着厚厚的、滑不留手的冰壳。 张一狂看得头皮发麻。这要是一脚踩滑滚下去,不死也残。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台阶。台阶表面有明显的凿痕,但被反复冻结的冰层覆盖,异常光滑。两侧没有可供扶持的栏杆或凸起。 “怎么办……”他有些绝望。退回去?后面是那片要命的冰墙和昆仑胎。留在这里?迟早冻死饿死。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阶侧面靠近冰壁根部的位置。那里,冰层似乎有些不同,颜色更深,像是掺杂了泥土或者……某种干燥的苔藓类残留物? 他用手电凑近仔细照看,果然!在冰层与岩石基底交接的缝隙里,残留着一些深褐色、已经石化的、类似地衣或低等植物的痕迹。非常非常稀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些痕迹断断续续,沿着台阶侧面向下延伸。 “这是……以前有人走过留下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张一狂猜测。但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丝希望——至少,这个方向可能真的能走通,而且很久以前可能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从这里经过。 他尝试着用脚去蹭台阶表面最滑的冰壳。脚上的登山靴前端有金属防滑钉,用力刮擦之下,竟然真的刮掉了一小块冰壳,露出了下面相对粗糙的冰面。 “有戏!”他精神一振。 虽然效率很低,但总比直接滑下去强。他耐着性子,用脚一点点清理着面前几级台阶的冰壳,刮出一小片可以落脚的区域。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站稳,再清理下一级。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体力。清理了不到十级台阶,他就已经累得手臂酸软,气喘如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体内的暖流似乎感知到他体力的巨大消耗,微微增强了少许,支撑着他继续这笨拙而艰难的工作。 就在他埋头苦干,清理到大约第二十级台阶时,意外发生了。 他脚下用力稍猛,靴底的防滑钉没有刮到冰壳,反而“咔嚓”一声,踩碎了台阶边缘一块看似结实、实则内里中空的薄冰! “啊!”张一狂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只右脚瞬间踏空,身体失去平衡,朝着下方陡峭的冰阶直摔下去! 完蛋了!这次真的要滚楼梯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连续不断的撞击和翻滚并没有到来。 他的身体在下坠了不到半米后,猛地一顿! 右脚腕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了!同时,后背和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的台阶棱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下坠之势竟然被硬生生止住了!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右脚,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刚才踩碎的那个冰窟窿里!那个冰窟窿的形状和大小,简直像是为他这只脚量身定做的“陷阱”,正好将他的脚踝卡住,既没有让他继续下坠,也没有因为冲击而让脚折断。 而他的上半身,则因为惯性,摔在了下面几级被他清理过、相对不那么滑的台阶上,虽然撞得生疼,但并没有顺着陡坡滚落。 这……这也行? 张一狂趴伏在冰冷的台阶上,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和束缚感,以及后背火辣辣的撞击痛,心里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说倒霉吧,这么摔下来居然没受重伤,还被卡住了;说幸运吧,好端端走着路也能踩碎冰层把自己卡住…… 他苦笑一声,挣扎着试图把右脚从冰窟窿里拔出来。但卡得很紧,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让脚踝更疼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幽深的冰阶通道里回荡,显得无比微弱和孤单。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先调整姿势,让身体坐稳在台阶上,减少脚踝的压力。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多功能军刀,弹出锯条,开始小心翼翼地扩大那个冰窟窿的边缘。 冰很硬,锯起来很费劲。冰冷的冰屑不断崩落,掉进他的靴子和裤腿里,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忍着不适,一点点地锯着。 就在他聚精会神“自救”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他上方,那面封印着昆仑胎的冰墙方向,蓝绿色的幽光似乎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而在他下方,冰阶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停止,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无踪。 冰阶通道,重归死寂。 只有张一狂“嘎吱嘎吱”锯冰的声音,单调地回响着,伴随着他低低的、带着痛楚和无奈的喘息。 “早知道……就不追那只该死的兔子了……” 第158章:蚰蜒退避 冰屑在昏黄的手电光中纷飞,如同细碎的钻石尘埃。张一狂咬着牙,左手死死抓住上方台阶一处微小的凸起,右手握着军刀,小心翼翼地锯着卡住脚踝的冰窟窿边缘。每一次锯动都带来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冰阶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反复回荡。 汗水混合着冰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珠。右脚踝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但更让他心慌的是,随着他锯冰的动作,整个冰层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不祥的“咔嚓”轻响。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引起更大的崩塌。 “这破地方……冻得比石头还硬……”他低声咒骂着,气息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变得粗重。 就在他全神贯注对付那块顽固的冰层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却让他头皮瞬间炸开的声响,从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中传来。 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冰面,数量极多,速度很快。 张一狂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骤然缩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再是单纯的摩擦声,还夹杂着某种轻微的、类似节肢动物爬行的“哒哒”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正从冰阶深处迅速向上蔓延!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而且数量惊人! 张一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甚至暂时压过了脚踝的疼痛。他猛地将手电光柱扫向下方台阶的黑暗。 光束刺破幽暗,照亮了下方大约十几级冰阶的范围。 只一眼,张一狂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只见下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冰阶上,此刻正涌现出无数条细长的、多足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惨白与冰蓝交织颜色的——蚰蜒! 这些蚰蜒的体型比普通品种大得多,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手指粗细,长度超过二十厘米。它们那无数对细足在冰面上快速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扁平的身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不断颤动的步足,头部一对长长的触须如同探针般左右摆动。更可怕的是,在它们惨白的体表,隐隐有幽蓝色的荧光纹路一闪一灭,如同呼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它们并非漫无目的地乱爬,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汇聚成一股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正顺着冰阶,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快速涌来!放眼望去,下方至少几十级台阶的范围内,都已经被这种冰蓝蚰蜒覆盖,数量成百上千,甚至更多! “我……操……”张一狂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呻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他在吴邪那些语焉不详的描述和盗墓题材的杂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冰原蚰蜒,或者叫雪蚰蜒,一种据说生活在极寒地带古老冰川或冻土层中的变异生物,剧毒,食腐,偶尔也攻击活物,尤其喜欢温暖的血肉。在《盗墓笔记》云顶天宫的描述中,这东西是守护陵墓的恐怖生物之一,数量庞大,防不胜防!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闪烁着幽蓝荧光的“虫潮”,张一狂亡魂大冒。他现在脚被卡住,行动受限,简直就是摆在餐盘里的肉!要是被这些东西爬满全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滚开!别过来!”他嘶声大喊,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军刀,手电光柱随着他的动作胡乱晃动,在虫群中扫过。 然而,他的喊叫和动作似乎并未起到任何威慑作用。虫群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上涌来,最前方的几只已经爬到了距离他只有五六级台阶的位置!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那对不断开合的口器,以及口器边缘细密的、闪着寒光的倒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体内那股一直保持微弱存在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爆发! 这一次的爆发,比之前在昆仑胎冰墙旁边时更加猛烈,更加……具有“攻击性”? 灼热感不再是温和地弥漫全身,而是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他心脏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张一狂感觉自己的皮肤瞬间滚烫,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吓人,耳边甚至响起了类似低沉嗡鸣的幻听。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竟然隐隐透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淡金色的微光! 这变化发生得极快,张一狂自己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突然“发热”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下方那汹涌而来的冰蓝蚰蜒群,反应却剧烈得超乎想象! 就在张一狂体内暖流爆发、淡金色微光闪现的同一瞬间,冲在最前方、已经几乎要触碰到他靴尖的那几只蚰蜒,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滚烫的墙壁! “吱——!” 一阵尖锐刺耳、完全不像是昆虫能发出的嘶鸣,从那只领头的蚰蜒口器中迸发出来!它那对不断摆动的触须疯狂地颤抖、蜷缩,原本快速划动的无数细足瞬间僵直,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扭动、翻滚,竟然直接从冰阶上摔落下去,砸在后方的虫群中,引起一片混乱。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以张一狂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微弱暖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的波动,迅速扩散开来。这股波动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威慑”! 下方密密麻麻的冰蓝蚰蜒群,如同遭遇了天敌,又像是滚烫的开水浇进了蚂蚁窝,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沙沙沙沙沙——!!!” 原本整齐涌上的“虫潮”骤然溃散!无数蚰蜒疯狂地调转方向,细足在冰面上划出凌乱急促的痕迹,拼命地朝着来路——也就是冰阶下方的黑暗中逃窜!它们互相推挤、踩踏,甚至不惜将同伴撞下冰阶,只为了离上方那个散发着可怕“气息”的源头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些距离稍远、尚未完全进入“威慑”范围的蚰蜒,也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恐惧的信号,纷纷停下前进的步伐,触须疯狂摆动,随即也加入了逃亡的大军。 一时间,冰阶上“沙沙”声大作,但不再是逼近的恐怖序曲,而是溃败逃亡的杂乱乐章。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疯狂明灭、流动、远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冰阶下方的深处。 整个过程,从张一狂体内暖流爆发,到蚰蜒群彻底溃退,前后不过短短七八秒钟。 当最后一点幽蓝荧光也消失在视野尽头,冰阶通道重归寂静时,张一狂还保持着那个半蹲半坐、右手高举军刀的僵硬姿势,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惊恐和极致的茫然。 他……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啊!就是吓得喊了一嗓子,挥了挥刀子……然后这些看起来能把人啃成骨头的恐怖虫子,就……就自己跑了?而且跑得那么狼狈,那么惊慌失措,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对,就算见了鬼,这些虫子估计都不会这么怂吧? 张一狂慢慢放下酸痛的胳膊,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被卡在冰窟窿里的右脚。 脚下冰阶干干净净,别说蚰蜒了,连一点虫子的痕迹都没留下,只有他自己锯冰时崩落的些许冰屑。 刚才那潮水般涌来的虫群,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场景,难道……是幻觉?因为过度恐惧和缺氧产生的幻觉? 可那“沙沙”声,那幽蓝的荧光,那尖锐的嘶鸣,还有体内骤然爆发的灼热感……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温度已经恢复正常,那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微光也早已消失不见。但体内那股暖流,此刻却异常“活跃”,如同刚刚完成一次剧烈运动后的血液循环,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倦怠感”,缓缓流淌。 这绝对不是幻觉。 张一狂的眼神变得无比困惑和复杂。他回想起之前在七星鲁王宫,那些粽子对他的无视;在西沙海底墓,禁婆和海猴子的退避;在秦岭神树,物质化能力的微弱免疫;还有刚才在昆仑胎旁边的强烈共鸣……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无数次呢? 再加上刚才这匪夷所思的“蚰蜒退避”…… 一个他此前一直不敢深想、觉得太过荒谬的可能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身体里,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能让千年粽子无视他,能让诡异生物避开他,能让他对古墓里的机关和能量场产生奇特的反应,甚至……能让昆仑胎那样的存在与他共鸣。 这东西,似乎与这座云顶天宫,与那些古老而危险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到底是什么……”张一狂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喃喃自语。第一次,他对自己的“普通大学生”身份,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深沉的、关于自身存在的迷茫所取代。 冰阶下方,已经听不到任何“沙沙”声。那些冰蓝蚰蜒似乎彻底远离了这片区域。但张一狂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他的脚还卡着,他还困在这该死的冰阶上。 刚才的惊吓和体内暖流的爆发,似乎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此刻一阵虚脱感袭来。他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困境上。 他再次拿起军刀,准备继续锯冰。 然而,当他看向那个卡住脚踝的冰窟窿时,却愣住了。 只见冰窟窿的边缘,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新鲜的裂痕!裂痕从他之前锯开的位置延伸出去,如同蛛网般蔓延到周围的冰层中。 “这是……刚才那些虫子震动弄的?还是我自己……”张一狂有些疑惑。他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被卡住的右脚。 “咔嚓……咔嚓嚓……” 一阵清晰的冰裂声响起,那几道裂痕骤然扩大! 张一狂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 “哗啦!” 卡住他脚踝的那一圈冰层,连同周围巴掌大的一块冰,竟然整个碎裂开来! 右脚瞬间恢复了自由! 但由于用力方向不对,再加上冰层突然碎裂失去了支撑,张一狂“哎哟”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摔得尾椎骨生疼。 但他顾不上疼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活动着终于解脱的右脚踝。除了有些淤青和酸痛,并无大碍。 “这……”他看着脚边那一小堆碎冰,又看看自己重获自由的脚,表情古怪。 这运气……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差点被虫子吓死,结果虫子自己跑了;被困住脚,结果冰层自己碎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正经。 他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和军刀,收拾好背包,忍着身上的各处疼痛和疲惫,再次看向下方幽深的冰阶。 虫群退去,前路似乎暂时安全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依旧有些疼痛但已无大碍的右脚,小心翼翼地、一级一级地,继续向下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格外警惕,手电光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冰壁,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但一路向下,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任何异响。冰阶仿佛无穷无尽,向下延伸,通往更深的地底。 走了大约又十几分钟,冰阶的坡度开始变缓,前方隐隐传来了微弱的光亮,不再是手电筒的光芒,而是……一种昏黄的、跳动的,如同烛火般的光。 同时,空气中那股纯净的冰雪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陈旧的尘土、淡淡的硫磺、若有若无的香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气息? 张一狂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冰阶的尽头,连接着一条较为宽阔的冰隧道,隧道两侧的冰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古老的青铜灯盏。灯盏里不知燃烧着什么,跃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将隧道映照得光影摇曳,明暗不定。 而在隧道前方不远处的拐角,那昏黄跳动的光亮,以及隐约的人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 张一狂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是吴邪他们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如同一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朝着拐角处摸去。 体内的暖流,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开始缓缓加速流动,带着一种微弱的……期待? 第159章:提前抵达主殿 主殿前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位于山腹深处的天然岩洞被人工改造而成的平台。地面铺着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黑色玄武岩石板,缝隙里积满了千年的尘埃。广场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百人。穹顶高悬,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浓重的硫磺气息来自地下深处尚未完全熄灭的地热;陈腐的尘土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有些不同的古老香料残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岁月本身的阴冷与死寂。 三束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过,映出广场边缘影影绰绰的巨大石雕。那些石雕造型怪异,非人非兽,面目模糊,却带着一股狰狞的威压,沉默地拱卫着广场中央那条通往更高处主殿的、漫长而陡峭的石阶。 “呼……呼……他娘的……总算是……到了……”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背靠着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疲惫。他身上的冲锋衣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浆、苔藓和某种暗红色的可疑痕迹。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吴邪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在一旁,用手电照着前方那仿佛通往天际的漫长石阶,脸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后怕。他的背包带断了一根,临时用绳子绑着,裤腿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处青紫。这一路从火山岩洞爬上来,遭遇了数次致命的热泉喷发、诡异的生物袭击,还有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古老机关,能活着抵达这里,已经是侥幸中的侥幸。 唯有张起灵,依旧站得笔直。他抱着那把黑金古刀,静静地立在阴影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黑色的连帽衫上沾染了灰尘,但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幽深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在那些巨大的、面目模糊的石雕上停留了片刻。 “小哥,有什么发现?”吴邪低声问道,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张起灵微微摇头,目光转向广场前方。“台阶。主殿。” 他的意思很明确,目标在前面,休息一下就必须继续前进。在这地方停留越久,变数越多。 “知道了。”吴邪点点头,从背包里摸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之前从一处相对干净的热泉里灌的。 王胖子也掏出水壶猛灌了几口,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他奶奶的,这一路可真够劲。胖爷我差点就交代在那个满是酸液的洞里了。天真,你那三叔当年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鬼地方的?还进来了不止一次?” 吴邪苦笑:“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了。”他顿了顿,看向张起灵,“小哥,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模糊。感觉……熟悉。”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吴邪早已习惯,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既是对小哥身世的心疼,也是对前路未知的忧虑。 “行了,别琢磨了。既来之,则安之。胖爷我倒要看看,这云顶天宫的主殿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值当这么折腾人。”王胖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重新拎起他的家伙,“走吧,趁着还有力气,一鼓作气冲上去!” 三人稍作休整,打起精神,朝着广场中央那条通往主殿的石阶走去。 石阶同样是玄武岩材质,每一级都又高又宽,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坑洼和湿滑的苔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但损毁严重,难以辨认。 攀登的过程并不轻松。石阶漫长,坡度陡峭,加上体力的巨大消耗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灌铅。王胖子又开始骂骂咧咧,吴邪则咬着牙坚持,张起灵依旧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仿佛感觉不到疲惫。 大约爬了三分之一的高度,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忽然停下了脚步,右手无声地按在了黑金古刀的刀柄上。 “怎么了?”吴邪立刻警觉,压低声音问道。 王胖子也瞬间闭嘴,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他那双古井般的眸子,在昏暗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吴邪和王胖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呜咽,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等等。 吴邪的耳朵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嚓”声? 像是……咀嚼什么脆脆的东西的声音? 在这死寂一片、阴森恐怖的地下宫殿前广场,这种声音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滑稽? 王胖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瞪大眼睛,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东西?” 张起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没有拔刀,反而略微放松了戒备的姿态,抬手指了指石阶的上方,某个被阴影笼罩的拐角平台处。 吴邪和王胖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手电光小心翼翼地投射过去。 光柱刺破阴影,照亮了石阶拐角处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 平台上,靠着冰冷的岩壁,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沾满冰屑和尘土的加厚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正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条斯理地吃着,发出那“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在他脚边,放着一个半开的背包,旁边还扔着一个强光手电,光线已经调得很暗,勉强照亮他周围一小圈范围。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下方的动静毫无察觉。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手电光凝固在那人身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王胖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他用一种见了鬼似的、因为极度震惊而拔高了八度、甚至有些破音的声音惊呼道: “我……我滴个亲娘姥姥四舅奶奶!小、小张同学?!!” 这一嗓子,终于惊动了平台上那个专心致志啃东西的人。 张一狂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压缩饼干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同样写满惊愕和茫然的脸。 手电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四双眼睛,隔着十几级台阶和昏暗的光线,愕然相对。 空气再次凝固。 张一狂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零点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他看着台阶下方那三个熟悉的身影——狼狈不堪、满脸震惊的吴邪和王胖子,以及那个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沉静的张小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他乡遇故知”的巨大惊喜和“终于见到活人”的如释重负,瞬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吴邪学长!胖哥!小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激动,“真的是你们!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我要一个人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扶着岩壁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在冰阶上摔的那几下和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他的身体状态也并不好。 吴邪此刻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他看着上方那个虽然也显得狼狈、但明显不像他们这样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生死搏杀的张一狂,一个接一个荒谬绝伦的问题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在他脑子里冒泡: 张一狂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跟着学校的考察团在安全区域活动吗?! 他是怎么穿过那些致命的火山岩洞、躲过热泉和机关、避开那些诡异生物,跑到他们前面的?! 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还挺……悠闲?至少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啃压缩饼干?! 王胖子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吴邪,甚至更加直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平台,绕着张一狂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 “我滴个乖乖!张一狂同志!”王胖子的声音依旧高亢,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小子是属穿山甲的?还是这云顶天宫……是你家开的后花园?我们他娘的拼死拼活、九死一生,才从那阎王殿一样的火山洞里爬出来,刚摸到这广场!你……你怎么就……就坐在这儿吃上干粮了?!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啊?!” 面对王胖子连珠炮似的追问,以及吴邪那探究中带着深深困惑的目光,还有张起灵那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凝视,张一狂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那种他特有的、混合着无辜、茫然和一点点心虚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一种无比真诚、却又因为经历太过离奇而显得没什么底气的语气,开始解释: “胖哥……吴邪学长……还有小哥……这个……说来话长……” “我……我不是报名了学校的‘长白山地貌与古生物遗迹联合考察团’嘛。本来好好地在指定区域采集样本,结果……结果我看到一只特别漂亮的雪兔……” 他尽量简洁地,但依旧不可避免地带着荒诞色彩,讲述了自己如何被一只雪兔引离队伍,如何掉进冰川裂隙,如何滚入殉葬渠,如何顺着冰滑梯一路滑到昆仑胎所在的冰洞,如何体内产生奇怪反应,如何遭遇冰阶和冰蓝蚰蜒,那些蚰蜒又如何在靠近他时莫名其妙地疯狂退去,最后他如何沿着有青铜灯盏的冰隧道和石阶,一路走到了这个平台…… 整个讲述过程,王胖子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越瞪越圆。吴邪则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离奇到近乎童话的故事里找出逻辑链条。而张起灵,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张一狂身上,那幽深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缓缓流转,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极其微弱的……悸动? 当张一狂讲到自己在昆仑胎旁边感到心悸和暖流,讲到冰蓝蚰蜒群在他面前溃退时,吴邪和王胖子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昆仑胎?你见到了昆仑胎?!”吴邪失声道。那可是传说中龙脉精髓凝结的天地奇物!他们此行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寻找与昆仑胎相关的线索! “那些蚰蜒……怕你?”王胖子则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神变得无比古怪,“你小子……该不会身上揣着什么祖传的驱虫秘药吧?” “我……我也不知道啊。”张一狂一脸无辜,“我就吓得喊了一嗓子,挥了挥刀子,它们就自己跑了……跑得可快了,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很没有说服力。 吴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的“幸运”,一次次的“异常”……这个学弟身上的谜团,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难道真像三叔曾经含糊提过的,有些人天生就对古墓里的东西有特殊的“缘分”或“克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张起灵。小哥对这种“异常”似乎并不太惊讶?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张起灵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步走上前,在张一狂略带紧张和疑惑的注视下,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然后,在吴邪和王胖子诧异的目光中,张起灵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备。 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张一狂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张一狂愣住了,只觉得小哥的手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度——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但那种触碰的感觉,却让他体内那股一直缓缓流淌的暖流,微微悸动了一下。 张起灵搭着他的肩膀,沉默了大约两三秒。他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深深地看进张一狂的眼睛里,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张一狂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又想缩脖子。 就在这时,张起灵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吴邪和王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含义模糊不明。是确认张一狂没有危险?是表示他暂时安全?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个动作让吴邪和王胖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小哥认可了张一狂的“无害”。 王胖子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得,不管你小子是怎么来的,总之现在咱们又凑一块儿了。人多力量大,虽然……”他看了一眼张一狂那“脆皮”的身板和依旧茫然的表情,把后半句“虽然你好像除了运气好没什么用”咽了回去,改口道:“虽然过程邪门了点,但总归是件好事!对吧天真?” 吴邪点了点头,看向张一狂,眼神复杂:“一狂,接下来会很危险。主殿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你……确定要跟着我们?” 张一狂看了看下方幽深的广场和漫长的来路,又看了看上方黑黢黢的、通往主殿的石阶,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吴邪说的是实话。前面肯定比后面更危险。 但是,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或者往回走?开玩笑,那条冰滑梯和殉葬渠他打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谁知道往回走会不会遇到别的什么东西? 跟着吴邪他们,至少……人多,而且有小哥这样的高手在。 “我……我跟你们一起!”张一狂用力点头,眼神里露出一丝坚定,“吴邪学长,胖哥,小哥,我不会拖后腿的!我……我运气好!” 最后这句“运气好”,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但在经历了刚才那番讲述后,似乎又多了点诡异的说服力。 王胖子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那就一起!不过小张同学,你这运气……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胖爷我这小心脏,经不起你这么吓唬。” 吴邪也无奈地笑了笑,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张起灵已经转身,重新面向那通往主殿的石阶。 “走。”他言简意赅。 四人稍作整顿,张一狂背好背包,捡起手电,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当他踏上那通往云顶天宫核心区域的石阶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着啃饼干的平台。 一切,仿佛做梦一样。 他从一只兔子开始,滑过殉葬渠,见过昆仑胎,吓退蚰蜒群,最后竟然比正儿八经来探险的吴邪他们,更早一步抵达了这里。 这趟“旅游”……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他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 主殿里,又藏着什么呢? 他体内的那股暖流,似乎随着他的前行,再次开始缓缓加速。 而走在前面的张起灵,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侧耳,仿佛在倾听着身后那年轻学弟平稳中带着一丝异样蓬勃的……心跳声。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极深极沉的思量。 第160章:胖子的惊叹 王胖子的那句“我滴个乖乖!”仿佛还在空旷的主殿前广场上回荡,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余韵。手电光柱在四人之间交错晃动,光影摇曳,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半明半暗。 张一狂讲述完他那段离奇到近乎荒诞的经历后,平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地下水流还是风声的呜咽,以及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吴邪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张一狂脸上和周围环境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雪兔引路?掉进殉葬渠?见到昆仑胎?蚰蜒退避?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离谱的,现在却全砸在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怂的学弟身上。 张起灵则依旧沉默,抱着黑金古刀,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他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张一狂身上,比平时停留的时间更长,眼神中没有了惯常的冰冷疏离,反而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探究,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青年,审视着什么更久远、更模糊的东西。他搭在张一狂肩膀上的手早已收回,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触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同源之物相互靠近时的微弱悸动。这感觉极其隐晦,转瞬即逝,却在他古井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而王胖子,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哑口无言之后,那憋了满肚子的惊叹、疑惑、吐槽,终于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彻底爆发了。 他绕着张一狂又转了两圈,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出土的、功能不明的史前文物。 “穿山甲……不对,穿山甲还得打个洞呢!你小子这哪是打洞,你这简直是……”王胖子挥舞着手臂,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你这简直是坐了趟直达电梯!还是vip观光专线!我们吭哧吭哧爬火山钻岩洞,跟热水澡堂子里的蚂蚱似的蹦跶,你倒好!追兔子,掉坑,滑滑梯,看发光大娃娃,顺便还把看门的小虫子给‘吓’跑了?” 他凑近张一狂,脸都快贴到对方鼻子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解:“跟胖爷说实话,小张同学,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的‘特殊身份’?比如……这云顶天宫的设计师是你太爷爷?或者……你其实是这墓主人的……远房表亲?守陵人后代?有内部员工通道的那种?” 张一狂被王胖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胖哥!真没有!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祖上三代贫农,跟盗墓……啊不是,跟考古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连我太爷爷叫什么都快忘了!” “那你这运气……”王胖子站直身体,摸着下巴,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也太邪性了!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下过的墓比你看过的电影都多,就没见过你这么离谱的!天真,你说是吧?” 吴邪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一狂,缓缓道:“一狂,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你经历的事情,确实超出了常理。昆仑胎是风水学上的极致概念,现实中几乎无人得见。那些冰原蚰蜒,根据有限的记载,极其凶悍嗜血,成群出现时连熊瞎子都能啃成骨架。它们见到你就跑……”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刚才说,靠近昆仑胎的时候,还有那些蚰蜒靠近的时候,你身体里有奇怪的感觉?” 来了,重点来了。张一狂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但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感觉血液发热,心跳加速,好像跟那大冰块(昆仑胎)产生了共鸣?说那些虫子好像是被自己身上莫名其妙散发出的“气息”吓跑的? 这听起来比他的冒险经历更像胡扯! “我……我也说不清楚。”张一狂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真实的说法,他挠着头,一脸困惑,“就是觉得靠近那个发光的大……呃,昆仑胎的时候,心里有点慌,身上有点热,可能是太紧张了?至于那些虫子……”他想起那汹涌退去的幽蓝潮水,心有余悸,“它们冲过来的时候,我吓得要死,然后就觉得身上更热了,好像……好像出了一身汗?然后它们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 他刻意强调了“害怕”和“出汗”这种正常的生理反应,试图将异常弱化。 王胖子将信将疑:“出汗?汗味儿能把虫子吓跑?胖爷我紧张的时候出的汗能熏死蚊子,也没见哪个粽子给我让路啊?” 吴邪没接话,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张起灵。小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沉默,但他的沉默本身,往往就包含着信息。 “小哥,你怎么看?”吴邪问道。 张起灵的目光从张一狂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下方黑暗的广场和周围沉默的石雕,最后落在通往主殿的幽深石阶上。 “他,无害。”张起灵的声音平静无波,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这算是为张一狂的“安全性”做了背书。 但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更轻,却让吴邪和王胖子心头一跳。 “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是运气特别邪门?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看向张一狂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小哥很少对人有这么明确的评价,“无害”可以理解,“特别”这个词,从小哥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重了。难道小哥看出了什么他们没看出来的东西? 王胖子咂咂嘴:“特别……确实特别。特别能蒙!”他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张一狂一个趔趄,“不过小哥说无害,那胖爷我就暂时信了。但是小张同学,丑话说前头,接下来进了主殿,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妖魔鬼怪,你那套‘追兔子掉坑’的招数可不一定好使了。到时候机灵点,跟紧我们,别瞎跑,也别瞎碰,知道不?” 张一狂连忙点头如捣蒜:“知道了胖哥!我一定跟紧!绝对不乱碰!”他现在巴不得牢牢粘在这三位“专业人士”身边。 吴邪看着张一狂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眼下显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目标就在前方的主殿。张一狂的出现虽然离奇,但目前看来至少不是敌人,甚至……他那诡异的“运气”,在接下来的险境中,说不定真能起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想起在鲁王宫、海底墓、秦岭时,张一狂那些看似巧合的“迷路”和“手滑”,往往都歪打正着地指向了关键信息或生路。 “好了,既然汇合了,那就一起行动。”吴邪做出了决定,“一狂,你的装备……” 张一狂连忙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手电、备用电池、水、压缩饼干、巧克力、多功能军刀、急救包……还有这个。”他犹豫了一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被他当镇纸用的鬼玺,“这个……是在鲁王宫捡的,看着挺结实,我一直拿来压纸。” 鬼玺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黯的黑色,表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纹路,隐隐有种吸光的质感。 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的目光同时落在鬼玺上。 吴邪瞳孔微缩,他当然认得这东西!鲁王宫的核心之物,传说能号令阴兵的鬼玺!居然被张一狂这么随随便便塞在包里当镇纸用?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我去!鬼玺?!小张同学,你就把这玩意儿……当镇纸?!” 张起灵的目光在鬼玺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张一狂脸上,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能拿着鬼玺而毫无异状,甚至……似乎还能无意中引动阴兵无视(之前在鲁王宫的经历吴邪跟他提过)? 张一狂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这……这个很重要吗?我看着就是个挺重的石头印章……” “重要!太他妈重要了!”王胖子差点跳起来,“这可是……”他话说到一半,看了眼吴邪和张起灵,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摆摆手,“算了算了,你拿着就拿着吧,反正你拿着也挺……合适。”他嘀咕着,“反正你这人已经够邪门了,也不差这一件。” 吴邪压下心中的震动,对张一狂道:“这东西你收好,别弄丢了。可能……有用。”他没具体说有什么用,但张一狂也听出了这东西不简单,郑重地点点头,把鬼玺重新塞回侧袋。 “休息够了吗?”张起灵的声音响起,他已经转向了通往主殿的石阶,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吴邪和王胖子也收敛了情绪,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和武器。 “走吧。”吴邪深吸一口气,看向上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是骡子是马,总得进去遛遛。” 王胖子咧了咧嘴,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胖爷我还就不信了,这主殿里还能有比小张同学的经历更邪门的东西?” 张一狂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觉得……可能还真有……” 四人整理完毕,由张起灵打头,吴邪紧随其后,王胖子在中间,张一狂殿后,再次踏上了那漫长而陡峭的石阶。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与不确定的气息。 张一狂跟在王胖子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爬着台阶,心脏因为即将进入未知险地而砰砰直跳。但同时,体内那股自从遇到吴邪他们后就稍微平复了些的暖流,此刻又开始缓缓加速,随着他一步步靠近主殿,那股暖流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微弱的“指引”感?仿佛在告诉他,前方,有某种东西在等待,在共鸣。 他抬头,看着前方张起灵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又想起刚才小哥落在他肩上那冰凉却似乎带着奇异力量的手,还有那句“特别”。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闪过——小哥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石阶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岩壁上的壁画越发清晰,但描绘的内容也越发诡异狰狞,多是些人与非人怪物搏杀、祭祀、以及朝向某个巨大门户跪拜的场景。空气越来越压抑,硫磺味渐渐被一种更浓重的、类似陈旧血液和腐败油脂混合的古怪气味取代。 就在他们爬完最后一段陡峭的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更加宏伟、更加阴森的巨大殿前平台出现在眼前时——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脚步忽然一顿。 几乎同时,张一狂体内那股缓缓流动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仿佛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冰水之中。 前方主殿那两扇巨大无比、紧闭着的、仿佛用整块黑色陨铁铸造的殿门,在这一刻,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咕咚。”张一狂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胖子也察觉到了异样,压低声音:“小哥,怎么了?” 张起灵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刺向那两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殿门。 吴邪的心也提了起来,手电光死死照向殿门。 只有张一狂,在最初的悸动和恐惧之后,体内那股暖流却渐渐平复下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亲切感? 对着那两扇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死寂的、巨大的黑色殿门。 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这主殿里……到底有什么? 第161章:万奴王棺 主殿的殿门,并非如同预想中那般沉重如山,难以开启。 当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将那双修长而蕴含着奇异力量的手指,抵在两扇巨大黑色殿门中间那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时,他只是微微发力—— “嘎吱……嗡……”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摩擦与共鸣声响起。两扇目测至少有数十吨重、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质铸造的巨门,竟然就这么无声地、顺畅地,朝着内部缓缓滑开! 没有灰尘簌簌落下,没有机关触发的声音,甚至连想象中的阻力都没有。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这两扇门昨日才刚刚上过油。 手电光柱争先恐后地刺入门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如同探入巨兽的口腔。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腐朽或阴冷。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威严、死寂、血腥、硫磺,以及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非生非死状态所特有的“存在感”。这股气息厚重如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为之一窒。 走在最后的张一狂,在殿门开启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体内的暖流如同受到刺激的含羞草,骤然收缩,随即以一种更猛烈、更滚烫的姿态轰然爆发! “唔!”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连忙扶住冰冷的门框才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血液奔流的声音如同江河怒涛。这一次的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灼热感仿佛要将他的血管和骨骼都融化!更诡异的是,在这滚烫之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兴奋?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如同游子归乡般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共鸣!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什么。 而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在殿门开启、那股气息涌出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锐利如刀锋的光芒!他的手指,更紧地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非比寻常的气息,但除此之外,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那年轻学弟骤然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仿佛与自己同源的某种“波动”。 吴邪和王胖子的反应则更为直观。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柱因为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晕眩。这股气息……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古墓都要可怕!那不仅仅是危险,更是一种位格上的绝对压制,仿佛蝼蚁仰望山岳,蜉蝣窥视深海。 王胖子则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我滴个……这味儿……真他娘的冲!”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殿门完全洞开,手电光终于得以窥见主殿内部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间。 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 主殿的穹顶高得不可思议,手电光向上打去,竟然只能勉强照到一些模糊的、如同肋骨般交错纵横的粗大阴影,那似乎是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梁。两侧的墙壁距离极远,光柱扫过去,只能照亮极小的一部分,隐约可见上面布满了巨大的、色彩已然斑驳脱落的壁画,描绘着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场景——千军万马的征伐、奇形怪物的搏杀、朝向某个至高存在的朝拜……每一幅都散发着古老而蛮荒的气息。 地面铺着巨大的黑色石板,平整得如同镜面,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石板上纤尘不染,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维持着这里的“洁净”。 而整个主殿最核心、最震撼的存在,位于大殿的中央深处。 在那里,九条粗大得如同成年男子腰身般的黑色锁链,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的穹顶阴影中垂落而下。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历经千年不朽,表面布满繁复诡异的花纹,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九条锁链的末端,共同悬吊着一具……棺材。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棺材。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厚重的青铜色,但又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隐隐流动着某种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脉络般的光泽。棺椁的造型极其奇特,并非传统的长方形,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具有压迫感的立体结构,如同一个微缩的、扭曲的宫殿,又像是一只匍匐的、多足的巨兽遗骸。 棺椁的四面以及顶部,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却同样狰狞威严的龙形浮雕。这九条龙并非祥瑞之兆,而是充满了暴戾、痛苦与挣扎,它们缠绕着棺椁,龙首朝向不同的方向,张牙舞爪,仿佛正在将棺椁中的存在拖向无尽的深渊,又像是在拱卫和封印着其中的东西。龙身的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龙睛处镶嵌着早已黯淡无光的黑色宝石,却依然给人一种被凝视的错觉。 九条粗大的黑色锁链,正是牢牢地锁在这九条青铜龙的龙颈或龙身之上,将巨大的棺椁悬吊在距离地面大约十米高的半空中! 九龙抬尸棺! 传说中东夏万奴王的终极棺椁!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挂在那里,静止不动,却散发着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死寂,以及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冰冷而残酷的威严。整个主殿那令人窒息的气息源头,正是来自这具悬棺! 手电光聚焦在棺椁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吴邪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艰难。他之前从三叔的笔记和零碎的信息中拼凑过关于万奴王棺的想象,但真正亲眼见到,那种视觉和心灵上的双重冲击,远超任何文字描述。这不是人间该有的造物,它属于神话,属于幽冥,属于那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人神混居的诡异时代。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我……操……真他娘的是九龙抬尸……这万奴老儿,排场够大的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九条粗大的锁链和狰狞的龙雕,眼神里既有震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这棺椁本身,就是无价之宝!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警惕和恐惧。用这种方式下葬的,棺椁里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善茬。 张起灵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缓缓扫过悬棺、锁链、穹顶,最后落在地面上棺椁正下方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个圆形的、微微凹陷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地板更深,隐约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而张一狂…… 在最初的剧烈反应之后,他体内的灼热暖流并未平息,反而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江河,开始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悬棺的方向——缓缓“流动”。那不是物理上的流动,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强烈指向性。他能“感觉”到,那悬棺之中,有某种东西,正在与他体内的暖流,发生着遥远而晦涩的共鸣。 这共鸣并不舒适,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恶意,但同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同类的吸引。就像两块磁铁,即使属性相斥,也无法完全隔绝彼此之间的引力。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想要后退,逃离这可怕的棺椁和它散发出的气息。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体内的暖流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想要……触摸?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 “不能看……不能想……”他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面。但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悬于半空的巨大阴影。 “别盯着看太久。”张起灵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死寂,也惊醒了有些失神的吴邪和王胖子。“气息,会影响神智。” 吴邪和王胖子悚然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将目光从棺椁上移开些许,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小哥,现在怎么办?”吴邪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这棺椁……开还是不开?”按照他们原本的目的,探寻云顶天宫的秘密,这万奴王棺是绕不开的核心。但眼前这阵势,开棺的风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多大。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主殿,最后停留在悬棺正下方那个圆形凹陷图案上。 “先看下面。”他说着,率先迈步,朝着大殿中央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将依旧有些发愣的张一狂隐隐护在中间。 张一狂如梦初醒,连忙也跟了上去,但刻意落后了几步,不敢离那悬棺太近。越靠近中央,那股无形的压力和体内的共鸣感就越强,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空旷的大殿,来到了悬棺正下方。 这里的圆形凹陷区域更加清晰了。直径大约五米,凹陷下去约半尺深。凹陷内部并非平整,而是雕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图案。最外层是简单的同心圆,向内则是各种扭曲的、仿佛文字又像是符号的线条,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指向圆心——那里是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幽幽地散发着更加阴冷的气息,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而在这个圆形凹陷图案的周围地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陪葬品。 是……零碎的骨骼。 人类的骨骼。 数量不少,而且状态诡异。有些骨骼呈现出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灼烧过;有些则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还有一些保持着完整的骨架形态,但姿势扭曲,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痛苦。这些骨骼的年代似乎不尽相同,有些已经彻底石化,有些则相对“新鲜”,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 “看来……打这棺材主意的,不止我们一波啊。”王胖子用脚尖小心翼翼地点了下一块焦黑的腿骨,那骨头竟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碎裂成了几块。“都折在这儿了。” 吴邪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骨架。这骨架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工具,样式很古老,不像是近代的。“看工具,像是明清时期的手法……也可能是更早。”他眉头紧锁,“死因不明,但肯定和这棺椁,或者这地上的图案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圆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上,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图案,看起来像是一种阵法,或者……祭坛? 张起灵也在观察这个图案,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那些扭曲的符号上,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这是……一种古老的封印,也是献祭图。” “封印?献祭?”王胖子一惊,“封印啥?献祭给谁?棺椁里那老粽子?” 张起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再次看向上方那具巨大的九龙抬尸棺。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 “棺椁里,不止一具尸体。”他沉声道,“万奴王……不是人。”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吴邪和王胖子浑身一凉。 不是人?那是什么? 张一狂闻言,体内的暖流再次剧烈波动了一下,这次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仿佛在催促他,警告他,远离,危险!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下方生人的气息和话语,又或者是时间的巧合——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仿佛冰块碎裂,又像是关节扭动的声响,从上方那静止的、巨大的青铜棺椁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 “咔……咔咔……” 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密集而诡异。 悬吊着棺椁的九条粗大锁链,似乎也随之……微微震颤了起来! 穹顶上,积攒了千年的尘埃,开始簌簌飘落。 主殿内,那原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险恶,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起灵握刀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吴邪和王胖子迅速背靠背,武器对准了上方。 张一狂脸色惨白,体内的暖流疯狂涌动,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某种被“挑衅”般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怒意? 棺椁的震颤越来越明显。 锁链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那深不见底的圆心孔洞中,似乎也有阴冷的气流开始向上倒灌。 万奴王棺,苏醒了。 第162章:蚰蜒王的无视 “咔……咔咔……咔嚓!” 碎裂声从头顶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如同冰封千年的河面在春日下崩解。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具悬吊在半空、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死寂的九龙抬尸棺! 青铜棺椁表面,那些狰狞的龙形浮雕之间,那些繁复花纹的交接处,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交错,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棺椁的侧面和顶部。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从裂缝中弥漫开来——那是混合了千年尸臭、陈腐血液、某种辛辣的硫磺化合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昆虫腺体分泌物的腥甜气息! “退后!”张起灵低喝一声,声音斩钉截铁。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不是后退,而是将吴邪、王胖子和还有些发懵的张一狂挡在了身后,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反射着幽暗的光。 吴邪和王胖子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两侧散开,呈三角形站位,将依旧站在圆形祭坛图案边缘、脸色惨白如纸的张一狂隐隐护在中心区域之外。王胖子手里的家伙已经端起,枪口(如果还有子弹的话)或锐器的尖端对准了上方;吴邪也抽出了随身的匕首,虽然他知道面对可能从那种棺椁里出来的东西,这玩意儿作用有限,但至少能图个心理安慰。 张一狂的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那巨大的、正在崩裂的棺椁阴影仿佛在不断放大。体内那股灼热的暖流此刻如同沸水般翻滚,与棺椁中散发出的冰冷恶意气息激烈地冲突、碰撞,带来一阵阵剧烈的恶心感和晕眩。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想跑,却根本挪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轰——哗啦!!!” 一声巨响,青铜棺椁侧面最大的一块区域彻底崩碎!不是向外炸开,而是向内塌陷,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撞击,硬生生破开了这厚重的青铜外壳! 碎裂的青铜块裹挟着大量黑乎乎、粘稠如沥青的不知名物质,如同冰雹般从十米高空坠落,砸在下方的黑色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有些甚至溅落到祭坛图案的边缘,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刺鼻的白烟。 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而狰狞的黑影,从棺椁破口处,缓缓探了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两对如同巨型镰刀般、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颚足!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长短,边缘布满锯齿,开合之间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个硕大无比、覆盖着暗沉几丁质甲壳的头颅!头颅呈倒三角形,复眼的位置是两片浑浊的、如同磨砂玻璃般的凸起,隐约能看到内部缓慢转动的幽光。头颅下方是不断颤动、滴落着粘稠液体的口器。 然后,是更长、更粗壮、一节一节如同火车车厢般的躯干! 这怪物的主体,赫然是一条放大到不可思议程度的——蚰蜒! 但与之前在冰阶遭遇的那些冰蓝蚰蜒不同,这条“蚰蜒王”的体色呈现出一种暗沉如铁锈般的黑红色,甲壳厚重,布满凹凸不平的瘤节和尖锐的骨刺。身体两侧那密密麻麻的步足,每一根都粗如儿臂,末端的勾爪尖锐无比,轻易就能在坚硬的青铜棺椁表面留下深深的划痕。它的体型极其庞大,仅仅探出棺椁的部分,就已经超过了三米!加上那对恐怖的颚足,简直像是一辆小型卡车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万……万奴王就……就是这玩意儿?!”王胖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传说中的东夏君主,竟然是一条成了精的巨型蚰蜒?! 吴邪也是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不……不对!你看它身体中段!那些凸起……像不像是……被它‘吞噬’后还未完全消化的……人体部位?!” 在手电光颤抖的照射下,果然能看到蚰蜒王黑红色躯干的某些节段,甲壳的缝隙或瘤节之间,隐约嵌合着一些苍白扭曲的、属于人类的肢体轮廓!有的像半只手臂,有的像半边颅骨,甚至能看到残破的衣角! “这怪物……把万奴王的尸体和陪葬者……都‘融合’了?还是说……万奴王本身就已经异变成了这种东西?”吴邪感到一阵恶寒,这超出了任何已知的生物学或墓葬学的范畴。 “嘶——嘎!!!” 蚰蜒王似乎完全爬出了棺椁的破口,它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一条粗大的黑色锁链上,前半身高高昂起,浑浊的复眼“看”向下方祭坛旁的四个渺小生物。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嘶鸣,声音中充满了暴戾、饥饿,以及一种被惊扰了长眠的狂怒! 下一秒,它动了! 庞大的身躯看似笨重,动作却快得惊人!它不再缠绕锁链,而是顺着锁链向下猛地一滑,同时身体诡异地在空中一扭一弹,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下方四人所在的位置凌空扑来!那对恐怖的镰刀颚足直直地张开,目标赫然是最前方的吴邪和王胖子! “闪开!”张起灵厉喝,身影如同鬼魅般迎着下扑的蚰蜒王冲去!黑金古刀带起一道乌黑的寒光,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斩向蚰蜒王探出的左侧颚足根部!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黑金古刀与蚰蜒王的颚足甲壳碰撞,竟然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张起灵手臂一震,被巨大的反震力逼得向后滑退了半步,但他脚下步伐不乱,刀势一转,已然变招。蚰蜒王的颚足上则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色斩痕,却并未断裂,其甲壳之坚硬超乎想象! 这一刀虽然未能重创蚰蜒王,却成功阻碍了它下扑的势头,为吴邪和王胖子赢得了宝贵的躲避时间。 两人早已在张起灵出声的同时向两侧翻滚开去。蚰蜒王巨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沉重的撞击让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锋利的步足在黑色石板上划出数道深深的沟壑。 “他奶奶的!吃你胖爷一记!”王胖子趁蚰蜒王落地未稳,从侧方猛地跃起,手中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柄沉重的工兵铲(或许是之前捡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蚰蜒王身体中段一处甲壳缝隙狠狠劈去! “噗嗤!” 工兵铲的锋利边缘竟然真的嵌入了甲壳缝隙之中,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体液溅射出来!蚰蜒王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一甩尾就将王胖子连人带铲子甩飞出去! “胖子!”吴邪惊呼,想过去帮忙,却被蚰蜒王另一侧挥来的颚足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用匕首狼狈格挡,险象环生。 张起灵则如同附骨之疽,身形飘忽,黑金古刀专挑蚰蜒王关节连接处、复眼周围等相对脆弱的地方攻击,刀光如雪,不断在蚰蜒王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极大地牵制了这怪物的行动,让它无法全力追击吴邪或王胖子。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主殿内回荡着蚰蜒王愤怒的嘶鸣、兵刃撞击的脆响、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和呼喊。手电光柱随着激烈的动作胡乱晃动,将这场人虫大战映照得光影交错,惊心动魄。 而张一狂…… 他依旧站在原地,就在祭坛圆形图案的边缘,距离战斗的中心不过五六米远。 他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被体内那冰火两重天般的激烈冲突定住了身形,只是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这超出想象的恐怖厮杀。 蚰蜒王那庞大狰狞的身躯,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颚足和步足,每一次挥动、每一次砸落,都近在咫尺,带起的腥风几乎能吹动他的头发。他能清晰地看到张起灵刀锋上闪过的寒光,看到吴邪惊险躲闪时额角爆出的青筋,看到王胖子被甩飞后龇牙咧嘴爬起的狼狈。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想喊,想帮忙,哪怕只是扔块石头,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有体内的暖流在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就在这时,战局出现了变化。 被张起灵和王胖子接连所伤、愈发狂躁的蚰蜒王,在一次用颚足逼退张起灵、用身体撞开吴邪之后,它那浑浊的复眼,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站在战场边缘、如同木桩般的张一狂。 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一顿。 那对不断颤动、探知着周围热源与气味的触须,朝着张一狂的方向,缓缓地、迟疑地……摆动了一下。 张一狂与那浑浊复眼中隐约的幽光“对视”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看到蚰蜒王那对恐怖的镰刀颚足,原本正朝着刚从地上爬起的王胖子的方向,此刻却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指向了自己。 一股冰冷的、黏腻的、仿佛被天敌锁定的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要死了!这次真的要被这怪物吃掉了! 张一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他等了好几秒,只听到不远处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和张起灵清冷的叱喝。 他颤抖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那蚰蜒王,依旧面向他这个方向,但那对颚足却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它那浑浊的复眼“盯”着他,触须以极高的频率颤抖着,似乎在极其困惑地“感知”着什么。 张一狂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充满食欲的意念扫过自己,但就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仿佛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令它厌恶又隐隐畏惧的东西,那股意念猛地缩了回去。 蚰蜒王那庞大的头颅,极其人性化地……歪了歪。 然后,在张一狂茫然无措的注视下,在刚刚躲过一击、喘着粗气的吴邪和王胖子震惊的目光中,在张起灵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神里—— 这条刚刚还凶威滔天、暴戾无比的蚰蜒王,竟然……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将头颅和颚足,从正对着张一狂的方向,挪开了。 它仿佛在刻意“回避”着张一狂所在的那个位置,那个方向。 它那浑浊的复眼,重新“锁定”了刚刚爬起来的王胖子,以及不远处持刀而立的张起灵。 “嘶——!!” 发出一声更加愤怒、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的嘶鸣,蚰蜒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粗壮的步足划动地面,带起一溜火星,再次凶悍无比地扑向了王胖子和张起灵!仿佛刚才对张一狂的那片刻“注视”和“迟疑”,从未发生过。 它完全无视了距离它最近、几乎毫无防备、站在那里像个活靶子的张一狂。 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王胖子正捂着被撞疼的胸口,刚准备迎接这怪物的下一次冲击,却眼睁睁看着它从张一狂身边“绕”了过去,直扑自己而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操!你这长虫还他妈挑食?!放着细皮嫩肉的不吃专找你胖爷?!小张同学是你家亲戚啊?!” 吴邪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他眼神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如果说之前冰阶蚰蜒的退避还能用“巧合”或“张一狂身上带了特殊东西”来解释,那么眼前这明显拥有一定智慧、凶残暴戾的蚰蜒王,在面对近在咫尺的“食物”时,竟然选择了无视和绕行? 这绝不是巧合! 张起灵手中的黑金古刀格开一次颚足攻击,抽身后退的间隙,他的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依旧僵立在原地的张一狂。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久,眼中的探究、疑惑,以及某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几乎要化为实质。 张一狂身上,一定有某种东西。某种让这些古墓中的诡异存在,感到困惑、厌恶,甚至……畏惧的东西。 这东西,或许连张一狂自己,都未曾察觉。 战斗还在继续,但张起灵心中,已经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而处于风暴边缘、被彻底“无视”的张一狂,呆呆地看着蚰蜒王从他身边冲过,带起的腥风刮过脸颊,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怪物……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开了? 它……为什么不攻击我? 是因为我太“脆皮”,看起来不好吃?还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依旧狂跳,但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暖流,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平息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微弱的、温润的、如同被安抚后的余韵,缓缓流淌。 仿佛刚才那怪物的“注视”和“退避”,消耗了它某种“力量”,或者……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张一狂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生死搏杀的战场,又低头看看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 一种比恐惧更加荒诞、更加令人不安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第163章:混战开启 蚰蜒王对张一狂那诡异莫名的“无视”,仅仅持续了短短数秒。当它重新将全部暴戾与杀意锁定在张起灵和王胖子身上时,这场实力悬殊的混战,便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的血腥阶段。 “铛!铛铛!” 黑金古刀与蚰蜒王那对镰刀般的巨大颚足在昏暗的主殿中不断碰撞,爆发出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火星四溅。张起灵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蚰蜒王庞大的身躯周围飞速游走,他的动作简洁、凌厉,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向关节连接处、甲壳缝隙,或是复眼周围的薄弱区域。 然而,这蚰蜒王不仅甲壳坚硬得超乎想象,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它那粗长的身躯看似笨拙,实则异常灵活,扭动腾挪间,总能用厚重的甲壳或颚足格挡开大部分致命攻击。即便被黑金古刀斩中,往往也只能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腥臭粘稠的暗绿色体液,却无法真正重创其根本。相反,它每一次挥动颚足或甩动身躯,都带着千钧之力,逼迫张起灵不得不耗费大量心神闪避格挡,战斗陷入胶着。 另一边,王胖子的情况则要狼狈得多。 “他奶奶的!这长虫还带叫小弟的?!不讲武德!”王胖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舞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工兵铲,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小”蚰蜒。 是的,小弟。 就在蚰蜒王与张起灵激战正酣之时,主殿四周那些巨大的石雕基座下、墙壁的阴影缝隙里、甚至地板的某些不起眼的孔洞中,窸窸窣窣地钻出了无数条体型较小、但同样狰狞的蚰蜒!它们大多只有手臂长短,通体呈灰褐色或暗蓝色,步足密集,口器开合,如同潮水般向着场中另外两个“软柿子”——吴邪和王胖子——涌去!显然,蚰蜒王并非孤身一“虫”,这整座主殿,或者说整个云顶天宫,都是它们的巢穴! 吴邪手里紧握着匕首,背靠着王胖子,两人在圆形祭坛图案的外围,组成了一个脆弱的防御圈。吴邪的额头已经见汗,脸色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什么高强的武艺,全凭一股狠劲和这些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速度,用匕首不断地刺、挑、划,将试图扑上来的蚰蜒格开或刺伤。腥臭的体液不时溅到他的手上、脸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和强烈的恶心。 王胖子则是大开大合,工兵铲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拍击都能将好几条蚰蜒砸得甲壳碎裂、汁液横飞。但他这种打法极其耗费体力,加上之前被蚰蜒王甩飞那一下撞得不轻,此刻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动作也开始变形。 “胖子!左边!”吴邪急声提醒,同时一匕首刺穿一条试图从侧后方偷袭王胖子脚踝的蚰蜒。 “知道!”王胖子反手一铲子拍下,将那条蚰蜒砸成一滩肉泥,但另一条蚰蜒趁机窜起,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裤子上,锋利的勾爪瞬间撕开了厚厚的布料! “嘶——!”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小腿传来刺痛,连忙一脚狠狠踩下,将那条蚰蜒碾碎,但裤腿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小洞,皮肤也传来灼烧感。“妈的!有毒!” “小心!别被咬到!”吴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小型蚰蜒虽然单只威胁不大,但数量太多了,而且显然带有毒性或腐蚀性,一旦被大面积咬中或注入毒液,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背靠着背,在虫群的围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脚下已经堆积了不少蚰蜒的尸体和粘稠的体液,每移动一步都滑腻异常。手电光在激烈的动作中胡乱晃动,将这场人虫混战映照得更加混乱和绝望。 而张一狂…… 他依旧站在原地,就在祭坛图案的边缘,距离吴邪和王胖子不到十米,距离张起灵与蚰蜒王的主战场也不过二十米。 他像个局外人,又像个被遗忘在风暴眼中心的孤岛。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无助感如同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看到小哥那飘逸却惊险万分的刀光,看到吴邪和胖子在虫潮中艰难支撑、身上不断添上新伤,看到那些恶心的虫子前赴后继,看到腥臭的体液四处飞溅…… 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喊一声,扔块石头,或者……跑过去,用他那“脆皮”的身体,帮吴邪或胖子挡一下? 但他动不了。 不是身体被定住,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动。 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他体育课跑一千米都费劲,他怕黑怕鬼怕虫子,他打架的经验仅限于小学时和同桌抢橡皮。眼前这种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生死一线的搏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能力范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试图刺激自己麻木的神经。他的嘴唇翕动着,想喊“小心”,想喊“加油”,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体内那股之前平息下去的暖流,此刻又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情”而开始加速,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燥热,却无法给予他任何实际的力量或勇气。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蚰蜒突破了吴邪的防御,猛地蹿起,朝着吴邪的脖颈咬去! “吴邪学长!”张一狂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惊呼。 吴邪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仰头,同时左手下意识地格挡。蚰蜒的利齿擦着他的手臂划过,撕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涌出。 “天真!”王胖子目眦欲裂,一铲子拍飞面前的几条蚰蜒,想去救援,却被更多的蚰蜒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与蚰蜒王缠斗的张起灵,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战局。他猛地一脚蹬在蚰蜒王挥来的颚足侧面,借力向后一个空翻,人在空中,手腕一抖! “咻——!” 一道乌光从他手中电射而出! 那是一柄巴掌长短、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飞刀!飞刀精准无比地钉穿了那条偷袭吴邪的蚰蜒头颅,带着它“夺”的一声,深深扎进了不远处的地板里!蚰蜒的身体剧烈扭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退到祭坛图案中心!”张起灵落地的瞬间,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圆弧,逼退了趁机扑上来的蚰蜒王。 吴邪和王胖子闻言,精神一振,也顾不上细想,拼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奋力朝着张一狂所在的、那个刻满诡异图案的圆形凹陷区域杀去。 张一狂看到吴邪和王胖子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向自己这边冲来,身后还追着一大群张牙舞爪的蚰蜒,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祭坛边缘的凸起绊倒。 “小张同学!别傻站着!过来帮忙挡一下!”王胖子大吼,他以为张一狂是吓傻了。 帮忙?怎么帮?张一狂急得满头大汗,看着王胖子身后那密密麻麻的虫群,脑子一片混乱。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想找点有用的东西,结果只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巧克力。 “我……我……”他捏着那半块巧克力,欲哭无泪。 吴邪和王胖子终于冲进了祭坛图案的范围,背靠着圆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奇怪的是,那些紧追不舍的蚰蜒,在冲到祭坛图案边缘时,竟然齐齐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忌惮着什么,只是在外围逡巡,发出窸窣的声响,不敢越雷池一步。 “咦?这些虫子……不敢进来?”王胖子喘着粗气,惊讶地发现。 吴邪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他看了一眼脚下复杂诡异的图案,又看了看外围那些焦躁不安却止步不前的蚰蜒群,心中了然:“这个祭坛图案……有某种力量,让它们畏惧。” 两人这才有机会处理伤口。吴邪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而且有些麻木,他连忙用随身携带的消毒药水和绷带简单包扎。王胖子的小腿被咬伤的地方已经开始红肿,他龇牙咧嘴地挤出毒血,也做了紧急处理。 张一狂看着两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疲惫不堪的神情,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他捏着那半块巧克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讷讷道:“吴邪学长,胖哥……对不起……我……我没用……” 吴邪包扎好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责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一狂。这种场面……本来就不是你该经历的。”他说的真心话,让一个普通大学生面对这种东西,确实强人所难。 王胖子则咧了咧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一狂那副自责又惶恐的样子,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只是摆摆手:“得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小子运气好,没受伤就是万幸。不过这图案能挡虫子,倒是省事了。” 就在这时,主战场那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和一声闷响! 三人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张起灵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然闪身到了蚰蜒王身体侧下方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黑金古刀化作一道乌虹,自下而上,狠狠刺入了蚰蜒王身体中段一处甲壳相对薄弱、且嵌合着半截人类手臂骨骼的缝隙! “噗嗤——!” 这一刀,深没至柄!暗绿色混合着黑红色、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体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嘶嘎——!!!” 蚰蜒王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痛苦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粗大的步足将周围的地面刨得碎石飞溅!它猛地回首,那对浑浊的复眼中幽光大盛,充满了暴怒和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张起灵噬咬而去! 张起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刀疾退!但蚰蜒王这次含怒一击速度太快,范围太大,那对巨大的颚足如同死神的镰刀,已然封住了他大部分退路! “小哥!”吴邪和王胖子惊骇欲绝,同时大喊。 张一狂的心脏也几乎停跳,他仿佛能预见下一秒那锋利的颚足将小哥撕碎的景象!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刹那—— 或许是极致的紧张,或许是体内那股莫名暖流的再次躁动,又或许……真的是那玄乎其玄的“绝对幸运”在起作用。 站在祭坛边缘、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张一狂,脚下被之前溅落的一块细小青铜碎片硌了一下。 他本就心神激荡,站立不稳,被这碎片一硌,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仰倒! “哎哟!” 在他仰倒的过程中,他的手臂下意识地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 他的右手,好巧不巧地,正好挥过了圆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上方。 而他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半块压扁了的巧克力。 在他摔倒、手臂挥过的瞬间,那半块巧克力,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指间滑落。 不偏不倚。 直直地。 坠入了那个漆黑幽深、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圆心孔洞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巧克力无声地消失在孔洞的黑暗里。 一秒。 两秒。 就在蚰蜒王的颚足即将触及张起灵衣角的瞬间—— “嗡……!!!” 整个主殿的地面,猛地一震! 以那个圆心孔洞为中心,祭坛上所有复杂诡异的图案线条,陡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祥的、灼热的气息,仿佛地底深处的熔岩开始流动!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巨大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主殿开始剧烈摇晃!穹顶上的尘埃和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悬吊着九龙抬尸棺的九条粗大锁链,疯狂地晃动、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外围那些原本逡巡不前的蚰蜒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混乱的嘶鸣,瞬间如同退潮般朝着四周的阴影缝隙疯狂逃窜! 就连那凶威滔天、正欲撕碎张起灵的蚰蜒王,也在这一刻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嘶鸣,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和混乱!它那浑浊的复眼惊疑地“看”向震动的中心——那个发光的祭坛,尤其是那个吞掉了半块巧克力的孔洞。 张起灵抓住这瞬息万变的时机,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蚰蜒王颚足的空隙中滑出,几个起落,便退到了祭坛图案的边缘,与吴邪三人汇合。 他微微喘息,持刀而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一狂身上,然后又看向那个正在发出轰鸣和红光的圆心孔洞,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张一狂空空如也、还沾着一点巧克力渍的右手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吴邪和王胖子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又看看一脸茫然、摔得灰头土脸的张一狂。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发光的孔洞,声音干涩: “小张同学……你……你刚才……是不是往那洞里……扔了块巧克力?” 张一狂坐在地上,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那轰鸣震动的祭坛和惊慌的蚰蜒王,一脸懵懂和难以置信: “我……我就是摔了一跤……巧克力……不小心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在眼前这地动山摇、红光冲天的景象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半块巧克力,掉进一个洞里。 然后,整个云顶天宫的主殿,好像就要塌了? 这他妈是什么牌子的巧克力?! 第164章:无意中的助力 “轰隆隆——!!!” 地底传来的沉闷轰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整个主殿如同风暴中的巨舟,剧烈地摇晃、震颤!穹顶上,更多更大的碎石和冰锥开始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巨响,溅起无数碎屑。那九条悬吊着残破棺椁的黑色锁链疯狂摆动、互相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祭坛图案上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如同烧红的烙铁,将中央那深不见底的孔洞映照得如同恶魔之眼。一股灼热而暴戾的气息从中喷涌而出,混合着原本的阴冷死寂,形成一种极其矛盾、令人极度不适的力场。 “地……地龙翻身了?!”王胖子死死抓住祭坛边缘一块凸起的石雕,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发白地吼道。在墓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旦坍塌,任你有通天本事也得被活埋。 吴邪也是踉跄着扶住王胖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发光的祭坛和混乱的蚰蜒王,大脑飞速运转:“不对!不是地震!是那祭坛……被激活了!一狂掉下去的巧克力……可能触发了什么机关!”他猛地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一脸茫然的张一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小子,随手一摔,竟然能引发这种天地之威? 张起灵已经退到了祭坛边缘,他持刀而立,身形在剧烈的晃动中依旧稳定如山。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那只蚰蜒王。 只见那庞然大物在最初的惊疑和混乱之后,似乎也受到了祭坛红光和地动的影响,变得更加狂躁不安。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震颤的地面上扭动,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甲壳缝隙中涌出的暗绿色体液,滴落在发光的祭坛图案边缘,竟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刺鼻的白烟!这祭坛的力量,显然对它也有克制作用! 但困兽犹斗,更何况是这等凶物。蚰蜒王那浑浊的复眼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它似乎将这股突如其来的、打搅它“进食”和“沉眠”的“外力”与眼前的几个人类联系了起来。尤其是那个站在祭坛边缘、刚刚让它产生过莫名“忌惮”和“无视”的渺小生物(张一狂)! “嘶——嘎!!!”一声饱含怒火的尖啸,蚰蜒王竟强行稳住了部分身躯,不顾祭坛红光的灼烧和地动的干扰,再次将狰狞的头颅和那对镰刀颚足,对准了祭坛这边的四人!这一次,它的杀意似乎更加集中,更加暴戾! “不好!这东西要拼命!”吴邪心头一沉。前有发狂的蚰蜒王,后有即将可能坍塌的大殿和不知底细的诡异祭坛,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小哥!现在怎么办?硬拼还是找路撤?”王胖子急声问道,手里紧握着卷刃的工兵铲,眼神不断扫视着四周,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 张起灵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主殿。穹顶在崩塌,碎石如雨;祭坛在“燃烧”,红光慑人;蚰蜒王虎视眈眈,步步紧逼。正面的巨型石门进来后似乎已自动闭合(或者他们根本没注意是否有关闭机制),两侧的壁画高耸入黑暗,看起来坚不可摧…… 退路似乎已被堵死。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看来,只能再次硬撼这蚰蜒王,或许能在其身后被它撞破的棺椁位置,或者大殿的其他角落,找到一线缝隙……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因为主殿的剧烈震动,或许是祭坛红光的影响波及范围太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簌簌……簌簌簌……” 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蚰蜒爬行的摩擦声,从他们左侧靠近墙壁的阴影处传来。 紧接着,一条仅有筷子长短、通体灰褐色、看起来瘦瘦小小、似乎是在刚才大震动中从某个缝隙里被震出来的“漏网之鱼”——一条小蚰蜒,晕头转向地从一块掉落的碎石后面爬了出来。 它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被红光和震动吓得不轻,在本能的驱使下,朝着距离它最近的热源——也就是正好站在那个方向的张一狂——慌不择路地快速爬去! 张一狂此刻正六神无主,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巧克力引发地震”的荒诞事实,压根没注意到脚边这微不足道的小小威胁。 “沙沙……”小蚰蜒爬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张一狂脚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前半身,那对细小的触须颤动,口器微微开合。 “嗯?”张一狂忽然觉得脚踝处有点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那条小蚰蜒抬起的、芝麻粒大小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话),以及那微微开合的、细密的小齿。 “啊——!!虫子!!!”张一狂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天不怕地不怕(相对而言),最怕的就是这种多足爬虫!更何况刚刚经历了蚰蜒王和虫海的恐怖视觉冲击,此刻哪怕只是一条小蚰蜒,也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忘了自己站在危险的祭坛边缘,忘了身后是暴怒的蚰蜒王,忘了整个大殿正在崩塌! 他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惊叫,身体遵循着最本能的反应,猛地向后跳去!双手还在面前胡乱挥舞,仿佛要赶走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这一跳,用力过猛,加上地面正在震动,身体顿时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 “一狂!小心!”吴邪看到张一狂突然发疯似的向后猛跳,吓得大喊,想伸手去拉,但距离稍远,加上地面晃动,根本来不及。 张一狂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坚硬的东西! “砰!” 一声闷响。 不是墙壁,也不是石雕。 撞上的瞬间,他感觉后背接触到的那个东西……似乎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咬合的“咔哒”声。 撞击的力道让他眼冒金星,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他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自己撞上了什么玩意儿。 只见自己后背撞到的,是主殿侧面巨大壁画下方、一块并不起眼的、微微凸出墙面的浮雕。这块浮雕描绘的似乎是一个跪拜的人形,双手高举托着某种器物。而他撞到的,正是那人形浮雕“手中”托着的、那个雕刻成圆球状的“器物”。 此刻,那个石质圆球浮雕,被他这么一撞,竟然……向内凹陷了大约一寸深度,并且卡在了那个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嘎吱……嘎吱吱……轰……” 一阵沉闷的、仿佛积压了千万年的机关开始运转的声音,从他们旁边的壁画后方传来! 在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张一狂自己茫然无措的注视下,在那蚰蜒王再次蓄势待发、即将扑来的刹那—— 他们旁边那面巨大、厚重、看似浑然一体的壁画墙体,从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忽然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迅速扩大,向上延伸至穹顶阴影,向下没入地板之下! 然后,整块高达七八米、宽约三米的巨型壁画墙体,开始缓缓地、带着沉重的摩擦声,向着内部旋转打开! 墙壁后方,并非实心的山岩,而是一条幽深、黑暗、但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通道里涌出一股陈腐但相对干燥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尘土味,与主殿内灼热腥臭的气息截然不同。 一条隐藏的、通往未知之处的石门/通道,就这么……被张一狂惊慌失措之下的一撞,给……撞开了?!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鹅蛋,他指着那缓缓洞开的石门,又指了指还捂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完全没搞清状况的张一狂,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我……我滴个……亲娘咧……小张同学……你……你他娘的……是这云顶天宫的设计师转世吧?!还是你屁股上装了万能钥匙?!” 吴邪也彻底懵了。巧克力触发祭坛,被小蚰蜒吓到撞开隐藏门……这一连串的“巧合”,已经不能用运气来形容了!这简直是……因果律武器级别的离谱! 张起灵眼中也闪过极为明显的惊诧,但他反应最快。石门洞开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入通道内部。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凿刻规整,两侧有简单的壁灯凹槽,深处一片黑暗,不知通往何处,但至少,这提供了一个明确的、不同于当前绝境的出路! “走!”张起灵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同时手中黑金古刀猛地向前一挥,一道凌厉的刀气(或者说是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带起的劲风)逼得正准备扑来的蚰蜒王动作再次一滞! “快!进通道!”吴邪瞬间回神,也顾不上去思考张一狂的逆天运气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他一把拉住还在揉后背的张一狂,朝着洞开的石门冲去! 王胖子如梦初醒,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胖爷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也跟着连滚爬地冲向通道。 蚰蜒王见到猎物要跑,尤其是那个让它感觉异常“别扭”的渺小生物也要溜走,顿时发出狂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碎石和仍在微微发光的祭坛边缘(红光照在它身上灼烧出阵阵白烟),轰隆隆地追了过来!它那粗大的步足每一次落下,都让地面剧烈震颤,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小哥!快!”吴邪拉着张一狂率先冲进了通道,王胖子紧随其后。 张起灵断后,在蚰蜒王那对恐怖的颚足即将咬合、笼罩他身影的前一刻,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方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刀,狠狠斩在蚰蜒王探入通道口的一根步足关节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根粗大的步足应声而断!暗绿色的体液喷溅! “嘶嘎——!!!”蚰蜒王痛极狂吼,更加疯狂地想要挤进通道口。但它庞大的身躯对于这只有三米宽的通道来说,实在太大了,只能将狰狞的头颅和部分前躯拼命往里挤,颚足疯狂开合,试图咬住什么。 张起灵一击之后毫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黑线,瞬间没入了通道的黑暗中。 “胖子!关门!”吴邪在通道内几米处大喊,他看到了石门内侧似乎有类似门闩的简单机括。 “来了!”王胖子刚好冲到门边,闻言立刻寻找。果然,在石门内侧边缘,有一个嵌入墙体的石制扳手。他也顾不上研究原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按! “嘎吱——轰!!!” 已经打开到最大角度的巨大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开始缓缓地、但坚定不移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闭合! “嘶——!!”蚰蜒王发出不甘的咆哮,颚足拼命伸向门缝,想要阻止石门关闭,甚至想要将头颅挤进来! 然而,这石门厚重无比,关闭的力道巨大。王胖子按下的机关似乎连通着某种蓄力装置或者简单的杠杆滑轮组,关闭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势不可挡。 “咔嚓!”一只伸得过前的颚足尖端,被缓缓合拢的石门生生夹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碎裂声! 蚰蜒王吃痛,猛地将残破的颚足缩回。 就在它缩回的瞬间—— “轰隆!!!” 厚重的石门彻底严丝合缝地关闭! 将主殿内那灼热的红光、蚰蜒王疯狂的嘶吼、坠石的轰鸣,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全部隔绝在了门外! 通道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剩下四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以及石门另一侧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和愤怒的嘶鸣——那是蚰蜒王在不甘地冲撞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 黑暗中,手电筒的光芒次第亮起。 四道光线交织,映照出彼此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脸。 吴邪靠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王胖子直接瘫倒在地,骂骂咧咧地检查着自己腿上的伤。张起灵依旧站立着,但胸膛也在微微起伏,持刀的手缓缓垂下。 张一狂则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被撞的地方还在疼,但更让他后怕的是刚才那千钧一发的逃生,以及……自己那完全不受控制的、荒诞的“助力”。 王胖子喘匀了气,用手电光柱戳了戳张一狂,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荒谬感的叹息: “小张同学啊小张同学……胖爷我算是服了。真的,五体投地的那种服。” “被虫子吓一下,都能给咱们撞出一条生路……” “你这运气……不,你这已经不是运气了。” “你这他娘的简直是……行走的辟邪开光神器啊!” 第165章:阴兵借道 厚重的石门将主殿内的狂乱与死亡彻底隔绝,只留下门后隐约传来的、沉闷而徒劳的撞击声,如同巨兽不甘的喘息,在幽深通道的入口处回荡,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通道内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寂静,只有四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束划过石壁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尘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类似岩石风化的气息,虽然沉闷,却远比主殿内那灼热腥臭的死亡气息让人舒适。 “哈……哈……他奶奶的……总算是……逃出来了……”王胖子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摸了摸自己小腿上已经简单包扎过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万奴老儿……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把自己整成那副鬼样子不说,还养了一窝子要命的虫子!” 吴邪也顺着墙壁滑坐下来,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按着另一只手臂上渗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经历,信息量太大了——万奴王棺、异变的蚰蜒王、诡异的祭坛、地动山摇……还有张一狂那接二连三、堪称神迹的“巧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同样靠着墙壁、正低着头、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学弟。 张一狂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后背撞击浮雕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惊险又荒诞的一幕。他真的只是被一只小虫子吓到,然后撞了一下墙……就打开了一条生路?这比坐滑滑梯掉进殉葬渠、比吓退蚰蜒王、比用巧克力“引发地震”还要离谱!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幸运”的范畴,简直像是……像是这座宫殿在有意为他“开路”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背包侧袋里,那块被他当作镇纸的鬼玺,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但转瞬即逝,让他以为是错觉。 张起灵是唯一还站着的。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手电光缓缓扫过这条新出现的通道。通道高约三米,宽约两米,开凿得相当规整,两侧石壁平整,有明显的凿痕。地面是向下的缓坡,铺着切割整齐的石板,积着薄薄的灰尘。通道笔直地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空气虽然沉闷,但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流动,这意味着通道很可能有出口,或者连通着其他较大的空间。 “暂时安全。”张起灵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但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检查伤势,补充体力。十分钟后出发。” 他的冷静如同一剂镇定剂,让吴邪和王胖子稍微安定下来。两人开始重新检查和处理身上的伤口,同时拿出水壶和压缩食品,默默补充消耗。 张一狂也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后背,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体内的那股暖流,在经历了刚才一连串的惊吓和爆发后,此刻变得异常“温顺”,如同倦怠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感,甚至隐隐促进着后背淤青的恢复。这感觉让他既安心又不安。 十分钟在沉默中很快过去。 张起灵率先起身,将黑金古刀重新背好,看向通道深处:“走。” 没有多余的话语,吴邪和王胖子立刻跟上,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知道,在这种地方,停留越久,变数越多。 张一狂也连忙背上背包,深吸一口气,跟在了队伍最后面。这一次,他走在相对安全的中间位置,前面是王胖子,后面是吴邪(因为吴邪手臂受伤,主动要求殿后)。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一直向下延伸。坡度平缓,但走久了依旧让人觉得腿脚酸软。两侧的石壁没有任何装饰或壁画,只有单调的凿痕和偶尔出现的、嵌入墙壁的、早已锈蚀殆尽的青铜灯座。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尘土味始终存在,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似乎又掺杂了另一种气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寒意。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照出前方似乎永远不变的景象。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通道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变化。 手电光照射的尽头,不再是笔直的通道,而是一个向右的拐角。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拐角时,走在前面的张起灵,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噤声”的凌厉手势。 吴邪、王胖子、张一狂立刻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电光也被迅速压低或偏向墙壁,只留下必要的照明。 一片死寂。 张起灵侧耳倾听,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 吴邪和王胖子也竖起了耳朵,但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们暂时什么也没听到。 张一狂更是茫然,他只是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而且体内那股温顺的暖流,也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加速,带着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悠远、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心深处、从九幽黄泉传来的号角声,隐隐约约地,飘进了通道! 那号角声苍凉、古朴、肃杀,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沉重与冰冷,瞬间穿透了寂静的通道,也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吴邪和王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号角声……他们并不完全陌生!在七星鲁王宫,在海边礁洞,他们都曾隐约听闻,或从三叔、小哥的只言片语中知晓——这是“阴兵借道”的前兆! 张一狂则觉得这号角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体内的暖流瞬间变得滚烫,疯狂涌动,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又仿佛在……共鸣着什么? 号角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却又无比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沉重、整齐、仿佛无数重物同时落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通道拐角的另一边传来! 那脚步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韵律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一支沉默而庞大的军队,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或者说,向着他们身后主殿的方向,行进!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顺着通道涌来。 那是极致的阴冷,混合着铁锈、尘土、以及一种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实的……死寂与肃杀!空气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呼出的气息立刻变成浓白的雾气。手电光柱似乎都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黯淡、不稳定。 张起灵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迅速打出手势,示意众人紧贴通道右侧石壁,尽量缩小存在感,同时熄灭所有不必要的光源。 吴邪和王胖子立刻照做,两人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张一狂也慌忙学着他们的样子,紧紧贴住石壁。石壁的寒意透过衣物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更让他恐惧的,是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那股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阴冷气息。他体内的暖流已经沸腾到了顶点,在血管中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灼痛和强烈的晕眩感。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处。 然后,在四双眼睛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一支军队,从拐角后方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并非实体。 那是一列列、一行行,身穿古老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戈、身形模糊、如同雾气凝结而成的“士兵”。他们的面容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感觉到一双双空洞的、燃烧着幽幽绿火的“眼睛”。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僵直而统一的步伐,沉默地行进着。没有交谈,没有呼吸,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那沉重得直击灵魂的脚步声。 他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一队接着一队,从拐角后涌出,填满了整个通道的宽度,沉默而坚定地向着主殿的方向前进。整个通道都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死寂气息所充斥,光线扭曲,温度骤降,仿佛一瞬间从人间坠入了幽冥。 阴兵借道! 传说中的景象,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吴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牙齿打颤的声音惊扰了这支亡者大军。王胖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胖脸憋得发紫,眼珠子瞪得溜圆,写满了惊骇。 张起灵紧贴着石壁,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紧紧盯着从眼前经过的阴兵队列。他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而张一狂…… 在阴兵队伍出现的瞬间,他体内的沸腾暖流,骤然达到了一个顶峰! “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充斥着一种高频的、仿佛血脉奔涌的轰鸣。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吸引力?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前迈步,走向那支亡者大军! 就在他意识模糊、身体即将失去控制的刹那—— 他背包侧袋里,那块一直安安静静、被他当作镇纸的鬼玺,猛地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灼热感! 第166章:鬼玺共鸣 那灼热感并非来自皮肤接触,而是直接穿透了背包的帆布面料,如同实质的热流,瞬间击中张一狂紧贴着背包的侧腰位置! “嘶——!”张一狂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声痛呼憋了回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侧腰的背包位置,掌心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隔着布料传来的、惊人的热量!那热度并不烫伤皮肤,却异常清晰,仿佛里面揣着一块正在燃烧的炭,又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搏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沸腾奔涌、几乎要失控的暖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个共鸣点,疯狂地朝着鬼玺所在的方位涌去!体内的灼热与鬼玺的灼热瞬间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循环。外部的阴冷死寂气息,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源”所干扰,在靠近张一狂身体周围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和……避让? 更让张一狂惊骇的是,透过背包帆布的缝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来自鬼玺!虽然被背包遮挡了大半,但在周围阴兵散发的幽绿光芒和手电余光的映衬下,那一闪而逝的暗金色光泽,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古老气息。 鬼玺……在发光?在发热? 张一狂的脑子彻底乱了。这东西不是在鲁王宫顺手捡的“好看石头”吗?吴邪学长和胖哥当时看到它时反应很奇怪,但他一直没太当回事。可现在……它竟然在这种时候,和自己的身体产生了这种诡异的联动? 他忽然想起,在鲁王宫最后逃离的时候,好像也是因为自己拿着这东西,那些从地下涌出的、影子一样的东西(后来吴邪含糊地提过可能是“阴兵”的前身或变种)对他们视而不见?难道……这鬼玺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能号令阴兵?或者至少……能影响它们?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捂住了背包侧袋,仿佛想将那块正在发热发光的石头紧紧藏起来。 前方的阴兵队伍,依旧在沉默地行进。它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紧贴在石壁上的四个“活物”,或者即便察觉到了,也毫不在意。那一双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眼眸,直视前方,穿透了黑暗,也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朝着某个既定的目标——很可能是主殿的方向,或者更深处青铜门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肃杀、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潮水,冲刷着通道的每一寸空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 吴邪和王胖子几乎将身体嵌进了石壁里,连呼吸都微弱到了极致,生怕一丝一毫的生气会惊扰这支亡者大军。他们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不断经过的阴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张起灵的目光则更加锐利。他不仅观察着阴兵,也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吴邪、王胖子和……张一狂。在阴兵出现的瞬间,他同样感受到了张一狂身上骤然紊乱的气息和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波动”。而当鬼玺发热、暗金微光闪现的刹那,张起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落在了张一狂紧紧捂住的背包侧袋上。 鬼玺…… 果然在他身上。 而且,似乎与他的体质,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层次联系? 张起灵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张一狂身上的异常,绝不仅仅是“运气”那么简单。他那种让粽子无视、让毒虫退避、能无意触发关键机关、甚至能引起昆仑胎共鸣的体质……现在又加上能与鬼玺产生联动,引得阴兵气息紊乱…… 这所有的迹象,似乎都指向了某个古老而神秘的答案。 一个关于血脉,关于传承,关于失落族裔的答案。 只是,这可能吗?那个家族……真的还有流落在外、且完全不自知的后裔? 张起灵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疑虑,有探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也有更深沉的凝重。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张一狂卷入这些事端,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巧合”或“旅游”了。这背后,或许牵扯着更加久远和复杂的因果。 通道中的阴兵队伍,似乎没有尽头。一列列,一行行,无声地流淌而过。它们身上的甲胄样式古老而奇异,并非中原常见的制式,带着浓郁的草原或边陲风格,有些还残留着战斗破损的痕迹。兵戈虽然锈蚀,却依旧透着森然的寒光。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曲沉默的挽歌。 张一狂紧捂着背包,感觉手心里的灼热感渐渐变得温和、稳定下来,不再像最初那样滚烫惊人。体内沸腾的暖流也似乎与鬼玺达成了某种“平衡”,虽然依旧活跃,但不再有失控的迹象。那股来自阴兵队伍的、冰冷刺骨的死亡威压,在靠近他身体周围时,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温热的屏障所削弱,让他勉强能够承受。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好像自己……并不那么“害怕”这些阴兵了?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恐惧,被另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或“兼容感”所抵消了一部分。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通道前方,阴兵涌出的拐角后方,那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呜……呜呜呜……” 这一次,号角声更加悠长,带着一种仪式完成或指令下达的意味。 随着号角声,正在行进中的阴兵队伍,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些许。最后一列阴兵从张起灵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逐渐远去,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主殿石门的方向——行去。 阴冷肃杀的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通道内的温度开始回升,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寒意。手电光柱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直到最后一缕幽绿的光芒消失在拐角后方,脚步声彻底听不见,通道重归死寂,四人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放松了紧绷到极致的身体。 “呼……呼哧……”王胖子第一个大口喘起气来,胖脸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我滴个娘……可算……可算走了……刚才胖爷我真以为要去跟阎王爷报道了……” 吴邪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手臂的伤口因为刚才过度紧绷又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阴兵借道……真的是阴兵借道……它们这是要去哪里?主殿?还是……” 张起灵缓缓站直身体,他的目光依旧盯着阴兵消失的拐角方向,沉声道:“青铜门。” 吴邪和王胖子心头一震。青铜门!云顶天宫最深处的终极秘密!这些阴兵,果然是冲着那里去的! 张一狂则依旧保持着紧捂背包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鬼玺的灼热感已经彻底消退,恢复成平常那块冰凉石头的触感。体内的暖流也重新变得温顺平和。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共鸣和诡异的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捂住背包侧袋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以及身边三位经历丰富、此刻也难掩震撼的同伴。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再次浮现: 我……到底是谁? 第167章:阴兵的“无视” 阴兵队伍远去,如同一条沉默的冥河,汇入了主殿方向的黑暗之中。通道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尚未完全散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已经消失。 四人依旧保持着贴墙而立的姿势,谁也没有立刻移动,仿佛还在消化刚才那超自然的一幕所带来的震撼与后怕。 手电光重新亮起,光束在众人脸上扫过,映照出各自不同的神情。 王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他奶奶的,胖爷我下墓倒斗这么多年,粽子见过不少,机关趟过无数,可这活生生的阴兵借道……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云顶天宫,真他娘的是个神仙来了都得绕道走的鬼地方!” 吴邪的脸色依旧苍白,他靠着墙壁,缓缓调整着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的目光从阴兵消失的拐角移开,落在了张一狂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刚才,就在阴兵队伍经过的时候,吴邪虽然自身也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但他依然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尤其是那个总是能带来“意外”的学弟。 他清楚地记得,当阴兵队伍那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时,张一狂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还白,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恐惧。然而,紧接着,吴邪就敏锐地感觉到,张一狂周围的气息……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温热的薄膜,在张一狂身体周围悄然张开,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冷死寂气息,隔开了一部分。虽然阴兵的气息依旧强大,但至少,在张一狂立足的那一小片区域,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明显减弱了。 更让吴邪在意的是,那些从张一狂面前经过的阴兵。 阴兵队伍行进时,并非完全“无视”一切障碍。吴邪注意到,当队列的边缘靠近通道石壁时,那些身形模糊的阴兵,会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刻板规则的方式,微微调整步伐,确保不会“触碰”到石壁,仿佛那石壁是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然而,当队列经过紧贴石壁的张一狂面前时…… 吴邪看得清清楚楚,那原本应该保持整齐划一、距离石壁固定间隔的阴兵队列,在接近张一狂所在位置大约一米左右的距离时,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偏移”! 不是张一狂躲开了它们,而是它们……似乎在无形中,主动“绕开”了张一狂所在的那个点! 就像溪流中的岩石,水流会自然地从两侧分流而过。 那些阴兵,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动作变化,依旧保持着僵直向前的行进姿态,但它们整体队列的“轨迹”,却在张一狂面前,产生了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弯曲”! 它们并非刻意躲避,更像是……张一狂所在的那个位置,存在着某种让它们下意识保持距离、或者无法顺畅通过的“东西”。 是气息?是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想起了在七星鲁王宫,那些尸蟞和血尸对张一狂的“无视”;想起了在海底墓,禁婆和海猴子对他的“退避”;想起了刚才在主殿,蚰蜒王对他的“绕行”…… 现在,又加上了阴兵的“偏移”! 如果说之前那些还可以用“巧合”、“张一狂身上带了特殊药物或物品”、“那些生物本身有缺陷”等理由来解释,那么现在,面对这支显然属于另一种存在形式、遵循着某种古老规则的“阴兵”,这种解释就完全站不住脚了! 张一狂身上,一定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能够影响甚至“克制”这些古墓中诡秘存在的特质! 吴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张起灵。小哥肯定也察觉到了,他会怎么想? 张起灵此时已经收回了望向拐角的目光,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塑。昏黄的手电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那双幽深的眸子低垂着,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场,让吴邪知道,小哥绝对没有漏过刚才的任何细节。 王胖子喘匀了气,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这阴兵借道,是不是说明那青铜门真的要开了?咱们这是赶上趟了?还是说……咱们被这群死鬼当成同类了,所以才没搭理咱们?”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瘆人,连忙“呸”了两声。 张一狂这时才仿佛从梦游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松开了紧紧捂住背包的手,感觉手心有些汗湿。他偷偷看了一眼吴邪和王胖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心里七上八下。刚才阴兵经过时那种诡异的“共鸣”感和鬼玺的异动,还有身体周围那股莫名的“温热屏障”,都让他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同伴们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吴邪学长,胖哥……你们……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事。一狂,你怎么样?刚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张一狂心里一紧,连忙摇头,强作镇定,“我……我就是特别害怕,吓得腿都软了……别的……没什么感觉啊。”他选择了最保险的说法,隐瞒了鬼玺发热和体内暖流的异常。不是他不信任吴邪他们,而是这些事情太过离奇,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说出来只会徒增混乱和怀疑。 吴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没事就好。阴兵借道,通常是某种重大事件或周期开启的前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张起灵这时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张一狂,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让张一狂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走。”张起灵言简意赅,率先迈步,朝着阴兵涌出的那个拐角方向走去。 既然阴兵是从这个方向来的,那么沿着它们来的路走,很可能就是通往青铜门的方向。 吴邪和王胖子立刻跟上。 张一狂也连忙背好背包,快步跟上。经过刚才的阴兵借道,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消耗似乎格外大,双腿有些发软,但体内的那股暖流此刻却异常“殷勤”,缓缓流淌,驱散着疲劳和寒意,让他勉强能够跟上队伍。 四人转过拐角。 拐角后面,依旧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但比之前的更加宽阔,开凿得也更加精细。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简单的浮雕,描绘的依旧是那些朝拜、征战的模糊场景。地面上的灰尘出现了明显的、杂乱的脚印痕迹——不仅有他们四人的新脚印,更有许多模糊不清、仿佛被许多人踩踏过的陈旧痕迹,与刚才阴兵整齐的队列步伐截然不同,更像是很久以前有许多“人”曾经从这里慌乱奔跑而过。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坡度似乎变得更陡了一些。空气中的寒意再次加重,但不再是阴兵带来的那种死寂阴冷,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源自地心或万载玄冰的物理低温。 他们沉默地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经历了主殿的生死搏杀和阴兵借道的灵魂震撼,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既有对前路未知的担忧,也有对刚才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深深思量。 尤其是吴邪和王胖子,他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走在中间那个看起来依旧有些“脆皮”、有些茫然,却总能在绝境中歪打正着、甚至引来超自然存在“特殊对待”的年轻身影。 张一狂,这个自称只是来“旅游”的浙大学弟,身上的谜团,似乎比这云顶天宫本身,还要深不可测。 第168章:胖子的发现 通道在继续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手电光柱的尽头,不再是单调的石壁,而是一片骤然开阔的、极其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前方涌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地壳深处的沉重压力。 四人加快脚步,来到了通道的出口。 出口位于一个巨大地下冰窟的侧上方,像是一个悬空的观景台。他们站在出口边缘,向下望去,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张起灵、吴邪和王胖子,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巨大冰穹。 穹顶高得不可思议,垂下无数参差不齐、如同水晶丛林般的巨大冰凌,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七彩光芒。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极深处传来细微的水流声。而在他们正前方,冰穹的中央,一条巨大的、由万年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桥梁”,横跨深渊,连接着他们所在的出口与对岸一片更加黑暗、更加神秘的区域。 冰桥宽阔而平滑,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薄霜,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桥身微微向上拱起,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 而对岸那片区域,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巨大、更加规整的洞口,洞口边缘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仿佛镶嵌着什么巨大的门框。洞口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散发着比周围冰寒更加凝练、更加沉重的气息。 那里,就是青铜门的所在吗? 就在四人被这宏伟而诡异的景象所慑,仔细打量环境、寻找路径时,一向眼尖嘴快的王胖子,却似乎发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没有完全被前方的冰桥和对岸的洞口吸引,反而更多地落在了他们刚刚走过的通道出口附近,以及脚下这片冰穹边缘的冰面上。 “咦?”王胖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咦,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冰面上的一些痕迹。 “怎么了胖子?”吴邪问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他们脚下的冰面上,除了他们自己新鲜的脚印和拖拽痕迹外,还覆盖着许多其他痕迹。有些是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年代久远,几乎被冰层覆盖。而更多的……则是一种极其特殊、难以形容的“痕迹”。 那像是某种“走过”后留下的印记,并非实体脚印,而是一种……气息残留?或者说,是低温与某种特殊能量场相互作用,在冰面上留下的极其淡薄的、类似霜花纹路的“轨迹”。 这些轨迹大多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人形轮廓,排列整齐,朝着冰桥的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冰桥之上,甚至可能通向对岸。 “这是……”吴邪瞳孔微缩,“阴兵走过的痕迹?” “像!”王胖子点点头,用手指虚点着那些几乎无法用肉眼直接看清、只能凭借手电光特定角度照射和冰面反光才能隐约辨别的霜花纹路,“看这走向,跟咱们刚才在通道里看见的那群死鬼行进方向一致。它们果然是从这里过去的,上了冰桥,往对面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电光沿着那些细微的霜花轨迹慢慢移动,从他们脚下的冰穹边缘,一直照到冰桥的桥头。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手电光凝固在冰桥起始处、靠近他们这边桥头大约两三米范围内的一片冰面上。 那里的霜花纹路……似乎有些不同。 其他的轨迹,虽然模糊,但整体连贯,朝向明确。 而这一小片区域的霜花纹路,却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紊乱”状态。 就像水流中放入了一块石头,水流在石头周围产生了涡流和分流。 那些代表着阴兵行迹的、整齐的霜花“轨迹”,在靠近这一小片区域时,竟然出现了清晰的、向两侧弯曲绕行的迹象!仿佛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迫使这些无形的“轨迹”不得不改变方向,从两侧绕过! 王胖子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此刻正站在那个“紊乱区域”附近的张一狂! 刚才走出通道后,他们四人在出口处略微分散观察环境。张一狂正好站在靠近桥头、略微靠边的位置,而那个霜花轨迹明显“绕行”的区域,正好就在张一狂脚边不远处! 不,更准确地说……如果以张一狂刚才站立的位置为中心,画一个半径大约一米的圆圈,那么这个圆圈内的冰面上,那些阴兵留下的霜花轨迹,要么极其淡薄几乎消失,要么就是完全绕开了这个区域! 王胖子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看看冰面,又看看一脸茫然不知所以的张一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不知该如何开口。 “胖子,到底怎么了?”吴邪察觉到了王胖子的异常,走过来低声问道。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用手电光指着张一狂脚边那片冰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天真……你仔细看这儿……看这些‘鬼画符’……” 吴邪蹲下身,顺着王胖子的手电光仔细看去。起初他还没看出什么,但当他凝神细看,并且将这片区域的霜花纹路与周围连贯的轨迹进行对比时,他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也看到了那明显的“绕行”痕迹! 吴邪猛地抬头,看向张一狂,眼神中的震惊和探究再也无法掩饰。 张一狂被两人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吴邪学长,胖哥……你们……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王胖子站起身,走到张一狂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张一狂一个趔趄。王胖子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惊叹、疑惑、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小张同学啊……”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干涩,“胖爷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他指着脚下的冰面:“看见这些印子没?阴兵刚才从这儿过,留下的‘脚印’。别的鬼影子都排着队往前走,规规矩矩。可到了你站着的这块地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们,全都,他娘的,绕!开!了!” “就像你是个瘟神……啊呸,就像你是个它们不敢碰、也不想碰的祖宗牌位一样!” 张一狂如遭雷击,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冰面,又抬头看看王胖子和吴邪那严肃而震惊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绕……绕开了? 阴兵……绕开了我站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刚才阴兵经过时,自己身体周围那股莫名的“温热屏障”,想起体内暖流与鬼玺的诡异共鸣……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 “我……我不知道啊……”张一狂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哭腔,“我真的就是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一直沉默观察着冰桥和对岸洞口的张起灵,此时也转过身,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冰面,又落在张一狂惶惑不安的脸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吴邪和王胖子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轻轻按在了张一狂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或者说,是一种确认。 张起灵的手很凉,但按在头顶的触感,却让张一狂体内那始终流淌的暖流,微微悸动了一下,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感觉。 张起灵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张一狂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你,很特别。” “跟着我,别乱走。” 说完,他便收回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横跨深渊的冰桥和对岸那深邃的洞口。 “准备过桥。小心脚下,冰很滑。”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仿佛为刚才胖子发现的惊人现象,下了一个无声的注脚。 张一狂站在冰冷的桥头,感受着头顶残留的、微凉的触感,看着前方张起灵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又看看脚下那片被阴兵“绕行”的冰面,心中那片关于自身谜团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深不可测。 而青铜门,就在前方。 第169章:青铜门现 横跨深渊的冰桥,看似晶莹剔透、脆弱美丽,实则坚硬无比,承载着四人小心翼翼地前行,竟没有丝毫震颤或冰裂的声响。桥面覆盖的薄霜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以免滑倒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桥身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无尽虚空和远处垂下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凌。 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透过厚厚的衣物,钻入骨髓。呵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空中,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如同弥漫的星尘。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冰桥下极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地下暗河奔流的呜咽。 张一狂跟在张起灵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他恐高,更怕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张起灵稳定的背影,几乎不敢看两侧的深渊。体内的暖流此刻似乎感知到了环境的极端低温,变得异常“活跃”,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抵御着外界的酷寒,才让他没有冻僵。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胖子刚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阴兵绕开了他站的地方。 这个事实比看到阴兵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和迷茫。为什么会这样?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亡者大军都避让?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小哥刚才按在他头顶的手,那微凉的触感和简短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很特别”这三个字,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更多疑惑的盒子。 特别在哪里?小哥是不是知道什么? 冰桥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对岸那巨大的洞口在黑暗中如同一只巨兽的独眼,沉默地注视着他们一点点靠近。越是靠近,那股从洞口深处散发出的、沉重古老、仿佛源自亘古的气息就越发清晰。那不是寒冷,也不是阴森,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门后连接着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时空。 终于,在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之后,他们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冰面。 脚下的冰层厚实无比,与山体融为一体。正前方,就是那个高达数十米、宽度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洞口。洞口边缘并非天然岩石,而是镶嵌着巨大的、泛着暗沉青黑色金属光泽的构件——那是一个门框。 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青铜门框。 门框的样式古朴到极致,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有简洁到近乎粗犷的直线和直角,表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铜绿和斑驳的蚀痕,却依然能感受到其铸造时难以想象的工艺和力量。门框深深嵌入洞口的山岩之中,仿佛自古以来就生长在那里,与山脉同寿。 而在门框之内…… 并非空无一物,也并非直接就是黑暗。 那里,矗立着一扇门。 一扇与门框严丝合缝、同样巨大无比的、紧闭着的门。 门的材质,与门框一致,是那种深沉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青铜。但它的表面,却并非光滑。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整扇门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脉络般、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浮雕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装饰性的图案,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文字,或者是一种记录信息的特殊符号系统。它们层层叠叠,交错纠缠,从门板的中心向四周辐射、蔓延,直到边缘与门框相接。有些纹路深深凹陷,有些则微微凸起,共同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极其精密、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或某种终极秘密的“阵图”。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青铜纹路并非死物。在手电光扫过时,那些凹陷或凸起的线条边缘,偶尔会反射出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暗金色流光,仿佛有某种能量在这些“脉络”中极其缓慢地流淌、沉睡。 整扇青铜门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沉默,厚重,古老,威严。它散发出的气息,比昆仑胎更加内敛,比万奴王棺更加深远,比阴兵借道更加宏大。它不像是一件人造物,更像是天地生成的一道闸门,一道界限,分隔着已知与未知,人间与幽冥,现实与传说。 青铜门! 云顶天宫最深处,一切秘密的终极指向,张家世代守护的终极! 它就那样真实地、无可置疑地呈现在四人面前。不需要任何说明,任何猜测,当看到它的第一眼,每个人心中都无比确信——这就是青铜门! 吴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无数次在梦境中、在猜测中、在三叔笔记的只言片语中想象过青铜门的模样,但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那种视觉与心灵的双重冲击,依旧远超想象。这不是人类应该涉足的领域,这是神灵的禁区。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仰着头,手电光从门的下方缓缓上移,试图看清门的全貌,但那巨大的尺度让光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的个老天爷……”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敬畏,甚至暂时忘却了对宝贝的贪婪,“这……这得用多少青铜啊?古代人是怎么把这玩意儿运进来还装上的?” 张起灵静静地站在最前方,距离青铜门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他仰望着那扇巨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熟悉,有疏离,有责任,有迷茫,还有一种深藏于血脉之中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了。 张一狂则完全呆住了。 在看见青铜门的瞬间,他体内那股温顺流淌的暖流,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块,轰然炸开! “嗡——!!!” 难以形容的剧烈共鸣,从灵魂深处迸发!那不是之前靠近昆仑胎或遭遇阴兵时的悸动或警惕,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直接、仿佛游子见到故乡、信徒见到神祇般的强烈吸引与呼唤! 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咆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撕裂胸腔!耳中充斥着高频的轰鸣,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晕!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都在欢呼,都在朝着那扇青铜门的方向“倾倒”! 比这更强烈的,是他背包侧袋里的鬼玺! 那块一直安安静静的黑色“石头”,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背包传来惊人的灼热!暗金色的光芒透过帆布缝隙迸射出来,虽然微弱,却异常执着!鬼玺仿佛活了过来,与青铜门上的那些暗金色流光产生了跨越空间的、无形的共鸣与呼应!它不再是镇纸,而是一把钥匙,一个信物,一个与眼前这终极造物同源同质的“零件”! 张一狂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站稳。他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跑完万米。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异常的声音,但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极度震撼与莫名渴望的光芒,却暴露了他此刻极不寻常的状态。 吴邪和王胖子被青铜门吸引,暂时没有注意到张一狂的异常。 但张起灵注意到了。 在张一狂体内暖流和鬼玺产生剧烈反应的瞬间,张起灵就猛地转头看向了他。当看到张一狂那潮红的脸色、颤抖的身体和眼中异常的光芒时,张起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 张起灵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确凿的印证。 张一狂身上的异常,他与古墓诡物的特殊互动,他能引起昆仑胎共鸣,他能让阴兵绕行……这一切,都指向了那个答案。 他拥有张家的麒麟血脉! 而且,很可能是极其纯粹、甚至因为某些原因从未显化、也从未受过家族训练和意识引导的……原始血脉! 只有源自那个古老家族的血脉,才会对青铜门产生如此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共鸣! 只有张家血脉的持有者,才有可能引动鬼玺的真正力量! 张起灵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失散的族人?流落在外的血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 他看着张一狂那茫然、痛苦又带着渴望的眼神,那是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却被血脉力量无情牵引的迷茫灵魂。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张起灵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一种……类似“同类”相认的悸动,混杂着对孤独宿命可能被打破的一丝渺茫希冀,以及更深沉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即将被卷入无尽漩涡的……担忧。 但此刻,并非深究的时机。 张起灵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将目光重新投向青铜门。 因为,就在他们驻足凝望的这短短时间里,青铜门前,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些之前融入黑暗、朝着主殿方向行进的阴兵队伍,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返回,如同退潮的冥河,无声无息地汇聚到了青铜门前广阔的冰原之上。 它们不再行进,而是整齐地列队,面向青铜门,肃然而立。 数量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只有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汇聚在一起的、冰冷死寂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帷幕,笼罩了整个门前区域。 然后,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 青铜门上门缝的位置——那两道几乎微不可见、将巨大门板分为两扇的垂直缝隙——忽然,亮起了一线幽绿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极其微弱,如同鬼火。 紧接着,光芒迅速变亮、蔓延! “嘎吱……嗡嗡嗡……” 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巨大摩擦与共鸣声,从青铜门的深处传来! 整扇巨门,连同周围的山体冰层,都开始微微震颤! 门缝处的幽绿光芒越来越盛,如同两柄燃烧的绿色光剑,将黑暗切割开来。 在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到,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重无比的青铜门…… 正在缓缓地,向内,开启一条缝隙! 第170章:门前的抉择 “嘎吱……嗡嗡嗡……” 低沉悠远的轰鸣声并非来自机械运转,更像是某种庞大能量被引动、古老禁制被触发的天地共鸣。声音穿透厚重的青铜门板,穿透坚实的冰层山岩,在空旷巨大的冰穹下回荡不息,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震颤。 青铜门中央那道垂直的缝隙,在两股幽绿光芒的“切割”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缝隙起初只有发丝般细微,逐渐变成一指宽,一掌宽……幽绿的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出,并不明亮,却异常清晰,映亮了门前大片冰面,也将列队肃立的无数阴兵身影勾勒得更加虚幻诡秘。 门,在开启。 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 随着门缝扩大,一股更加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门后的黑暗中涌出。 那不是阴兵的冰冷死寂,也不是青铜门本身的古老威严。 那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原始,仿佛包含了时间起点与终点、蕴含了宇宙生灭、同时又空空荡荡、虚无缥缈的气息。像是万籁俱寂的深渊,又像是创世之初的混沌。它并不暴戾,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漠然”,对生命,对文明,对一切存在形式的漠然。 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让人产生一种自身无比渺小、存在毫无意义的虚无感。 吴邪和王胖子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并非因为恐惧具体的危险,而是源于生命本能对这种“绝对虚无”的排斥和敬畏。 张起灵却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逐渐扩大的门缝,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想要穿透那幽绿的光芒和虚无的气息,看清门后真正的景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戒备姿态,但同时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或者说,是履行某种职责的决绝? 而张一狂…… 在青铜门开启、那股混沌虚无气息涌出的瞬间,他体内那沸腾的暖流和狂跳的心脏,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而是从狂暴的浪涛,变成了深沉的暗涌。 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明确的“呼唤”感,取代了之前的盲目悸动。那呼唤并非来自门后的虚无混沌,而是仿佛源自青铜门本身,源自那些复杂纹路中流淌的暗金色能量,源自某种与他血脉同源、却被长久封存的……“信息”或“烙印”。 鬼玺的灼热感也达到了顶峰,隔着背包烫得他侧腰生疼,暗金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来。它不再仅仅是共鸣,更像是一个“应答器”,一个“身份证明”,正在与开启的青铜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验证”或“沟通”。 张一狂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体内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一种是源自血脉深处、对青铜门内某种“归属”或“答案”的强烈渴望;另一种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理智和恐惧,对未知和虚无的本能抗拒。 他脸色依旧潮红,呼吸急促,但眼神中的茫然减少了一些,多了一丝挣扎和探究。他不由自主地,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青铜门前的阴兵队列,动了。 并非整体移动,而是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最前方、最靠近门缝的几列阴兵,身形开始变得更加模糊、虚幻。它们身上那幽绿的“鬼火”光芒,与门缝中倾泻出的幽绿光芒,仿佛产生了共振。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些阴兵,一个接一个,如同归巢的倦鸟,又像是投入水中的墨滴,身形拉长、扭曲,化作一道道更加淡薄的幽绿色流光,无声无息地……“流”入了那正在缓缓扩大的青铜门缝之中!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就这么平静地、有序地,融入了门后的黑暗与虚无。 仿佛那里才是它们永恒的归宿。 一列,两列,三列…… 阴兵的数量在缓慢减少,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坚定不移地流向青铜门。门缝开启的速度,似乎也随着阴兵的“融入”而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们……这是回家?还是……被门‘吃’掉了?”王胖子声音干涩,小声嘀咕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吴邪紧紧盯着那些融入门内的幽绿流光,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但除了那永恒的虚无气息,什么也捕捉不到。他想起小哥曾经提过的只言片语,关于“守护”,关于“轮回”,关于“终极”……难道,这些阴兵,就是所谓的“守护者”的一部分?或者,它们是某种循环机制中的一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张起灵。小哥此刻的侧脸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和……孤独。他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门前的另一尊守护石像,静默地注视着同类的“回归”或“履行使命”。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吴邪的心头。小哥他……是不是也曾无数次站在这样的门前?或者,在未来,他也将如同这些阴兵一样,走入那扇门后的虚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青铜门或阴兵,而是来自……张一狂! 一直沉浸在那奇异“呼唤”与内心挣扎中的张一狂,在又看到几列阴兵融入门内后,体内那股深沉的暗涌,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激烈!鬼玺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烫伤! 门缝中涌出的混沌虚无气息,在接触到张一狂身上那无形散发的、混合了麒麟血脉与鬼玺共鸣的微弱波动时,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那扇仿佛只为了阴兵“回归”而开启的青铜门,门缝扩大的速度,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丝! 同时,门缝中倾泻出的幽绿光芒,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的色泽中,仿佛掺杂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 这变化微乎其微,若非张起灵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发现。 但张起灵发现了。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从青铜门移开,死死锁定在张一狂身上! 他看到张一狂潮红的脸色,看到他眼中愈发强烈的挣扎和渴望,看到他无意识又向前挪动的脚步,更“感觉”到了张一狂身上那与青铜门、与鬼玺产生着越来越强烈共振的、属于张家血脉的独特波动! 不能再等了! 张起灵心中警铃大作。张一狂的血脉和鬼玺,正在以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式,影响着青铜门的开启!继续靠近,天知道会发生什么!门后的“终极”,绝非现在的张一狂——一个对自身力量一无所知、心志普通的年轻人——所能接触和承受的!那可能会彻底吞噬他,或者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而且,阴兵借道,青铜门开,通常意味着某个周期的运转。他们作为生人,本就不该在此久留,更不该介入其中。目睹此景,已是逾越。 必须立刻离开! 张起灵当机立断,他不再观察青铜门和阴兵,而是猛地转身,面向吴邪、王胖子和张一狂,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立刻!原路返回!” 吴邪和王胖子被张起灵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一怔,但多年的信任让他们瞬间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开始向冰桥方向后退。 然而,张一狂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扇正在开启的青铜门,被门缝中泄露出的混沌气息,被体内那越来越响亮的“呼唤”所吸引。 那呼唤仿佛在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答案就在里面……归宿就在里面……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空洞,有些迷失,脚步不再受理智控制,缓慢却坚定地,继续朝着青铜门的方向…… 迈出了一步。 第171章:一狂的冲动 那一步,在死寂的冰原和低沉的轰鸣声中,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落在张起灵的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看到张一狂的眼神,那是被某种强大本能或外力牵引、理智之光正在迅速黯淡的迹象!这种状态,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在某些特殊环境下,意志不够坚定或体内隐藏力量被意外引动的人,很容易陷入这种迷失。 绝不能让他再向前! 几乎就在张一狂脚步落下的同时,张起灵动了! 他的身影快如鬼魅,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了张一狂的身侧!没有怒吼,没有叱骂,只有最直接有效的行动! 一只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留下薄茧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猛地抓住了张一狂的手臂——不是手腕,而是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更能控制一个人的重心和动作。 与此同时,张起灵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柔劲,按在了张一狂的额头上! 掌心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清心镇魂的力量,瞬间透过皮肤,传入张一狂那一片混沌炙热的脑海! “醒来!” 张起灵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直击心神的力量,在张一狂的耳畔,更是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张一狂浑身剧震! 仿佛从一场深不见底的迷梦中被强行拽出! 额头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声清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血液和狂乱的思绪骤然一滞!眼中那空洞迷失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醒后的茫然和一丝后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朝着那扇可怕的青铜门靠近了一步!而小哥,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眼神看着自己。 “小……小哥?”张一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散的恍惚,“我……我刚才……” “凝神,静气。”张起灵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要看门,不要听声音,不要想任何事情。跟我走。”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不由分说地将张一狂向后拉去,同时自己的身体巧妙地挡在了张一狂和青铜门之间,隔绝了那幽绿的光芒和虚无的气息。 张一狂被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再看一眼青铜门,却被张起灵更紧地按住额头和手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他,又让他无法挣脱。 “别看。”张起灵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罕见的紧迫感。 张一狂心中凛然,他知道小哥从不开玩笑,更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紧张。虽然心中那股莫名的“呼唤”和吸引力并未完全消失,像是潮水般在心底深处不甘地涌动,但理智已经重新占据了上风。他连忙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扇门,跟着张起灵的力道,踉跄地向后退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张一狂迈步到被张起灵拉回,不过两三秒时间。 吴邪和王胖子已经退到了冰桥桥头附近,看到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虽然不明白张一狂刚才具体怎么了,但看小哥那如临大敌的反应和瞬间的出手,就知道情况绝对不妙。 “快!过来!”吴邪急声喊道。 王胖子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紧张地盯着青铜门的方向,生怕那门缝里突然伸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阴兵调转枪头。 幸运的是,青铜门依旧在按照原有的、缓慢的节奏开启,阴兵也依旧在一列列有序地融入,似乎并没有因为张一狂那一步和张起灵的干预而产生额外的变化。门缝中泄露出的混沌虚无气息,在张一狂被拉远后,也恢复了之前的“漠然”状态。 张起灵半扶半拉地将张一狂带到了吴邪和王胖子身边,这才微微松开了手,但依旧站在张一狂侧前方,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 “小哥,一狂他刚才……”吴邪担忧地看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张一狂。 “受到门的影响。”张起灵言简意赅,没有详细解释,“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过桥,原路返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青铜门和仍在融入的阴兵,眼神深邃。这一次的“开门”周期似乎与以往有些微不同,或许是因为张一狂和鬼玺的意外出现,产生了一丝扰动。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青铜门后的秘密,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窥探和承担的,尤其是对于张一狂这样状态不稳定的“意外因素”而言。 “走走走!赶紧的!”王胖子率先响应,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门关前多待了,哪怕那门缝里可能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他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也没小命重要。 吴邪也点点头,扶了一下还有些腿软的张一狂:“能走吗?” 张一狂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虽然身体深处那股悸动和背包里鬼玺的余热还在,但已经能够控制。他点了点头,羞愧地低声道:“能走……对不起,吴邪学长,胖哥,小哥……我,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 “别说了,先离开这里。”吴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责怪。任谁站在这种地方,面对这种超自然的景象,心神失守都不奇怪。只是张一狂的反应似乎格外强烈一些。 四人不再犹豫,由张起灵断后,吴邪和王胖子护着张一狂,再次踏上了横跨深渊的冰桥。 就在他们转身踏上冰桥,背对青铜门的那一刻—— 张一狂忍不住,还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扇巨大的、正在缓缓开启的青铜门。 门缝已经扩大到了足以容纳数人并排进入的宽度,幽绿的光芒如同瀑布般流淌出来,映照着门前所剩无几的阴兵身影。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在那幽绿光芒的深处,门后的黑暗中…… 并非绝对的虚无。 似乎有……极其庞大、极其模糊的……阴影在蠕动? 又好像,是无数星辰明灭的轨迹? 亦或是,一幅幅飞速流转、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 那景象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幻觉。 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寒意,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仅仅是冰冷,更是一种对认知边界之外、无限庞大未知的……绝对恐惧。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心脏狂跳着,紧紧跟上了前面王胖子的脚步。 冰桥漫长,归途仿佛比来时更加难行。 身后,青铜门低沉的轰鸣声,阴兵融入的无声画面,以及门缝后那惊鸿一瞥的、无法理解的景象,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尤其是张一狂。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无法再当作不存在。 有些呼唤,一旦听到,就无法再彻底遗忘。 青铜门后的秘密,与他体内那莫名的力量,与他捡到的鬼玺,与小哥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及时的阻拦…… 这一切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他低头,看着脚下晶莹的冰桥和深不见底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这场“旅游”,或许,早已偏离了任何正常的轨道。 而他的人生,从踏入七星鲁王宫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驶向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深不可测的漩涡。 第172章:小哥的阻拦 冰桥上的回程,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和凝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薄霜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桥下深渊中隐约传来的、如同叹息般的水流呜咽。手电光柱在身前有限的范围内切割出光亮,照亮前方同伴的背影和脚下湿滑的冰面,却照不亮身后那越来越远的、幽绿色的光芒,也照不进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迷雾。 张一狂机械地跟着王胖子的脚步,大脑却像是过载的机器,各种混乱的念头和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青铜门巨大威严的轮廓,门缝中倾泻的幽绿光芒,阴兵无声融入的诡秘场景,体内那沸腾又强行被压制的暖流,鬼玺灼热的触感,还有……小哥那双如同寒星般骤然逼近、带着罕见严厉和紧迫的眼睛,以及那只按在额头上、冰凉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手。 小哥为什么要那样紧张地拉住自己? 仅仅是受到“门的影响”那么简单吗? 张一狂不是傻子。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古墓诡物对他的“特殊对待”,加上这次青铜门前自己那完全不受控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的冲动,以及小哥那远超寻常的激烈反应……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既恐惧又隐隐有所预感的答案。 他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让粽子无视他,让毒虫退避他,能引动昆仑胎共鸣,能让阴兵绕行,甚至……能影响青铜门的开启?还让小哥如此紧张? 这东西,似乎与这座云顶天宫,与青铜门,与那些古老而危险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真像胖子开玩笑说的,自己是这墓主人的远房亲戚?或者是什么守陵人的后代?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他家世清白普通,往上数三代都是根正苗红的劳动人民,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如果不是血缘或身份,那又是什么? 他想起了小哥按在他额头时,那股奇异的、清心镇魂的力量。那不是普通人的接触能带来的感觉。还有小哥看着他的眼神,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平静无波,但偶尔流露出的探究、复杂,甚至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类似“确认”或“担忧”的情绪…… 小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自己? 张一狂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面断后的张起灵。 手电光的余晖中,张起灵的身影挺拔而沉默,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他仿佛感受到了张一狂的目光,也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相接。 张一狂看到,小哥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古井无波,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张一狂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比之前更加复杂的东西。 张起灵看着张一狂那双带着迷茫、不安和隐约探寻的眼睛,心中微动。 刚才在青铜门前,张一狂那被血脉和鬼玺牵引、险些迷失的状态,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年轻人,确实拥有张家遗失在外的纯净麒麟血,而且很可能因为从未接触过家族传承,其血脉以一种最原始、最不受控制的方式存在着,极易受到青铜门这类同源高阶造物的吸引和影响。 出手阻拦,是必须的。以张一狂现在的心志和对自身力量的毫无认知,贸然接触青铜门后的“终极”,最好的结果是精神崩溃,最坏的结果……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危及他们所有人。 但阻拦之后呢? 张一狂身上的秘密已经无法再完全隐藏。吴邪和胖子不是瞎子,他们迟早会看出更多端倪。而张一狂自己,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也必然会开始怀疑和探究。 是继续让他蒙在鼓里,作为一个“幸运”的普通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一次次险境?还是……告诉他部分真相? 张起灵罕见地感到了一丝犹豫。 告诉张一狂他的身世?告诉他关于张家,关于麒麟血,关于青铜门的秘密?那等于将一个原本过着平静生活的年轻人,彻底拖入这个黑暗、危险、充满宿命纠葛的漩涡。他会接受吗?他能承受吗? 而且,张起灵自己,对于张一狂的出现,也怀着深深的疑虑。一个流落在外、血脉纯净的族人,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青铜门前,真的是巧合吗?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势力或因果在推动? 他想起张一狂讲述的那些“旅游”经历,看似荒诞的“幸运”背后,是否有着某种无形的引导?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确定。 张起灵最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黑暗的通道和同伴的背影。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领所有人安全离开云顶天宫。至于张一狂……或许,在离开这里之后,可以找个机会,进行一些试探和观察。 至少,要确保他不会因为无知而再次陷入刚才那样的危险境地。 张起灵默默做出了决定。 “小哥,”走在前面的吴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刚才……谢谢你。” 他指的是张起灵及时拉回张一狂。虽然吴邪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相信小哥的判断和行动。 张起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狂刚才的样子,确实有点吓人。”王胖子也插话道,语气带着后怕,“就跟中了邪似的,直勾勾就往那鬼门关走。小张同学,不是胖爷我说你,你这胆子时大时小,运气时好时坏,可真够折腾人的。” 张一狂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胖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那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他的话让吴邪和王胖子心头都是一凛。 “叫你?”王胖子瞪大了眼睛,“那门后面能有什么好东西叫你?难不成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在里面?”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连忙“呸”了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吴邪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张一狂一眼,又看了看身后沉默的张起灵。张一狂的话,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张一狂对青铜门有特殊的感应。再加上之前阴兵绕行的迹象……吴邪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好了,别瞎想了。”吴邪打断了这个话题,“集中精神,先离开这里再说。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就在他们快要走完冰桥,即将踏上对岸通道入口的平台时—— “轰……隆隆隆……” 一阵比之前青铜门开启时更加沉闷、更加浑厚、仿佛来自整个山体内部的巨大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脚下传来! 冰桥剧烈地摇晃起来!两侧深渊中传来冰层挤压碎裂的“咔嚓”声!穹顶上有更大的冰凌开始坠落,砸在冰桥上或坠入深渊,发出骇人的巨响! “我操!又怎么了?!”王胖子惊叫,连忙抓住桥面(虽然滑不溜手),稳住身形。 “快跑!桥要塌了!”吴邪脸色大变,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张一狂就往前冲! 张起灵眼神一厉,瞬间加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越过吴邪和王胖子,率先冲上了对岸的平台,然后回身,伸出双手: “快!” 第173章:门的闭合 “轰隆隆——!!!” 山体内部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腔。整个巨大的冰穹都在剧烈震颤,穹顶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冰凌如同暴雨般坠落,砸在冰桥上、冰面上,溅起漫天冰晶碎屑,发出连绵不绝的“砰砰”巨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冰桥在疯狂晃动,桥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表面覆盖的薄霜早已被震散,露出下方光滑如镜、更加难以立足的冰面。桥下深渊中传来冰层大规模断裂、塌陷的恐怖声响,仿佛整个地下冰世界都在崩塌! “快!快啊!”王胖子脸都白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剧烈摇晃、滑不留手的冰桥上向前爬,胖硕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或者说求生欲)。 吴邪一手紧紧抓着张一狂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保持平衡,两人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好几次都差点滑倒,险象环生。 张起灵站在对岸通道入口的平台边缘,身体在震动中稳如磐石。他伸出双手,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桥上三人的位置。 “跳!”当吴邪和张一狂冲到距离平台还有最后两三米,冰桥的晃动几乎要将他们抛飞出去时,张起灵猛地低喝一声。 吴邪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张一狂朝着张起灵的方向猛推过去!同时自己脚下用力一蹬,也向前扑出! 张起灵双臂一展,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张一狂,顺势一带,将他稳稳地放到身后平台上。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紧随其后扑过来的吴邪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他拽上了平台。 “胖子!”吴邪刚一落地,顾不上喘气,立刻回头大喊。 王胖子落在最后,他距离平台还有四五米远。就在这时,他脚下的一段桥面在剧烈震动中,发出了清脆的“咔嚓”裂响!一道狰狞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 “我日你祖宗!!”王胖子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在桥面彻底碎裂塌陷的前一刻,用尽毕生力气,猛地向前一个鱼跃! 他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双手拼命前伸,堪堪搭住了平台边缘凸起的一块冰岩! “胖子!抓住!”吴邪和张一狂连忙扑过去,死死抓住王胖子的手腕和胳膊。 张起灵也上前一步,单手抓住王胖子背后的背包带,用力一提! “嘿——哟!”王胖子借着力道,手脚并用,狼狈无比地翻上了平台,刚一上来就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他……他奶奶的……胖爷我……差点就……交代了……”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哗啦啦!!!”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他们刚刚逃离的那段冰桥,在剧烈的震动和上方不断坠落的冰凌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从中段轰然断裂!巨大的冰块伴随着漫天冰尘,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下去,隆隆的回声久久不绝。 连接两岸的通道,断了! 幸好他们及时冲了过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整个冰穹的震动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更多的裂缝在四周的冰壁上蔓延,巨大的冰岩开始从穹顶剥离、坠落,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陷。 “走!进通道!”张起灵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四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滚爬地冲进了来时的那条通道。通道内部也在剧烈摇晃,石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但至少暂时没有坍塌的危险。 他们沿着通道拼命向来时的方向奔跑,身后不断传来冰穹崩塌的恐怖声响。 就在他们跑出通道,重新回到那个较为宽阔、连接着数条岔路的冰室(就是之前张一狂选择路径的那个冰室)时,震动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开始缓缓减弱? “停一下!”张起灵忽然抬手示意。 四人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壁,大口喘息,惊疑不定地感受着四周的变化。 震动确实在减弱,从地动山摇变成了较为平缓的、持续的震颤,仿佛某种巨大的能量释放进入了尾声。 与此同时,他们隐约听到,从他们来的方向,从青铜门所在的冰穹深处,传来了一声与之前开启时相似、却更加悠长、更加沉重的—— “嗡……轰……” 那是门轴转动、巨大物体严丝合缝闭合时产生的、混合了金属与能量共鸣的终极声响。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更加浩瀚古老的“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以青铜门为中心,瞬间扫过了整个地下空间,也穿透了岩石和冰层,掠过了他们的身体。 在这股波动掠过的瞬间,张一狂体内那始终不曾完全平息的暖流,以及背包里已经冷却下来的鬼玺,再次产生了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共鸣与……“回应”?仿佛在向那闭合的门扉致意,或者确认某种联系的暂时中断。 吴邪和王胖子也感觉心神一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永久地关上了,隔绝了。 震动,在这声悠长的闭合声响之后,彻底停止了。 冰室重归死寂。 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冰穹坍塌后的余响。 “结……结束了?”王胖子喘着气,不确定地问,“那鬼门……关上了?” 张起灵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门,闭合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青铜门开启,阴兵“回归”,然后门闭合。一个周期完成。云顶天宫最核心的秘密,再次沉入永恒的黑暗与等待之中。 他们,作为意外的闯入者和见证者,侥幸活了下来。 张一狂靠着冰壁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青铜门的震撼,迷失的恐惧,逃亡的惊险,门闭合时那浩瀚的波动……这一切都太过超现实,冲击着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那扇门关上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比如疑惑,比如恐惧,比如对自身秘密那无法抑制的探寻。 还有……小哥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及时的阻拦。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不远处、同样沉默望着来路的张起灵。 小哥的背影,在昏黄的手电光下,依旧挺拔,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更加浓厚的、与世隔绝的孤独。 青铜门关上了。 小哥的“家”或者说“职责”所在,也再次对他关上了门吗? 张一狂心中莫名地一揪。 吴邪也看着张起灵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每一次青铜门的开合,对小哥而言,都意味着更多的东西。是责任的延续?是记忆的碎片?还是新一轮孤独守望的开始? 他走到张起灵身边,轻声问:“小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出去?” 张起灵收回目光,眼中的波澜已经平息,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有着三个门洞的冰室。 “来时的路,可能被塌方堵住了。”他指的是张一狂滑下来的殉葬渠和那个冰隧道,“走另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冰室中除了他们来时通道和那个被断龙石(或者类似机关)封死的拱形门洞(张一狂最初选择的那个)之外的第三个门洞——那个最小的、之前被张一狂首先排除的门洞。 那个门洞黑黢黢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狭窄。 但此刻,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第174章:地动山摇 张起灵的选择并非随意。 在刚才那阵席卷整个地下空间的剧烈震动和青铜门闭合的浩瀚波动中,他虽然无法精确感知每一条通道的状况,但凭借多年在极端环境中磨砺出的直觉和对能量流动的细微捕捉,他能感觉到,那个最小的门洞方向,传来的震动余波和能量紊乱感,相对而言是最弱的。 这意味着,那个方向受到刚才那场“地龙翻身”的影响可能最小,结构相对稳定,或者……连接着更外围、更接近山体表层的区域。 当然,直觉不能完全替代谨慎。张起灵率先走到那个小门洞前,用手电仔细照射内部。门洞确实狭窄,高度不到两米,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凿刻粗糙的隧道,坡度比之前他们走过的都要陡,深处一片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跟紧,注意脚下。”张起灵没有过多犹豫,率先侧身钻入了门洞。在这种地方,犹豫就是死亡。 吴邪拍了拍还有些腿软的张一狂:“一狂,跟上,小心点。” 王胖子则骂骂咧咧地揉了揉刚才差点摔断的老腰,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也咬牙跟了进去:“他奶奶的,胖爷我这次出去,非得去庙里烧三天高香,去去这身晦气!” 张一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跟在王胖子身后,钻入了狭窄的隧道。 隧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难行。不仅狭窄陡峭,而且地面和两侧石壁都异常粗糙湿滑,布满了棱角分明的岩石凸起和冷凝的水珠。空气沉闷污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类似霉菌和岩石粉末混合的呛人味道。手电光在这里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更添几分压抑。 四人只能排成一列,手脚并用地向下挪动。张起灵在最前面探路,动作依旧稳定敏捷,仿佛不受环境影响。吴邪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照应一下后面的张一狂。王胖子则一边艰难地挪动胖硕的身体,一边嘴里不停歇地低声咒骂这该死的路。张一狂落在最后,体力最差,心理压力也最大,全靠一股不想拖后腿的意志力和体内那股持续提供着微弱热量的暖流支撑着。 向下爬行了大约十几分钟,隧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更加狭窄低矮的裂缝。 张起灵趴在裂缝口,用手电向内照射观察了片刻,回头道:“里面有空间,可以通人。我先过,你们依次。”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将背包解下先推过去,然后身体紧贴地面,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狭窄的裂缝,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吴邪第二个过去,虽然不如张起灵轻松,但也算利落。 轮到王胖子时,麻烦来了。裂缝的宽度对他的体型而言,实在有些勉强。 “我……我日……”王胖子看着那裂缝,脸都绿了,“这他娘的是给耗子钻的洞吧?胖爷我这体型……” “胖子,试试侧身,吸气收腹!”吴邪在对面喊道。 王胖子无奈,只好学着张起灵的样子,先把背包和武器推过去,然后侧过身,拼命吸气收腹,一点点往裂缝里挤。粗糙的岩石刮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胖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过去一半,肚子卡在了最窄的地方。 “卡……卡住了!拉我一把!”王胖子焦急地喊道。 对面的吴邪和张起灵连忙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外拉。张一狂也在后面推着他的腿。 “一、二、三!嘿——!” 三人合力,只听“嗤啦”一声,王胖子后背的衣服被岩石刮破了一大片,人也终于被硬生生拽了过去,瘫在地上直翻白眼,如同一条离水的胖头鱼。 “我的……新冲锋衣啊……”王胖子心疼地摸着背后的破洞。 最后是张一狂。他体型相对瘦削,通过应该不难。但他刚刚目睹了王胖子的惨状,心里有些发怵。他学着样子,先把背包推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钻入裂缝。 就在他身体进入一半,头部刚刚探出裂缝另一侧时—— “轰……!” 一阵虽然比之前微弱,但依然清晰可感的震动,再次从山体深处传来! 这一次的震动,似乎更加“分散”,不像之前那样有一个明确的中心(青铜门),而是仿佛整个山体的结构都在发生着某种连锁性的、迟来的调整和崩塌! “又来了!快!”吴脸色一变,和张起灵一起,抓住张一狂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外拖! 张一狂也吓了一跳,连忙手脚并用往外爬。 震动加剧!裂缝上方开始有细小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裂缝两侧的岩石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合拢! “快点!裂缝要塌!”王胖子也顾不上心疼衣服了,爬起来帮忙。 就在张一狂大半个身体刚被拖出裂缝的瞬间—— “轰隆!咔嚓!” 他们来时的狭窄隧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和清晰的岩石断裂声!一股混合着尘土的气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那道狭窄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上方崩塌落下的碎石和岩块迅速堵塞、掩埋! 只差一点!张一狂就要被活埋在里面! “咳咳……”张一狂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已经被彻底封死的裂缝,脸色苍白。刚才要是慢上几秒,他此刻已经成了夹心饼干里的馅儿。 “退路……彻底没了。”王胖子看着被封死的裂缝,喃喃道。 吴邪的脸色也很凝重。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他们现在被困在了这个新的、未知的空间里,只能向前。 震动还在持续,但似乎主要集中在他们来时的方向。这个新的空间,相对稳定一些。 张起灵已经重新背好背包,打亮手电,开始打量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比之前的隧道宽敞许多,但形状极不规则,布满了嶙峋的怪石和垂下的钟乳石。空气潮湿阴冷,能听到清晰的水滴声。岩洞并非封闭,有好几个黑黝黝的岔道口,不知通向何方。 更重要的是,张起灵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看到岩洞地面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不是脚印,而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的痕迹?痕迹很新鲜,还夹杂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斑点。 “有东西来过这里。”张起灵沉声道,示意众人警戒。 吴邪和王胖子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张一狂也连忙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 震动逐渐平息,岩洞重归死寂,只有水滴声清晰可闻。 但那种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压抑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们被困在了云顶天宫崩塌的余波中,前路未知,后路已断,还可能存在着未知的危险。 张起灵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岔道口,最终,落在了其中一条隐隐有微弱气流流动、且拖拽痕迹最为明显的方向上。 “走这边。”他做出了选择,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脚下,注意周围。” 四人再次整顿,朝着那条充满未知的岔道,小心翼翼地前进。 地动山摇之后,是更深沉的黑暗与迷茫。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离开这座即将(或者已经)彻底封闭的,云顶天宫。 第175章:逃亡开始 岩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滴敲击石面的单调声响,以及四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张起灵那句“有东西来过这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不安的涟漪。 手电光束交错,仔细扫过地面那些凌乱的拖拽痕迹和暗红斑块。痕迹很新,在潮湿的泥地上清晰可见,一路延伸向其中一个岔道口。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涸发黑,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那是血。 “是人血吗?”王胖子压低声音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阴影,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东西扑出来。 张起灵蹲下身,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暗红碎屑,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人血。时间不久。” “会不会是之前下墓折在这里的倒霉蛋?”吴邪猜测道,但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如果是很久以前遇难的人,血迹不该这么“新鲜”,而且看这拖拽的痕迹方向,似乎并不是通往死路,而是向着某个出口或更深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王胖子吞了口唾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也可能是把他们引到这里的东西。 “走。”张起灵站起身,打断了无谓的猜测。无论是什么,留在这里都不是办法。他选择了那条拖拽痕迹最明显、且有微弱气流的岔道。 岔道比岩洞主体更加狭窄低矮,需要弯腰前行。洞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和积水坑。拖拽痕迹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似乎被拖拽的东西(或者“人”)曾有过挣扎。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发清晰。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紧握着手里的武器或工具,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内不安地晃动,警惕着前方和后方的任何动静。张一狂跟在王胖子身后,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内层的衣物,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体内的暖流似乎也感知到了紧张,加速流动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通道蜿蜒曲折,不断向下,坡度时缓时急。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水滴,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还有……金属摩擦岩石的刮擦声?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张起灵却加快了脚步,同时示意众人放轻动作。 转过一个急弯,通道前方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较大的溶洞空间。而溶洞中央的景象,让四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影,正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艰难地喘息着。他的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身下积着一小滩暗红色的血。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已经卷刃的开山刀,刀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在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已经死去多时、同样穿着现代登山装、但尸体残缺不全的人的遗骸,以及……好几条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灰褐色的大型蚰蜒尸体! 那个还活着的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和泥泞、却依旧能看出刚毅轮廓的脸。他的眼神起初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绝望,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尤其是看到吴邪时,那双眼睛猛地睁大,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小……小三爷?!”嘶哑干裂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震惊和虚弱的惊喜。 “潘子?!”吴邪失声叫道,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狂喜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他立刻就要冲过去。 “别动!”张起灵却一把拉住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溶洞四周,尤其是那些阴影角落和顶部垂下的钟乳石丛。 几乎在张起灵出声的同时——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爬行声,从溶洞四周数个不起眼的岩缝和孔洞中骤然响起!紧接着,数十条体型介于冰阶小蚰蜒和主殿蚰蜒王之间、通体灰褐色、口器狰狞的蚰蜒,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它们显然是被这里的血腥味和动静吸引而来,目标明确地朝着中央受伤的潘子,以及新出现的吴邪四人扑去! “妈的!还有!”王胖子大骂一声,抡起工兵铲就迎了上去。 吴邪也红了眼,潘子就在眼前,他绝不能看着潘子再出事!他挣脱张起灵的手(张起灵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后也松开了),握着匕首冲上前,与王胖子一左一右,护在潘子前方,奋力斩杀扑上来的蚰蜒。 张起灵则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溶洞边缘,黑金古刀带起道道乌光,每一刀都能精准地斩断数条蚰蜒,效率极高。他的存在,极大地分担了吴邪和王胖子的压力。 张一狂则彻底吓傻了。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张牙舞爪扑来的虫子,听着它们口器开合的“咔嚓”声,闻着浓烈的血腥和虫液腥臭,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背靠着洞壁,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没什么用的军刀,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条体型稍大的蚰蜒,似乎察觉到了这个“软柿子”,猛地从侧面岩缝窜出,凌空扑向张一狂的面门! “啊!!”张一狂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睛胡乱挥舞军刀。 然而,意料中的撕咬并没有到来。 他只听到“噗嗤”一声轻响,以及虫子落地的“啪嗒”声。 他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那条蚰蜒已经掉落在脚边,身体断成了两截,暗绿色的体液正在汩汩流出。而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黑金古刀刀尖还滴落着同样的液体。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一狂莫名地安心了一点点。随即,张起灵便再次投入战斗,但他的站位,似乎有意无意地,将张一狂和战斗最激烈的区域隔开了一些。 蚰蜒的数量虽多,但在张起灵这个杀神和吴邪、王胖子的拼死抵抗下,很快就被斩杀殆尽。溶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恶臭,地上又添了一堆虫尸。 战斗暂时结束。 吴邪顾不得自己身上新添的几道伤口,立刻扑到潘子身边:“潘子!潘子你怎么样?!撑住!” 潘子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剧痛而扭曲:“小……小三爷……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情况很糟糕。左腿骨折,身上多处被蚰蜒咬伤和撕裂伤,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胖子!急救包!快!”吴邪急声道。 王胖子连忙翻出急救包,和吴邪一起,手忙脚乱地为潘子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固定。潘子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起灵警惕地巡视了一圈溶洞,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威胁,才走回来。他看着潘子的伤势,眉头微蹙:“必须尽快离开。他的伤需要专业处理。” “我知道,可是……”吴邪看着潘子几乎无法移动的腿,又看看周围复杂未知的环境,心急如焚。 潘子虚弱地抓住吴邪的手腕:“小三爷……别管我……你们快走……这地方……邪门得很……那些虫子……杀不完……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放屁!”吴邪眼睛都红了,“要死死一块儿!我背你走!”他说着就要去背潘子。 “我来。”张起灵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他弯腰,用专业的手法检查了一下潘子骨折的腿,然后用从急救包里找出的绷带和树枝,快速地做了一个更牢固的临时固定。接着,他示意吴邪和王胖子帮忙,小心地将潘子扶起,背在了自己背上。潘子身高体壮,但张起灵背着他,身形依旧稳定。 “走哪个方向?”王胖子问道,现在多了个重伤员,必须选择相对好走的路。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潘子之前被拖拽来的那个通道方向(与他们来的方向相反):“他来的方向,可能有出口,或者……他同伴的营地。”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潘子伤成这样,不太可能一个人深入到这里,很可能还有其他同伴,或许在附近有临时营地或退路。 没有时间犹豫。张起灵背着潘子打头,吴邪和王胖子护在两侧,张一狂依旧跟在最后,一行人朝着那个未知的通道,开始了更加艰难和急迫的逃亡。 潘子伏在张起灵背上,意识有些模糊,但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小心……前面……有……石门……机关……我们……就是在那儿……遭了埋伏……” 石门?机关? 众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176章:断龙石 背负着潘子的张起灵,脚步依旧稳定,但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通道比之前更加崎岖难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又需要侧身通过狭窄的缝隙。潘子虽然强忍着,但偶尔因颠簸触碰伤处而发出的闷哼,还是让吴邪和王胖子揪心不已。 张一狂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肺像是要炸开,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无比艰难。汗水早已浸透全身,冰冷地粘在皮肤上。但他咬着牙,不敢停下,也不敢抱怨。潘子重伤垂危的样子,吴邪和王胖子焦灼的神情,还有小哥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都让他生不出任何退缩的念头。他体内那股暖流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体能的巨大消耗,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更加沉闷的气息,仿佛进入了建筑年代更久远的核心区域。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人工修葺的痕迹,粗糙的石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偶尔能看到嵌入墙壁的、早已熄灭的古老灯盏。 潘子断断续续的提醒,像是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也像是一声声警钟。 “前面……左转……有个大点的洞……我们……在那儿歇过脚……” “右边那条岔路……别走……有陷坑……老六就掉进去了……” “小心头顶……有悬石……” 按照潘子的指引,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危险。但从潘子那虚弱而惊悸的语气中,他们能听出,之前潘子他们一行人遭遇的,绝不仅仅是这些简单的机关。 “潘子,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吴邪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忍不住问道。 潘子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嘶哑着开口:“……人。还有……不是人的东西。” “人?”王胖子一愣,“除了我们,还有谁在这鬼地方?” “……裘德考的人。”潘子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还有……一些穿着奇怪黑袍的……不认识。他们……好像是一伙的……在找什么东西……我们不小心撞上了……” 裘德考!这个名字让吴邪心头一震。那个神秘的海外势力,果然也盯上了云顶天宫! “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呢?”吴邪追问。 潘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从墙壁里……从地下……冒出来的……像影子一样……枪打不透……刀砍不伤……碰到就死……老五……老七……都被……” 他的话没能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们遭遇了某种超自然的、可怕的袭击,很可能与这座古墓更深层的秘密有关,或许就是之前阴兵借道那种存在的前身或变种。 气氛更加凝重。前有未知的机关和可能的追兵,后有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恐怖“影怪”,还带着一个重伤员,他们的处境糟糕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抹不同于手电光的、昏黄跳动的光芒! 同时,一股更加明显的、流动的空气,带着外面冰雪的凛冽气息,隐约传来! “出口?!”王胖子精神一振。 张起灵却放缓了脚步,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面有空间,有光,可能有人。”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拱形的石门框,门是敞开着的。昏黄的光芒和新鲜的冷空气正是从门内传来。 张起灵将潘子轻轻放下,交给吴邪和王胖子照料,自己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谨慎地探头望去。 门内是一个相对规整的石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石室中央点燃着几盏简易的防风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背包、睡袋、仪器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发电机和取暖炉,显然是一个临时营地。但此刻,营地一片狼藉,到处是打斗的痕迹,血迹溅得到处都是,却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张起灵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众人才小心翼翼地进入石室。 “是潘子他们的营地?”吴邪看着那些熟悉的装备制式。 潘子虚弱地点点头,眼神扫过狼藉的营地,充满了悲痛和愤怒:“没错……我们在这里……被偷袭了……” 王胖子在营地里快速翻找,希望能找到药品、食物或者有用的线索。他找到一个还没被破坏的医药箱,里面有些抗生素和镇痛剂,连忙给潘子用上。又找到一些压缩饼干和高能量巧克力,分给众人补充体力。 张一狂也拿起一块巧克力,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感觉流失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点。他环顾着这个充满暴力痕迹的石室,心里发毛,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这里有道门!”王胖子在石室另一侧喊道。 众人走过去,只见石室的尽头,并非石壁,而是另一道更加巨大、更加厚重的石门!石门紧闭着,门板是厚重的青石材质,表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而在石门上方,有一个明显的、类似闸口的结构。 “这……这好像是……”王胖子脸色一变。 “断龙石。”张起灵沉声道,他的目光落在石门侧面的墙壁上,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卡槽,里面有一个锈蚀的、需要特定钥匙或机关才能扳动的石制扳手。“一旦放下,门后通道就会被彻底封死,从内部很难打开。” 吴邪的心沉了下去。断龙石通常是古墓最后、也是最决绝的防盗机关,意味着门后要么是极其重要的区域,要么就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潘子,你们之前是从这道门过来的吗?”吴邪问。 潘子努力回忆着:“好像是……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门是开着的……后来……后来出事……混乱中……有人好像碰到了什么……门就开始……” 他的话还没说完—— “嘎吱……轰……”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大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传来! 紧接着,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众人惊骇地抬头,只见石室穹顶上方,那道闸口结构内部,一块巨大无比、厚度超过半米、宽度与石门完全一致的青黑色巨石,正在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下沉降! 断龙石,被启动了! 正在落下! 目标,正是他们面前这道唯一的、可能通往出口的石门! 一旦落下,石门将被彻底封死,他们将被困死在这个石室,或者退回充满危险和未知的来路! “快!扳动机关!阻止它!”王胖子急得大吼,冲向墙壁上那个锈蚀的石制扳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去! 扳手纹丝不动!似乎需要特定的角度或者已经锈死! “让开!”张起灵上前,双手握住扳手,猛地发力!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隐现! “咔嚓……嘎吱……”扳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微微转动了一丝,但断龙石下落的速度,仅仅只是极其短暂地……减缓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便继续以无可阻挡的态势落下! “不行!锈死了!或者需要钥匙!”张起灵迅速判断。 断龙石的下缘,距离石门顶部门框,已经不足两米!而且下落的速度似乎还在加快!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娘的!难道真要死在这儿?!”王胖子目眦欲裂。 吴邪看着那缓缓降下的巨石,又看看重伤的潘子和一脸绝望的王胖子,最后目光落在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张一狂身上。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这时—— “咳咳……”潘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石室角落里一个被打翻的仪器箱,“那里面……小三爷……里面……有个东西……老六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可能是钥匙……” 钥匙?! 吴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向那个仪器箱,手忙脚乱地翻开。里面除了破碎的仪器零件,果然有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的硬物! 他迅速打开防水布,里面露出的,是一个造型古朴、非金非石、表面刻着奇异符文的……黑色令牌! 第177章:一狂的滑倒 黑色令牌入手冰凉,质地沉重,绝非寻常金属。表面的符文扭曲怪诞,与青铜门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简练,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气息。吴邪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思考这令牌的来历和老六为何死前将它塞给潘子,眼下它可能就是唯一的希望! “小哥!接着!”吴邪将令牌用力掷向张起灵。 张起灵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接住令牌。触手的瞬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令牌的材质和气息,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断龙石的下缘此刻距离石门顶部已不足一米半!下降带来的风压让石室内的煤油灯火焰疯狂摇曳,光影乱舞,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起灵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石门侧面墙壁的机关扳手处。果然,在扳手下方,有一个极不起眼的、与令牌形状完全吻合的凹陷卡槽!之前被锈蚀和灰尘掩盖,难以察觉。 没有片刻犹豫,张起灵一步上前,将手中的黑色令牌,对准那个凹陷卡槽,用力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令牌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卡槽之中,表面的符文仿佛与卡槽内的纹路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亮起了一瞬极其暗淡的微光。 紧接着—— “嘎吱……嗡嗡……” 墙壁内部传来一阵更加复杂、更加急促的机括运转声!那个原本锈死、需要巨力才能撼动一丝的石头扳手,竟然开始自行缓缓地向后回弹、转动! 与此同时,头顶那正在加速下落的断龙石,下降之势猛地一顿! 然后,在众人紧张到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断龙石下落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缓! 有效!令牌真的是钥匙! “有戏!”王胖子激动地低吼一声。 吴邪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和王胖子一起,将重伤的潘子往石门方向拖拽,准备在断龙石完全停下或升起的第一时间冲过去。 张起灵则依旧紧盯着机关和断龙石,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断龙石下降的速度虽然减缓了许多,却并未完全停止,更别说反向升起了。它依然在以一个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继续向下沉降!只是比之前那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好了很多。 “怎么回事?钥匙不对?还是机关年久失修,只能减缓不能停止?”王胖子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 张起灵盯着那缓缓转动的扳手和依旧在下落的断龙石,沉声道:“机关动力不足,或者……令牌不完全匹配,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他尝试着再次去扳动那个扳手,但扳手在令牌插入后似乎被锁死了,纹丝不动。 断龙石的下缘,距离石门顶部,此刻只剩下一米左右的距离!而且还在一点点缩短!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两三分钟,断龙石就会彻底落下,封死石门! 而这两三分钟,他们或许来得及依次爬过去,但潘子重伤无法快速移动,必须有人背负或搀扶,这必然会大大拖慢速度!很可能最后一个人(或者背着潘子的人)来不及通过! 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怎么办?轮流背潘子冲过去?”王胖子急道,“可万一卡在半路……” 吴邪看着那越来越低的缝隙,又看看气息微弱的潘子,一咬牙:“小哥,你和胖子带一狂先过去!我背潘子,能过就过,过不去……” “放屁!”王胖子打断他,“要死一起死!胖爷我不干这种丢下兄弟的事!”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绝不会先走。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因为恐惧和体力透支而有些恍惚的张一狂,听着他们的争执,看着那缓缓降下的死亡巨石,又看看重伤的潘子和决意留下的同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他的恐惧。 不行!不能这样!大家都要活着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那点可怜的体力连自己跑过去都费劲,更别说帮忙了。但他体内那股一直默默流淌、支撑着他的暖流,此刻却仿佛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意愿和危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要走向吴邪他们,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然而,石室地面因为之前众人的跑动和打斗,本就湿滑,加上他心神激荡,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干涸的血迹或打翻的食物)—— “哎哟!” 张一狂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前扑倒!直接朝着断龙石下方、石门门槛的位置摔去! “一狂!”吴邪惊叫,想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 张一狂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贴着湿滑的地面向前滑行!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石板摩擦着身体,能听到头顶那庞然大物下降带来的风压呼啸! 完了!要撞上了!要被压扁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撞上门槛或者被断龙石压到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他的身体在湿滑的地面和某种莫名的“惯性”作用下,竟然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精准地从那道越来越低的缝隙下方,贴着门槛,滑了过去!滑到了石门的另一边!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而就在他身体完全滑过石门下方缝隙的瞬间——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黑色令牌在机关中产生的最后一点不稳定能量波动,也许是张一狂滑过时对地面和空气造成的细微扰动,又或许……是他体内那奔腾的麒麟血脉和背包里鬼玺,与这古墓最后机关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相互作用……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齿轮错位又强行卡住的声响,从头顶断龙石的机关连接处传来! 那正在匀速缓慢下落的断龙石,猛地一顿! 下落之势,竟然出现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完全停滞!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但这宝贵的、突如其来的停滞,对于神经紧绷到极点的张起灵、吴邪和王胖子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第178章:宝贵的间隙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凝滞。 断龙石那沉重无比的青黑色下缘,悬停在距离石门顶端仅仅不到八十公分的高度,纹丝不动。下降时带起的沉闷风压骤然消失,石室内摇曳的灯火也暂时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这突如其来的停滞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清晰,绝非幻觉。 张起灵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几乎在断龙石停滞的同一刹那,他甚至没有去思考原因,身体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动了! “走!” 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吴邪和王胖子耳边! 与此同时,张起灵已经如同鬼魅般闪到了潘子身边,双手一抄,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手法,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潘子再次背到了背上,并用一条备用的绷带迅速在胸前打了个结,固定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超过三秒! 吴邪和王胖子也被这声低喝惊醒,瞬间明白了张起灵的意图——冲过去!趁着这不知能维持多久的停滞间隙!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吴邪和王胖子紧随张起灵身后,三人如同三道离弦之箭,朝着那道狭窄的、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的死亡缝隙冲去! 张起灵背着潘子冲在最前,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却异常沉稳,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潘子伤处的颠簸。在接近缝隙的瞬间,他身体微侧,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如同游鱼般,迅捷而无声地穿过了那道不足八十公分的缝隙,稳稳落在了石门另一侧。 吴邪第二个到达,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动作虽不如张起灵飘逸,却也干净利落。 王胖子体型最大,是最大的变数。他冲到缝隙前时,眼看着那巨大的断龙石阴影悬在头顶,心里直打鼓。但他知道,此刻退缩就是死! “他奶奶的!拼了!”王胖子把心一横,学着吴邪的样子,侧身,收腹,吸气,将背包和工兵铲先扔过去,然后猛地向前一扑! 他的肩膀和后背几乎是擦着断龙石粗糙冰凉的下缘蹭了过去!衣服被刮破,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滚过了缝隙! 就在王胖子滚过缝隙、双脚刚刚踏实地面的瞬间—— “嘎吱……轰!!!” 那短暂停滞的断龙石,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量,或者被某种机制强行纠正,发出一声更加沉闷暴烈的怒吼,以比之前更快的加速度,轰然落下! “砰——!!!” 巨响震耳欲聋!整个通道都在剧烈震颤!碎石和尘土从石门上方簌簌落下! 巨大的青黑色断龙石,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闸刀,严丝合缝地砸落在石门的门槛之上,将石门彻底封死!沉重的撞击让石门本身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烟尘弥漫。 石门内外,被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内石室,灯火昏黄,一片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打斗的痕迹,以及那具永远无法被带出的、老六的遗体(如果他死在那里的话)。 门外通道,四人惊魂未定,或站或坐,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摸着自己被刮破皮的后背,龇牙咧嘴:“我滴个娘……刚才……刚才胖爷我真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了……” 吴邪也靠墙滑坐下来,心脏还在狂跳,他看着那扇被彻底封死的石门,又看看另一边安然无恙(除了摔了一跤)的张一狂,以及被张起灵小心放下的潘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起灵则第一时间检查了潘子的状况。刚才的急速奔跑和颠簸让潘子的伤口又渗出了些血,但好在固定没有松动,人还保持着微弱的意识。 “暂时安全。”张起灵沉声道,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揉着摔疼的胳膊肘、一脸懵懂茫然的张一狂身上。 刚才那断龙石离奇的、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停滞…… 是巧合吗? 张起灵清楚地记得,停滞发生的时间点,正好是张一狂滑过石门下方的瞬间。虽然从物理上看,张一狂的滑倒和通过的动静,似乎不足以影响那么巨大的机关。但联想到张一狂身上种种不可思议的“幸运”,以及他那可能对古墓机关产生微妙影响的特殊血脉…… 张起灵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也许,那不是巧合。 也许,是张一狂那不受控制的血脉气息,或者是他身上携带的鬼玺,在通过那关键位置时,与断龙石机关中残存的、与青铜门或张家有关的能量场,产生了某种极短暂的、意外的“干扰”或“中和”,导致了机关运行出现了那要命的卡顿。 这解释依然牵强,但却是目前唯一能将张一狂的“滑倒”与机关的“停滞”联系起来的可能性。 不管怎样,结果就是——张一狂那看似倒霉的一摔,为所有人争取到了那生死攸关的两秒钟,创造了通过的奇迹。 吴邪和王胖子此时也缓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张一狂。 “小张同学……”王胖子喘匀了气,指着张一狂,表情古怪,“你他娘的……这一跤摔得……真是时候啊!” 张一狂一脸无辜加茫然,他刚才摔得七荤八素,压根没注意到头顶断龙石的停滞,只知道连滚爬地摔了过来,然后就看到其他人也跟着冲了过来,接着就是巨石落地的巨响。 “我……我就是不小心滑倒了……”他讷讷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做了什么。 吴邪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心中却更加确信,张一狂这个学弟,绝非常人。他的“运气”,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作用。 “好了,没事就好。”吴邪摆摆手,不再纠结这个,“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受伤,补充点水分。我们得尽快找到真正的出口,潘子需要治疗。” 众人稍作休整。潘子用上了镇痛剂后,痛苦稍微缓解,沉沉睡去,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吴邪和王胖子重新包扎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张一狂除了摔得有些淤青,倒没什么大碍。 张起灵则开始打量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新通道。 通道比石室那边更加宽阔,有明显的向上坡度,凿刻规整,两侧甚至有简单的排水沟。空气虽然依旧冰冷,但那股陈腐的气息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新的、带着冰雪味道的冷风。风是从前方吹来的! 有风,就意味着有出口!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大振。 “走!顺着风的方向!”张起灵重新背起潘子,步伐坚定地朝着通道上方走去。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经历了断龙石的生死一线,团队的气氛虽然依旧凝重,却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坚韧和默契。 张一狂揉着胳膊,跟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被断龙石彻底封死的、黑黢黢的石门。 门后,是深埋地下的凶险与秘密。 门前,是未知却充满希望的逃亡之路。 而他,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的同伴。 无论如何,先活着出去再说。 第179章:雪崩效应 向上的通道虽然陡峭,但开凿得相当规整,甚至有供人歇脚的平台。空气越来越清新寒冷,带着长白山特有的、凛冽干净的冰雪气息。风吹在脸上,虽然如刀割般生疼,却让人精神一振——这无疑是来自外界的气息!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在每个人心中跳跃、壮大。就连重伤昏迷的潘子,似乎也在清冷的空气中,呼吸变得稍稍平稳了一些。 然而,长白山给予的希望,往往伴随着同等甚至更大的危险。 通道并非笔直向上,而是呈“之”字形曲折攀升,以减少坡度。随着他们不断向上,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石壁和地面上开始出现凝结的冰霜和冻土。手电光照射下,能看到通道顶部垂下的冰凌,如同倒悬的利剑。 大约向上攀爬了半个多小时,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忽然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 这一次,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万马奔腾又像是闷雷滚过的“隆隆”声,正从他们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山体岩层隐隐传来! 那不是地震,也不是机关运转。 那是……雪崩的前兆?!或者是积雪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大规模滑落的声音! 联想到他们之前在主殿引发的剧烈震动,以及可能存在的、连通外部的隐秘出口,吴邪和王胖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在雪山内部遭遇雪崩,比在地面上更加可怕!巨大的雪块会堵塞所有通道,将他们彻底活埋,甚至引发连锁性的山体坍塌! “声音……好像是从我们正上方偏左的位置传来的……”吴邪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方向,心不断下沉。那很可能就是出口的方向! “加快速度!”张起灵当机立断,“必须在雪崩彻底阻断前,冲出去!”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四人(加上潘子)拼尽最后的力量,沿着通道疯狂向上奔跑。张起灵背着潘子,速度竟然依旧不慢。吴邪和王胖子咬牙紧跟。张一狂只觉得肺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想死在这里的意念支撑着双腿。 “隆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头顶岩层传来的细微震颤!细小的碎石和冰屑开始从通道顶部簌簌落下! “快!前面有光!”王胖子眼尖,指着通道前方一个拐角处,激动地大喊。 果然,拐角那边,不再是手电光反射的幽暗,而是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自然的天光!虽然被冰凌和岩石遮挡,显得有些朦胧,但那无疑是外界的光线! 出口!就在眼前! 希望爆发的力量是巨大的。四人如同打了强心剂,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冲向那片光亮! 拐过弯道,一个大约三四米见方的、被厚重冰层和积雪半掩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外是白茫茫的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般灌入洞口,带来彻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了自由的空气!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凉。 洞口并非敞开,而是被大量自然堆积的冰雪和倒伏的树木堵塞了大半,只留下上方一个不规则、仅容一人勉强钻出的缝隙。更糟糕的是,洞口上方陡峭的雪坡,此刻正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呻吟,大量的积雪如同白色的瀑布,正从更高处汹涌而下,眼看就要将整个洞口彻底淹没! 雪崩,已经波及到了这里! “他娘的!就差一步!”王胖子绝望地吼道。 “清理洞口!快!”张起灵厉喝一声,将潘子小心放下,交给吴邪照料,自己则和王胖子一起,扑向洞口堵塞的冰雪和杂物。 两人用尽全力,或用刀撬,或用铲挖,或用脚踹,拼命清理着障碍。冰雪冰冷刺骨,冻得手指发麻,但他们顾不上这些。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吴邪一手扶着潘子,一手也帮忙扒拉着靠近的积雪,同时对还有些发愣的张一狂喊道:“一狂!帮忙!把那些小点的冰块树枝搬开!” 张一狂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搬运着被清理下来的冰雪碎块。他的力气最小,效率最低,但此刻多一份力量就是多一份希望。 洞口在一点点扩大,但上方倾泻而下的雪流也越来越凶猛!大量的雪粉已经涌进了洞口,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并且迅速向上蔓延! “不行!来不及了!雪太多了!”王胖子看着如同白色洪流般压下的雪崩主体,脸上露出了绝望。 张起灵眼神一厉,忽然停下手,看向洞口侧上方一处被冰雪覆盖、但隐约有岩石凸起的地方。 “那里!岩石后面可能有凹陷!躲进去!”他急促地命令道,同时再次背起潘子。 那是洞口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小小岩龛,之前被冰雪完全覆盖,此刻在雪崩的冲击下露出了些许轮廓。空间极其狭小,绝对容纳不下他们所有人,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提供些许庇护的地方。 没有时间争论谁去谁留。张起灵背着潘子,率先冲向那个岩龛,试图用身体为潘子撑开一个空间。吴邪和王胖子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连忙跟上,拼命挤向那个狭小的凹陷处。 张一狂落在最后,他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如同白色巨兽般的雪崩洪流,又看看已经挤作一团、几乎没有空隙的岩龛,大脑一片空白。 躲不进去了……自己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洞口下方、靠近他们来时的通道口附近,积雪掩盖下,似乎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那不是岩石凹陷,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直径大约一米的……冰洞?或者说,是某种动物的巢穴入口?还是自然形成的冰裂隙? 洞口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凌,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往何处,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雪崩彻底填平,也可能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但至少,那是一个“洞”,一个可能提供瞬间遮蔽的“空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张一狂来不及思考,在雪崩洪流即将吞没他的前一刻,他发出一声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决绝的喊叫,朝着那个黑漆漆的冰洞,纵身跳了下去! “一狂!”吴邪的惊呼被雪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白色的死亡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淹没了洞口,填满了岩龛前的每一寸空间,也彻底掩埋了那个黑漆漆的冰洞入口。 世界,陷入了一片冰冷、窒息、绝对的…… 白。 第180章:冰洞避难 冰冷。 无边的冰冷,以及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就是张一狂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埋在了万吨冰雪之下,动弹不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耳朵里充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方的嗡鸣。眼前是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我……死了吗? 这是地狱?还是雪崩后的永冻坟墓?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四肢却像被冻僵了,沉重无比。 就在这时,体内那股几乎被冻僵的暖流,如同沉睡的火种,在极致的寒冷和濒死的刺激下,猛地苏醒过来!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从心脏位置艰难地迸发,如同破冰的溪流,开始缓慢而顽强地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冻结的血液似乎开始重新流动,麻木的肢体恢复了一丝丝知觉。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和身侧,并非直接接触冰雪,而是……相对坚硬的、冰冷的岩石或冰面?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洞里?然后洞口被雪崩掩埋了? 这个认知让他求生的欲望瞬间燃烧起来!他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死!他掉进了一个冰洞,雪崩掩埋了洞口,但他还在洞里! 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空气!必须……活下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尝试活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和刺骨的冰冷,但他咬牙坚持着。体内的暖流似乎也感应到他的努力,流淌得稍微加快了一些,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热量。 他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深,也不知道这个冰洞有多大,更不知道吴邪他们怎么样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就在他艰难地试图翻身,想要探查周围环境时—— “沙沙……哗啦……” 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积雪滑动和什么东西刨挖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了黑暗,晃动了几下,照在了他脸上! 张一狂被光线刺激得眯起眼睛,随即心中狂喜!有人?!是吴邪学长他们?!他们也没事?!还找到了自己?! “咳咳……这里……有人……”他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 “是小张同学!”王胖子那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和疲惫,“快!帮忙挖开!” 更多的积雪被扒开,光线越来越亮。张一狂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奋力清理他上方的雪块。很快,一个缺口被打开,冷空气涌了进来,虽然依旧冰冷,却比之前那窒息的压迫好太多了。 “一狂!抓住!”吴邪的脸出现在缺口处,他伸出手。 张一狂连忙抓住吴邪的手,在吴邪和王胖子的合力拖拽下,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堆满松雪的位置爬了出来,滚落在相对宽敞的冰洞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不止。 手电光重新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冰洞。 冰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约有十几平方米,高约三米。洞壁是万年玄冰,晶莹剔透,在手电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洞顶比较平整,此刻被大量新坠落的积雪覆盖堵塞,只留下他们刚刚挖开的那个小缺口,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雪粉。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冰面,积着一层薄雪。 除了刚刚爬出来的张一狂,洞里还有四个人——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以及依旧昏迷不醒、但被张起灵用身体和背包护得好好的潘子。 大家都活着!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张一狂瘫坐在冰冷的冰面上,看着眼前的同伴,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同时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你小子!命真大!”王胖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张一狂龇牙咧嘴),脸上也是心有余悸,“我们躲在那个石头缝里,差点就被活埋了!雪崩过去后,好不容易扒开雪钻出来,就发现你跳的那个洞被埋了,还以为你……” 吴邪也松了口气,检查了一下张一狂,发现除了冻伤和一些擦伤淤青,没什么大碍。“没事就好。刚才太险了。” 张起灵则默默地将潘子放平,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势和生命体征。潘子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失血和低温让他的情况很不乐观。张起灵将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却相对厚实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潘子身上,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冰洞。 冰洞虽然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洞口被雪崩彻底掩埋,空气不流通,温度极低,他们携带的补给有限,潘子的伤势也拖不起。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手电光在冰洞内仔细搜寻。冰洞不大,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被掩埋的洞口,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洞壁光滑坚硬。 “看来我们是被困在这儿了。”王胖子看着被堵死的洞口,脸色难看,“靠我们几个,想挖通被雪崩压实了的积雪出去,几乎不可能。而且动静太大,万一引发二次雪崩……” 吴邪也皱紧了眉头。难道刚从断龙石下逃出生天,又要被困死在这冰洞里? 张一狂坐在地上,体内暖流缓缓流淌,抵御着严寒,但脑子依旧有些昏沉。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侧的冰壁。 忽然,他眨了眨眼。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面冰壁靠近地面的位置,冰层的颜色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纯粹的幽蓝,而是夹杂着一些淡淡的、乳白色的絮状纹理,而且……那些纹理的走向,似乎隐隐构成了一条……向上倾斜的、不规则的“线”? “吴邪学长……你看那里……”他指着那面冰壁,迟疑地开口。 吴邪和王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也没看出什么,但凝神细看,确实发现了那些细微的纹理差异。 张起灵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用手轻轻触摸那片冰壁。触手冰凉坚硬,但当他将耳朵贴近冰壁,用手指关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时—— “叩、叩、叩……” 声音似乎……有些空洞? “后面是空的。”张起灵肯定地说。 希望再次燃起! “后面有空间?可能是通道?”王胖子兴奋起来,“能打开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而是开始仔细检查这片冰壁。冰层很厚,至少超过半米,人力很难凿开。但他很快发现,在那些乳白色纹理汇聚的“线”的顶端,冰壁上有一个极其不明显的、碗口大小的天然凹坑,凹坑内部的冰,颜色更加浑浊,质地似乎也相对……疏松一些? 他试着用黑金古刀的刀柄,对准那个凹坑,用力一凿! “咔嚓!” 一声脆响!凹坑处的冰层竟然真的碎裂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碗口大小的孔洞!一股更加冰冷、但似乎带着一丝丝流动气息的风,从孔洞中吹了出来! 有风!后面真的有空间,而且空气是流通的! “太好了!有出口!”吴邪大喜。 “可是……这洞也太小了点吧?”王胖子看着那个碗口大的洞,又看看自己的体型,脸垮了下来。 “扩大它。”张起灵言简意赅,开始用黑金古刀沿着孔洞边缘,小心地扩大缺口。吴邪和王胖子也拿出工具帮忙。 张一狂也想帮忙,但他实在没力气了,只能靠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体内的暖流持续散发着热量,让他不至于冻僵,但精神和体力的透支,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冰层虽然坚硬,但在专业的工具和张起灵精准的发力下,缺口被一点点扩大。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身体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了冰壁上。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倾斜的冰裂缝,深不见底,但风力明显,带着外界冰雪的气息。 “我先探路。”张起灵毫不犹豫,率先钻了进去。 几分钟后,他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如释重负:“安全。可以上来。裂缝通向山体表面的雪坡,距离我们被埋的洞口大约五十米,雪崩影响较小。” 绝处逢生!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他们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潘子用绳索固定好,然后由张起灵在前面拉,吴邪和王胖子在后面托举推送,艰难地将潘子送进了裂缝。接着是吴邪、王胖子。 最后,轮到几乎快要睡着的张一狂。 “一狂,醒醒!该走了!”吴邪拍了拍他的脸。 张一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吴邪和王胖子的帮助下,也钻进了那条狭窄冰冷的冰裂缝。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更难行,需要手脚并用向上攀爬。但此刻,希望就在前方,再难的路也挡不住他们求生的脚步。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天光,以及呼啸的风雪声。 当张一狂被吴邪和王胖子从裂缝中拖出来,重新站在长白山覆满白雪的山坡上,看着铅灰色天空下无尽的风雪时,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却无比真实。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从云顶天宫,从青铜门,从断龙石,从雪崩,从冰洞……一路逃亡,终于,重见天日。 尽管前路依旧是茫茫雪山,尽管潘子重伤未愈,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五个人,一个不少。 张一狂瘫坐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风雪,傻傻地笑了。 这趟“旅游”……可真是,太他妈刺激了。 第181章:绝境求生 冰洞内的寂静,是一种几乎要压碎耳膜的沉重。 当吴邪和王胖子终于将张一狂从雪堆里拖出来后,五人(或者说四人加一个深度昏迷的潘子)都瘫坐在冰冷的冰面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手电筒的几束光线交织着,照亮了洞壁上幽蓝色的冰层,映出每个人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 短暂的庆幸过后,现实如同冰水般浇下。 空气首先让人感到了不对劲。 原本从裂缝中透进来的、带着冰雪清冽味道的气流,此刻变得极其稀薄。洞口被雪崩彻底掩埋后,这个不大的冰洞成了一个几乎完全密闭的空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肺叶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需要更加用力才能吸入那越来越少、越来越浑浊的氧气。 “操……有点……喘不上气……”王胖子最先憋不住,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青。 吴邪也感觉到了明显的胸闷,他连忙示意大家放缓呼吸,节省氧气。“洞口堵死了,空气不流通。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窒息,将是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死亡威胁。 紧接着是温度。 长白山山腹深处的冰洞,温度本就极低,至少在零下二十度以下。之前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肾上腺素飙升,还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湿透的衣裤,刺入骨髓。每个人的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凝成浓浓的白雾,又迅速消散在稀薄的空气中。 “好……好冷……”张一狂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热量都在飞速流失,手脚冰凉麻木,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模糊。体内的那股暖流还在,但流速似乎也变慢了,提供的热量在极致的低温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潘子……”吴邪顾不上自己,急忙去看潘子的情况。潘子依旧昏迷,脸色在幽蓝的冰光映照下,呈现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失血、低温、缺氧……任何一种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张起灵默默地将潘子移到冰洞相对最避风的角落,用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包括从自己背包里翻出的备用衣物,以及吴邪和王胖子贡献的部分干燥内衬——将潘子尽可能严密地包裹起来。然后,他盘膝坐在潘子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可能从通风口(如果找到的话)吹来的寒风。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几处不深的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清点物资。”张起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冰洞里响起,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众人闻言,强打起精神,开始检查各自的背包。 情况很不乐观。 食物方面:压缩饼干还剩七八包,高能巧克力几块,牛肉干一小袋。省着点吃,大概能支撑两三天。 水:大部分水壶在逃亡和雪崩中遗失了,只剩下张起灵背包里一个半满的军用水壶,以及王胖子腰间挂着的那个快见底的小水壶。总水量不超过一升。 药品:急救包里的绷带、消毒用品消耗了大半,抗生素和镇痛剂还有一些,但潘子已经用过了最大剂量。没有专门针对冻伤和缺氧的药物。 工具:手电筒只剩三个还能亮,电池电量未知。张起灵的黑金古刀、王胖子的工兵铲、吴邪的匕首都在。张一狂的军刀也在,虽然没什么用。还有几段绳索、几个岩钉、一个快要没气的打火机。 氧气:没有任何供氧设备。 “他娘的……真是要啥没啥……”王胖子清点完,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更多的是疲惫而非抱怨。 吴邪脸色凝重,他环视着这个大约十几平米、被晶莹坚冰包围的囚笼,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按照这个空间大小和完全密闭的状态,现有的氧气,如果五个人都保持静止,大概还能支撑……五到八个小时?如果活动加剧耗氧,时间会更短。而温度……如果没有热源,以他们现在的湿冷状态,体温过低可能比缺氧来得更快。 “不能坐以待毙。”吴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大脑保持清醒,“小哥,你刚才说,后面可能有通风口?” 张起灵点点头,目光投向冰洞深处、之前他们发现乳白色纹理的那面冰壁。“冰层后有空洞,有气流。但冰太厚。” “挖!”王胖子挣扎着站起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拿起工兵铲,“胖爷我就不信,咱们几个大活人,还能被这冰坨子困死!” 张起灵也起身,再次走向那面冰壁。吴邪跟了过去。 张一狂也想站起来帮忙,但他刚一动,就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浑身酸软无力,差点又摔倒在地。极度的寒冷、缺氧和体力透支,让他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一狂,你先别动,保存体力。”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关切。 张一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点点头,重新瘫坐回去,背靠着冰冷的洞壁。他看着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在冰壁前努力的身影,听着工兵铲和黑金古刀凿击冰层发出的、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的“铿铿”声,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 自己真是太没用了……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总是拖后腿……这次能活下来,全靠大家。如果不是小哥他们找到了这个冰洞,如果不是他们把自己从雪里挖出来…… 自责和沮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体内的暖流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流动得更加迟缓了。 就在这时,一阵更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一种奇怪的、从身体内部升起的燥热感。 好……好热? 张一狂愣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明明周围冷得要死,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在这么冷的地方发烧?这不科学! 但那热感是如此真实,并非外在环境所致,而是从体内深处,从血液里,从骨髓中,一点点渗透出来的热。起初只是温热,很快变成了灼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内点燃,对抗着外界的严寒。 “唔……”他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本能地想要脱掉湿冷的外套,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他只能难受地扭动着身体,感觉汗水正从毛孔里渗出来,但瞬间又被冰冷的空气和衣服冻住,带来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受。 更奇怪的是,随着这股热流的涌起,他原本因为缺氧而混沌的大脑,竟然清醒了一些。四肢的麻木感也退去不少,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前摔伤和擦伤的地方,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似乎也在减轻? 这是……回光返照?还是…… 张一狂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一处之前在冰裂缝里刮破的伤口。伤口不深,之前一直在渗血,此刻竟然已经停止了流血,边缘似乎有微微收缩的迹象?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但不管怎样,身体感觉好多了。 “也许……是冻得太厉害,产生幻觉了?”他暗自嘀咕,尝试着再次站起身。这一次,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走到吴邪他们旁边,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小忙。 冰壁前,张起灵和王胖子的进展并不顺利。冰层比想象的还要坚硬厚实,黑金古刀和工兵铲凿上去,每次只能崩下拳头大小的一块冰,效率极低。而且剧烈的活动,让两人(尤其是王胖子)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消耗着宝贵的氧气。 吴邪在一旁用手电照着,眉头紧锁,脸色因为缺氧而有些发紫。他注意到张一狂走过来,低声道:“你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张一狂含糊道,目光落在冰壁上。那面冰壁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之前发现的乳白色纹理,在扩大了缺口后看得更清楚了,确实像是一条蜿蜒向上、指向冰洞顶部的“脉络”。 “这纹路……好像是指着上面?”张一狂指着冰壁顶端,那里已经接近冰洞的穹顶。 张起灵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张一狂指的方向。他之前专注于扩大水平方向的出口,忽略了纹理的走向。 他后退几步,用手电仔细照射冰洞的穹顶。穹顶也是厚厚的冰层,但似乎……在靠近那面冰壁顶端的位置,冰层的颜色有些许不同,更加浑浊,隐约能看到后面更深色的阴影。 “上面。”张起灵言简意赅,改变了目标。 王胖子喘着粗气,也抬头看去:“上面?那岂不是要爬到顶上去凿?这冰溜滑的,怎么上去?” 冰洞的洞壁虽然不算绝对光滑,但也十分陡峭,布满滑溜的冰棱,没有专业的冰爪和绳索,很难攀爬。 张一狂环顾四周,忽然看到冰洞角落里,散落着几根之前被雪崩带进来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枯树枝,以及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 “也许……可以搭个脚垫?”他不太确定地说。 吴邪眼睛一亮:“对!把石头和树枝堆在下面,增加高度!胖子,帮忙!” 三人立刻动手,将能找到的所有稍大块的石头和那些坚硬的枯树枝,搬到那面冰壁下方,堆砌起一个不到半米高的、不甚稳固的垫脚台。 张起灵踩了上去,高度正好让他能够到冰壁上方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他用手敲击。 “叩、叩、叩……” 声音果然比下方更加空洞! “是这里。”张起灵确认,然后举起黑金古刀,开始向上方冰层凿击。 这一次,冰层的硬度似乎比下方稍弱一些,或许是厚度不同,或许是结构有异。黑金古刀凿进去更深,崩落的冰块也更大块。 希望,似乎就在头顶。 然而,就在张起灵奋力凿击了十几下,开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时,异变突生! “咔……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冰层内部碎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整个冰洞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冰晶和冰屑如同下雨般从穹顶簌簌落下! “不好!冰层要塌!”王胖子脸色大变。 张起灵立刻停手,从垫脚台上跳下,警惕地抬头观望。只见以他刚才凿击的点为中心,数道细微的裂纹正在冰层内部快速蔓延,如同蜘蛛网般扩散开来! “动静太大了……这冰洞结构本来就不稳……”吴邪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冰洞坍塌,他们瞬间就会被埋葬,绝无生还可能。 难道……最后的生路,反而成了催命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仰头看着那些裂纹蔓延的张一狂,忽然鬼使神差地,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那面冰壁。 他的目光,被冰壁上方、靠近裂纹中心处、一根斜刺出来的、碗口粗细的冰柱吸引了。 那冰柱晶莹剔透,内部却似乎有一条更深的、暗蓝色的“芯”。不知为何,张一狂觉得那根冰柱……很别扭,很突兀,就像是……整个冰壁结构的“关键”?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体内那股燥热让他思维有些跳跃,也许是绝境下的胡思乱想。 眼看着裂纹还在蔓延,冰洞震颤加剧,随时可能全面崩塌。 张一狂脑子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跳上那个不稳固的垫脚台,在吴邪和王胖子惊骇的目光中,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根突兀的冰柱! “一狂!你干什么?!”吴邪失声惊叫。 张一狂没有回答,他只是凭着一股莫名的直觉,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的重心向后压去,同时双手拼命向外拔、向外拧! “给我……动啊!!!”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流,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涌向他的双臂! “咔嚓——!!!”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脆响亮、仿佛某种枢纽断裂的巨响,猛然炸开! 不是冰洞坍塌的声音。 而是……那根碗口粗的冰柱,竟然被张一狂硬生生地从冰壁里……掰断了?! 不,不是简单的掰断。 在冰柱断裂、被张一狂抱在怀里的同时,那面冰壁上方、原本裂纹密布的区域,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隆隆”的闷响! 紧接着,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大片厚达半米、面积约有一扇门大小的不规则冰盖,连同后面冻住的碎石和泥土,竟然缓缓地、向内倾斜、滑落! 一个黑黝黝的、倾斜向上的、直径约有一米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冰壁顶端!一股比之前强劲得多、冰冷但无比新鲜的空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洞口灌了进来! “呼——!” 强劲的气流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富含氧气的清新! “通了!真的通了!”王胖子狂喜地大吼,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吴邪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看着抱着冰柱、踉跄着从垫脚台上摔下来、一脸懵圈的张一狂,又看看那个新出现的洞口,只觉得这一切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张起灵快步上前,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张一狂,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怀里的那根断掉的冰柱上。冰柱断口处,并非纯粹的冰晶,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类似某种古老机械轴承的、带着人工打磨痕迹的断面!而在冰柱内部那条暗蓝色的“芯”的位置,似乎还镶嵌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非冰非石的深色材质。 这不是天然冰柱! 这是一个伪装成冰柱的……古老机关枢纽?! 张起灵眼神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张一狂。这个年轻人,刚才那一下,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他真的“感觉”到了这个机关的存在,并且以某种方式触发了它? 张一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刚才好像使出了吃奶的劲,然后冰柱就断了,再然后……风就灌进来了?他抱着怀里冰冷的“冰柱”,看着那个新开的洞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就是觉得……那根柱子……看着不顺眼……”他喃喃道。 吴邪和王胖子闻言,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 看着不顺眼?就把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机关枢纽给掰了?而且还真的打开了通道? 这运气……或者说,这直觉,也太邪门了吧! 但不管怎样,生路,终于出现了。 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涌入,冰洞内的窒息感迅速缓解。虽然温度依旧极低,但至少,他们暂时不会被憋死了。 张起灵收回目光,没有深究。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新打开的洞口。洞口边缘是粗糙的岩石和冻土,倾斜向上约三十度,里面漆黑一片,但气流强劲,显然通向外部。 “准备一下,从这里出去。”张起灵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绝境,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希望的风,正从那个黑暗的洞口,呼啸而来。 第182章:意外的通风口 冰冷的寒风在岩缝中尖啸,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同针扎。张起灵背着潘子,率先踏上从岩缝边缘向下延伸的第一道冰坎。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冰冷的岩壁和滑溜的冰层对他毫无影响。吴邪和王胖子紧随其后,两人互相照应,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 张一狂被安排在最后。他的体力最差,手脚还在因为之前的攀爬而微微发抖,体内的那股暖流虽然缓解了严寒,却无法驱散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向下挪动。 最初的十几米还算顺利,冰崖上有不少天然的凹陷和凸起可供借力。但随着高度下降,冰崖的坡度变得更加陡峭,可用的支撑点越来越少,冰层也越发坚硬光滑。更要命的是,他们所在的这条下降路线,逐渐被一面巨大的、向内倾斜的冰壁所阻挡,冰壁光滑如镜,几乎没有任何着力点,下方则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隙。 “停!”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停止下降。他紧贴在冰壁上,仔细审视着前方。手电光照射下,那面巨大的冰壁反射出幽冷的光芒,左右延伸出去数十米,似乎没有尽头。 “没路了?”王胖子趴在稍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喘着粗气问,“他奶奶的,这冰墙滑得跟镜子似的,蜘蛛侠来了都得犯愁!” 吴邪的脸色也很难看:“绕路?可左右看起来都一样……” 张起灵沉默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冰壁表面和周围的岩体结构。绕路需要横向移动,在如此陡峭湿滑的冰崖上进行横向攀爬,难度和风险都会倍增,尤其是还背着潘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和焦虑在不断侵蚀着众人的意志和体力。张一狂挂在队伍最后,位置相对最“安全”,但也最无所适从。他看着前方停滞不前的队伍,听着下方深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的呜咽,心里越来越慌。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体内的那股燥热感,在停止运动后,似乎又开始隐隐抬头。外界的严寒和体内的微热形成一种矛盾的煎熬,让他呼吸不畅,胸口发闷,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瞬间又在低温下变得冰凉。 “好闷……好热……”他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想要扯开衣领,但又不敢,只能烦躁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他的后背紧紧贴着一侧相对粗糙、混杂着碎石的岩壁,以获取一些支撑和安全感。 因为这种莫名的憋闷感,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左手正死死抓着一处岩棱),用手掌和指关节,有些发泄似的,轻轻敲了敲身后紧贴的岩壁。 “叩、叩。”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点,换了个地方敲。 “叩、叩。” 还是沉闷。 这纯粹是一种因为焦虑和不适而产生的、无意义的、近乎本能的动作。他根本没指望能敲出什么,就像被困在电梯里的人会无意识地按按钮一样。 然而,当他第三次挪动身体,手肘不小心撞到岩壁上一块被冰霜半掩盖的、颜色略深的凸起时—— “叩。” 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不是特别明显,但在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的背景下,张一狂那因为身体异常而变得有些敏感的五感,隐约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差异。 他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那块凸起。那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颜色深一点的石头,嵌在岩壁里,表面覆盖着薄冰。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曲起手指,对准那块凸起,稍微用力地敲了敲。 “叩、叩叩。” 这一次,声音的差异更明显了!不再是那种实心的、沉闷的声响,而是带着一点微弱的、空洞的回音!仿佛后面不是坚实的岩体,而是有空间! 这个发现让张一狂精神一振,暂时忘记了体内的不适。他连忙又敲了敲凸起周围的岩壁做对比,确认了只有敲击这块凸起及其紧邻的一小片区域时,声音才有些异样。 “吴……吴邪学长……”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激动,朝上方喊道。 正在和张起灵、王胖子商讨对策的吴邪闻声回头:“怎么了,一狂?” “这里……这块石头……敲起来声音好像不太对……”张一狂指着那块凸起,因为寒冷和紧张,声音有些结巴,“后面……后面可能是空的?” “空的?”王胖子眼睛一亮,“快,再敲敲,让我听听!” 张一狂又用力敲了几下。 吴邪和王胖子凝神倾听。在风声中,那一点空洞的回音并不十分清晰,但结合张一狂的提示,确实能听出些微差别。 张起灵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投向张一狂所指的位置。他没有说话,而是开始仔细观察那块凸起周围的岩体结构、冰层覆盖情况,以及裂缝的走向。 “小哥,你看……”吴邪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沉吟片刻,开口道:“有可能。冰蚀或地质构造可能形成夹层或小空洞。但不确定是否连通。” “管他连不连通!总比吊在这里强!万一是条路呢?”王胖子看到了希望,有些急不可耐,“小张同学,你试试能不能把那块石头弄开点?看看后面啥情况?” 张一狂看着那块被冰封住的凸起,有些犯难。他手上只有那把没什么用的军刀,而且身体悬挂着,使不上大力气。 “我……我试试……”他咬着牙,用军刀的刀柄对准凸起的边缘,用力砸了几下。 “铛!铛!”冰屑飞溅,但凸起纹丝不动,冻得太结实了。 “用这个!”上方的王胖子解下腰间挂着的一把小冰镐(之前捡的备用工具),小心翼翼地用绳子递了下来,“小心点用!” 张一狂接过冰凉的小冰镐,深吸一口气,将镐尖对准凸起与岩壁连接的缝隙,用力撬了下去!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一些碎冰和石屑被崩落。但凸起依然坚固。 张一狂发了狠,也顾不上节省体力了,体内的那股燥热似乎也化为了力量,他连续用力撬动、敲砸! “砰!咔嚓!” 终于,在一次次尝试下,那块凸起连同周围粘结的冰块和碎石,突然松动了!张一狂猝不及防,身体随着用力方向猛地向前一倾! “小心!”吴邪惊呼。 张一狂慌忙用脚抵住岩壁稳住身体,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握着冰镐的右手,随着那块松动的凸起被撬开,一下子向前“陷”进去了一小段! 那块凸起后面,真的不是实心岩壁!而是一个……黑漆漆的、向内凹陷的洞口边缘!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奇特陈腐气味的气流,从那个刚刚被撬开的、碗口大小的黑洞里涌了出来,吹在张一狂汗湿的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通了!真的有个洞!”张一狂又惊又喜地喊道。 “有多大?能进去吗?”吴邪急忙问。 张一狂用手和冰镐探了探,洞口不大,但似乎可以扩开。“洞口不大,但里面好像有空间……我再扩大点看看!” 他继续用冰镐扩大洞口,清理周围的碎石和冰。随着洞口扩大,那股气流更加明显,而且气流中夹杂的那股陈腐气味也越发清晰——那是一种混合了灰尘、某种鸟类羽毛(?)的腥气、以及难以言喻的、仿佛积累了千百年的巢穴气息。 张起灵的眉头在闻到这股气味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眼神锐利地看向那黑漆漆的洞口,仿佛要看穿里面的黑暗。 很快,一个直径约半米多、勉强能容一人蜷缩钻入的洞口被清理出来。里面幽深黑暗,手电光照射进去,只能看到近处粗糙的岩壁,深处则是一片模糊。 “我先看看。”张起灵说着,示意吴邪和王胖子稳住。他调整了一下背负潘子的姿势,然后如同灵猫一般,从上方轻盈地降落到张一狂附近,一只手抓住岩壁固定,另一只手接过张一狂的手电,探入洞口仔细照射、观察。 片刻后,他缩回手,简短地道:“是裂缝延伸。横向,有坡度向上。空间勉强可行。气味……来自深处,有东西。” “有东西?”王胖子紧张起来,“是啥?粽子?还是那些蚰蜒?” “不像。”张起灵摇摇头,他的表情有些罕见的凝重,“是活物的痕迹。巢穴气味。” 巢穴?在这冰崖深处的岩缝里?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但眼下,后退无路,前方冰壁难行,这突然出现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裂缝,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走不走?”吴邪看向张起灵,又看看气息微弱的潘子。 张起灵没有犹豫:“走。小心。” 他第一个行动,小心地将潘子从背上解下,用绳索做了个简单的拖拽装置,然后自己率先钻入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的动作极其敏捷,很快,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可以进来,注意低头,有尖石。” 接着,他将潘子小心地拖了进去。吴邪第二个钻入,王胖子紧随其后,最后是张一狂。 裂缝内部比预想的还要狭窄低矮,很多地方需要匍匐爬行。岩壁粗糙,布满棱角,刮擦着衣服和皮肤。那股奇特的巢穴气味越来越浓,还隐约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的悉索声,以及……很轻很轻的、像是幼鸟呜咽般的细微鸣叫? 张一狂爬在最后,心里直打鼓。这地方怎么感觉这么邪门?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裂缝并非笔直,时而向上,时而向下,蜿蜒曲折。爬行了大约二十多米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手电光的、一种黯淡的、灰白色的光亮! 同时,那股巢穴的气味浓烈到了几乎令人作呕的地步,悉索声和呜咽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快到尽头了,小心。”张起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众人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前挪动。终于,裂缝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许多的、巨大的天然岩洞! 而当他们看清岩洞内的景象时,除了张起灵依旧面沉如水,吴邪、王胖子和张一狂,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瞬间发麻! 岩洞巨大,高达数十米,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而洞壁和地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满了由枯枝、兽骨、羽毛、甚至一些破布条编织成的……巨大的巢! 每一个巢都有小汽车大小,粗糙而原始。此刻,许多巢中,正栖息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物—— 那是一种体型堪比大型鹰隼,却长着酷似扭曲人脸的头部,钩喙尖锐,双眼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红光的怪鸟!它们的羽毛呈灰褐色,在洞顶透下的微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粗壮有力的爪子紧紧扣在巢穴边缘或突出的岩石上。 人面鸟! 而且不止一只!放眼望去,整个巨大的岩洞中,栖息着的人面鸟,恐怕有上百只之多!有些正在梳理羽毛,有些似乎在假寐,更多的,则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人脸”,转向了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出现的裂缝方向! 这里,根本不是通往外面的生路。 这里是……人面鸟的老巢! “嘶——”王胖子牙缝里挤出凉气,声音都变调了,“我的亲娘姥姥……咱们这是……掉进妖怪窝了?!” 几乎就在他们看清巢穴、心中惊骇的同时,距离裂缝出口最近几只人面鸟,似乎终于完全确认了闯入者的存在。它们猛地昂起那诡异的人脸,张开钩喙,发出一种尖锐刺耳、仿佛婴儿啼哭与金属刮擦混合在一起的恐怖嘶鸣! “嗄——!!!” 鸣叫声如同警报,瞬间打破了岩洞的死寂! 下一秒,数十上百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裂缝出口处的几人!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倾泻而下! 第183章:人面鸟巢 “嗄——!!!” 尖锐诡异的嘶鸣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在巨大的岩洞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仿佛被狠狠攥住! 几乎在同一瞬间,距离裂缝出口最近的五六只人面鸟,猛地展开那灰褐色、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翅膀,卷起腥臭的狂风,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裂缝出口猛扑而来!它们那扭曲的人脸上,猩红的眼珠里只有纯粹的、捕食者的暴戾和杀意!尖锐的钩喙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如锯齿般的尖牙,直取最前方的张起灵! 攻击来得太快、太猛! “躲!”张起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黑金古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乌光,迎向最先扑到的一只人面鸟!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黑金古刀精准地劈在人面鸟坚逾精铁的钩喙侧面,迸溅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张起灵身体向后一晃,但他脚下生根,硬生生抵住,反手一刀划向人面鸟的脖颈! 那人面鸟极其敏捷,在空中一个诡异地翻滚,躲开了要害,但翅膀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灰褐色的羽毛混着暗红色的血液飘洒下来。它发出更加愤怒的嘶鸣,攻击却丝毫未停! 与此同时,另外几只人面鸟也扑到了!它们分工明确,有的继续攻击张起灵,有的则扑向刚刚爬出裂缝、还没来得及站稳的吴邪和王胖子! “他娘的!跟这些扁毛畜生拼了!”王胖子怒吼一声,抡起工兵铲,朝着扑向自己的一只人面鸟狠狠拍去!工兵铲砸在鸟爪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人面鸟吃痛,利爪缩了一下,但翅膀带起的狂风还是把王胖子刮得一个趔趄。 吴邪也抽出匕首,险之又险地格开了一次啄击,锋利的钩喙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火辣辣的一道血痕。他背靠着岩壁,脸色苍白,心跳如鼓。这些人面鸟的速度和力量远超想象,而且数量太多了!视野所及,更多的怪鸟正被惊动,从巢穴中站起,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他们这片区域!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狭窄的裂缝出口前,刀光、铲影与扑击的巨鸟身影交织在一起,羽毛、碎石、火星不断崩飞!嘶鸣声、撞击声、怒喝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张起灵是绝对的主力,黑金古刀在他手中舞成一团乌光,将正面扑来的两只人面鸟死死挡住,甚至偶尔还能反击,在它们身上留下伤口。但人面鸟悍不畏死,而且极其狡猾,懂得配合攻击,让他一时也脱身不得,更无法顾及身后的吴邪和王胖子。 吴邪和王胖子背靠背,勉力抵挡着另外两三只人面鸟的围攻,险象环生。王胖子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吴邪的匕首在人面鸟坚硬的羽毛和骨骼面前,显得杀伤力严重不足,只能疲于招架。 “这样下去不行!太多了!”王胖子气喘吁吁地吼道,一铲子逼退一只怪鸟,自己也被另一只的翅膀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后退。 “往里退!找掩体!”吴邪急道,目光扫向岩洞深处,希望能找到石柱或者凹洞躲避。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最后一个爬出裂缝的张一狂,完全懵了。 他刚刚手脚并用地从狭窄的裂缝里挤出来,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被扑面而来的腥风、刺耳的嘶鸣和激烈的战斗场面吓得魂飞魄散!眼前是扑击的巨鸟,耳中是恐怖的鸣叫,鼻子里全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巢穴腥臭! 恐惧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刚刚爬出来的裂缝,退无可退! 一只原本扑向吴邪侧面、被吴邪躲开的人面鸟,在空中一个急转,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这个呆立在原地、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猎物”。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双翅一振,如同灰色闪电,径直朝着张一狂的面门扑来!钩喙直刺他的眼睛! “一狂!躲开!!”吴邪余光瞥见,惊得肝胆俱裂,想要扑过去救援,却被另一只人面鸟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张一狂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人脸”和尖锐的钩喙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他想叫,喉咙却像被堵住;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剧痛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撕咬和贯穿并没有发生。 就在那只人面鸟的钩喙距离张一狂的眼睛不足半尺时,它那双猩红的眼珠,似乎猛地闪动了一下,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混杂着疑惑、惊愕甚至是……一丝畏惧的光芒,取代了纯粹的杀意! 它的扑击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违反物理规律的僵硬和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与之前攻击性嘶鸣截然不同的、短促而尖锐的“吱嘎”声,如同遇到了天敌警告!它竟然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躯,放弃了攻击,双翅猛扇,向着斜上方急退!由于动作太急,甚至撞在了旁边一根钟乳石上,掉下几片羽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附近几只正在攻击的人面鸟动作也是一滞,纷纷将猩红的视线投向张一狂。 张一狂等了半天没等到疼痛,颤抖着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那只袭击他的人面鸟狼狈退开,其他几只怪鸟也盯着自己,却没有立刻扑上来。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 “唳——!!!” 一声更加洪亮、更加威严、仿佛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尖锐啼鸣,从岩洞的最深处、一个格外巨大、位置也最高的巢穴中传来! 这声啼鸣如同王者号令,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围攻张起灵、吴邪和王胖子的人面鸟,动作齐刷刷地一顿,然后如同潮水般向后飞退,但它们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几人,充满警惕,只是不再主动攻击。 张起灵趁机护着吴邪和王胖子后退几步,背靠岩壁,喘息着,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啼鸣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个最高处的巨大巢穴边缘,缓缓站起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翼展接近四米的巨型人面鸟!它的羽毛并非灰褐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接近黑铁的颜色,在微光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那张扭曲的“人脸”也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石刻般的古老纹路,猩红的眼珠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目光扫过,带着沉重的威压。 这只巨型人面鸟的目光,首先扫过严阵以待的张起灵三人,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张起灵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和困惑。但最终,它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弱小无助”的张一狂身上。 它的眼神变得非常奇怪。那里面没有了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疑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奇异光芒? “唳……”它又发出一声啼鸣,这一次,声音不再尖锐威严,而是带着某种……类似于呼唤的意味?音调有些奇怪。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只巨型人面鸟,竟然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姿态,从高高的巢穴上飞了下来!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径直落在了张一狂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巨大的翅膀收拢,那诡异的“人脸”微微低下,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一狂。 张一狂吓得魂都快飞了,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岩壁,再也无处可退。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型怪鸟,能清晰地闻到它身上传来的、更加浓烈却也更加古老陈腐的气味,能看到它羽毛上沾染的、不知名的暗色污渍,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要被吃掉了……张一狂绝望地想。 然而,巨型人面鸟并没有攻击他。它只是歪了歪头,那动作竟然有几分像鸟类观察雏鸟。然后,它发出几声短促的、音调各异的“咕噜”声,声音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温和”? 紧接着,更让人跌破眼镜的事情发生了。 巨型人面鸟转过身,用它那巨大但此刻动作异常轻缓的翅膀,朝着张一狂……轻轻扇了扇风?那动作,不像攻击,倒像是在……驱赶?或者指引? 它的翅膀指向的方向,是它自己那个巨大巢穴下方、岩洞角落里的一个区域。那里光线更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相对干净柔软的干草和羽毛,几个毛茸茸的、看起来刚破壳不久、体型只有篮球大小、同样长着迷你版扭曲小脸的……人面鸟幼崽,正蜷缩在那里,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巨型人面鸟又回头看了张一狂一眼,翅膀再次朝那个方向扇了扇,然后迈开粗壮的爪子,朝着那个角落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似乎在示意张一狂跟上。 张一狂:“……???” 吴邪、王胖子:“……!!!” 张起灵握紧了黑金古刀,眼神中的震惊和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常理!这只明显是首领的巨型人面鸟,非但没有攻击张一狂,反而表现出一种……近乎“接纳”甚至“保护”的姿态?还要把他引向幼崽所在的“安全区”? 这算什么?把张一狂当成……走失的“幼崽”了?还是因为张一狂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息,让这些人面鸟产生了误判? 张一狂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看着那只巨型人面鸟“殷切”(?)的目光,又看看不远处虎视眈眈但不再攻击的其他人面鸟,再瞥一眼吴邪学长他们惊疑不定的眼神……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那只大鸟会不会立刻翻脸?去的话……跟一堆人面鸟幼崽待在一起?这画面太美不敢想…… 就在他犹豫不决、冷汗直流的时候,那只巨型人面鸟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翅膀扇动的力度稍微大了一点,带起的风吹得张一狂头发乱飞。 与此同时,张一狂体内那股一直存在的暖流,此刻仿佛也受到了某种外界的、微弱但同源的“气息”牵引(来自巨型人面鸟和这个古老的巢穴?),微微活跃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或许是体内血脉那微不可察的共鸣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底气”,张一狂竟然颤巍巍地、试探性地……朝着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挪动了一步。 巨型人面鸟猩红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它不再催促,而是迈着步子,率先走到了那个角落,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张一狂和外面那些依旧警惕的人面鸟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安全区”。 张一狂见状,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连滚爬地挪到了那个角落,缩在了干草堆边缘,尽量远离那几只叽叽喳喳、好奇地探头探脑的人面鸟幼崽。 巨型人面鸟低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张一狂,又看了看他沾满尘土泥污、在它眼里可能显得格外“可怜无助”的样子,忽然转身,走到自己巢穴下方,用钩喙叼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风干的、黑乎乎的肉条,丢到了张一狂面前。 张一狂看着那块散发着怪味、还连着筋膜的肉条,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摆手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巨型人面鸟歪头,似乎不理解这个“幼崽”为什么拒绝食物。但它也没强求,而是踱步到一边,开始用钩喙梳理自己铁黑色的羽毛,一副“老子罩着你,你安心待着”的姿态。 外面,张起灵三人看着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全都陷入了沉默。 吴邪嘴角抽搐,压低声音:“小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王胖子表情古怪:“胖爷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那只大鸟……在喂小张同学?还给他划了块地盘?” 张起灵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张一狂身上,又扫过那只守护在旁的巨型人面鸟,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的气息……可能触动了这些古老生物某种残留的……本能。或者说,误认。” “误认?认成什么了?同类?”王胖子觉得荒谬。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幼雏。” “或者说,是某种……它们古老记忆深处,需要‘庇护’的存在。” 吴邪和王胖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茫然。 张一狂……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能让云顶天宫深处的恐怖怪物,将他误认为需要保护的“幼崽”? 而此刻,安全区内的张一狂,正苦着脸,看着眼前那几只凑过来、好奇地用迷你版钩喙啄他鞋带和裤腿的人面鸟幼崽,欲哭无泪。 他从背包里摸出半包之前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到最近的一只幼崽面前。 那只幼崽歪着“小脸”,嗅了嗅,然后竟然张开嘴,把饼干碎叼了过去,咕噜一声咽了下去,然后又抬头看着他,发出“叽叽”的叫声,似乎……还想吃? 张一狂看看手里的压缩饼干,又看看眼前一排等着投喂的“雏鸟”,再抬头看看外面僵持的场面,以及吴邪学长他们复杂难言的目光……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叹了口气,任命地又掰下一块饼干。 至少……暂时安全了?虽然这安全的方式,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第184章:重回人间 时间在荒诞与紧绷交织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张一狂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机械地掰着压缩饼干,喂给那几只似乎对他产生了“依赖”的人面鸟幼崽。幼崽们叽叽喳喳,用小钩喙灵巧地叼走饼干屑,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腿,完全没了最初的警惕,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奇怪的、会提供食物的“大型保姆”。 那只铁黑色的巨型人面鸟首领,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立在安全区的边缘,猩红的眼睛半开半阖,但所有人都知道,任何对安全区内“幼崽”(包括张一狂)的威胁,都会招致它雷霆般的打击。外面,数十上百只成年人面鸟依旧悬浮或站立在岩洞各处,猩红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着张起灵、吴邪和王胖子三人,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但并未再次发动攻击。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对峙。 吴邪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仍在隐隐作痛。他一边警惕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怪鸟,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角落里的张一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王胖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节省体力,嘴里低声嘟囔着“邪门,真他娘的邪门”。张起灵则依旧站得笔直,黑金古刀横在身前,目光在巨型人面鸟首领和张一狂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不断验证和思索着某个惊人的猜想。 “小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吴邪压低声音,“潘子等不起,我们的补给也撑不了多久。这些人面鸟……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单单对一狂……” 张起灵沉默片刻,道:“它们在守护。守护巢穴,也守护……被它们认为是‘需要守护’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张一狂身上,“他的气息,干扰了它们的判断。” “那我们呢?在它们眼里就是入侵者、威胁?”王胖子苦笑,“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在这儿陪着这些扁毛畜生大眼瞪小眼?”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表明,情况可能确实如此。这些人面鸟虽然因为某种原因“接纳”了张一狂,但对其他闯入者,敌意并未消除。强行突围,必然再次引发血战,胜负难料,而且很可能波及张一狂。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僵局中,岩洞深处,那只巨型人面鸟首领,似乎终于“处理”完了对张一狂这个“特殊幼崽”的初步安置。它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被包围的吴邪三人身上。 这一次,它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深沉的审视和忌惮(尤其是对张起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 它仰起那诡异的“人脸”,发出一串短促、严厉、音调不断变化的尖锐啼鸣! “嗄!嗄嗄——吱——!” 这啼鸣像是一道明确的指令。 刹那间,原本只是包围和监视的数十只成年人面鸟,齐刷刷地动了!它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凶猛扑击,而是扇动着翅膀,形成一股有组织的、压迫性的气流,缓缓地、但坚定地朝着张起灵三人逼近! 同时,几只体型格外健壮的人面鸟飞到了他们来时的那个裂缝出口处,堵住了退路,钩喙和利爪对准外面,摆出了封锁的架势。 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些怪鸟,要驱赶他们离开巢穴! “他娘的!这是要赶我们走?”王胖子抄起工兵铲,紧张地看着步步紧逼的鸟群。 吴邪也握紧了匕首,看向张起灵:“小哥?” 张起灵眼神凌厉,快速评估着局势。强行对抗整个鸟群的驱逐,几乎没有胜算,而且会彻底激怒那只首领,张一狂的处境也会变得危险。顺着它们的意图离开,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张一狂。 张一狂也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整个人都懵了!他眼睁睁看着吴邪学长他们被鸟群逼得缓缓后退,朝向裂缝出口的方向,而那些堵住出口的怪鸟,明显是不让他们再进来的意思。 “等……等等!”张一狂急了,猛地从干草堆里站起来,“吴邪学长!胖子哥!小哥!我……我还在这儿呢!” 他的喊声引起了鸟群的轻微骚动,几只靠近的人面鸟对他发出了威胁的低鸣,但在首领没有进一步指示前,并未攻击他。 那只巨型人面鸟首领也转过头,看向张一狂,猩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仿佛在说:你叫唤什么?这些威胁要被赶走了,你应该安全了。 张一狂看着吴邪他们越来越靠近裂缝出口,眼看就要被“赶出去”,而自己却被留在这个满是恐怖怪鸟的巢穴里,顿时慌了神。他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跟这些人面鸟大眼瞪小眼?谁知道这只大鸟首领的“庇护”能维持多久?万一它哪天觉得自己这个“幼崽”长得不像了,或者喂的饼干不合口味了…… 不行!必须跟着一起走! 可是怎么走?这些鸟明显只想赶走吴邪他们,没打算把自己也“请”出去。难道要自己冲过去?看着那些堵在裂缝口、利爪钩喙寒光闪闪的成年大鸟,张一狂腿肚子直转筋。 怎么办?怎么办? 他急得额头冒汗,目光慌乱地扫视,最后落在了脚边一只刚刚吃完饼干、正亲昵地用脑袋蹭他裤腿的人面鸟幼崽身上。这只幼崽比其他几只稍大一点,绒毛已经开始褪去,露出灰褐色的初级飞羽,小眼睛乌溜溜的,虽然脸还是扭曲的,但看久了居然觉得……有点丑萌?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掠过张一狂的脑海。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那只正在蹭他的幼崽抱了起来!幼崽似乎被吓了一跳,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发出“叽叽”的惊叫,但并没有激烈反抗或攻击,只是用钩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衣服。 “对不起了小家伙,借你用一下!”张一狂心中默念,然后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抱着这只“鸟质”,朝着那只铁黑色的巨型人面鸟首领,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他的举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吴邪三人即将被逼入裂缝,看到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胖子失声道:“我靠!小张同学你要干嘛?!” 围拢的鸟群也发出一阵骚动,不少成年人面鸟对着张一狂发出了警告的嘶鸣,翅膀扇动,作势欲扑! 唯有那只巨型首领,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猩红的眼睛盯着张一狂,以及他怀里那只扑腾的幼崽,眼神中似乎有光芒闪动,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张一狂心脏狂跳,感觉腿软得随时会跪下。他强迫自己停在距离首领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不至于太近引发攻击,又能让对方看清听清的距离。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恳求的笑容,一只手抱着幼崽(幼崽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只手笨拙地比划着,嘴里语无伦次地,试图跟这只显然听不懂人话的古老生物“沟通”: “那个……鸟……鸟老大?鸟大王?你看……这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他先指了指被逼到裂缝口的吴邪三人,又赶紧指了指怀里的幼崽,“这个……你的孩子?很可爱!我们刚分享了饼干!你看,它没事,好好的!”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幼崽,幼崽配合地“叽”了一声。 “所以……你看,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张一狂继续比划,指指幼崽,又指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一起”的手势,最后指向裂缝出口,又做出飞翔的动作,“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把我……送到他们那边去?或者……送到外面安全的地方?不用太远,离开这儿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充满希冀(和恐惧)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人面鸟首领。 整个岩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人面鸟翅膀偶尔扇动的哗啦声。 吴邪、王胖子,甚至张起灵,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一狂这近乎疯狂的“交涉”行为。跟一只史前怪鸟商量送自己出去?这简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只巨型人面鸟首领,在静静地“听”完张一狂磕磕巴巴的比划和请求后,猩红的眼睛在他脸上、怀里的幼崽身上、以及裂缝口的吴邪三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然后,它居然……微微低下了那诡异的“人脸”,仿佛在思考? 几秒钟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与之前驱逐或威严啼鸣截然不同的“咕噜”声,音调竟然透着一种……近乎“了然”甚至“应允”的意味? 紧接着,在张一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巨型人面鸟猛地向前一步,巨大的钩喙闪电般探出! “啊!”张一狂吓得闭眼,以为对方终于不耐烦要啄死自己了。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只感觉后颈衣领一紧,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天旋地转! 等他惊恐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巨型人面鸟用喙叼着后衣领,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提溜在了半空中!怀里的那只幼崽也掉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叽叽叫着跑回了兄弟堆里。 “救……救命啊!”张一狂四肢乱蹬,吓得魂飞魄散。 但他的呼喊声未落,巨型人面鸟脑袋猛地一甩! “呜哇——!” 张一狂感觉自己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块,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噗”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人面鸟首领那宽阔如小平台般的铁黑色后背上!由于惯性,他还往后滚了半圈,才手忙脚乱地抓住两根粗硬如铁的羽毛,勉强稳住身形。 他整个人都傻了,趴在冰冷光滑、带着浓郁古老气息的鸟背上,大脑一片空白。 而下方,吴邪三人也彻底惊呆了。 人面鸟首领不再看他们,它仰首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唳鸣! “唳——!!!” 堵在裂缝出口的几只人面鸟立刻让开。 紧接着,它那巨大的翅膀猛然展开,用力一扇! “轰——!!” 狂暴的气流以它为中心炸开,卷起漫天灰尘和碎羽!吴邪三人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下一刻,铁黑色的巨大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巨箭,载着哇哇乱叫、死死抓住羽毛的张一狂,径直冲向了那道裂缝出口!在它身后,超过二十只健壮的成年人面鸟齐齐展翅,如同一片灰褐色的死亡阴云,紧随其后,呼啸着涌入了裂缝通道! “一狂!”吴邪失声喊道,想要追过去,但裂缝瞬间被后续涌入的鸟群堵死,他们根本过不去。 “快!从裂缝出去!跟着它们的方向!”张起灵当机立断,趁着鸟群主力离开、包围圈出现空隙,立刻背起潘子,朝着裂缝出口冲去。吴邪和王胖子也连忙跟上。 当他们三人狼狈地冲出那条狭窄裂缝,重新回到冰崖外的巨大冰蚀盆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永生难忘。 铅灰色的天空下,凛冽的寒风中,那只铁黑色的巨型人面鸟,正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在盆地低空盘旋。而在它宽阔的背上,一个渺小的人影正死死趴着,正是张一狂!在他们周围和上方,二十多只灰褐色的人面鸟如同护卫的僚机,组成一个松散的编队,也在盘旋。 人面鸟首领似乎是在确认方位,盘旋了两圈后,它发出一声啼鸣,双翅一震,猛然拔高,朝着盆地一侧相对平缓的冰崖上方飞去!整个鸟群紧随其后。 “它们……要把一狂带去哪儿?”吴邪焦急万分。 “跟上去!找路!”张起灵目光锁定鸟群飞离的方向,开始沿着盆地边缘,寻找能够攀爬上去的路径。他们必须跟上去,张一狂还在鸟背上,吉凶未卜! 与此同时,鸟背上的张一狂,经历了最初的惊恐和晕眩后,慢慢适应了一些。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吹得他眼泪直流,几乎无法呼吸。他只能死死闭着眼,双手用尽吃奶的力气抱住鸟颈根部那相对稳固的羽毛,身体紧贴冰冷的鸟背,感觉自己像是在坐一架没有安全带的、敞篷的、超音速过山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他感觉到身下巨鸟的飞行姿态发生了变化,不再剧烈攀升,而是开始平缓滑翔,风声也不再那么尖啸刺耳。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方飞速掠过的、白茫茫的雪原和墨绿色的针叶林带。他们正在群山之间飞行,高度已经降低了很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朝着他们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远处,那座他们曾经进入的、巍峨雄伟的雪峰山腰处,原本可能存在隐秘入口的区域,此刻已经被一场规模巨大的雪崩彻底覆盖!白色的积雪如同瀑布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堆积在下方,形成一片全新的、陡峭的雪坡,将一切可能的痕迹都深深掩埋。 云顶天宫的入口……被彻底封死了。 那个充满青铜秘密、阴兵诡影、万奴王棺和无数凶险的地下世界,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这片纯净而冷酷的冰雪。 张一狂怔怔地看着那片被掩埋的山体,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后怕、震撼,还有一丝淡淡的、如同梦醒般的怅惘。 这趟“旅游”……真的结束了? 就在这时,身下的巨型人面鸟发出一声啼鸣,开始缓缓降低高度,朝着下方一片相对平坦、背风的山坳落去。周围的护卫鸟群也随之降落。 当巨鸟稳稳地停在山坳的雪地上,收起翅膀时,张一狂还沉浸在恍惚中,直到冰冷的雪沫被鸟爪溅起,扑打在他脸上,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鸟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激动。 铁黑色的巨型人面鸟低下头,用它那猩红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它“护送”出来的、气息奇特的“两脚幼崽”,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鸣,然后不再停留,双翅一展,带着它的族群,冲天而起,很快便化作天际的几个黑点,消失在雪山深处。 只留下张一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寂静的山坳雪地中,望着鸟群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远处被雪崩掩埋的云顶天宫,恍如隔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一狂——!” “小张同学——!” 是吴邪学长他们的声音!他们找过来了! 张一狂挣扎着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带着傻气的笑容。 重回人间。 虽然过程离奇到可以写进神话故事。 但,总算……活着回来了。 第185章:劫后余生 “一狂——!” 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张一狂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踉跄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过山坳边缘的乱石和积雪,朝着他这边奔来。最前面的是张起灵,他背着潘子,速度却依旧不慢;吴邪和王胖子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脸上混合着担忧和如释重负。 “吴邪学长!胖子哥!小哥!”张一狂用力挥手,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嘶哑。 三人很快冲到近前。吴邪上下打量着张一狂,见他除了冻得脸色发青、浑身沾满雪沫、衣服被鸟爪和羽毛刮得破破烂烂之外,似乎没有明显的新伤,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累得说不出话。 王胖子更是直接瘫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张一狂,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小……小张同学……你……你可真是……让胖爷我开了眼了……骑着……骑着那妖怪鸟……满天飞……”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虽然狼狈,语气里却带着由衷的惊叹和后怕。 张起灵将潘子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坦、背风的岩石后面,迅速检查了他的状况。潘子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心跳还算稳定。他这才转向张一狂,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认他无事。 “没……没事就好。”吴邪缓过气来,看着张一狂,苦笑道,“刚才可把我们吓死了。那些人面鸟……”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一狂挠挠头,也是一脸茫然和后怕,“我就抱着那只小的……跟那只大的比划了几下……它就……就把我叼起来扔背上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涉”和风驰电掣的“飞行”,心脏又忍不住怦怦直跳。 “比划几下?”王胖子瞪大眼睛,“你那叫比划?胖爷我看你都快给那鸟大王跪下了!结果人家还真吃你这套?你这运气……不,你这‘鸟缘’,真是绝了!” 张起灵没有参与讨论,他环顾四周。这个山坳位于两座雪峰之间的背风处,相对平坦,积雪深厚,但风势小了很多。远处能隐约看到森林的边缘,更下方似乎有河流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里看不到任何人面鸟或其他危险生物的踪迹,天空也恢复了铅灰色的平静。 “在此休整。”张起灵言简意赅地做出决定。连续的高强度逃亡、战斗、攀爬,每个人都已到了极限,急需恢复体力和处理伤势。潘子的情况更是刻不容缓,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进行更仔细的检查和护理。 众人没有异议。他们找到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下方,这里可以遮蔽风雪,地面相对干燥。王胖子和吴邪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防水布和剩余的睡袋(大多已破损)。张起灵将潘子安置在最里面,用所有能找到的保暖物将他裹紧。吴邪重新为潘子检查伤口,更换绷带,并用上最后一点抗生素。潘子的体温低得吓人,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在脸上更加明显,但脉搏和呼吸还在顽强地维持着。 张一狂帮忙从背包里翻出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分给大家。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旁边王胖子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又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说真的,小张同学,”王胖子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但眼睛放光,“骑在那大鸟背上,啥感觉?是不是跟坐飞机似的?不对,比飞机刺激多了吧?敞篷的!还是自动驾驶!” 张一狂咽下嘴里的巧克力,回想起刚才那种随时可能被甩下去、寒风灌顶、俯瞰雪原的极致体验,苦着脸道:“胖子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感觉魂都快被风吹散了,除了冷和怕,啥感觉都没有……现在腿还是软的。” “哈哈哈哈!”王胖子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一狂龇牙咧嘴,“不管怎么说,你小子这次又立大功了!虽然过程邪门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嘛!要不是你‘说服’了那鸟大王,咱们还不知道要在那妖怪洞里僵持到什么时候,潘子可等不起。你这运气,啧啧,胖爷我算是服了!” 吴邪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被忧虑取代。他看了看昏迷的潘子,又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和周围无尽的雪山,低声道:“我们现在大概在长白山北坡的某个地方,具体位置不明。潘子需要立刻送医院。我们的补给几乎耗尽,必须尽快找到路下山,或者联系到救援。” 张起灵沉默地吃完手里的食物,走到岩石边缘,极目远眺,似乎在辨认方向和寻找可能的下山路径。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 张一狂听着吴邪的话,心里也沉甸甸的。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没什么胃口,正准备塞回背包侧袋,忽然—— “咔嚓……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类似小动物啃咬和抓挠布料的声音,从他放在脚边的背包里传了出来! 张一狂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侧耳倾听。 “咔嚓……叽……” 声音又响了一下,更加清晰!而且,伴随着声音,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侧面的布料竟然……轻微地鼓动了一下?! “?!”张一狂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把背包拎起来,远离自己的身体。吴邪和王胖子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 “什么声音?你包里还有吃的被老鼠盯上了?”王胖子疑惑道。 “不……不知道啊……”张一狂心跳加速,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背包。他记得很清楚,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早就湿透)、一些杂物、还有那个从七星鲁王宫带出来、一直被他当“镇纸”和“旅游纪念品”的鬼玺,以及几块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外,应该没别的东西了。刚才分食物时,他也只从侧袋拿了巧克力,主仓没打开过。 难道是在冰洞里或者鸟巢里,不小心钻进了什么小虫子?还是……更不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在吴邪和王胖子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背包主仓的拉链。 拉链刚开到一半—— “噗噜!” 一个毛茸茸的、灰褐色的小脑袋,猛地从背包开口处挤了出来!那小脑袋上顶着一张比例失调、但依稀能看出人脸轮廓的、皱巴巴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包装纸都被咬破的巧克力! 正是那只在鸟巢里跟张一狂分食饼干、最后被他抱起来当“谈判筹码”的人面鸟幼崽! “叽!”幼崽看到张一狂,似乎很高兴,发出短促的鸣叫,挣扎着从背包里往外爬,翅膀扑腾着,带出几片绒毛和……背包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张一狂:“!!!” 吴邪:“……?!” 王胖子:“我靠!这……这小妖怪怎么跟出来了?!” 张起灵也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个正努力从背包里挣脱的幼崽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张一狂手忙脚乱,差点把背包扔出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祖宗居然偷偷摸摸钻进了他的背包,还一路跟到了这里!刚才在鸟背上风那么大,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幼崽终于从背包里完全钻了出来,扑腾着稚嫩的翅膀,跳到了雪地上。它似乎对寒冷的环境不太适应,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地上的积雪吸引了注意,用小钩喙好奇地啄了啄,然后抬起头,又看向张一狂,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里剩下的那半块巧克力,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还想吃”。 “你……你怎么跟来了?!”张一狂看着这只丑萌丑萌、甩也甩不掉的“麻烦”,简直欲哭无泪。这可是人面鸟的幼崽!它爹妈……不对,它那个铁黑色的首领“家长”,发现幼崽不见了,会不会带着全族杀回来?! 幼崽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叽叽”的、类似撒娇的声音。 王胖子看着这一幕,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得,这下真成‘鸟保姆’了。还是自动送货上门、包售后(可能被家长追杀)的那种。” 吴邪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变故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看向张起灵:“小哥,这……” 张起灵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这只幼崽。幼崽似乎对张起灵有些本能的畏惧,往张一狂身后缩了缩,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头探脑。 “它自己跟来的。”张起灵检查了一下背包内部,又看了看幼崽的状态,下了结论,“可能……对你产生了印随或依赖。”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鸟巢,它和你接触最多。” 印随?依赖?张一狂想起那些动物世界里,刚出生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当成妈妈……难道这丑萌丑萌的小怪物,也把他当成“妈妈”了?就因为喂了几块饼干?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张一狂苦着脸,“把它送回去?”他看了看远处巍峨的雪山,想想那些人面鸟恐怖的巢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带着。”张起灵言简意赅,“送不回去。它离开群体,独自活不了。” 带着?带着一只人面鸟幼崽下山?张一狂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离被送进精神病院或者国家神秘生物研究所不远了。 就在这时,那只幼崽似乎被背包里某个东西吸引了。它蹦跶着,用钩喙扒拉开张一狂刚才因为惊吓而散落在雪地上的背包物品——几件湿衣服、一个空水壶、一把军刀、几包压缩饼干…… 然后,它的钩喙,碰到了一个用厚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硬物。 那是张一狂一直放在背包最底层、几乎快要忘记的——从七星鲁王宫“捡”到的那块“好看的石头印章”,也就是鬼玺。 幼崽好奇地用喙啄了啄那绒布包裹。 就在它的喙尖触碰到绒布的瞬间—— 嗡…… 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淡青色微光,倏然从绒布包裹的内部透了出来! 虽然微弱,但在灰暗的雪地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奇异!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的、幽深的质感,仿佛沉睡的某种力量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幼崽似乎也被这光芒吓了一跳,后退了一小步,但乌溜溜的眼睛却更加好奇地盯着那发光的包裹。 而旁边的张起灵,在看到这淡青色微光的刹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的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瞬间锁定在那绒布包裹上,然后又猛地转向张一狂,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某种终于被证实的、深沉的锐利! 吴邪和王胖子也看到了那光芒,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吴邪失声。 王胖子眼睛瞪得滚圆:“鬼……鬼玺?!它在发光?!” 张一狂也完全懵了,看着自己背包里那个正在“呼吸”般微微发光的包裹,大脑一片空白。这东西……不是块石头吗?怎么会发光?而且,是因为这只人面鸟幼崽碰了它? 他忽然想起,在云顶天宫,阴兵借道时,背包里的鬼玺似乎也微微发热过……难道,这东西,真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石头印章”? 岩石下的避风处,气氛瞬间从劫后余生的疲惫松弛,再次变得诡异莫名。 一边是昏迷重伤的潘子,急需救治。 一边是莫名其妙跟来、甩不掉的人面鸟幼崽。 而现在,背包里那枚一直被认为是“纪念品”的鬼玺,竟然因为幼崽的触碰,发出了神秘的微光。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在这一刻,隐隐指向了缩在雪地里、一脸茫然无措的张一狂。 张起灵缓缓站起身,看着张一狂,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张一狂。”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86章:归程 岩石下的空气,在张起灵那句低沉而锐利的质问后,骤然凝固。 “张一狂。” “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吴邪和王胖子屏住呼吸,目光在张起灵凝重的脸和张一狂茫然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那只人面鸟幼崽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停止了啄弄发光的绒布包裹,缩到张一狂脚边,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张起灵。 张一狂彻底懵了。他看着张起灵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脏狂跳,手心冒汗。“我……我是什么人?”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问题,大脑飞速运转,却只感到一片空白和混乱,“我……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啊……浙大建筑系的……吴邪学长的室友……我……”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普通大学生?哪个普通大学生能在七星鲁王宫“捡”到鬼玺?能在海底墓“迷路”到关键地点?能在秦岭神树附近“捡”到古代祭祀器皿?能在云顶天宫被断龙石卡顿救下所有人?能被人面鸟当成幼崽保护,甚至还被“送”出来,顺带拐走一只幼崽? 更别提此刻,他背包里那个所谓的“石头印章”,正因为他拐来的这只幼崽的触碰,而散发着神秘的微光! 这一切,早已超出了“幸运”的范畴,滑向了无法解释的深渊。 张起灵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深沉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复杂、充满迷雾的古物。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血,你的气息,你的‘运气’,还有……”他的目光扫过那微微发光的绒布包裹,“……你携带的东西。都不普通。” 吴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看着张一狂,眼神复杂但并无恶意,更多是探究和关切:“一狂,不是我们怀疑你。只是这一路走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你自己难道没有察觉吗?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王胖子也挠挠头,难得正经地说:“小张同学,胖爷我不是吓唬你。就刚才,那鬼东西发光……我下墓这么多年,稀奇古怪的见过不少,但能让这玩意儿有反应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你再仔细想想,你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呃,祖传的?或者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祖传的?怪事? 张一狂努力回想。他的家庭再普通不过,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按部就班地上学,除了偶尔比较“幸运”——比如抽奖总能中个小奖,走路很少摔跤,考试总能低空飞过——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至于祖上……父母也从未提过有什么特殊背景。 “我真的不知道……”张一狂颓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沫的双手,还有手臂上那些已经止血、愈合速度异常快的擦伤,“我也觉得奇怪……很多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迷茫。他只是一个想顺利毕业、找个安稳工作的普通学生,为什么会卷入这些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冒险?为什么他身上会出现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看着张一狂这副真情流露的困惑模样,吴邪和王胖子的心也软了下来。他们相信张一狂没有说谎,这个学弟的神经大条和单纯,是伪装不来的。他只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某个巨大的、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漩涡。 张起灵眼中的锐利也稍稍缓和,但那份探究和深思并未褪去。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张一狂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经停止发光、恢复平静的绒布包裹,以及包裹旁那只好奇的幼崽。 “此事,暂且放下。”张起灵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多了几分凝重,“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救治潘子。” 这句话将众人拉回了现实。是的,无论有多少疑问和秘密,活下去,把重伤的同伴送出去,才是第一要务。 吴邪点点头:“小哥说得对。一狂,你别多想,我们不是逼你,只是……这些事情太不寻常,我们需要弄清楚,这对你、对我们可能都很重要。但现在,我们先想办法下山。” 王胖子也拍拍张一狂的肩膀,宽慰道:“对对对,先出去再说!胖爷我相信你小子不是坏人,就是……邪门了点。说不定你是哪个神仙转世呢?哈哈哈!”他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 张一狂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沉甸甸的。张起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自己……真的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吗? 就在这时,张一狂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胸口,又深吸了几口气。 “咦?”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吴邪问。 “我的头……好像不疼了?呼吸……也没那么费力了?”张一狂仔细感受着。之前进入高原地区后,他一直有轻微的高原反应,头胀、胸闷、呼吸急促,尤其在剧烈运动后更明显。但此刻,经历了连番惊吓、逃亡、甚至“高空飞行”后,这些症状反而消失了?虽然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那种高原特有的憋闷和头晕感,竟然无影无踪了! 他尝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冰冷但顺畅地进入肺叶,没有任何阻滞感。 “我的高原反应……好像好了?”他不敢置信地说。 吴邪和王胖子也是一愣。高原反应哪有这么容易突然消失的?尤其是在这种极端消耗体力、精神紧张、环境恶劣的情况下,通常只会加重才对。 张起灵的目光再次落在张一狂身上,这次,他视线停留的部位,是张一狂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皮肤。那里的肤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冻伤的青紫,但那种因为缺氧和失温导致的死灰色淡去了不少。 “体质适应,或者……”张起灵顿了顿,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或许是某种内在的、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在帮助他适应极端环境。 张一狂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自己“适应能力强”或者“运气好”,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至少,身体感觉好多了,接下来的路应该能好走些。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那个“小麻烦”了。 人面鸟幼崽见没人再关注它和那个发光的包裹,又活跃起来,蹦跶到张一狂脚边,用喙轻轻啄他的鞋带,发出“叽叽”的叫声,似乎在提醒他该喂食了。 “这家伙……怎么办?”张一狂看着这个甩不掉的“小包袱”,头疼不已。 吴邪也皱眉:“带着它下山太显眼了,而且不知道它吃什么,能不能适应山下的环境。” 王胖子试着用脚轻轻拨了拨幼崽,想把它赶远点:“去去去,找你爹妈去!跟着我们没前途!” 幼崽被拨得滚了一圈,不满地“叽”了一声,扑腾着稚嫩的翅膀,非但没有跑远,反而更快地跑回张一狂脚边,甚至顺着他的裤腿试图往上爬,一副赖定了的样子。 张一狂试着把它抱起来,走到几十米外放下,然后自己跑回来。结果幼崽愣了一下,立刻迈开小短腿,扑腾着翅膀,连跑带飞(其实是滑翔)地追了回来,速度居然不慢,精准地再次扑到张一狂脚边,紧紧抱住他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丝……委屈? “嘿!这小东西还认主了?”王胖子乐了。 张一狂又试了几次,甚至把它放到一块高高的岩石上,自己躲起来。幼崽在岩石上急得团团转,发出焦急的“叽叽”声,然后居然一闭眼,直接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虽然高度不高,落地滚了几圈,但它毫不在意,立刻朝着张一狂躲藏的方向连滚爬地冲过来。 这下,连张起灵都微微侧目。这种固执的依恋,已经超出了普通动物印随或依赖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能地、近乎认命般的追随。 “算了算了……”张一狂看着又一次滚到自己脚边、用脑袋蹭他、显得可怜兮兮的幼崽,心软了,也彻底无奈了,“带着就带着吧……总不能让它在雪地里冻死饿死,或者被其他动物吃掉。大不了……就说是我捡的奇怪品种的鸟?” 吴邪苦笑:“也只能这样了。先带出去再说。它看起来……好像只认你。” 张一狂叹了口气,弯腰把幼崽抱起来。幼崽立刻安静下来,蜷缩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给你起个名字吧……”张一狂看着它灰褐色的绒毛,随口道,“就叫……小灰?” 幼崽似乎听懂了,抬头“叽”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抗议。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上,隐约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类似口哨的声响,穿透风雪传来。 张起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抬起手,放在嘴边,也发出一声悠长而奇特的呼哨,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对面的山脊上,一个人影出现在雪线附近,朝着他们用力挥手。那人穿着厚厚的当地牧民服装,戴着皮帽,身影有些熟悉。 “是顺子!”吴邪惊喜道。他们进入雪山前雇佣的向导顺子,竟然找到了这里! 很快,顺子熟练地沿着相对平缓的雪坡滑了下来,跑到众人面前。他看到众人的狼狈模样,尤其是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潘子时,脸色大变:“我的老天!你们……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了?!潘爷他……” “说来话长,先救人!”吴邪急道。 顺子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雪山向导,立刻检查了潘子的情况,脸色更加凝重:“失血太多,冻伤严重,必须马上送医院!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绕过最陡的几道山梁,能节省至少半天时间!跟我来!” 有了顺子带路,众人精神一振。张起灵重新背起潘子,众人跟在顺子身后,朝着下山的方向艰难行进。顺子对道路极其熟悉,避开了许多危险的冰裂缝和雪崩区。 路上,顺子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张一狂怀里抱着的、裹在他外套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的“小灰”:“这位小兄弟,你这抱的是……?” “呃……路上捡的……受伤的……雏鸟。”张一狂硬着头皮解释,“看着可怜,就带上了。” 顺子狐疑地看了看“小灰”那明显不同于任何已知高原鸟类的扭曲“小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常年生活在雪山,他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知道有些东西不宜深究。 下山的路虽然依旧艰苦,但比起在云顶天宫内部的生死挣扎,已经算是坦途。张一狂抱着“小灰”,感觉自己的体力似乎真的好了很多,虽然依旧累,但能跟上队伍。怀里的幼崽很安静,偶尔探出头好奇地看看雪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轻轻啄他衣服上的扣子玩。 途中休息时,张一狂拿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掰碎了喂“小灰”。“小灰”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看着他的背包。 吴邪看着这一幕,低声对张起灵说:“小哥,一狂的身体变化,还有这只鸟……你怎么看?” 张起灵望着远方的雪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的血脉……可能在苏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至于这鸟……”他看了一眼蜷在张一狂怀里的小东西,“它与那巢穴,年代同样古老。或许……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同源?”吴邪一惊。 张起灵没有再解释,只是道:“出去后,需谨慎。” 吴邪明白他的意思。张一狂身上的异常,还有这只来历不明的人面鸟幼崽,一旦被外界某些势力知晓,可能会引来巨大的麻烦。 天色渐晚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雪山区域,抵达了山脚下的森林边缘。顺子联系了早就等在附近的车辆(由解雨臣远程安排),将昏迷的潘子第一时间送往最近城市的医院。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陪同前往。 张一狂以“还有学校活动”为由,婉拒了一起去医院,实际上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安置怀里的“小灰”。顺子帮他安排了另一辆车,送他到附近城镇,再从那里转车返回。 分别时,吴邪郑重地对张一狂说:“一狂,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这只鸟。等潘子情况稳定了,我们再联系。” 王胖子也拍拍他:“小子,保重!记得常联系!你这‘宠物’……自己多小心!” 张起灵深深看了张一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坐上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染上人间灯火的景色,张一狂抱着怀里熟睡的“小灰”,靠在座椅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充满了不真实感。 云顶天宫、青铜门、阴兵、人面鸟、发光的鬼玺、小哥的质问…… 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他低头,看着“小灰”那奇特的睡颜,又摸了摸背包里那枚重新变得冰凉沉寂的“石头印章”。 归程已启,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的“普通大学生”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而前方的路,似乎还有更多的未知,在等待着他这个“幸运EX”的脆皮大学生。 第187章:吴邪的笔记 长白山脚下,最近的城市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取代了雪山的苍茫。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一间单人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灯光惨白。王胖子歪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尘土和疲惫。张起灵则抱臂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沉静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醒着。 病房内,潘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胸膛的起伏比在雪山上平稳了许多,生命体征在药物的支撑下逐渐稳定。医生说过,命是暂时保住了,但后续的恢复和可能的后遗症,还是未知数。 吴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却毫无睡意。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擦伤和冻伤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锐利。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灌满墨水的钢笔。 笔记本的纸张泛着微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页面还贴着照片、拓片,或者用钢笔画着潦草但精准的示意图。这是吴邪的习惯,也是吴家小三爷的“职业病”——记录。记录每一次探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问,以及……每一个无法解释的“巧合”。 此刻,他翻到崭新的一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心潮起伏。他需要理清思绪,将刚刚过去的、那场堪称离奇的云顶天宫之行,尤其是关于那个人——张一狂的点滴,尽可能地客观、详尽地记录下来。 笔尖落下。 日期:(从进入雪山之日算起) 地点:长白山云顶天宫区域及周边 主要事件:探寻云顶天宫、遭遇阴兵、青铜门现、断龙石逃生、雪崩、误入人面鸟巢、脱困。 重点观察对象:张一狂(浙大学生,我的室友) 写到这里,吴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以 bullet point 的形式,一条条罗列,笔迹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加重力道,在某个词下划上重重的横线。 --- 1. 高原反应莫名消失。 进山初期,张一狂有明显高原反应(头痛、胸闷、呼吸急促),符合其“脆皮大学生”体质描述。但在经历冰洞缺氧、雪崩掩埋、极端惊吓和体力巨大消耗后,于山坳汇合时,其高原反应症状反而完全消失,呼吸顺畅,自称“感觉好多了”。胖子调侃为“适应了”,但此等极端环境下症状逆转,不符合常理。小哥当时注视其皮肤颜色变化,未置可否,但眼神有异。 2. 冰洞内的“直觉”与机关触发。 被困冰洞,氧气将尽。众人寻找出路时,张一狂因“胸闷”烦躁,无意识敲打岩壁,精准发现一处声音空洞点(我事后回想,那处凸起并不显眼)。其坚持尝试,最终用冰镐撬开,发现隐藏通气孔及疑似古老机关枢纽(后被其掰断)。此孔洞最终成为逃生关键。过程看似其“运气好”或“误打误撞”,但时机(濒临窒息)、位置(恰好是可撬动薄弱点)过于精准。他自称“觉得那块石头看着不顺眼”。 3. 人面鸟巢的异常反应。 此为重点中的重点。人面鸟,云顶天宫守护生物(?),攻击性极强,对我、胖子、小哥发动围攻。然而: · 对张一狂的首次攻击失效:一只人面鸟扑击其面门,在最后关头诡异僵停,自行退开,表现如同遭遇威慑或困惑。 · 首领鸟的特殊态度:体型最大的铁黑色人面鸟首领出现后,非但没有攻击张一狂,反而表现出类似“接纳”与“保护”的姿态,将其引至幼崽所在的“安全区”,甚至投喂肉块(被拒)。此行为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 “沟通”与“护送”:在鸟群欲驱逐我们三人时,张一狂抱起一只与其亲近的幼崽,向首领鸟比划请求“离开”。首领鸟似乎理解其意图,将其叼起置于背上,并率领部分鸟群,将其“护送”飞出巢穴,至安全山坳。此过程荒诞绝伦,但确为事实。胖子称之为“鸟缘”,但绝非“缘”字可简单概括。 4. 人面鸟幼崽的固执追随。 被张一狂抱过的幼崽(现被其取名“小灰”),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依恋。多次尝试驱赶或遗弃均告失败,幼崽不惜冒险追回,最终只得由其带走。此依恋程度,远超普通动物印随,更像某种本能认主。此幼崽触碰张一狂背包后,引发内部物品(鬼玺)产生微光反应(见下条)。 5. 鬼玺的异常反应。 鬼玺(张一狂从七星鲁王宫所得,一直当作“石头印章”携带),在本次行动中两次出现异常: · 阴兵借道时:据张一狂事后模糊回忆,其背包当时“有点发热”,但他未在意。结合阴兵无视我们(尤其是他所在区域)的现象,可能存在关联。 · 幼崽触碰后发光:在山坳,幼崽用喙触碰包裹鬼玺的绒布,鬼玺发出淡青色、呼吸状微光。光虽弱,但三人亲眼所见。发光仅在幼崽触碰时发生,停止触碰后光灭。 此现象证明,鬼玺并非死物,且对特定刺激(幼崽?或张一狂/幼崽共同在场时的某种场?)有反应。张一狂本人对此震惊且茫然。 6. 张起灵的态度与暗示。 小哥在整个过程中,对张一狂的关注度明显增加,尤其在鬼玺发光后,其直接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此问绝非无的放矢。小哥提及“你的血、你的气息、你的运气、你携带的东西”,并指出张一狂的“血脉可能在苏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这是小哥首次明确将张一狂与“血脉”联系起来。 结合小哥自身背景(张家麒麟血脉),此暗示极为惊人。小哥后续建议“出去后,需谨慎”,表明他已将张一狂视为某种特殊存在,且预见到可能的风险。 7. 综合疑问与推测: · 核心问题:张一狂身上一系列“巧合”的本质是什么?是纯粹的、因果律级别的“幸运”?还是某种尚未觉醒的、与古老遗迹(鲁王宫、云顶天宫)、神秘生物(人面鸟)、特殊器物(鬼玺)相关的内在特质或血脉? · 与小哥的关联:小哥的反应异常重要。他是否在张一狂身上感知到了与自身同源或相关的某种气息?为何人面鸟对张一狂的态度,与对小哥的态度(初始为忌惮和警惕)有所不同?是“保护”与“戒备”的差异? · 鬼玺的钥匙:鬼玺发光,是否意味着它在张一狂身边(或特定条件下)才是“活跃”的?它是否并非简单的“鬼玺”,而是与张一狂本人有某种更深层次的绑定或呼应? · 人面鸟的“误认”:人面鸟将张一狂误认为“需要保护的幼崽”,依据是什么?气味?能量场?还是某种它们古老记忆中残留的、需要服从或庇护的“上位存在”的模糊影子? · 体质变化:高原反应消失、伤口愈合偏快(虽未达小哥程度),是否是其“血脉”或特质开始缓慢影响其肉身的迹象? --- 写到这里,吴邪感觉手腕都有些酸痛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投向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被他反复圈画和标注下划线的字句。 每一个 point,单独拿出来或许都能用“运气爆棚”、“巧合得离谱”来解释。但当它们集中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在云顶天宫这样充满超自然力量的险地,并且与鬼玺、人面鸟、张起灵的反应交织在一起时,就构筑起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充满迷雾的谜团。 张一狂,这个笑起来有点傻气、胆子不大、体力一般、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学弟,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吴邪脑海中闪过张一狂在雪地里抱着“小灰”、一脸无辜又困惑地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样子。那表情不像伪装。他是真的对自己身上的异常毫无察觉,或者说,无法理解。 这种“无知”,在某种情况下,可能比“知情”更危险。 吴邪又想起小哥那句“需谨慎”。不仅仅是张一狂需要谨慎,他们所有知情的人,都需要谨慎。张一狂身上的特殊性,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瑰宝,或者一把尚未找到锁孔的钥匙,一旦被外界某些势力——比如裘德考,比如汪家,甚至是一些他们还不知道的隐藏势力——察觉,必然会引起疯狂的争夺或毁灭。 必须保护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吴邪心中。不仅仅因为张一狂是他的学弟、朋友,更因为张一狂身上缠绕的秘密,很可能与青铜门、与张家、与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所有人的终极谜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保护好张一狂,也许就是在保护一个关键的、未来可能揭开一切真相的“可能性”。 吴邪重新拿起笔,在笔记的最下方,用力写下几行字: 后续行动: 1. 暂缓直接调查:避免引起张一狂不必要的恐慌和外界注意。维持正常交往,暗中观察。 2. 信息封锁:潘子、胖子处需统一口径。云顶天宫核心细节、人面鸟巢遭遇、鬼玺发光、尤其是张一狂的特殊表现,严格保密,仅限当前几人知晓。 3. 背景摸排:尝试通过非常规渠道(可联系小花帮忙),谨慎调查张一狂的籍贯、家庭背景,特别是父系、母系三代以上是否有特殊记载或传闻。注意方式,绝对隐秘。 4. “小灰”的安置:提醒张一狂妥善藏匿人面鸟幼崽,避免暴露。观察幼崽成长及与张一狂的互动,可能提供线索。 5. 小哥的沟通:寻找合适时机,与小哥深入探讨其对张一狂“血脉”的判断依据和具体猜测。 6. 保持联系:与张一狂保持正常联系,关注其返校后状态及是否有新异常发生。 写完这些,吴邪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件至关重要的证物。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依稀的雪山轮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云顶天宫之行结束了,青铜门再次关闭。 但由张一狂引出的、新的谜题和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吴邪,必须将这一切记录下来,理清脉络,做好准备。 为了潘子,为了小哥和胖子,也为了那个似乎被命运推向漩涡中心而不自知的、幸运又倒霉的学弟——张一狂。 第188章:再遇小哥 夜行车的引擎声低沉而规律,如同一只疲惫巨兽的呼吸。车窗外,长白山区的轮廓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北平原冬夜单调的景象:偶尔掠过的光秃秃的树林,远处村庄零星昏暗的灯火,以及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车厢内很安静。王胖子占据了后排大半位置,脑袋歪向一边,早已陷入深度睡眠,鼾声时高时低,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呓。副驾驶的向导顺子也疲惫地打着盹,头一点一点。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光芒映着他沉默的脸。 吴邪坐在后排另一侧,靠着车窗,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但连日的惊吓、疲惫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笔记本还摊在膝上,钢笔却已从松开的指间滑落。他挣扎了几下,终于也抵不住身体的抗议,意识逐渐模糊,歪倒在座椅里,沉沉睡去。 整个车厢里,似乎只有两个人还清醒着。 一个是司机。 另一个,是张起灵。 他依旧保持着抱臂靠坐的姿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没有生命迹象的黑色石雕。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被车灯切开又迅速合拢的黑暗。他的呼吸轻缓到几乎无法察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车内温暖困倦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清醒。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窗外飞驰的夜景上。 他的视线,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幅度,微微偏转,最终定格在了斜对面——那个蜷缩在中间座位靠窗位置,同样陷入沉睡的年轻人身上。 张一狂。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似乎在梦里还在经历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怀里,鼓鼓囊囊地裹着他的外套,外套边缘,露出一点灰褐色的绒毛——是那只被他取名“小灰”的人面鸟幼崽。小家伙也睡着了,小脑袋搭在张一狂的手腕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张起灵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张一狂沉睡的脸。 这张脸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皮肤因为近期在雪山中的折腾而显得粗糙、干燥,带着冻伤的微红和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痕。眉眼普通,鼻梁不算很高,嘴唇偏薄。扔进人堆里,绝对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和张家历代那些或俊美、或冷峻、或威严的起灵、族长,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然而,就是这张看似普通的脸,这个看似普通的人,却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卷入了七星鲁王宫、海底墓、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这些常人一辈子都难以接触、甚至难以想象的凶险之地。并且,每一次都以一种荒诞离奇、却又总能歪打正着的方式,涉险过关,甚至无形中影响着局势,改变着一些原本可能注定的轨迹。 仅仅是“幸运”吗? 张起灵在心中,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否定了这个过于简单的标签。 他的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因为看到、感觉到的东西太多,太杂乱,太具冲击性,以至于需要时间在绝对冷静的内心世界里,将它们一一剥离、分析、归类,试图拼凑出一个接近真相的轮廓。 首先,是气息。 在云顶天宫那个冰洞,张一狂因为“胸闷”而烦躁敲打岩壁,最终找到隐藏通气口时,张起灵就隐隐察觉到,张一狂身上除了之前那种模糊的、让人感觉“无害”甚至“想靠近”的温和气场外,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性?或者说,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刚刚开始被极端环境刺激而轻微“松动”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山坳里,张一狂的高原反应莫名消失时,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简单的适应,更像是一种内在的、沉睡的机能被短暂唤醒,自主调整了身体的适应能力。虽然效果微弱,远不能与他自身经过千锤百炼的麒麟血脉相比,但那种“性质”,却让张起灵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直到人面鸟巢。 那些古老、凶戾、守卫着云顶天宫秘密的怪鸟,它们对张一狂的态度,彻底颠覆了张起灵的认知。 张起灵很清楚自己给这些古老生物的感觉——是强大的威胁,是需要警惕和戒备的“同类”但非“同族”。它们初始的围攻,是出于领地意识和对他身上强大力量的忌惮。 但张一狂呢? 不是威胁,不是食物,甚至不是需要驱逐的普通闯入者。 是“需要保护的幼崽”。 这个判定,让张起灵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人面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极其久远的年代,甚至可能与青铜门后的秘密、与张家的起源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它们的本能,往往指向最原始、最核心的真相。 它们“认”出了什么?在张一狂那看似普通的躯壳下,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这些古老生物深植于血脉或灵魂中的、关于“庇护”的指令? 然后是鬼玺。 当那只幼崽的喙触碰到包裹,淡青色的微光从绒布下透出时,张起灵几乎可以肯定了自己那个最大胆、也最难以置信的猜测。 鬼玺,张家世代守护、又与终极秘密紧密相关的圣物(或者说是钥匙之一),它并非死物。它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被“激活”或产生共鸣。张家历代,只有血脉最纯正、能力最强的起灵,才能勉强与之沟通,发挥其部分威能(比如引导阴兵)。 而张一狂,一个在此之前与张家、与盗墓世界毫无瓜葛的普通学生,他不仅“捡”到了鬼玺,带在身边这么久安然无恙,甚至……他(或者说,加上那只因他而亲近的幼崽)的存在,竟然能引发鬼玺自主的、轻微的能量反应!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鬼玺“认可”张一狂的气息?或者,张一狂的气息,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结合人面鸟的异常态度,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在张起灵冰冷的逻辑链条中,逐渐成型—— 张一狂身上,流淌着极其稀薄、但本质极为特殊的古老血脉。这种血脉,与张家守护的终极秘密,与青铜门,与鬼玺,甚至与像人面鸟这样的远古守护生物,存在着某种源头上、或许是“同源”或“被守护”的关系。 这种血脉,很可能就是……麒麟血。 或者说,是麒麟血脉极度稀释、变异、或尚未觉醒的某种亚种或分支。 张起灵自己的麒麟血,霸道、炽热、充满侵略性和强大的生命力,是历经无数代筛选和强化后的“战斗形态”。而张一狂身上的,则温和、隐晦、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无害”与“亲和”属性,更像是最原始、最本源的某种“种子”或“引子”。 它不具锋芒,却似乎能无声无息地融入环境,影响机关(卡顿),安抚(或迷惑)凶物(人面鸟),甚至引发圣物(鬼玺)的共鸣。 这也能解释张一狂那逆天的“幸运”。那或许根本不是运气,而是这种特殊血脉在不自觉中,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充满古老能量场的墓穴)产生的、极其微妙但确实存在的“调和”与“偏向”作用。危险会以离奇的方式化解,正确的路径会“恰好”出现在他脚下,关键物品会“意外”落到他手中。 这是一种被动型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眷顾”。 那么,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张一狂,是谁? 一个拥有疑似麒麟血脉(或相关古老血脉)的年轻人,流落在外,对自己的身世和能力一无所知。 张家历史上,是否有血脉流散在外的记录?近几代有没有失踪的、可能携带血脉的族人?张起灵自己的记忆残缺不全,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但直觉告诉他,张一狂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看着张一狂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有疑虑,有警惕,有对未知的探究。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般的……牵动? 这个年轻人,唤醒了人面鸟的“保护欲”,引发了鬼玺的微光,也让他这个早已习惯了孤独和血腥的张家起灵,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同类”(或许是)时,产生了一种并非纯粹戒备或利用的心态。 如果……如果他真的与张家有关,甚至…… 张起灵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张一狂裸露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有一道之前攀爬时被冰棱划破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色血痂。愈合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上一些。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车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车子驶入了一个稍大的城镇,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昏黄的路灯下劳作。 顺子醒了,和司机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了路线。王胖子咂咂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吴邪也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张一狂似乎被车子的颠簸或是外界的光线变化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他怀里的“小灰”也被带动,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发出细微的“叽”声。 张起灵看到,张一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外套下鼓起的那个小鼓包,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而“小灰”感受到这抚摸,立刻安静下来,甚至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起灵的眼神再次波动了一下。 良久,在黎明清冷的光线开始渗入车厢时,张起灵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落在张一狂身上的视线。 他重新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公路,眸中的震惊、探究、疑虑、以及那丝难以言喻的牵动,都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冰封般的平静所覆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张一狂。 这个意外闯入他们世界的年轻人,他身上缠绕的迷雾,或许比他身后的青铜门,更加深邃,也更加……与他自己休戚相关。 在吴邪的笔记本里,张一狂是一个需要记录、分析、保护的“特殊观察对象”。 而在张起灵此刻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中,张一狂这个名字,已经被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带着问号、却也带着一丝莫名重量的印记。 他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找回更多记忆,来确认这一切。 而在那之前,沉默,是他最好的盔甲,也是他面对这个突如其来、可能颠覆一切的“发现”时,唯一的回应。 车厢继续在晨曦中前行,载着沉睡的人,和一颗在无声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心。 第189章:长春分别 火车站的喧嚣如同一锅煮沸的水,瞬间将人从雪山旷野的寂静与生死边缘的窒息感中剥离出来,粗暴地塞回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现实世界。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着车次,拖着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列车进站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张一狂站在出站口附近一根粗大的立柱旁,感觉有些恍惚。身上还穿着那套在雪泥里滚过、被鸟爪和岩壁刮得破破烂烂的登山服,脸上手上冻伤和擦伤的痕迹依旧明显,头发乱得像鸟窝,怀里……好吧,怀里鼓鼓囊囊的外套包裹下,是一只正在不安分扭动、时不时发出轻微“叽”声的人面鸟幼崽。 与周围衣着光鲜或至少整洁的旅客相比,他活脱脱像个刚从某个灾难片片场逃出来的难民,还是自带奇怪“行李”的那种。不少经过的人投来好奇或嫌弃的目光。 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同时用外套更严实地裹住“小灰”,心里祈祷这小祖宗千万别在关键时刻大声叫唤或者钻出来。 约定的汇合地点就在出站口不远。很快,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他所在的大学地质考察团的领队李教授和另外几个同学。他们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惊讶和松了口气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一狂!你可算出现了!”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冲上来,上下打量着他,咂舌道,“我的天,你这是……掉沟里了还是被熊撵了?怎么搞成这样?” 领队的李教授也皱紧了眉头,镜片后的眼神充满关切和责备:“张一狂同学,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失踪了整整四天!电话完全打不通!当地的救援队和我们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私自离队、深入未开发区域有多危险?!” 张一狂连忙低下头,摆出最诚恳的认错姿态,把在车上反复演练好的说辞倒了出来:“对不起,李教授,对不起大家!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那天我追着一只雪兔拍照,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结果雪层突然塌陷,我掉进了一条冰裂缝里……摔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卡在缝里,上不去下不来,又冷又饿,手机也没信号……” 他边说边露出后怕和委屈的表情,这倒不用演,回想起冰洞里的绝望,他的脸色自然就白了。 “后来……后来是一个路过的牧民大叔发现了我,把我救了出来。我摔伤了腿,脑袋也晕晕的,在他的帐篷里休息了两天才缓过来。他那边特别偏僻,完全没有信号……今天才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附近有车的地方,我赶紧就赶回来了……”他语速很快,尽量让细节听起来合理又模糊,眼神不敢与李教授锐利的目光对视。 几个同学听得面露同情,毕竟张一狂这副惨状是实打实的。李教授将信将疑,又仔细询问了牧民的特征、大致方位等。张一狂只好含糊其辞,只说对方是蒙族打扮,话不多,自己当时神志不清记不太清具体位置,拼命强调对方的救命之恩和自己的感激。 “你的腿……”李教授看向他的腿。 张一狂心里一紧,他腿上其实只有些淤青和划伤,远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他连忙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没事了没事了,就是当时扭了一下,休息两天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疼,走路不太利索。”他故意微微瘸了一下,以增加可信度。 李教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人没事就是万幸。这次的事情,回去后要写一份详细的检查报告。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擅自行动,听到没有?” “听到了!保证没有下次!”张一狂连忙保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蒙混过关了。 “对了,吴邪学长他们呢?就是之前和我们住一个旅馆的那几位……”张一狂环顾四周,没看到吴邪三人的身影。按照约定,他们应该也会在这个车站下车,然后转车或转机。 “哦,他们啊,”一个同学接口道,“比我们早一班车到的,好像有急事,一下车就急匆匆走了,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好像是有人受伤了,直接送去医院了。” 张一狂心里了然,潘子情况紧急,吴邪他们肯定第一时间送医了。看来告别只能另找机会,或者……就此别过了?他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虽然这趟“旅行”险象环生,但和吴邪、胖子、还有沉默却可靠的小哥一起经历生死,这种羁绊,是平淡校园生活里永远无法体会的。 “行了,别愣着了,先去旅馆收拾一下,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你看你这样子……”李教授催促道。 张一狂答应着,正要跟着队伍离开,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火车站广场另一侧,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 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吴邪和王胖子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似乎正在和车里的人(大概是解雨臣安排接应的人)说着什么。张起灵则独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广场,面对着车站外墙,依旧是那副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姿态,但张一狂感觉,他好像……在等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张一狂对李教授说:“教授,我看到个熟人,过去打声招呼,马上回来!”说完,也不等李教授回应,就抱着“小灰”,一瘸一拐(这次半真半假)地朝着吴邪他们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一狂!”李教授在身后喊,但他已经跑开了。 吴邪最先看到张一狂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迎了两步:“一狂!正想着怎么跟你道个别呢。” 王胖子也转过身,大咧咧地笑道:“哟呵!小张同学!你这造型……啧啧,回头率百分百啊!考察团那边搞定了?” “嗯,糊弄过去了,就说被牧民救了。”张一狂跑到近前,喘了口气,看了看吴邪和王胖子,又忍不住瞟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这边的张起灵。小哥似乎知道是他来了,但并没有转身。 “潘子哥他……”张一狂关切地问。 “送进医院了,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观察和治疗一段时间。”吴邪简短地说,眼神里带着疲惫和忧虑,但看向张一狂时还是温和的,“这次……多亏了你。虽然过程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出乎意料。” 王胖子接口道:“何止出乎意料,简直是惊世骇俗!你小子,回去好好歇着,压压惊!胖爷我回头有空去杭州找你玩儿!”他说得轻松,但眼神里也透着真诚的关心。 “嗯,你们也保重。”张一狂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舍不得。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张起灵的方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小哥!” 张起灵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晨曦的光线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看向了张一狂。那目光不再像在雪山车中那般带着穿透性的审视和锐利,反而恢复了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点点极其微妙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沉淀,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嘱托。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一狂,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张一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哥,你也保重!” 吴邪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他走上前,拍了拍张一狂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一狂,回去后,一切小心。那只……‘小灰’,藏好。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如果……如果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记得联系我。我的号码你有的。” 张一狂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莫名其妙消失的高原反应和偏快的愈合速度,还有背包里那个会发光的“石头”。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吴邪学长。”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王胖子打破有些凝重的气氛,“都在中国,想见还不容易?小张同学,赶紧归队吧,你们老师同学瞅着呢!” 张一狂回头,果然看到李教授和同学们正远远望着这边,脸上带着疑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了。吴邪学长,胖子哥,小哥……再见!” “再见!”吴邪和王胖子挥手。 张起灵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追随着张一狂转身跑开的背影,直到他回到考察团的队伍中,被同学围着询问,才缓缓收回视线。 “小哥,”吴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你……是不是确定了什么?” 张起灵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长春城市清晨的天空,那里有鸽子飞过,留下悠长的哨音。 “他的血,”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吴邪听得清清楚楚,“有微弱的共鸣。很像,但又不同。” 吴邪心头一震:“果然是……?” 张起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道:“需要查。查张家近百年流落在外的血脉记录。” “我来想办法。”吴邪立刻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张一狂真的与张家有关,那他的出现,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王胖子也凑了过来,难得正经地问:“那咱们接下来?” “先安顿潘子,等他稳定。”吴邪说,“然后……我得去塔木陀。有些事,必须弄明白。”他的目光也望向了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隐藏在戈壁与沼泽深处的神秘之地。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更加冷硬和疏离,但吴邪知道,小哥的心里,一定也掀起了波澜。关于张一狂,关于血脉,关于可能被重新串联起来的、散落的家族碎片。 另一边,张一狂跟着考察团的队伍,朝着车站外的旅馆走去。同学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他“冒险”的细节,他胡乱应付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怀里,“小灰”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轻轻动了一下,用喙隔着外套啄了啄他的胸口,痒痒的。 张一狂低头,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毛茸茸的一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身上好像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和麻烦。 但至少,他还活着,朋友也安好,还多了一个奇怪的“小跟班”。 回到熟悉的、平淡的校园生活,似乎近在眼前了。 只是,当他偶尔抬头,看向远方天际的流云,或者无意间触碰到背包里那块冰凉坚硬的“石头”时,心里总会闪过一丝恍惚。 雪山,古墓,青铜门,人面鸟……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真的就像一场梦吗? 而这场“梦”带来的改变,是否真的会随着他回到杭州,就悄然褪去? 他紧了紧怀里的“小灰”,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答案,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长春的晨风,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气息,吹散了雪山的凛冽,也吹开了新的篇章。 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 或者,是为了揭开更深层秘密的,必要间隙。 第190章:匿名邮件 杭州的春天来得温吞而潮湿,带着西湖水汽和龙井茶香的风,与长白山凛冽干燥的雪风截然不同。浙大校园里,玉兰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点缀在常绿的枝叶间,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穿行,自行车铃声清脆,广播里放着轻柔的校园民谣。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象牙塔特有的、略显慵懒的蓬勃朝气。 张一狂穿着干净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在去往食堂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赶着去吃饭、为下午课程做准备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皮肤下,似乎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存在感”,仿佛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悄无声息地快了一些,精力比以前旺盛得多,晚上需要的睡眠时间也缩短了。那些在雪山上留下的擦伤和冻伤,以一种令他暗自心惊的速度愈合、淡化,如今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痕迹。高原反应?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现在爬教学楼五层楼梯都脸不红气不喘。 还有怀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外套内侧,他请楼下的裁缝阿姨帮忙缝了一个柔软透气的暗袋,里面,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正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起伏,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是“小灰”。 养人面鸟幼崽,头几天简直是噩梦。他不得不对好奇的邻居宣称这是一只“亲戚送的、特别稀少、长得丑但很温顺的鹦鹉杂交品种”,并连夜查阅了大量鸟类饲养资料(当然,对人面鸟毫无用处),用旧衣服和纸箱在衣柜最上层给它搭了个简陋但隐蔽的窝。喂食更是麻烦,“小灰”似乎对压缩饼干情有独钟,但也需要一些肉类和昆虫(张一狂不得不在学校小树林里偷偷摸摸抓蚂蚱和蟋蟀,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张一狂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特务,在平凡生活的表象下,小心翼翼守护着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背包里,还有另一个秘密。 那个用厚绒布包裹的“石头印章”——鬼玺,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背包的内层夹袋里,冰凉,沉重,毫无异状。自长白山那次微光之后,它再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但张一狂知道不是。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端详。墨绿色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凉,上面雕刻的纹路复杂古奥,看久了仿佛会把人吸进去。他不敢再让“小灰”靠近它,心中对这件“纪念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疑虑。 吴邪学长让他“藏好”,他照做了,但心中的疑问却与日俱增。 除了这些的秘密,还有一些更缥缈的东西困扰着他。他经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无尽的冰川,梦见巨大的青铜门在眼前闭合,梦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行走,梦见一只铁黑色的巨鸟在风雪中盘旋……醒来时,常常心跳如鼓,冷汗涔涔。白天上课时,他也时常走神,教授讲的中国古代建筑史,那些榫卯结构、宫殿布局,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云顶天宫里那些恢宏而诡异的建筑,想起那些致命的机关。他甚至有一次在图书馆翻阅地方志时,看到关于长白山的传说,愣神了整整一节课。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回到过去了。那些经历,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懒得自己做饭,张一狂便在浙大的食堂再次办了一直卡。坐在食堂嘈杂的角落里,机械地吃着味道平平的饭菜,张一狂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吴邪学长告别时的叮嘱,想起了小哥那个沉静却复杂的眼神,想起了胖子爽朗的笑声,还有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潘子。 自己能做点什么呢?除了守着秘密,等待,茫然?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删除的照片。 在长白山,作为“地质考察团”的一员,他名义上是去研究冰川和地质构造的。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迷路”和“逃命”,但在一些相对“安全”的时刻(比如刚进入某些区域,或者“意外”抵达某些地方时),出于习惯或者说学生的本能,他还是用手机拍下了一些照片。 有雄伟的雪峰,有晶莹的冰洞,有奇特的冰川擦痕…… 也有几张,是他自己事后回想都惊出一身冷汗的。 一张,是在某条冰川裂隙底部,无意中拍到的、被冰封在幽蓝冰层深处的、那个蜷缩如胎儿般的巨大阴影——昆仑胎。虽然距离远,光线暗,画面模糊,但那诡异的形态依然让人过目难忘。 还有几张,是在云顶天宫内部某些相对“安全”的通道或前殿,墙壁上模糊的壁画。壁画的内容早已斑驳,但依稀能看出一些奇异的人形、兽形,以及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当时只觉得古老神秘,现在想来,那些壁画可能记录着非常重要的、不为人知的历史信息。 这些照片,一直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角落里,和无数张普通的风景照、同学搞怪照混在一起。他之前从未想过要如何处理它们。 但现在,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生长起来。 这些东西……不应该只留在自己的手机里,或者随着时间被遗忘。它们属于历史,属于国家,属于所有应该知道真相的人。吴邪学长他们或许有他们的考量和方法,但自己……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他要将这些照片,送给应该看到它们的人。 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他再天真也明白,这些涉及云顶天宫、涉及那些超自然现象的照片一旦公开,会引来多大的麻烦。不仅会暴露自己,可能还会给吴邪学长他们,甚至给可能还在追查某些势力的潘子带来危险。 必须匿名。 几天后,一个没有课的下午。张一狂特意换了一件不起眼的连帽衫,戴上口罩和棒球帽,背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旧背包,里面只装着那部存有照片的手机和一个新买的、无法追踪的USB网卡。他没有去学校的机房,也没有用宿舍的网络,而是坐了几站公交车,来到了城市另一头一个老城区。 这里网吧林立,环境嘈杂,人员流动大,是隐藏行迹的理想场所。他挑了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管理也最松懈的小网吧,用现金开了台角落里的机器。 心跳有些快。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逃课来打游戏的普通学生。打开电脑后,他先是用USB网卡建立了独立的网络连接,然后运行了一个从某个技术论坛下载的、据说能隐藏IP地址的免费软件(他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聊胜于无)。接着,他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匿名邮箱。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连接电脑,将那些选定的照片——主要是昆仑胎的远景,以及三四张相对清晰、但内容不算最核心的壁画局部——复制到电脑上。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直接显示云顶天宫内部具体结构、或者出现阴兵、人面鸟、青铜门等超常规内容的照片。这些选出来的,更像是“意外的地质发现”和“模糊的古代遗迹壁画”。 即使如此,看着屏幕上那些幽蓝冰层中的巨大阴影,那些线条古拙怪异的壁画,张一狂依然感到一阵心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死寂、充满未知威胁的地下世界。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尊敬的考古研究机构老师/专家: 您好。 我是一名普通的登山爱好者(请原谅我无法透露具体身份)。在今年年初的一次长白山徒步探险中,我因意外迷路,误入了一些人迹罕至的区域。期间,我偶然拍摄到了以下一些照片,觉得可能与历史或考古研究有关。照片1-3拍摄于某处冰川裂隙深处,冰层中似乎封存着某种巨大的人工或自然造物,形态奇特。照片4-7拍摄于一处疑似古老人工遗迹的洞窟内部墙壁,壁画内容模糊,但风格古老。 我并非专业人士,无法判断这些发现的具体价值和意义。但我认为,这些影像资料或许对相关领域的研究者有所帮助,它们不应该被私人占有或埋没。因此,我决定将照片匿名发送给您们。 照片拍摄的大致方位是长白山主峰北坡,XX沟至XX峰之间的冰川区域(他故意写了一个相对宽泛但确实包含云顶天宫大致方位的地名)。具体坐标因设备故障及当时环境恶劣,未能记录。(这部分他半真半假,既提供了线索,又避免了被轻易定位。) 这些照片未经过任何后期处理,为原始影像。请您们自行判断和研究。 我发送这些照片,别无他求,只希望它们能对还原历史真相、保护文化遗产有所助益。 祝工作顺利。 一个匿名的偶然发现者 日期 反复检查了几遍措辞,确保语气平和、客观,没有任何可能暴露个人信息或情绪倾向的词语,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事件(如云顶天宫、阴兵等)。然后,他将筛选好的照片作为附件添加。 鼠标指针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张一狂的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一旦按下这个按钮,这些承载着非凡秘密的影像,就将脱离他的掌控,进入一个庞大而未知的体系。可能会石沉大海,也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可能会帮助到某些真正的研究者,也可能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注意到。 但他想起冰层下那个孤独的昆仑胎,想起壁画上那些可能记载着失落文明的线条,想起吴邪学长追寻真相时执着的眼神,想起小哥沉默背负的沉重宿命…… 有些东西,应该被看见。有些责任,即使微小,也应该去承担。 这不是出于虚荣或冒险,而是一种很朴素的想法:这些东西不属于他个人,它们属于更广阔的时空和更沉重的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又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未来的门。张一狂靠在网吧破旧的椅背上,感觉有些虚脱,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和坚定。 他迅速退出邮箱,清除电脑上的所有临时文件和浏览记录,拔出USB设备和手机,将网卡掰断扔进不同的垃圾桶,然后压低帽檐,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网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网吧。 走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张一狂看着霓虹闪烁的街景,心中那份恍惚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认为正确的事情。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该知道的人吧。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小灰”听到他的动静,在衣柜里发出轻微的“叽”声。张一狂走到阳台,关上门,轻轻把它抱出来。小家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光。 张一狂抚摸着它日渐丰厚的绒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匿名邮件已经发出,像一个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知会荡开怎样的涟漪。 而他的生活,在经历了这段离奇的插曲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平衡的支点——表面是回归平凡的大学生,内里却守护着惊天的秘密,并开始尝试以自己微小的方式,与那个神秘而危险的世界,产生一丝谨慎而积极的连接。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命运裹挟着、懵懂前行的“幸运儿”了。 夜风吹过,带着杭城特有的温润。张一狂轻轻呼出一口气。 新的篇章,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91章:身体的强化 浙大附近的人才公寓,即使在毕业季之后也依然热闹。这栋新建不久的高层公寓楼,外立面是简洁的灰白色,楼下有便利店、咖啡馆和一个小型健身房,环境干净,管理规范,租金不菲,是不少家境优渥的学生或刚工作的年轻人的选择。 张一狂住在十二楼的一个单间公寓里,面积不大,四十多平米,但装修现代,视野开阔。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浙大的一片葱郁绿地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和专业书籍,还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 毕业时,父母从国外一次性给他转了十万块钱,说是“踏入社会的启动资金”,让他不要有太大压力,慢慢找准方向。平时的生活费也从未短缺过。经济上,他确实没有太多迫在眉睫的烦恼。这也是他能在考研和找工作之间从容摇摆的底气之一。 但有时候,没有经济压力,并不意味着没有迷茫。 此刻,张一狂刚结束一场线上视频面试,对方是一家业内颇有声望的建筑设计院。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试官的态度礼貌而专业,问的问题也都在准备范围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他的“兴趣”似乎只停留在“还不错”的层面,缺乏那种“非你不可”的亮光。果然,最后委婉地表示会“综合评估”,让他“等待通知”。这种话,他这半年听得太多了。 关掉电脑,他有些疲惫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桌角,一份某985高校建筑学研究生招生简章被翻得边角微卷。考研?以他现在的学习状态和精力,如果全力备考,希望很大。研究生学历,更深的专业积累,听起来是一条稳妥的道路。 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隐隐躁动。那些厚重的理论、复杂的图纸、无穷无尽的方案推敲,似乎再也无法像本科时那样,完全点燃他的热情。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更幽深、更不可知的地方——冰封的昆仑胎,青铜门后的低语,人面鸟诡异的眼瞳,还有背包里那块偶尔会让他心神不宁的冰凉“石头”。 经历过那些事情后,寻常的专业道路,好像缺了点什么。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像吴邪学长那样去冒险?他这点本事,除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实在不够看。像小哥那样……那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所以,他还在投简历,参加面试,扮演一个努力寻找专业对口工作的优秀毕业生。只是这份“努力”背后,少了些破釜沉舟的急切,多了些审视和游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身上那件合身的衬衫,勾勒出比以前明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这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大块头,而是一种匀称、内敛、充满弹性和爆发力的体魄。 最明显的变化是体能。 毕业前体测,1000米是他永远的痛,跑完如同死狗。但现在,他每周会去楼下健身房两三次,跑步机上轻松跑个五公里只是热身,气息平稳,汗都不怎么出。力量训练的重量也在稳步提升。起初他以为是公寓健身房环境好、自己锻炼得法的结果,但进步速度之快,连他自己偶尔都觉得惊讶。 更细微的,是伤口的愈合。月初不小心被新买的裁纸刀划破了手指,一道不浅的口子,他正准备找创可贴,血已经自己止住了,第二天再看,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第三天几乎就看不见了。他归因于自己年轻,新陈代谢快,营养也好。 还有精力。他现在每天只需要睡五六个小时就精神奕奕,头脑清醒,记忆力似乎也比以前好了不少。他以为这是脱离了学业压力、生活规律后的自然状态。 所有这些身体的积极变化,都被他理所当然地归类为“坚持锻炼”、“健康作息”和“年轻底子好”的成果。就像一个普通的、开始注重健康管理的都市青年。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平稳奔流带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热感时,或者在擦拭那个放在书架顶层、绒布包裹的“石头印章”时,一丝极其模糊的疑问才会悄然掠过心头——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伴随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一个灰褐色的身影,从半开的阳台门滑翔进来,精准地落在他书桌旁的专用高架栖木上。是“小灰”。 半年时间,当初篮球大小的丑萌幼崽,如今翼展已接近一米,灰褐色的羽毛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虽然那张“人脸”依旧比例古怪,但看久了竟觉出一种异样的威严。粗壮的爪子和青黑色的钩喙,显示出它作为猛禽的潜质。栖木旁边固定着一个干净的不锈钢食盆和水盆。 “面试完了?”“小灰”歪了歪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当然不会说话,但张一狂总觉得它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意思。 “嗯,又凉了一个。”张一狂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专门为“小灰”准备的、切好的新鲜鸡胸肉和牛肉粒,放入食盆,又添了些清水。“小灰”优雅地跳下来,开始进食,动作迅速却不失仪态。 养一只人面鸟幼崽在现代化公寓里,绝对是张一狂最大胆的尝试。好在这公寓隔音不错,阳台也够大,既通风又给“小灰”活动空间。他对邻居和物业的解释是,这是一只“罕见的、亲戚从国外带回的、长得比较个性的大型鹦鹉”,性格安静。幸好“小灰”大多数时候确实很安静,除了饿的时候会发出短促的“叽”声,或者心情好时在阳台舒展翅膀,几乎不制造噪音。 更让张一狂暗自咋舌的,是“小灰”日益显现的“影响力”。 起初只是发现,他阳台外的空调外机、晾衣杆上,再也没有鸽子或别的鸟类来落脚排便了。后来,公寓楼下小花园里那些平日嚣张的流浪猫,看到他牵着(其实是“小灰”站在他肩膀上)在附近散步时,都会夹着尾巴远远躲开,眼神里充满敬畏。连偶尔遇到的宠物狗,也会不安地低吠,被主人拽走。 最离谱的一次,是半个月前,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羽毛鲜艳的成年雄孔雀(可能是附近哪个别墅区逃出来的),竟然踱步到公寓楼下的小草坪,对着他阳台方向,慢悠悠地开屏了!那华丽无比的尾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了无数住户围观拍照。而阳台上的“小灰”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那孔雀展示了一会儿,见楼上毫无反应,竟有些讪讪地收起尾羽,垂头丧气地走了。 张一狂当时目瞪口呆,随即哭笑不得。他不得不接受,“小灰”恐怕真不是什么温顺观赏鸟,而是带有某种古老凶禽血脉的“神兽”后裔。它对普通动物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天然压制,正随着成长日益明显。甚至有几次,他看到有麻雀或其他小鸟,战战兢兢地叼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浆果或肥虫,放在他阳台外侧的窗沿上,然后迅速飞走,仿佛“上供”。 “小灰”对这类“贡品”通常兴趣缺半,但也不会驱赶。这种微妙的“动物界一霸”地位,让张一狂在好笑之余,也更多了几分谨慎,尽量让“小灰”减少在陌生人面前的曝光。 喂完“小灰”,张一狂换了身宽松的运动服,准备下楼去健身房活动一下,顺便理理纷乱的思绪。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吴邪学长。 “一狂,最近怎么样?”吴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温和。 “还行,刚面了个试,估计没戏。”张一狂靠在门框上,“吴邪学长,你那边呢?潘子哥好彻底了吗?” “潘子恢复得不错,已经回巴乃休养了。就是闲不住。”吴邪顿了顿,“你呢?身体……没什么特别不舒服吧?” “身体好着呢!”张一狂笑道,“吃得好睡得好,健身都有劲了,感觉比在学校时状态还好。可能就是毕业了,没压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邪才说:“那就好。自己多注意。如果……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或者需要聊聊的,随时找我。” “嗯,谢谢学长。” 挂断电话,张一狂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丝隐约的躁动又浮现出来。吴邪学长似乎总是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那种关心,超出了普通的学长情谊。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乘电梯下楼,走进明亮整洁的健身房。这个时间人不多,他熟练地上了跑步机,设定好速度和坡度,开始奔跑。 双腿有力地交替迈动,呼吸平稳深远,心脏规律而有力地搏动,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一种掌控身体的愉悦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汗水渐渐渗出,带来畅快的释放。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轻松,仿佛有无穷的精力可以挥洒。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映在跑步机前的玻璃上,与他的身影重叠。 身体的强化,是实实在在的。 “小灰”的特殊,是无法忽视的。 未来究竟指向何方?是继续在建筑行业的门槛外徘徊,还是转向一条自己都看不清的道路? 他不知道。 但此刻,奔跑带来的风掠过耳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肌肉在运动中有节奏地收缩舒张。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感觉,真实而清晰。 或许,答案并不急于一时。就像父母说的,他有时间,有退路,可以慢慢寻找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而身体里这份悄然增长的力量,怀中那只不同寻常的“宠物”,还有背包里那个沉默的秘密,或许都是这条寻路之旅上,未曾预料到的、特别的馈赠,或者……考验。 跑完十公里,他气息均匀地停下,用毛巾擦了擦汗,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路还长,可以边走边看。 至少,他现在跑得更快,也更有力气,去迎接前方的一切未知了。 第192章:新的梦境 深夜的都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如同深海传来的模糊回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雾中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安静地闪烁着。 公寓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小小一隅。张一狂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穿着舒适的纯棉家居服。他一手轻轻抚摸着蜷缩在他腿边、羽毛蓬松、已经睡着的“小灰”。小家伙的呼吸均匀,体温透过羽毛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床头柜那台复古造型的收音机上。 收音机里,调频波段传出有些失真的、舒缓的背景音乐,和一个温和又略带点贱兮兮的男声——正是电台深夜档的王牌节目“你的月亮我的心”,主持人曾小贤正用他那标志性的语气,念着听众投稿的情感故事,时不时插科打诨,试图营造一种“知心大哥”的氛围,虽然效果常常跑偏成喜剧。 “……所以这位署名‘失恋的土豆’的朋友,你要相信,人生的旅途就像坐地铁,错过这一班,永远还有下一班,虽然下一班可能更挤,还可能有奇怪的味道……咳咳,我是说,总会遇到对的那个站台……” 曾小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像一层柔软的隔音垫,将外界的寂静和内心的纷扰都稍稍推远。张一狂并没有仔细听内容,只是让这声音作为一种背景白噪音存在。毕业半年来的求职不顺,身体的微妙变化,“小灰”的特殊,还有那些深埋在记忆底层、偶尔翻腾上来的雪山和青铜门的碎片……种种思绪,如同水底的暗流,在放松的状态下悄然涌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下“小灰”羽毛的顺滑触感,和收音机里不紧不慢的人声。疲惫感渐渐上涌,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向着睡梦的深渊缓慢沉降。 起初是黑暗。纯粹的、温暖的黑暗,如同母体。 然后,一点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意识的边缘荡漾开来。 寒冷。 无孔不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取代了房间里的温暖。不是杭城冬夜那种湿冷,而是干燥、锋利、带着冰雪颗粒质感的极寒。 眼前出现了模糊的景象,像隔着毛玻璃观看。 是无尽的、起伏的白色山脉,连绵到天际的尽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狂风卷着雪沫,在冰原上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他(或者说,梦中的意识)似乎站在一处极高的冰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裂隙,对面是更加陡峭、覆盖着万年玄冰的绝壁。 然后,他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牵引,不受控制地转向山脉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里,在两座如同獠牙般刺向天空的雪峰之间,隐藏着一道巨大的、非自然的阴影。 那阴影的轮廓……是门。 一道巨大到超乎想象、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青铜巨门! 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岁月的铜锈,呈现出一种沉重、古老、死寂的墨绿色。门板上雕刻着难以辨认的、巨大而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梦中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神秘。 它静静地矗立在雪山深处,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在那里,镇守着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也隔绝着门内与门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梦中的张一狂感到一阵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敬畏、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牵引。 门后……有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滋生。 紧接着,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初的……呼唤? 不,不是呼唤,更像是某种存在的……呼吸?脉搏?或者是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系统,运行时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共鸣? “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奇异的韵律,与雪山的风声、冰层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诡异而宏大的背景乐章。 这“声音”仿佛带有魔力,吸引着梦中那个渺小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推开那扇门,看看门后究竟是何等光景,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样的“律动”。 然而,就在这被吸引、几乎要迷失的刹那—— “唳——!” 一声尖锐、清晰、充满了警告与守护意味的啼鸣,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猛地刺破了低沉悠远的“律动”! 这啼鸣并非来自青铜门后,而是来自……他的身边? 梦中的张一狂猛地扭头(如果梦境有实体的话)。 只见在他身侧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鸟的虚影!那巨鸟通体呈现出铁黑色,翼展遮天,正是云顶天宫中那只人面鸟首领的模样!但它此刻的形象更加凝实,更加威严,猩红的眼瞳如同燃烧的炭火,紧紧盯着远处的青铜巨门,双翅微张,做出护卫的姿态,将那无形的“律动”和诱惑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张一狂感觉到腿边传来一阵真实的、温暖的触感,和一声细微的“叽咕”声。 这来自现实的触感和声音,像是一根结实的绳索,猛地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 眼前的景象——雪山、青铜门、巨鸟虚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碎裂,混合着那低沉的律动和尖锐的啼鸣,迅速淡化、消散。 “呼——!” 张一狂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真的在极寒缺氧的雪山顶峰奔跑过。 房间里的温暖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柠檬清新剂和“小灰”羽毛的淡淡气息。床头灯依旧亮着,光线柔和。收音机里,曾小贤正在用夸张的语调念着下一条投稿:“……他说他爱她就像老鼠爱大米,我说这位朋友,老鼠爱大米是为了吃啊,你这个比喻不太吉利啊……” 一切如常。刚才那冰冷、宏大、诡异无比的梦境,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但残留的感觉是如此清晰。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耳畔仿佛还回响着那低沉的“咚……咚……”声和最后那声撕裂般的啼鸣。尤其是那只铁黑色巨鸟的虚影,以及它那护卫的姿态…… 张一狂低下头,看向腿边。 “小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仰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梦中的锐利?它伸出翅膀,轻轻拍了拍张一狂的手背,发出“叽叽”的、带着安慰意味的轻叫。 刚才梦里的那声啼鸣……是“小灰”发出的?还是自己梦到了它的“长辈”? 张一狂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乱。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入手是真实的、温暖的羽毛触感。“没事……做了个怪梦。”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小灰”又“叽”了一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张一狂靠在床头,平息着过快的心跳。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雪山和青铜门了。自从长白山回来后,类似的梦境就断断续续出现,只是从未像今晚这般清晰,这般具有“沉浸感”和“交互感”。那扇门,还有门后的“律动”,仿佛在主动召唤他。 而“小灰”或者说它血脉中的某种印记,似乎在梦中扮演了保护者的角色?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超越现实维度的联系? 他想起吴邪学长之前的提醒,想起小哥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不仅引来了人面鸟的“误认”,还和那扇神秘的青铜门产生了某种……感应?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那扇门背后是什么,他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从吴邪他们的态度和经历来看,绝对是超出常人理解、危险至极的东西。被那样的东西“召唤”,绝不是什么好事。 收音机里,曾小贤开始播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作为结束曲,他的声音也正经了不少:“……好了,今天的‘你的月亮我的心’就到这里。无论夜晚多么漫长,黎明总会到来。祝各位好梦,晚安。” “晚安。”张一狂下意识地对着收音机低声回应,然后关掉了它。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和“小灰”轻微的呼吸声。 睡意已经被彻底驱散。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凌晨的城市,灯火稀疏了许多,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梦中的冰冷和门后的呼唤,与眼前温润宁静的都市夜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张一狂抱着胳膊,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和隐约的不安。 身体的强化,“小灰”的特殊,鬼玺的微光,还有这越来越清晰的、指向青铜门的梦境……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成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图案。 他只是一个想找份好工作、过安稳日子的普通毕业生,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些越来越深的谜团? 窗玻璃上,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肩膀上“小灰”安静的身影。 “小灰,”他看着玻璃中的倒影,轻声问,“你说……我到底是谁?或者说,我会变成什么?” “小灰”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又蹭了蹭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表达一种无条件的追随。 天边,那抹灰白逐渐扩散。 新的一天,终究会到来。 而新的梦境,或者新的现实,或许也在悄然迫近。 张一狂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将“小灰”搂进怀里,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 至少此刻,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漫漫长夜,和那些悄然浮现的、来自冰雪与青铜的谜题。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入睡,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黎明。 第193章:阿宁的再次出现 杭城的春天短暂得像个羞涩的过客,几场缠绵的雨过后,空气里便迅速弥漫开初夏特有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暖热。阳光透过行道树新绿的叶片,在路面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张一狂刚从一家位于创意园区的建筑设计工作室面试出来。这家工作室规模不大,但作品风格前卫,在业内小有名气。面试过程比预想的要轻松深入,创始人对他简历上某个课程设计表现出兴趣,多聊了十几分钟。虽然依旧没有当场定论,但对方最后那句“我们会认真考虑,保持联系”,让他难得地感觉到一丝希望。 心情不错的他,决定不立刻回公寓,而是在园区里随意走走。创意园是由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钢架结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空中廊桥交错,随处可见充满设计感的雕塑和装置艺术,咖啡馆和独立书店散落其间,氛围悠闲又富有活力。 他沿着一条爬满藤蔓的空中步道慢慢走着,步道下方是一个浅浅的人工水池,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缓缓游动。步道尽头连接着一栋玻璃盒子般的建筑,一楼是一家视野极佳的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园区中心的小广场。 张一狂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喝杯东西,顺便整理一下刚才面试的思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咖啡厅靠窗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她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高端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看起来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咖啡。她的坐姿优雅而放松,目光却并非落在电脑屏幕上,而是仿佛随意地扫视着窗外广场,直到……与步道上的张一狂视线相撞。 阿宁。 张一狂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但这个女人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处藏着锐利与算计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七星鲁王宫初次见面时的神秘强势,后来几次“偶遇”与招揽,以及她背后的势力——裘德考团队,都给张一狂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且绝非正面。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她的姿态,分明是在等他?还是纯粹的巧合? 张一狂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身离开,装作没看见。但阿宁已经对他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的微笑,甚至抬起手,做了个“请过来”的手势。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跑?似乎显得太心虚,而且在这种开放环境下,对方显然已经锁定了他。张一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经历了云顶天宫那种阵仗,再面对这种都市里的“对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慌张了,至少表面能稳住。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迈步走下了空中步道,推开了咖啡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厅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阿宁所在的位置很安静,周围几桌都空着。 “张先生,好久不见。”阿宁等他走到桌边,才站起身,伸出手,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真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不介意坐下聊几句吧?这里的瑰夏很不错。” 张一狂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宁小姐,真巧。”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阿宁也不以为意,自然地收回手,坐了回去,叫来服务生,替张一狂也点了一杯瑰夏。“不是巧合,”她开门见山,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锐利不再掩饰,“我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面试。等你有一会儿了。” 张一狂心头一凛。对方连他的面试行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找我什么事?”他直接问道,不想绕圈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想邀请张先生加入我们。”阿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专业而充满说服力,“我知道张先生上次拒绝了。但我觉得,或许是我们上次开出的条件,还不够有诚意,或者……张先生对我们还不够了解。” 她顿了顿,观察着张一狂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打印在光面纸上的照片,轻轻推到张一狂面前。 “这次,我们带来了更多的诚意,也希望能让张先生看到我们的……能力。” 张一狂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拍摄环境显然极其恶劣,光线昏暗,风雪弥漫。但依然可以辨认出,照片中央,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背着登山包、正在一片陡峭冰坡上艰难攀爬的人影。虽然脸被防寒面罩和雪镜遮住了大半,但那身形,那背包的款式和颜色……尤其是照片一角,隐约能看到的、那人手腕上露出一截的、他戴了多年的运动手环——正是他自己! 拍摄地点,毫无疑问是长白山!而且看背景地形和风雪程度,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深入云顶天宫区域的某一段路途! 裘德考的人,当时也在那里?还拍到了他?是巧合拍到的跟踪,还是……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行踪?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起吴邪的提醒,想起云顶天宫里潘子提到的裘德考队伍,想起那些可能的埋伏和危险。自己竟然一直暴露在别人的镜头之下而不自知! “这张照片,是我们团队去年冬天在长白山进行环境与地质调查时,‘偶然’拍到的。”阿宁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虽然只是背影,但我们的技术部门做了一些分析和比对,结合其他一些零星的信息……张先生,你比我们想象中,走得更深,也更有趣。” 她把“有趣”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听在张一狂耳中,却重若千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张一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将照片推了回去,“我去长白山是参加学校的地质考察,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而且,偷拍是违法的。” “当然,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风景人物照,说明不了太多。”阿宁从善如流地收起照片,仿佛刚才的施压不存在,“但它至少证明,张先生你具备在极端环境下活动的能力和……运气?或者说,独特的‘天赋’?” 她直视着张一狂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也更具诱惑力:“张先生,我们团队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们从事的是领先的、跨学科的远古文明与环境变迁研究,资金雄厚,设备先进,与世界顶尖的学术机构和探险家都有合作。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高薪的工作,更是一个探索人类未知历史、解开地球古老谜题的广阔平台。” 她再次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打印精美的文件,推到张一狂面前。张一狂扫了一眼,是英文的聘用意向书和一份待遇清单。年薪的数字后面有好几个零,足以让刚毕业的绝大多数学生心跳加速。福利条款里包括全球顶级医疗保险、专属安全保障、高端装备支持、参与前沿项目的署名权,甚至还有一笔不菲的签约奖金和期权激励。 条件确实优厚得惊人,远超普通设计院或事务所能给出的范畴。 “我们知道张先生可能对某些领域有顾虑。”阿宁察言观色,继续加码,“我们可以保证,所有研究活动都严格遵守当地法律和国际准则,以保护和研究为首要目的。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最专业的训练和最好的团队支持,确保你的安全。而且……”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张先生,你难道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不好奇吗?你在雪山的表现,你身体的恢复能力,你那种近乎直觉的‘好运’……在我们这里,或许能找到科学的解释,甚至……帮助你更好地理解和掌控它。”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张一狂心中最隐秘的疑虑和不安。他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阿宁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不仅知道他的行踪,似乎还隐约察觉到了他身体的一些异常。是调查的结果?还是仅仅是基于情报的推测和话术? 见张一狂沉默,阿宁又换上了一副更加轻松的表情,靠回椅背:“当然,我们不急。张先生可以慢慢考虑。这些条件长期有效。我们只是希望表达最大的诚意。毕竟,像张先生这样特殊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服务生端来了张一狂的那杯瑰夏,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张一狂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脑海中闪过吴邪凝重的叮嘱,想起小哥沉默却隐含担忧的眼神,想起雪山中的生死一线,青铜门的冰冷诡谲,还有“小灰”依赖的蹭蹭。裘德考团队的目的绝不单纯,他们的“研究”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利益和危险。卷入其中,恐怕再也无法脱身。 他将那份待遇清单推了回去,没有碰那杯咖啡。 “谢谢阿宁小姐的看重。”他抬起头,迎上阿宁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我对自己的现状和未来有规划。我对您所说的‘研究’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阿宁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如同平静海面下隐藏的漩涡。她似乎并不意外张一狂的再次拒绝。 “张先生不必急着做决定。”她优雅地收起文件,“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世界很大,也很小。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的道路,终究会交汇。这是我的名片。” 她将一张素雅简洁、只有名字和加密联系方式的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裘德考先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她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电脑和文件袋,起身,对张一狂点了点头,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踩着高跟鞋,步伐从容地离开了咖啡厅。 风铃声再次响起,又归于平静。 张一狂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悠闲的人流,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意笼罩全身。 阿宁的出现,那张模糊却极具分量的照片,那份诱人却暗藏凶险的邀约,都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提醒着他,云顶天宫的冒险并未真正结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拿起桌上那张名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扔掉,而是将它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或许……留着它,并非为了联系,而是作为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平静的校园生活和求职烦恼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瑰夏,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 但显然,前方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危机四伏。 第194章:坚定拒绝 瑰夏咖啡的苦涩余韵,顽固地停留在舌根,仿佛刚才那场简短却充满张力的对话留下的印记。张一狂坐在咖啡厅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阿宁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早已消失在门外,但她留下的那份优厚到令人咋舌的待遇清单、那张模糊却极具分量的雪山照片,还有那句“帮助你更好地理解和掌控它”的暗示,却像无形的蛛丝,缠绕在他心头,带来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凉意和烦躁。 他盯着桌上那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阿宁”和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简洁得近乎傲慢。伸出两根手指,夹起名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殊的挺括质感。犹豫了几秒,他没有像对待垃圾广告那样随手扔掉,也没有冲动地撕碎。而是将它对折,再对折,最终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放身份证和银行卡的皮质卡包最里层的一个隔层。 不是留念,更不是妥协。 而是警醒。一个冰冷的提醒,提醒自己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潜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暗流,提醒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已经被某些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 将杯中最后一点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饮尽,苦涩感直冲脑门,让他更加清醒。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皱的衬衫下摆,拿起自己的背包,推门离开了咖啡厅。 室外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初夏的热度,很快驱散了空调房里和心头残留的寒意。创意园区里依旧人流如织,拍照的游客、讨论方案的创意人、悠闲散步的居民,交织出一幅充满活力的都市图景。张一狂深吸一口混杂着草木清香和隐约咖啡香气的空气,试图将刚才那令人不适的会面从脑海中暂时驱散。 回到公寓楼下,刷开门禁,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因为刚才的走动有些凌乱,脸色还算平静,但眼神深处,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打开公寓门,“小灰”照例从阳台的栖木上滑翔过来,落在他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脸颊,发出“叽叽”的、带着询问意味的轻叫。动物(或者说,神兽)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它能感觉到张一狂情绪上的细微波动。 “没事,遇到个不太想见的人。”张一狂摸了摸“小灰”的脑袋,走到冰箱前,拿出给它准备的肉食。看着“小灰”专心进食的样子,那份纯粹的依赖和陪伴,让他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喂完“小灰”,他脱掉衬衫,换上更舒适的家居T恤,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忙碌。他双手撑在窗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 拒绝阿宁,是毫不犹豫的。 盗墓?探险?解开远古谜题?听起来或许很酷,很刺激,能满足某种潜藏的冒险欲。但张一狂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吴邪学长他们经历过的生死一线,潘子差点丢掉的性命,小哥身上背负的沉重宿命,还有云顶天宫里那些超越常理的诡异存在……那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毕业生应该涉足的领域。 他的“幸运”或许诡异,身体的“强化”或许令人困惑,但他从未想过要将这些“异常”作为资本,投入到那种充满血腥、谎言和未知恐怖的漩涡中去。他想要的,一直很简单:找一份与所学专业相关、能养活自己、或许还能有点成就感的工作;租一个舒适的公寓(现在已经实现了);有时间发展点业余爱好,偶尔和朋友聚聚;如果可能,在未来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组建一个平凡温暖的家庭。 很俗气,很普通,但这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正常”生活。 阿宁开出的条件再优厚,年薪后面的零再多,提供的平台听起来再高端,都无法动摇他这个根本的想法。那不是他想要的“成功”路径。更何况,那优厚条件的背后,是裘德考团队莫测的目的和巨大的风险。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比如吴邪、胖子,甚至小哥)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绝不接受。 只是……阿宁的话,也并非全无影响。 “你难道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不好奇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努力维持的“一切正常”的表象上。 身体的强化,精力的充沛,伤口的快速愈合,还有越来越清晰的、指向青铜门的梦境……他真的不好奇吗?不,他好奇,甚至有些不安。但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某种罕见的生理现象,或者极端压力后的应激反应,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 他害怕去深究,害怕深究之后,会得到一个自己无法接受、也无法掌控的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将他彻底拖离现在的生活轨道,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深渊。 所以,他选择拒绝,选择忽视,选择继续在“普通毕业生”的角色里扮演下去。哪怕求职路上磕磕绊绊,哪怕内心时常感到迷茫和一丝隐约的躁动,也好过踏入那个光怪陆离、动辄生死的神秘世界。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薄云,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张一狂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依旧没有新的面试通知,倒是有一封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发来的、关于近期招聘会的群发邮件。 他点开邮件,浏览着那些熟悉的公司名称和岗位描述。建筑设计院、地产公司、室内设计工作室……一条条看下去,心中那点因为阿宁出现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熟悉的、属于毕业生的现实焦虑和淡淡疲惫所取代。 这才是他的世界。投简历,等面试,权衡offer,考虑职业发展。而不是什么远古文明、神秘血脉、青铜巨门。 他关掉邮箱,随手点开了常去的几个建筑设计论坛和资讯网站,浏览着行业动态和最新的项目案例。试图用专业的信息,将自己拉回“正轨”。 “小灰”吃完东西,梳理完羽毛,又跳回他身边的椅子上,安静地趴着,偶尔抬头看看他专注的侧脸。 时间在键盘敲击和网页翻动中悄然流逝。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从国外打来的视频电话。张一狂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屏幕上出现母亲温柔带笑的脸。 “狂狂,吃饭了吗?最近怎么样?工作找得顺不顺利?钱够不够花?”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熟悉的关切。 “吃了,妈。工作还在找呢,有几个在谈,不急。钱够用,你们别担心。”张一狂笑着回答,语气轻松,“你和爸在那边都好吧?” 聊了些家常,母亲又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累,找工作慢慢来,家里不指望他立刻赚大钱。父亲也在旁边插了几句,让他有空多出去运动,别老待在房间里。 挂断电话,张一狂心里踏实了许多。父母的关心和支持,是他选择“普通生活”最坚实的后盾。他不能,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将来某一天,需要面对一个行走在刀尖上、与古墓凶物为伍的儿子。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再次点亮。 张一狂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和“小灰”分食了(“小灰”对煮熟的面条兴趣一般,只挑了几块肉吃)。然后,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找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电影,试图彻底放松下来。 电影里的笑点有些刻意,但他还是跟着笑了几声。当片尾字幕升起时,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拒绝阿宁,是对的。 坚守自己想要的平凡,也是对的。 哪怕前路依旧有迷雾,哪怕身体里还藏着未解的谜题,但只要方向是自己选择的,脚步是踏在坚实的、属于普通人的土地上,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起身,走到阳台。“小灰”也跟着飞过来,落在他肩头。 夜风微凉,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远处,浙大的图书馆灯火通明,依稀还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 那是他曾经熟悉,如今正在努力告别,又或许从未真正远离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那份因为坚定拒绝而带来的、微微发烫的底气,正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更沉稳的力量。 盗墓不是他的本意。 探险不是他的追求。 他真的只是想旅个游而已。 他只想,也只会,走自己选择的那条,看似普通,却属于他自己的路。 至于路上可能遇到的风景(或风浪),那就……见招拆招吧。 反正,他的“运气”,好像一向不差。 张一狂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小灰”光滑的羽毛。 “睡觉吧,明天继续投简历。”他轻声说,转身回了房间。 夜色深沉,却不再令人不安。 第195章:吴邪的担忧 杭城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闷热难当,转眼间天色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饱含着水汽,黏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公寓的落地窗,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水彩。 张一狂刚结束一个线上笔试——某家大型设计院的远程初试,题目涉及一些冷门的建筑规范和历史理论,做得他有点头昏脑胀。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朦胧的城市景象。雨声嘈杂,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吴邪。 心里微微一动。自从上次在长春分别,除了偶尔微信上问候一下潘子的恢复情况,他们之间联系并不频繁。吴邪似乎一直很忙,张一狂也能感觉到对方有意无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大概是不想把他这个“局外人”卷得更深。此刻突然来电,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让张一狂隐约觉得,可能有什么事。 他拿起手机,接通:“喂,吴邪学长?” “一狂,是我。”吴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似乎也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风声和车辆驶过水洼的声音,他好像也在室外。“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在公寓。学长你在哪儿?听起来雨不小。”张一狂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嗯,在户外,有点事。”吴邪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一些随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狂,你最近……是不是又见到阿宁了?” 张一狂心里咯噔一下。吴邪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他也一直在关注自己的动向?想到阿宁背后是裘德考团队,吴邪他们与裘德考之间的复杂关系和潜在冲突,张一狂立刻明白了吴邪来电的缘由。 “是,”他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干脆承认,“前两天在创意园区面试完,碰到她了。她……又提了合作的事,条件开得很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雨声和隐约的电流杂音。然后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严肃和关切:“她给你看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张一狂简单描述了一下会面的过程,重点提到了那张模糊的雪山照片,以及阿宁最后那句关于他“身上变化”的暗示。他没有提及自己将名片收起来的事,也没说自己因此产生的那些纷乱思绪。 听完他的叙述,吴邪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沉重:“果然……他们盯上你了。而且比我想的还要紧。” “学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裘德考团队不是搞研究的吗?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张一狂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他虽然隐约感觉到自己有些特殊,但绝不认为自己值得裘德考那样势力庞大、目的成谜的组织如此“青眼有加”。 “研究?”吴邪在电话那头似乎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意,“他们的‘研究’背后,是巨大的利益,还有更深的、我们可能都还没完全摸清的目的。一狂,你记住,裘德考这个人,还有他手下的团队,绝不是单纯的学者或探险家。他们行事不择手段,对‘特殊’的人和物,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和研究欲望。你的‘运气’,你在那些地方的异常表现,甚至可能包括你养的……那只鸟,在他们眼里,都是极有价值的‘样本’或‘钥匙’。” “钥匙?”张一狂抓住了这个词。 “……可能。”吴邪没有深入解释,转而强调道,“总之,你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去人少偏僻的地方,留意有没有人跟踪你。你的住址……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立刻联系我,或者报警。阿宁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不要信。” 张一狂听得背脊发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吴邪如此直白严肃的警告,还是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他想起阿宁那看似优雅实则强势的姿态,想起那张模糊却精准指向自己的照片。 “我知道了,学长。我会注意的。”他郑重地回答。 “嗯。”吴邪应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你也别太紧张,在市区里,他们一般不敢乱来。你自己也……稍微注意一下,别表现得太特殊。你之前匿名发照片的事情,虽然处理得还算谨慎,但也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张一狂一愣,吴邪连这个都知道?他随即释然,以吴邪和解雨臣他们的能量和谨慎,自己那点小动作,恐怕早就被注意到了。吴邪此刻提起,更多是提醒,而非责怪。 “我就是觉得……那些东西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看到。”张一狂低声解释了一句。 “我明白。”吴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一狂,你是个好孩子,心思也正。但这个世界,尤其是我们接触的这个世界,光有‘正’是不够的,还得有足够的警惕和能力来保护自己,和你珍视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张一狂能感觉到吴邪话语里那份真切的担忧,不仅仅是对他可能面临的危险,更像是一种……对他这个意外卷入漩涡、心思相对单纯的“学弟”未来道路的忧虑。 “谢谢学长提醒,我记住了。”张一狂真心实意地说。 “对了,”吴邪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这边……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时间可能不短,信号估计也不会太好。” “远门?去哪里?”张一狂下意识地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塔木陀。在西边,戈壁和沼泽交界的地方,一个……很特别也很危险的地方。有些事情,必须去弄清楚。” 塔木陀?张一狂对这个地名毫无概念,但“戈壁和沼泽交界”、“很特别也很危险”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足以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再联想到吴邪他们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那个地方绝对不简单。 “很危险吗?”张一狂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吴邪笑了笑,那笑声听起来有些淡,也有些无奈:“我们这行,去的地方有几个不危险的?习惯了。这次……小哥和胖子也会一起去。你放心,我们会互相照应。” 听到张起灵和王胖子也会同行,张一狂稍微安心了一点。有小哥在,安全性似乎总能高上那么一些。但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吴邪特意告诉他自己的去向,显然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告别——前路凶险,归期未卜。 “那……学长,你们一定要小心。平平安安回来。”张一狂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嗯,会的。”吴邪应道,“你自己在杭城也多保重。记住我的话,离裘德考的人远点。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试着联系一个叫解雨臣的人,我会把你的情况大致跟他说一下。他人在北京,但能量不小,应该能帮到你。” 解雨臣……张一狂记得这个名字,在吴邪偶尔的提及中,那是一个精明干练、背景深厚的角色。吴邪连这层关系都为他考虑到了,这份用心让张一狂很是感动。 “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那就先这样。我这边雨也大了,得找个地方避避。保持联系,一狂。” “好的,学长再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张一狂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听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声,心情比这天气更加沉闷。 吴邪的担忧,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阿宁和裘德考团队的觊觎,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和危险。而吴邪他们,又要前往一个听起来就危机四伏的陌生绝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坚守普通生活”的想法,在越来越逼近的暗流面前,显得有点天真和无力。危险并不会因为你不想招惹它,就自动远离你。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最高层那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上。鬼玺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又看向阳台上,正在梳理被雨水湿气打理的羽毛的“小灰”。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他。 “小灰,”张一狂轻声说,“好像……麻烦越来越多了。” “小灰”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叽”,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鸣叫。它跳下栖木,走到张一狂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带着无声的安慰。 张一狂蹲下身,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和依赖。 吴邪的警告他记下了。远离裘德考,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和小灰。 同时,他也默默地为即将远行的吴邪、小哥和胖子祈祷。希望他们能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张一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未关闭的笔试页面和旁边散落的建筑类书籍。 生活还要继续。面试,工作,未来……这些现实的烦恼并未消失,只是此刻,它们与那些来自神秘世界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更加复杂难明的人生图景。 他关掉笔试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还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认真准备下一场面试,或者……开始构思那份迟早要交的“职业规划”。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夜晚的序曲。 而远在千里之外即将启程的险地,和近在咫尺潜伏的危机,都让这个雨夜,显得格外漫长而警醒。 第196章:摄影大赛 梅雨季的潮闷尚未完全散去,杭城的夏日便迫不及待地展现出它全部的热情。阳光炽烈,蝉鸣聒噪,就连吹过梧桐叶间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对于大部分已经离校的毕业生而言,校园成了记忆中渐行渐远的背景板。但对于像张一狂这样仍住在学校附近、与校园保持着若即若离联系的人来说,浙大依然是生活中一个重要的锚点,尤其是那些承载了大学时光无数回忆的社团。 张一狂所在的摄影协会,就是一个即便成员毕业各奔东西,也依旧通过线上群组紧密联系着的团体。协会的微信群常年热闹,除了分享摄影技巧、讨论器材、点评作品,更多时候是毕业的学长学姐们在里面吐槽工作、怀念校园,或者组织一些线下外拍活动,维系着那份因共同爱好而生的情谊。 这天下午,张一狂刚结束一场令他倍感挫败的面试——对方直言不讳地指出他作品集里缺少实际项目经验,建议他“再去积累几年”。心情低落地回到公寓,冲了个凉水澡,才感觉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一些。他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任由空调的冷气驱散身上的暑气。 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是摄影协会的群消息。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各种闲聊或分享链接,张一狂本没打算细看,但群主(一位已经毕业好几年、在广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的学姐)接连@了全体成员,并发布了一条长长的公告,还配上了颇为吸引眼球的宣传海报。 “【协会重要活动】‘神秘西域·魅力青海’主题摄影大赛启动!” 标题就让张一狂手指顿了顿。西域?青海?这两个地名组合在一起,莫名地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他想起了吴邪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遥远而危险的目的地——塔木陀,似乎就在青海那边?戈壁与沼泽交界…… 他坐直身体,点开公告仔细。 公告文采斐然,充满了对西部广袤风光和神秘文化的向往。大赛由协会牵头,联合了几家本地的户外用品商和一家专注西部旅游的旅行社共同举办,旨在鼓励会员用镜头探索和展现中国西部的壮美与神奇。参赛作品题材不限,风光、人文、纪实、创意均可,但需紧扣“西域”与“青海”主题。 重点在于奖项设置。 三等奖若干,奖品是某品牌新款运动相机或高级摄影配件。 二等奖三名,奖品是价值数千元的专业摄影背包和全套滤镜。 而一等奖,只有一名,奖品赫然写着: 【青海格尔木深度探索双人游(含往返机票、五星酒店住宿、专业向导、越野车全程跟随)】 旁边用小字注明:旅程为期七天,深入昆仑山脚下、可可西里边缘、察尔汗盐湖等标志性景观,体验最地道的西部风情,由合作旅行社顶级团队量身定制,安全与深度并重。 格尔木! 张一狂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吴邪在电话里提到“塔木陀”时,虽然没具体说位置,但格尔木正是进入那片区域最重要的门户城市之一!这个一等奖的奖励,简直像是……专门为他(或者某种命运)准备的邀请函? 他晃了晃脑袋,甩开这个有点自恋的念头。协会办活动拉赞助很正常,旅行社推出深度游产品吸引摄影爱好者更是商业常规操作。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但“巧合”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似乎总有点不那么令人放心。 他继续往下看投稿要求。截止日期在一个月后,电子投稿,需附简要说明。评委由协会资深会员、赞助商代表和一位特邀的知名风光摄影师担任。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还在校的学弟学妹们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哪里采风,毕业了的则哀嚎时间不允许,但纷纷表示要翻箱倒柜找找以前的存货,或者鼓动还在西部的朋友帮忙拍点素材。气氛热烈。 “@全体成员 大家都踊跃参加啊!尤其是已经毕业的各位大佬,别潜水了,拿出你们的珍藏!一等奖的格尔木深度游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有顶级向导带着,安全有保障,能拍到很多普通游客去不了的地方!”群主学姐积极鼓动着。 “学姐,双人游!可以带家属吗?”有人问。 “原则上可以,但需要提前报备,且另一位也需符合旅行要求。具体可以咨询旅行社客服。”群主回复。 “哇,这奖品太给力了!可惜我刚请完年假……” “我去年去青海拍的一组片子好像还能用,我翻翻……” “求组团!有没有人一起报名,咱们合作出片?” …… 张一狂看着飞速刷过的聊天记录,心里那点因为面试失利带来的郁闷,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青海,格尔木,昆仑山……这些地名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地理书上的符号,或者风光照片里的背景。它们与青铜门的低语、人面鸟的啼鸣、以及吴邪他们即将踏上的凶险旅程隐隐关联着。 去吗?他问自己。 立刻就在心里否定了。吴邪才叮嘱他要小心,远离是非。主动跑去青海,还是靠近塔木陀的区域,这岂不是自找麻烦?更何况,他对获奖根本没抱希望。虽然他的摄影技术还行,在大学里也算协会的活跃分子,但和那些真正专注风光摄影、动辄扛着长枪短炮全国跑的大佬相比,还有差距。他手机和旧相机里那些存货,多半是随性所拍,未必符合大赛主题和要求。 他只是……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相册。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间轴往回拉。秦岭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偶然拍下的奇特光影;长白山凛冽的雪原上,手机匆忙记录下的、被冰霜覆盖的嶙峋山岩(当然,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秘密的角度);还有一些以前在西部旅行时(家庭旅行)拍的戈壁、草原、寺庙的普通照片。 看着这些定格在时光里的画面,尤其是那些来自“冒险”旅途的边角料,一种奇异的感触涌上心头。这些照片本身或许普通,但背后隐藏的经历,却惊心动魄。他不知道那些评委,那些普通的摄影爱好者,看到这些照片时,能否感受到一丝照片之外、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苍凉与神秘? 鬼使神差地,他选中了几张。 一张是在秦岭某处山脊,晨曦穿透薄雾,笼罩远方层峦叠嶂的景象,起名为《山霭》。 一张是长白山某处(非核心区)冰瀑的局部特写,冰棱如剑,泛着幽蓝冷光,起名为《冰刃》。 还有两张是以前在甘南拍的,一张是广袤草原上孤独的经幡,一张是夕阳下喇嘛庙金色的屋顶,分别命名为《风马》和《金顶》。 这四张照片,都是纯粹的风景,光影构图还算不错,但没有人物,没有敏感信息,看起来就是合格的、带着个人风格的风光摄影作品。最重要的是,它们都或多或少与“山”、“西部”、“神秘感”沾边,应该符合大赛主题。 他按照投稿要求,将四张照片略微调整了尺寸和格式,打包在一个文件夹里。新建一个文档,写了几句简单到近乎敷衍的说明:“《山韵》组照。试图捕捉中国西部山川在不同地域、不同光线下的静谧、凛冽与神圣之感。拍摄于秦岭、长白山及甘南地区。”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经历,更没有提到云顶天宫或任何超自然元素。 然后,他找到协会公布的投稿邮箱,将压缩包拖进去,在邮件主题写上“参赛投稿-张一狂-《山韵》”,点击了发送。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般的随意。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怎么在意,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并不指望能获奖,甚至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协会活动的支持,或者说,是对自己那段特殊经历的一种隐秘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纪念——用这些看似普通的照片,封印那些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小灰”从阳台飞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好奇地看着他。 “随便投了几张照片,”张一狂对“小灰”说,“有个比赛,一等奖能去青海玩。”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肯定没戏。我就是凑个热闹。” “小灰”歪了歪头,也不知听懂没有,轻轻啄了一下他手里的水杯边缘。 张一狂仰头喝光杯子里的水,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最后一丝烦躁。 格尔木深度游?听起来很不错。 但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个遥远而微弱的、来自神秘西部的呼唤背景音。他目前要面对的,还是眼前现实的生活,和下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面试。 至于投稿,就当是给大学生涯的摄影爱好,画上一个随意的句号吧。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新的招聘信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夏夜点缀得温柔而迷离。 那封带着《山韵》组照的投稿邮件,已然穿过无形的网络,抵达了大赛组委会的邮箱,安静地躺在众多参赛作品中,等待着被审视,被评判。 而它所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次摄影比赛的胜负,更是一张悄然飘向张一狂的、来自命运西部的,模糊的请柬。 第197章:随手投稿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张一狂心里确实掠过一丝微澜,像是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很快散去,他几乎立刻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青海格尔木深度游?听起来很诱人,但也仅限于“听起来”。他对自己那几幅随手挑出的照片有自知之明——技巧尚可,意境还行,但在一众摄影爱好者,尤其是那些可能拿出珍藏多年的西部大片的老鸟面前,实在算不上突出。获奖?概率大概和他明天就收到顶级设计院offer差不多渺茫。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现实且琐碎的求职。 他重新将自己投入到那片名为“就业市场”的浩瀚海洋中。修改简历,搜寻职位,撰写针对性的求职信,参加一场又一场或线上或线下的面试。从本土大型设计院到外企事务所,从地产公司的设计管理岗到小型创意工作室的主创助理,他的目标范围不可谓不广。 然而,结果却仿佛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有时,是初试顺利通过,甚至和部门主管相谈甚欢,对方明显流露出兴趣,但到了终面或发offer前夕,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黄掉。要么是突然有“更资深”、“有相关项目经验”的候选人出现(尽管他的学校背景和成绩并不差),要么是公司内部架构调整岗位冻结,最离谱的一次,那家他非常看好的独立工作室,在决定录用他的前一天晚上,主创设计师突发急病住院,项目无限期搁置,招聘自然取消。 有时,是笔试或专业测试成绩优异,但在后续的面试中,他总感觉自己与面试官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对方的问题他都能答,但似乎总抓不住那个让对方眼睛一亮的“点”。聊建筑理念,他扎实但略显中规中矩;聊行业趋势,他有所了解但缺乏独到犀利的见解;聊具体项目想象,他的构思总在“合理可行”与“大胆突破”之间微妙地摇摆,最后往往落得个“有潜力,但还需磨练”的评价。 还有几次,面试流程一切顺利,对方甚至开始和他聊薪资期望和入职时间了,但最终发来的offer条件却与面试时承诺的相去甚远,或是岗位职责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让他不得不婉拒。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运气不佳或实力尚有欠缺。但次数一多,连他自己都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荒谬。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在不断地、温和却坚定地将他从这些看似标准、规范的职业道路上推开。那些offer,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机会,总是在最后关头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滑脱,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 “你天生就不是做牛马的命!” 某天深夜,又一次收到“很遗憾”的拒信后,张一狂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么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网络调侃。他苦笑了一下,却觉得这句话意外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朝九晚五,挤地铁,赶方案,应对甲方,升职加薪,买房还贷……这套标准的都市白领叙事,似乎正以一种近乎嘲讽的方式,向他关闭大门。 他并非不能吃苦,也并非眼高手低。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不太适应这个“赛道”?或者说,这个“赛道”在排斥他? 身体里那股日益充沛的精力,在安静的格子间和冗长的会议中无处释放,反而变成一种微妙的焦躁。“小灰”的存在,更是让他无法像普通上班族那样,毫无牵挂地投入加班和出差。更重要的是,每当他试图深入思考某个建筑方案,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云顶天宫那些违背常规力学、却又宏大精妙的诡异结构;或者秦岭神树附近那些与自然地貌浑然一体的古老祭祀遗迹。现代建筑理论的条条框框,与那些充满野性、神秘甚至危险气息的“非标准”存在相比,有时竟让他感到一丝……乏味? 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他是在为自己的“求职不顺”找借口吗?还是说,那些非凡的经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他的某些认知和心性? 窗外的夏夜闷热依旧,公寓里空调辛勤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小灰”蹲在阳台的栖木上,已经睡着了,羽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张一狂关掉求职网站花花绿绿的界面,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连续数月的奔波与挫败,让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某种消耗和茫然。 父母的越洋电话依旧温暖,劝他不要着急,家里不差他这点工资,大不了休息一段时间,或者继续深造。以前他对“继续深造”有些抗拒,觉得是逃避就业。但现在,这个选项在屡屡碰壁后,竟显得清晰而具有吸引力起来。 考研。 回到校园,回到相对单纯的环境,用两三年的时间,系统地深化专业知识,同时也给自己一个缓冲期,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适合什么,想要什么。或许,还能避开阿宁那边可能的纠缠,以及自己身上这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常”。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如同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急着把自己塞进一个明显格格不入的模具里呢?他还有时间,有退路,有条件去选择另一条路。 想做就做。张一狂立刻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心仪院校建筑学专业的研究生招生信息、参考书目、历年真题。他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是本校浙大,要么是专业排名更靠前的几所顶尖院校。 浏览着那些熟悉的课程名称和导师研究方向,一种久违的、属于学生的专注感渐渐回归。然而,考研毕竟不是小事,尤其是跨校考名校,竞争激烈,信息至关重要。他需要更具体、更内部的指导。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 胡一菲学姐。 那是他大二时,在一次跨校联合设计工作坊上认识的。对方是上海某顶尖大学建筑系的研究生,比他高两届。工作坊短短一周,这位学姐就以彪悍到令人瞠目的专业能力(通宵出图速度和质量碾压全场)、火爆直率的性格(曾因方案争论差点和指导老师拍桌子,虽然最后用严密的逻辑说服了对方)、以及那身据说达到黑带水平的跆拳道功夫(有次晚上回住处遇到小混混,她一个人摆平了三个),给所有参与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工作坊结束后,他们互加了微信,但联系不多,仅限于朋友圈点赞和偶尔的专业问题请教。张一狂记得,胡一菲学姐毕业后好像留校当了助教,后来又读了博士,现在应该已经是讲师了?她的专业实力和对行业、学术圈的了解,绝对是顶尖的。 向她咨询考研的事情,再合适不过。 张一狂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胡一菲学姐(战斗力爆表版)”的联系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条消息过去: “一菲学姐,晚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是张一狂,浙大的,还记得吗?大二时XX工作坊那个。我今年刚毕业,最近在考虑考研的事情,想报考建筑学专业的研究生,有些关于择校、备考的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向您请教一下?万分感谢!” 消息发出去后,他有些忐忑。毕竟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或者会不会觉得唐突。 出乎意料的是,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在他放下手机的下一秒。 “张一狂?记得!那个总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但最后图纸出来还挺有灵气的学弟嘛!(大笑表情)考研?好事啊!怎么,被社会毒打了,想回象牙塔避避难?” 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爽犀利,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挑眉说话的样子。 张一狂忍不住笑了,紧张感消去大半,回复道:“学姐明察秋毫……确实感觉有点不适应,想再沉淀一下。现在主要在考虑浙大本校,或者同济、东南这几所,有点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电话说?打字太麻烦。”胡一菲的回复干脆利落。 “好!学姐方便吗?”张一狂立刻回应。 几秒钟后,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 张一狂连忙接通:“喂,一菲学姐?” “嗯,是我。”胡一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上海普通话特有的腔调,但清晰有力,“长话短说,你本科浙大,底子不差。考本校最有把握,导师也熟悉。同济和东南难考,但平台更好,出来认可度也高一点,不过竞争惨烈,你得有脱层皮的准备。你先说说你考研的主要目标是什么?纯粹混文凭缓冲,还是真想学东西,或者有特定的研究方向?” 问题直指核心。张一狂沉吟了一下,认真答道:“主要是想真的学点东西,也给自己点时间想清楚未来方向。研究方向……我对建筑与地域文化、特别是与特殊自然环境的关系,还有历史建筑的现代表达这些比较感兴趣。”他没有提那些“特殊经历”带来的影响,但兴趣方向确实是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哦?这个方向可以啊,不算太偏,也有深度可挖。”胡一菲似乎来了兴趣,“浙大的王教授,还有东南的李大炮——哦,李教授,都是这方面的大牛。同济的刘院士团队也做相关研究,但更偏重理论和技术。你得先定学校,再去看具体导师和研究方向。复习的话,政治英语是硬杠子,专业课各校侧重不同,真题是关键……”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胡一菲以她特有的、信息密集且一针见血的方式,给张一狂梳理了各校特点、备考重点、联系导师的注意事项、复习时间安排,甚至推荐了几本她认为很有价值的拓展书目。张一狂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总之,考研是个系统工程,也是场持久战。但我觉得你底子可以,心态也还行(至少知道打不过就迂回),认真准备的话希望不小。”胡一菲最后总结道,“决定了就早点开始,别拖拉。有啥具体问题随时微信问我,看到就回。” “真的太感谢学姐了!帮我理清了好多!”张一狂由衷地道谢。 “客气啥。”胡一菲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神神秘秘,还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对了,说到同济和上海……你小子,高中是在XX一中读的吧?” 张一狂一愣:“是啊,学姐怎么知道?”他记得工作坊时好像没提过具体高中。 “嘿嘿,前几天跟一个小姐妹喝下午茶,她也是你们那届的,不过不同班,叫秦羽墨,有印象没?”胡一菲的声音里八卦之火开始燃烧。 秦羽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张一狂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高中时代,那个总是穿着整洁校服裙、笑容温柔、成绩优异、是许多男生心中白月光般的女孩……也是他青春期懵懂暗恋(或者说,单方面热烈明恋过一阵)的对象。他曾经鼓起勇气写过情书,约她放学后聊过几次天,还因为她喜欢摄影而咬牙买了第一台二手单反。不过后来因为学业和各自发展,那份青涩的感情无疾而终,高考后更是失去了联系。 她……和胡一菲是朋友? “秦羽墨……记得。她……还好吗?”张一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那段纯粹又有点傻气的青春记忆,突然被翻出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涟漪。 “好得很!现在在上海一家挺有名的外企做管理培训生,还是那么漂亮有气质。”胡一菲笑道,“聊起高中趣事,她提到有个追她的男生,叫张一狂,长得挺帅,但有点呆,为了她学摄影结果自己倒先入迷了……我一听,这名字耳熟啊,再一对学校、专业,好嘛,不就是你嘛!世界真小!” 张一狂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当年那点事还被当事人记得,甚至成了朋友间的谈资。“都是……以前不懂事。”他含糊道。 “什么不懂事,青春嘛!”胡一菲不以为然,“怎么样,听说人家现在单身哦?而且就在上海。”她的语气明显带着怂恿,“所以啊,学弟,考虑考虑同济呗?来了上海,老学姐罩着你,学业感情两不误,多好!总比你一个人闷在杭州,对着那只怪鸟……呃,我是说,对着你养的宠物发呆强吧?” 胡一菲果然知道“小灰”的存在!张一狂心里一惊,但随即想到胡一菲人脉广,可能从其他渠道听说过一鳞半爪,或者只是随口调侃。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额外石子。秦羽墨在上海,单身。而考研的目标院校之一,同济,也在上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张一狂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他现在面临的状况复杂,阿宁的纠缠、自身的异常、对前路的迷茫,哪一件都比一段尘封的青春回忆来得沉重。去上海考研,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多年未见的初恋可能在那里,未免太过儿戏和不负责任。 “学姐说笑了,”他稳了稳心神,回答道,“考研是大事,主要还是看学校和专业方向。感情的事……随缘吧。谢谢学姐告诉我这些。” “行吧,随你。反正信息我给你带到了。”胡一菲也没再勉强,恢复了干脆的语气,“总之,好好准备考试。决定了去哪所学校,提前跟我说一声,能帮上忙的我会尽量。至于阿宁那边……你自己多长个心眼,离远点。” “我明白,谢谢学姐。”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张一狂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秦羽墨……上海…… 这两个词,像两个小小的音符,轻轻拨动了他心弦上某根沉寂已久的弦,余音袅袅,带来一丝淡淡的、属于遥远青春岁月的气息。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出理性的考研决策,并开始扎实的准备。感情,尤其是时隔多年的旧情,不在他目前的优先考虑范围内。 他看向书架上那些建筑书籍,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考研。无论是浙大,还是同济、东南,都需要全力以赴。 至于那随手投出的摄影稿件,和那个遥远的、关于青海格尔木的奖项,以及胡一菲带来的关于秦羽墨的小插曲,此刻都如同夏夜微风中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他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然而,命运的石子既已投出,湖面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意想不到的远方,交织成谁也无法预料的图案。 第198章:意外获奖 决定考研,就像在迷雾中竖起了一座灯塔。尽管光芒微弱,照亮的范围有限,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可以奋力划去。张一狂的生活节奏骤然改变,褪去了求职时的焦躁与频繁外出的奔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内收缩的、规律而专注的节奏。 他退了之前订阅的好几个求职网站会员,清空了浏览器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招聘页面收藏夹。书桌上,建筑历史、结构力学、设计原理的考研教材和厚厚的真题集取代了各式各样的公司宣传册和面试准备资料。每天的生活变得简单:早起,带着“小灰”在公寓附近晨跑(“小灰”现在已能扑腾着翅膀,在他头顶低空伴飞一小段,引来不少晨练老头老太太好奇的目光,张一狂一律解释为“训练过的宠物鸟”);回来洗漱早餐后,便沉浸到书山题海之中;下午和晚上则分给专业课复习和政治英语的背诵。偶尔累了,就逗逗“小灰”,或者站在窗前远眺,放松一下眼睛。 胡一菲学姐那边,他最终决定还是以浙大作为首要目标。毕竟最熟悉,把握最大,而且留在杭州也更方便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阿宁,以及安置越来越显眼的“小灰”。去上海固然有秦羽墨这个意外的因素,但理性告诉他,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将同济和东南作为备选,复习计划也兼顾了这几个学校的专业课差异。 生活似乎就这样滑入了一条平静、甚至略显枯燥的轨道。摄影协会群里依旧热闹,但他已经很少点开细看,最多扫一眼群消息,知道大家还在为那个“神秘西域”大赛积极准备着。他自己的那组《山韵》投稿,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就像随手扔掉的一张废纸。 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 他刚结束一套英语模拟题的折磨,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杭州本地号码。张一狂皱了皱眉,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断。但对方很快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 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 “请问是张一狂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客气、带着点正式感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张先生您好!我是浙大摄影协会‘神秘西域·魅力青海’摄影大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姓李。恭喜您!您的参赛作品《山韵》组照,经过评委团的认真评审,最终荣获本次大赛的一等奖!” 对方语气热情洋溢,吐字清晰,仿佛在播报什么重大喜讯。 张一狂拿着手机,愣住了。足足有三四秒,大脑一片空白,没反应过来“一等奖”和“张一狂”以及“《山韵》”这几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啊?什么?一等奖?”他下意识地重复,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张先生,一等奖!您的作品在构图、光影、意境上都得到了评委们的高度评价,尤其是那种捕捉山川静谧与凛冽神韵的独特视角,被认为非常契合本次大赛的主题!”小李工作人员肯定地确认,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恭喜您!” 张一狂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获奖了?还是唯一的一等奖?那个他随手打包、根本没抱任何希望的《山韵》? 荒谬感首先涌上心头。他那些照片,他自己清楚,顶多算是中上水准,尤其是在高手林立的摄影圈子里。怎么就……一等奖了?评委的品味这么……独特吗? 紧接着,一等奖的奖品内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青海格尔木深度探索双人游。 格尔木。 塔木陀的门户。吴邪他们即将前往的险地附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杂着宿命般的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还是又一次“幸运”的强行安排? “张先生?您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小李见他半天没反应,试探着问。 “在,在听。”张一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谢谢……组委会的认可。我……有点意外。” “能理解!惊喜嘛!”小李笑道,“接下来需要跟您确认一下领奖事宜。奖品是青海格尔木的深度双人游,由合作旅行社‘西行漫记’提供全程服务。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些基本信息,以便旅行社为您安排行程和办理相关手续。另外,颁奖仪式计划在下周五晚上,在学校小礼堂举行,希望您能到场领奖,分享一下创作心得。您看方便吗?” 去格尔木?张一狂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太巧合了,巧合得令人不安。吴邪的警告言犹在耳,阿宁的觊觎近在咫尺,自己身上还有一堆理不清的麻烦。这个时候跑去青海,靠近那个听起来就危机四伏的塔木陀,简直就像自己往枪口上撞。 “那个……小李,这个奖,我……”他斟酌着措辞,想要婉拒,“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出行,而且这个奖品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能不能……把奖项顺延给其他参赛者?” 电话那头的小李显然没料到一等奖得主会想放弃,愣了一下,连忙道:“张先生,您别开玩笑!这是评委们一致选出的结果,奖项怎么能随便转让呢?而且,‘西行漫记’旅行社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奖品都是定制好的,包含了很多独家线路和资源,转让的话后续会很麻烦。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行程时间可以协商调整的,有效期有一年呢!而且,双人游哦,您可以带家人或者朋友一起去,机会难得!” 小李极力劝说,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恳求。显然,如果一等奖得主放弃,对整个大赛和合作方来说都是件尴尬的事情。 张一狂头疼起来。直接强硬拒绝似乎不太合适,毕竟是自己先投稿的。而且,对方说得也有道理,奖品是定制行程,转让确实麻烦。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执意放弃,会不会显得太异常,反而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 “张先生,您再考虑考虑?或者,先来参加颁奖仪式?和大家交流一下也是好的。”小李还在努力。 “……好吧,”张一狂最终妥协了一步,“颁奖仪式……我尽量参加。至于行程,我再想想,晚点给你答复,可以吗?” “好的好的!没问题!”小李如释重负,“那我们先加个微信?我把颁奖仪式的具体安排和需要填写的表格发您。我的手机号就是微信。” 挂断电话,张一狂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一等奖。格尔木。 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接,意味着可能卷入更深的漩涡;不接,又可能横生枝节。 “小灰”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从阳台飞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发出“咕噜咕噜”的安慰声。 张一狂反手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苦笑道:“你说我这运气……到底是好还是坏?想找工作,四处碰壁。随手投个稿,却中了头奖,还是这么个要命的地方。” “小灰”自然不会回答,只是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手机震动,是小李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张一狂通过后,对方很快发来了颁奖仪式的详细流程、地点时间,还有一份需要填写个人基本信息和护照(如需)号码的电子表格。表格最下方,是合作旅行社“西行漫记”的LOGO和简介,看起来确实是一家专业做西部深度游的机构,并非皮包公司。 他点开摄影协会的群,里面果然已经炸了。群主学姐连着发了十几条恭喜和@他的消息,其他会员也在刷屏祝贺和好奇地询问获奖作品。有人把他投稿的那四张照片翻了出来,重新发到群里,大家纷纷点评,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张大神深藏不露啊!” “这光影,这构图,绝了!难怪能拿一等奖!” “《山韵》……名字也起得好,意境全出来了!” “学弟/学长求带!求分享拍摄心得!” 张一狂看着那些溢美之词和自己那几张确实拍得不错、但绝谈不上惊世骇俗的照片,心里的荒谬感更浓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那所谓的“幸运”或者特殊血脉,连隔着屏幕评判照片的评委都能影响到?让他们觉得这些照片“格外顺眼”? 这想法太过玄乎,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关掉群聊,不想参与那些热闹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击着。 去,还是不去? 如果抛开吴邪他们的因素,抛开那些神秘的危险,单纯作为一个摄影爱好者,获得一次免费的、顶级的青海深度游机会,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可以拍到绝美的风景,体验不同的文化,放松心情,甚至可能为考研积累一些独特的素材和灵感。 而且,胡一菲学姐的话也在他耳边回响:“……来了上海,老学姐罩着你,学业感情两不误……” 虽然他没打算为了秦羽墨去上海,但这次青海之行,如果真的要去,或许……也是一个暂时离开杭州、避开阿宁视线、理清思绪的机会?出去走走,看看广阔的天地,也许能帮助自己更好地想清楚未来的路。 但是……塔木陀。格尔木离那里太近了。万一……万一不小心被卷进去呢?或者,这本身就是某个更大安排的一部分?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张一狂感觉自己又站在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笼罩着迷雾,看不清尽头是美景还是陷阱。 他打开电脑,搜索“格尔木”、“昆仑山”、“可可西里”、“旅行安全”。跳出来的大多是壮丽的风景照片和正规旅行社的广告,也有一些关于高海拔注意事项和环保倡导的文章。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而迷人的旅行目的地。 没有“塔木陀”,没有“蛇沼鬼城”,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关键词。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一个纯粹的巧合,一次纯粹的幸运获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境里那片无尽的雪山,和那道沉重冰冷的青铜巨门。还有吴邪在电话里,那带着疲惫和凝重的叮嘱。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瑰丽的橘红与绛紫,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他拿起手机,给小李回了条微信: “表格已填好,发你邮箱。颁奖仪式我会准时参加。关于行程时间……容我再考虑几天,确定后告知。”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先把奖领了。 至于那趟通往神秘门户的“奖品”之旅,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一点勇气,或者,再来一点“幸运”的启示,才能做出最终的决定。 命运的请柬已然送达,是欣然赴约,还是婉拒退回,答案,或许就在那不远的未来,随着昆仑山的风,一起吹来。 第199章:命运的召唤 夜幕低垂,公寓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映照着张一狂沉思的侧脸。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刚填写完发出去的获奖信息表格和“西行漫记”旅行社发来的、制作精美的格尔木深度游初步行程计划。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斑斓的光带。 一切都已提交确认。颁奖仪式在下周五,旅行时间他暂定在了两个月后——一个折中的选择,既给了自己缓冲和考虑的时间,也不至于让旅行社那边等太久。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带着几分“走一步看一步”的无奈和隐约的不安。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游记里那些关于昆仑雪山、可可西里荒原、察尔汗盐湖的壮丽图片上。确实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热爱自然和摄影的人心驰神往。如果抛开所有背景,这无疑是一次梦寐以求的旅程。 然而,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行程中一个不起眼的标注:“可选择增加昆仑山脚下某神秘古遗址探访项目(需额外评估身体状况及签署风险协议)”。虽然描述模糊,但“昆仑山脚下”、“神秘古遗址”这些字眼,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总是与吴邪那句“塔木陀”隐隐重叠。 塔木陀。蛇沼鬼城。那个连吴邪、小哥和胖子都严阵以待、视为险地的地方。 格尔木是门户。这趟“奖品”之旅,真的能完全避开那片阴影吗?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一条悄然指向那里的、铺着鲜花的岔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求职时的处处碰壁,仿佛是世界在告诉他“此路不通”;而这次突如其来的获奖,又像是另一只手,不容分说地要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 “我到底该往哪儿走?”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柜。 那里,除了台灯、几本书和一个水杯,还静静地躺着一个物件——用一块深色绒布半盖着的、轮廓方正的青铜面具。 那是从秦岭带回来的。不是鬼玺,而是另一件他在那次“野外生存实践”中,于神树附近“捡到”的、造型古朴诡异、无法确定具体年代和用途的青铜面具。面具上的纹路扭曲怪诞,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看久了会让人心生寒意。最诡异的是,这东西仿佛认主了一般。张一狂曾尝试过几次,想把它处理掉——或扔进离家很远的垃圾桶,或试图寄给某个博物馆(匿名),但无论他怎么做,隔一段时间,这个面具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有时是在公寓门口的地垫上,有时是塞在报箱里,最离谱的一次,他明明把它锁进了一个旧行李箱,塞到了床底最深处,几天后打开,却发现它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枕头旁边,冰冷的面孔正对着他。 几次之后,张一狂放弃了。他隐约觉得,这面具或许和鬼玺一样,都是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缘”或“诅咒”。既然扔不掉,只好留下,用绒布盖着,眼不见为净。时间久了,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此刻,在台灯偏斜的光线下,那面具被绒布覆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点暗沉沉的青铜色泽和下颌处几道深刻的纹路。 张一狂看着它,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鬼玺在“小灰”触碰下发出的微光,想起了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这个同样来自神秘之地、同样甩不掉的面具,是否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迟疑了一下,伸手掀开了那块绒布。 冰冷的青铜面具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古老,沉默,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和难以言喻的邪异。空洞的眼眶仿佛能吸走光线,也吸走凝视者的心神。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面具的边缘。 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还有些许铜锈粗糙的摩擦感。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望。也许,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虽然甩不掉)古物? 就在他准备将绒布重新盖回去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金属内部轻微震颤的蜂鸣声,极其短暂地响起!短到张一狂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楼下街道传来的什么杂音。 但紧接着,他清晰地看到,面具额头上方、靠近发际线位置的一道蜿蜒的、类似云雷纹的阴刻纹路里,有一丝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微光,如同呼吸般,极快地亮起,又瞬间湮灭! 就像黑夜中,一粒遥远的星辰,在厚厚的云层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光消失了。面具恢复了死寂的暗沉,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张一狂僵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半空,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 不是错觉! 那面具……刚才发光了!虽然微弱到极致,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他确确实实看到了!就在他盯着它,想着格尔木、塔木陀、想着自己这诡异的“运气”和无处安放的未来时! 这光芒,与鬼玺那次因“小灰”触碰而发出的淡青色微光不同,更加晦暗,更加……内敛?但同样超出了常理!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床沿,惊醒了蜷在床尾打盹的“小灰”。“小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他肩膀上,警惕地看向青铜面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羽毛微微炸起,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张一狂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重新归于平静、却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面具,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巧合。 鬼玺的微光,青铜面具的异动,人面鸟的“认亲”与追随,身体的强化,求职的诡异不顺,摄影大赛的“意外”获奖,指向塔木陀的“奖品”…… 所有这些散落的、看似独立的事件,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而线的源头,或许就在他自己身上,在他那不明不白的血脉或“运气”里,甚至……就在这两件来自不同凶险之地、却都“赖”上他的古老器物之中。 格尔木,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一个旅游目的地。 那面具上转瞬即逝的暗金微光,仿佛一个沉默而确凿的回答,一个来自更古老、更深邃存在的……召唤。 它在告诉他,那里,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有答案,有因果,有他无法回避的……命运的节点。 “小灰”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将他从震惊的恍惚中拉回些许。 张一狂缓缓坐倒在床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青铜面具。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顽铁,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微光仿佛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用“巧合”、“运气”、“锻炼结果”来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试图把自己拉回“普通毕业生”的轨道。他拒绝阿宁,选择考研,都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 然而,这青铜面具的异动,像是一记无声却沉重的警钟,敲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有些路,不是你想不走,就能不走的。有些召唤,不是你想不听,就能充耳不闻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名片边缘——阿宁的名片。连这个,都像是某种注定会回到他身边的“器物”一样。 吴邪的担忧是对的。阿宁的觊觎并非空穴来风。他身上的“异常”,恐怕远比他自己察觉到的,还要深,还要麻烦。 去格尔木,风险巨大,可能直面未知的危险,甚至可能被卷入吴邪他们那个凶险的世界。 但不去呢?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复习考研,生活在被监视和潜在威胁中,等待下一次“巧合”或“意外”将自己推向更被动的境地?假装看不到鬼玺和面具的异常,假装感受不到血脉里那日渐清晰的悸动和梦境中青铜门的呼唤? 逃避,似乎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在暗处发酵,最终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雨后的湿气中晕染开,迷离而虚幻。 或许……是时候,主动一点了。 不是莽撞地踏入险地,而是……以一种相对可控的方式,去接近,去观察,去尝试理解。 这趟“奖品”之旅,或许就是一个机会。在相对正规的旅行社安排下,有向导,有同伴(虽然可能是陌生人),行程相对透明和安全。他可以借此靠近那片区域,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息,验证一些心中的猜想,同时也暂时离开杭州这个可能被重点关注的区域。 如果感觉到任何真正的危险,他还可以随时退出,返回。 这比将来某天,被逼无奈或者被“意外”直接抛到塔木陀门口,要主动得多,也安全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堵在胸口的烦闷和茫然,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忐忑、决绝和一丝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重新走到床头柜前,这次没有再盖上绒布,而是伸出手,郑重地、缓慢地将那冰冷的青铜面具拿了起来。 入手沉重。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审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张一狂低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面具沉默。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将面具放回原处,这次没有遮盖。转身,回到书桌前,关掉了旅行社的行程页面。打开了考研复习的资料。 考研,要继续。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后路”和“正常生活”的可能性。 而格尔木之行,也要去。这是他无法回避的“前路”和必须面对的“异常”。 两条路,或许并行,或许最终交汇,或许背道而驰。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被动地被推向某一条,而是尝试着,用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交织着平凡与非凡的路。 “小灰”飞过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歪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 张一狂摸了摸它的头,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却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准备一下,”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过段时间,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雪山。” “叽?”“小灰”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短促而疑惑的鸣叫,但随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窗外,夜色更深。 命运的召唤,已然清晰可闻。 而应召者,终于决定,迈出那试探性的一步。 前路是凶是吉,是深渊还是答案,唯有走过,方能知晓。 第200章:再赴险地 决定一旦做出,心中那份悬而未决的焦躁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张一狂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约的期待。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厌倦了被动等待“巧合”降临,厌倦了在平凡生活的表象下隐藏秘密。主动走向未知,哪怕明知前路可能危险重重,也带给他一种重新掌控自己命运的错觉,或者说,勇气。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考研复习并未中断,只是增加了每天一小时的体能训练——不仅仅是跑步,还包括一些基础的攀爬和负重练习,虽然不知具体用不用得上,但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他订购了更专业的登山鞋和适应高海拔的衣物,整理了摄影器材,当然,没忘记给“小灰”准备一个更大、更隐蔽、内衬柔软的专用携行背包——他必须带它一起去,留在杭州无人照看,更可能暴露。 那枚青铜面具,他没有再试图遮盖或藏匿。就让它静静躺在床头柜上,有时复习间隙抬头,能看到它沉默的轮廓。自从那次微光闪烁后,面具再无异状,但张一狂偶尔触碰它冰凉的表面时,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很淡,却真实存在。它不再是令人不安的累赘,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同行者,一个来自古老过去的信物。 离预定出发日期还有一周。颁奖仪式早已结束,他在小礼堂接受了奖状和掌声,面对协会成员和赞助商代表,他尽量简略地分享了一些“注重光影和等待时机”的套话,将一切归功于运气和对自然的热爱。台下,胡一菲学姐也特地赶来捧场(她正好来杭州开会),散场后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学弟可以啊!不声不响拿个大奖!”,又压低声音调侃:“真不是为了躲谁才跑那么远?”张一狂只能苦笑。 一切外在事宜都已安排妥当。然而,还有一个心结未了。 他需要告诉吴邪。 不仅仅是因为吴邪之前的警告和关心,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吴邪他们要去塔木陀,自己即将前往格尔木,虽然未必会直接相遇,但同处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区域,若不告知,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或者自己的行踪引发了什么意外,他无法原谅自己。 犹豫再三,在一个晚风微凉的晚上,张一狂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终于还是拨通了吴邪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张一狂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 “喂?一狂?”吴邪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风声和隐约的引擎声。 “吴邪学长,是我。”张一狂握紧了手机,“没打扰你吧?听起来你那边……” “在车上,没事,你说。”吴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背景噪音。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张一狂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之前不是参加了我们摄影协会的一个比赛吗?关于西部主题的。我……我拿了一等奖。” “哦?好事啊!恭喜!”吴邪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由衷的欣慰,大概是觉得这个学弟总算有点顺心的事了,“什么奖品?相机?” “不是……”张一狂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奖品是……青海格尔木的深度双人游。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下周三出发。”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仿佛一下子放大了无数倍。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沉重得让张一狂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格尔木?”吴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你确定?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 “就是上次跟你通完电话后不久,投稿,然后上周通知获奖。”张一狂解释道,“我也很意外。但……行程都已经定好了,旅行社那边也安排妥当,退掉会很麻烦,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学长,我觉得……这或许不是纯粹的巧合。我床头那个从秦岭带回来的青铜面具……前几天,我决定要去之后,它……好像有点反应。”他没有详细描述那转瞬即逝的微光,但相信吴邪能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张一狂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王胖子压低声音的询问:“谁啊天真?出啥事了?”以及吴邪简短模糊的回应。 “一狂,”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促,“你听我说。格尔木……离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近。非常近。那里……很不简单。你可能不知道,阿宁和裘德考的人,最近在那一带活动也很频繁。你这个时候去,太危险了!” 张一狂的心沉了沉,但并未感到意外。“我知道有危险,学长。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这次好歹是正规旅行社的行程,有向导,有安排,比我自己乱跑或者将来莫名其妙被卷进去,可能还稍微……可控一点。”他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就去看看,拍拍照,感受一下。如果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我会立刻返回。我不会乱跑的。” “你怎么知道‘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些东西,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吴邪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一狂,我不是吓唬你。塔木陀那个地方……我们准备了这么久,都不敢说有把握。你……” “学长,”张一狂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你们是不是……已经到附近了?” 电话那头的吴邪似乎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叹气道:“……快了。我们现在在去西宁的路上,休整一下,补充点物资,然后……就往那边靠。” 果然。张一狂心中了然。“那……潘子哥呢?他恢复得怎么样?这次跟你们一起吗?” “潘子留在巴乃休养,这次他没来。”吴邪答道,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哥和胖子都在。一狂,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奖品可以想办法转卖或者换掉,没必要非去不可。” “我想去。”张一狂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加确定,“学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的保护伞下,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的‘运气’,我身上的变化,还有这些甩不掉的‘纪念品’……它们总得有个解释,有个去处。这次,我想自己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电话那头,吴邪久久没有说话。张一狂能想象到他紧锁眉头、满脸担忧的样子。 良久,吴邪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理解? “你小子……有时候看着怂,犟起来还真像头牛。”吴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的笑意,“行吧。我说不动你。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学长你说。” “第一,行程一定要跟紧旅行社,绝对不要擅自离队,尤其不要相信任何当地人关于‘神秘遗址’、‘未开发景点’的私下推荐,那很可能是陷阱!第二,每天至少给我发一条报平安的短信,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平安’两个字。如果连续两天没收到,我会想办法联系你,或者报警。第三,”吴邪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如果真的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或者……看到什么和我们、和裘德考他们相关的人或事,立刻找机会打电话给我,或者打给解雨臣,号码我微信发你。不要自己逞强,明白吗?” “我明白,学长。”张一狂认真地记下每一个字。 “还有,”吴邪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如果……我是说如果,在那边偶然遇到我们,或者小哥他们,不要主动打招呼,装作不认识。除非我们主动找你。我们这次去的地方……情况可能比较复杂。” “好。”张一狂心领神会。吴邪他们显然有自己的计划和顾虑。 “自己多保重。记住,安全第一。”吴邪最后叮嘱道,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我会的,学长。你们也要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挂断电话,张一狂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窗前,久久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暂时告别这片熟悉的喧嚣,去往那片充满未知与传说的土地。 与吴邪的通话,像是一剂强心针,也像是一道最后的确认。危险是真实的,吴邪他们的担忧也是真实的。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去。不是为了冒险,而是为了弄明白,自己身上这些谜团的源头,究竟与那片土地有何关联。也是为了……不再总是被动地接受保护。 他转身,看向床头柜上的青铜面具。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沉默,但那冰冷的轮廓,此刻却仿佛散发着一种无声的、肯定的气息。 “小灰”从阳台飞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都听到了?”张一狂摸了摸它的羽毛,“下周,出发。” “叽!”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叫,翅膀微微扇动,显得有点兴奋,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 张一狂笑了笑,开始最后清点行李。专业的装备,充足的补给,隐藏妥当的鬼玺,还有这个似乎注定要与他同行的青铜面具。 格尔木。 塔木陀。 命运的齿轮,在一次次看似巧合的推动下,终于将他带到了这个节点。 再赴险地。 这一次,他不是懵懂无知的游客,不是被意外卷入的倒霉蛋。 他是张一狂。一个身怀隐秘、携带着古老信物、被“幸运”眷顾却也为之困扰的年轻人。 他要去看看,那召唤他的,究竟是怎样的风景,又是怎样的真相。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隐现。 仿佛在预示,那片广袤而神秘的西部星空下,一场新的、交织着自然奇观与古老诡谲的旅程,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至少,他自认为是这样。 第201章:格尔木集结 飞机掠过最后一片贫瘠的黄土山峦,下方的大地逐渐被无垠的灰黄色戈壁所取代,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顽强得近乎悲壮的绿色。当广播里传来即将降落的通知时,张一狂透过舷窗,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座被称为“青藏公路咽喉”的城市——格尔木。 它不像江南城市那样被绿水青山温柔环抱,也不似北方都市那般方正厚重。它更像是一个被随意抛洒在戈壁滩与雪山交界处的、由钢筋水泥和低矮房屋拼凑而成的巨大驿站,线条粗粝,色彩单调,在高原过于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既顽强又孤独。远处,昆仑山脉的雪峰连绵起伏,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干燥的土地。 一种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混合着苍凉、辽阔与某种难以言喻神秘感的气息,透过飞机的空调系统,似乎都隐隐渗透进来。张一狂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吸入的空气都带着不一样的干冷和稀薄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放着折叠好的青铜面具拓片(他不敢带真品过安检,只带了高精度扫描打印的纹路图),背包夹层里是安稳沉睡的鬼玺,而“小灰”……正待在航空托运的、经过特殊申请和伪装的“大型观赏禽类”箱笼里,希望一路平安。 他的“摄影采风深度游”旅行团共有十二人,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或中年摄影爱好者,领队是个黝黑精干、话不多的当地藏族汉子,叫多吉。行程安排得很满,从昆仑山口到可可西里边缘,从盐湖到胡杨林,充满了摄影人梦寐以求的“大片”素材。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格尔木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然而,张一狂知道,他的“旅程”,在抵达格尔木的那一刻,就已经偏离了旅行社的规划。 根据吴邪之前模糊透露的信息,以及他自己的一些推测,吴邪他们的队伍,还有阿宁的裘德考团队,很可能也在这几天抵达格尔木,进行最后的物资补给和集结。格尔木不大,尤其是针对特定类型“旅客”的旅馆和装备店就那么几家。 果然,当旅行团的大巴车停靠在预订的、位于城郊结合部一家看起来颇具民族风情、实则条件普通的客栈门口时,张一狂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院子角落里的几辆经过明显改装的越野车。车身上沾满泥泞和灰土,轮胎花纹粗大,车顶装着行李架和高功率射灯,一副随时准备冲向无人区的架势。其中两辆车的风格,让他莫名想起了吴邪和王胖子的做派——实用,略带粗犷,不显眼却透着股经折腾的劲儿。 而停在稍远一点、洗得相对干净的一辆黑色丰田陆巡和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帕杰罗,则显得更加专业和一丝不苟,车旁站着两个穿着冲锋衣、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年轻人,那种训练有素的气息,与普通游客或摄影爱好者截然不同。阿宁的人。 张一狂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提着行李,跟着队伍走进客栈大堂。一股混合着酥油茶、尘土和旧地毯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堂里人声嘈杂,除了他们旅行团的人,还有另外几拨客人正在办理入住或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靠近窗户的一张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几个人。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穿着普通的灰色抓绒衣,头发有些乱,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是吴邪。他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拿着个保温杯大口喝水,不是王胖子还能是谁?只是两人都做了一些修饰,皮肤晒得更黑,穿着也更本地化一些,乍一看像是常年在高原跑动的向导或司机。 而在他们斜对面,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顶脏兮兮的牛仔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裹着一件看起来油腻腻的皮夹克,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一个zippo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另一个则穿着相对整洁的卡其色风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地质相关的英文书籍,安静地看着,气质斯文,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但张一狂几乎立刻认出了他们——尽管伪装得很好,但那独特的气质掩盖不住。玩打火机的肯定是黑瞎子,看书的那个,多半是解雨臣伪装的“学者”。 好家伙……张一狂心里暗叹,这客栈简直成了“特殊人士”集散中心。吴邪团队,阿宁团队,还有黑瞎子和解雨臣这两个不知道算哪边、但肯定不简单的独行侠(或搭档?),全都挤在了这么个小地方。气氛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他能感觉到大堂里那种微妙的、彼此警惕又互相观察的氛围。阿宁的人站在门口附近,看似随意,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吴邪那桌和黑瞎子他们。吴邪和王胖子看似专注于地图,但身体姿态并不放松。黑瞎子打着哈欠,墨镜后的视线却锐利得像刀子。解雨臣翻着书页,耳朵显然没闲着。 而他自己,这个跟着正规旅行团、背着专业摄影包、一脸“我就是来拍风景”的愣头青,此刻的闯入,似乎让这暗流微微滞涩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他身上。 吴邪和王胖子也抬头看了过来。吴邪的眼神与他接触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和担忧,随即恢复了平静,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过来打招呼。王胖子则是挑了挑眉毛,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在说“你小子还真来了”。 阿宁那边的一个手下,也多看了他两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可能一时没把他和之前在杭州咖啡厅见过的那个学生联系起来。 黑瞎子的打火机“啪”地合上,墨镜转向张一狂的方向,停留了两秒,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打火机,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游客。 解雨臣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书,只是翻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张一狂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跟着领队多吉去前台登记,领取房卡。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上楼时,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粘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进楼梯间才消失。 打开房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雪山,视野极佳。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小灰”的托运箱被安全送到了房间。打开箱笼,“小灰”有些蔫蔫地探出头,显然长途飞行和密闭空间让它不太舒服。张一狂连忙把它抱出来,喂了水和食物,小家伙才精神了一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安顿好“小灰”,张一狂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干冷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和远处雪山的凛冽气息。他看向楼下院子,那几辆越野车依然停在那里。吴邪和王胖子已经不在大堂了,可能回了房间。阿宁的人还守在车旁。黑瞎子和解雨臣也不见了踪影。 一切看似平静,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却弥漫在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他这次“旅行”,果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凡。 摄影采风?或许吧。但他很清楚,自己镜头可能捕捉到的,绝不仅仅是壮丽的风景。 夜幕缓缓降临,格尔木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无边的黑暗戈壁中,像一片脆弱的、发光的岛屿。 张一狂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物品:相机、镜头、备用电池、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以及,那冰凉的鬼玺,和怀里重新恢复活力的“小灰”。 明天,旅行团将按照计划驶向昆仑山口。 而吴邪他们,阿宁他们,又将奔向何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片漩涡的边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小心,也需要……更多的“运气”。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将外面的夜色和暗流暂时隔绝。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回头了。 格尔木的星空,清澈而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在这片星空下,几股目的各异、却同样指向古老秘密的力量,已然完成了无声的集结。 而张一狂这个看似最无关紧要的“游客”,却如同一颗意外的石子,投入了这片暗流汹涌的湖面。 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第202章:初入戈壁 晨光初露,格尔木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冷冽青白的颜色。空气干冷而清新,吸一口,仿佛能洗涤掉肺叶里所有来自都市的浊气。旅行团的四辆越野车(加上领队多吉的引导车)已经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在空旷的客栈院子里排出淡淡的白雾。团员们忙着将大大小小的摄影器材和三脚架塞进后备箱,兴奋的交谈声和器材碰撞的轻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张一狂也早早收拾妥当。他穿着防风防沙的冲锋衣裤,戴着宽檐帽和墨镜,背着塞满镜头和滤镜的摄影包,胸前挂着主力相机,一副标准摄影发烧友的打扮。只是他的背包侧面,多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带有透气网眼的加厚帆布侧袋,里面,“小灰”正透过网眼好奇地打量着外面逐渐明亮的世界。昨晚它休息得很好,此刻显得精力充沛,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青铜面具……果然。早上整理背包最后检查时,他在内层原本放置备用衣物的隔袋里,摸到了那熟悉的、冰凉坚硬的轮廓。他甚至连惊讶都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它拿出来,端详了那沉默的面孔几秒,然后重新用绒布包好,塞进了背包最底层,和鬼玺放在了一起。仿佛这本就是它该在的地方。这面具的“执着”,已然成了他旅途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虽然这“自然”本身极不自然。 随着多吉一声粗犷的吆喝,车队缓缓驶出客栈,拐上通往城外的公路。城市的痕迹迅速被抛在身后,低矮的楼房、零星的工厂、笔直的电线杆……如同褪色的背景板,很快被一望无际的、由砂砾、碎石和稀疏耐旱植物构成的灰黄色戈壁所取代。 视野骤然开阔! 天空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高、拓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湛蓝,白云如同巨大的棉絮,低低地悬浮在天际线附近,投下移动的阴影。大地是平坦的,却又在极远处呈现出微微起伏的弧线,一直延伸到与天空交接的地方,那条线清晰得如同用尺子画出。没有高楼,没有树木,只有偶尔掠过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和几丛顽强挺立的骆驼刺,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种原始、苍凉、同时又无比宏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与江南的婉约、雪山的冷峻都截然不同,这是纯粹的空间的震撼,是时间的凝固,是大自然最不加掩饰的、近乎粗暴的壮美。 旅行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快门声。张一狂也完全被这景象攫住了心神。他摇下车窗,干燥而带着沙砾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帽檐翻飞。他举起相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按下快门,捕捉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每一帧都如同超现实画卷的景色: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砂砾,孤独矗立的雅丹地貌阴影,天空中翱翔的、几乎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鹰隼…… 所有那些压在心头的疑惑、秘密、异常,关于吴邪的担忧、阿宁的觊觎、青铜面具的诡异、自身变化的茫然……在此刻,仿佛都被这无边无际的戈壁吸收、稀释、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大自然鬼斧神工震撼到的年轻人,一个贪婪地用镜头记录眼前一切的摄影爱好者。 车队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很久,然后拐下路基,真正驶入了没有道路的戈壁滩。越野车碾过砂石,发出哗啦的声响,车身随着地势起伏,如同行驶在凝固的黄色波涛上。多吉通过对讲机提醒大家坐稳,但语气里带着自豪,显然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 中途停车休息。车门一开,干燥的热浪混合着更清晰的沙土气息涌来。团员们四散开,寻找合适的机位。张一狂也跳下车,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胸都为之一阔。 “小灰,出来透透气?”他拉开侧袋的拉链。 “叽!”早已按捺不住的“小灰”立刻钻了出来,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清越的鸣叫。戈壁空旷无遮挡,它似乎更加兴奋,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时而高速俯冲,掠过一丛骆驼刺,惊起几只小蜥蜴;时而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幕下变成一个小点,尽情享受着在都市中无法体验的自由。它甚至还试图捕捉一只低空飞过的沙雀,虽然没成功,但那份捕猎者的灵动和威势,让旁边几个正在拍风光的团员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小张,你这鸟……真神了!训得这么好?”一个同车的中年摄影大哥凑过来,羡慕地看着空中翱翔的“小灰”。 “它……比较聪明,也喜欢开阔的地方。”张一狂含糊地解释,赶紧把话题引开,“大哥,那边光影不错,我们去那边拍?” 两人走向一处有明显风蚀纹理的土丘。张一狂架起三脚架,换上长焦镜头,开始专注地构图、测光、等待最佳光线。风掠过耳畔,带着远处沙粒摩擦的细微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内心那份久违的、纯粹的沉浸与愉悦。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背包底层那两件冰冷的“负担”。 休息结束,车队继续前行。随着深入,戈壁的景象也在细微变化。出现了干涸的河床,龟裂的盐碱地,更大片的风蚀蘑菇石。天空中的云朵聚散无常,投下的光影变幻莫测,为这片单调的土地增添了无穷的戏剧性。张一狂完全进入了状态,相机几乎没离手,捕捉着每一个让他心动的瞬间。 午餐是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解决的,简单的自热食物和馕饼。大家分享着上午拍到的照片,气氛热烈。张一狂的照片引来不少赞叹,他的构图和对光线的敏感确实出色。他笑着应对,心里那点因为“特殊”而产生的疏离感,似乎也被这共同爱好带来的短暂认同冲淡了些。 下午的行程更加深入。多吉说会带他们去看一片罕见的“戈壁眼”——一种特殊地质结构形成的环形洼地。车队在更加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颠簸前行。 张一狂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单调重复却又蕴含着无穷细节的景色,上午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一种疲惫的满足感弥漫全身。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放在腿边的背包。 手指习惯性地探入内层隔袋,想去检查一下备用电池。 却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边缘清晰的物体。 不是电池盒的形状。 他的动作僵住了。 缓缓地,他拉开隔袋的拉链。 深色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的轮廓,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同样被包裹着的、略小的鬼玺。 它们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即使在他几乎忘记它们存在、全身心投入这片浩瀚与壮美的时候。 那股刚刚沉淀下去的、关于自身处境的寒意,又悄然泛了上来,如同戈壁地下冰凉的潜流。 他默默拉好拉链,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戈壁依旧苍茫,天空依旧湛蓝。 但那份短暂的、属于“普通游客”的纯粹快乐,如同海市蜃楼般,已然悄然消散。 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离开那个漩涡。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自由天地,或许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的、未知棋盘的一角。 而手中的相机,肩上的雏鸟,背包里的古老信物,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一点。 车队扬起长长的沙尘,驶向戈壁更深处。 前方的路,依旧淹没在晃动的热浪和刺目的阳光里,看不分明。 第203章:风暴迷途 时间仿佛在戈壁中被拉长、稀释。车轮碾过砂石的单调声响,窗外几乎一成不变的灰黄色调,以及头顶那片过于辽阔、几乎令人产生眩晕感的湛蓝天空,共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张一狂靠在越野车后座,相机放在膝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微微扭曲的热浪。上午那种初入旷野的兴奋感,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空间包裹下的渺小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背包底层的、冰凉的提醒。 同车的除了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当地小伙子),还有两位摄影团友:之前搭过话的中年大哥老陈,和一个话不多、总在默默调整设备参数的年轻女孩小雨。老陈正对着窗外一处形状奇特的雅丹地貌猛按快门,嘴里啧啧称奇;小雨则低头检查着刚拍的几张微距植物照片。车内电台里,偶尔传来领队多吉在前车发出的、关于路线和前方路况的简短提示,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按照计划向那片传说中的“戈壁眼”进发。 然而,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一阵略显急促的风,卷起车窗外的一溜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戈壁起风很常见,没人太在意。司机甚至嘟囔了一句“风大了点”,稍微降低了车速。 但仅仅几分钟后,风势就以惊人的速度增强。不再是掠过地面的气流,而是变成了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呼啸着的狂飙!原本澄澈的蓝天,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从西北方向涌来的、如同巨大黄褐色幕布般的沙尘迅速吞噬!阳光瞬间黯淡,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昏黄发红的光线中。 “沙暴!是沙暴!”经验丰富的多吉急切的声音从电台里爆出,带着明显的紧张,“所有车辆立刻向我靠拢!打开双闪!尽量寻找背风处!快!” 电台里一片嘈杂,其他车辆司机的惊呼和询问声混在一起。张一狂这辆车的司机显然也慌了神,猛打方向盘,试图按照多吉指示的方向汇合。但能见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从几百米迅速缩短到几十米,再到几乎只能看到车头前几米的范围。狂风卷起的沙砾石子如同子弹般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身,车窗上一片模糊,全靠雨刮器疯狂摆动才勉强清理出一小块视野。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狂暴的自然之力接管。车外是咆哮的风声和沙石撞击的轰鸣,车内是引擎吃力的嘶吼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巨大的摇晃感传来,越野车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掀翻或埋没。 “看不见了!根本看不见前车!”司机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握住方向盘,但车辆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在沙暴中艰难挪动,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徒劳地空转、打滑。 “稳住!尽量停在原地!不要乱开!”多吉的喊声在电台中时断时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干扰音。 但恐惧和求生本能压过了指令。司机猛踩油门,试图冲出一片似乎风稍小的区域,却不知反而驶向了更深处。车身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凸起的石块,然后向一侧倾斜。车内几人惊叫出声。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中,张一狂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异常冷静。 他没有像老陈那样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脸色发白,也没有像小雨那样紧闭双眼、嘴唇颤抖。他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心脏跳得有点快,但呼吸却还算平稳。是经历过云顶天宫那种超自然险境后的阈值提高了吗?还是身体里那股日渐活跃的血脉在起作用?他不知道。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迅速将相机收进防水防沙的摄影包内层,拉好拉链。然后,他转身,从后座地板上拿起自己的那个大号登山背包——那个装着“老朋友”们的背包,抱在怀里。 颠簸和倾斜持续着。电台里多吉的声音终于彻底被杂音淹没,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滋滋”声。他们这辆车,已经彻底与主队失去了联系,孤零零地陷在了这天地之威的狂暴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风势似乎……减弱了一点点?或者说,他们被吹到了一个相对背风的地方?车身的摇晃不再那么剧烈,沙石敲打车窗的力度也小了许多。 司机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老陈和小雨也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地看向窗外。 能见度依然很低,灰黄一片,但已经勉强能看出十几米外模糊的、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轮廓。他们好像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半环形风蚀岩壁的下方?狂风被岩壁阻挡,在上方呼啸掠过,形成一股股紊乱的气流,但地面的风势确实小了很多。 暂时安全了。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怠速的低沉声响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我……我们是不是……和大部队走散了?”小雨颤声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司机抹了把脸,声音干涩:“电台没信号了……完全联系不上。多吉他们……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老陈也慌了:“那怎么办?水!食物!我们车上有多少?能撑多久?这鬼地方……”他急切地翻找着车载储物箱,只找出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包饼干,显然是司机自己的存货。旅行团的主要补给都在领队多吉的头车上。 恐慌再次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 张一狂却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自己怀里登山背包的拉链。 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检查库存般的淡定。先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传来充足的水声。又拿出一个密封良好的食品袋,里面是分装好的高能量压缩饼干、牛肉干和巧克力,数量可观。还有一个更小的急救包,里面有药品、净水片、指南针(虽然戈壁里用处存疑)、防风火柴、多功能刀等基础求生工具。 这些东西,是他出发前就额外准备的。并非预料到沙暴,而是一种习惯——经历了那么多“意外”之后,他对“有备无患”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的理解。 “水,大概三升。食物,省着点吃,四五天问题不大。”张一狂清点着,声音平静,在压抑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急救包里有基础药品和工具。另外……” 他顿了顿,拉开背包侧面那个特殊的帆布袋拉链。“小灰”立刻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虽然羽毛有些凌乱,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好奇地打量着昏暗的车外景象,似乎对刚才的沙暴并不十分畏惧。 “它飞得高,视野好,也许能帮我们找到路,或者发现其他人。”张一狂补充道。 老陈、小雨和司机都愣住了,看着张一狂像变魔术一样拿出相对充足的补给,还放出这么一只神气的怪鸟,一时间忘了害怕。 “小……小张,你……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老陈结巴道。 “出门在外,多准备点总没错。”张一狂简单解释,没有多说。他将食物和水重新收好,只留出一些放在手边。然后,他拍了拍肩膀上“小灰”的脑袋,看着车窗外依旧昏黄但风势渐缓的天地,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慌张、绝望或抱怨。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平静。 “看来,”他轻声说,既像是对车内的同伴,也像是对自己,更好像是对肩膀上竖起耳朵的“小灰”,“咱们的‘摄影采风’,要临时改成戈壁生存体验了。”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背包的表面,透过厚实的帆布,仿佛能感觉到底层那两件冰凉物件的轮廓。 鬼玺,青铜面具。 它们也在。 不知为何,这让他心中那份本就不多的忐忑,又消散了几分。 “就当一次特别的‘冒险’好了。”张一狂抬起头,目光透过模糊的车窗,投向风沙渐息的戈壁深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反而映出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属于探索者的光。 “先等风再小一点。然后,我们想办法弄清楚自己在哪儿,再决定下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让车内其他三人慌乱的心,也跟着稍稍安定下来。 车外,沙暴的余威仍在嘶吼。 但车内,一个由“幸运”携带者、一只人面鸟幼崽、两件古老信物,以及几位普通游客组成的临时小队,已经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稳住了阵脚。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04章:误入绿洲 肆虐的沙暴如同发怒的巨人,在戈壁上空咆哮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显出疲惫,风势开始减弱,漫天黄沙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席卷一切,而是变成一种更加弥漫、更加滞重的尘雾,缓缓沉降。能见度从几乎为零,逐渐恢复到几十米,可以模糊地看到四周那些被风沙打磨得嶙峋古怪的巨大岩石轮廓。 越野车内,气氛依旧紧绷,但最初的恐慌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等待和不确定。司机多次尝试重新发动引擎,但除了仪表盘亮起微弱的灯光,引擎只是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便再次沉寂——不知是电子系统被沙尘侵入,还是油箱或进气口出了问题。电台里依旧只有单调的电流噪音,与主队和其他车辆的联系彻底中断。 “不能再等了。”张一狂看了看窗外渐趋平静但依然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腕表,“看太阳的方向,大概下午三点多。戈壁晚上降温很快,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更稳妥的落脚点,或者至少确定自己的位置。” 老陈和小雨脸色依旧发白,但看到张一狂有条不紊地分配食物和水,检查装备,还放出一只看起来颇为神异的鸟(虽然长相奇怪),他们心中多少有了一丝依靠。司机则显得更加懊丧和恐惧,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是……往哪边走?完全没方向啊!”司机声音干涩,“刚才沙暴……我完全晕了,根本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地图……地图上这片区域都是空的!” 张一狂没有立刻回答。他背上登山包,将重要的补给和工具放在容易拿取的位置,然后打开车门。干燥而带着浓厚尘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他跳下车,脚踩在松软细腻、被风吹得平平整整的沙地上。“小灰”立刻从他肩膀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一块较高的风蚀岩柱顶端,警觉地转动着小脑袋,向四面八方张望。 张一狂走到车头前,用手拂去引擎盖上的厚厚沙尘。他并非汽车专家,但基本的常识还有。他示意司机打开前盖,两人一起检查。果然,空气滤清器几乎被沙土糊死,进气口附近也积满了沙。更麻烦的是,一根不知是电线还是传感器的线路似乎被飞石打断。在缺乏工具和专业知识的野外,这车短时间内是修不好了。 “车动不了了。”张一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坏消息,“我们必须步行。” “步行?!”老陈失声叫道,“这茫茫戈壁,往哪走?走错了就是死路一条!” 小雨也慌了神,带着哭腔:“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司机更是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沙地上。 张一狂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似乎是几块巨大风蚀岩体围成的一个相对低洼的背风处,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远处,沙暴过后特有的、浑浊的土黄色天幕下,戈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明显特征。没有道路,没有车辙(沙暴早已掩盖一切),甚至没有明显的植被变化。 唯一的方向提示,是天空中那轮被尘雾遮蔽得只剩下一个惨白圆盘的太阳。但根据太阳大致判断东西方向容易,要确定他们相对于预定路线或已知地点的位置,却几乎不可能。 “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稳妥的,但前提是救援知道我们的大致方位,并且能在补给耗尽前找到我们。”张一狂分析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多吉他们自身难保,就算脱险,在这么大范围内寻找一辆失踪的车,希望渺茫。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顿了顿,看向空中的“小灰”。“小灰”似乎完成了初步侦察,飞了回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发出一串短促而略带急促的“叽叽”声,小脑袋转向东南方向,又转回来,似乎有些困惑。 “它发现什么了吗?”老陈抱着希望问。 张一狂摇了摇头:“它只是感觉那个方向……有点不一样的气流?或者气味?说不准。”动物的直觉有时很准,但无法作为科学依据。 他犹豫了片刻。背包里那冰冷的触感隐隐传来。他想起青铜面具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光,想起它那宿命般无法摆脱的“追随”。一种莫名的、近乎直觉的念头浮上心头——留在这里,或许安全,但不会有任何改变。往前走,虽然危险,却可能……靠近些什么。 “我们往东南方向走。”张一狂做出了决定,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小灰’有所感应,而且根据我们出发的大致方向和沙暴来袭的方位推断,东南方偏离原路线可能不算太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遇到公路、牧民点,或者其他什么。” “这太冒险了!”司机反对,“万一走错了,越走越远……” “留在这里同样冒险,而且是坐以待毙。”张一狂打断他,目光扫过老陈和小雨,“投票吧。愿意跟我走的,收拾必要的东西,轻装上阵。愿意留下等救援的,可以分一部分水和食物给你们,但大部分我要带走,因为行动的人消耗更大。”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一点点对张一狂那异常镇定态度的信任,让老陈和小雨选择了跟随。司机犹豫再三,看着逐渐西斜的惨白日头和空荡荡的戈壁,也咬牙站了起来——独自留下,他更害怕。 一行人简单分配了负重。张一狂背着他那个重要的背包,老陈和小雨分担了部分公共补给和摄影器材(他们舍不得扔下昂贵的相机),司机则拿着工兵铲和一些杂物。每人分了一瓶水和小部分食物随身携带。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司机看着那辆抛锚的越野车,忽然有些不甘心。“我再试试!万一……万一能发动呢?”他冲回驾驶室,抱着侥幸心理再次拧动钥匙。 这一次,引擎居然“吭哧”了几声后,猛地咆哮起来!虽然声音有些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但确实发动了! “着了!车着了!”司机狂喜,猛踩油门,车轮在沙地上空转,扬起一片沙尘。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老陈和小雨脸上露出欣喜,仿佛看到了希望。 张一狂却微微皱眉。他刚才检查过,问题没那么简单。这突然发动……透着蹊跷。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司机已经兴奋地挂上档,猛打方向盘,想要把车从这片洼地开出去。 “等等!先别急!”张一狂喊道。 但司机已经被“车辆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加上急于离开这片让他恐惧的地方,根本听不进去。他凭着感觉,朝着自认为是“来路”的方向(其实是偏南),猛踩油门冲了出去。车身剧烈颠簸,冲上了沙坡。 “快上车!”老陈也急了,拉着小雨就往车上跑。张一狂暗叹一声,也只能快步跟上,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车辆在松软的沙地上艰难前行,引擎嘶吼着,司机完全不顾及地形,只想尽快远离。他们冲出了那片背风岩区,重新暴露在开阔的戈壁上。风虽然小了,但沙尘尚未完全沉降,视野依然不佳。 开了不到十分钟,司机就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根本不是记忆中来时的样子。他慌了,更加拼命地踩油门,试图找到熟悉的地标,结果只是让车辆在沙丘和碎石间更加疯狂地颠簸、打滑。 “慢点!这样不行!”老陈在颠簸中喊道。 “我……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了!”司机声音发颤,方向盘乱打。 就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车辆猛地冲下一个缓坡,轮胎似乎碾到了什么相对坚硬的东西(可能是古河床的碎石),然后,前方弥漫的沙尘中,忽然出现了一片与周遭灰黄色调截然不同的……绿色? 不是一点点,而是一小片!深绿色的、高大的胡杨林轮廓,在昏黄的背景下如同海市蜃楼般显现出来,甚至还能看到低矮的灌木丛和芦苇的淡黄穗子在风中摇曳! 水!是绿洲! 司机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朝着那片绿色冲去。车辆穿过一片低矮的沙棘丛,碾过干硬的盐碱地,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了一片相对湿润的、长着茂密芦苇的边缘。 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喘息,彻底熄火,这次大概是再也发动不了了。 车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 几棵粗壮扭曲的胡杨树矗立着,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一片不大的水潭在树木掩映下泛着粼粼波光,虽然水质看起来有些浑浊,但确是实实在在的水!水潭边生长着茂盛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水草,甚至还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 地图上未标注的小型绿洲。 他们竟然在司机慌不择路的奔逃中,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 短暂的呆滞后,狂喜涌上每个人的心头。老陈和小雨甚至欢呼出声,司机也瘫在座位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 唯有张一狂,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目光却变得有些深沉。 他缓缓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殖质的气味,与外面戈壁的干燥截然不同。“小灰”从他肩膀上飞起,在绿洲上空盘旋,发出几声奇异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鸣叫。 绿洲不大,一眼几乎能望到头,隐藏在几座巨大沙丘和风蚀岩的环抱之中,位置极其隐蔽。若不是司机那番毫无章法的乱开,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是纯粹的运气吗? 张一狂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彻底趴窝、仿佛完成最后使命般的越野车,又摸了摸身后背包里那冰凉的轮廓。 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水。水很凉,带着泥沙和淡淡的水腥气。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 暂时,他们有了水源,有了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片静谧得有些过分的绿洲,感受着“小灰”那略带警惕的盘旋,张一狂心中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意外闯入的生机之地,往往也意味着,踏入了另一片未知的领域。 他将手中的水洒回潭中,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奇迹般的绿色。 “先安顿下来,补充水分,休息。”他对围过来的同伴们说,语气平静,“但这里……未必像看起来那么安全。大家不要离开视线范围,尤其是,不要随便喝这里的水,等我处理一下。” 他的冷静,像一盆微凉的清水,稍稍浇熄了众人心头的狂热。 绿洲找到了。 但新的考验,或许才刚刚随着这片不该出现的水汽,悄然弥漫开来。 第205章:水源危机 绿洲的静谧在最初的狂喜褪去后,显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氛围。 胡杨林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水潭表面漾开细小的涟漪,几只水鸟在远处芦苇丛中发出短促的鸣叫。这一切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却让张一狂莫名感到一丝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荒野中的绿洲,倒像是一幅被精心布置却缺乏灵魂的布景。 “小灰”从他肩膀上飞起,在绿洲上空缓缓盘旋,灰褐色的翅膀在昏黄天光下划出警惕的弧线。它没有像往常在开阔地带那样兴奋地俯冲或鸣叫,反而显得有些拘谨,乌溜溜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下方的树林和水潭,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先别喝生水。”张一狂转身,对正迫不及待想扑向水潭的司机和老陈说道。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和一小瓶净水片,“等我处理一下。” 司机已经渴得嘴唇干裂,闻言有些焦躁:“这水看着挺清的……我都快渴死了!” “戈壁里的水源,尤其是这种隐秘的小绿洲,水质很难说。”张一狂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可能含有过量的矿物质,或者被动物粪便污染。腹泻在野外是会要人命的。” 老陈还算理智,虽然也渴得厉害,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张说得对,小心点好。” 张一狂走到水潭边,选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干净、水流较缓的地方,用水壶小心地舀了半壶水。水很凉,带着泥沙的浑浊。他加入两片净水片,盖上壶盖,用力摇晃了几下,然后放在一旁等待。 “至少要等三十分钟。”他看了看表,“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绿洲不大,但足够他们暂时栖身。张一狂选择了一处地势略高、相对干燥的空地,周围有几棵粗壮的胡杨树可以提供一些遮挡。他指挥着老陈和小雨收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芦苇,自己则从背包里拿出一卷轻便的防水布和几根可折叠的铝合金撑杆——这也是他出发前额外准备的“冒险套装”中的一件。 搭建简易帐篷的过程,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片段。 那是在云顶天宫外围的临时营地,王胖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打着地钉,一边对着当时还完全是个菜鸟的张一狂嚷嚷:“看见没?在这种鬼地方扎营,首要原则是什么?背风!避水!防偷袭!你这选的是什么破地方?风一吹帐篷能飞昆仑山去信不信?” 还有吴邪,在秦岭的某个雨夜,一边检查着帐篷的拉链是否严密,一边轻声解释:“排水沟要挖在逆风侧,这样雨水不会倒灌。沟不用太深,但一定要有坡度……” 这些当时听起来琐碎甚至有些好笑的“教学”,此刻却像自动播放的录音,清晰地回响在脑海中。张一狂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将防水布摊开,用撑杆撑起主体结构,用捡来的石块压实边缘,在帐篷周围挖出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最后还在背风处用树枝和芦苇搭了一个简易的防风屏障。 老陈和小雨看得有些发愣。他们印象中的张一狂,是个摄影技术不错、话不多但挺有主见的年轻校友,怎么此刻做起这些野外生存的事情,竟显得如此……熟练?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小张,你……以前经常户外露营?”老陈忍不住问。 张一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最后一块石头压好:“没有,就是看过一些资料,纸上谈兵而已。” 他总不能说,这些“知识”是从盗墓贼那里学来的。 帐篷搭好了,虽然简陋,但足够容纳四个人挤一挤避风休息。张一狂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安全隐患,这才回到水潭边。 净水时间差不多了。他打开水壶,闻了闻,刺鼻的氯气味已经散去大半,水质看起来清澈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水很凉,带着净水片残留的淡淡化学味道,以及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形容的涩味。像是某种矿物质含量过高,又像是混合了某种植物的气息。他的舌尖感到微微的麻,但转瞬即逝。 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喝了一小口,仔细感受。依然没事。 “应该可以了。”他将水壶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司机,“少喝点,慢慢来,让身体适应。” 司机如获至宝,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恋恋不舍地递给老陈。老陈也喝了一些,小雨则小口啜饮着。 张一狂自己只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便重新盖好水壶。他总觉得那水的味道有点怪,尽管身体没有抗议,但谨慎起见,他不打算多喝。 天色渐晚,戈壁的昼夜温差开始显现。白天的燥热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凉意。众人围坐在帐篷口,分食着压缩饼干和牛肉干。张一狂点起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他带来的固体燃料块,而不是收集的树枝,以防烟雾暴露位置。 火光摇曳,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老陈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这趟“倒霉的旅行”,小雨则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司机则不停地灌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压惊。 张一狂靠在帐篷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水潭方向。 夜幕下的绿洲,显得更加神秘。胡杨林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水潭表面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和火光,泛着幽幽的光泽。“小灰”已经飞了回来,蹲在他身边的背包上,羽毛微微蓬松,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或者说耳羽)不时转动一下,显然保持着警觉。 不对劲。 张一狂再次确认了这种感觉。绿洲太“干净”了。没有蚊虫的嗡嗡声,没有夜间活动的小动物窸窣声,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微弱而沉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过滤了。只有水潭偶尔传来轻微的“咕嘟”声,像是水底有气泡冒出。 他想起背包里那两件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青铜面具。没有任何反应。鬼玺也安安静静。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只是戈壁中一个普通的、幸运被发现的小绿洲? 然而,后半夜,变故还是发生了。 先是司机。睡到半夜,他突然捂着肚子坐起来,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嘴里含糊地呻吟着,踉跄着爬出帐篷,冲向远处的灌木丛。紧接着是老陈,他也被腹部的绞痛惊醒,跟着跑了出去。 张一狂立刻醒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雨,女孩睡得很沉,但眉头紧锁,似乎也不舒服。 “老陈?司机大哥?”他压低声音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阵压抑的呻吟和呕吐声。 张一狂心里一沉。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没有任何不适。胃部平静,头脑清醒。他立刻明白过来:水有问题。 他冲出帐篷,只见司机和老陈瘫坐在灌木丛边,浑身虚脱,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显然已经腹泻呕吐了好几轮。 “水……水……”司机有气无力地指着水潭方向,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悔,“那水……有毒……” 老陈则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张一狂迅速返回帐篷,拿出急救包。里面有止泻药和抗生素,但剂量有限。他给两人分别喂了药,又拿出备用的电解质冲剂,用处理过的水冲开,强迫他们喝下去。 “别喝生水了。”张一狂脸色凝重,“那水里的东西,净水片可能处理不掉。” “那……那怎么办?”司机声音颤抖,“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张一狂的回答简短有力,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你们先休息,保存体力。” 他回到帐篷,小雨也醒了,正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张哥……我肚子也好疼……” 张一狂叹了口气,也给了她一份药和电解质水。女孩乖巧地喝了,但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怕。 安置好三人,张一狂独自坐在篝火旁,添了一块燃料。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沉静的脸。 三个人中毒,唯独他没事。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云顶天宫,那些诡异的雾气;在秦岭,神树附近可能存在的辐射或致幻物质……他似乎总是比旁人更耐受,或者说,更不受影响。 之前他可以用“运气好”、“体质特殊”来解释。但这一次,在明确的外源性毒素面前,这种差异变得如此鲜明,无法再用巧合搪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处有一道前几天不小心划破、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伤口愈合的速度,似乎比普通人快不少。还有这几乎从不生病的体质,这充沛得过分的精力…… 难道真的像吴邪推测的那样,自己对某些“毒物”或“阴物”有天然的抗性?这种抗性,又和背包里那两件东西,和“小灰”对他的亲近,有什么关系?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清点了一下剩余的物资。水还有两壶半,如果只靠这些,四个人最多撑两天。食物倒是还能坚持三四天。药品……止泻药已经用掉大半,如果症状反复,会很麻烦。 最重要的是,三个人现在虚弱无力,根本无法行动。这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里了。等待救援?希望渺茫。自救?必须有一个人出去寻找帮助。 那个人只能是他。 张一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戈壁夜晚清冷的空气。肺部扩张,血液在血管中平稳奔流,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每一次,当他试图走向“正常”的生活,总会有意外将他拉回这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摄影大赛,格尔木,沙暴,绿洲,现在的水源危机……一环扣一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向前走。 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变得坚定。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某种决断的光。 “小灰。”他轻声唤道。 灰褐色的小家伙立刻从背包上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张一狂抚摸着它光滑的羽毛,“去找路,找救援。你留下来,帮我看着他们,好吗?” “小灰”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叽!”,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即又转头警惕地望了一眼黑暗中的水潭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表达对那片水域的不信任和警告。 张一狂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水潭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那偶尔冒出的“咕嘟”声,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叹息。 这绿洲,绝非善地。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他必须在天亮后,独自走入那片吞噬了道路和方向的戈壁,去寻找渺茫的生机。 张一狂将最后一点燃料扔进火堆,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旋即恢复平稳的燃烧。 他靠回帐篷边缘,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王胖子的声音:“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种人,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 还有吴邪的叮嘱:“一狂,如果遇到危险……跑,别犹豫。活下来最重要。” 以及小哥那双沉默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一次,他要靠自己了。 夜色深沉,绿洲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三个同伴痛苦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而张一狂,已经在心中,开始规划明天的路线。 第206章:独自求援 晨光艰难地穿透戈壁上空尚未完全散尽的尘雾,将绿洲染上一层朦胧的灰金色。胡杨林静止的枝叶上挂着露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水潭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昨日那偶尔的“咕嘟”声已然消失,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幻觉——除了三个瘫在帐篷内外、脸色蜡黄、气息奄奄的人。 张一狂一夜未眠。 他靠在帐篷外的背包上,看着天色渐亮。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在清晨的凉风中偶尔飘起几缕细烟。“小灰”蜷在他腿边,羽毛蓬松,但眼睛始终半睁着,保持着野生动物特有的警觉。 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辗转声。老陈的腹泻在药物作用下稍有缓解,但整个人虚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司机情况更糟,不仅腹泻未止,还开始低烧,蜷缩在睡袋里不停地发抖。小雨相对好一些,但也是面色苍白,捂着肚子,眼神涣散。 三个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张一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戈壁清晨的寒意刺骨,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水冰凉刺骨,在掌心停留片刻后,他泼回潭中。 不能喝。至少对他们三个不能。 他返回营地,开始清点物资。 两壶半处理过的水(约四升),其中一壶已经开封,被昨夜病急的司机喝掉不少。剩下的压缩饼干、牛肉干、巧克力,省着点吃,大概够三个人支撑四天。药品……止泻药只剩三片,抗生素还有几粒,退烧药一片都没有。急救包里还有净水片、纱布、碘伏、多功能刀、防风火柴、一个简易指南针、一张皱巴巴的青海省简图(比例尺大得几乎没用),以及一卷伞绳。 他的个人物品:相机、备用电池、储存卡、几包没吃完的零食(包括那包差点救了他命的香蕉干——等等,那是后来的事)、手机(早已没信号,电量还剩42%)、充电宝(满电)、一个头灯、一顶宽檐帽、墨镜、防晒霜。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登山背包底层,用绒布包裹的两件古老信物,和肩膀上这只来历不明的雏鸟。 张一狂将所有食物和水分成四份。他将其中三份仔细包好,放在帐篷里最显眼的位置。剩下的一份,他只拿了最少量的食物——几块压缩饼干、两条牛肉干、一小块巧克力,以及半壶水(约八百毫升)。他将这些装进一个轻便的腰包里。 “小张……你要做什么?”老陈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他勉强支起上半身,看着张一狂整理行装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和担忧。 “出去找路。”张一狂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你们现在动不了,留在这里等待是最坏的选择。戈壁救援没那么快,等他们找到这里,你们的补给可能已经耗尽,或者病情恶化。” “可是……你一个人……”小雨也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太危险了……” “总比四个人一起困死在这里强。”张一狂拉上腰包的拉链,将多功能刀别在腰间,检查了一下头灯的电量,“我一个人行动快,消耗少。找到路或者遇到人的机会更大。” 司机烧得迷迷糊糊,只是含糊地呻吟着,已经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张一狂走到帐篷口,蹲下身,看着老陈和小雨。晨光落在他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映出眼底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着,”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留下的水和食物,省着点用,至少能撑四天。水必须用净水片处理过才能喝,绝对不能直接喝潭里的水。固体燃料块还有三块,晚上冷的时候点一块取暖,但注意通风。如果……如果我四天还没回来,或者没有救援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苍白的脸:“——就用最后一块燃料,点燃一堆尽量大的烟,白天用湿芦苇制造浓烟,晚上让火堆烧旺。这是最后的手段。”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哥……你一定要回来……”她哽咽道。 张一狂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但努力显得有信心的笑容:“我会的。我运气一向不错,记得吗?” 他站起身,背起那个装着相机和少量备用物品的轻便摄影包——大号登山背包太重了,不适合长途跋涉,他将其留在了帐篷里。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从登山背包底层,掏出了那个用绒布包裹的青铜面具。 冰凉坚硬的触感入手。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光泽,空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放回去,而是用一块更小的防水布裹好,塞进了摄影包的夹层里。 鬼玺也拿了出来,同样包裹好,放进腰包最内侧的隔袋。这两个甩不掉的“老朋友”,或许能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或者麻烦。但他选择带上它们。 “小灰”从地上飞起,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表达跟随的决心。 “你也要去?”张一狂侧头看它。 “叽!”小家伙的回答干脆利落,翅膀微微张开,一副“你去哪我去哪”的架势。 张一狂笑了笑,没有反对。有“小灰”在空中侦察,确实能多一分把握。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腰包(食物、水、鬼玺、急救用品)、摄影包(相机、备用电池、青铜面具、杂物)、头灯、帽子、墨镜、多功能刀、指南针、那张几乎没用的地图。他甚至还带上了那包没吃完的香蕉干——高热量的零食,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 他看向东方。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但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可以大致判断方向。根据昨天的记忆和太阳的位置,他们偏离原路线应该不算太远,主路大致在东北方向。但他不打算盲目朝那个方向走——戈壁中看似平坦,实则隐藏着无数沟壑、沙丘和危险地形,直线前进可能适得其反。 他决定先朝着东南方,试着找到昨天来时可能留下的车辙痕迹(虽然被沙暴掩埋了大半),或者寻找相对较高的地势,观察周围地形。 “我走了。”张一狂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三人,“保重。记住我说的话。” “你也是……千万小心……”老陈的声音虚弱但充满恳切。 小雨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滑落。 张一狂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走出了这片暂时的避难所,踏入了绿洲边缘松软的沙地。 “小灰”从他肩膀上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似乎是在引路。 一步,两步。 脚下的沙地从湿润逐渐变得干燥。胡杨林的阴凉和湿润空气被抛在身后,戈壁那熟悉的、干燥而粗粝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卷起细沙,打在冲锋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一狂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只会让自己犹豫。而此刻,犹豫是最大的奢侈。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了稳定的步伐。速度不快,但节奏均匀。这是在长白山和秦岭的“旅途”中,从王胖子那里学来的——在恶劣环境下长途跋涉,保持节奏比追求速度更重要。 摄影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腰包紧贴身体。肩上的“小灰”时而飞高侦察,时而落回他肩上休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小片移动的影子。 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第一次了。在云顶天宫的雪山裂隙中,在秦岭神树下的迷雾里,他都曾感到过类似的、被巨大未知包裹的孤独。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 不是为了好奇,不是为了探险,甚至不是为了寻找答案。 只是为了救人。为了那几个昨天还在一起讨论光圈快门的同伴,为了那份最基本的、对同路人性命的负责。 这个认知,奇异地驱散了部分孤独感,反而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重量。 他想起吴邪在电话里的叮嘱:“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立刻找机会打电话,不要自己逞强。” 想起王胖子大大咧咧的“教学”:“在野外迷路了怎么办?第一,别慌!第二,还是别慌!第三,找个高处看看!” 想起小哥那沉默却总是出现在最危险时刻的背影。 这些人,这些经历,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看似普通、却总被卷入非凡事件的年轻人;一个向往平静生活、却不得不一次次面对危险的“幸运儿”。 也许,这就是他的路。 无法逃避,那就走下去。 张一狂抬起头,看向前方。“小灰”正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沙丘顶上盘旋,似乎在等他。他加快脚步,爬上沙丘。 站在丘顶,视野豁然开朗。 无尽的戈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在晨光中呈现出层次丰富的灰黄、赭石和暗红色调。远处,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如同沉睡的巨兽,投下长长的阴影。天空是渐变的,从东方的鱼肚白到头顶的淡蓝,再到西方尚未褪尽的昏黄。没有道路,没有车辙,没有人类活动的任何痕迹。 只有风,和沙子。 张一狂拿出那个简易指南针。指针微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指向磁北。他又看了一眼太阳的大致位置,在脑中粗略估算着方向。 东南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沙丘。 脚步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就会被风吹散,抹去所有痕迹。 就像他这一路走来的许多选择,许多转折,许多看似偶然的“幸运”。 但这一次,脚印是他自己留下的。方向是他自己选的。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境,他都将走下去。 “小灰”的鸣叫声从前方传来,清脆而富有穿透力,划破了戈壁清晨的寂静。 张一狂抬头,看着那灰褐色的小点在空中翱翔,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这只古怪的鸟,和背包里两件更古怪的“老朋友”,与他同行。 这就够了。 他调整了一下摄影包的背带,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绿洲的轮廓在逐渐升腾的热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前方,是无尽的黄沙,和未知的旅途。 张一狂的脚步,坚定而平稳,一步一步,踏入了戈壁深处。 第207章:方向感失灵 起初的三个小时,张一狂的步伐坚定而充满希望。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和指南针的指示,朝着东南方稳步前进。“小灰”在空中担任侦察兵,时而飞高盘旋,时而俯冲下来,落在他肩头短暂歇息,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报告“前方一切正常”。戈壁的清晨还算凉爽,干燥的风拂过面颊,带走细微的汗珠。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频,每隔一小时休息五分钟,喝一小口水,啃一小块压缩饼干。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甚至有闲心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晨光下戈壁的地貌——那些被风蚀成奇异形状的土丘,在低角度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构成极具张力的黑白影像。这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名深入戈壁采风的摄影师,而非一个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迷途者。 “应该快看到车辙了吧?”他在第三次休息时,蹲在一块风化岩的阴影下,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眯眼望向远方。按照他的估算,以他的步行速度和方向,应该已经接近昨天车队行驶的轨迹区域了。沙暴虽然猛烈,但不可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迹,尤其是重型越野车在松软沙地上留下的车辙,至少会留下一些浅坑或植被被碾压的迹象。 然而,视野所及,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和零星分布的砾石滩。地面平整得过分,仿佛从未被任何车轮或脚印打扰过。 张一狂皱了皱眉,但没有太在意。戈壁太大,也许只是偏离了一点。他重新校准了指南针,再次确认太阳的方向——没错,是东南。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气温急剧上升,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让远处的景物都扭曲变形。张一狂的冲锋衣早已脱下系在腰间,只穿着一件吸汗的速干T恤。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滑过眉骨,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不得不用头巾擦拭,但很快头巾也被汗水浸透。 水分消耗比预想中快。他看了一眼水壶,已经喝掉了三分之一。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将水壶盖好。 更糟糕的是,体力开始下降。 尽管他坚持锻炼,体质比半年前有了明显提升,但毕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野外生存专家。在松软沙地上长时间行走,消耗的能量是硬质路面的数倍。小腿肌肉开始酸胀,脚底传来水泡摩擦的刺痛感——他出发前特意穿了专业的登山袜,但显然还是不够。 “小灰”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它不再频繁地高飞侦察,而是更多地落在张一狂的肩膀或背包上,张开喙微微喘息,显然也被高温所困扰。戈壁上空缺乏上升气流,对于它这样体型的鸟类而言,长时间飞行消耗巨大。 张一狂找了个背阴的岩缝休息。他脱下鞋袜,脚底果然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他用多功能刀上的针(经过消毒)小心挑破,挤出组织液,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疼痛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另一种感觉—— 陌生感。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了。 他努力回忆昨天在车上看到的景色。那些标志性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风蚀岩群呢?那条干涸的、布满白色盐碱的宽阔古河床呢?还有那几处他们曾停车拍照的、有着奇特蘑菇石的地带? 全都没有。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单调重复的沙丘和砾石滩。地形起伏变得更加平缓,视野更加开阔,但也更加……空洞。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显著地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小灰”,以及脚下这片沉默的黄色海洋。 一股寒意,混杂着正午的酷热,悄然爬上脊椎。 难道……走错了? 张一狂再次拿出指南针。指针微微晃动,指向磁北。他抬头看太阳,太阳高悬正中,难以精确判断方向。他试图根据影子的长度和方向来推算,但戈壁中缺乏垂直物体,自己的影子又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出发时的判断。绿洲在偏离路线的西南方,他朝东南走,应该能斜切回原路线。这个逻辑没错。但问题是,他对“原路线”究竟在哪里,根本没有确切的概念。昨天的沙暴中,车辆完全失去了方向,他根本不知道那辆抛锚的越野车最终被吹到了离主路多远的距离。 也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也许绿洲的位置,比他想象中更加偏离。也许沙暴改变了地貌,抹去了所有他自以为熟悉的特征。 又或者……是他的方向感本身出了问题? 张一狂突然想起一些细节。在云顶天宫的地下通道里,他总是“迷路”到正确的路径;在秦岭神树附近,他也能在复杂的山林中“误打误撞”找到关键地点。那种近乎直觉的“方向感”,曾多次救过他。 但这一次,这种“直觉”似乎失效了。或者说,它指向的不是他以为的“生路”,而是……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摄影包夹层里那个硬物。青铜面具冰凉的温度,透过防水布和背包面料传来,在这灼热的正午,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清凉感。 “叽……”“小灰”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鸣叫,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也透出一丝困惑。它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一个方向——不是东南,而是略偏东的方向——飞了一小段,又飞回来,对着张一狂急促地“叽叽”叫了两声,仿佛在示意他往那边走。 动物本能?还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影响? 张一狂犹豫了。 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指南针,继续朝着东南走?还是相信“小灰”的直觉? 他看了看水壶里剩下的水,又看了看脚上刚处理好的水泡。体力在流失,时间在流逝。每一分钟的犹豫,都在消耗他宝贵的资源和生机。 最终,他选择了折中。 他决定再向东南走一个小时。如果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地貌或车辙痕迹,就转向“小灰”指示的方向。 这个决定,看似理性,实则已经承认了自己“可能走错”的事实。那种初出发时的坚定和希望,如同沙地上的脚印,正在被不断袭来的热风和疑虑逐渐抹平。 重新上路。脚步变得沉重。 每迈出一步,小腿的酸胀就加剧一分。脚底的水泡在创可贴的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太阳无情地灼烤,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不得不频繁地用头巾擦拭,但头巾早已湿透,几乎能拧出水来。 视野开始模糊。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单调重复的景色,缺乏变化的色彩,无穷无尽的地平线……这一切都在消磨着他的意志。孤独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想起帐篷里那三个等待救援的同伴。老陈虚弱但恳切的眼神,小雨含泪的叮嘱,司机痛苦的呻吟。他们相信他能找到路,能带来希望。 如果他就这样迷失在这片戈壁里呢?如果四天后,他们点燃求救的烟火,却无人看见呢?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脏。 不,不能这么想。 张一狂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消极的念头。他停下脚步,拧开水壶,这次没有吝啬,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还有希望。他还有“小灰”,还有背包里那两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护身符”,还有他那总是能在绝境中发挥作用的“运气”。 他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虽然依旧沉重,但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东南方向,依然只有沙丘和砾石。没有任何熟悉的迹象,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在缺乏参照物的戈壁中,这是极易发生的错误。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景色依旧陌生。不,不仅仅是陌生,甚至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荒芜感。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实的戈壁。没有动物的足迹,没有风吹来的垃圾,没有远处车辆扬起的尘土。只有他和“小灰”,以及这片仿佛亘古以来就如此沉默的土地。 “小灰”再次飞起,朝着偏东的方向,发出更加急促的鸣叫。 张一狂低头,看着手中的指南针。指针稳稳地指向磁北。但他已经无法确定,这个方向,是否真的指向他想要去的“东南”。 方向感,彻底失灵了。 不是仪器失灵,而是他内心那张无形的地图,失效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肺叶被烫得生疼。 然后,他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看指南针,也不再回忆所谓的地形特征。 他转向“小灰”示意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不再坚定,不再充满计划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随意,一种将自己交给不可知命运的豁达。 既然理性判断已经失效,既然直觉似乎指向别处,那就跟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走吧。 或许是“小灰”的动物本能,或许是青铜面具的暗中影响,或许是他那该死的“幸运”又在发挥作用。 总之,他放弃了“返回原路”的执念,开始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但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召唤”的方向前进。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彻底接受了“迷失”的事实。 但也意味着,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向更加不可预测、更加离奇境遇的门。 戈壁依旧无边无际。 但张一狂的前路,已经不再是寻找生路的挣扎,而变成了一场漫无目的的、被无形之力牵引的漂泊。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正离所谓的“安全”和“正常”越来越远。 而背包里那两件冰凉的物件,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热浪导致的幻觉。 张一狂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跟着空中那只灰褐色的小鸟,一步一步,踏入了戈壁更深处,踏入了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的岔路。 第208章:踩塌洞口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戈壁最残酷的时刻。 太阳悬在西边天空,角度依然很低,但热度没有丝毫减弱。光线白得刺眼,从砂砾表面反射上来,形成双重炙烤。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最后一点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热浪中扭曲、抖动,地平线模糊不清,远处的雅丹地貌像融化的蜡烛般流淌。 张一狂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铁锈般的咸腥味。水壶早就空了,最后几滴水在两个小时前就已耗尽。腰包里的食物还有,但缺水的情况下,他不敢多吃——消化食物需要水分,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水。 脚步机械地向前迈动。小腿肌肉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与袜子和鞋垫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已经麻木了,疼痛变成一种遥远的、背景噪音般的提醒,提醒他还活着,还在移动。 意识开始恍惚。 眼前的景色不再具有意义,只是一片晃动的、黄白相间的模糊色块。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仿佛随时会冲破肋骨。还有“小灰”偶尔发出的、同样有气无力的“叽叽”声——小家伙早就飞不动了,大部分时间都蹲在他肩膀上,羽毛蓬松,小脑袋耷拉着,只有眼睛还倔强地睁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向?早就失去了意义。他只是跟着“小灰”偶尔示意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跟着脚下这片土地某种无形的、无法言说的牵引,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 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也许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浮上意识的表面,又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压下去。 不能倒。帐篷里还有三个人在等。答应了要回去。答应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和干渴彻底吞噬的刹那,前方热浪扭曲的景色中,忽然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轮廓。 不是沙丘,不是砾石滩。 是……建筑物? 张一狂猛地甩了甩头,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他停下脚步,手搭凉棚,眯眼望去。 大约四五百米外,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风蚀岩群矗立在戈壁中。那些岩体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炭火。岩壁陡峭,布满了蜂窝状的风蚀孔洞,整体形态诡异嶙峋,像一群蹲伏的、被风沙雕刻了千年的怪兽。 而在那片岩群边缘,紧贴着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赫然嵌着一个巨大的、残破不堪的阴影。 那阴影的轮廓……是船? 一艘船?在戈壁深处? 张一狂的第一反应是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应该是飘渺的、晃动的,而那个轮廓却异常坚实,带着沉甸甸的实体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尽管喉咙里干得像砂纸摩擦),强撑着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距离拉近,景象逐渐清晰。 不是幻觉。 真的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古老的木质帆船,或者说,是帆船的残骸。船身大部分已经腐朽、坍塌,露出黑黢黢的骨架和断裂的木板。但它竟然不是平躺在戈壁上,而是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姿态,深深地嵌入了那道岩壁之中,仿佛千百万年前的一次地壳运动,将这艘本应在海上航行的巨舰,硬生生拍进了岩石里,随后又被无尽的风沙掩埋、侵蚀,如今只露出一小部分残破的躯体。 船体倾斜着,桅杆早已折断消失,只剩下几个巨大的、锈蚀得如同怪物的铁质船钉,从朽木中狰狞地探出。船身表面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木材呈现出炭黑与灰白交织的颜色,布满了裂纹和孔洞。 而在沉船周围的沙地上,张一狂看到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凌乱、交错,有些清晰,有些已经被风沙抹去了一半。还有车辙印——不是他们旅行团那种越野车的宽胎印,而是更窄、更深、带着某种特殊花纹的轮胎痕迹。以及……篝火的灰烬,几个被随意丢弃的空罐头盒,甚至还有一小截断裂的登山绳。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就在不久前。 是吴邪他们?还是阿宁的团队?又或者是其他同样在这片戈壁中活动的、目的不明的队伍? 张一狂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脚印的大小、深浅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人。车辙印延伸向岩群深处,消失在乱石之后。空罐头盒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看不出任何信息。 但有人,就意味着可能有水,有食物,有通讯工具,有……生路。 “叽!”肩膀上的“小灰”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声音,而是充满了某种……兴奋?或者警惕? 张一狂抬起头,只见“小灰”扑棱着翅膀,从他肩头飞起,竟然径直朝着那艘嵌在岩壁中的沉船残骸飞去。它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敏捷,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褐色的轨迹,然后……一头钻进了船体侧面一个巨大的破洞里。 “小灰!回来!”张一狂急忙喊道,但小家伙已经消失在了黑暗的船舱内部。 他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了过去。 沉船比远看更加巨大。靠近后,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腐朽的木材散发出浓重的、混合着霉味、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岩壁与船体交接处,堆积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石。张一狂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从那个破洞钻进了船舱内部。 光线骤然暗淡。 船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破败。头顶是断裂的甲板梁木,脚下是厚积的沙土和破碎的木板。空气污浊,灰尘在从破洞透入的光柱中飞舞。到处散落着杂物:生锈的铁环、断裂的缆绳、破碎的陶器碎片…… “小灰!你在哪?”张一狂压低声音呼唤,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多功能刀。 “叽叽!叽叽叽!”回应从船舱深处传来,声音急促,还伴随着某种……啄食的“笃笃”声? 张一狂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面走去。绕过一根倾塌的巨大桅杆底座,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船舱的某个货舱,地面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陶罐。大部分陶罐都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黑乎乎、干瘪的不知名内容物。 而“小灰”,正站在一个相对完好的陶罐边缘,低着头,用它那青黑色的钩喙,飞快地啄食着陶罐里的东西。 张一狂走近几步,借着破洞透入的微光,看清了陶罐里的东西—— 虫子。 密密麻麻、拇指大小、甲壳黝黑发亮的虫子。它们挤在陶罐底部,正在不安地蠕动。而“小灰”每啄一下,就精准地叼起一只,脖子一仰,囫囵吞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然后又迅速啄向下一条。 是尸鳖虫。 张一狂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虽然在七星鲁王宫和云顶天宫都见过这东西,但再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尤其是看到“小灰”正在大快朵颐,还是让他胃部一阵翻涌。这些虫子是吃腐肉长大的…… 就在这时,似乎是因为他的靠近,或者是因为“小灰”的捕食打破了某种平衡,船舱里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只见那些破损的陶罐里,船舱的木缝里,堆积的沙土下……无数黑亮的甲虫如同潮水般涌出!它们振动着背甲下薄薄的翅膀,发出低沉的嗡鸣,在昏暗的光线中汇聚成一片移动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洪流! 但诡异的是,这些尸鳖虫并没有像往常遇到活物那样疯狂扑上来。相反,它们像是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轰然散开,争先恐后地朝着船舱更深处的阴影里、墙壁的缝隙中钻去!仿佛张一狂和“小灰”不是猎物,而是天敌! 混乱中,“小灰”正专注啄食的那个陶罐被几只惊慌失措的尸鳖撞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罐子里的东西滚了出来。 不是虫子。 是一个干瘪萎缩、皮肤紧贴头骨、眼眶深陷、嘴巴大张的—— 人头。 张一狂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滚到脚边不远处的头颅。头皮还残留着几缕枯黄的头发,面部皮肤像风干的皮革,呈现出暗褐色,五官扭曲,定格在某种极致的痛苦或恐惧中。最骇人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窝,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呕——” 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张一狂干呕了一声,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食道。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踉跄着,转身就想往外跑。 但脚下被一根突出的船骨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慌乱中,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正好抱住了还在埋头啄虫、对周围变故浑然不觉的“小灰”。 “叽?!”小家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挣扎了一下,但被他死死搂在怀里。 张一狂连滚带爬地冲出那片堆满陶罐的区域,手脚并用地从进来的破洞钻了出去。炽热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瘫坐在沉船外的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怀里的“小灰”不满地“叽叽”叫着,挣扎着从他手臂里钻出来,抖了抖凌乱的羽毛,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美味”。 张一狂看向沉船的破洞,里面一片死寂。那些尸鳖虫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里面,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不能待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沉船,决定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寻找那些脚印和车辙离开的方向时,沉船内部,突然传出比之前更加巨大、更加密集的振翅声! “嗡嗡嗡嗡——!” 如同千万只蜂群同时起飞! 紧接着,从沉船的各个破洞、缝隙中,黑色的“洪流”喷涌而出!无数的尸鳖虫振动翅膀,飞上天空,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虫云,在戈壁炽热的阳光下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般的嗡鸣! 虫云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仿佛接到了统一的指令,朝着一个方向——西北偏北的方向——疾飞而去! 那场面极其壮观,也极其骇人。黑色的虫群如同一条巨大的、扭动的绸带,横亘在戈壁苍黄的天空下,迅速远去。 张一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尸鳖群飞走的方向……会不会是它们的巢穴?或者,是它们感知到了什么?食物?水源?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在这种绝境下,任何异常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尸鳖群如此大规模、有方向地移动,绝不寻常。跟着它们,也许……能发现什么。 这个决定很疯狂。但比起在毫无头绪的戈壁中盲目乱撞,这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小灰!”他喊道。 话音未落,“小灰”已经兴奋地尖叫一声,双翅一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远去的虫云追了过去!它对那些尸鳖虫的兴趣,显然远远超过了对危险的感知。 张一狂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疲惫和脚痛,咬紧牙关,朝着虫云远去的方向,拔腿追去。 虫群飞得很快,但好在目标巨大,在空旷的戈壁上很容易追踪。张一狂拼尽全力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他死死盯着天际那条逐渐变细的黑色轨迹,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跑了多久,地势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戈壁逐渐出现起伏,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如同被刀削斧劈过的台地。虫云飞到台地边缘,骤然降低高度,然后……仿佛被吸入一般,消失在台地之后。 张一狂心中一惊,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他爬上了一个缓坡,来到了台地边缘。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凹陷下去的盆地。盆地中央,堆积着一些风化严重的巨石。而在巨石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更多的、散落各处的陶罐碎片。 这里似乎是一个古代的遗迹,或者祭祀场所? 尸鳖虫群正在盆地上空低飞盘旋,发出更加狂躁的嗡鸣,似乎在寻找降落点。 张一狂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台地边缘行走,想找个地方下去查看。他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平缓的斜坡,试探着伸脚踩下去—— 脚底的感觉不对。 不是坚硬的岩石或沙土,而是一种松软、空洞的触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哗啦”一声! 脚下看似坚实的沙土层猛地塌陷!碎石和沙土瀑布般向下坠落,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垂直洞口! “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张一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随着崩塌的土石,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被黑暗吞没。 最后一瞥,他看到“小灰”在上方洞口边缘焦急地盘旋、尖叫,然后迅速变小、变远…… 坠落。 无尽的黑暗。 以及,未知的深渊。 第209章:地下蓄水层 下坠的时间其实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但在失重和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拉长。 张一狂本能地蜷缩身体,双手护住头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沙石滚落的哗啦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完了。 然而,预期的撞击和剧痛并没有到来。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落入沙堆的响声。紧接着是全身传来的、并不尖锐的震荡感。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松软、潮湿、带着凉意的物质中,下坠的势头被迅速缓冲、吸收。 几秒后,一切静止。 黑暗。绝对的、浓稠的黑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他坠落下来的洞口,投下一束微弱的、昏黄的光柱,光柱中飞舞着尚未落定的尘埃。 张一狂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喘着气。肺叶贪婪地吸入空气,这里的空气带着明显的潮湿和土腥味,与地面上干燥灼热的气息截然不同。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脚趾,然后是四肢。除了落地时的震荡带来的些微酸痛和擦伤,似乎……没有大碍。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激活了几乎停滞的思维。他猛地坐起身,身下传来沙土摩擦的声响。他低头,借着上方投下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他正坐在一片松软的沙土地上。沙土很细,混合着湿润的泥浆,摸上去冰凉粘手。周围散落着和他一起掉下来的碎石和土块。抬头看,那个洞口在目测至少十几米高的地方,洞口边缘参差不齐,还在簌簌落下细沙。井壁垂直陡峭,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深色菌斑,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 他掉进了一个垂直的、深井般的洞穴底部。 但这里并非绝境。 张一狂的目光适应了黑暗后,开始打量四周。洞穴底部比洞口宽阔得多,像一个倒置的漏斗。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边缘,地面向一侧倾斜。而在倾斜的方向,光线虽然无法直接照射到,但能感觉到那里空间更加开阔,而且……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石滚落声。 是水声。 很轻微,但很持续。像是细流潺潺,又像是水滴从岩缝渗出,滴落水面的“叮咚”声。在这死寂的黑暗地底,这声音如同天籁。 有水! 张一狂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冲锋衣被划破了几处,但里面的衣物基本完好。腰包和摄影包都还在身上,背带勒得他肩膀生疼,但东西似乎没丢。他摸索着拉开腰包,首先确认鬼玺还在——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安然无恙。摄影包里的相机……希望没摔坏,但现在顾不上。 他拧亮头灯。 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瞬间将周围数米范围照亮。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井底”?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头灯的光柱扫过去,竟然照不到边际!洞穴顶部是倒悬的、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沉光泽。地面崎岖不平,覆盖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石,其间蜿蜒着数条浅浅的水流,水流汇聚向更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苔藓混合的复杂气味。 最关键的是,在头灯光柱的尽头,他看到了水——一片相对平静的、幽暗的水面,反射着头灯的光,粼粼波动。水面似乎不宽,但沿着洞穴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地下河?还是地下湖? 张一狂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朝着水声更清晰的方向走去。脚下是湿滑的沙泥,他走得很慢,头灯的光束不断扫视着周围。洞穴壁上,除了天然形成的溶蚀痕迹,他还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东西。 凿痕。 虽然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些相对规整的直线和弧线,分明是人工开凿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简单的几何图案雕刻,风格古朴粗犷,与他在一些考古图片上见过的古代西域纹饰有几分相似。 这里不是纯粹的自然洞穴,至少有一部分是经过人工改造的。 这个发现让张一狂精神一振。有人工痕迹,意味着这里可能曾经被利用,甚至可能是一条通道! 他加快脚步,来到那片水边。水面平静,水质清澈,在头灯照射下能看到水底细腻的沙石。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清冽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水汽。他犹豫了一下,用舌头轻轻舔了舔。 冰凉,微甜,没有绿洲水潭那种奇怪的涩味。 是干净的淡水! 狂喜涌上心头。他几乎立刻就想趴下去痛饮一番,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停住了。他从腰包里拿出空水壶,又拿出净水片——虽然水看起来干净,但地下的东西,谁知道呢?谨慎总是没错的。 他用水壶小心地灌满水,加入净水片,盖上盖子摇晃。等待净化的时间里,他再次打量这个地下空间。 头灯的光束沿着水面向前延伸。水面在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岩壁之后。水流的来源似乎是从洞穴更深处流出,而流向……是朝着他来的方向偏下游。 也就是说,如果沿着水流方向走,可能会通往更低、更深处。反之,逆流而上,或许能找到源头,或者别的出口? 张一狂没有立刻做决定。他首先需要恢复体力。他找了个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块坐下,拧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处理过的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滋润着几乎要冒烟的肺叶,那种感觉美妙得无法形容。他又拿出压缩饼干和牛肉干,慢慢地咀嚼、吞咽。食物下肚,热量和糖分开始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昏沉的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 补充了水分和食物,他感觉好多了。身体的酸痛依旧,脚底的水泡也在抗议,但至少不再是濒临虚脱的状态。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 “小灰!”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引起微弱的回音。 小家伙呢?它当时在上面的洞口盘旋,看到他掉下来一定急坏了。现在它在哪里?会不会也想跟着飞下来?可这洞口这么深,下面一片黑暗,它敢下来吗?还是会在上面等他? 张一狂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担忧。这一路上,“小灰”虽然常常自作主张,但始终陪伴着他,在关键时刻示警、引路。它虽然长得古怪,但对他有着近乎依赖的信任。现在他却把它弄丢了,在这茫茫戈壁和诡异的地底。 “小灰!小灰!”他站起身,仰头朝着洞口的方向大声呼喊。 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传得很远,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水滴落下的叮咚声,和水流潺潺的声响。 他喊了好几声,直到喉咙再次发干,才颓然地停下来。 指望“小灰”从那么高的洞口飞下来不现实。它或许会在上面等他,或许会去别处寻找。但无论如何,现在他自顾不暇,只能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再考虑寻找“小灰”。 他重新坐回石块上,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分析现状。 第一,他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有地下河(或湖)的天然洞穴,部分区域有人工开凿痕迹。 第二,他有水(虽然需要净化),有少量食物,有照明工具,身体状况尚可。 第三,唯一的退路——那个垂直洞口——无法攀爬。他必须另寻出路。 第四,“小灰”走散,暂时无法会合。 那么,出路在哪里? 张一狂的目光再次投向幽暗的水面和水流方向。按照常理,地下河往往有出口,要么是更低处的泉眼,要么是汇入更大的水系。沿着水流方向走,也许能找到通往地面的出口。但风险是,可能越走越深,甚至进入完全封闭的地下迷宫。 另一个选择是逆流而上,寻找源头。源头可能是泉眼,也可能是与地面联通的缝隙。但同样可能一无所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张一狂站起身,决定先沿着水边探索一段,看看情况。 他选择顺流而下。原因很简单:水流方向通常指向更低的、可能汇聚的地方,而水往低处流,人往低处走,也许能找到更大的空间或出口。而且,他记得自己坠落前的位置是戈壁中的一处台地凹陷,地势相对较高。顺流而下,或许能到达更低洼的区域,那里可能更接近地面,或者有更大的裂隙。 他整理好装备,将水壶重新灌满处理好的水,别好头灯,一手拿着多功能刀(虽然对付不了大东西,但至少能壮胆),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沿着水边向前走去。 洞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动,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水面渐渐变宽,水流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岩壁上的人工凿痕时断时续,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但风化得太严重,根本看不清内容。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岔路。主河道继续向前,但旁边岩壁上出现了一个相对低矮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拱形门洞,门洞内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门洞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石雕装饰,风格与之前看到的纹饰一致,但更加精细。 张一狂在门洞口停下,犹豫了。是继续沿着自然河道走,还是进入这个明显是人工建造的通道? 他侧耳倾听。门洞内很安静,但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更加清晰的水流回响,似乎里面的空间不小,而且有水。 也许,这人工通道是古代人利用地下水源修建的引水渠或者通道?如果是引水渠,那很可能通往他们需要水的地方——比如居住区、祭祀场所,而这些地方,很可能有通往地面的路。 这个推测合理。而且,相比于在天然洞穴里漫无目的地乱走,进入有明显人工痕迹的通道,找到出口或线索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张一狂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拱形门洞。 门洞内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甬道。地面铺着石板,虽然破损严重,长满滑腻的青苔,但确实是人造的。两侧墙壁也是规整的石块垒砌,上面同样有简单的浮雕,描绘的似乎是人们取水、祭祀的场景,但同样模糊不清。 甬道向下延伸了二三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头灯的光束照出去,张一狂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这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将天然洞穴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扩建。空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幽暗,平静无波。水潭周围,是人工修筑的、一层层向下延伸的石阶平台,如同古罗马斗兽场的看台,一直延伸到水潭边缘。平台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破损的陶罐,还有一些石雕的基座,但上面的雕像大多已经倒塌、碎裂。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潭对面的岩壁上,开凿着数个黑漆漆的洞口,有高有低,大小不一。其中两个洞口,有明显的水流涌出,汇入中央水潭。而他出来的这个甬道,似乎是众多引水通道中的一个。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蓄水池?或者祭祀场所? 张一狂站在平台边缘,头灯的光束扫过巨大的水潭和周围层层叠叠的平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这绝非普通的古代水利工程,规模太大了,而且布局中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甚至诡异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漆漆的洞口上。那些洞口,会不会有通往别处的路?甚至……通往地面? 他需要选择一个洞口探索。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忽然,中央水潭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很轻,很小,如同被微风吹拂。 但在这绝对静止、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地下空间里,这圈涟漪显得格外突兀。 张一狂的呼吸一滞,头灯的光束立刻锁定那片水面。 涟漪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 第210章:顺流而行 水面上的涟漪不断扩大,一圈接着一圈,在幽暗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诡异。张一狂屏住呼吸,头灯的光束死死锁定涟漪中心,握着多功能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会是什么?地下生物?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怪物并未出现。涟漪中心,只浮起了一串细密的气泡,然后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是水底某种缓慢的地质活动。 张一狂不敢放松警惕,又等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水面再无异常,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是水底有泉眼,或者有鱼?他安慰自己,但内心深处,那股不安感并未消散。 不能在这里久留。这个巨大空旷、充满未知水体的地下空间,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水潭对面岩壁上那几个黑漆漆的洞口。选择哪一个? 他仔细观察。其中两个洞口有水流持续涌出,水量还不小,哗哗的水声在洞穴中回响。另外几个洞口则相对干燥,没有明显的水流。从逻辑上讲,有水流出的洞口,很可能连接着更大的地下河道系统,顺着水流走,找到出口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但同样的,风险也更大——水流湍急的洞穴可能复杂如迷宫,甚至存在地下瀑布、深潭等危险地形。 而干燥的洞口,可能是人工开凿的通道,或许通往其他人工建筑,但尽头也可能是死路。 权衡再三,张一狂选择了其中一个有水流出的、但水量相对较小的洞口。他的理由是:水量小,意味着水道可能不那么险峻,探索难度相对较低;同时,有水就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水总要流到某个地方去),而且顺着水流方向不容易迷失。 他不再犹豫,沿着水潭边缘的石阶平台,小心地朝着选定的洞口移动。平台湿滑,长满青苔,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途中经过那些破损的陶罐和石雕基座时,他尽量避开,不去触碰任何东西——在这种地方,好奇心往往意味着麻烦。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洞口前。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五,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一股清凉的水流从洞内缓缓流出,水深大约到脚踝,清澈见底,水底是光滑的卵石。洞内一片漆黑,头灯的光束照进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通道似乎蜿蜒向下。 张一狂检查了一下装备:头灯电量充足,水壶已装满,食物还有一点,多功能刀在腰侧,摄影包和腰包都固定好。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踏入了水流中。 冰凉的地下水瞬间浸透了鞋袜,让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疲惫的身体就适应了这种温度,甚至觉得有些舒爽。他踩着水底的卵石,扶着湿滑的洞壁,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通道起初还算宽敞,但越往前走,空间逐渐收窄,高度降低,他不得不半弯着腰前行。水流在脚边哗哗作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产生回音,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绝对的寂静和黑暗,加上未知的前路,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慌和幻觉。张一狂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种被巨大岩石包裹的窒息感隐隐浮现。为了驱散这种令人不适的寂静和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他做了一个后来想想颇为荒谬的决定—— 他开始唱歌。 或者说,是哼歌。哼一些不成调的、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口水歌片段。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歌词颠三倒四,调子跑到天边,他自己都觉得难听。但在这种环境下,声音,哪怕是难听的声音,也能带来一丝“人气”,驱散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一边哼着,一边艰难地在及踝的水流中跋涉。头灯的光束晃动,照亮前方凹凸不平的岩壁和脚下流淌的清水。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哼完一段,停下来喘口气时,四面八方,竟然传来了微弱的、模糊的……跟唱? 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岩壁的回声。调子模仿得有些走样,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他刚才哼的旋律。 张一狂愣住了,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消失了。只有水流的哗哗声。 是回声?他心想。洞穴里回声现象很常见,可能因为这里的地形特殊,回声延迟且扭曲,听起来像是有人跟着唱。 他试探着又哼了一句:“爱是一道光,如此美妙……” 几秒钟后,那个飘忽的、走调的声音果然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如此……美妙……” 这一次,声音似乎近了一点?而且,好像不止一个方向有回声,前后左右,岩壁的缝隙里,隐约都有类似的、细碎的、模仿的声音传来。 张一狂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困惑。这回声……也太智能了吧?还能分段跟唱?而且,音色怎么有点……尖细?不像单纯的岩石反弹声音。 不过,他现在又累又紧张,大脑也懒得深究。既然有“回应”,管它是回声还是什么,至少不显得那么孤单了。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在这诡异的地下河道里,居然还有“东西”陪他唱歌? 于是,他干脆放开了,不再小心翼翼地哼,而是断断续续地、更大声地唱起来,想到什么唱什么,完全不成章法。而那些“回声”也忠实地(虽然总是慢半拍且跑调)跟着唱,一时间,幽暗封闭的地下河道里,竟然响起了一场荒腔走板、鬼哭狼嚎般的“合唱”!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不能分割……”(回声)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小苹果……”(回声) “燃烧我的卡路里!” “……卡路里!”(回声,这次似乎更清晰了点?) 张一狂一边唱,一边走,竟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他甚至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岩壁。果然,如同之前看到的,这条通道的岩壁上有大量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凿痕整齐而规律,显然是使用金属工具留下的。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还会出现一些凹进去的小龛,里面空无一物,但龛的边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可能是曾经放置油灯或火把的地方。 这说明,这条通道在古代被频繁使用,是一条重要的地下通道。会是什么呢?引水道?逃生密道?还是祭祀之路? 他继续前行,通道开始出现岔路。主水道继续向前,但旁边出现了几条更窄的、没有水流的支洞。张一狂没有犹豫,坚持沿着有水的主道走。主道的凿痕更加密集规整,显然是主要通道。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了更大的水声,像是瀑布或急流。张一狂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他微微吃惊。 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地下洞厅。洞厅一侧的岩壁坍塌了一大片,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汹涌的地下水从缺口上方的一个更大的洞穴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汇入脚下的河道,然后继续向前奔流。瀑布的水声轰鸣,在洞厅内回荡。 而在这个洞厅的岩壁上,张一狂看到了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人工痕迹。 那不是简单的凿痕,而是……浮雕。 虽然被水汽侵蚀得严重,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浮雕描绘的似乎是一群人,穿着奇特的服饰,戴着高高的头冠,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围着一个高大的、形状奇特的物体(看起来像是一棵树,或者一根巨柱?),有人跪拜,有人高举双手,还有人似乎在献祭什么。 而在浮雕的一角,张一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几个简单的点状图案。这个符号,他在青铜面具的边缘,以及鬼玺底部的阴刻纹路上,都曾隐约见过类似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里……果然和那些东西有关联。 他顾不上仔细研究,因为瀑布的水声太大,震得他耳膜发麻。他需要尽快穿过这个洞厅,继续顺流而下。 他寻找着可以通过的路径。瀑布下方水流湍急,深不见底,显然不能直接蹚过去。好在洞厅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片高出水面的、人工开凿出来的狭窄石台,可以供人行走。石台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下面就是奔涌的急流。 张一狂小心翼翼地爬上石台,背贴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地横向移动。瀑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就在他移动到石台中间,瀑布水声最响、水雾最浓的区域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对面的岩壁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头灯的光束穿透水雾,照了过去。 只见在对岸岩壁几道深深的裂缝里,隐约露出了几个……小小的、三角形的脑袋。脑袋的颜色艳丽,在头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红光。它们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个方向,细长的身体蜷缩在岩缝中,一动不动。 是蛇。 而且,看那颜色和头型,极有可能就是吴邪警告过的、西王母国特有的毒蛇——野鸡脖子(鸡冠蛇)! 张一狂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那些蛇只是静静地藏在岩缝里,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等待?它们并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甚至连警告的嘶嘶声都没有发出。 最诡异的是,当张一狂因为紧张而停下哼歌时,那些岩缝里,竟然又传出了细碎的、模仿他刚才调子的“歌声”,虽然被瀑布的水声掩盖了大半,但那尖细扭曲的音调,分明和之前一路跟随他的“回声”一模一样! 原来……一直跟着他“唱歌”的,是这些东西? 张一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些蛇,不仅会模仿人声,而且似乎对他……没有敌意?甚至有点“好奇”? 他想起了吴邪在电话里的推测:他的体质可能对这类“毒物”有天然的克制。 难道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也不敢久留。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岩缝里的影子,继续沿着石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惊动了那些诡异的存在。 而那些蛇,始终没有出来。只是在他经过时,岩缝里的“歌声”似乎变得更清晰、更“热情”了一点,仿佛在为他送行? 终于,他走过了最危险的瀑布段,石台前方重新连接到了正常的通道。他跳下石台,回头看了一眼。水雾弥漫,已经看不清对岸岩缝里的情形,只有瀑布的轰鸣依旧。 他不敢停留,转身继续沿着水流向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唱歌。 通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水声和他的脚步声。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关注”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他知道,那些东西,或许还在暗处跟着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刀,虽然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现在,他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出口,离开这诡异阴森、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 前方,水道再次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 而在头灯光束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弱的光亮? 不是头灯的反光,而是……天然的、来自外界的光? 张一狂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着那点亮光奔去。 第211章:浮雕壁画 那点亮光,如同绝望中的灯塔,牵引着张一狂疲惫不堪的身心。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奔去,冰冷的河水溅湿了裤腿也毫不在意。头灯的光束与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光点交汇,仿佛即将冲破这无尽黑暗的牢笼。 通道在前方急剧收窄、抬高,最终形成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拱形出口。光,正是从那个出口外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带着外界特有的、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亮度。 出口!真的是出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和脚底的刺痛。张一狂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从那个低矮的出口钻了出去。 然而,当他直起身,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狂喜如同撞上冰山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不是戈壁,不是荒野,甚至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地面景象。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峭壁边缘。脚下是松软的、长着稀疏苔藓的碎石坡,坡面向下延伸数十米,最终没入一片幽暗平静的水潭。水潭占据了这圆形空间的大部分底部,面积广阔,水色深沉如墨,正是他一路跟随的那条地下河的终点。 而光亮,来自头顶。 他抬起头。 头顶极高处,是一个同样近乎完美的圆形天空——或者说,是天空在这个巨大垂直坑洞顶部的投影。坑洞的开口直径目测有近百米,边缘是粗糙的、风化的岩壁。此刻正值下午,偏西的阳光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射入坑底,照亮了靠近他这一侧的峭壁和水潭边缘,而另一侧则隐没在深沉的阴影之中。光线并不强烈,带着一种经过漫长距离过滤后的、冷冽而苍白的质感,但足以让他看清这个巨大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天然的,或者说半天然的巨大天坑。四周是近乎垂直的环形峭壁,高不可攀,壁上布满了裂缝、凸起的岩石和垂挂的藤蔓类植物(在这么深的地底?)。底部是深潭和环绕潭边的碎石滩。没有通往外界的路径,除了他刚刚钻出来的那个地下河出口,以及……或许在水潭之下,另有乾坤? 张一狂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扶着身边冰凉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希望破灭带来的虚脱感,比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加致命。他跑了这么久,历尽艰险,最终只是从一个封闭的地下空间,来到了另一个更大、更封闭的“井底”。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水潭。潭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倒映着头顶那一小圈苍白的天光。他一路追随的水流,正是无声无息地汇入这片深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沉寂中,他的目光被水潭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石像。 矗立在潭水中央,高出水面约两三米。石像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水汽浸染的深灰色,表面布满裂纹和苔藓。但即便如此,其造型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女性的形象,然而绝非寻常女子。 她头戴“胜”状头饰(一种古代玉器,形似两个相对的梯形),头发夸张地蓬散开来,如同燃烧的火焰。面容威严甚至狰狞,口中似乎雕刻着突出的、类似虎豹的尖利牙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下半身——并非人腿,而是一条粗壮有力、带着斑纹的……豹尾? 豹尾虎齿,蓬发戴胜。 张一狂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浮现出《山海经·西山经》中的记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西王母! 这尊石像,竟然是神话传说中的西王母!那个在《山海经》中被描述为半人半兽、掌管灾疫和刑杀的神秘女神! 这里……是西王母的祭祀之地?还是与她相关的遗迹? 巨大的震惊压过了失望。张一狂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在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他才注意到,环绕天坑的峭壁内壁上,并非光滑的岩石。 上面布满了雕刻。 不是简单的凿痕,而是规模宏大、内容复杂的浮雕壁画!只是大部分区域都处于阴影之中,加上水汽侵蚀和苔藓覆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张一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顾不上疲惫,沿着水潭边缘的碎石滩,开始仔细审视最近的岩壁。 浮雕的内容,与他之前在地下河道洞厅里看到的片段一脉相承,但更加完整、更加恢弘。 靠近水面的部分,雕刻着许多跪拜的人形。他们衣着古朴,姿态虔诚,面朝水潭中央的西王母石像,做出奉献的姿势。有些人手中捧着陶罐,有些人高举着某种器皿,还有些人似乎牵着奇形怪状的动物——那些动物有的像牛,有的像羊,但都长着怪异的角和鳞片,显然是经过神话夸张的形象。 再往上,浮雕的内容变得更加神秘。描绘的不再是简单的祭祀,而是一些近乎“神迹”的场景:有人从巨大的蛇形生物口中接过什么东西;有人站在发光的石头(或树木?)下,身体似乎在发生变化;还有一些场景,看起来像是在炼制丹药,巨大的鼎炉下火焰熊熊,周围环绕着造型古怪的器具。 而最高处、最接近天光的那些浮雕,由于风化最为严重,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巨大的、如同星象图般的圆形图案,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其中一些符号,再次让张一狂感到眼熟——与青铜面具和鬼玺上的纹路,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这不是普通的古代壁画。这是记录了一个失落文明——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国——其信仰、祭祀乃至某些核心秘密的“史书”! 职业习惯(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直觉)瞬间压倒了一切。张一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卸下了背上的摄影包。他小心地取出相机,检查了一下——万幸,虽然经历了坠落和跋涉,这台专业级的单反相机似乎没有受到致命损伤,还能开机。备用电池和储存卡也都完好。 他迅速调整相机参数。这里光线极其复杂,顶部天光直射与底部深潭反射光交织,加上岩壁本身的阴影,曝光很难控制。他切换到手动模式,调高感光度(虽然会增加噪点),缩小光圈以获得更大景深,然后开始拍摄。 “咔嚓、咔嚓……” 快门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天坑底部显得格外清晰。张一狂如同一个最专注的考古摄影师,沿着水潭边缘缓慢移动,从不同角度、不同焦距拍摄着岩壁上的浮雕。特写镜头捕捉那些奇异的符号和人物细节,广角镜头展现壁画整体的宏大布局。他甚至冒险踏入浅水区,寻找更好的角度拍摄水潭中央的西王母石像。 石像在镜头中显得更加威严而诡异。那蓬乱的发髻,那尖锐的虎齿,那盘踞在身后的豹尾,无不透露出一种原始、野性而又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她静静地矗立在幽潭中央,仿佛守护着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也守护着岩壁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拍摄过程中,张一狂的心跳始终很快,但并非全是因为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着他,仿佛在这寂静的天坑里,除了他和这些无声的石刻,还有别的“东西”在注视着他。是那些藏身岩缝、会模仿人声的野鸡脖子蛇吗?还是这尊石像本身,带着某种残留的“意志”? 他不敢深想,只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取景框和参数上。储存卡的空间在迅速减少,但他拍得越多,心中的震撼和疑惑也就越多。 这些浮雕所描绘的“西王母国”,似乎并非纯粹的神话。那些炼丹的场景、那些人与奇异生物的互动、那些星象图案……隐隐指向了一个拥有高度特殊知识(或者该说是“巫术”、“秘法”?)的古代文明。他们崇拜西王母,追求的大概不仅仅是信仰,还有某种更实际的东西——长生?力量?还是对自然(或超自然)法则的掌控? 而这一切,似乎又与他背包里的青铜面具、鬼玺,以及他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 当他终于将目力所及、保存相对完好的浮雕都拍摄了一遍,储存卡也快要告罄时,他才停下几乎麻木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再次被疲惫席卷,他找了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头坐下,将相机小心地收回包内。他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所剩不多的净水,又嚼了半块压缩饼干。 现在怎么办? 这个天坑是死路。唯一的出口,似乎只有他来的那个地下河道,以及……眼前这片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潭之下,会不会有暗道?就像很多神话故事里,通往秘境的水下通道?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且不说他水性一般,装备里也没有任何潜水工具,单是这潭水冰冷幽暗、不知潜伏何物的样子,就足以让他望而却步。 那么,只剩退回地下河道一途。 可是,退回哪里?回到那个有巨大地下蓄水池的空间?还是另寻岔路? 张一狂感到一阵茫然。他抬头,望着头顶那一小圈苍白的天光。太阳正在西沉,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倾斜,天坑底部更多的区域陷入了阴影。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也太冷了。必须动起来。 他决定沿着来时的地下河,返回到那个有多个洞口选择的地下蓄水池空间。这一次,他要尝试选择一条没有水流的、干燥的通道。既然有水流的通道把他带到了这个死胡同,那么干燥的通道,或许反而通往人工建筑,甚至可能通向地面——古代人修建这些通道,总要有进出口吧? 这个决定带着赌的成分,但眼下别无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幽潭中央那尊沉默的西王母石像,又环视了一圈岩壁上那些在渐暗光线中更显神秘的浮雕。 然后,他背起行囊,弯下腰,再次钻回了那个黑暗潮湿的地下河道入口。 身后,天坑的光亮迅速消失,重新被绝对的黑暗吞没。只有相机储存卡里,那些定格下来的古老影像,证明着他曾到过那个神话与现实交织的奇异之地。 而前方的黑暗,依旧漫长,依旧未知。 水流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他是逆流而行。 第212章:提前抵达核心区 重新站在天坑底部的碎石滩上,张一狂的心沉甸甸的。逆流返回地下河道寻找出路的想法,只在他脑海中盘桓了不到一分钟,就被理智否决了。 不行。他刚从那里走出来。那条通道漫长、潮湿、黑暗,沿途除了那个有瀑布和蛇影的洞厅以及引向此处的岔路,他再没看到任何其他明显的出口。折返回去,不过是在已知的迷宫里重复绝望。吴邪和胖子那些零碎的“教学”片段里,似乎提到过:在野外,尤其是这种有明显古人活动痕迹的地方,如果一处封闭空间修建得如此规整、且有重要象征物(比如那尊西王母石像),那么建造者很可能留有隐秘的通道或机关,用于仪式、应急或仅仅是为了符合某种“设计”。死路,往往只是看起来像死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巨大的、如同巨井般的空间。头顶那一圈天空正在迅速暗淡,最后几缕斜阳勉强勾勒出环形峭壁顶部狰狞的轮廓。光线如同衰竭的脉搏,让坑底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濒死的色调。潭水幽暗,石像沉默,岩壁上的浮雕在迅速加深的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狰狞的剪影。 出路,一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必须在天光彻底消失、黑暗和寒冷吞噬一切之前,找到它。 张一狂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岩石冷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沿着水潭边缘,开始第二次、更加细致的排查。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用眼睛看,而是用手去触摸那些岩壁,用脚去试探那些看似坚实的碎石滩,甚至尝试推动一些看起来像是独立放置的、较小的石块。他回忆着有限的考古和探险知识,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缝隙、颜色差异、声音空洞的地方,或者那些与周围雕刻风格迥异、可能作为“标记”的图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天光肉眼可见地缩小、黯淡,最终只剩下一小片深蓝色的、点缀着几颗微弱星子的夜空。寒冷随着黑暗一同降临,湿透的裤腿和衣服紧贴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头灯的光束在巨大的黑暗空间中显得愈发微弱和孤独,如同风中的残烛。 一无所获。 岩壁坚实冰冷,除了那些古老的浮雕,摸不到任何活动的机关。碎石滩下除了更多的碎石和湿泥,别无他物。甚至连那条地下河出水口周围,他也仔细敲打探查过,只有实心的岩石。 难道判断错了?这里真的就是一个纯粹的、用于某种封闭祭祀的绝地?古人就没想过进来的人(或者“神”)怎么出去? 疲惫、寒冷、还有逐渐滋生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张一狂背靠着一处略微干燥的岩壁滑坐下去,将头埋在膝盖间。体力几乎耗尽,储存的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扑棱棱——!”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翅膀扇动声,划破了天坑底部死寂的黑暗,由远及近,从上空急速接近! 张一狂猛地抬头,头灯光束向上扫去。 只见一个灰褐色的小点,正以一种近乎垂直俯冲的姿态,从头顶那圈深蓝色的夜空中笔直地坠落下来!它的飞行轨迹有些慌乱,似乎不习惯在如此深而黑暗的垂直空间中定位,翅膀不时急促调整,但目标明确——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小灰?!” 张一狂霍然站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惊喜如同破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头的冰层。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 “小灰”准确地砸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小家伙的爪子紧紧抓住他湿透的冲锋衣前襟,浑身羽毛乍着,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高速俯冲的紧张,还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它仰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在头灯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急促地“叽叽叽”叫着,用小脑袋使劲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委屈又依赖的“咕噜”声。 “你……你真的找来了!”张一狂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紧紧抱住这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小身体,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触感和心跳。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之底,这个失而复得的伙伴带来的慰藉和勇气,远超任何言语。孤独感被瞬间驱散了大半。高兴的举起小灰对着他那个大脑袋狠狠亲了一口。 然而,亲密接触带来的不仅是温暖。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铁锈腥气和某种腐败甜腻的味道,猛地钻进张一狂的鼻腔——来自“小灰”的喙部和胸前的羽毛。 是血。而且这气味……张一狂立刻想起沉船陶罐里那些黑亮的尸鳖虫。这小家伙,分开的这段时间,显然没饿着,只是“食谱”有点惊悚。 想到自己刚才的亲吻,张一狂胃里一阵翻腾,连忙“呸呸呸……”连吐几声。 他将“小灰”举到眼前。头灯光下,果然看到它青黑色的钩喙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胸前羽毛也凝结着一些黑红色的块状物,两只爪子上更是糊满了泥泞和疑似虫壳碎片的东西。 “你这贪吃鬼……”张一狂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心疼。在这鬼地方,能找到食物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能苛求什么呢?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腰间的净水壶,手刚碰到水壶就顿住了——早就空了。在返回地下河道又折返的这段挣扎里,最后几口净水也消耗殆尽。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几步之外那幽暗平静的潭水上。潭水在头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黑光。虽然不知道这深入地底、承接不明水源的潭水成分如何,但此刻别无选择。给“小灰”简单清洗一下,总比让它带着满嘴满爪的尸鳖残骸和血腥味要好,至少心理上舒服点,也避免可能的病菌或毒素通过亲密接触传给他自己。 “忍着点,给你洗洗。”张一狂对还在蹭他手指的“小灰”说。他抱着小家伙走到潭边,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浅水区。潭水冰冷刺骨,他先用手捧起一点,自己漱了漱口,冲掉可能沾染的气息。然后小心地按住不太情愿的“小灰”,撩起冰凉的潭水,仔细冲洗它的喙缘、胸羽和爪子。 水很凉,“小灰”不舒服地挣扎着,发出抗议的“叽叽”声,但被张一狂温和而坚定地按住。清洗过的喙和爪子露出了原本的青黑色,虽然羽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有些狼狈,但至少那令人不安的血污被洗去了大半。 就在张一狂专注于给“小灰”清洗后爪,捧着水往它爪子上淋的时候,因为他的动作和水波的晃动,原本平静如镜的潭水表面被打乱,倒映出的上方岩壁的扭曲影子也随之晃动、破碎、重组。 某一瞬间,当一捧水落下,激起圈圈涟漪,而头灯的光束恰好以某个角度掠过水面时,张一狂的眼角余光瞥见,晃动的水面倒影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与周围粗犷岩壁浮雕截然不同的、线条格外流畅清晰的图案轮廓。 像是一只……展翅的鸟? 他动作一顿,凝神看向水面。涟漪渐渐平息,倒影重新变得稳定。但刚才那一瞥的印象却深深印在脑海里。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倒影对应的、位于自己侧后方、靠近水面的一片处于阴影中的岩壁望去。 那里光线很暗,头灯直射过去,只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和厚厚的苔藓。但他确信,刚才在水影晃动中看到的那个优美图案,其位置就在那里。 他暂时放开已经清理得差不多、正在使劲甩动羽毛上水珠的“小灰”,涉水朝着那片岩壁走去。离得近了,他伸手拂开岩壁上湿滑的苔藓。 指尖触感微异。这里的岩石表面,似乎比周围更加平滑,像是经过精细打磨。 他凑近细看,并用头灯近距离照射。 果然!在苔藓和岁月沉积物之下,隐藏着一幅浮雕!尺寸不大,约莫脸盆大小,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鸟喙纤细,羽翼层叠分明,姿态灵动优雅,作振翅欲飞状。其雕刻技法与周围那些古朴、甚至略显狰狞的祭祀场景浮雕迥然不同,线条极其流畅细腻,充满了一种轻盈的生命力,仿佛不属于这个沉重的地下世界。 青鸟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枚已经晦暗无光、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翠绿色的椭圆形石头,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微光。 《山海经》……西王母……青鸟使者…… 张一狂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绝非普通的装饰!在这种地方,出现风格如此独特、又契合神话传说的浮雕,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它是标记,是暗示,甚至是……机关! 他强压住激动,仔细观察。浮雕严丝合缝地嵌入岩壁,看不出明显的缝隙。他试探着轻轻按压青鸟的身体、翅膀,没有任何反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暗绿色的石头眼睛上。 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同时按向了那两颗冰冷的石头。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锁扣被打开的脆响,在寂静的坑底清晰可闻。 紧接着,张一狂脚下所站的、没入潭水边缘的岩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随即向内翻折打开! “啊——!” 惊呼声刚出口,他整个人就随着突然出现的、倾斜向下的黑暗洞口坠了下去!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头皮发麻,但这一次他反应极快,在下坠的刹那,手臂猛地向后一捞,将正在他身后岩壁上好奇张望的“小灰”紧紧抱入怀中! “叽——!”小灰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身体落入一条光滑、陡峭、曲折无比的岩石滑道,速度在重力作用下急剧增加!冰凉的滑道内壁摩擦着衣服,七拐八弯的转向带来强烈的离心力,张一狂只能紧闭双眼,死死护住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灰,听凭这失控般的“滑梯”将他带往未知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前方突然出现朦胧的光亮和开阔感! “噗通!” 冰凉浑浊的泥水瞬间包裹全身。他再次被抛入水中,这次的水体充满泥腥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泥水。 怀里的“小灰”也湿漉漉地钻出来,飞到他头顶,惊慌地扑棱着翅膀。 张一狂抹去脸上的泥水,喘息着看向四周。 他正站在一片齐腰深的沼泽水洼里。周围是茂密高大的、从未见过的湿生植物,枝叶肥厚扭曲,藤蔓如蛇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湿热和腐败气息,与天坑的阴冷干燥、地下河的清凉截然不同。夜色已深,但这里并非绝对黑暗,一种幽暗的、仿佛源自沼泽本身微光的水汽弥漫着,勾勒出影影绰绰的、鬼魅般的植物轮廓。 而就在这片无边沼泽的深处,视线尽头,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残缺的阴影,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弥漫的夜雾之中。 那是坍塌的石墙,是断裂的巨柱,是依稀可辨的阶梯和平台的轮廓——一片规模难以想象的巨石建筑遗迹,在沼泽中央的孤岛上,向黑夜袒露着它的破败与神秘。 西王母宫。 尽管从未亲眼见过,但张一狂无比确信,这就是吴邪在电话里用凝重语气提到的、位于塔木陀核心的“蛇沼鬼城”,西王母国的遗都。 而他,因为一连串的“意外”和那隐藏的青鸟机关,竟然绕过了所有已知的险阻和关卡,比预计至少提前了大半天的时间,孤身一人,直接“空降”到了这片传说中危机四伏的绝地核心区域。 站在冰冷泥泞的沼泽里,望着远处那沉默而庞大的遗迹阴影,张一狂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真实感。 他不知道吴邪、小哥和胖子此刻在沼泽的哪个方向跋涉,遭遇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该死的“运气”(或者说命运)抛到了舞台的中央,聚光灯下,而剧本,他依旧一无所知。 夜风吹过沼泽,带来湿冷和无数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响。 肩膀上的“小灰”抖了抖湿羽,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惕的“咕噜”。 张一狂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他趟着泥水,朝着那片洪荒巨兽般的遗迹阴影,迈出了第一步。 第213章:鸡冠蛇初现 被抛入沼泽的那一刻,张一狂以为自己会直接沉入无底的泥淖。出乎意料的是,水洼并不深,只到腰部,水底是黏稠但尚能支撑的淤泥。他挣扎着爬上岸边一片相对坚实的、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土埂,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淤泥的腥气。 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冰冷黏腻。夜风带着沼泽特有的、无处不在的湿冷,吹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挣扎着坐起来,首先检查怀里的“小灰”。小家伙同样湿透了,灰褐色的羽毛黏成一缕一缕,正站在他腿上,使劲抖动着身体,试图甩掉水珠,嘴里发出委屈又不满的“叽叽”声,小眼睛在昏暗的夜光下(沼泽的夜晚并非绝对黑暗,一种幽暗的、仿佛源自腐败植物和某些矿物质的微弱荧光弥漫在空气中)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新环境。 张一狂松了口气,至少小家伙没事。他环顾四周,借着那点可怜的幽光,勉强辨认着地形。他们落在一片面积不大的、略高于周围沼泽的土埂上,身后是他爬出来的那个水洼,水色浑浊,漂浮着断枝和腐烂的叶片。前方和两侧,则是无边无际、影影绰绰的沼泽丛林:高大扭曲、枝叶肥厚得近乎怪异的不知名树木,盘根错节、如同巨蟒般缠绕的藤蔓,以及茂密得几乎无法穿透的、齐腰深的湿生草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能见度极低,视线所及不过二三十米。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虫鸣、水声、枝叶摩擦声,还有更多无法辨识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响动。 不能在这里过夜。太暴露,也太潮湿冰冷。 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干燥、安全的地方,至少熬过这个夜晚。 他想起吴邪和胖子偶尔闲聊时提过的沼泽生存要点:尽量选择地势稍高、排水良好的地方;远离明显的水流(可能涨水或藏有危险生物);最好背靠稳固的物体(比如大树或巨石),减少被来自背后的危险袭击的可能;如果有条件,生一堆火能驱赶虫蛇和湿气,但要注意烟雾可能暴露位置,以及引燃干燥植物的风险。 眼下生火不现实,他既没有干燥的燃料,也不敢在这么陌生的环境里轻易点火引来未知的注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暂时栖身的“窝”。 他让“小灰”飞到自己肩上(小家伙虽然不情愿羽毛未干,但还是照做了),拧亮头灯——光线已经非常微弱,电池快耗尽了,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米。他小心地迈开步子,开始在附近探索。 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在土埂边缘,靠近一片相对平缓的泥滩和一条缓慢流动的、约两三米宽的浑浊小溪(水流来自沼泽深处,流向未知的下游)交汇处,他发现了一棵巨大的、已经半枯死的老树。树干异常粗壮,需要四五人合抱,根部虬结,有一部分裸露在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型空洞,里面堆积着一些干燥的落叶和枯枝,而且位置比周围略高,相对干燥。 更重要的是,这棵老树的一根粗大横枝,斜斜地伸向小溪上方,枝干上缠绕着浓密的藤蔓和气生根,形成了一个类似天然棚顶的结构,可以遮挡一部分夜露和可能的小雨。 就是这里了。 张一狂先用一根长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树洞里的枯叶扒拉出来,仔细检查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原住民”——除了几只受惊逃窜的甲虫和蜘蛛,别无他物。他又在树洞周围和上方藤蔓间敲打探查了一番,确认暂时安全。 接着,他从腰包里拿出那卷所剩不多的伞绳和防水布(之前在戈壁搭帐篷用过,后来收起来了)。他将防水布展开,一半铺在清理干净的树洞底部,作为防潮垫;另一半则用伞绳巧妙地系在上方的横枝和藤蔓上,拉出一个倾斜的、可以遮挡正面(主要是小溪方向)的简易顶棚。这样,一个虽然简陋但足以挡风避露的临时“帐篷”就成型了。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脚底的伤口在泥水里泡过后更加刺痛,全身肌肉酸痛,寒冷和饥饿感不断侵袭。他钻进这个狭小但相对干燥的空间,将湿透的外套和鞋子脱下来,拧干水分,挂在旁边的树根上(希望夜风能吹干一点)。身上只穿着半湿的里层衣物,他缩进防水布裹成的“睡袋”里,紧紧抱住同样钻进他怀里取暖的“小灰”。小家伙的羽毛还没干透,但体温比他高,依偎在一起,多少能驱散一些寒意。 他从腰包里拿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碾碎了喂给“小灰”。又喝了两口下午在天坑潭边灌的、已经所剩无几的“生水”(来不及净化了,渴极了也顾不上)。做完这些,他几乎立刻就被沉重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松懈感拖入了昏沉的睡意。 在陷入深度睡眠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知道吴邪他们到了哪里,希望他们平安…… …… 深夜。 沼泽的夜晚并不宁静。各种虫豸的鸣叫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古怪的、像是鸟类又像是其他动物的尖啸,水洼里不时有“扑通”的落水声。但这些声音,对于极度疲惫的张一狂来说,都成了模糊的、遥远的白噪音。 他睡得很沉,怀里的“小灰”也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沉睡中,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虫鸣和风声的“沙沙”声,从帐篷外的草丛里传来。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蛇类游走时特有的、鳞片摩擦草叶的质感。它逐渐靠近,目标明确——正是这个小小的树洞帐篷。 一道鲜艳得与周围昏暗环境格格不入的色彩,悄无声息地从防水布边缘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滑了进来。那是一条蛇,体型不算很大,约莫成人手臂粗细,一米多长。但它的样子却极为奇特:头部呈明显的三角形,头顶长着一片鲜红欲滴的、如同鸡冠般的肉质凸起,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着一小簇幽火。它通体覆盖着色彩斑斓的鳞片,以红、黑、黄三色为主,交织成复杂而妖异的图案,在帐篷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光泽。 鸡冠蛇。 它游进帐篷,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信息素。冰冷无情的竖瞳,准确地锁定了缩在防水布中、侧躺着、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的张一狂。 它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游近,颈部微微后缩,做出了蓄力攻击前的标准姿势。毒牙在口腔内隐隐泛着寒光。对于这种剧毒而敏捷的掠食者来说,咬穿人类脆弱的颈动脉,注入致命的毒液,不过是瞬息之事。 然而,就在它即将发动攻击的刹那,它的动作却诡异地停滞了。 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困惑?它吞吐蛇信的速度加快,似乎在更加仔细地“品尝”空气中的味道。那不仅仅是人类汗液和体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甚至隐隐有些……敬畏的气息?这气息混杂着古老、威严,以及某种与这片土地、与它们这些“守卫者”同源却又更加深邃的东西。 蛇身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攻击的姿势微微放松。它似乎在犹豫,在评估。 就在这时,蜷在张一狂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灰”似乎被某种极其轻微的危险气息惊动,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 它一眼就看到了那条近在咫尺、色彩艳丽的毒蛇。 出乎意料的是,“小灰”并没有像普通鸟类那样惊恐地尖叫或炸毛。它只是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满被打扰了睡眠。它甚至伸出爪子(爪子上的尸鳖虫腥气早已被潭水洗净),对着凑得有点近的蛇头,不轻不重地扒拉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就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仿佛在说:“滚一边玩去,别吵我们睡觉。” 那条鸡冠蛇被扒拉得脑袋一偏,似乎更加困惑了。它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张一狂,又看了看这只行为怪异、对自己毫无惧色的怪鸟,竖瞳中的冰冷杀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厚的迷茫和……忌惮? 最终,它放弃了。细长的身体缓缓后缩,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缝隙,消失在沼泽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灰”目送它离开,满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小脑袋蹭了蹭张一狂的下巴,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帐篷里,只剩下张一狂均匀的呼吸声,和沼泽永不停歇的、嘈杂的夜曲。 而那条鸡冠蛇带来的致命威胁,就这样在无声的困惑和一只鸟随意的扒拉下,消弭于无形。张一狂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梦中,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感到了一丝夜风的凉意。 第214章:蛇的困惑 清晨的沼泽,是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唤醒的。 水汽凝结成的白雾如同实质的棉絮,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巨大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扭曲的黑色剪影,茂密的草丛隐没在乳白色的屏障之后。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泥腥和植物腐败的气息,黏在皮肤上,冰冷而腻人。 张一狂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湿冷的空气透过单薄的防水布侵袭着他,昨夜的疲惫稍缓,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脚底的刺痛更加清晰。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被水汽润湿的深绿色苔藓,和上方藤蔓缝隙间露出的、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怀里传来轻微的蠕动,“小灰”也醒了,抖了抖羽毛(羽毛基本干了,恢复了蓬松),发出一声带着起床气的、含糊的“叽”声,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他胸口,好奇地打量着他。 张一狂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慢坐起来。临时帐篷里还算干燥,但外面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检查了一下挂在树根上的外套和鞋子,依然是潮的,但比昨晚好了些。他咬牙将它们穿上,冰冷湿黏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食物和水都没有了。压缩饼干吃完,水壶空空如也。他必须尽快找到水源,以及……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他钻出帐篷,站在老树裸露的粗大根须上,环顾四周。白雾弥漫,看不清远处。那条浑浊的小溪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水声轻微。他记得胖子好像提过,流动的水比死水相对安全,但沼泽里的水……能不喝尽量不喝。 他决定先沿着小溪往下游走走看,希望能找到相对清澈的水源,或者发现其他线索——比如吴邪他们可能留下的痕迹,或者通往西王母宫遗迹更明确的路径。 “小灰,去前面探探路?”张一狂对肩膀上的小家伙说。 “小灰”似乎也急于活动筋骨,闻言立刻振翅飞起,灰褐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前方的浓雾中,只能听到它偶尔发出的、短促的鸣叫声,作为方位指引。 张一狂收拾好仅存的几样物品(相机、空水壶、多功能刀、几乎没电的头灯),背起轻便的摄影包,小心翼翼地沿着小溪边缘,踩着湿滑的泥地和裸露的树根,开始向下游探索。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他隐约看到“小灰”落在一棵低矮的、枝条扭曲的灌木上,正对着某个方向,发出带着明显警惕意味的“叽叽”声。 张一狂心里一紧,放慢脚步,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小溪拐弯处的一片稍微开阔的泥滩上,几块半埋在水中的黑色礁石周围,盘踞着几条……色彩鲜艳的东西。 鸡冠蛇。 不止一条。至少有四五条,大小不一,但都顶着那标志性的鲜红肉冠,身体缠绕在礁石上,或者半泡在浅水里,一动不动,仿佛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它们斑斓的鳞片在灰白晨雾和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刺眼而诡异。 张一狂的血液瞬间几乎凝固了。吴邪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鸡冠蛇……剧毒……行动敏捷……会模仿声音……非常危险!”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多功能刀,心里却清楚,这玩意儿对付一两条或许还能挣扎一下,面对一群……根本是送死。 怎么办?后退?绕路?还是……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策时,那几条礁石上的鸡冠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们几乎同时扬起了三角形的头颅,鲜红的肉冠微微颤动,冰冷的竖瞳齐刷刷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被锁定了! 张一狂心头一凉,暗道完了。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立刻到来。那些蛇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蛇信快速吞吐。然后,其中体型最大、颜色最鲜艳的一条,缓缓地从礁石上游了下来,朝着张一狂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游来。 它的姿态并不像捕食,更像是一种……试探? 张一狂的心脏狂跳,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在这种地形,自己绝对跑不过这些在泥泞和水洼中如履平地的掠食者。 那条领头的鸡冠蛇在距离张一狂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竖起前半身,颈部微微膨胀,发出一种奇特的、如同老人咳嗽般的“咯咯”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瘆人。其他几条蛇也陆续游下礁石,跟在后面,同样竖起身子,发出类似的“咯咯”声,形成了一种半包围的态势。 这是警告?还是攻击前的示威? 张一狂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条领头蛇口中若隐若现的、弯钩状的毒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领头的那条鸡冠蛇,忽然停止了“咯咯”声。它吞吐蛇信的速度猛地加快,竖瞳紧紧地盯着张一狂,身体开始出现一种不自然的扭动,不再是攻击前的蓄力,而像是……焦躁? 它似乎闻到了什么,或者感知到了什么让它极其不安的东西。 紧接着,在张一狂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条气势汹汹的领头蛇,竟然毫无征兆地、猛地调转方向,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嗖”地一下窜回了礁石后面!其他几条蛇也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紧随其后,瞬间消失在黑色的礁石和浑浊的水流之间,只留下泥滩上几道迅速被水流抹平的蜿蜒痕迹。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张一狂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扶着旁边一棵湿滑的小树才勉强撑住。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没攻击?那领头蛇最后的焦躁和退走,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肩膀上的“小灰”。小家伙似乎对刚才的惊险一幕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无聊地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叽”了一声,飞向前方,落在刚才那些蛇盘踞的礁石上,东张西望,仿佛在说:“看,没什么嘛。” 张一狂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泥滩。礁石周围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浅浅的蛇类盘踞留下的印子。水依旧浑浊缓慢地流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是“小灰”吗?因为它在,蛇不敢靠近?但“小灰”虽然神异,终究是只幼鸟,体型和威慑力似乎不足以吓退一群明显带有攻击性的毒蛇。而且刚才那些蛇的注意力,明显集中在他身上。 难道……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张一狂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面,贴身的口袋里,是那个用防水布包了好几层的鬼玺。背包夹层里,是青铜面具。这两样东西,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待着,没有异状。 可如果不是它们……还能是什么?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运气”?还是……身体里那越来越明显的、无法解释的变化? 他想起昨晚在帐篷里,睡得无知无觉。难道夜里也有蛇靠近过,也是像这样莫名其妙退走了?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同时又隐隐升起一丝荒诞的希望——如果这些致命的毒蛇真的因为某种原因不攻击他,那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里,他生存的几率岂不是大了很多? 但这个“保护”可靠吗?范围有多大?对所有蛇类都有效吗? 张一狂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暂时又逃过一劫。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迅速穿过这片泥滩,继续沿着小溪向下游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谨慎,但心底那份对鸡冠蛇的极端恐惧,稍微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困惑和探究的好奇。 浓雾依旧,前路未知。 但至少,在这片传说中“蛇沼”的土地上,他似乎获得了一张暂时的、原因不明的“豁免权”。 “小灰”飞了回来,落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张一狂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低声说:“我们得找到吴邪学长他们……还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迈开步子,身影逐渐没入前方乳白色的、涌动的浓雾之中。而在他身后,那片黑色的礁石阴影里,几双冰冷的竖瞳再次悄然浮现,远远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鲜红的肉冠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追上来。 第215章:蛇群退避 沿着浑浊的小溪下行,浓雾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在上午时分变得更加厚重粘稠。光线被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肥厚的树叶、每一根湿滑的藤蔓和每一汪死水之上,剥夺了景物的所有层次和色彩,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空气凝滞,连风似乎都穿不透这乳白色的帷幕,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水汽附着在皮肤和衣服上,带来持续不断的阴寒。 张一狂走得异常艰难。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或陷入隐蔽的泥坑。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他的胃和喉咙。小溪的水他不敢喝,只能偶尔用湿润的树叶擦擦干裂的嘴唇。他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找到吴邪他们。他相信,以吴邪和胖子的经验,他们的营地附近肯定有相对安全的取水点。 “小灰”大部分时间都停在他肩膀上,偶尔飞起,在低空盘旋一小圈,但很快又会落回来——浓雾严重影响了它的视野和飞行。它也变得有些无精打采,只是紧紧依偎着张一狂,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张一狂发现,这片沼泽的危险,远不止恶劣的环境和潜在的饥饿干渴。 鸡冠蛇,越来越多了。 它们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隐匿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死亡之地每一个角落。 有时,它们就盘踞在小溪边嶙峋的怪石上,鲜艳的鳞片在灰白背景中如同滴落的毒血,格外刺眼。当张一狂走近时,它们会齐刷刷地扬起头,吞吐蛇信,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形成一种无声的威慑。 有时,它们悬挂在低垂的、长满苔藓的树枝上,细长的身体缠绕着枝条,三角形的脑袋随着张一狂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冰冷的竖瞳一眨不眨。 还有时,它们就隐藏在齐腰深的、湿漉漉的草丛里,只露出一点艳丽的尾尖或猩红的肉冠,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任何方向发起致命的袭击。 第一次遭遇时的那种心悸和恐惧,在经历了数次之后,逐渐被一种更加深刻的困惑所取代。 因为每一次,这些看似凶险、蓄势待发的鸡冠蛇,在张一狂接近到一定距离(大约五到十米,视蛇的数量和“心情”而定)后,都会出现相似的反应:先是一阵更加急促和响亮的“咯咯”声,仿佛在激烈地“讨论”或警告;紧接着,蛇群会出现明显的骚动和不安,身体扭动,不再保持攻击姿态;最后,在张一狂硬着头皮继续靠近,甚至与领头的蛇几乎要进入“危险距离”时,它们总会突然停止嘶鸣,迅速调转方向,或钻入石缝,或滑入草丛,或潜入水中,以远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一两条,而是成群的蛇,都是如此。 仿佛张一狂周身存在一个无形的、半径为五到十米的“禁地”,这些剧毒的沼泽居民一旦踏入这个范围,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困惑乃至恐惧,最终选择退避三舍。 最明显的一次,发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大大小小水洼的沼泽空地上。张一狂远远就看到,那片空地的中央,一棵早已枯死、枝桠光秃的矮树上,密密麻麻地盘踞着不下二十条鸡冠蛇!它们纠缠在一起,色彩斑斓的身体在灰暗的枯树上形成了令人作呕的、蠕动着的“花环”。空地周围的水洼边、草丛里,还有更多蛇影在游弋。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魂飞魄散,立刻掉头逃跑。 张一狂也吓得差点心脏停跳。他立刻停下脚步,寻找绕行的路线。但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沼和密不透风的怪异植物,根本没有安全的绕行可能。要么硬闯这片“蛇林”,要么退回不知方向的来路。 就在他进退维谷、冷汗直流的时候,肩膀上一直很安静的“小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鸣叫,然后竟然扑棱着翅膀,径直朝着那片恐怖的蛇群飞了过去! “小灰!回来!”张一狂魂飞魄散,失声喊道。 但“小灰”已经飞到了枯树附近,甚至落在了最外围的一条蛇旁边。那条蛇立刻警觉地昂起头,对着“小灰”发出威胁的“咯咯”声。 接下来的一幕,让张一狂目瞪口呆。 “小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是被那“咯咯”声吵到了,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在那条蛇扬起的脑袋上扒拉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就像赶走一只苍蝇。然后它居然跳到了那条蛇盘踞的树枝上,东张西望,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 而被扒拉的蛇,以及周围几条被惊动的蛇,最初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意图,毒牙都露了出来。但很快,它们像是集体感知到了什么,攻击姿态僵住了,竖瞳齐刷刷地转向了远处还站在空地边缘、一动不敢动的张一狂。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枯树上那几十条纠缠在一起的鸡冠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轰然散开!它们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滑落,潜入水洼,钻进草丛,向着远离张一狂的方向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极其混乱,甚至有几条蛇慌不择路撞在了一起。 短短十几秒钟,刚才还蛇满为患的枯树和空地,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压折的枯草和泥地上凌乱的蜿蜒痕迹,证明着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并非幻觉。 “小灰”得意地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一声胜利般的鸣叫,然后才优哉游哉地飞回张一狂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 张一狂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困惑和荒诞感。 这绝对不是“小灰”的功劳。小家伙虽然神异,但刚才那场景,更像是蛇群在“小灰”靠近后,通过“小灰”或者别的什么方式,“确认”了张一狂的存在,然后才引发了大规模的恐慌性溃逃。 原因,只可能出在他自己身上。 青铜面具?鬼玺?还是……血脉? 他想起了天坑里西王母的石像,想起了岩壁上那些古老的祭祀浮雕。西王母在神话中是掌管灾疫、刑罚,同时也与长生、奇异生物相关的神祇。鸡冠蛇作为这片沼泽特有的、极具攻击性和灵性的毒蛇,是否与西王母国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它们是否被“设定”为某种守卫,或者与某种“气息”绑定? 而自己身上,无论是无意中得到的青铜面具、鬼玺,还是那越来越明显的伤口快速愈合、精力充沛、对某些环境异常耐受的体质……是否无意中携带了某种被这些蛇类识别为“高阶存在”、“不可侵犯”或者“同源但更上位”的信息素或能量场? 这个想法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不寒而栗。兴奋在于,这意味着他在这个蛇窝里暂时有了一层“护身符”。不寒而栗在于,这层“保护”的来源是如此诡异和不可控,谁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失效,或者反而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事实是:鸡冠蛇,似乎真的不敢攻击他,甚至主动回避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扩散,逐渐改变了他对这片死亡沼泽的心态。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一种微弱的、带着试探性质的“主动权”,似乎悄然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迈步走进了那片刚刚被蛇群“清场”的空地。脚下是松软的烂泥和蛇类爬行留下的滑痕。他走到那棵枯树下,仰头看了看。“小灰”刚才站立过的树枝上,空空如也。 安全。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他抬头望向浓雾深处,西王母宫那巨大的、残缺的阴影,在雾气的掩映下,似乎比清晨时靠近了一些,轮廓也略微清晰了一点。 吴邪他们,应该也在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蛇群的围攻?是否平安? 张一狂握了握拳。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同时,也要利用这暂时的“安全”,尽可能探索这片区域,寻找水源和食物。 他不再刻意躲避那些偶尔出现在视线边缘的艳色身影。当再次遇到几条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鸡冠蛇时,他甚至尝试着,主动地、缓慢地朝它们走了几步。 果然,那几条蛇立刻警觉,发出“咯咯”声,但当张一狂接近到大约七八米时,它们再次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焦躁和犹豫,最终迅速退入了旁边的水草丛中,消失不见。 张一狂停下脚步,看着蛇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种荒诞的确定感又加深了一分。 他转身,继续朝着遗迹阴影的方向前进。 浓雾依旧,沼泽无声。 但在这片被毒蛇统治的死亡之地上,一个身怀隐秘的年轻人,正以一种所有先来者都未曾想象过的方式,安然穿行。他的周围,无数双冰冷的竖瞳在阴影中注视,鲜红的肉冠微微颤动,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困惑而敬畏的距离。 蛇沼的法则,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被悄然改写了一角。 第216章:阿宁遇险 时间倒回至张一狂被抛入沼泽、在枯树洞中度过第一个夜晚的同一时段。 距离张一狂所在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中间隔着无数泥沼、毒瘴和致命生物的沼泽深处),另一支队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以及阿宁带领的裘德考团队部分精锐(包括几个身手矫健的外籍雇佣兵和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总共十二人,正被困在一片相对干燥的、由几块巨大风化岩构成的临时营地里。他们比张一狂早一天进入沼泽,按照古籍残片和模糊地图的指引,朝着西王母宫遗迹艰难跋涉。然而,从昨天傍晚开始,他们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鸡冠蛇。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成群结队,如同有组织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困在这片不大的岩石高地上。这些色彩艳丽、头顶肉冠的毒蛇,隐匿在周围的草丛、石缝、甚至浑浊的水洼里,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它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包围态势,时不时发出那如同老人咳嗽般的“咯咯”声,此起彼伏,在浓雾弥漫、夜色渐深的沼泽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网。 “他奶奶的,这是捅了蛇窝还是怎么着?胖爷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阵仗!”王胖子背靠着一块岩石,手里紧握着一把砍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条盘踞在矮树上、正朝他们吞吐蛇信的鸡冠蛇。那蛇的鳞片在营地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 吴邪脸色苍白,手里也拿着一把工兵铲,呼吸急促。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蛇影,心不断往下沉。这些蛇太有耐心了,也太有“纪律性”了,完全不像普通的野生动物。他想起一些关于西王母国驯养异兽的传说,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它们好像在等什么……或者在消耗我们的精力和戒备。” 张起灵一如既往地沉默,但身形笔直地站在营地边缘,黑金古刀并未出鞘,只是静静立在他手边。他的目光深邃,扫过蛇群,又望向沼泽更深处遗迹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蛇的行为,确实异常。 阿宁和她的手下占据着营地的另一侧。几个雇佣兵手持枪械,但面对如此分散、数量众多且隐匿在复杂环境中的蛇,枪的作用有限,反而可能激怒蛇群导致大规模攻击。阿宁穿着一身利落的野外作战服,脸上虽然保持着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扫视周围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低声用英语和手下快速交流着,评估着突围的可能性和方向。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阿宁走到吴邪这边,语气凝重,“我们的补给撑不了太久,尤其是水。营地旁边的那个小水塘已经不敢取了,里面至少藏着三条。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突破,或者找到这些蛇的弱点。” 吴邪何尝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神经一直紧绷着,体力消耗极大。最要命的是,饮用水即将告罄。营地旁边那个不大的雨水汇集形成的小水塘,是他们目前唯一已知的水源,但自从蛇群出现,那里就成了危险区域,已经有两名试图取水的队员被突然窜出的毒蛇袭击,虽然及时注射了抗蛇毒血清(他们携带了针对多种毒蛇的广谱血清,但效果未知),保住了性命,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了队伍的累赘。 “弱点?”王胖子啐了一口,“胖爷我看它们最大的弱点就是怕火!可这鬼地方,草木都湿漉漉的,点个火堆都费劲,想用火驱散这么多蛇,除非放把山火!” 放火在沼泽里是自杀行为,浓烟和不可控的火势可能把他们自己也葬送掉。 “小哥,你有什么发现吗?”吴邪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蛇群。“它们在避让某些区域。”他忽然低声说。 吴邪和王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蛇群的包围圈并非均匀分布,在营地的西北方向,蛇影明显稀疏一些,虽然也有蛇活动,但密度远低于其他方向。 “那边……有什么特别吗?”阿宁也注意到了。 “不知道。”张起灵言简意赅,“可能是地形,也可能是别的。”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负责看守伤员和物资的一名队员发出一声低呼:“阿宁小姐,水……最后一壶水喝完了。伤员需要补充水分,不然……” 阿宁脸色一沉。没有水,别说突围,就算固守也撑不过两天,尤其是伤员,脱水会要了他们的命。 她咬了咬牙,看向那个被蛇群半封锁的小水塘。水塘距离营地边缘大约三十米,中间是一片相对开阔、但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地带。白天他们曾尝试用长杆绑着水壶去舀水,但水塘边缘的草丛和岩石缝隙里隐藏的蛇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我去取水。”阿宁忽然说道,语气坚决。 “你疯了?!”吴邪和王胖子几乎同时出声。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王胖子急道,“那地方现在就是阎王殿的门口!多少双蛇眼盯着呢!” “我们必须有水。”阿宁冷静地分析,“我是队伍里身手最好的之一,而且我有经验。我会小心,尽量快进快出。你们用火力掩护我,吸引蛇的注意力。”她看向自己的手下,用英语快速下达了指令。 吴邪还想劝阻,但看到阿宁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营地中央伤员干裂的嘴唇,他把话咽了回去。确实,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成功的办法。他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沉默着,但微微点了点头,手已经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计划很快商定。由几名雇佣兵和吴邪、王胖子在营地制造噪音和移动,吸引蛇群的注意力。张起灵负责警戒和必要时策应。阿宁则利用这个空档,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水塘,用特制的、带长软管的水袋直接从水塘中央取水(避免接触边缘危险区域),然后立刻返回。 行动开始。 营地里突然响起大声的呼喝、敲击金属和挥舞火把的声音。果然,周围的蛇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纷纷昂起头,转向营地方向,“咯咯”声变得更加密集急促。 就是现在! 阿宁如同猎豹般从一块岩石后窜出,压低身体,以之字形路线快速冲向水塘。她的动作轻盈敏捷,脚步在湿滑的岩石上精准地找到落脚点,三十米的距离,她只用了不到十秒。 水塘近在眼前。塘水浑浊,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植物。阿宁半跪在水塘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迅速从腰后解下那个折叠的水袋,将长长的软管抛入水塘中央,开始按压气囊吸水。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水塘边缘那些茂密的水草丛和岩石缝隙。 水袋迅速鼓起。一切顺利。 然而,就在水袋即将灌满,阿宁准备拔掉软管撤退的刹那,异变陡生! 在她侧后方,一块长满深绿色苔藓、半浸在水中的岩石阴影里,一道艳丽的色彩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 那是一条体型相对较小、但颜色格外鲜艳夺目的鸡冠蛇!它不知在那里潜伏了多久,利用了水草丛和岩石的完美遮挡,连阿宁如此谨慎的侦查都未能发现。此刻,它抓住了阿宁注意力集中在取水和正面警戒的瞬间,发动了致命一击! 蛇口大张,弯钩状的毒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寒光,目标直指阿宁毫无防护的颈侧动脉! 阿宁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疾射而来的艳色,心脏骤然缩紧!她想躲,但身体正处于半跪姿态,重心不稳,而且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她的脑海。 第217章:香蕉皮救命 在确认鸡冠蛇对自己表现出诡异的“退避三舍”之后,张一狂心中的恐惧虽然未消,但探索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他继续朝着西王母宫遗迹的方向前进,浓雾依旧,但隐约能看到那些巨大残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古建筑群的边缘。脚下是破碎的、长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石板路,两旁是倾颓的石墙和断裂的石柱。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重的岁月沉淀的尘土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长时间的跋涉、紧张的精神以及匮乏的补给,让他的体力消耗极快。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喉咙干得发疼。之前在枯树洞边小水洼取的水早已喝光,压缩饼干也吃完了。他必须找到新的食物和水源,否则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靠着一根半塌的石柱喘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废墟时,忽然注意到前方一处半坍塌的拱门下,似乎聚集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一条蛇。 而是一小群!大约四五条颜色各异、但都顶着鲜红肉冠的鸡冠蛇,正聚集在那里。它们没有发出威胁的“咯咯”声,反而显得有些……安静?甚至可以说,有点“井然有序”? 张一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躲到旁边的断墙后面。但还没等他动作,那群蛇似乎发现了他。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警告并没有到来。那几条蛇齐刷刷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冰冷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它们没有逼近,也没有散开,反而像在……等待? 紧接着,其中一条体型最大、颜色最鲜艳、头顶肉冠也最为饱满的暗红色鸡冠蛇,缓缓地从蛇群中游了出来。它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庄重”的缓慢。而在它身后,另外两条稍小些的蛇,正用身体小心翼翼地拱着、推动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黄澄澄的,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格外显眼。 张一狂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是一串香蕉! 一串个头不大、但果实饱满、表皮还带着些青绿、显然并未完全成熟的野生香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串香蕉被几片宽大的、不知名的墨绿色树叶粗略地包裹着,仿佛一个简陋的“贡品托盘”。 两条小蛇费力地将那串香蕉拱到了张一狂前方大约三四米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然后迅速退回到那条暗红色大蛇的身后。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那条领头的暗红色鸡冠蛇,高昂着三角形的头颅,鲜红的肉冠微微颤动,竖瞳直直地“望”着张一狂。它的姿态,既不像攻击前的威慑,也不像单纯的观察,反而透着一股……恭敬?甚至是……供奉? 张一狂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鸡冠蛇……给他……送来一串香蕉?还是用树叶包着的? 这场景的荒诞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如果说之前单独一条小蛇叼来一根香蕉还能勉强用“偶然”或“蛇类的怪异行为”来解释,那么现在这好几条蛇“列队”、“护送”、“献上”一串精心(或者说粗略)包裹的香蕉,这行为背后蕴含的“组织性”和“目的性”,就彻底指向了某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文明”的智能或本能。 难道这些鸡冠蛇,真的与古老的西王母国有着极深的、超越普通驯养关系的羁绊?它们保留着某些古老的、类似“祭祀”或“侍奉”的行为模式?而自己身上因为青铜面具、鬼玺或者不明血脉而散发的气息,被它们错误地(或者并非错误?)识别为了需要“进献”的对象?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同时又感到一种极度的荒谬。他只是一个想找份工作、过普通日子的大学生,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这些诡异毒蛇的“供奉对象”? 那条暗红色的大蛇见张一狂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有些疑惑。它微微低了低头,又抬起,细长的尾巴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声,仿佛在提醒,或者询问。 张一狂喉咙干涩,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理智告诉他,这香蕉来历诡异,绝对不能吃。但身体的本能——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饥饿和干渴——却在疯狂叫嚣。香蕉富含水分和糖分,是眼下能救命的宝贵资源。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他慢慢挪动脚步,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靠近那串香蕉。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条领头的暗红大蛇和它身后的蛇群。 蛇群没有任何异动。那条暗红大蛇甚至在他靠近时,微微向旁边让开了一点,仿佛在为他“让路”。 张一狂走到石板前,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碰了碰那串香蕉。触感真实,表皮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树叶的苦味,并没有想象中的蛇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解开了那粗糙的树叶“包装”,将整串香蕉拿在了手里。沉甸甸的,大约有七八根。 他抬头看向蛇群。那条暗红大蛇看到他接受了“贡品”,似乎……满意了?它那冰冷的竖瞳里,竟然好像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完成任务”般的松懈?随即,它不再停留,调转身体,带着那几条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的废墟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张一狂一个人,抱着一串黄澄澄的香蕉,站在破败的古代遗迹中,茫然四顾,感觉自己像是某个荒诞神话剧里的配角。 但他顾不上深究这超现实的遭遇。饥饿和干渴催促着他。他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石阶坐下,迫不及待地掰下一根香蕉,剥开皮。 果肉是诱人的乳白色,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咬了一大口。野生香蕉的口感比市售的更加绵密,甜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汁水充盈。几乎没怎么咀嚼,他就将一整根香蕉吞了下去。冰凉清甜的果肉和汁液瞬间抚慰了干渴灼痛的食道和空虚痉挛的胃袋,一股暖流伴随着糖分迅速补充到几乎耗尽的体力中。 他连续吃了三根,才感觉那股迫在眉睫的虚脱感被压了下去。剩下的几根,他小心地用原本的树叶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已经空瘪的摄影包侧袋里。这可是宝贵的补给。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有精力思考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鸡冠蛇送香蕉……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这片土地古老规则的显现?还是自己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暂时无解的问题甩开。当务之急是继续探索,找到吴邪他们,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朝着遗迹深处走去。因为肚子里有了食物,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走出一段距离,经过一片由巨大石板铺就的、地势较高的平台时,他顺手从包里又掰了一根香蕉,边走边吃,补充体力。吃完后,他手里捏着那块新鲜的香蕉皮,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扔掉。看了看脚下干燥的石板(这里地势高,相对干燥),又看了看旁边黑黝黝的、似乎是排水渠入口的缝隙,他随手就将香蕉皮扔在了平台边缘一处石板缝隙的积尘里。 扔完后,他拍了拍手,目光被平台下方一条隐约可见的、蜿蜒流向沼泽深处的石砌排水渠吸引了。或许沿着水渠走,能更快靠近遗迹核心,或者发现其他线索? 他正打算寻找下去的路,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移动,或者地下有水流急速变化。震动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太在意,开始小心翼翼地攀爬平台边缘风化严重的石阶。 就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他刚才站立的那片平台石板缝隙下方,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水流声。那块被他随手丢弃的、还带着新鲜果肉气息和些许他掌心温度的香蕉皮,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缝隙深处,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短暂涌现的暗流精准地捕获、裹挟,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古老排水系统的黑暗通道之中。 张一狂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专注地寻找落脚点,朝着下方的排水渠而去。 他不知道,那块沾染了他气息、经由鸡冠蛇“供奉”、又被他这个“被供奉者”享用的香蕉所产生的果皮,即将以一种超越物理距离和常规逻辑的方式,被这片神秘土地古老的地下网络“征用”,参与到另一场正在发生的、生死攸关的危机中去,并扮演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而这一切的起点,仅仅是因为一群被视为死亡化身的鸡冠蛇,遵循着某种烙印在血脉或本能深处的古老记忆,向一个闯入它们圣地的、身怀隐秘的年轻人,献上了一份来自这片沼泽的、最朴素也最诡异的“见面礼”。 第218章:巧合的滑倒 阿宁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条激射而来的艳色毒蛇,和它口中那对致命的弯钩毒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蛇口内部粉色的黏膜,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腥气的死亡之风。 躲不开! 身体的反应已经跟不上意识。她只能竭尽全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颈动脉要害,同时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格挡。但这仓促的躲避,在如此近距离、蓄谋已久的毒蛇袭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毒蛇的闪电一击,计算精准,封死了她大部分闪避空间。眼看那泛着幽蓝寒光的毒牙,就要刺入她颈侧娇嫩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另一道破空声,几乎与毒蛇的袭击同时响起!来自阿宁的右后方,另一条体型稍大、颜色暗红的鸡冠蛇,不知为何,突然从水塘另一侧的草丛中窜出,目标并非阿宁,而是……第一条蛇?! 不,不是攻击同类。它的动作更像是受惊后的慌乱逃窜,或者被什么驱赶?它笔直地朝着阿宁和第一条蛇之间的空隙冲来,似乎想从这里穿过,逃向营地相反的方向。 这第二条蛇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打乱了一切。 阿宁原本后仰躲避的动作,因为第二条蛇的突然闯入,不得不硬生生改变!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也就是水塘方向)更大幅度地闪避,同时右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调整重心。 就是这一步! 她的右脚鞋底,准确地、结结实实地踩中了那块刚刚“降临”在苔藓岩石上的、滑腻异常的“香蕉皮”! “嗤——!” 鞋底与湿滑的“香蕉皮”和青苔接触,摩擦力瞬间降至几乎为零! “啊!”阿宁惊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后倒去!原本精准的后仰躲避,变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大幅度的后仰滑倒! 这个动作,歪打正着地,恰好让她原本颈侧的位置,向后移动了那么十几厘米。 而就是这十几厘米,决定了生死。 那条蓄势一击的艳丽毒蛇,原本计算完美的攻击轨迹,因为目标突然的、大幅度、且方向诡异的位移,彻底落空! “噗!” 毒牙没有刺入血肉,而是咬在了一团坚韧的帆布上——阿宁背后那个装满应急物资和装备的战术背包侧袋! 毒液瞬间注入,帆布表面立刻出现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痕迹,并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毒蛇一击不中,似乎也有些愣神,细长的身体挂在背包上,一时间没有松口。 而阿宁,则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倒在湿滑的岩石和浅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她的后背,撞击带来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倒地的瞬间就奋力翻滚,试图远离那条还挂在背包上的毒蛇,同时右手已经摸向了小腿上绑着的匕首。 “阿宁!” “宁小姐!” 营地方向传来吴邪和王胖子等人的惊怒吼声。掩护的枪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惊险万分的一幕,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那条挂在背包上的毒蛇终于松口,细长的身体“啪”地一声掉落在阿宁身边的水里,迅速游开,消失在浑浊的水草丛中。而那条“半路杀出”、间接导致阿宁滑倒的暗红色鸡冠蛇,也早已不知所踪。 阿宁躺在冰冷的浅水里,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开。后怕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全身。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完好无损,只有冰凉的泥水。她又看向侧后方的背包,那个被毒牙咬穿的小洞和周围湿润的痕迹,清晰地告诉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那莫名其妙的一滑……如果不是背包挡了这一下…… 她不敢想下去。 “没事吧?阿宁!”吴邪和王胖子已经冒着危险冲了过来,张起灵也如鬼魅般出现在附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水草丛,防止还有隐藏的毒蛇。 阿宁被吴邪和王胖子从水里扶起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没事。没被咬到。背包……挡住了。” 王胖子看了一眼她背包上那个还在渗着毒液痕迹的破洞,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要是咬脖子上,神仙难救!你刚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滑倒了?” 阿宁也感到疑惑。她记得自己后退的那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极其滑腻的东西,才会失去平衡。她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踩踏的地方。 那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除了一些水渍和她鞋底带来的泥痕,还有一个……被踩扁了的、颜色淡黄、质地奇怪的东西? 看起来有点像……果皮?但这里怎么会有果皮?还是这种颜色和质地? 她弯腰,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其挑起来一点。确实像某种水果的内皮,很薄,半透明,带着一点点甜腻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青苔和沼泽水汽的味道。已经被她踩得稀烂,黏在苔藓上。 “这是……什么?”吴邪也看到了,眉头紧皱。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太不合常理了。难道是之前有其他探险者留下的?可看这“新鲜”程度(虽然被踩烂了),又不像是很久以前的。 张起灵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团烂泥似的淡黄色物质,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阿宁用匕首尖拨弄了两下,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就是这东西,救了我一命。”她的语气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救命之物”的深深困惑。 谁会在这种地方,扔下一块类似香蕉皮的东西?而且恰好出现在她后退一步的位置? 巧合? 未免也太巧了。 第219章:虚惊一场 阿宁被众人簇拥着快速撤回营地中央。尽管她再三表示自己没有被咬到,只是受了惊吓和轻微撞击,但吴邪和王胖子还是坚持让她坐下休息,并由队伍里懂点医的队员做了快速检查,确认颈部、手臂等裸露部位确实没有牙印,这才稍稍放心。 但看着阿宁背包侧袋上那个清晰的毒牙破洞和周围被毒液腐蚀发黑的帆布痕迹,所有人还是心有余悸。尤其是闻到那股刺鼻的腥味,更是后怕不已。鸡冠蛇的毒性,他们之前已经见识过了,那两个被咬伤的队员虽然注射了血清保住了命,但至今高烧昏迷,肢体肿胀发黑,情况并不乐观。如果这一口咬在颈动脉上,恐怕连注射血清的机会都没有。 “太险了……真是太险了……”王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盯着阿宁背包上的破洞,喃喃道,“我说阿宁,你上辈子是不是救过老天爷?这种必死的局面都能让你滑一跤躲过去?还是踩着一块……那什么玩意儿滑的?”他到现在还想不通那块淡黄色的、像果皮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吴邪也眉头紧锁,蹲在阿宁刚才滑倒的地方附近仔细查看。除了那团被踩烂的、黏糊糊的淡黄色物质,岩石上的青苔有被刮擦的痕迹,周围的水草也有被压倒的迹象,但再没有其他异常。没有人类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也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会不会是某种……沼泽里特有的植物?或者菌类?被水冲过来,恰好粘在石头上?”吴邪提出一个猜测,但自己也觉得牵强。那东西的质地和气味,实在不像天然产物。 阿宁已经缓过劲来,换了一件干爽的外套,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听到吴邪的话,她摇了摇头:“不像植物。倒像是……加工过的果皮。但这里怎么可能有?”她看向张起灵,“小哥,你见多识广,以前在类似的地方,见过这种东西吗?” 张起灵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吴邪手中用树枝挑起的那一点点残留物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吴邪注意到,小哥的目光在那团东西上多停留了一秒,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不是疑惑,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联想? 但张起灵不说,没人能问出什么。 “管它是什么,反正是这玩意儿救了阿宁一命。”王胖子拍了拍大腿,“要我说,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该绝!阿宁,回头你得好好拜拜,这运气,胖爷我都羡慕。” 阿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从不相信纯粹的运气,尤其是从事她这一行,每一次“幸运”的背后,往往都有其因果和代价。这次看似荒诞的获救,让她心头疑云更重。这沼泽,这遗迹,还有这些诡异的蛇……似乎隐藏着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水……”负责照顾伤员的队员再次低声提醒,语气焦虑。 众人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阿宁冒险取水,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成果是——那个特制水袋里,灌满了大约五升浑浊的塘水。经过简易过滤和消毒处理后,这些水至少能让他们再支撑一两天。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蛇群的包围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反而因为刚才的骚动,显得更加蠢蠢欲动,“咯咯”声不绝于耳,在浓雾中如同催命的符咒。 “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阿宁沉声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雾气中的艳色身影,“这些蛇太反常了。我怀疑,它们可能受到了某种……控制,或者指引。” “控制?”吴邪心里一凛,“你是说,有人在操控这些蛇?” “不一定是人。”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能是别的东西。遗迹里有东西在吸引它们,或者……命令它们。” 他的话让众人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如果这些蛇的行为背后真的有某种超出理解的力量在主导,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想办法冲出去啊!”王胖子急道。 “往哪个方向冲?”吴邪指着西北方向蛇影稀疏的区域,“小哥说那边蛇少,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而且我们有两个伤员,行动不便。”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突围的风险极大,固守则是坐以待毙。两难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听无线电(虽然在这鬼地方信号极差)的一名裘德考队员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和困惑交织的表情:“阿宁小姐,有……有微弱的信号干扰,断断续续的……好像……有人在附近用民用频段?但内容很奇怪……” “什么内容?”阿宁立刻问。 那名队员侧耳仔细听了听,不确定地说:“好像……在哼歌?调子很怪,听不清歌词……” 哼歌? 在这种地方? 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是其他被困的探险者?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张起灵则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蛇群稀疏的西北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难道……那边真的有什么? 阿宁迅速做出决定:“收拾东西,准备向西北方向试探性移动。保持警惕,一旦蛇群有大规模攻击迹象,立刻退回。注意监听那个信号,尝试联系。”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一个行动方向。 阿宁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救了她一命的岩石,上面那团淡黄色的“果皮”残迹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更加模糊,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 一次不可思议的巧合,救了她一命。 但这巧合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跟上了开始小心翼翼向西北方向移动的队伍。 浓雾依旧,蛇影随行。 而生与死的博弈,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沼泽中,才刚刚进入更加诡谲莫测的篇章。 远处,西王母宫沉默的阴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深入。 第220章:遗迹探索 肚子里有了食物,体力得到了些许恢复,张一狂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了一些。他站在那片地势较高的石砌平台上,下方是幽深蜿蜒、不知通往何处的排水渠。浓雾依旧笼罩着视野的极限,但近处的景物在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废墟本身的微光(或许是某些矿物质的荧光,或是某种地衣植物发出的冷光)映照下,显出模糊而扭曲的轮廓。 他决定沿着这条看起来像是人工修建的排水渠走走看。古代大型建筑群,尤其是这种建在沼泽边缘的,排水系统往往是关键,也可能会连接着重要的区域,或者留有供工匠检修的通道。 他小心翼翼地从平台边缘风化严重的石阶爬下去,落脚处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滑腻苔藓。“小灰”似乎不太喜欢下面更加潮湿阴暗的环境,站在他肩膀上,不安地转动着小脑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但并没有飞走。 排水渠比从上面看起来要宽阔一些,渠底是平整的石板,中央有一道浅浅的、缓慢流动的浑浊水流,散发出淤泥和腐朽植物的气味。渠壁很高,仰头只能看到一线被浓雾和上方建筑遮蔽的、更加晦暗的天空。两侧渠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凹进去的壁龛,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积尘和蛛网。 张一狂打开头灯——光线已经非常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电池随时可能耗尽。他关掉头灯,节省最后一点电力以备不时之需,转而依靠那无处不在的、幽暗的微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来辨认方向。 他沿着水渠向前走,脚下水流声潺潺,在封闭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肩膀上“小灰”偶尔梳理羽毛的细微声响。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之前在外面面对蛇群时更让人心里发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个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的脊背上。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水渠出现了岔路。主渠继续向前,左侧分出一条更窄、也更干燥的支渠,支渠入口上方,有一个半坍塌的石拱门,门楣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雕刻。 张一狂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支渠。主渠的水流似乎通向沼泽更深处,而干燥的支渠,或许意味着通往建筑内部,或者地势更高的地方。 他弯腰钻过石拱门。支渠内果然没有水流,地面和墙壁都干燥得多,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更加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的、石头和尘土的味道。两旁的壁龛更多,有些里面还残留着一些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块状物,可能是当年放置的油灯或别的什么东西。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探索。支渠如同迷宫般分出更多的岔道,有些通向死胡同,有些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可能是储物室或工具间的石室。这些石室大多空空如也,只有少数角落里散落着一些锈蚀得几乎成为一坨的金属工具碎片,或者已经完全风化、一碰就碎的陶器残骸。 张一狂像一个闯入古老梦境的不速之客,在这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空间里穿行。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石壁,触碰那些早已模糊的雕刻纹路。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走,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或者说,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在吸引着这片遗迹。 他走进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似乎原本放置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底座痕迹。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更加复杂精细的壁画,虽然同样被岁月侵蚀,但依稀能看出描绘的是一些人物围着一棵发光的树(或者是柱子?)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景。壁画的一角,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类似鬼玺和青铜面具上的纹路符号。 张一狂停下脚步,仔细端详。就在他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壁画上那道符号的凹槽划过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异常清晰的机括声,从他手指触碰的那块石板后传来! 张一狂悚然一惊,立刻缩回手,后退两步,心脏狂跳。他紧张地盯着那块石板,等待可能出现的弩箭、陷阱或者别的什么致命机关。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那声“咔哒”轻响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石壁还是那面石壁,壁画还是那幅壁画。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靠近。他用多功能刀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刚才触碰的那块石板。 “咚、咚。”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是实心的。 他又试着轻轻按了按。 “咔哒……嘎吱……”又是一连串轻微的声音,似乎是什么陈旧的齿轮或者连杆在内部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就卡住了,再无声息。 机关……失灵了?或者,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早就锈蚀损坏了? 张一狂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浓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刚才探索另一个石室时,他走过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面,脚下却突然传来石板松动的感觉,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要掉进陷坑,但那石板只是微微下陷了一寸左右,就死死卡住,再也没有动静。他战战兢兢地挪开脚,用刀柄撬开旁边另一块石板查看,下面确实是黑洞洞的深坑,坑底还能看到生锈的金属尖刺,但触发机关的石板,偏偏就在他踩上去的那一刻,卡死了。 还有一次,他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门开到一半时,头顶的穹顶传来“咔啦啦”的碎石滚动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几块原本似乎嵌在顶部的、边缘锋利的巨石正在松动,眼看就要砸落!他吓得僵在原地,但那些巨石摇晃了几下,最终只是掉下一些灰尘和小碎石块,依旧顽固地卡在原来的位置,并没有真的坍塌下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三次……就有点邪门了。 仿佛这些沉寂了千年的致命陷阱,在他靠近或触发的瞬间,都因为某种原因而“罢工”了。或是锈蚀的齿轮恰好卡住,或是承重的结构恰好在极限处维持了平衡,或是机括的弹簧恰好在那一刻失去了弹性。 总之,他总是能在最危险的边缘,以毫厘之差,安然无恙。 这诡异的现象,结合鸡冠蛇对他的“避让”甚至“供奉”,让张一狂心中那关于自身“异常”的疑云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清晰。这不是简单的运气好。这更像是……某种被动的“规则”或者“场”,在他周身生效,影响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一切——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物。 他甩了甩头,不再深究。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活着走出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离开这间石室,继续在迷宫般的支渠和石室间穿行。肩膀上的“小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阴暗和寂静,不再那么紧张,偶尔还会飞起来,在低矮的通道里盘旋一小圈,然后又落回他肩上。 张一狂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二三十米外,两条颜色暗沉、不那么显眼的鸡冠蛇,正悄无声息地、保持着恒定距离跟随着他。 它们游走在阴影里,动作轻捷,三角形的头颅不时抬起,鲜红的肉冠微微颤动,竖瞳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年轻人类的背影。它们的姿态既不像捕猎者的尾随,也不像守卫者的巡逻,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介于“监视”与“护送”之间的状态。 当张一狂走进那条有松动陷坑石板的通道时,其中一条蛇加快了速度,游到了陷坑边缘,细长的身体盘绕在卡死的石板边缘,蛇头低垂,似乎在“检查”那个失效的机关,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张一狂远去的背影,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确认”的神情,随即迅速游开,跟上了同伴。 当张一狂推开那扇可能触发落石的石门时,另一条蛇则攀上了旁边的石壁,游走到穹顶附近,围绕着那几块松动的巨石转了一圈,仿佛在评估它们的状态,然后才滑落下来,继续跟上。 它们如同两个沉默的、尽职尽责的“清道夫”或“评估员”,在张一狂这个“特殊存在”走过的路径上,检查着那些因他而“失效”或“未触发”的危险,确保他的“通行”不会因为意外的二次坍塌或后续变化而受阻。 这一切,都在张一狂的视线和感知之外,悄然进行着。 他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凭着感觉,在错综复杂的遗迹内部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结构逐渐变得更加完整和高大,石室的规模也更大,装饰的雕刻虽然残破,但能看出曾经的华丽。他感觉自己可能正在接近这片建筑群的核心区域。 终于,在穿过一条格外漫长、两侧壁龛中开始出现一些残缺人形陶俑(这些陶俑姿态诡异,仿佛在痛苦挣扎,让张一狂头皮发麻)的通道后,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 石门高达近五米,通体由一种深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的石头雕琢而成,与周围灰白色的普通石材截然不同。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雕刻着一个巨大的、极其复杂的圆形图案。那图案由无数细密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构成,中心部分,正是那个张一狂已经见过多次的、与青铜面具和鬼玺相关的纹路符号的放大和变形版本。 门缝严密得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沉重得仿佛与后面的山体融为一体。 这里,似乎就是尽头了。或者,是某个极其重要区域的入口。 张一狂站在巨大的黑石门前,仰头望着那复杂得令人眩晕的图案,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他知道,这扇门后,一定隐藏着西王母宫最核心的秘密,也可能隐藏着最大的危险。 他该怎么做?尝试推开?寻找机关?还是……离开?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肩膀上一直很安静的“小灰”,忽然发出了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叽叽”声,羽毛微微炸起,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黑石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张一狂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两条一路尾随的鸡冠蛇,也停了下来,高高昂起头颅,鲜红的肉冠急促颤动,对着黑石门的方向,发出极其轻微、但充满警惕意味的“嘶嘶”声。 门后,有什么东西。 张一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