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解厄】月麟》 第392章 烟火辞旧涤毒瘴,钟鸣迎新定乾坤 南苑猎场,亥时三刻,风雪将临。 猎场外围的喧嚣早已散去,白日里纵马喧哗的勋贵子弟们大多已回营帐取暖饮宴,等待子时的跨年烟火。然而,在核心禁区“鹿鸣谷”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观澜台,一座临崖而建、可俯瞰部分猎场的石制高台,此刻被一种不自然的寂静笼罩。台周本应有皇家亲军守卫,此刻却不见人影,唯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台上,数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映出几道或坐或立、气息晦涩的身影。 为首者,披着厚重的玄色貂裘,背对悬崖,面朝来路。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生着一双鹰隼般锐利阴鸷的眼睛,正是“珍宝阁”大东家——霍连城。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戌时已过,仙师还未到?”霍连城身侧,一名管家模样、眼神精明的老者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急什么?”霍连城声音平淡,“……‘神君’行事,自有章法。今夜非同小可,乃是‘净血莲’最后一次淬炼成熟之机,更是与北漠‘狼主’使者交割‘极乐仙晶’之时。些许风雪,拦不住仙驾。”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喃喃道:“过了今夜,这云锦城的‘逍遥’生意,就该换个更敞亮的名头,走到明面上了……这南瞻部洲的锦绣膏粱,合该有我霍家一份!” 话音未落,崖下密林中,忽有数点幽绿鬼火飘摇而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几具动作僵硬、眼窝燃烧绿芒的骷髅兵,抬着一顶由白骨与黑幡装饰的简易肩舆,踏着虚空,缓缓升上观澜台。肩舆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破烂道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干瘦身影,周身散发出浓郁的血煞与死寂之气,比被灭的“毒手仙师”强横何止十倍! …… 与此同时,另一侧山道上,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和野兽般的低吼。十余名身穿皮裘、高鼻深目、浑身散发着剽悍与血腥气的北漠武士,簇拥着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狼头刺青的光头巨汉,大步而来。那巨汉肩扛一柄门板似的弯刀,目光贪婪地扫过台上,最终落在霍连城手中的血色玉珏上。 “霍老板,货呢?”光头巨汉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狼主的使者,巴图尔大人,稍安勿躁。”霍连城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随即转向那白骨肩舆上的身影,恭敬道:“……‘血骨真人’仙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净血莲’与‘极乐仙晶’,皆已备妥,请真人查验。” 被称为“血骨真人”的斗笠人微微抬头,斗笠下射出两道惨绿的目光,扫过霍连城,又掠过北漠众人,最后落在观澜台中央石桌上——那里摆放着一个密封的寒玉盒,以及数个鼓鼓囊囊、散发着奇异甜香的兽皮袋。 “嗯……”血骨真人发出如同漏风破箱般的声响,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三方汇聚,交易将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猎杀之网,早已悄然收紧。 子时前一刻,鹿鸣谷外围,废弃猎人小屋。 许三白伏在冰冷的屋脊上,深蓝近黑的作战服完美融入夜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的灵躯对温度感知减弱,但风雪欲来的压抑感却分外清晰。耳中通讯器传来各点位就绪的低声确认。 “叶文、莫枫,一号、三号狙击位就绪,视野清晰,可覆盖观澜台七成区域,重点标记目标:血骨真人、北漠头领巴图尔、霍连城及其贴身老仆。” “沐倾,二号观测位就绪,已标记所有明暗哨及可能存在的警戒阵法节点,共计二十七处,分布图已同步。” “浪子,电子干扰已准备,覆盖半径五百米,可随时启动,预计可瘫痪常规传讯符箓及低阶警戒法阵十五息。” “老螃蟹,爆破点与撤退路线已确认,四处。备用方案已加载。” 许三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枯叶的味道。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和背包里的几枚特制灵能震撼弹、烟雾弹。时间,指向子时前一刻钟。 “听我指令。”她的声音在频道中冷静响起,“干扰启动后,沐倾优先清除东西两侧了望塔上的弓箭手和疑似阵法师。叶文、莫枫,自由猎杀高位目标,巴图尔交给我。浪子,保持干扰,同时尝试侵入他们可能使用的紧急通讯频段。老螃蟹,按计划制造混乱,阻断援军路线。” “明白!”频道中传来整齐而压抑的回应。 许三白望向观澜台的方向,那里灯火摇曳,人影憧憧。她仿佛能看到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家庭,那些在“逍遥散”中沉沦死去、枯槁如鬼的面容。许三白的意志,如同淬火的精钢,冰冷而坚定。 “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低声自语,扣动了扳机上的保险。 子时将近,观澜台。 血骨真人正伸出枯爪般的手,准备打开寒玉盒,查验那株据说以百名童男童女心头血浇灌、即将成熟的“净血莲”。霍连城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北漠使者巴图尔则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更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突兀、覆盖范围极广的低沉嗡鸣声骤然响起!如同无数细针同时刺入脑海!观澜台上所有人,包括血骨真人在内,都是动作一滞!腰间、袖中的传讯玉符瞬间黯淡,台上几处隐蔽的警戒符文也闪烁了几下,灵光涣散! “敌袭?!”霍连城反应最快,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护驾!” 然而,他的声音被紧接着响起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轻微却致命的破空声淹没! “咻!咻!” 东侧了望塔上,两名正警惕张望的弓箭手喉咙几乎同时被一根细如牛毛、淬着剧毒的钢针贯穿,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西侧塔上,一名正在维持小型预警法阵的灰袍修士眉心突然爆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 是沐倾!她的狙击弩在干扰启动的瞬间,便射出了致命一击! “砰——砰!砰!” 几乎同时,来自两个不同刁钻角度的枪声响起!特制的破甲弹头撕裂空气,带着微弱灵光,分别射向血骨真人的后心与巴图尔的太阳穴! 血骨真人到底是修为高深,在干扰袭来的瞬间便感到了致命危机,周身血煞之气狂涌,瞬间在身后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骨盾!“噗!”子弹击中骨盾,炸开一团混合着灵光的骨屑,竟未能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血骨真人身体一晃。 巴图尔则狂吼一声,竟然不闪不避,横起门板弯刀挡在头侧!“铛!”一声巨响,子弹在厚重的刀身上留下一个凹痕,震得巴图尔手臂发麻,心中骇然。 “找死!”巴图尔怒吼,正要挥刀寻找袭击者,眼角却瞥见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废弃的矮墙后窜出,速度快的惊人,直扑自己而来!正是许三白! “来得好!”巴图尔狞笑,挥刀便砍!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许三白却并未硬接,身体在急速冲锋中诡异地一折,仿佛违背了惯性,险之又险地擦着刀锋掠过,同时手中手枪连续点射,“砰——砰!砰!”子弹精准地射向巴图尔的膝关节、手肘等关节处!巴图尔身穿护甲,但关节防护相对薄弱,且许三白的子弹都带有破甲和迟滞符文! “噗——!”两发子弹命中,虽未击穿护甲,却让巴图尔动作一滞,剧痛传来! “混账!”巴图尔暴怒,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似乎要掏什么武器。 许三白岂会给他机会?近身,格斗术全力爆发!肘击、膝撞、擒拿……动作简洁狠辣,专攻要害与旧伤!她将灵躯的敏捷与力量发挥到极致,配合精妙的战斗预判,竟将体型力量远超自己的巴图尔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 另一边,叶文和莫枫的狙击并未停歇,不断压制着霍连城的护卫和试图反抗的北漠武士,子弹如同死神的点名,每一响都有一人倒下或重伤。谢朝明则在外围引爆了预设的灵能炸弹和烟雾弹,巨大的声响和浓烟进一步制造了混乱,并暂时阻断了通向观澜台的几条主要路径。 观澜台上,短短十几息内,形势急转直下! 霍连城又惊又怒,在几名忠心护卫拼死掩护下,试图冲向石桌,拿走“净血莲”和“极乐仙晶”逃走。那贴身老仆更是厉喝一声,身上爆发出不弱的灵力波动,竟是一名隐藏的筑基初期修士!他挥袖间打出数道凌厉的风刃,袭向正在与北漠武士缠斗的莫枫! “你的对手是我。”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只见清晏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附近,手中伴君眠出鞘半寸,一道凝练的剑意虚影斩出,轻易击碎了风刃,剑势不减,直指老仆! 而真正决定战局的,是那位“血骨真人”。最初的惊怒过后,他彻底被激怒了。身为“神君”麾下重要人物,竟在此地被人伏击? “蝼蚁安敢欺天!”血骨真人嘶哑咆哮,斗笠炸裂,露出一张如同干尸般恐怖的面容,眼中鬼火熊熊!他猛地一拍白骨肩舆,肩舆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骨刺,如同暴雨般射向四周!同时,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邪咒,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地面隐隐泛起红光,竟是要发动某种邪恶的血祭阵法,将台上所有人都作为祭品,换取强大力量! “阻止他!”许三白百忙中厉喝。 叶文和莫枫的子弹再次集火,但打在血骨真人周身浓郁的血煞护盾上,效果甚微。清晏也被那老仆和几名悍不畏死的霍家死士缠住。 眼看那血色阵法光芒越来越盛,邪恶的气息令人作呕—— “轰——!” 一声远比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宏大的巨响,仿佛自九霄之上传来,又仿佛源自地底深处! …… 不是攻击,而是……钟声! 云锦城中心,代表辞旧迎新的百年青铜巨钟,被准时撞响!第一声钟鸣,雄浑、苍凉、涤荡乾坤,带着万民祈愿与新生的力量,穿透风雪,响彻全城,自然也传到了南苑猎场! 这蕴含了王朝气运与万民愿力的钟声,对于血骨真人这等邪修,竟有着出乎意料的克制作用!那即将成型的血祭阵法红光猛地一黯,血骨真人身体剧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邪咒被打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新旧交替、钟声涤荡的刹那—— 许三白抓住了巴图尔因钟声微怔的瞬间破绽,一个滑步贴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高频震荡匕首,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了巴图尔肋下护甲的缝隙! “呃啊——!”巴图尔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许三白看也不看,转身,举枪,瞄准因阵法反噬而气息紊乱的血骨真人,扣动了扳机!这一次,枪口凝聚了她灵躯内那缕纯净的九元之力雏形,子弹化作一道微弱却无比凝练、带着净化气息的流光! 血骨真人惊骇欲绝,想要闪避,却被钟声余韵和阵法反噬所困,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流光子弹贯入他的眉心! 没有爆炸,只有净化。血骨真人眼中的鬼火瞬间熄灭,干尸般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连魂魄都未能逃出,在钟声与净化之力下烟消云散。 几乎同时,清晏一剑荡开老仆,剑光掠过,霍连城那只伸向寒玉盒的手齐腕而断!霍连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随后赶到的叶文一枪托砸晕。 残余的北漠武士和霍家护卫见首领伏诛,真人化灰,早已胆寒,在莫枫和谢朝明的火力压制下,很快死的死,降的降。 战斗,在跨年钟声的回响中,迅速落幕。 “砰!砰砰——!” 这时,云锦城各处,早已准备好的新年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万千绚烂的光华,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缤纷的颜色。火树银花,照亮了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猎场,也照亮了许三白沾着血迹和硝烟、却异常平静坚毅的脸庞。 她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寒玉盒和兽皮袋。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株妖异血红、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莲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她毫不犹豫,调转枪口,对着莲花连开数枪,直到将其打成烂泥。又划开兽皮袋,将那些晶莹剔透却蕴含剧毒的“极乐仙晶”倒入一旁燃烧的火盆,看着它们在火焰中扭曲、熔化、发出嗤嗤的声响,最终化为灰烬。 …… “结束了。”她对着通讯器,轻声说道。 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烟火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全城百姓庆祝新年的欢呼声。 良久,沐倾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哽咽:“嗯,结束了。” 叶文长吁一口气:“干得漂亮,队长。” 莫枫嘿嘿一笑:“新年礼物不错。” 宁浪浪欢呼:“老大万岁!回去我要吃垮庆功宴!” 谢朝明推了推眼镜:“数据已备份,证据链完整。” 许三白抬头,望着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璀璨烟花,望着那被钟声和欢呼驱散了阴霾的云锦城。 灵躯传来淡淡的疲惫感,以及与花海联系将断的微弱预警。但她心中,却是一片澄澈与释然。 缉毒,是一位战士至高无上的荣耀。 亦是……与毒枭们不可避免的战争! 这场战争,在这个跨年之夜,以鲜血与火焰,画上了暂时的句号。而属于“许三白”的执念与使命,也在这辞旧迎新的钟声与烟火中,得到了最终的告慰与安放。 她知道,自己这具灵躯的时间不多了。但在此之前,她还要亲眼看到那些罪证被移交,看到这座城市真正扫清阴霾。 她转身,对围拢过来的战友们露出一个久违的、轻松而灿烂的笑容: “走吧,伙计们。带‘礼物’回去,然后……” “好好过个年。”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新年的第一缕晨曦,正悄然爬上天际。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3章 烟火人间共此时,星河遥映万家长 浑厚苍凉的百年钟声,如同涤荡山河的洪流,一波波撞开沉郁的夜色,席卷过巍峨宫墙、繁华街巷、寂静猎场,最终汇入无垠的夜空。站在刚刚经历鏖战、硝烟未散的猎场边缘,凤筱静静仰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皇城中心,亦是万家灯火最密集处。 碎月花海的洗礼,蝶翼剥离的余痛,九元重铸的坚实,还有那深埋心底、泣血方见的旧伤……所有的一切,在这蕴含万民愿力与新生意蕴的钟声里,似乎都得到了片刻的抚慰与沉淀。赤色的瞳孔倒映着遥远皇城上空开始零星绽放的璀璨烟火,流光溢彩,映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迎面而来的、带着硝烟与雪沫的夜风里: “白芷,三白……新年快乐。” 白芷,是某个被时光掩埋、或许与那最后记忆碎片相关的温柔印记。 三白,是那个刚刚以灵躯完成夙愿、正在消散或踏上新途的炽烈战魂。 新年,是告别,亦是开始。 …… 几乎是同一时刻,遥远到无法以任何尺度衡量的另一个时空,一座灯火通明的中学教学楼里,晚自习刚结束的铃声余韵未消。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欢腾小鱼,涌向走廊、操场,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对节日毫无保留的兴奋。 “砰——啪——!” 校方精心准备的新年烟花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腾空而起,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第一朵巨大的、金红交织的绚烂花球。光芒照亮了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期待与笑意的年轻脸庞。 “哇——!新年快乐!” “高考加油!” “我们要毕业啦——!” 欢呼声、笑闹声、对未来的憧憬呼喊声,与烟花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沸腾了冬夜的校园空气。 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一个扎着清爽马尾、穿着蓝白校服、气质沉静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女生,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冲下楼去,只是倚在门边,微微仰头,望着窗外那接连不断、照亮半个夜空的璀璨光影。她叫林月语,手中还拿着一本刚刚合上的习题集,指尖微微用力。 烟花明灭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对即将结束的高中生涯的不舍,有对未知未来的忐忑,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的坚定。 她望着那最绚烂的一簇烟花在最高点绽放,化作漫天流金缓缓坠落,如同一声无声的盛大告别。她轻启,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喧嚣彻底淹没,却字字清晰,带着只有她自己懂的重量: “陈……新年快乐。” 顿了顿,眼中似有晶莹微闪,却又被更亮的笑意取代, “还有……毕业快乐。” 烟花依旧喧嚣,照亮她唇角扬起的美好弧度,也照亮了前方即将展开的、崭新的人生篇章。 …… 同样是欢庆的时刻,某个科技感与生活气息奇异交融的庞大地下空间——暗夜组织总部的生活区内,却是另一番温馨热闹景象。 宽敞明亮的餐厅里,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长桌被布置得满满当当。不是冷冰冰的星际合成餐,而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传统中式年夜饭!红烧鱼的酱汁油亮,白切鸡皮脆肉嫩,翠绿的青菜映衬着琥珀色的梅菜扣肉,中央甚至还有一口翻滚着红汤的鸳鸯火锅,毛肚、肥牛、各色丸子在汤中沉浮。更不用说那些精巧的饺子、春卷、年糕,看得人食指大动。 这一切的“总设计师”,暗夜组织那位以严肃高效着称的特别行动主管——艾尔文,此刻却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卡通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松鼠鳜鱼,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他前几天刚被“拜访”得总部鸡飞狗跳,此刻却仿佛全然忘了那茬。 “回来了?快,快进来!就等你们开席了!”艾尔文看到门口出现的一行人,眼睛一亮,连忙招呼。 门口,正是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的晋楚更霸F6全体成员——许三白、沐倾、叶文、谢朝明、莫枫、宁浪浪。他们看着这满满一桌超出想象的丰盛菜肴,以及艾尔文那副“家庭煮夫”的违和模样,都有些愣神。 莫枫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哇!艾尔文,你这是把哪个地方的满汉全席搬来了?之前切磋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宁浪浪已经窜到了桌边,盯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烤鸭直流口水:“艾尔文!我宣布之前黑你系统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 叶文和谢朝明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露出了惊讶和暖意。沐倾温柔地笑着,对艾尔文点了点头:“谢谢,艾尔文,费心了。” 许三白走到桌边,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场面,又看了看艾尔文额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疑似被莫枫“切磋”时留下的淡淡淤青,心中那根属于战士的紧绷弦似乎松了一丝。她推了推眼镜,难得语气轻松:“看来,某些人的‘赔罪宴’诚意很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尔文干咳一声,放下鱼,解下围裙,恢复了部分的派头,但眼神柔和:“行了,别贫了。都坐下。今天是年三十,在这里,没什么主管、战士,只有……一起吃饭的同伴。过去的事……翻篇了。” “也真是多亏了你们,你们的老大才能得以复活归来啊!” 他率先举起一杯冒着气泡的橙黄色饮料:“来!不管过去一年经历了什么,不管明天还有什么任务,今夜,团圆、平安、快乐!为了晋楚更霸的归来,也为了……新的一年!” “干杯——!” 所有人,包括还有些别扭但更多是感动的艾尔文,都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杯子。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橙黄的液体晃动着温暖的光泽。 “新年快乐——!” 欢呼声在总部餐厅里回荡,食物的香气,伙伴的笑脸,暂时驱散了所有硝烟与阴霾。莫枫已经迫不及待地伸筷子抢走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宁浪浪则和谢朝明争论着火锅里该先下毛肚还是肥牛。许三白看着眼前喧闹而真实的幸福,灵躯传来的淡淡消散预警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紧迫。至少,此刻,团圆。 …… 皇宫,乾元殿前的广场上,盛大的宫廷焰火正在上演,比民间的更为华丽恢弘,各种灵光幻化的珍禽异兽、仙葩玉树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下方肃立的百官与宫眷。 皇帝萧玦端坐御座,接受着群臣的新年朝拜,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思。短短数月,皇城诡案、幽冥入侵、北境战事、毒品祸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然最终都看似解决,但他深知,暗流从未停止。那位“火将军”与其同伴,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凤筱姑娘……他们带来的安定背后,是更让他感到无力的、超越凡俗皇权的力量博弈。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侧下首的瑶光公主。她穿着繁复华贵的宫装,安静地坐着,望着夜空烟火,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少了许多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沉寂与迷茫。那日镇魂塔前与火独明的重逢,那夜得知自己险些酿成亡国大祸的后怕,以及近日宫中风云变幻带来的冲击,似乎让这个被宠坏的公主,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却也失去了方向。 萧玦在心中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帝王家,新年未必意味着轻松。 而在宫苑另一角,相对僻静的回廊下,凤筱和清晏并肩而立,也仰头看着漫天烟火。 “新年好呀,清晏姐姐!”凤筱忽然转过头,对着清晏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烟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神秘深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外貌年龄应有的明丽活泼,甚至带着点狡黠,“别老绷着脸嘛,今天可是新年!笑一个?” 清晏被她突然的“活泼”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常年清冷如雪的面容如同春冰初融,漾开一抹真实而温暖的笑意,眼中也闪着轻松的光彩:“新年好,筱筱。只是有些感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是啊,”凤筱也转回头,望着星空,语气悠远,“但无论如何,旧年已逝,新年已来。该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该面对的……我们一起去面对。” 她悄悄碰了碰清晏的手臂,“听说御膳房做了好多好吃的点心,守岁宴我们溜去尝尝?我让玄天仪算过了,子时三刻那边守卫换班!” 清晏忍俊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没个正经。不过……也好。” “刚好我也想尝尝——宫里面,到底是什么仙品呢?” 两人相视一笑,在漫天绚烂的背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暂时抛开了骑士的职责与轮回的重担,只是两个在新年夜里,分享着微小喜悦与期待的少女。 …… 与云锦城的灯火辉煌、烟火绚烂截然不同,北境断刃关外,依旧是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军营之中,没有丝竹宴饮,只有篝火熊熊,巡逻士兵踩在积雪上的沉重脚步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更北方草原上可能存在的、不甘失败的敌人窥伺的寒意。 中军大帐内,火独明卸下了染血的轻甲,只着一身暗色常服,坐在火盆边,手里拎着一个酒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帐内只有朱玄和时云。朱玄正眉飞色舞地对着一个水镜法术幻化的画面评头论足:“啧,这烟火,还没老子当年在东海看的蛟龙吐珠壮观……不过嘛,意思到了。” 时云依旧安静地撑着伞,伞面不知何时幻化出淡淡的、流转的星图,仿佛将遥远的星空烟火微缩在了伞下,静静观赏。 火独明没理会朱玄的聒噪,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前似乎闪过了皇城金殿上自己决然领命的身影,闪过了城外小徒弟系着桃花发带、强忍担忧送别的模样,闪过了这数月来千里奔袭、浴血厮杀的种种。 他举起酒囊,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南方,轻声说了一句: “新年了。” 没有过多的祝福,只有这三个字,混杂着北风的凛冽与酒液的辛辣,沉甸甸地落入寂静的雪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玄停下点评,也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对着水镜里绽放的烟花示意了一下,嘿嘿笑道:“新年快乐啊,小羡曈,清晏姑娘,还有皇城里那位……嗯,陛下?但愿明年能少折腾点。” 时云伞下的星图微微闪烁,仿佛也在无声地应和。 帐外,风雪更急,但关隘之上,象征和平与新年的红色灯笼,在每一处哨位顽强地亮着,如同黑暗与严寒中,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 …… 九重天外,云海之上,一处孤绝清冷的仙山之巅。此处时光流速似与凡间不同,或许已是千年孤寂。一道身影,白衣胜雪,银发如瀑,静静立于悬崖边,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仿佛汇聚了人间万家灯火的绚烂云霞。 他容颜绝世,眉目却凝着亘古不化的寂寥与哀伤,正是卿尘烟。手中握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被摩挲得温润的玉簪。 云霞变幻,映照出人间烟火的形状,虽隔无尽时空,那蕴含的“新生”与“欢聚”的意念,依旧有一丝微不可察地传递上来。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玉簪,仿佛拂过逝去爱人虚幻的面容。薄唇微启,声音清泠如玉碎,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散入无尽的云海与流光: “新年快乐,悠悠。” 只有呼啸的天风,将这句跨越生死与时光的问候,卷向渺茫的未知深处。 …… 云锦城外三十里,官道旁,一家名为“客再来”的客栈,却是一派迥异于皇城庄严、边关肃杀的热闹景象。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无法归家在此歇脚的旅人、商贾、江湖客。店家早就备好了简单的酒菜,虽然不及宫中精致,却量大管饱,热气腾腾。 角落一桌,坐着三人。一人锦衣玉带,气质尊贵却内敛,正是微服出宫的洛停云。他对面,坐着一位红黑袍俊美的青年,神色淡漠,自斟自饮。旁边还有一个青衣少年,眼神灵动,正殷勤地给两人布菜。 窗外,依稀能看见远处云锦城上空连绵不绝的烟火光芒,听到随风传来的、模糊却欢腾的钟声与爆竹响。 秦鹤给卿九渊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恭敬地双手举起,对着洛停云,眼中满是真诚与敬仰:“主子,这一路承蒙照顾,教我良多。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第一杯,我敬您!祝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顺遂!”说罢,一饮而尽,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很开心。 洛停云看着少年真挚的脸,眼中泛起笑意,也举杯饮尽:“好。你也一样,新的一年,武功精进,平安喜乐。” 卿九渊也默默举杯,对着洛停云示意了一下,动作优雅,眼神却飘向窗外烟火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停云再次举杯,这次面向两人,也面向大堂里所有萍水相逢却共度此夜的人们,声音温和却清晰:“这第二杯,不敬天,不敬地,敬我们此刻的相聚,敬这天下所有期盼团圆、努力生活的人。祝我们——也祝大家——新的一年,会更好!” “祝新的一年会更好——!”客栈里不少人被感染,纷纷举杯应和,笑声、祝福声、杯盘轻撞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遇。 或于宫阙之巅看尽繁华落寞,或于校园一隅憧憬未知远方; 或在组织总部举杯笑骂泯恩仇,或在边关风雪中独饮思归人; 或于神界孤崖寄相思于渺茫,或于江湖客栈感温暖于萍水; 更有那灵躯将散的战魂,于猎场废墟仰望同一片星空下的绚烂…… 然而,在这一刻,当时针划过子夜,当旧岁的最后一点星光隐去,当新年的第一缕气息随着钟声与烟火弥漫天地时,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征战守望,所有的思念与期待,仿佛都被那璀璨的光芒与宏大的声响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烟花在无数个天空绽放,钟声在无数个角落回响。 祝福在无数颗心中升起: 新年快乐。 愿平安。 愿团圆。 愿所念皆有回响,愿所行皆成坦途。 愿这星河长明,烟火人间,岁岁皆然。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4章 岁末烟花照年华 晚自习的尾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仿佛一道解除了某种无形禁锢的咒语,让整座教学楼从一种紧绷的、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中,悄然松动。但高三的教学层,松动仅是片刻。大多数教室很快又亮起了白炽灯,学生们匆匆解决掉从食堂带回的简单晚餐,便重新埋首于厚厚的习题集与模拟卷中。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还有那种属于毕业班特有的、沉默的焦灼与拼搏。 林月语所在的一班也不例外。不过,或许是因为今晚是年三十,或许是因为黑板上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悸的个位数,教室里那股埋头苦干的氛围中,隐隐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与期待。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里,偶尔会夹杂几声压低的交谈,关于晚上校方据说准备的“惊喜”,关于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假,当然,更多还是关于那座名为“高考”的独木桥。 林月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下来的冬日暮色,远处居民楼已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她做完手头一套英语阅读的最后一道题,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桌角贴着的便利贴上,是她清秀的字迹写下的目标大学和专业,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太阳。她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灯火通明的景象和同学们伏案的背影,也映出她自己沉静的侧脸。 同桌姜凝用笔帽轻轻捅了捅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月语,听说今晚真有烟花!就在操场那边!教导主任亲口说的,就当给咱们毕业班考前鼓劲,也迎新年!” 前座的男生闻言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根据往年经验和空气动力学原理,在操场燃放烟花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且可能干扰部分同学复习,校方此举恐怕更多是出于……” “得了吧,学委!”姜凝笑着打断他,“就你扫兴!一年就这么一回!再说,都快毕业了……” “毕业”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在林月语心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微微笑了笑,没参与讨论,只是伸手将桌面上有些凌乱的书本试卷稍稍整理了一下。是啊,快毕业了。这座承载了三年汗水、欢笑、迷茫与成长的校园,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不久之后都将各奔东西。新年之后,便是更加残酷也更加关键的冲刺,然后就是……离别。 …… 烟花升空时—— 时间的流逝在紧张的复习中似乎被模糊,又似乎被拉长。当时钟指针终于滑向晚自习结束的刻度,教学楼里的广播准时响起,却不是刺耳的电铃,而是一段轻松愉快的迎新年音乐,紧接着是教导主任那熟悉的、带着些许刻意温和的声音: “同学们,晚上好!今天是除夕夜,学校特意在操场为大家准备了小型烟花表演,预祝大家新年快乐,也祝愿高三的同学们在接下来的冲刺阶段龙马精神,金榜题名!现在,大家可以有序前往操场观赏,请注意安全,不要拥挤……” 话音未落,整栋教学楼就像被点燃的爆竹,瞬间沸腾!欢呼声、桌椅移动声、迫不及待的脚步声从各个楼层汹涌而出,汇成一股欢腾的青春洪流,涌向楼梯,冲向室外寒冷的夜空。 林月语被姜凝拉着,也随着人潮来到了操场。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少年们脸上洋溢的热切。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都仰着头,望向操场中央那片被划出的、用警戒线隔开的空地。老师们分散在四周维持秩序,脸上也带着难得的放松笑容。 “砰——!” 第一声轰鸣炸响,一道银亮的火光划破黑暗,直冲云霄,然后在最高点“啪”地绽开,化作无数道金线四散流泻,如同一把瞬间撑开的、光芒璀璨的巨伞,照亮了下方无数张仰望的、年轻而充满生机的脸庞。 “哇——!” 巨大的、整齐的惊叹声和欢呼声响起,带着能将寒冷都驱散的滚烫热情。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尽情挥洒着绚烂。红的像怒放的牡丹,绿的如舒展的垂柳,金色银色交织成流淌的星河,还有旋转的、鸣叫的、拖着长长光尾的……每一次绽放都引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光芒明明灭灭,映亮了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也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即将告别青春伊甸园的操场。 林月语站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没有像身边一些同学那样兴奋地跳着叫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她看着那极致绚烂后的迅速湮灭,看着新的光芒再次升起,周而复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周围的喧嚣似乎离她有点远,她仿佛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这场盛大而短暂的视觉盛宴,心里那份关于“毕业”的、淡淡的惆怅,在烟花的背景下,被放大了些许。 姜凝和叶樱其他几个女生挤在一起,指着天空叽叽喳喳:“快看那个!像不像一颗心?”“那个紫色的好美!”“我要许愿!新年愿望,高考超常发挥!”“我也是!还有,希望我们都能去想去的城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愿望。林月语也在心里默默许愿。愿家人平安健康,愿自己得偿所愿,愿……所有真心都不被辜负。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掠过一张张被烟火照亮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明明知道不可能,心底却依然存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期待。直到确认那个身影真的不在,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天空,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浅浅的弧度。 …… 烟花表演进入最高潮,一连串密集的升空、爆裂,将夜空渲染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流光溢彩,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欢呼声也达到了顶点,整个操场仿佛都在声浪中微微震颤。 就在这最喧嚣的时刻,林月语却悄悄退出了人群中心。她绕过沸腾的学生队伍,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回了高三教学楼。喧嚣被抛在身后,楼道里安静许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和欢呼声的回响。 她走到一班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倚在冰凉的门框上。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未擦净的板书痕迹,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书香和粉笔灰的味道。这里,曾经充满晨读的朗朗书声,课间的嬉笑打闹,考试前的紧张复习,还有无数个日夜奋斗的身影。 窗外,烟花依旧在盛放,一朵接一朵,将半个夜空映得恍如白昼。那绚丽到近乎虚幻的光芒,透过窗户玻璃,在教室的地面上、黑板上、课桌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林月语望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空,望着那极致美丽又转瞬即逝的光华。新年,意味着万象更新,意味着告别过去。而毕业,意味着一个阶段的彻底结束,意味着各奔前程,意味着许多人和事,可能就此留在记忆里,成为“过去式”。 那个称呼为“陈”的人,或许就是这样一道划过她青春天际的、特别而明亮的光痕。曾带来过温暖、指引或悸动,但终究有自己的轨迹。就像这烟花,曾照亮过彼此的夜空,但绽放之后,终要归于各自的寂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冬夜清冷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涌入肺腑。红唇轻启,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寂静,也怕惊扰了心底那份珍藏的情愫,更像是在对这间即将告别的教室、对这段即将落幕的高中岁月、也对那个或许再难相见的人,做一场最郑重的告别: “小女朋友,新年快乐。” 停顿,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眸中映着窗外又一簇盛大绽放的烟火,清澈而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对过往的释然: “还有……我喜欢你。” 祝你前程似锦,祝我得偿所愿。祝我们在没有彼此参与的、崭新的人生篇章里,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将一直藏在校服底下的戒指项链拿了出来,发着光芒。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深情。 ‘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 烟花在她眼中最终熄灭,夜空重归深邃。远处操场上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集体呐喊:“十、九、八、七……三、二、一!新年快乐——!” 更加磅礴的欢呼声浪席卷而来,几乎要淹没一切。 林月语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教室,转身,沿着来时路,向着那喧闹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的一年”和“毕业后”的世界,步伐平稳地走去。身后的光影明明灭灭,前方的路,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5章 雪崖余生死,营火照新年 记忆倒退回数个时辰前,那场决定北境命运的追击战尾声。 溃败的北漠王庭最后一股精锐,被火独明亲率的三千铁骑逼至“鹰愁涧”——一处两侧绝壁如削、仅有狭窄栈道相连的绝地。退无可退的北漠残兵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在栈道尽头布下死阵,做最后反扑。为首者,正是北漠王庭第一勇士,号称“苍狼”的兀术,其人身高九尺,力能扛鼎,手中一柄镔铁狼牙棒挥舞起来,腥风阵阵,已有接近武道先天的威势。 火独明一马当先,黑袍浴血,手中并非惯用的伞,而是一柄从战场上随手夺来的精铁长剑,剑身早已砍出无数缺口。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让敌军在栈道站稳脚跟,或引来援军,后果不堪设想。 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胜。 剑光与狼牙棒的残影在狭窄的栈道上疯狂碰撞,火星四溅,碎石崩飞。每一次交击都让栈道微微震颤,落下簌簌积雪。火独明剑法精妙,身法诡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剑锋专挑兀术招式转换的空隙。但兀术势大力沉,兼且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打法令火独明也颇为棘手。更麻烦的是,周围还有数名北漠死士不要命地扑上,干扰袭杀。 激战数十回合,火独明一剑刺穿一名死士咽喉,身形却被另一人拼死抱住腿脚,动作慢了半分。兀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狼牙棒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横扫千军!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独明手中本就受损的长剑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砸得脱手飞出,打着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冰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气血翻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溢出一缕鲜红。 兀术狞笑,眼中嗜血光芒大盛,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狼牙棒高举过顶,凝聚全身气力,就要将眼前这给予北漠无数耻辱的南人将军砸成肉泥!凛冽的棒风压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脚下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剑已失,力已衰,周围亲兵被其他北漠死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火独明染血的手猛地探入怀中,并非去取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摸出了一样绝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尾端雕刻着简陋桃枝花纹的桃木簪子。簪身温润,似乎常被摩挲。 没人知道这根簪子对他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某个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或许是某段尘封心底的柔软牵绊。在这生死关头,他本能地抓出了它。 没有注入惊天动地的灵力,没有引发任何异象。他甚至没有将它当作武器掷出。 只是,在兀术狼牙棒即将落下、棒风已触及眉发的刹那,火独明用尽最后力气,将桃木簪的尖端,对准了兀术因狂笑而大张的、满是黄牙的嘴,用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快得超乎想象的速度,猛地一递!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在狼牙棒骇人的风压和周围震天的喊杀声中,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兀术庞大的身躯,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高举的狼牙棒凝在半空,狰狞的表情定格,眼中疯狂的嗜血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 那根看似一折就断的桃木簪,竟轻而易举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上颚,钉入了他的颅脑! 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一缕极细的黑气自兀术七窍中悄然逸散。他那身蛮横无匹的气血与生命力,仿佛被那小小的桃木簪瞬间抽干、封镇! “呃……嗬……”兀术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坠入栈道外侧的冰雪云雾之中,再无踪迹。 主将暴毙,北漠残兵瞬间崩溃,被随后掩杀上来的南瞻部洲将士尽数歼灭。 栈道上,火独明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沫。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沾了一丝黑气、却依旧朴实无华的桃木簪,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的桃花纹路,赤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后怕?庆幸?还是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痛楚与思念? 他没有时间细想,在亲兵搀扶下勉强站起,指挥清理战场,巩固栈道。直到一切稍定,被紧急送回后方大营医治,那根救了他一命的桃木簪,已被他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珍而重之地收回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 此刻,北境大营,中军帐外的空地上。 没有云锦城的锦绣烟火,没有珍馐美馔。只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架上烤着刚刚猎来的冻鹿肉,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粗犷诱人的香气。火头军熬了大锅的、加了姜片和辣子的肉汤,热气腾腾,驱散着边关刺骨的寒意。将士们围坐火边,用粗糙的陶碗喝着劣质却滚烫的烧刀子,大声说笑,脸上是被烟火熏烤出的红光,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打赢胜仗的豪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是要被对面的给弄死!今天真是把老子尿都吓出来了!”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魁梧队正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心有余悸地对着身旁的同袍嚷嚷,“你们是没看见!将军当时剑都飞了,那北漠狗酋的棒子眼看就要砸下来!我都以为要糟!”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连连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潮:“是啊是啊!我当时离得稍远,眼睛都不敢眨!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心想完了完了!将军要是……这仗可怎么打?” “可不就是太险了!”另一个老兵接口,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和后怕,“我都看见将军咳血了!那一下撞得肯定不轻……可谁能想到,将军怀里还藏着那么个……宝贝?” 他挠挠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根桃木簪,“就听‘噗’一声,那不可一世的狗酋就跟被抽了魂似的,直接栽下去了!神了!真是神了!” 几个当时在近处的亲兵更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将那一刻的惊险与反转说得活灵活现,引得周围一圈士卒惊叹连连,纷纷举碗:“将军神武!天命所归!”“敬将军!要不是将军,咱们今天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干!” 喧哗声、笑骂声、祝酒声,混杂着肉香酒气,在这苦寒之地的军营上空回荡,充满了最质朴、最滚烫的生命力。这是属于军人的庆祝,残酷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喜悦,简单、直接、炽烈如火。 中军大帐帘门掀起,火独明走了出来。他已换了干净的黑色常服,外面罩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慵懒,仿佛白天悬崖边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只是细心看去,能发现他握着一只酒囊的手指,骨节处仍有未曾消退的青紫。 看到主帅出来,将士们的欢呼声更加热烈。 “将军!”“将军出来了!”“将军,敬您!” 火独明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信任与热忱的面孔,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走到主位篝火边坐下,立刻有亲兵递上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腿和满碗热汤。 朱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挨着他坐下,毫不客气地撕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火独明,可以啊!绝境翻盘,帅!你那簪子……嘿嘿,蛮熟悉?”他挤眉弄眼,腕间骨铃随着动作轻响。 “说的好像你和时云没有似的。” 火独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只是拿起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也压下了胸腔间隐隐的钝痛。他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时云依旧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天蓝色的伞收拢放在膝上,手里也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着,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背景之中。 ‘又抢我伞!’ “今天是年三十。”火独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片篝火环绕的区域。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将士们都望向他。 “这一年,”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在这里,打了仗,死了人,也赢了。” 言简意赅,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想起了倒下的同袍,想起了厮杀的惨烈,也想起了胜利的荣耀。 “旧年将尽,新年即来。”火独明举起手中的酒囊,对着篝火,也对着漫天风雪与隐约可见的、南方天幕上被烟花映亮的微光,“这碗酒,敬死去的弟兄,愿他们魂归故里,早登极乐。” 他手腕一倾,将些许酒液洒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也敬活着的诸位,”他再次举起酒囊,看向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愿明年此时,你我还能在此,有肉吃,有酒喝,看这北境……太平。” “愿北境太平——!”将士们轰然应和,纷纷举碗,仰头痛饮。粗豪的吼声冲破风雪,直上云霄。 火独明也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热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囊,靠坐在铺垫着兽皮的木椅上,微微阖上眼。怀中那根桃木簪的存在感,隔着衣物,依旧清晰。 悬崖边的生死一瞬,与此刻营火边的喧嚣温热,在他脑海中交错而过。 …… 新年了。 远处,似乎有零星的、不知是哪处烽燧或边镇燃放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但营地里篝火正旺,酒意正酣。至少今夜,这群用生命守护疆土的汉子,可以暂时忘却伤痛与疲惫,在这苦寒之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新生之年。 火独明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活着,就好。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6章 灵躯静夜溯前尘,半神之身承厚馈 年夜饭的喧嚣与暖意,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餐厅里杯盘狼藉,笑闹声犹在耳畔,宁浪浪还在和莫枫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勾心斗角”,叶文和谢朝明低声讨论着什么数据,沐倾帮着艾尔文收拾碗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余的香气和放松欢愉的余韵。 许三白没有参与最后的打扫战场,她悄然起身,对望向她的沐倾微微颔首示意,便独自离开了依旧热闹的餐厅。深蓝近黑的作战服在总部走廊柔和的人造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脚步平稳,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灵躯特有的轻灵与虚幻感。 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种功能的金属门扉,偶尔有穿着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向她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这位以灵躯姿态归来、刚协助完成一次重大缉毒行动、据说还把主管“切磋”得没脾气的“前特别行动队员”,如今在暗夜总部也是个传奇人物了。 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回到了分配给她的临时休息舱室。舱门无声滑开,里面陈设极其简洁,符合暗夜组织一贯的高效实用风格。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微型洗漱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唯有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纸质相册,以及墙角倚着一把同样与军旅风格不符的、保养良好的深棕色小提琴盒。 许三白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舱室内恒温系统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光线自动调节到适合休息的柔和亮度。她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环顾这个暂时属于她的、冰冷而陌生的空间。 …… “今天是除夕吗?”她低声自问,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茫的困惑。在暗夜总部,时间的概念有时会被漫长的星际航行和复杂的任务周期打乱,而她的灵躯感知,更倾向于能量潮汐与任务节点,而非传统的日历节庆。但餐厅里的那顿丰盛饭菜,艾尔文难得的“居家”装扮,还有宁浪浪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属于“过年”的兴奋光彩,都明确地告诉她——是的,今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是团圆守岁的除夕夜。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许三白,一个本该死在异世界毒枭火并中的灵魂,一个因强烈执念与神明馈赠而得以凝聚灵躯、短暂存续的“战士投影”,此刻竟然在一个高度发达、甚至有些科幻意味的组织总部里,度过了一个有年夜饭、有同伴、有烟火气的除夕。 她走到微型洗漱间,用清凉的水洗了把脸。镜面映出她此刻的容颜,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皮肤下隐隐流转的、非人的淡淡辉光,提醒着她这具身躯的本质。指尖触及镜面,冰凉。没有呼吸的白雾,没有体温带来的真实触感。灵躯,终究是不同的。 洗漱完毕,她回到床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本相册上。 …… 相册的封面是柔软的皮质,边角已经磨损,透出经年累月的痕迹。这是她仅有的、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实物”,或许是在她意识穿越或灵躯凝聚时,因强烈的情感羁绊而被某种法则保留下来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略显模糊的集体照。背景是熟悉的校园操场,夏日阳光炽烈,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少男少女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站在中间C位的,是一个扎着鱼骨辫、笑容温婉坚定的少女——沐倾。她旁边,是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神飞扬的叶文,是推着眼镜一脸“别闹”的谢朝明,是比着夸张V字手势、笑出一口白牙的莫枫,是跳起来想抢镜头、只拍到半个脑袋的宁浪浪……还有,站在沐倾另一侧,微微抿着唇、眼神明亮锐利、却也被同伴们感染得嘴角微扬的——她自己,许三白。照片下方,有一行略显幼稚的字迹:“晋楚更霸F6,成立纪念!目标:荡平天下不平事!” ps:老大不许我们再写‘消灭所有毒枭’了,说太中二……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鲜活的笑脸,许三白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柔软的弧度。那些一起训练到汗水浸透衣衫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线索争得面红耳赤又很快和好的夜晚,那些分享同一碗泡面、互相掩护执行任务的惊险时刻……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张照片,汹涌地重回心头。 她继续翻动。 有他们在简陋出租屋里庆祝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的照片,蛋糕抹得到处都是;有在某次艰苦拉练后,累瘫在草地上,对着夕阳傻笑的合影;有沐倾安静看书,叶文和谢朝明下棋,莫枫和宁浪浪在旁边捣乱的抓拍;还有……最后那张,是在一次大型行动前夜的誓师会上,六个人拳头抵在一起,眼神灼灼,仿佛能点燃黑暗。 照片定格了时光,却留不住消逝的人。 许三白合上相册,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早已远去的温暖。舱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近乎无声的呼吸。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不知落在何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钢铁淬炼后最深沉的感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被你们救回来……我感激不尽!” 这句话,是对照片里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说的。是对不惜跨越时空、强行介入暗夜组织、为她争取到这次“机会”的叶文、谢朝明他们说的。或许,冥冥之中,也是对那个赋予她这第二次“生命”、让她得以完成夙愿的、更高存在的一种无言致谢。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盒。琴盒表面光洁,一看就受到精心呵护。这不是她的东西,而是沐倾的。沐倾不仅是最好的狙击手、侦查专家,还拉得一手极其优美的小提琴。在无数个紧张任务间隙,或压力巨大的夜晚,沐倾的琴声曾是抚平小队所有人焦躁与疲惫的良药。这把琴,是沐倾最重要的宝贝,从不离身。这次,她竟然将它留在了这个房间。 许三白起身,走到琴盒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盒盖。她没有打开,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脑海中,似乎又响起了那悠扬婉转、时而激昂如冲锋、时而温柔如夜曲的琴声。那是属于“人间”的声音,属于血肉之躯的情感流淌,属于那个有温度、有脆弱、也有无限可能的“凡人”时代。 而她,现在是什么? 灵躯,半神之身,超越凡人的力量与存在形式,却失去了血肉的实感与凡人绵长的未来。 许三白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对过往的深深眷恋,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劫后余生、得见使命完成的巨大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她站起身,走回窗边。望着那虚假却璀璨的“星河”,她低声自语,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信念: “倘若我没有成为半神,我早就死在那场火里了。” 那场吞噬了“许三白”肉身的爆炸大火,是终结,也是起点。没有那场死亡带来的极致执念与因果纠缠,或许就不会有后来凤筱识海中的共鸣,不会有灵梦的注视与馈赠,更不会有此刻这具承载着未尽使命的灵躯。 “感谢神明的馈赠!” 这不是虔诚信徒的祷告,而是一位战士对于获得第二次战斗机会、对于能够亲手了结夙愿、对于在某种意义上“赢”了命运的一种,最直接、最郑重的致意。感谢那份超越理解的力量,感谢那份机缘巧合,让她能够以这种方式,回来,做完该做的事。 舱室内依旧安静。相册躺在床头,琴盒静立墙角。窗外的模拟星空流转,远处或许还能隐约听到跨年活动的余音。 许三白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灵躯传来淡淡的、持续的消耗感,提醒着她时间的有限。但她的眼神,却在放下眼镜后,变得更加锐利明亮,毫无倦意。 …… 除夕夜,团圆饭,旧照片,小提琴……这些是温情的锚点,提醒她来自何处,为何而战。 而“半神”之躯与未完的使命——或许还有这具灵躯消散后,真正的归宿,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与前路。 感谢馈赠,然后,继续前行。 这就是许三白,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7章 新岁初晴故人归,闹市烟火照心安 一月一日,晨光破晓。 碎月花海的流光,神明低语的余韵,泣血记忆的沉疴,剥离蝶翼的幻痛,还有那九元重塑后、涌动在血脉骨骼间的、全新的、更加浩瀚而内敛的力量……所有这些惊心动魄、远超凡人想象的经历,最终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沉淀为凤筱灵魂深处稳固的基石与清晰的刻痕。 当她在宫苑寂静的房间里睁开眼时,赤色的瞳孔清澈如初雪洗过的琉璃,再无半分迷茫与动荡。所有断裂的线索、模糊的画面、交错的人格、深藏的悲欢,终于彻底贯通、融合,成为了完整而统一的“凤筱”。她是穿越者,是轮回宿慧之身,是身负自创神道的“叛逆”,亦是曾历经坎坷、拥有无数羁绊与伤痛的……活生生的人。 灵梦最后那句带着欣慰与释然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居然恢复了,那么也没必要留在这了。好了,拿着你的龙枪,杀了我……” 当然,她没有那么做。神明自有神明的归处,一场关于记忆与本源的神圣“交易”或“引导”已然完成。灵梦的身影,连同那片栀子花海与流淌碎月,如同清晨消散的薄雾,再无痕迹,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洁净安宁的余韵萦绕心间。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那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上,粉嫩的桃花仿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 凤筱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又似乎处处不同。少了几分刻意隐藏的慵懒或深沉,多了几分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宁静,还有一种内蕴的、不容忽视的威严。她抬手,轻轻拂过额间,那里光滑如初,“赦”字烙印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她换上了一身新衣。并非宫装华服,而是一身利落又不失精致的常服。里衫是浅蓝色的锦缎,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仿佛流动的云纹。外罩一件银白色为底、以翠绿丝线绣着修竹纹样的连帽斗篷,质地轻薄却异常保暖,帽檐一圈蓬松的雪狐毛,衬得她脸愈发小巧,赤瞳愈发醒目。最特别的,是她的发型——不再是随意束起或繁复发髻,而是还原了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温暖的雨霏关清晨,那个别扭又认真的黑袍青年,笨拙而耐心地为她编成的样式:长发一部分在脑后绾成长辫,绕在分成两半的头发上,最后用绢花丝线点缀。灵动自然。 这是“凤筱”喜欢的模样,也是某个故人曾认可的模样。 推开门,清晏已等在院中。她今日也难得换了常服,是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长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少了几分骑士的凛冽,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正低头整理着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荷包,嘴角噙着浅笑。 “新年好呀,清晏姐姐!”凤筱笑着打招呼,声音清朗,带着久违的轻快,“今天这身好看!我们出去逛逛?听说云锦城的新年市集热闹极了!” 清晏抬头,看到她这一身打扮和明亮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也展颜笑了:“新年好,筱筱。你这身才真是……好看。好,我们出去走走,这几日确实憋闷坏了。” 两人相携出了宫门,没有惊动太多人,如同最普通的闺中好友,汇入了云锦城新年首日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 闹市长街,烟火人间。 昨夜的积雪已被扫至路旁,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着粼粼微光。长街两侧,店铺全部开张,旌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年画的、剪窗花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熬糖稀的……各色摊贩使出浑身解数,吸引着携家带口、穿戴一新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白雾腾腾,炸果子的油锅滋啦作响,冰糖葫芦晶莹剔透,还有各种糕饼甜食的甜香,混合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人间新年图景。 凤筱和清晏穿行其中,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纯粹的喜悦与活力。凤筱对什么都好奇,拉着清晏在吹糖人的摊子前看了半天,又买了一包刚炒好的糖炒栗子,剥开金黄的栗子肉,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眉眼弯弯。清晏则在一处卖刺绣荷包和绢花的摊子前驻足,仔细挑选着,最终买下了一对绣着并蒂莲的精致小荷包,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递给了凤筱。 “喏,新年礼物。”清晏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亮。 凤筱接过,小心地系在腰间,与那玄天仪吊坠和桃花发带相映成趣,笑道:“谢谢清晏姐姐!真好看!” 正说笑间,前方一处围着不少人的烤鱼摊子吸引了凤筱的注意。炭火正旺,几条肥美的鲜鱼被铁夹子固定在炭火上,烤得外皮金黄焦脆,鱼肉滋滋作响,散发出混合了酱料、香辛和焦香的诱人味道。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汉,正麻利地刷着酱料,香味飘出老远。 “好香!”凤筱眼睛一亮,拉着清晏凑过去,“我们也买一条尝尝?”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烤鱼,盘算着要哪条时,一股极其清雅、若有若无的白茶香气,忽然混杂在浓烈的食物香气中,飘入她的鼻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香气……太熟悉了。清冽,微甘,带着一种高山云雾般的空远感,又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记忆的闸门被轻轻叩动,某个总是泡着这种茶、气质清冷如霜雪的身影瞬间浮现心头。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香气传来的方向。 只见烤鱼摊旁不远处,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沧浪色的锦缎长袍,颜色如同雨后天青,又似深海微澜,衣料华贵,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半束,余发披肩。他侧对着这边,手中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铁签,串着一条烤得恰到好处、正往下滴着油的金黄烤鱼。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丫,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通身清贵又带着一丝闲适的气度,与这喧嚣的市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 眉目如画,俊美无俦,尤其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暖暖的阳光和跳跃的炭火,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些许……柔和的意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是卿九渊。 他拿着那条烤鱼,朝着凤筱的方向,轻轻晃了晃。烤鱼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白茶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凤筱看着他,眨了眨赤色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条明显烤得比摊主手艺还好的鱼,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自己烤鱼?这身打扮……是来体验民生?还是……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和好笑,故意板起脸,脆生生地道: “逗谁呢?” 卿九渊看着她那副明明好奇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他迈步走了过来,沧浪色的衣袍在人群中划过一道清逸的痕迹,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将手中香气四溢的烤鱼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清泠,却比记忆中少了些寒意: “逗你。” 两个字,坦荡得让人无言以对。 凤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烤鱼,金黄焦脆,酱料均匀,确实令人食欲大动。又抬头看看卿九渊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旁边的清晏早已认出卿九渊,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了然和一丝淡淡的笑意,安静地退开半步,将空间留给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语调轻快上扬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侧插了进来: “嘿,老乡!” 随着话音,一道身影灵巧地挤过人群,凑到了凤筱身边,还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来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交领箭袖袍子,腰间挂着一串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脸上带着阳光又狡黠的笑容,正是洛停云。他看看凤筱,又看看卿九渊手里的烤鱼,最后目光落在凤筱身上那件银白翠纹斗篷和特别的发型上,眼中笑意更盛,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带着浓郁广府味道的方言快速说道: “哇,今日打扮得咁靓?仲有烤鱼食?好嘢喔!” 凤筱听到这熟悉的乡音,先是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仿佛在这异世重重波澜后,终于遇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来自“根”的慰藉。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赤瞳中漾开真实而灿烂的光彩,同样用方言回敬: “乱讲!你点会喺度?新年流流,唔使陪你啲‘贵客’啊?” 洛停云嘿嘿一笑,也改用方言,压低声音:“贵客自己识行啦!我咪出嚟行下街,沾下新年喜气!点知咁啱见到你同……”他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似乎对他们叽里咕噜的对话毫无反应的卿九渊,眨眨眼,“同呢位‘烤鱼高手’!” 凤筱被他逗乐,接过卿九渊手中那根串着烤鱼的铁签,卿九渊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她也不怕烫,小小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酱香浓郁,火候完美,竟比许多酒楼大厨做得还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才想起什么,转头对洛停云,用回官话,但语气轻快,笑容明亮: “新年快乐,老乡!” …… 阳光,市集,烟火气。 故人,重逢,烤鱼香。 还有那一声带着乡音与释然的“新年快乐”。 所有腥风血雨、神魔博弈、轮回宿命,仿佛都被此刻这平凡而温暖的画面暂时隔绝。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是行走在人间的旅人,分享着一条美味的烤鱼,互道着新岁的祝福。 清晏在不远处看着,鹅黄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脸上也带着浅浅的、安然的笑容。 新年,真好。 ……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岁岁长明 晨光里的木雕小雀,是洛停云从袖中变出来的。 “喏,新年礼物第二弹。”他笑眯眯地将那只不过巴掌大小的雀儿放在凤筱掌心。木头是沉水香木,纹理细腻,雕工却意外地稚拙——圆滚滚的身子,歪着的小脑袋,翅膀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斜,唯独一双眼睛点得极亮,用了不知什么矿石磨的粉,在光下泛着赤金般的光泽。 凤筱捏着小雀,赤瞳里映出那点笨拙的可爱,忍不住笑起来:“你雕的?” “不像吗?”洛停云挑眉,广府口音里带着点得意,“雕了三天呢!手都快戳成筛子了。” “像,像极了。”凤筱将小雀举到眼前端详,“就是这翅膀……怎么一边大一边小?” “那是风!”洛停云振振有词,“飞的时候被风吹歪了嘛!” 清晏在一旁抿嘴笑。她今早也收了洛停云的礼——一枚刻着平安纹的羊脂玉佩,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洛停云这人,送礼也分亲疏远近,给凤筱的是亲手雕的、独一无二的稚拙心意,给她的是体面周全的贵重物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却也近不到哪里去。 “多谢你。”清晏轻声道。 “客气什么。”洛停云摆摆手,又转向凤筱,“怎样,给它起个名?” 凤筱想了想,将小雀小心地系在腰间,和那并蒂莲荷包、玄天仪吊坠挂在一处。木雀晃晃悠悠,赤金的眼睛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就叫‘呆头’吧。”她说。 洛停云:“……” “很难听吗?” 洛停云嘴角抽了抽,还没等他开口,他又抢先一步:“实在不行,那就叫‘呆脑’吧!” 清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 晨间的插曲过后,三人又在市集里逛了许久。凤筱像只出笼的雀儿,看什么都新鲜——她在糖画摊前驻足,看老艺人以铜勺为笔、糖稀为墨,手腕轻抖间便勾勒出腾龙的轮廓;她在皮影戏棚外探头,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讲述着古老的忠义传奇;她甚至挤进一群孩童中间,踮着脚看人抖空竹,那竹轮在空中嗡嗡作响,划出银亮的弧线。 卿九渊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那身沧浪色锦袍,不知何时又搭了件月白色的薄纱,外罩鸦青氅衣,墨发依旧半束,走在人群中仍是格格不入的清贵。只是手中多了些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两串晶莹的冰糖葫芦,还有个憨态可掬的泥人张福娃。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小玩意儿被他用修长手指拈着,画面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凤筱偶尔回头,就能看见他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每当这时,她就会故意转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 午时,四人寻了家临河的酒楼用膳。 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底下蜿蜒的河道。虽是寒冬,河水却未完全封冻,几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缓缓驶过,船娘清越的歌声混着琵琶弦音顺风飘来。菜是地道的云锦风味——八宝鸭酥烂脱骨,清蒸鲥鱼鳞光闪闪,蟹粉狮子头嫩如豆腐,还有一盅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的佛跳墙,揭开盖时香气扑了满室。 洛停云熟门熟路地斟酒:“这可是店家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平时不轻易拿出来。” 酒液澄碧,倒在白瓷杯里,漾开一圈圈清透的涟漪。凤筱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竹叶的清香,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酒。”她赞道。 卿九渊却没动酒杯,只夹了一箸清炒芦蒿放在凤筱碗里:“少饮些。”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关照。 “要你管!”凤筱撇撇嘴,还是乖乖把酒杯推远了些。清晏看着两人互动,眼中笑意更深,低头慢慢剥着一只醉虾。 席间,洛停云话最多。他讲南方的年节风俗——除夕夜要“压岁”,长辈将铜钱用红纸包了放在孩童枕下;初一清晨要“开财门”,家家户户争先燃放“开门炮”;元宵那日更是满城灯海,少年男女借着赏灯之机互诉衷肠…… “我们那儿还有‘行花街’。”他眼睛亮晶晶的,“整条长街全是花,桃花、水仙、金桔、富贵竹……人挤人,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凤筱老乡,你那边呢?” 凤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那边? 记忆里浮出模糊的画面——也是新年,也是满城喧嚣。只是那喧嚣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是超市里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是微信群里刷屏的红包和祝福。没有花街,没有画舫,没有冰糖葫芦和皮影戏。有的,是缩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的风景的孤单,是手机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说“新年快乐”的名字。 那是属于“穿越者”凤筱的、遥远而陌生的前世。 她垂下眼,笑了笑:“差不多吧,也挺热闹的。” 洛停云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云锦城上元节的灯会如何如何精彩,届时定要一起来看。卿九渊静静听着,偶尔给凤筱添一勺汤,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饭毕,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河面上,碎金般跳跃。四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消食散心。 …… 岸边有卖河灯的小摊。纸扎的莲花灯、兔子灯、锦鲤灯,中间插着一小截红烛,一盏盏排在青石台阶上,等着夜幕降临时被放入水中,载着祈愿顺流而下。 凤筱蹲下来,拿起一盏莲花灯仔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染成淡淡的粉,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的花蕊用金粉勾勒,精致非常。 “姑娘买一盏吧?”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晚上放到河里,许的愿一定能实现。” 凤筱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正要掏钱,一只手已先一步递了过去。 卿九渊将一锭银子放在摊上:“四盏。” 老婆婆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 “无妨。”卿九渊声音清淡,“挑最好的。” 其余三人惊呼:“有钱任性!” 最后,凤筱选了锦鲤灯,清晏选了莲花灯,洛停云笑嘻嘻地拿了盏胖兔子灯。卿九渊自己却不要,只站在一旁看着。凤筱把最后一盏莲花灯塞进他手里:“一人一盏,不许不要。”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粉嫩的莲花,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渐渐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凤筱走在最前,银白翠纹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帽檐的雪狐毛轻扫过脸颊。清晏与她并肩,鹅黄衣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洛停云哼着不知名的南曲小调,手里转着那只兔子灯。卿九渊走在最后,月白衣袖随风而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银白身影上。 …… 这一刻,没有神道,没有轮回,没有那些沉重的宿命与责任。他们只是四个寻常的年轻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漫步在烟火人间。 …… 夜幕终于降临。 云锦城的除夕夜,灯火如昼。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崭新的窗花。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里奔跑嬉闹,手里攥着糖人和风车,笑声清脆如银铃。酒楼茶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年夜饭的香气,以及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暖融融的喜悦。 凤筱四人回到长街时,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心搭起了高高的灯楼,上千盏彩灯层层叠叠,绘着龙凤呈祥、福禄寿喜、八仙过海等吉祥图案。灯楼下有舞龙舞狮的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那龙是金鳞赤须,由十几个精壮汉子举着,上下翻飞,蜿蜒游走;那狮是青面獠牙,随着鼓点跳跃腾挪,时而搔首弄姿,时而威猛扑击,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洛停云挤进人堆里看了会儿舞狮,回头对凤筱兴奋道:“这狮头扎得不错!比我们那儿的气势还足!” 凤筱踮着脚,赤瞳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她也觉得好看——这种鲜活的热闹,这种属于“人间”的、实实在在的欢腾,是她前世未曾好好体会,今生又因种种际遇而错过的。此刻置身其中,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暖意浸润了。 清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卖面具的摊子。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挂在木架上,有怒目金刚,有含笑童子,有妖媚狐仙,还有憨态可掬的年兽。凤筱一眼看中了一个半脸面具——银底,绘着流云暗纹,眼角处用朱砂勾出一朵小小的桃花,既不过分张扬,又别致风雅。 她拿起面具比在脸上,转头问清晏:“好看吗?” 清晏点头:“很适合你。” 卿九渊不知何时已付了钱。凤筱将面具戴好,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赤色的眸子。面具的遮挡让她生出一丝微妙的安全感,仿佛可以暂时躲开某些目光,做个纯粹的旁观者。 洛停云也挑了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戴上,故意压低声音吓唬清晏。清晏笑着躲开,自己也选了个白狐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呢?”凤筱看向卿九渊。 他摇摇头:“不必。” 也是,这人哪怕站在人群里,也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戴不戴面具都没差别。凤筱耸耸肩,不再强求。 四人戴着面具,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沿着挂满花灯的长街慢慢走。灯影摇曳,人声鼎沸,仿佛整个世界的喜悦都汇聚于此。凤筱手里还捏着那盏莲花灯,纸质的触感温热,仿佛也有了生命。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街角,有卖孔明灯的小贩。一盏盏素白的灯盏叠放在那里,灯罩上可以题字作画。已有人买下,正围在一起,用毛笔蘸了墨,认真写下新年的祈愿。 凤筱看着那些缓缓升空的灯盏,一点一点,汇入夜空,像是倒流的星河。 “我们也放吧。”她轻声说。 清晏点头。洛停云早已跑去讨了笔墨。四人寻了处稍微开阔的河岸空地,避开拥挤的人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风习习,河面上已飘着不少河灯,点点暖光随着水波荡漾,与天上的孔明灯交相辉映。远处有烟花炸开,嘭的一声,洒下漫天金雨,将夜幕点缀得绚烂辉煌。 凤筱将莲花灯小心放入水中。纸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烛光透过粉色的纸,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愿师父们平安归来。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火独明、时云、朱玄,那三个被她私下称作“颠公”、实则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师父。此刻他们身在何方?是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与魔族厮杀,还是在西荒的滚滚黄沙中寻觅遗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不是那废物皇帝和公主…… 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戾气。 她睁开眼,赤瞳在夜色里沉暗如血。面具遮掩了她瞬间扭曲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清晏察觉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凤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下去。 不能提。至少此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不能提那些肮脏的算计与背叛。她抬头看向夜空,那些孔明灯越飞越高,渐渐化作模糊的光点。 “写什么?”洛停云已将毛笔蘸饱墨,递到她面前。 凤筱接过笔,在素白的灯罩上停顿片刻,终是落笔。 她的字迹不算娟秀,反而带着一股飒爽的锋芒,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心头。清晏、卿九渊、洛停云、师父们、齐麟墨徵、沈家兄弟……所有她放在心上的人,她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清晏凑过来看,轻声念了一遍,眼眶微微发热。她拿起另一支笔,在自己的灯罩上写下: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是属于骑士的祈愿,宽广而温柔。 洛停云的字迹竟意外地端正,他写的是: “食尽天下美食,看遍四海风光。” 直白又实在,惹得凤筱轻笑出声。 最后轮到卿九渊。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墨迹在灯罩上游走,行云流水,字迹清峻如寒刃出鞘: “长夜将明。” 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凤筱看着那字,心头微微一震。长夜将明——是祈愿,亦是宣告。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但他相信,长夜终会过去。 四盏孔明灯并排放在地上,烛芯被依次点燃。橘黄的火光透过灯罩,将那些墨字映得温暖而清晰。热空气渐渐充盈灯囊,灯盏开始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急于挣脱大地的束缚,飞向苍穹。 “一起放。”凤筱说。 四人同时松手。 灯盏晃晃悠悠地升起,起初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稳,越升越高。夜风托着它们,向着深邃的夜空飞去,像是四颗小小的星辰,挣脱了尘世的牵绊,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 凤筱仰着头,面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盏写着“岁岁常欢愉”的灯。烛光在她赤瞳中跳动,映出一片璀璨的光海。夜风拂过她的发梢,银白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所有沉重的过往与未卜的前路,只是单纯地、专注地望着那一点光。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 愿这人间烟火,年年照旧人。 愿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清晏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洛停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喟叹。卿九渊站在凤筱身侧,月白的身影在夜色里如同一柄静默的剑,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更多的孔明灯从城中各处升起,成百上千,浩浩荡荡,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向着夜空深处流淌。它们与星光交融,与烟花共舞,将整个云锦城的夜幕点缀得如同幻梦。百姓们的欢呼声、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将他们包裹其中。 …… 凤筱忽然想起灵梦消散前说的话。 “拿着你的龙枪,杀了我……” 她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扛。神明给予引导,却不会替你抉择。记忆可以归还,人格可以融合,但如何活成“凤筱”,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而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新年的第一夜,站在万千灯火之中,身边有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 她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笙笙。”卿九渊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隔着面具看向他。他眼中映着漫天灯火,那些冰冷疏离的东西似乎被暖光融化了少许,露出底下一点难得的柔和。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凤筱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她摘下面具,赤色的瞳孔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不到你这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也是!新年快乐,卿九渊。”她顿了顿,又看向清晏和洛停云,“新年快乐,清晏姐姐,停云老乡。” 清晏也摘下白狐面具,露出温婉的笑脸:“……两遍了,筱筱。” 洛停云嘿嘿一笑,用广府话大声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四人相视而笑。笑声混在满城的喧闹里,并不起眼,却真实而温暖。 …… 夜渐深,灯火未歇。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放完灯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街市依然热闹,通宵达旦的欢庆才刚刚开始。凤筱手里把玩着那只木雕小雀“呆头”,赤金的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 “明天去哪玩?”洛停云兴致勃勃地规划,“听说城东有庙会,杂耍戏法什么都有。城西的梅园也该开了,踏雪寻梅,风雅得很!” “诶!我刚好也有一招叫做‘踏雪寻梅’!到时候,我也给你们展示展示!”毕竟太久没用了! 清晏微笑:“都听你们的。” 凤筱想了想,忽然看向卿九渊:“你会烤鱼,会做别的吗?” 卿九渊脚步微顿:“……这取决于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凤筱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们去市集买食材,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这要求着实任性,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卿九渊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行。” 洛停云夸张地捂胸口:“哇,偏心啊!我也要吃!” “自己学。”卿九渊瞥他一眼。 “无情!” 笑闹声洒了一路。 回到宫苑附近时,已近子时。守岁的百姓还在家中团聚,街上人少了许多,只余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四人分别时,凤筱忽然叫住卿九渊。 “这个给你。”她从腰间解下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原本要放的那盏,不知何时被她偷偷留了下来。 卿九渊接过,烛火早已熄灭,纸灯却还完好。粉嫩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 “为什么给我?”他问。 凤筱歪头想了想,赤瞳里闪过狡黠的光:“因为……你还没许愿啊。” 卿九渊看着手中的灯,又看看她。月光洒在她银白的斗篷上,帽檐的雪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但他知道不是。 这盏灯,是她从万千热闹中特意留下的一抹暖色,是她笨拙而真诚的馈赠。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将灯小心收进袖中,“谢谢。” 凤筱摆摆手,拉着清晏转身进了宫门。身影消失在朱红门扉后,只余一声轻快的“明天见”飘散在夜风里。 卿九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袖中的莲花灯贴着腕骨,纸质的触感微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新年夜,也有一个人递给他一盏小小的灯。只是那时他还不懂珍惜,任由那盏灯在风雪中熄灭,连同递灯的人,一并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里。 “父皇……” 好在,这一次,他接住了。 洛停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宫门,“啧”了一声:“舍不得啊?” 卿九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 洛停云也不怕,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我说殿下,你妹都恢复所有记忆了!对你也不像从前一样了吧?你就不能多与她说说话吗?” “她不是寻常小姑娘。”卿九渊打断他。 洛停云一愣,随即笑了:“也是。” 她是凤筱。是穿越者,是轮回宿慧之身,是身负神道的“叛逆”,是历经坎坷却依旧明亮的灵魂。她不需要那些浮华的讨好,她要的,或许只是一份真诚的陪伴,一盏在长夜里不灭的灯。 “走了。”卿九渊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去。月白薄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洛停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哼着小调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路过一处尚未收摊的糖画铺子时,他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个昂首展翅的凤凰糖画。金黄的糖丝在灯下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凤凰于飞……”他喃喃,咬下一口糖翅,甜意在舌尖化开。 新年了。 愿所有离别都有重逢,所有等待都有回响,所有深藏的心意都能被温柔接住。 愿长夜将明。 …… 宫苑内,凤筱并未立刻回房。 她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仰头看着夜空。烟花已经稀疏,孔明灯也大多飘远,只剩零星的几点光还在高处闪烁。星河横亘天际,璀璨而静谧。 清晏在树下仰头唤她:“筱筱,小心着凉。” “再待一会儿。”凤筱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清晏姐姐,你先去睡吧。” 清晏知道她有心事,不再多言,只将一件厚斗篷递上去,便转身回了屋。她给凤筱留了独处的空间,也给自己留了守护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凤筱裹紧斗篷,目光望向北方。 师父们,此刻也在看这片星空吗? 火独明总爱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哪怕不下雨也要装模作样地摇啊摇,说这是“风度”。 实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时云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总是捧着那枚时之沙漏,看着细沙流淌,眼神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时空。朱玄最疯,挂着那串骨铃叮叮当当地到处跑,笑起来又邪气又张扬,可教她亡神道时,比谁都认真。 他们三个,一个曾是世子,一个曾是律者,一个曾是亡命徒。因为种种原因聚在一起,又因为种种原因收了她这个徒弟。他们教她功法,教她处世,教她在绝境里也要笑着把天捅个窟窿。 然后,因为那个废物皇帝和公主的猜忌与算计,他们被迫远赴边疆,去打一场本不该打的仗。 凤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恨吗? 当然恨。恨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恨这污浊不堪、弱肉强食的世道。可恨意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烧干自己的理智。她现在要做的,是变强,强到足以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足以改变想改变的规则。 玄天仪在胸前微微发热,青筠杖和月麟龙枪在识海中静静悬浮。这些超神器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灵梦将记忆还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过去,而是为了让她更清醒地走向未来。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九元重塑后的力量在血脉骨骼间缓缓流淌,浩瀚如海,却又内敛如渊。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道。不依附神明,不屈服命运,只遵从本心。 再睁开眼时,赤瞳里一片清明。 她从怀中取出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这是她留下的第二盏,烛火已熄,但灯盏完好。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灯罩内侧快速画了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那是朱玄教她的传讯符,以血为引,可跨越千里传递简短讯息。 符文完成时,微微一亮,随即隐没。 凤筱将灯捧在掌心,轻声说:“师父,新年快乐。我很好,你们也要平安。” 灯盏无声无息。 但她知道,他们能收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子时了。旧岁彻底过去,新岁正式来临。云锦城中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更多的烟花冲天而起,将夜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凤筱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就着月光看向水中倒影。 镜中人,银白斗篷,赤瞳如焰,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茫,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坚定。额间光洁,再无“赦”字烙印。她是凤筱,完整的、统一的凤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那串悬挂之物——玄天仪吊坠冰凉,桃花发带柔滑,并蒂莲荷包温软,木雕小雀“呆头”憨拙。每一样,都是一段记忆,一份牵绊。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 ……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清晏已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桌上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显然是卿九渊白日里买的那包,被她偷偷带回来了几块。 凤筱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清香,入口即化。 她慢慢吃完,洗漱更衣,躺进温暖的被褥里。窗外,烟花声渐渐稀疏,人声也渐渐远去。整座云锦城在狂欢后陷入疲惫而满足的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守着这新年第一夜的安宁。 凤筱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四盏孔明灯并肩升空的画面。那点点暖光越飞越高,最终汇入星河,再也分不清彼此。 ……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 愿长夜将明,天光永驻。 她在心底轻声重复着这两个愿望,沉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桃花如雨,有故人归来,有万里山河无恙,有烟火人间长宁。 ……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梅落如星 第二日的晨光来得格外迟。 凤筱推开窗时,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昨日喧闹的市集气息已经散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冽的、近乎肃穆的寒意。她吸了口气,那寒意便钻进肺腑,让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清晏昨夜留宿在宫中值宿处,尚未回来。洛停云八成还在客馆里抱着他那尊麒麟木雕酣睡。至于卿九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想去问。 昨日那些灯火、笑语、烤鱼的香气,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记忆,真切又遥远。今晨醒来时,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昨日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只是扮演给谁看的一场戏。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于是她换了衣裳——依旧是那身银白翠纹的斗篷,雪狐毛的帽檐衬得她脸有些过分的白。她没绾昨日那种复杂的发型,只是将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用那根天蓝色的桃花发带随意系着。发带尾端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云锦城西郊有处梅园,是前朝一位爱梅的王爷所建,如今虽已荒废大半,但腊月时节,梅开如雪,仍是城中一些风雅之士爱去的地方。凤筱曾听洛停云提过一次,便记在了心里。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宫门。街上比昨日冷清许多,许是昨夜闹得太晚,人们都还在沉睡。偶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等出了城门,便只剩一条蜿蜒的土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霜。天光从云缝里漏下几缕,照得那些霜晶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见一片萧疏的林子。走近了才辨出,那些光秃的枝丫间,竟缀着星星点点的红与白——是梅。 园子确实荒了。篱笆倒了大半,园门只剩个空架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黑。凤筱从断墙处走进去,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园子很大,梅树也栽得疏朗。许是多年无人打理,枝条恣意横斜,有种野性的美。腊梅开得正盛,鹅黄的花朵缀在遒劲的枝头,香气清冷而霸道,几乎要盖过一切气味。红梅和白梅则含蓄些,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一点点晕开的水彩。 凤筱慢慢走着。 她没有刻意去寻什么景致,只是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在梅林间穿行。偶尔有风过,枝头的积雪便簌簌落下,有些落在她肩头,凉意透过斗篷渗进来。她也不拂,任由那些雪粒慢慢融化,浸湿衣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上覆着一层新雪,平整得像一面未经打磨的玉镜。湖心处有座小小的石桥,拱形,单孔,桥身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凤筱踏上石桥。 …… 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望向湖对岸。 那里有一株老梅。 是真的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一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可另一半却依然顽强地活着,枝条舒展,上面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那红不是艳丽的朱红,也不是娇嫩的粉红,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血的颜色,在苍白的雪景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凤筱看着那株老梅,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空旷、更辽远的……惘然。仿佛透过这株梅,看见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的影子,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就在这时,风起了。 不是微风,是一阵倏然而至的急风,从冰湖那头卷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湖面碎冰的脆响。那株老梅的枝条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深红的花瓣被风扯离枝头,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 凤筱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那些花瓣在风里翻卷、飘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抛洒开的血珠。有一瓣特别大的,被风托得极高,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开始坠落——不是轻飘飘地落,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沉重的姿态,笔直地向下坠去。 像极了一颗红星,从山崖坠落于雪。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尖锐的刺痛。凤筱下意识地攥紧了石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着那瓣终于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看着那一点刺目的红被纯白吞没,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火独明。 这个名字忽然清晰起来,连同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那把印着粉嫩桃花的油纸伞,还有他教她练枪时,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到可怕的每一个动作。 “师父……”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又是一阵风。 更多的梅花被卷落。这一次不是一瓣两瓣,而是一整片花雨,红得惊心动魄,在风中狂舞、盘旋,然后纷纷坠落。那景象美得近乎残酷,仿佛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筱站在桥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记忆里那些碎片还没拼凑完整的时候。火独明曾带她去过一处断崖。崖很高,下面是翻滚的云海。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面上的桃花在风中颤动,像是随时会飞走。 …… “小羡曈,怕高吗?”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慵懒。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梗着脖子说“不怕”。 然后火独明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怕就好。这世上的路,大多不好走。有些地方看着是绝路,跳下去,说不定别有洞天。”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风渐渐停了。 最后几瓣梅花悠悠落下,在雪地上点出最后的红痕。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只有桥上的凤筱还保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仿佛一尊被风雪凝固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急,由远及近,打破了梅园的寂静。凤筱回过神,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是从城门方向来的,不止一匹马,听动静至少有十数骑。 她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这种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马? 马蹄声在梅园外停了。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凤筱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急报”、“陛下”、“召回”…… 她的心忽然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冰冷黏腻,像一条蛇顺着脊骨往上爬。她下意识地往桥的另一端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在一棵梅树的阴影里。 透过疏落的枝条,她看见一队骑兵停在园外。都是禁军的装束,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神色凝重,正跟身边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 副将连连点头,随后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来。 风把断断续续的词句送到凤筱耳中: “……北境战事……伤亡惨重……特召时云、朱玄二将即刻回京述职……余部暂由副将统领……” 时云。朱玄。 没有火独明。 凤筱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那帛书上后面还有内容。可副将已经念完,将领接过帛书收好,一挥手,队伍调转马头,又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梅园又恢复了寂静。 可这寂静已经不同了——它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凤筱从梅树后走出来,重新站到桥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更深切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为什么只召回时云和朱玄? 火独明呢?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会在她练枪练到脱力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一块糖的师父;那个撑着桃花伞、说“跳下去说不定别有洞天”的师父;那个……她曾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像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的师父。 …… “去时三千兵,回也只剩那几百来而已。” 昨夜清晏闲谈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忽然在脑海里炸开。凤筱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每个字都像针,扎得她生疼。 几百人。 三千人出去,只回来几百人。 那火独明…… 不。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火独明那么强,一把“醉春风”可攻可守,多少绝境都闯过来了,怎么可能…… 可那瓣梅花坠落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像极了一颗红星,从山崖坠落于雪。 凤筱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赤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惘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清明。她转身,不再看那株老梅,也不再看满地的落红,快步走下石桥,朝着来路返回。 脚步很稳,甚至比来时更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仿佛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回城的路上,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飘起了细雪。雪粒很小,很密,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凤筱没有撑伞,任由那些雪落在头发上、肩头,渐渐积起薄薄的一层。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掠过枯草时发出簌簌的声响。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急报、召回、伤亡惨重…… 还有那没有念出的名字。 进城时,守门的兵卒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奇怪这样的大雪天,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城又匆匆回来。凤筱没理会,径直穿过冷清的街道,朝着宫苑的方向走去。 快到宫门时,她忽然顿了顿脚步。 不远处,另一条街上,有两骑马正缓缓行来。马上的两人都穿着轻甲,风尘仆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凤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云。朱玄。 时云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凝重。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可握缰的手骨节分明,显然用力到了极致。朱玄走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抬眼望向宫门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们身后没有别人。 没有第三匹马,没有那个总爱说笑的身影。 凤筱站在原地,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两骑马从街角转过,朝着宫门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抓住他们的缰绳,问一句:火独明呢? 可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看着宫门上那对在风雪中摇晃的灯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走来,停在她身侧。 是卿九渊。 他还是昨日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落了薄雪,手里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飘向她的雪。 …… “怎么不进去?”他问,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平静。 凤筱转过头看他。雪光映在她赤瞳里,亮得有些骇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卿九渊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她来时的那条路——那条通往西郊梅园的路。他没问她去做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这副样子,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雪大了,”他说,“回去吧。” 凤筱没动。 她望着宫门,望着那两盏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灯笼,忽然轻声问:“你听说北境的消息了吗?” 卿九渊沉默了一下。 “听说了。” “只召回了两个人。”凤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 卿九渊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事实,不需要亲口证实。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回应。 凤筱懂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看着指尖那点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冰凉。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卿九渊,赤瞳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淀下去,沉淀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走吧。”她说。 转身,朝着宫苑走去。 卿九渊撑着伞,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雪花从那窄缝里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凤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头也昂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走到她住的那处宫苑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卿九渊一眼。 “谢谢你送我回来。” 卿九渊看着她,伞依然撑在她头顶。雪已经小了,零零星星地飘着,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凤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笙笙”,而是全名。 凤筱抬眼。 “有些事,问清楚了,未必是好事。”卿九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伤,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凤筱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要随时散在风里。 “可总得有人记得,”她说,“总得有人……不能忘。” 卿九渊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宫苑,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合上,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点银白斗篷的痕迹消失。然后他才收回伞,站在雪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 雪又大了些。 纷纷扬扬,将整个宫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里。那些梅花的香气、昨日的烟火、河边的灯海,都像是被这场雪彻底掩埋,再也寻不见踪迹。 只有那瓣深红的梅花,还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坠落。 永无止境地坠落。 ……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0章 血色庆功宴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凤筱骨子里的寒意。 她坐在窗前,盯着庭院里那株积了厚雪的梅树,赤瞳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映进去。清晏一早来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茶气氤氲,白雾袅袅,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筱筱,”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时云将军和朱玄将军……辰时入宫述职去了。” 凤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陛下在明光殿召见。”清晏继续说,目光落在凤筱绷紧的侧脸上,“听说……瑶光公主也在。” 瑶光公主。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凤筱耳中。她猛地转过头,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她也在?” 清晏点头,眼里带着担忧:“筱筱,你别……” “别什么?”凤筱打断她,站起身,银白斗篷的下摆扫过椅面,“别冲动?别惹事?”她笑了,那笑容却冷得骇人,“清晏姐姐,我师父生死不明,他们却坐在明光殿里听‘述职’?听什么?听三千人怎么变成几百人?听火独明怎么坠崖?” “筱筱!”清晏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宫里规矩森严,明光殿不是我们能闯的。何况……何况事情尚未有定论,或许火独明将军他……” “或许什么?”凤筱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或许还活着?那他们派人去找了吗?下崖去找了吗?!” 清晏哑然。 凤筱不再看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清晏追上去,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别拦我。”凤筱说,声音平静得异常,“今日谁拦我,我就跟谁翻脸。” 她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雪比刚才更大了,漫天席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凤筱没撑伞,也没戴兜帽,就这么走进雪里,朝着明光殿的方向走去。 清晏站在门内,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只是没再试图阻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 宫道很长,积雪已没过脚踝。凤筱走得很快,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银白的底色在雪幕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那翠绿的竹纹还倔强地显出一线生机。路上偶有宫人内侍,见她这副模样,都慌忙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明光殿在宫城东侧,是皇帝日常议政之所。殿前有九级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青铜兽像,此刻都覆了厚厚的雪,狰狞的面目被柔化,却更添了几分诡异。 殿门外守着两列禁军,甲胄森严,刀戟映着雪光,寒意逼人。见凤筱径直走来,为首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沉声道:“姑娘留步。陛下正在殿内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凤筱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她的睫毛上沾了雪,赤瞳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冰里的火。 “我要见萧玦。”她说,直呼皇帝名讳。 侍卫长脸色一变:“大胆!陛下名讳岂是你能——” “让开。”凤筱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侍卫长握紧了刀柄,身后一众禁军也绷紧了身形。气氛骤然凝滞,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盘旋。 “我以徒弟之名召来!” 凤筱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就往殿门走去。侍卫长还想拦,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僵住了——那眼神太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他们动弹不得。 禁军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凤筱的厌世的下,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凤筱踏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雪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只是赴一场寻常的约。 殿门高大厚重,朱漆金钉,在雪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凤筱伸手,用力推去—— 门开了。 …… 外面很黑,云锦城的宫城却亮如白昼。正殿“承天殿”前,上百盏宫灯次第亮起,朱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殿前的白玉石阶照得一片暖黄。殿内更是灯火通明,几十支儿臂粗的蜡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着,烛火跳跃,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宴席已经摆开。 正北的高台上,是皇帝萧玦的御座。龙椅铺着明黄的锦垫,扶手雕着狰狞的龙首。萧玦坐在那里,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眼下有些浮肿,眼神里透着常年纵情声色的浑浊。他穿着常服——一件绛紫色的团龙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神情说不上是喜是忧。 御座左下首,坐着瑶光公主。 她今日穿了身绯红色的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眉眼是极美的,丹凤眼,远山眉,唇上点了胭脂,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掩饰的倨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左右两排长案,已经坐满了朝臣。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互相寒暄着,说着些场面话。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还有熏笼里飘出的龙涎香气,暖烘烘的,几乎要让人忘了殿外还是数九寒天。 “嘁!” 凤筱默默的坐在武将那一排的末尾。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来历都不甚明了的女子,哪有资格参加宫宴?可萧玦特意点了名,说“那位凤姑娘与三位将军有师徒之谊,今日庆功,理当同席”。于是她便来了,穿着那身银白翠纹的斗篷,雪狐毛的帽檐已经取下,长发还是松松束着,天蓝色的桃花发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赤瞳垂着,盯着面前案上那只斟满了酒的玉杯,一动不动。杯中的酒液清澈,映着烛光,像一汪琥珀。 清晏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常服——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她没有佩剑,腰间只悬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此刻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洛停云也在。他被安排在文臣那边,离得远些,此刻正歪着身子跟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至于卿九渊……凤筱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在殿内某个角落,也许根本没来。她没去找,也没心思去找。 …… 殿内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那里,两个身影正并肩走进来。 时云。朱玄。 他们都换了衣裳——不是轻甲,而是正式的武将朝服。深青色的锦袍,胸前绣着狻猊纹,腰间束着皮革蹀躞带,上面挂着符节和印绶。可这身本该威风凛凛的装束穿在他们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衣服里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时云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走进来时,脚步很稳,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朱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空洞,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仿佛穿过这满殿的灯火、人影,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两人走到御座前,单膝跪下。 “臣时云朱玄,叩见陛下。”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萧玦放下夜光杯,脸上堆起笑容,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快快平身!此番北境大捷,两位爱卿居功至伟,朕心甚慰啊!” 大捷。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凤筱耳中。她猛地抬起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时云和朱玄起身,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萧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北狄蛮子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幸得三位将军率军出征,浴血奋战,终将贼寇击退,扬我国威!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过,声音拔高了些,“今日设宴,一为庆功,二为犒赏!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夜光杯。 殿内众人齐刷刷起身,举杯附和:“陛下圣明!恭贺凯旋!” 一片嘈杂的贺喜声中,凤筱依然坐着。 她没动,也没举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台上的萧玦,看着他那张笑得开怀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的烛火,看着他那身华贵的锦袍,看着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瑶光公主。 瑶光也举着杯,唇角噙着浅笑,那笑端庄得体,无可挑剔。可凤筱看得见她眼底那丝藏得很深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这场庆功,这场盛宴,这场死了几千人的战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依然没动。 她在等。 等一个名字。 等那个本该出现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的名字。 萧玦喝完了酒,放下杯子,又开口道:“时将军,朱将军,此番北境之战,详细战报朕已看过。以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歼敌五千,余者溃逃……此等战绩,堪称奇迹!”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沉,“只是……火将军他……” 来了。 凤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时云和朱玄。 时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更低:“火将军他……为掩护主力撤退,率亲卫断后,不幸……坠入断魂崖。” 断魂崖。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寂静的殿中。 萧玦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惜之色:“火将军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可惜,可惜啊……”他摇摇头,又端起酒杯,“这一杯,敬火将军!” 众人又举杯。 凤筱还是没动。 她看着时云,看着朱玄,看着他们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那近乎麻木的神情。然后她听见萧玦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传旨,追封火独明为忠勇侯,谥号‘武烈’,其家眷厚加抚恤。另,时云、朱玄二将,擢升三级,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后面的话,凤筱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追封”、“捐躯”、“抚恤”这些字眼,一个个砸在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烛火在晃,人影在晃,连萧玦那张脸都在晃。 然后她听见自己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惊愕的、不解的、鄙夷的、好奇的……各种各样的视线,像一张网,将她罩住。 可她不在乎。 她绕过面前的案几,一步一步,朝着御座走去。 …… “凤姑娘?”萧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悦。 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可凤筱看也没看他们,只是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刃泛着寒光,直指前方。 侍卫们僵住了。 不是怕那柄短刃,而是怕她那双眼睛——赤瞳里燃着的火焰,几乎要将这满殿的金碧辉煌都烧成灰烬。 她就这么走到御座前,停在阶下,仰头看着萧玦,又看了看瑶光公主,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萧玦!” “我有异议。”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姑娘,此乃庆功宴,不得放肆。” “庆功?”凤筱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棱断裂,“庆谁的功?庆三千将士死了两千多,只回来几百人的功?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被你们追封谥号的功?” “你——!”萧玦拍案而起。 瑶光公主也蹙起了眉,声音冷冽:“凤姑娘,火将军坠崖,乃战时意外。陛下追封厚赏,已是天恩。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凤筱转过头,赤瞳死死盯住瑶光,“公主殿下,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殿内一片哗然。 时云和朱玄猛地抬起头,看向凤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瑶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平静,声音更冷:“断魂崖深千仞,下临寒潭,终年冰雪覆盖。坠崖者,从无生还。凤姑娘,你莫要因私情而失理智。” “私情?”凤筱一字一句,“对,我有私情!那是我师父!是教我枪法、护我周全、会在我练功苦到时给我一颗甜甜的糖的人!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坠崖’,就把他从这世上抹去了?连找都不去找,就急着追封谥号,急着庆功领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里满是讥讽:“三千人出征,回来几百人,这就是大捷?这就是凯旋?那些死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将士,他们的命算什么?你们杯中这酒,喝下去不觉得烫喉咙吗?!” “放肆!”萧玦终于暴怒,“来人!将这疯女子拿下!” 侍卫们再次上前。 可凤筱没动。她只是抬起手,将短刃横在身前,赤瞳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谁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开。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力量——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眼,只是呼吸,便让天地变色。 侍卫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萧玦和瑶光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寻常闺秀。她是能独闯神域、能从碎月花海活着回来、能让卿九渊那样的人都另眼相待的……怪物。 …… “凤筱。”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卿九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没撑伞,就那么走进来,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停在她身侧。 他没看萧玦,也没看瑶光,只是看着凤筱。 “够了。”他说。 凤筱转过头,赤瞳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她也一同拉入那深不见底的寒冷中去。 “不够。”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永远都不够。”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可那触感却奇异地平息了她心中翻腾的暴戾。凤筱怔了怔,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火独明的事,”卿九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查。” 凤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愤怒这世道的不公,愤怒这些人的冷漠,愤怒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查?”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查什么?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查他为什么坠崖?查谁该为那两千多条命负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甩开卿九渊的手,对着他的肩就是一拳。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萧玦和瑶光,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这庆功宴,你们慢慢庆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银白翠纹的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决绝的刃,劈开满殿的灯火与喧嚣。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卿九渊也转身跟了出去,看着时云和朱玄垂着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萧玦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瑶光公主依然端坐着,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殿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满殿辉煌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鬼魅般的形状。 ……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断魂崖下。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峭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谷底是厚厚的积雪,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能没到胸口。雪下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据说潭水能冻裂金石。 就在崖底一处背风的凹壁里,雪堆微微隆起。 仔细看,那雪堆下露出一点深青色的布料——是残破的甲胄。再往下挖,能挖出一只手。手指已经冻得青紫,却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支桃木簪。 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纹路都模糊了,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雪堆动了动。 确切地说,是雪堆下的人动了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视线已经模糊了。失血、寒冷、还有从高处坠下时内脏受到的震荡,都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可他依然努力睁着眼,看着手中那支簪子。 簪子很干净——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完整且干净的东西了。 他记得这支簪子。 是徒弟留下的。 …… 临死时,他似乎梦见了娘—— 其实他对娘没什么印象。娘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只留下这个医武馆。爹说,娘生前最爱木槿花,所以特意找了匠师,用医武馆后院的一片土地种植了许多花 爹……是啊,爹。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撑起那把印着桃花的油纸伞、还没有学会用漫不经心的笑掩饰一切的时候。 那时他还能依偎在爹怀里。 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松墨的香气。爹会摸着他的头,说:“独明啊,以后这王府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这一方百姓,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用力点头,说:“爹,我一定会的。” 可后来呢? 后来爹死了。死在宫闱的阴谋里,死在那些人的笑谈中。后来王府没了,世子也没了。后来他拿起了枪,撑起了伞,走上了战场,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遗忘。 遗忘那些温暖的怀抱,遗忘那些天真的誓言,遗忘那个曾经以为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只有这个“梦”,他一直有着。 就像带着一点点,关于“家”的念想。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抓不住,拦不了。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要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他最后一点意识都冻结。 可他依然握着那支簪子。 用尽全身力气,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很冷,冷得像冰,可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 合眼前的最后一瞬,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耳边。 …… 是谁呢? 不重要了。 他想。 就这样吧。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着簪子的手上,然后被体温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混着眼角渗出的那一点温热,一起滑落。 像眼泪。 又不像。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愕和焦急: “这位将军……!”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沉入了黑暗。 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暖的黑暗。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1章 雪谷余烬 断魂崖往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只余一条窄窄的裂隙能容人通过。若非熟悉地形,绝难发现这处所在。谷内地势反倒开阔起来,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一条从崖顶淌下的溪流,冬日里也未曾完全封冻,只在岸边结了层薄冰,溪水在冰下汩汩流淌,声音清泠。 溪畔建着几间木屋。 屋舍简陋,却收拾得极干净。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寒风里微微摇晃。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碎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墙根处积着未化的雪,雪上留着些鸟兽的爪印。 最靠里那间小屋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陈肃坐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扇着火。灶上架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又隐隐有些腥气。那是接骨草、血竭、三七,还有几味只有这深山里才采得到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手却稳得很,扇火的节奏不疾不徐,目光盯着罐中翻滚的药汁,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肃耳朵动了动,却没立刻起身。他又扇了几下火,直到药汁熬得浓稠了,才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滤去药渣,倒出一碗墨黑的汤汁。 端着药碗,他推开里屋的门。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靠墙搭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覆着粗布褥子。褥子上躺着个人。 是火独明。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了的肋骨用木板固定,身上的伤口敷了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紧。可脸色依然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肃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探了探火独明的额头。 还是烫。 烧了三天了。从他在崖底雪堆里把人挖出来,背回这山谷,已经三天。这三天里,这人昏迷着,高烧不退,偶尔会痉挛,会无意识地呻吟,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陈肃叹了口气。 他行医四十载,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伤不计其数。可伤得这么重还能吊着一口气的,实在不多。断骨、内伤、失血、冻伤……哪一样都够要人命。这人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医术高明,不如说是命硬。 “将军,”他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你听得见吗?该吃药了。” 他扶起火独明的头,用木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陈肃用布巾仔细擦去。 一碗药喂完,他又扶人躺好,掖了掖被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肃正要起身,忽然看见火独明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可陈肃看得清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那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屋顶的茅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拢,转向床边的人。 陈肃看见那双眼睛——很深的褐色,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雾下是尚未退尽的高烧带来的潮红。可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仿佛醒来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躯壳。 “将军醒了?”陈肃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觉得怎么样?”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 “……这是哪?” “断魂崖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谷。”陈肃如实答道,“老朽姓陈,是个山野郎中。三日前在崖底发现了将军,便将将军带回来了。” 火独明的眼睫颤了颤。 ——断魂崖。 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那些破碎的画面涌上来——风雪、刀光、血色、坠落,还有最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痛,是断骨未愈的抗议。可这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多谢。”他说,声音依然哑。 陈肃摇头:“医者本分。”他顿了顿,又问,“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记得。”他说,“火独明。从北境战场来。” 陈肃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从北境战场坠下断魂崖的将军,背后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沉重。他行医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必深究。 “将军伤势极重,需静养数月。”陈肃说,“这山谷偏僻,少有人来,将军可安心在此养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独明又睁开眼,看向陈肃。 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那层雾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沉寂。他看了陈肃一会儿,忽然问: “老伯为何救我?” 陈肃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老朽年轻时也曾从军,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行医。看见穿军服的人倒在雪地里,总不能不管。” 火独明没再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可陈肃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 接下来的几天,火独明一直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 烧渐渐退了,伤口开始愈合,断骨处也传来麻痒——是长新骨的征兆。陈肃每日给他换药、喂药、煮些易消化的米粥,偶尔扶他坐起来一会儿,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 火独明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他不问时日,不问外间消息,甚至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或者侧过头,看窗外那方被木窗框住的、灰白的天。 山谷里很静。 除了溪水声、风声、偶尔的鸟鸣,再没有别的声响。陈肃有时去山里采药,一去就是一整天,留火独明一人在屋里。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心跳,听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 又或者,他也已经死了,只是魂魄还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不得超生。 第七天,火独明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陈肃替他拆了胸口的固定木板,换了药,又扶他下床,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走完了。 “恢复得比老朽预想的快。”陈肃说,语气里有欣慰。 火独明没应声。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窗外是山谷的一角——覆着雪的岩石、枯黄的野草、结了冰的溪流,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 很荒凉。 却也……很干净。 没有烽烟,没有血腥,没有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藏在眼底的算计。只有最原始的山、雪、风,和一片死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王府后院有一片木槿花,盛夏时节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云霞落在地上。他那时常躲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看蚂蚁搬家,听蝉鸣嘶哑。 后来呢? 后来花死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将军,”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朽明日要出谷一趟,采办些米粮药材。将军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火独明转过身。 他看向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纸笔。” 陈肃愣了愣:“纸笔?” “嗯。”火独明点头,“我想写封信。” 陈肃没多问,只是应下:“好。” …… 第二天一早,陈肃便背着竹篓出了谷。 火独明独自留在屋里。他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陈肃留给他的旧棉袍,目光落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在想那封信。 该写给谁呢? 时云?朱玄?还是……凤筱? 写什么? 说我还没死?说我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养伤?说等我伤好了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回到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里,回到那个追封他“忠勇侯”、谥号“武烈”的皇帝面前,说“抱歉,我没死成,让您白费心了”? 火独明扯了扯嘴角。 真讽刺。 他想起坠崖前那一刻。 其实不是意外。是他自己选的。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粮草将尽,援兵无望。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有人断后,换主力一条生路。 他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多无私。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从世子到罪臣,从将军到棋子,这一路走来,他好像永远在失去——失去家,失去父,失去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有撑着那把桃花伞的时候,偶尔还能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曾对他说:“独明啊,你要活得自在些。” 可怎样才能算自在呢? 他不知道。 也许坠下去的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雪在眼前翻飞,身体不断下坠,下坠,坠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那一刻,他是自在的。 因为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 …… 傍晚时分,陈肃回来了。 竹篓里装满了东西:米、面、盐、一些晒干的菜,还有几包草药。他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火独明。 “纸笔买到了。谷外小镇上的铺子简陋,只有最寻常的,将军将就着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火独明接过,道了谢。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刀粗糙的草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劣质的墨锭,还有个小石砚。东西确实简陋,可该有的都有了。 陈肃去灶间做饭了。 火独明坐在桌边,磨墨。墨锭质量差,磨出的墨汁浑浊,还带着沙粒。他也不在意,慢慢地磨,看着清水一点点变黑,看着墨香——其实是劣质的烟臭——弥漫开来。 然后他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风掠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他该写什么? 写“我还活着”?写“勿念”?写“等伤好了就回去”? 笔尖颤抖起来。 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又翻上来——宫宴上虚伪的笑,战场上飞溅的血,同袍倒下的身影,还有最后那一刻,时云和朱玄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如果他现在传信回去,会怎样? 他们会欣喜若狂?会立刻派人来接他?会撤销那些追封,把他重新迎回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然后呢? 继续做他的将军,继续为那个害死他爹、害死几千将士的皇帝卖命,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直到下一次,再被推出去送死? 火独明闭上眼。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黑,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已经太晚了。 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墨。 火独明睁开眼,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慢慢揉皱,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掌心。 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 可这痛,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隐在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算了。 他想。 无论喜欢也好,恨也罢……就让她这么以为我死了,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至少,她不必为他担心,为他涉险。 至少……她可以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丢下她一个人,恨他让她在北境的寒风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至少,不用再回去。 至少,还能留一点……干净的念想。 恨,有时候比牵挂,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将山谷、木屋、溪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都埋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2章 蚀骨之药 陈肃说那句话时,正蹲在灶前添柴。 灶里的火很旺,橙红的火舌舔着陶罐底部,罐中药汁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小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浓得有些刺鼻,带着一股奇异的、近乎辛辣的气息。 火独明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他已经能坐很久了。胸口断骨处虽然还疼,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而是变成了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钉子一直嵌在骨头里,随着呼吸轻轻磨着血肉。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里的雾也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听见陈肃的话,没立刻回应,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 雪停了。山谷里一片白,干净得像张刚铺开的宣纸。远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模糊着,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溪边的冰层厚了些,冰下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恢复得挺好的。”陈肃又说,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外伤差不多结痂了,骨头也在长。就是……” 他顿了顿,添了根柴。 “就是还有一些不能肉眼可见,探也探不出来的伤。” 火独明收回视线,看向陈肃的背影。 老人的背有些佝偻了,葛布袍子洗得发白,后襟上沾着几点草屑。他蹲在那里,拿着烧火棍拨弄柴火,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什么伤?”火独明问。 陈肃没回头:“内力淤滞,经脉受损,还有……”他停了停,“魂魄不稳。”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魂魄不稳?” “将军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虽捡回一条命,但三魂七魄怕是受了震荡。”陈肃终于转过身,脸上皱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更深了,“这种伤,寻常药物治不了,只能靠时间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半年。 一两年。 火独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可现在,这双手连握个空碗都会微微发抖。更别说提枪,撑伞,重回战场。 他忽然想起坠崖前,最后一眼看见的画面—— 是凤筱。 不是真实的凤筱,是记忆里的。那个赤瞳如火、总是梗着脖子跟他顶嘴的小羡曈,掐着他的袖子,眼里燃着火光的:“火独明!你可是说过的,‘一会儿’就回来!睡一觉的功夫就回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着绾了绾她的头发,说:“好,不耍赖。” 可现在…… 火独明闭上眼。 “我答应了徒弟要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是回不去了。” 陈肃没说话。 灶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陶罐里的药汁翻滚得更厉害了,那股辛辣的气味几乎要充斥整个屋子。 过了很久,陈肃才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陶罐。罐子很小,灰扑扑的,罐口用油纸封着,封口处缠着红绳。他捧着罐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难怪要纸笔。”陈肃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火独明没扔,它就那么躺在阴影里,像一颗干瘪的心。 火独明睁开眼,看向那个陶罐。 “这是什么?” “药。”陈肃说,“谷中有一种神奇的药草,当地人叫它‘蚀骨藤’。取其根茎捣碎炼汁,便是这药。将其放入水中,人再泡上几个时辰,差不多就好了。” “好了?”火独明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它能强行打通淤滞的经脉,修复受损的内腑,甚至……稳固魂魄。” 火独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厉害?” “厉害。”陈肃点头,可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但也有副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此药虽神,但它很猛。猛到……强烈的痛觉能使人晕过去。而每晕一次,药效便会少一分。若晕过去三次,药就废了,人也白受了罪。” 火独明沉默。 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半边脸映得暖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多痛?”他问。 陈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八个字: “蚀骨之痛,如万千只虫子在骨头里啃咬。”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灶火的噼啪声,药汁的翻滚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火独明盯着那个陶罐。罐身粗糙,釉色斑驳,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可就是这不起眼的东西,装着能让他重回人间的希望——也装着可能将他彻底摧毁的酷刑。 “当然,”陈肃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若是将军还想在这小山庄里养伤,我不介意。谷里虽然清苦,但米粮还够,药材也有。养个一年半载,总能恢复个七八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火独明。 “但回不回去,就要看将军自己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火独明依然盯着那个陶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这痛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他知道,罐子里的痛,不是这样。 是蚀骨。 是万千虫蚁啃咬。 是可能让他昏过去三次,前功尽弃的折磨。 值吗?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那个或许已经当他死了的丫头,为了回到那座他其实并不想回去的宫城,值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凤筱的眼睛。 那双赤瞳,生气时会烧得像火,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认真时会亮得像星辰。他答应过她,在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答应过她,要回去。 他还想起很多年前,爹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后来懂了,却已经太晚——他答应了爹要好好活着,要守护该守护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 …… 现在呢? 还要再失约一次吗? 火独明抬起头,看向陈肃。 “药,怎么用?” 陈肃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叹了口气,将陶罐往前推了推。 “烧一锅水,水要滚烫。将药汁倒入,搅拌均匀。然后……”他顿了顿,“脱衣,入水,泡到水凉。” “泡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火独明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天黑到天明,从黄昏到深夜。 “痛会持续多久?” “全程。”陈肃说,“从入水那一刻起,到离开水为止。痛感会越来越强,到后面……怕是说话都难。” 火独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拿过那个陶罐。罐子很轻,轻得让他怀疑里面是不是空的。可他知道不是。这里面装着的,是他选的路——一条可能通往重生,也可能通往毁灭的路。 “今晚可以吗?”他问。 陈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陈肃去溪边挑水,一桶一桶倒进大锅里。锅是铁锅,架在院中的石灶上,灶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 火独明坐在屋檐下,看着。 …… 天渐渐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山谷里的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水滚了。 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寒夜里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陈肃将陶罐打开,倒出里面的药汁——是墨绿色的,粘稠得像浆,散发出的气味比之前更辛辣,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药汁入水,瞬间化开。 整锅水变成了暗绿色,像一锅熬坏了的毒药。他将整锅水倒进了一个木桶,水面上浮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着,气泡破裂时,那股辛辣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要让人窒息。 “可以了。”陈肃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火独明站起身。 他脱掉外袍,只留一条单裤。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冻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他没犹豫,走到桶边。 桶里的水翻滚着,暗绿色的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记住,”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论多痛,都不能晕过去。一旦晕了,药效就散了。” 火独明没应声。 他抬起脚,跨进桶里。 第一感觉是烫。 滚烫的水瞬间包裹住小腿,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慢慢坐下去。 水漫过大腿,漫过腰腹,漫过胸口。 痛感开始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钻进去,钻进肌肉,钻进血管,钻进骨头。然后那些针开始动,开始搅,开始啃。 蚀骨之痛。 陈肃没有夸张。 火独明靠在桶壁上,仰起头,看向夜空。星子依然冷冷地闪着,风卷着雪沫从头顶掠过,远处山峰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他深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痛感更清晰一分。那些“虫子”好像顺着呼吸钻进了肺腑,在五脏六腑里撕咬、翻滚。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烫,在颤抖,在一点点裂开又愈合。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锅里,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火独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可痛感不会因为数数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后来,他连数数都做不到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星子在晃,山影在晃,连锅里的水都在晃。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擂鼓。 还有痛。 无边无际的痛。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经脉蔓延,浸透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聚到脑海里,炸开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娘——其实他对娘没印象,只见过画像。画上的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支木槿花,笑得温柔。爹说,娘最爱木槿。 想起爹——爹的怀抱很暖,爹的手很大,爹摸他头时,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爹说:“独明,你要活得自在些。” 想起王府后院的木槿花。盛夏时节,花开如云,他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在嘶鸣,风在吹,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花死了,爹死了,连那个曾经在花丛里躲着的少年,也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呢? 是火独明。是将军。是师父。是……一个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 痛。 更痛了。 火独明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像有人拿勺子,一勺一勺舀走他的神智。眼前的星子开始重影,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远,连那些啃咬骨头的“虫子”,好像也没那么清晰了。 要晕了吗? 不行。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只有一瞬。下一秒,更汹涌的痛感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能晕。 他对自己说。 答应了要回去。 答应过她,天底下无己办不到之事。 答应了……要活着。 可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眼前开始发黑。星子消失了,山影消失了,连桶里的水都看不见了。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沉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 是凤筱。 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的——至少,听起来很真实。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绝望: “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火独明猛地睁大眼睛。 黑暗退去了一瞬。他看见桶里的水,看见自己的手——手紧紧攥着桶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几乎要折断。 还差一点。 他对自己说。 还差一点,就能回去了。 回去见她。 回去……完成那个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快要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痛感依然在肆虐,可这一次,他不再抵抗。 他接受它。 像接受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像接受一场迟到的审判。 像接受……自己选的路。 时间继续流淌。 ……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暗绿色褪去一些,变成了浑浊的灰。水面不再翻滚,只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 陈肃一直站在屋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泡在桶里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敬佩,也是悲哀。 终于,三个时辰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雪地反射着微光,溪边的冰层泛着青白的色泽。 陈肃走上前。 “将军,”他轻声说,“时间到了。” 锅里的火独明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雾气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还有一种……涅盘重生后的清明。 他动了动。 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撑着桶沿,慢慢站起身。水从身上淌下,滴进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肃递过干布。 火独明接过,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可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颤抖。 “感觉怎么样?”陈肃问。 火独明没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胸口断骨处还在疼,但那种钝痛减轻了许多。内息在经脉里流转,虽然滞涩,但确实在流动。最重要的是……那种魂魄飘忽不定的感觉,消失了。 他睁开眼,看向陈肃。 “好了很多。”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有了力气。 陈肃点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转身,看向东边天际——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撕开夜幕,洒向这片寂静的山谷。 …… “天亮了。”陈肃说。 火独明也抬起头,看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是啊,天亮了。 在他眼里看来,天亮了! 漫长的黑夜过去了。 可他知道,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他能走了。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3章 黎明启程 火独明又在山谷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雪没有再下。天一直晴着,只是晴得吝啬——太阳总是藏在薄薄的云层后面,将苍白的光吝啬地洒下来,照得山谷里的积雪泛着一层冷冷的青白。风倒是小了,只是依然冷,冷得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挂在睫毛上,转眼就结成细小的冰晶。 陈肃说得没错。 那“蚀骨藤”的药效,确实神奇。 第二天,火独明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步子还有些虚浮,胸口偶尔还会传来隐痛,但比起之前那种连呼吸都费力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帮着陈肃做些简单的活计——劈柴,挑水,晾晒药草。动作依然慢,但稳。 第四天,他试着运气。 内息在经脉里流转,起初滞涩得像结了冰的溪流,每推进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可渐渐地,冰开始融化,阻塞的地方被强行冲开,虽然痛,却痛得畅快。到第七天,他已经能运转一个小周天,虽然额上会沁出冷汗,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回来。 像枯木逢春。 像死水微澜。 陈肃看在眼里,偶尔会感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恢复这么快的人。” 说这话时,老人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把小刀,削着一截刚采回来的药根。刀刃划过木质,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木屑落在膝上,积了薄薄一层。 火独明坐在他对面,正将晒干的药草一把把捆好。闻言,他抬起头,看向陈肃。 …… 晨光从东边山脊漏下来,斜斜地照在老人脸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陈肃低着头,专注地削着药根,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却不起波澜的古井。 “多谢这几天的照料。”火独明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陈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抬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医师的天职罢了。” 天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山。 火独明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捆药草。手指灵活地将草茎拢在一起,用麻绳绕三圈,打一个结,再用力拉紧。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重伤初愈的人。 其实他以前不会这些。 他是世子,是将军,是握惯了枪杆、见惯了血腥的人。劈柴、挑水、晾药草……这些琐碎的、属于平凡人的活计,他从未做过。可在这山谷里的七天,他却做得自然而然。 仿佛骨子里,本就该是这样。 又或者,他只是想找点事做,好让那些翻涌的思绪暂时沉寂下去。 思绪。 很多。 关于北境的战场,关于坠落的断崖,关于那场荒唐的庆功宴,关于凤筱那双赤瞳里燃烧的火焰,也关于……他该不该回去。 药草捆完了。 火独明站起身,将捆好的药草一摞摞抱进屋里,整齐地码在墙角的木架上。陈肃还在削药根,细碎的木屑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像刚落下的雪。 “明天,”火独明忽然开口,“我该走了。” 陈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刀刃停在半空,晨光在刀锋上凝成一点冷白的光。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将刀放下,抬起头,看向火独明。 “想好了?” “嗯。” “去哪啊?” 火独明沉默了一下。 去哪里? 回云锦城?去见凤筱?去见时云和朱玄?去见那个追封他“忠勇侯”的皇帝,和那个说“坠崖者从无生还”的公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不是因为承诺——虽然承诺是原因之一。也不全是因为凤筱——虽然那徒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更多的,是因为……不甘。 不甘就这么死了。 不甘被那些人轻飘飘地一句“捐躯”就盖棺定论。 不甘连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都还没想明白,就稀里糊涂地结束。 “先回北境。”火独明说,“我的枪,我的伞,还在那里。” 陈肃点点头,没再多问。他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削药根,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些。刀刃划过木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里,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 下午,陈肃出了趟谷。 回来时,背篓里除了药材,还多了一包东西。他进屋,将东西放在桌上,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粗布的衣裳,深青色,料子很厚实,针脚细密。还有一双厚底的棉靴,靴筒塞着兔毛,摸着很软。最底下,压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毛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山里冷,路上穿。”陈肃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火独明看着那包东西,喉结滚了滚。 “老伯……” “拿着吧。”陈肃打断他,“我一个人在这山里,用不着这些。你穿走,也算物尽其用。” 火独明没再推辞。 他拿起那件羊皮袄,抖开。袄子很重,皮毛带着陈年的、淡淡的樟木香。他披在身上,大小刚好,肩线服帖,袖子长度也合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可他没问。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有些人,不必谢得太明白。 …… 傍晚,陈肃烧了一桌菜。 说是“一桌”,其实也就是几样——一锅炖得烂熟的野兔肉,一碟清炒的冬笋,一碗腌菜,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菜色简单,却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小屋。 两人对坐。 陈肃倒了酒,举起碗:“这一碗,送将军上路。” 火独明也端起碗。 酒是温过的,入口醇厚,带着米粮特有的甜香,滑进喉咙,暖意便从胃里扩散开来,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多谢。”他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陈肃笑了笑,也干了。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块兔肉放进火独明碗里:“多吃点。路上怕是要吃苦。” 火独明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兔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冬笋脆嫩,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腌菜酸爽,开胃下饭。都是最简单的味道,却让人吃得踏实。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碰一下碗,喝一口酒。灶里的火还燃着,火光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 窗外,天渐渐黑了。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后面,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绸缎,缓缓铺展开来。星子一颗颗亮起,起初稀疏,后来繁密,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 “明天什么时候走?”陈肃问。 “黎明。”火独明说。 陈肃点点头:“黎明好。天亮得慢,路看得清。” 火独明没应声。 他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山谷,黑黢黢的一片,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这样安静。 这样……与世隔绝。 他真的要走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得走。 他对自己说。 不能停在这里。 饭后,陈肃收拾碗筷,火独明去溪边打水。溪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冰层下微弱的光。他蹲下身,用手破开冰,舀起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很稳。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火独明没怎么睡。 他躺在干草铺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掠过屋顶,茅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想了很多。 想北境的雪,想断魂崖的风,想宫宴上的灯,想凤筱的热闹。 也想陈肃。 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救了他,治了他,留了他,现在又要送他走。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是安静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 像山里的石头,沉默,却坚实。 …… 天快亮的时候,火独明起来了。 他穿好陈肃给的那身衣裳——粗布深青袄,厚底棉靴,外面罩上半旧的羊皮袄。衣裳很合身,靴子也很跟脚,走在屋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收拾好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把陈肃给的匕首,一些干粮,一壶水。还有……那支桃木簪。 簪子他一直带在身上。 坠崖时没丢,养伤时没丢,现在也不会丢。 ‘此簪,永不会丢!’ 他将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推开门。 黎明前的山谷,黑得浓稠。天边还没有一丝光,只有头顶几颗最亮的星,冷冷地闪着。风停了,雪地泛着幽蓝的微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陈肃已经起来了。 老人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要走了么?”陈肃问。 “嗯。”火独明点头。 陈肃没说话,只是将油灯递给他:“路上用。” 火独明接过。灯很轻,灯焰在手心里跳动着,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岩石、枯树、冰封的溪流,还有远处那条通往谷外的、蜿蜒的小径。 走到谷口时,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 很淡,很薄,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银边。那道银边慢慢扩散,渐渐染上浅浅的橘,然后是粉,最后是金。 火独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就送到这里吧。”火独明说。 陈肃点点头,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晨光熹微,将火独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坚定。 …… “将军,”陈肃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此去路远,前路未卜。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东边—— 那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撕开夜幕,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劈开黑暗,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天亮了。”陈肃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挚的笑容,“你的世界,也会亮的。” 火独明怔了怔。 他顺着陈肃的手指望去。 晨光越来越盛。金色的光芒从山脊后面喷薄而出,洒向这片沉寂了一夜的山谷。积雪开始泛光,冰层开始闪烁,连那些枯树的枝丫,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 整个世界,都在苏醒。 他的世界……也会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或许可以试一试。 火独明收回视线,看向陈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两个字,包含了太多。 谢救命之恩,谢收留之情,谢赠衣之谊,也谢……这句黎明时分的祝福。 陈肃摆了摆手:“去吧。” 火独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也让他重生的地方。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谷外走去。 油灯在他手里晃着,灯焰在晨风里跳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身后,陈肃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与山影的交界处。 …… 老人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谷,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将溪冰照得流光溢彩。 他这才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很慢,却很稳。 像这座山,这条溪,这片谷——沉默,坚实,亘古不变。 而远去的火独明,已经走上了那条蜿蜒的山道。 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起羊皮袄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提着油灯,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 天,确实亮了。 他的世界会不会亮,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走在光里。 这就够了。 喜欢【水官解厄】月麟请大家收藏:()【水官解厄】月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