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别做PLAY的一环!》
1. 序章一
已是深夜时分,整座城市都已随着夜幕的降临陷入寂静。
万里无云,一轮弯月高挂夜空之上。虽是弯月,光芒却尤为明亮,将满天星辰都隐在月光之下。
宏伟的宫殿默然耸立在夜色中,如一尊沉睡的巨人。
那明亮的银白色月光从夜空中流淌而下,散落在沉寂的黑夜中,远远看去,仿佛给这座城堡隐隐笼上一层雾气似的薄纱。
一个小巧的身影掠过夜空,而后轻盈地落在小型侧殿的顶端。
流淌的月光落在这只小鸟身上,它的羽毛是罕见的青蓝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隐藏于深海中的青蓝宝石。
它静静地立于殿顶,黑曜石般的双眸俯视着下方。
下面,一行人类正在黑夜中前行,不知要前往何处。
这群人类之间的氛围颇为压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他们前行的脚步声略显杂乱地在夜色里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人类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色淡漠而冷峻,比夜色还要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腰侧一柄长剑随着其走动在黑暗中偶尔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泽。
青色小鸟盯着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展翼飞起。它展开的羽翼在风中抖动着,仿佛天青石流淌在夜色里。
在夜空中盘旋了小小的一圈后,它落了下去,在领头的那个人类男子周身转了一圈。
对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它一眼,仿佛根本没看见它的存在。
它从该男子身边掠过,来到男子身侧的另一个人类身边,轻盈地落在其肩上。
这个人类的身形在前面男子对比之下要小许多,那纯金的发丝亦和男子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月光在金发上泛出浅浅的微光,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这个小些的金发人类侧头看它,眼弯出一点浅浅的弧度,抬手似乎想要点点它毛绒绒的小脑袋。
但这时,前面那位被小鸟绕着飞时没任何反应的黑发男子突然朝这边冷冷地瞥来一眼。
白皙手指瞬间缩了回去,金发人类那眼角弧度才稍弯了一下便立刻收敛起来,又变回之前神色淡淡的模样。
不过,金发人类看着它的目光仍是透出几分柔和。
它对这个人类发出一声清鸣,随后振翼飞起,飞到这一群人类的前方。
它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太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群人远远地甩到身后。
夜色中又只剩下它的身影。
它在黑夜中飞快地掠过,穿过宽阔的广场、侧殿、花园、流淌的喷泉,来到一处僻静之处。
这里没有燃烧的灯火,再加上大树林立、枝叶繁茂,这一块都显得暗沉沉的。
借着透过茂密树冠勉强落下来几分的月光,隐约能看到高大石壁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那是深埋于地下的地牢唯一的窗口,竖立的粗壮铁栅守卫着这里。
小青鸟随着一缕月光轻巧地落在铁窗上。
它站在那里,黑豆似的小眼睛朝里面瞅了瞅。
月光是明亮的,但再明亮的月光也无法穿透地面,抵达这座埋在地下深处的地牢。
地牢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小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出。
里面关着一个人类。
毛绒绒的小脑袋歪了一歪,朝向发出呼吸声的那一方,小鸟拍打了下小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它的叫声极为悦耳,像是山间最为清澈的溪流跳跃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便显得尤为响亮,仿佛瞬间穿透了夜色。
原本平静的呼吸声微顿了一下,被黑暗笼罩着的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人一动,寂静的地牢中就响起了一点动静。
那是铁链在石地上摩擦发出的响动。
下一秒,黑暗的地牢中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漆黑的锁链上雕琢出的繁杂纹路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燃了一般,顺着那一道道纹路亮起了幽青色的光泽。
借助锁链泛起的微光,便能看到那地牢之中,有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石壁。
他屈起一只右膝,右臂搭在右膝上。
铁环铐在他的手腕上,发着光的漆黑锁链垂落下来,自地面蜿蜒,最终没入石壁深处。
他的发色是和夜色一样的漆黑色,不长,是仅散落在颈部的凌乱短发。
从锁链的纹路上泛出的幽青色光泽衬得他的脸颊越发显出一种病弱的苍白,亦让他手腕上的铁铐闪动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莱维狄亚。
特洛维亚帝国第二皇子。
因争夺王座落败而被囚在这座地牢之中。
幽幽的微光照亮了被锁链缠绕着的年轻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虽然此刻肤色苍白却不失英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部轮廓透出凌厉之色。
映着幽青色微光的瞳孔如一汪沉浸在夜色中的碧色湖水,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沁蓝中多了一分幽暗之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枚火焰状的印记。
火红印记如烈焰般鲜红,乍一看上去,仿佛真的有一簇细小火焰在他的额头燃烧一般。
但在锁链泛起幽青色微光后,那火焰印记竟是一点点褪色、浅淡下去。
最终,在那附着于锁链上的力量的强行压制下,青年额头的火焰印记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消失之后,锁链纹路上的幽青光泽也随之暗淡。
地牢又重归黑暗。
被囚禁于地牢之中的人也再一次被黑暗吞没。
当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青色小鸟就站在铁窗上自顾自地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都没看地牢一眼。
月光下,它那一身天青色的羽毛折射出冷清的光泽。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它也不着急,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偶尔拍一下翅膀,看上去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咔擦一声闷响——是外层牢门开启的声音。
小鸟慢吞吞地抬起头,漆黑的豆眼瞅向传来声响的方向。
此地再不复之前的死寂,一众杂乱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着,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看来,刚才被它甩在身后的一众人类终于到了。
身在地牢中的莱维狄亚应该也听到了这些杂乱的声音,但地牢中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地牢外面通道中的壁灯被一盏盏点亮,于是有微光从门缝中透过来,一点点照亮了漆黑的地牢。
亮光随临近的脚步声而来。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也仿佛随着光亮一并压迫而来。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打开。
石门大敞,灯光大亮。
这一刻,地牢的全貌展现在众人眼前。
六根圆形的石柱自两侧撑起穹形的顶端,石柱自下而上雕琢着繁杂的纹路。
一条条漆黑色的锁链缠绕在那些石柱上,而后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坐于石壁前的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的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位年轻皇子的眼是如湖水一般清透的沁蓝,就像是沉入水中时透过波动的水面所看到的天空。
他的神色很平静,仿佛是一直在等着的这一刻的到来。
地牢那个小小的窗子上,青色的小鸟依然站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瞅着那群人类中领头的男人走进地牢里。
那名黑发男子的身形修长而高大,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其身后,石壁上两盏刚点燃的油灯熊熊燃烧着,将男子的身影笼罩在逆光之中。
看不见男子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在男子那一头散落宽肩的长发上跳跃着,将漆黑的发丝笼上一层幽青色的光晕。
他向前走去,长靴踩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响亮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或许是因为在黑夜中待得太久,那张俊美的侧颊上仿佛也沾染上了黑夜的寒意。
伊萨狄亚。
曾经的特洛维亚帝国第一皇子。
现特洛维亚帝国的新帝王,特洛维亚第十七任皇帝。
……亦是此刻被锁链缚于石壁之前的莱维狄亚的双生兄长。
莱维坐在石壁前,抬着头。
沁蓝的眼眸中安静地映着已站在他身前的皇兄熟悉的身影。
灯光从石门外照进来,将年轻帝王那高大身躯落下的影子映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脸和小半个身体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的兄长俯身,伸出的右手掐住他的下颚。
用的手劲很大,勒得他的下颌隐隐作痛。
他被对方的影子笼罩着,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他知道对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所以,他对他的兄长扬了扬嘴角。
他说:“伊萨哥哥。”
莱维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伊萨。
他们是双生子,一同诞生于黎明时分,于阳光下携手前行,于黑夜中一同抵御艰难险阻。
他们曾亲密无间,视彼此为唯一的依靠。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如此称呼他。
直到他们被接入皇宫,因为多种缘由,被迫分离多年。
多年后再次相见时,他们彼此都有无数人环绕身边,将他们隔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亦也选择不同的道路。
更是因为某个深藏心底的不可言说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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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对双生子之间开始一场争夺王座的战争。
最终,胜者为王。
特洛维亚新的帝王诞生。
而作为落败者的他,被囚于这座特殊的地牢之中。
【我们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很多年前,他们都尚还是年幼的时候,为了安慰当时爱哭的他,伊萨曾经如此对他说过。
【我是你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莱维记得的。
这些年来,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何刀剑相向,他也从不曾忘记这些话。
他没忘记。
他亦知道,兄长也没有忘记。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从来如此。
自小如此。
注视着眼前的兄长,莱维露出一个浅笑。
“祝贺您登上特洛维亚的王座。”
他说,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逆光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微微顿了一下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终于听到了自来到地牢后一直沉默着的兄长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虽为双生子,但是他和伊萨却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例如,声音。
伊萨的声音惯来是低沉的,哪怕语气平静,也隐隐透出几分压迫性。伊萨总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太温和,容易让人蹬鼻子上脸。
“在想‘他’?”
突然提起的‘他’让莱维抿起唇。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或许就是默认。
下一秒,掐着他下巴的手指用力收紧,给他带来隐隐的痛感。
“就算落到这种境地,你还是在想‘他’啊。”
伊萨的语气不变,但他却能察觉到那似乎毫无波澜的声线下某种隐忍的情绪。
那询问不知是在质问他,亦或是自问自答。
“‘他’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几个呼吸间的沉默,他没有正面回答伊萨的质询。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伊萨紧扣他下颚的那只手的手腕。
自他手腕垂落在地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石地上拖动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如今胜负已分。”
长时间滴水未沾让莱维的嗓音不复往日的清朗,而是嘶哑了不少。
“你已是特洛维亚的主人。”
自上方俯视着他的伊萨那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和他手腕上的黑铁手铐缠绕在一起。
他握着对方的手腕,仰头,凝视着对方。
凌乱散落在他苍白颊边的黑发让他显得有点狼狈,但是他凝视他的兄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
没有不甘、没有怨愤、亦没有憎恨,反而透出几许柔和。
“你不会杀我。”
他的兄长不会伤他。
就如同如果胜负颠覆,他亦不可能伤害伊萨一样。
“你曾经说过,会答应我的任何请求。这些年来,我也从未向你提出什么,但唯有这一次……”
他再一次喊出那个许久未曾叫过的名字。
“伊萨,放我和他离开,好吗?”
地牢一片寂静,一切都仿佛停滞凝固在这个时间里,唯有火光在跳跃。
铁窗上,小小的青鸟站在那里。
它的眼闪动着如黑曜石般冰冷而无机质的光泽,倒映出下方两个男人的身影。
它就这样静静地俯视着下方所发生的一切。
地牢中响起了笑声。
“你想和他走?离开?”
年轻的帝王笑了起来。
冰冷的、低低的笑声,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
“很可惜,并不是我不答应你的请求,但我认为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掐着他下颚的手指松开,伊萨起身,将一直因为逆光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迎向映入灯光的牢门方向,高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迦诺尔!”
突如其来的冷喝声。
年轻帝王的声音如裂冰的利刃,让在场的众人都猛地心悸了一瞬。
同样也让那一直静静站在石门外的那个人侧头。
如同纯金融化而成的金发掠过晃动的灯火,在那人的面容从阴影中露出的一瞬间,原本阴暗沉郁的地牢仿佛在顷刻间就成了黎明时分最清透的天空。
他只是一抬眼,如晨曦青空的眼流光溢彩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因其而明亮了起来。
“…………哦。”
对于新帝的召唤,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那略显慵懒的语气中甚至还透出一分不耐之意。
2. 序章二
“迦诺尔!”
唰啦——
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高喝声惊到,亦或是因为其他,一直静静站在铁窗上歪头注视着这边的小鸟突然展开它的羽翼,以轻盈的姿态滑入地牢之中。
一道鲜亮的青色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中一掠而过,在雕琢着繁杂纹路的石柱之间划过天青色的痕迹。
它轻巧地穿过地牢,而后收敛翅膀,落在不久之前它曾短暂地停留过的那个人类——被称呼为迦诺尔的人类肩膀上。
【啊……终于要结束了。】
自从来到这座特殊的地牢之后,迦诺尔就一直站在石门外某个阴影处出神发呆,脑中只有上面一个念头。
直到他突然被点了名。
“…………”
我不在!
没听见!
别找我!
强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拒绝三连,强压住心底的不耐,迦诺尔懒洋洋地开口哦了一声,算作对某人点名他的回应。
刚一哦完,眼前一个青色的影子一晃,他看见一只熟悉的小青鸟飞过来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歪头看着那只小鸟。
小青鸟也歪着头似无辜地瞅着他,小小的豆眼亮如黑曜石。
一人一鸟对视一秒,小青鸟冲他叫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哧的一下飞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刚追过去,就看到那整个鸟已消失在地牢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
等下,这只鸟是不是就是不久前他在路上遇到的那只?
望着地牢走廊尽头,迦诺尔的目光中带着困惑。
为什么在来的路上遇到的小鸟会巧合地出现在这座隐秘的地牢中。
而且刚才还是从地牢里面飞出来的?
它是怎么恰到好处地钻进这个特殊的地牢里的?
他正纳闷着,身体突然一歪,原来是身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一下子将他推进了门去。
迦诺尔回头去看时,甚至还能看到推他的那人嘴角扬起的笑意。
“尊贵的迦诺尔阁下,您拖延时间也没用,早点进去,别惹陛下生气。”
推他的那名男子压低声音对他说。
虽然使用了尊称,但是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敬意,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这人眼中,迦诺尔是想要拖延时间,所以才在门口磨蹭着不肯进去。而自己可是等着看好戏的,自然要‘帮’他一把。
迦诺尔冷冷地瞥了推他的那人一眼,也懒得说什么。
好吧,他承认,他的确是在磨蹭,在拖延时间。
他也是真不想进去。
毕竟他的存在处于这种场合里……嗯,实在挺尴尬的。
他身为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的教导者以及王座争夺支持者,在莱维失败被囚禁地牢后,不仅没有设法解救,反而转身就投入了作为胜利者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麾下。
迦诺尔当然清楚自己这种行为完全可以称之为,叛徒。
他亦是知道,见利忘义的叛徒惯来是不受人待见的,无论在那一方。
所以,他已经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甚至刚才站在石门口时都尽量侧身藏在了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只希望地牢里的那两位能无视他的存在。
但是,他所谓的‘我不存在’战术最终还是失败了。
在他被人推进石门里时,地牢中本在对峙着的双生子都转向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迦诺尔站在门口,垂下眼,抿着唇。
好烦。
不想动。
不想进去。
你们两个好好谈就好好谈,非得又扯上我。
烦死了。
见自己召唤的人站着不动,年轻的帝王一双剑眉蹙起。
黑眸冷冽之意越盛,他再一次开口,更为清楚地下达了命令。
“过来,迦诺尔。”
拖无可拖、避无可避,迦诺尔只能不情愿地走入光线暗淡的地牢中。
当他前行时,微微扬起的流金长发从圆形石柱上掠过,仿佛给柱面上繁杂的雕纹都撒上一点金色的微光。
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晃动着的纯金耳饰映亮了他的侧颊。
衣角摆动间,白皙大腿上金色腿环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光泽。
明明那雕纹、交错的锁链以及阴沉光线让这件地牢形成了一个暗沉诡秘之地,但是他走过之时,那阴暗之处就仿佛亮堂了起来。
他所到之处,只因为他的存在,便皆成了悦目的美景。
地牢石门之外,将其推进去的那名男子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向前走去的迦诺尔。
这个人的美貌是无可质疑的。
但这个人的品性,却完全配不上其美丽的姿容。
明明作为第二皇子的教导者和支持者,却在第二皇子落败后就轻易地将其舍弃转投胜利者麾下。
——尤其据说他同时还是第二皇子的恋人。
这样的人品,就算长得好看又怎么样?
无论于公于私都让人不齿。
哪怕自己身为陛下的下属,作为第二皇子的敌对方,亦是对迦诺尔这人看不过眼。
而且,这人除了人品不行之外,还非常的愚蠢。
他难道不知道?陛下要求其转投自己麾下完全是为了皇弟殿下。
若不是他仗着皇弟殿下恋人的身份,挑拨陛下和皇弟之间的关系,那两位怎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陛下之所以将他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皇弟殿下看透他虚伪、见利忘义的真面目。
他就不会用自己的脑子多想一想吗?
陛下那么重视皇弟殿下,就算一时置气,最后肯定还是会和殿下重归于好。
而只要皇弟殿下一直护着他,陛下就算不喜欢他,但投鼠忌器,顾虑到皇弟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只要稍微有点气节,在皇弟的庇护之下依然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偏生他现在竟是要自己亲手斩断皇弟对他的感情,斩断自己的庇护,当皇弟对他彻底失望、和陛下重归于好之时,他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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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不被处死,亦会被囚禁或是流放。
所以说,这位阁下虽然貌若美神但是实在是愚蠢啊。
……
对于身后那名男子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迦诺尔是一无所知的。
若是知道的话……
真的吗?
太好了!
请立刻、马上、速度把我关起来或者流放!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但现在,被迫走进地牢中的迦诺尔完全没心思去在意他人注视他的复杂目光。
因为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随着他的走近,年轻帝王盯住他的眼神越发凌厉。
尤其是莱维看着他,那蓝眸弯起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笑意时,年轻帝王的目光更是凌厉得如实质化的钢针一般,扎得他的皮肤都有隐隐的刺痛感。
烦死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和莱维稍微亲密一些,伊萨这家伙就会用这种眼神盯住他。
他甚至都怀疑,伊萨最终能够如此强势果断地压过莱维获得王座,其中大部分是不是被他和莱维过于亲密给刺激出来的。
毕竟这人弟控程度实在是高,独占欲又非常强。
迦诺尔很清楚。
对伊萨来说,自己是插进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双生兄弟中的不速之客,不仅夺走了自家弟弟的关注,更是导致两人不断发生争执的导火线。
一个碍眼的、让人如鲠在喉的存在。
地牢中幽幽的灯火在闪动,黑漆漆的锁链在地面石板上延伸向四面八方的石柱。
他抬脚,越过地面上延伸的一条锁链,继续向前走去。
迦诺尔当然知道这位陛下带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想让他亲自断绝莱维对他的感情,让莱维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从而彻底死心。
这样一来,莱维就会知道,这个世上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家的亲亲皇兄对他最好了。
至于杀死作为竞争对手的皇弟什么的……呵,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伊萨这家伙从来都将自己的双生弟弟看得很重,就算是为了争夺王座而不得已敌对,也不肯做任何伤害弟弟的事情。
就算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也不过只是将弟弟锁起来、关起来。
虽然嘴巴硬得很,但表现出来的姿态大概就是‘弟弟你乖乖认个错,然后乖乖留在我身边’这样的意思。
嗯?
……等等。
现在这种状况、这种情景,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囚禁PLAY?
心底突然升起的异样想法让迦诺尔的脚步一顿。
嗯,现在这情况似乎有点微妙啊。
总觉得这两人好像有点……那个那个的感觉……
看,这小黑屋、这锁链,还有这完美的囚禁PLAY现场。
莫非……这兄弟两人彼此之间……其实是…………
没等迦诺尔琢磨出来心里感觉到的那点不对劲是什么,熟悉的冰冷声音第三次传来。
“迦诺尔。”
来了来了!
烦死了!
3. 序章三
落败的第二皇子靠着石壁坐着,漆黑的锁链从其手腕上垂落在地面。
那脸色是病弱的苍白,其仰着头,被众人赞誉为‘倒映着夏日时分晴朗天空的一汪碧水’的沁蓝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或许是因为地牢过于昏暗,或者是多日被锁于地牢中的疲惫,那双惯来清透的蓝眸像是被阴影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这个有着阳光般明亮笑容的年轻皇子,此时此刻,再没有了常日那般的耀眼。
被这样一双眼静静地看着,迦诺尔突然有点心虚。
但是这一点心虚太过于轻微,很快就被心底涌上来迫切想要结束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必须是新的帝王的辅佐者,这是他成功达成结局的硬性要求。
不这样,他就回不去。
而且他觉得,就算他跳反了其实也没多大影响。
他很清楚——在伊萨重视莱维的同时,莱维其实亦是如此。
就算因为争夺王座而敌对,但在作为旁观者的迦诺尔看来,这对双生子之间的感情和纠葛依然能超越一切而存在。
反正这两位打来打去虐来虐去,终究还是会重归于好。
然后就是皇兄在位,皇弟辅佐,携手共进,荡平天下。
这两位和帝国都将拥有美好的未来——
嗯,他也能有。
他能通关回到他的世界。
所以,快点、立刻、马上、现在给他结束!通关!
一想到这里,迦诺尔看向莱维的目光都透出一分炙热。
与迦诺尔看来的目光对上,莱维的蓝眸微微弯出一点弧度。
坐在地上的他向迦诺尔伸出手,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石板地上拖动着,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迦诺尔。”
他轻声叫身前这个人的名字。
就像是过去无数次一样,向其伸出手。
可是这一次,这个人并没有向以前一样握住他伸去的手,而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莱维,你失败了。”
迦诺尔摇了下头,他的话说得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
“而我不会选择败者。”
“我只会选择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
反正已经是背叛者,就干脆点,无情到底。
他坦然道:“所以,再见了。”
对于这些近乎赤裸裸地扎心的话语,莱维不声不响地倾听着。
他的手已经缩了回来,细长的睫毛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下深深的阴影,但并未有什么伤感之色。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对这一刻的背叛有了预感。
他注视着迦诺尔目光中没有被抛弃的悲伤或愤怒,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连眼底都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正是因为那目光异常平静,让迦诺尔只和莱维对视了一会儿,就略感不适地移开目光。
总觉得那目光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程度。
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吧……
好一会儿之后,他听到了沉默许久的莱维轻声的回答。
“我明白了。”
那是嘶哑的,依然很平静的声音。
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此情此景说什么好像都没有用,迦诺尔犹豫了一下,向后退开一步。
他这一退时,旁边那位新任帝王正好上前一步。
如此一来,迦诺尔几乎整个人都被伊萨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后面,也挡住了第二皇子莱维看着他的视线。
本就被莱维那平静的目光注视得后颈都有点发凉的他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听到了,他并不想跟你离开。”
哪怕已经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但伊萨向来冷漠的口吻在面对双生弟弟时,也不免泄漏出一丝软化的痕迹。
“你不需要离开,莱维。”
无论胜负如何,年轻帝王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双生弟弟分离。
“你知道的,我不会猜忌你。在我身边,你仍然是自由的。”
一贯冷傲寡言的年轻帝王,也只有在面对他的皇弟时才会说这么多。
他俯身屈膝,握住了莱维的手。
黑眸目光深沉如夜色,其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我们会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吗?
莱维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渗出某种复杂而又苦涩的意味。
其实早就已经改变得太多了啊。
无论是我,还是皇兄你。
他抬头看向伊萨。
虽然是双生子,他们却是完全迥异的存在。
都说,他是晴空之子,而伊萨是黑夜之子,就如同他们眼睛的颜色一样。
伊萨的眼是仿佛透不进光的漆黑之色,如黑夜中冷寂的深潭。
但莱维能看出那冻结的黑色深渊之下的汹涌,冷寂之下其实是如岩浆般甚于一切的激烈和炙热。
皇兄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但唯独………………不行。
他可以认输,他可以放弃王座,但唯独——
莱维反握住皇兄握住他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用力。
他的眼和他的皇兄的目光对视着,他的眼神极为倔强,即便面对已经登上王座的皇兄也没有丝毫避让。
他们仿佛要以这种对视窥视着彼此心底最深处。
一种无声的对峙。
没有人后退一步。
也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
…………
自觉已经完成任务此刻只需当个背景板的迦诺尔侧身站在一旁,侧着头装作什么也不看的模样。
但无所事事的他突然又记起不久前自己琢磨出的某种微妙事情,实在是好奇,便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着旁边兄弟两人。
只见那兄弟两人,一人低头,一人仰头。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无声的对视。
他们用力紧握着彼此的双手。
昏暗的灯光映在两人一样的漆黑发丝上,泛起一样幽幽的浅青色光泽。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彼此呼出的气息痕迹都隐隐交错在了一起。
他们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眼底仿佛除了彼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
迦诺尔不由得想。
这哪里像是为了争夺王位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
他突然有种情侣打架而其中一人的好友介入混战并一力相帮,然后情侣转而一致对外将挑拨他们关系的某好友打翻在地的既视感。
这就是所谓的情侣吵架,狗都不……
呵,他什么都没想。
眼见两人都只顾着彼此,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迦诺尔轻轻后退一步。
再后退一步。
然后,他果断转身,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
行了,接下来都是这两位之间的事情。
他该退场了。
“看,我们尊贵的迦诺尔阁下被赶回来了。”
刚走回石门口,一声低笑声就传进了迦诺尔耳中。
他抬眼看去,看见刚才把他推进石门里的男子在挑衅地冲他笑。
这个伊萨的心腹下属好像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在他答应来到伊萨身边之后,大概是对他这种见利忘义的叛徒很是不屑,对他从来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没个好脸色,总是时不时就嘲讽他两句。
就比如现在,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出的冷嘲热讽一句接着一句就没停过。
“显然,比起你,对于陛下来说肯定是皇弟殿下更加重要。”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不背叛莱维殿下,陛下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哦~~我忘了,我们的迦诺尔阁下养尊处优的,必须要被精心呵护于王座旁边才行啊,是不是?”
“毕竟您这双高傲的眼中,从来都只看得到王座上的人,无论坐在其上的是谁都无所谓啊。”
对方的说话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他实在懒得搭理,于是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对方远一些。
而对方见他避开自己,脸色一垮,闭上嘴不吭声了。
迦诺尔站在这座特殊地牢里唯一的窗子下方,一点微弱的月光从铁窗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铁窗外那斑驳的树影,心平气和地听着风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此刻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是没能出神多久,他飘远的思绪就又被不远处那两人的争吵声给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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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迦诺尔他…………”
“……我不想听。”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听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全貌。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从对话中一次又一次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皇兄,我……和你…………”
“……那个人…………”
“………他……迦诺尔…………”
“够了!”
突然变得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锁链在石地上刺耳的摩擦声,让迦诺尔忍不住烦躁地皱眉,一时间只觉得窗外传来的沙沙声都吵闹了起来。
啊啊啊,又来了。
又开始了。
你们的羁绊纠葛纠结什么的能不能有个限度?
这么磨磨蹭蹭黏黏糊糊纠纠缠缠来来回回地搞什么极限拉扯,别说我,观众都嫌烦啊。
最重要的是,你们吵架不要总是把我牵扯进去行不行!
怎么?非得把我当成你们PLAY的一环?
“你就非他不可?那他——”
年轻帝王蓦地高亢起来的厉喝声仿佛撕裂了地牢里的空气。
不,不对。
撕裂空气的并不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而是利刃的破空之声。
“迦诺尔!躲开!”
门口刚才一直在嘲讽他的那名男子脸色骤变,在冲他大吼的同时人也猛地冲过来,看上去是想要一把将他推开。
可利刃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已先一步自他身后直逼而来。
身体深处汹涌而出的危机感在疯狂挣扎,身体的反应却跟不上。
他甚至连回身都已来不及。
哧!
利刃刺入血肉、摩擦骨头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他的耳边。
……也的确就近在他的耳边。
胸口先是一凉,随之席卷而来的是让人完全发不出声来的剧烈痛楚。
迦诺尔下意识低头。
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的是滴着鲜血的剑尖。
利刃贯穿他的左胸,从胸口刺出的银亮剑尖上血色绮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着瘆人的冰冷气息。
……切,伊萨那个小心眼的家伙终究还是对他下手了…………
所以他就说过,作为帝王来说,那家伙还真是一点气量都没有……
…………好疼……
还有,为什么那两个家伙吵架搞虐恋情深结果每一次死的都是无辜的他啊……上一世也是这样……
真的,烦死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飞速涣散的瞳孔已看不清眼看的一切,身体的热度仿佛在随着流淌着鲜血迅速流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又远远地看见了那只青色的小鸟。
它冲着他轻声鸣叫了一声,一晃又消失了。
失去力气的身体向下跌落,被从后方伸过来的一双手接住。
虽然视野已经模糊,但他勉强还能凭借熟悉的气息分辨出接住他的那个人。
是莱维。
看来锁链早就被解开了。
伊萨那家伙终究还是宠弟的。
迦诺尔觉得他得说点什么。
“我……咳……”
一张嘴,涌出的鲜血就将喉咙堵得死死的,呛住气管,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难以发出声音,他只能死死地揪住莱维的衣襟。
“我在。”
抱着他的莱维回答的声音轻柔而悲伤,里面又似乎某种更深的让人无法探究的情绪。
迦诺尔是真的想要在临死前说点什么。
所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几乎要将莱维的衣料撕裂,努力想要发出最后的声音。
“我…………你…………”
“我知道。”
眼前暗了下去,只能听见近在耳边的莱维的声音。
“对不起。”
迦诺尔最后的意识里听见的,就是这句‘对不起’。
而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GAME OVER, TWO】
【重启。】
……
等等。
还差一句话!
让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我……你……’
我!靠!你!们!啊!
4. 第 4 章
炽热的阳光笼罩大地,将那座毫无遮挡处于阳光直晒之下的练武场照得越发亮堂,地面上青灰色的巨大石板仿佛都变得明亮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练武场边缘那一片茂密的树荫。
无数巨大的棕榈树环绕着练武场一侧,投下一整片的阴影。
当风呼啸而过时,棕榈叶就簌簌地摇摆起来,连带着地面的树影也晃动不休。
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练武场上,身着漆黑色的皮甲,正在和数名侍卫进行实战对练。
显然他已对练了颇长的时间,呼吸急促,淋漓的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而后那点水痕很快又在阳光曝晒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漆黑长发在他脑后高高扎起,鬓角凌乱的发丝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训练用的薄皮甲包裹着他健美的身体,展现出手臂、长腿上线条清晰的肌肉。
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对面战士躯体的壮硕,但当他挥动手上的长剑时,紧绷的肌肉便爆出勃发的力量感,彰显出其强大的攻击性。
伴随着长剑再一次挥来时发出的呼啸声,一名侍卫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其手中的剑被劈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打了半天的旋儿。
青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等呼吸稍微平复之后就站直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
嘴角扬起惯有的淡淡笑意,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长剑递向一边。
立刻有一名陪练侍卫上前接过剑,倒地的那名侍卫起身后和其他陪练侍卫一同上前,单膝跪在其脚下向其行礼。
黑发青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一连串汗珠从他脸颊上甩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泽。
其他人依然保持着屈膝的姿态恭送他的离去,唯有一名身形健硕的骑士随侍在他身后,与其一同离开。
阳光依然炽热,风声在呼啸。
那练武场的一角,象征着这个帝国荣耀的天青色旗帜在风中展翼飞扬。
沐浴洗净一身的尘土和汗迹后,青年走出了热气缭绕的浴室。
用熏香的热笼烘干后散发出淡淡清香的浓密黑发散落下来,披散在肌肉纹理分明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只静静地站着,似在养神。
侍女们围绕在他身边忙碌着,为他穿上用金丝勾勒出繁复花纹的华服,将天青色的披风扣在他的侧肩。
过肩长发被仔细地梳理起来,用坠着碧玺宝石的金色细绳扎成一束,略松,垂落在身后。
一顶镶嵌着菱形天青石的金色冠冕戴上青年的头顶,和漆黑的发缠绕着仿佛互为一体。
为其整理完衣着的侍女们退开,站在两侧,微微躬身,深深低下头。
特洛维亚帝国第十六任帝王沙斐狄亚睁开眼,抬手,抚了下右手的金色指环,他迈步向外走去。
那如练武场旗帜一般天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前行,在他身后飞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已临近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
陆续有人从敞开着的议事房里退出来,转身离去。
很快,吵吵闹闹了一上午的议事房随着众人的退去变得安静了下来。
议事房里,坐在桌后的皇帝陛下毫无仪态地歪着身体,一手支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右手将一张文书在手掌中捏啊捏的。
那张文书一角,隐约可见‘皇储’的字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有个孩子了?”
那张文书被皇帝团成一团,懒洋洋地随手往前一丢。
他说:“没个王座继承人,那群老家伙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急。”
纸团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掉落在棕红色的厚实地毯上。然后,被一只有着极深疤痕的粗糙大手捡了起来。
纸团被展开,抚平,送回皇帝的书桌上。
“一切都该由您来决定。”
皇帝的近卫骑士回答,言简意赅。
除了皇帝,他是房间里仅剩的另一人。
沙斐狄亚的眼弯了起来,笑意从眸底溢出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不亏是最得我恩宠的骑士。”他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种诚实。”
说完,他曲指敲了敲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文书,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从圆弧形的窗口俯视下方,能看见一行人正在中庭里行走着。而这些人不久之前还在这间议事房中,就某件他们认为‘帝国最重要的事情’与他据理力争。
一上午都没消停。
看那些人的神态,想必已经做好了下午继续和他软磨硬泡的准备。
沙斐狄亚站在窗前,俯视着那群人。
他的眼虽然还微弯着,似在笑,但眼底却已没了笑意。
他的目光淡淡的,睫毛的影子在他眸中晃动着,看得出来他在思索。
好一会儿之后,他垂下眼,眸底的影子终于沉下来。
此刻,他已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的确任性得够久了。”
二十六岁的帝王,在位已有四年,到现在依然没有子嗣,甚至连皇妃都没有。
王座继承人空缺这么长时间,也不怪那些大臣们为此着急上火。
“是该定下我的后继者了。”
在仅有自己和自己的近卫骑士的房间里,皇帝陛下说出了以上的话。
那是足以让帝国政界为之震荡,以及让一众老臣们为之欣喜若狂的决定。
但,落入某位对所谓的政治一窍不通的骑士耳中,他第一反应是——
“哦,您终于打算娶妻了么?”
对于自家骑士抓不住重点的贫乏智商早已习以为常的皇帝陛下笑了笑,顺着骑士的话接了下去。
“如果是的话,你有什么好建议?”
骑士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您不想过着每日吵闹的婚后生活的话,最好找一个对您没感情的贵女。”
没感情,就不会对陛下身边那一二十个情人有意见了。
皇帝陛下笑眼弯弯。
“你的笑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让我感到愉快。”
“我没有在说笑话,我在认真地回答您的问题。”
骑士的回答让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是你这种自认为没有说笑的一本正经的回答才更有趣啊,哈哈~~~”
“……”
听不懂。
但骑士感觉自己好像被侮辱了。
然而侮辱他的人是陛下。
……行吧,没事了。
“我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打算。”沙斐狄亚说,“继承人得有,但是‘皇妃’可不是必需品。”
皇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仅次于他的地位和权力。
现在王宫的政治格局很稳定,他也很满意。如果突然弄出一个‘皇妃’来,平衡被打破,他还得辛辛苦苦再将其重新调整回稳定的局面。
他又不是吃多了没事干,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您打算如何做?”
“这个嘛……”
沙斐狄亚拿起桌上的鹅毛笔,修长手指将其转了一圈。
“我可爱的迦诺尔现在在哪儿?”
他答非所问。
“所以您是打算对迦诺尔阁下出手?”
骑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陛下。
“姑且不论男性是否能成为皇妃。”
他脸色严肃,以不赞成的口吻说道:“他才刚十五岁,陛下。”
沙斐狄亚:“……”
说得义正言辞,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突然兴奋起来的眼神。
还有,别以为你没说出口就没事,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眼底那赤裸裸表露出来的【禽兽】两个大字吗!
皇帝陛下冷笑:“说吧,最近又看了什么小说。”
“……”
骑士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旁人视角——
皇帝的心腹近卫骑士,沉默寡言,稳重踏实,忠诚可靠,山崩地裂亦能巍然不动。
往那里一站就压迫感十足。
是皇帝最忠实的守护者和追随者。
皇帝陛下视角——
看着唬人……好吧,实际上也挺能好用的,但,脑子有点那么不着调。
由于爱好是看小说,所以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下,脑中总是会翻滚着一些乱七八糟到他都嫌弃的奇怪东西。
见自家近卫骑士老实了,沙斐狄亚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对方。
他低头,抬手飞快地在纸面上写下一道御令。
近卫骑士在旁边偷瞄。
当看到‘迦诺尔’这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上时,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您真不打算下手啊?”
俯桌写字的皇帝陛下抬头斜他一眼,以杀人的目光。
骑士遗憾地闭嘴。
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又是一个沉默寡言、稳重可靠的骑士。
…………
皇帝陛下下达的御令传播得极为迅速,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整座王城都因为这一则御令的发布而喧闹了起来。
唯有王宫的一处,那座坐落于整座王宫最大的鲜花园林左侧的宫所依旧如往一样,安安静静的。
如它的主人一般,不做任何反应。
已是傍晚时分,阳光没了白日时的灼热,变得温和了许多。
一位刚刚上任不久的年轻传令使来到了这里。
虽然皇帝陛下的御令在王宫中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但是由传令使将其送达这个形式上的步骤依然必不可少。
在得知传达的对象在王宫花园中时,年轻的传令使立刻来到了这里。
他接任这个职务的时间很短,而且以往他传令的对象都在王宫之外,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
前方就是花园的入口,传令使抬眼,向前望去。
巨大圆柱环绕着这座花园,雪白的柱身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衬得柱身上的浮雕越发活灵活现。
花园石柱大门是一个拱形的弧度,上面缠绕着茂密的紫藤花,那花儿绽放得正好,垂落下来形成淡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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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瀑布。
风掠过时,这淡紫色的瀑布就微微晃动起来,层层叠叠,如波浪起伏。
除了站在门外的数名年轻侍女外,最为显眼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褐发骑士,只见他双手抱胸,靠在大门一侧的石柱下,头深深地低着。
微风带着紫藤花簌簌在他头顶掠过,他低着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竟是在靠着石柱打瞌睡。
但传令使刚一走近,刚刚还在昏昏欲睡的骑士瞬间起身抬头,锐利目光盯了过来,如一头在丛林中小憩但警觉性极高的黑豹。
目光在传令使身上扫过一遍后,他眼底的锐色才稍微褪去了几分。
传令使对他说:“我来向迦诺尔阁下传达陛下的御令。”
“我知道了。”
褐发骑士回答,“跟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对站在花园门口的侍女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带着传令使大步走了进去。
传令使走在褐发骑士身侧,突然一道光斜斜地照在他的眼上,让他下意识向旁边看去。
原来是夕阳映在骑士佩戴在左胸口的徽章上,折射出来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枚底绒鲜红如火焰燃烧、中间嵌着白银打造的利剑的徽章。
那是他身边这个人身为皇帝直属军队御卫军的象征。
等等,徽章周围还有一圈金边花纹……这人竟然还是骑士长?
堂堂御卫军的骑士长在这里做一名护卫吗?
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是陛下安排的吗?
这位传令使皱了下眉,不由得想起了王宫中无数的传言。
众所周知,沙斐狄亚皇帝陛下是一个多情的人。
因为他的情人很多,且男女不忌。
众所周知,皇帝陛下又是一个无情的人。
因为他的情人更替极为频繁。
一旦换人,无论旧情人如何软磨硬缠甚至哀语相求也从不回头,可谓是拔…无情。
而,亦是众所周知,皇帝陛下还是一个专情的人。
因为他最为宠爱之人,十年如一日,始终只有那一人。
甚至有传言说,当初皇帝陛下就是为了将那位美少年从兄长、也就是前任废帝那里夺回来,才抢走了本属于他兄长的王座。
造谣!绝对是造谣!
这是何等荒诞的谣言?
这是对他那位伟大的陛下的诬蔑!
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事情?
作为皇帝陛下忠实仰慕者的传令使如此忿忿不平地想着。
哼,反正这肯定又是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宫廷诗人造的谣。
不就是觉得说些与陛下有关的事情才更容易传播出去吗?
毕竟自古以来唯有‘皇室秘史’才是最受欢迎的,才让人有兴致去追问、去散播,尤其是涉及到情爱欲望的秘史,那更是会激发人强烈的探究欲。
但这所谓‘秘史’大多数都是为了抹黑而存在,谁信谁傻逼。
也就是沙斐狄亚陛下仁慈,不追究那些造谣者,要是换了其他皇帝被这么污蔑,早就大发雷霆大开杀戒了。
传令使在心底碎碎念了一通,最后以赞美自家伟大的陛下作为结束。
然后,他的目光又不由得落在侧前方那位骑士长的身上。
只是,那些谣言暂且不论,但陛下自继位以来居然破例让那位迦诺尔阁下居住在皇宫之中——要知道,历来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居住在皇宫之中——而且,还让一名御卫军的骑士长来做那位阁下的护卫。
这样一看,陛下对于那位迦诺尔阁下的确也是有几分宠爱之心的。
传令使人跟着骑士长走,脑子里转动的念头也一刻也没停过。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方有溅水声传来,他下意识抬眼向前看去。
喷泉的流水声的花园里回响。
水池的正中央,一尊白石雕琢而成的女神像侧腿跪坐,手中托着的半人之高的青石瓶口喷出的水帘在阳光下折射成一道光幕。
一名少年侧身坐在水池边缘,屈起一膝,侧着头,垂眼注视着池面被溅起的点点水花。
落日柔和的余晖穿过微雨似的水幕,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
微风带着一抹轻烟似的水雾,从那染着落日余晖的侧颊掠过。
褐发的骑士长沿着石阶走上前,向坐在水池边的少年伸出手。
少年回眸。
沾染着细碎水珠的流金色发丝在他回首时在空中划开柔滑如丝绒的痕迹。
晚霞落入他的眼底闪动着点点微光,虹膜边缘似淡青流霞。
夕阳中天青蝶轻掠的翅翼化为其晶莹剔透的眼眸。
抬手,将洁白的手放入骑士粗糙的褐色手掌中。
少年微歪着头,薄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嗯。
这一刻,这位传令使亲眼确认了。
【皇帝陛下为了从自家兄长手中夺回这位美丽的少年,才发动战争,抢走了兄长的王座。】
什么造谣?
造什么谣?
它就是事实!!!
5. 第 5 章
——来吟诵这章由疯狂和悲伤编织的诗篇吧——
【清辉下诞生的双生子,破晓而生。】
【年幼的他们汲取着彼此的温暖走过荆棘之路。】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将彼此守护,直到生命的终结。】
【然而,残酷的命运女神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的挣扎——】
【特洛维亚那黄金的王座浸染着鲜血熠熠生辉,静候它最终的主人。】
【相同的血脉走上相悖的路途。】
【双生皇子的手不再紧握着彼此。】
【他们手中剑和匕首的寒光,倒映在彼此的眼底。】
【他们的爱与恨,如荆棘噬心、附骨之疽。】
【直到那一天,得知对方身边存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时,一切将陷入彻底的疯狂……】
以上,是游戏背景介绍。
就是迦诺尔穿进来的这个游戏。
【看啊,那是无情的命运在愚弄。】
【无论是谁,都会为这首剜心的诗篇而悲伤,而你,是否也在为之哀恸呢——】
呵。
迦诺尔表示,他不哀恸。
GAME OVER挂了两次,第三次征途正在进行中的他已是心冷如灰、心硬如铁。
此刻,迦诺尔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侧颊,右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石桌上的卷轴。
这个两指宽、手掌长的卷轴就是刚才那个传令使送来的御令。
卷轴上还系着金丝的绞线,表明卷轴还未被打开。
就算不打开,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毕竟这道御令刚出了皇帝的议事房,就以极快的速度在整个皇宫中传播了开来。
当然是暗中传播,掩耳盗铃的那种。
——他要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去将一直以来被众人所遗忘的那两位双生皇子接回王城。
是的,那两位双生皇子就是他穿进来的这个游戏中的双主角。
如背景介绍所示,故事的主线就是这两位皇子争夺王座的历程。
而他,迦诺尔——
初期,他将作为两位皇子初来皇宫时的新手引导人。
中期,他得选一位皇子作为其监护人兼教导者,帮助其争夺王位。
后期,他是导致双生皇子因误会而争吵,离间兄弟感情的重要男配之一。
终期,他是让兄弟彻底爆发最终冲突的导火线。
综上总结,一个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优(牛)秀(马)工具人。
惨。
游戏通关只有一个要求,双生子其中任意一人登上王座成为皇帝,将特洛维亚帝国治理得繁荣昌盛。
通关后他就能回去他的世界,但是前提是他必须作为新帝的辅佐者。
看起来不难。
嗯,看起来……
迦诺尔也一度这么认为。
于是他信心十足地开始了他的征途。
第一次,他选了看起来更加厉害更有王霸之气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勤勤恳恳教导他,协助他争夺王座。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被那个少了点王霸之气、笑起来如晴空般明朗的第二皇子击败了。
临近大结局时,两兄弟在悬崖上进行最终的对峙。
他不知怎么的就摔下悬崖,死了。
迦诺尔:…………
GAME OVER。
重开。
第二次,他当然是果断选择了第二皇子莱维狄亚,只等躺赢。
然而……特么这破游戏居然不是唯一结局而是多结局!
鬼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最终结局面目全非,变成了第一皇子击败他们,还直接关了第二皇子小黑屋。
再度临近大结局时,两兄弟在小黑屋中一顿纠纠缠缠,拉拉扯扯。
然后在这顿纠缠拉扯中,他不知怎么的就被一剑穿心,死了。
GAME OVER TWO。
……
…………
呵。
谁家好游戏不让存档啊?
谁家好游戏要求一命通关啊?
谁家好游戏挂了以后就必须从头再开的?
而且,没——有——外——挂。
垃圾。
所有强制性要求一命通关不给存档不给记忆点而且死了就必须全盘重开而且还不给开外挂的游戏都是垃圾!
迦诺尔烦闷地一指头戳到卷轴上,将轴身戳得直接凹陷了下去。
“毁坏御令可是不敬之罪。”
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迦诺尔摆弄卷轴的褐发骑士长说,只是口吻是和他说出的话不符的平淡。
那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劝阻对方,更像是只是顺口一说。
迦诺尔哦了一声,将卷轴扒拉到一边,自己趴在了桌面上。
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提不起什么精神。
“只是去接个人而已。”
“可是我不想去,奥维。”
趴在桌上的少年仰头,抬眼看向他的骑士。
当纤长的睫毛抬起时,夕阳霞光就落入了那眼底。
天青色晕染着那双如雨后晴空般清透的眸,微光掠过,就像是水中的天青晶石,折射着剔透的浅光。
此时带着点委屈,看一眼,就让人心软。
褐发骑士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如果您不想去,我去向陛下请求撤回御令。”
“……你说得容易,我玩一下这玩意儿都是不敬之罪,你去让他撤回御令更是大不敬之罪了吧。”
褐发骑士看着少年的眼,微微俯身。
他说:“您……”
只是,他才刚吐出一个字,接下来的话就被匆匆赶来的侍女给打断。
“迦诺尔大人,陛下来了,说是想和您共进晚餐。”
“知道了。”
迦诺尔应道。
他并不惊讶,对于那位陛下的突然袭击,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只是觉得那位反正也要过来的,还非要派传令使送个卷轴过来真是多此一举。
好吧,他懂的,形式主义,无论有没有用、多不多此一举,都必须要有。
少年站起身。
然后,一件薄披风就被身边的褐发骑士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边将披风扣上,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奥维,你刚才想说什么?”
褐发骑士笑了笑,没说话。
迦诺尔也没有继续追问,抬脚向前走去。
…………
虽然皇帝陛下驾临了此地,但是宫殿中的众人并不慌乱。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皇帝陛下不说天天来吧,但隔个一两天就肯定要来一趟。
侍女长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仆从们端上美食美酒。
明亮的壁灯燃烧着,火光照在光滑的白石墙壁上,让整座厅堂越发亮堂。
这座厅堂是半敞开的,一半被墙壁环绕,一半仅用雪白石柱撑起。
坐在其中,可以惬意地欣赏外面花园的美景。
虽然此刻天色已暗,但庭院中的石雕火柱已尽数燃起,将花园照得如白昼一般。
厅堂的一角,身着白色长袍的琴师拨动竖琴的琴弦,舒缓的音乐从厅中传进了夜色。
“迦诺尔。”
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迦诺尔还没反应过来,一颗染着水珠的紫葡萄已经塞进他的嘴里。
将葡萄塞进他嘴里的皇帝陛下靠坐在软垫上,一手撑着头,看着他调笑道:“在陪我用餐的时候走神,可是大不敬之罪。”
这不敬之罪这些年下来恐怕得有上百次了吧。
倒完酒退到一侧的侍女在心底暗戳戳地腹诽着。
迦诺尔没说话。
嘴被葡萄堵着他也说不了话。
所以,他只是咬了下去。
淡紫色的汁水从洁白的齿尖溢出,染湿了他的唇。
“在生我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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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还说着要治某人‘大不敬之罪’的皇帝陛下此刻却更像是在哄着对方。
迦诺尔看都不看他,自己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您曾经说过,不会让我掺和到皇室的事情中的,陛下。”
糟了,都喊‘陛下’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原本姿态慵懒地半躺在羽绒软垫上的皇帝陛下坐起身,此刻的他穿着宽松的便服,略长的黑发斜扎成一束,从他的侧肩垂落下来。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发上,漆黑的发却奇异地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冷青色光泽。
有几缕黑发散落在他半敞的胸膛上,越发给这位面容俊秀的皇帝增添了几许风流的韵味。
“你知道我的情况,在这种事情上,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他凑近因生气而侧头不看他的少年。
“你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吗,迦诺尔。”
最后三个字的语气,是他声音最柔和的时刻。
少年回眸看他,目光带着不满。
他对他笑。
就这样对视数秒后,迦诺尔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就是。”
“那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也没有。”迦诺尔抿了下唇,换回了平日的称呼,“沙斐斯哥哥。”
最后两个字,多少依然带着点不情愿的情绪。
沙斐狄亚再次笑了起来。
他揉了揉少年的头,那在灯光下折射出明亮光泽的淡金色发丝一如既往的手感良好,细腻如丝绒。
他低下头,在淡金鬓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带任何意味的,一个最为纯粹的吻。
“要好好的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哦,我可爱的迦诺尔。”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声说着。
一边说,他一边垂眼,细长睫毛盖住他大半的眸。
那下半边脸埋入怀中少年柔软的金色发丝中,掩住了他唇角的笑意。
弯月已升到高空之中。
酒足饭饱,美色当前,各种意义上的情绪都得到了极大满足的皇帝陛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处于四下无人之际时,跟随在他身后的近卫骑士凯沃尔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陛下,迦诺尔阁下才十五岁。”
虽然脑子不怎么灵活,但是长时间跟随在沙斐狄亚身侧,凯沃尔多少还是能猜到他的一些想法。
陛下指定迦诺尔阁下去接那两位皇子,那么自然而然的,接回来的两位皇子就该暂居在迦诺尔那里。
也就是说,陛下打算让迦诺尔阁下作为那两位皇子的监护者,并负责教导他们。
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但是在凯沃尔看来,迦诺尔阁下自己都还很年轻,怎么可能负担得起教导皇子的责任?
尤其是这两位皇子之中很可能会出一个未来的王储,所以,更应该谨慎地选择他们的教导者才行。
沙斐狄亚随意摆摆手。
“我觉得挺适合,大孩子和小孩子相处,可比和成年人相处容易多了。”
凯沃尔:“……”
十五岁虽然年轻,但也不至于还是孩子。
按他们国度来算,十五岁已经成年了,所以迦诺尔阁下也是成年人。
“说起来,我那两个外甥现在多大了?”
“从先帝将他们送走开始算,已经将近十二年。”
“哦,快十二岁了。”
皇帝轻声说着。
他仰起头,带着凉意的夜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那飞扬的漆黑发丝仿佛融入夜色之中。
他的话语带出一点感叹。
“父皇也已经逝世六年了……”
而他,则是在父皇逝世两年后杀了他的兄长,踩着一地的鲜血登上了王座。
他的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夜空,万里无云。
闪耀的群星形成的一条银河高悬天空,如细碎银波流淌而过。
6. 第 6 章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才刚刚升起,但王宫早已因为某条御令而暗流汹涌。
皇帝陛下让迦诺尔作为自己的使者,去接回那两位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双生皇子。
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正是因为如此,才引得宫内宫外暗潮涌动。
众所周知,现在直系皇室成员之中,皇帝陛下的大兄长——亦是废帝已死,所以除了陛下,只剩下一位皇弟,但其并不得陛下喜爱。
而这位皇帝陛下又是风流多情之人,还男女不忌。
因此,这些年来,不知多少美貌的贵族女子以及美男都刻意去亲近陛下,想要获得陛下的宠爱。
当然,能生育皇储那是最好的,就算没成功想必也可以依靠陛下的恩宠为家族争得利益。
然而,鱼饵,皇帝吃掉了。
好处和承诺,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按照陛下的说法,‘你不是因为仰慕我而来的吗?得到我的宠爱不够吗?难道除了我的爱,你还别有所求?’
众美人:“…………”
不然呢——?
你以为我们前赴后继的就是为了让你白嫖吗?
更关键的是,这些年来无论有多少情人,皇帝陛下似乎都没有让她们诞下皇子的打算。
于是众人着急了,想着如果能正式立下皇妃,陛下总会允许皇妃生育皇子了吧?
所以才有了近来越来越急促的催婚。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突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将已经被众人遗忘的那对双生皇子给拎了出来。
这一举动亦是皇帝在向众人宣告,他没有立皇妃的打算。
于是,这一天,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某些人只能愤恨地、不甘地、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队御卫军骑士从王宫中离开。
这一刻,他们明白,他们想要成为未来皇储身后助力进而获取更大的权力的美梦很快就要破碎了。
虽还是清晨时分,但人数众多的王城早已热闹非常。
当一队御卫军在王城大道上骑马前行时,立刻就吸引了无数民众们的目光。
除战时特例外,王城里不允许任何人纵马奔跑,所以民众们不担心自己会因为冲撞而受伤。不少喜好热闹的人们都凑上前来,站在街边兴致勃勃地围观起来。
作为皇帝直属军团的御卫军的骑士都经过了严格的挑选,皆是身形高大魁梧、体格健壮之人,甚至连容貌都得比普通人略胜一筹。
他们身着白色亮甲,阳光之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泽。
胸口那银色利剑火红绒底的徽章是他们身为皇家骑士的象征,印着相同徽章的统一制式的长剑斜挎在腰侧,骏马的一侧挂着弓箭。
当他们骑马前行时,厚实的披风就在他们身后飞扬起来,更给他们的身姿添上一分飒爽。
而在这一队骑士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异常显眼。
但这所谓的显眼并不是因为少年的体型与其他骑士差异过大,而是因为……
【特洛维亚的白蔷薇】
不知从何时起,众人开始以这个称呼来感慨那位少年随着成长而越发夺目的美貌。
明亮阳光照耀着王城大道,白衣少年在队列的最前方骑马前行。
纯金的额冠与那流金发丝交相辉映,仿佛发着光。
他一直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睫毛在那张被众人称赞为‘美神阿洛维斯亲吻过的脸颊’上落下玫瑰色的浅影。
如淡粉花瓣晕染的唇微张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真是美丽啊。
挤在人群中的数个民间吟游诗人已忍不住在心底开始谱写他们的诗篇。
【忧郁的侧颊带着几分落寞的痕迹,他安静地骑马前行。】
【阳光下那位美丽的少年啊,他就像是一株染着露水的洁白蔷薇。】
【它是那么的易碎、脆弱,却又有着梦幻般的美丽。】
【那朵因为过于美丽而被囚于深宫中不得自由的蔷薇啊——】
‘困死了。’
‘为什么非得大清早出发?’
‘还想睡,好想睡。’
‘好想先回宫里再睡一觉。’
此刻,那位‘脆弱而又易碎’的‘特洛维亚的白蔷薇’困倦地垂着眼,在心底碎碎念。
‘所以这剧情到底算开始还是没开始?’
‘那两个家伙现在好像还是小孩子吧?’
‘前两次也是这个时候去接的吗?’
思索了半天,迦诺尔最后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知为何,已历经两世的迦诺尔按理说应该自带‘伪先知’外挂,但他却完全不记得剧情发展。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屏蔽了他前两世里所有的记忆。
哦,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起码还让他记得游戏背景,以及前两世他是怎么死的结局。
至于细节?
没有的。
……所以这破游戏居然还封人外挂。
呵。
垃圾游戏!
迦诺尔的日常一喷,今日达成【1/1】。
…………
王城的西北侧,穿过一座茂密的森林,绕过数座矮山之后,有一个坐落于僻静山顶的庄园。
按照直线距离来说,它离王城并不远,还处于王城的范围之内。但是由于地理环境的缘故,从王城抵达此处可谓是长途跋涉。
而且,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它更是王城中的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卡戴庄园,是特洛维亚第十一代帝王为他的父皇修建的华丽庄园。
因为过于昏庸无能而被亲生儿子赶下王座的老皇帝就是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八年,郁郁而终。
他死后,这座庄园也并未闲置,又先后入住了皇子、废后、精神失常的皇女等等。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逐渐成为了历代帝王用来圈禁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而不能对外露面的皇室成员之地。
迦诺尔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此刻,他们已经穿过了茂密的森林,正在一座矮山山脚的湖泊旁稍作休息。
迦诺尔坐在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巨石上,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骑马跑了大半天,现在是午后,正是阳光炽热的时候,刚才路过湖泊边时觉得这里凉快,他便让众人停下,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日头过去之后再动身。
反正事情又不急,早半天迟半天没多大区别,没必要太赶。
迦诺尔闭上眼,掠过湖泊的微风从他微微泛红的颊吹过,带走脸上的热意。
说实话,鉴于前两世的惨烈结局,对于去接那两个家伙的任务,他是极不情愿的。
但那天晚上某个皇帝那么一说,他心一软,还是答应了下来。
其实迦诺尔也知道,当前状况下,由游离于政坛之外的他去做这件事的确是最恰当的安排。
沙斐狄亚……这位皇帝陛下虽然行事作风风流了些、不按常理了些,但总体来说是个优秀的统治者。
他杀兄夺位都没有造成大面积的负面影响,除了废帝实在不得人心之外,也是因为他本就是众望所归的继承者。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引导帝国走向更好的方向。
正是因为如此,迦诺尔才无法拒绝。
“迦诺尔大人。”
迦诺尔睁开眼。
骑士长奥维已经来到他身前,手中拿着一张在湖水中浸湿的白巾。
他微歪着头,任由对方的手伸过来,帮他擦拭掉额头的汗迹以及一路纵马来时沾在脸上的灰尘。
湿巾带来的凉意让他稍微舒适了一点,他抬手接过对方手中的湿巾,自己擦了擦手。
他低头擦手的时候,褐发骑士长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路上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而且还是被掩饰过的。”
这山谷里人迹罕至,极少会有行人路过。
而且前日下过大雨,若是前几天留下的痕迹,早就不存在了。
奥维继续说:“有人赶在我们之前,通过了这里。”
迦诺尔的手停下来,他用力攥了下手中的湿巾。
从指缝溢出的水滴顺着他洁白的手背滑落,染湿了衣襟。
烦死了。
不知道在心底重复了多少次这三个字的少年一抬手,将湿巾丢出去。
奥维熟练地接住了丢来的湿巾。
然后,他伸出手,让少年搭住他的手,从巨石上跃下。
“动身吧。”
迦诺尔说,“加快速度。”
才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众人就再度在山谷小道上纵马飞驰了起来。
只是再度启程的时候,队伍变了阵型,从紧跟在迦诺尔身后的阵型变成了由奥维骑士长打头、将迦诺尔护卫在中心位置的箭型阵型。
被阳光直晒的大地上,只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在山谷丛林之间回荡。
…………
一座陡峭的山壁耸立在大地之上,三面如刀削斧劈一般,唯有一面缓坡,自平地一路向上,抵达峭壁顶端。
被丛林萦绕的卡戴庄园就在这峭壁之上,只能通过那一面缓坡出入,其他三面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
它就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囚牢。
一条翻滚的宽大河流自峡谷中奔腾着,水流湍急,自山崖之下呼啸而过。
迦诺尔一行人已骑马登上了缓坡。
他们自下而上一路疾驰,两侧皆是茂密的森林。
此时还是傍晚时分,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在尚且还有亮光的时候两侧寂静无声的森林都已透出几分阴冷之感,可想而知,当夜幕降临时,此处将是何等的阴森可怖。
环绕着大半个山崖的河流奔腾声一直而耳边回响,直到迦诺尔已经身在崖顶的卡戴庄园之前,他都还能隐约听见下方河流掀起的巨浪冲击崖壁的闷响声。
迦诺尔勒马,仰头看向已彻底阴沉下来的天空。
由于身处崖顶,呼啸的风声极大,不绝于耳。
沉闷的水声,呼啸的风声,死寂的森林,还有眼前那座拔起而起的宏伟庄园。
它阴沉沉地耸立在暮色之中,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长长地铺满了大地。
迦诺尔只看一眼,就不由得皱起眉。
这个地方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呼啸的风声和撞击的水声一直萦绕在耳边,不绝于耳,就像是纠缠不去的耳鸣一般,让人感到烦闷不已。
人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情绪肯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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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种精神过于脆弱的人,在这种地方住上个十来年,都可能会精神衰弱甚至于发疯。
迦诺尔还在打量着眼前的庄园时,奥维已经纵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来。
褐发骑士抬起右手。
迦诺尔握住奥维伸来的手,以此为支撑,从马背上跃下。
骑士的手很稳,即使迦诺尔大半的力量都压在他的手上,那只手依然稳稳地将少年的手托起。
迦诺尔刚刚落地,庄园中的侍女们已经匆匆迎了上来,略显慌张地向众人行礼。
“负责守卫这里的长官在哪里?”
对于迦诺尔的询问,侍女们彼此看了许久,都不敢开口。
踌躇稍许之后,一个年长的侍女低着头,低声回答道:“米瑞大人下午将庄园戒严了,说是有人潜入。”
她顿了顿,低头继续道:“听说刚才已经抓到了入侵者,米瑞大人正带人审问。”
入侵者?
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偏生今天就出事了?
迦诺尔觉得不对劲。
他想要继续询问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侧的奥维突然拔出腰侧的短剑。
一挥手,利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度,铿的一声深深地插进一个仆从脚下的石板中。
那位想趁人不注意偷偷离开的仆从脚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奥维上前,俯身将插在石板中的短剑拔出。
下一秒,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尖抵在仆从喉咙上。
仆从打着哆嗦,脸色苍白,张嘴似乎想求饶,可是唇发着抖发不出声音来。
迦诺尔没理他。
这一看就是想要去报信的小喽啰,且不说能知道多少,就其现在这副神不附体的模样,估计审问不出什么东西。
切,果然只要是和主角相关的事情必定会有麻烦。
而最麻烦的是现在这个主角的麻烦必须由他这个最怕麻烦的人来解决。
他思索数秒,然后转头,看向刚才出来答话的中年侍女。
“那个米瑞审问入侵者的地方在哪里?”他对她说:“你来带路。”
侍女深深地低着头,没有动。
迦诺尔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但他能看见侍女放在身前的手攥紧到了指节都发白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来到侍女身前。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以及未来。”
他轻声对侍女说话,并未催促,也并非命令。
他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低着头的侍女在听见后面这句话时,一直紧握在腹前的双手再度用力攥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来。
站在她身前的少年的眼不避不让,与她对视。
她看见那双清亮的天青色眸底倒映出自己惶恐的脸。
最终,中年侍女咬了咬牙,转身,飞快地向城堡里奔去。
这座城堡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走廊转折却非常复杂,像是当初的建造者刻意打造得如迷宫一般。
若不是有那名中年侍女带路,迦诺尔一行人连弄清这座城堡的布局都得花费一段时间,更别说在里面寻人了。
跟着年长侍女左绕右绕了好一会儿,又通过一个长长的地下走廊,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黑门之前。
城堡中房间的门大多是木门,而这扇乌黑的门显然要坚硬许多,其上还有横竖的铁箍让其更为牢固。
迦诺尔一把拔出佩在左腰侧的长剑。
剑身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熠熠生辉的银色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那扇乌黑大门撕裂。
但是少年没有动。
他握着长剑,看着有着铁箍的坚硬乌铁木门。
沉思了一秒。
然后,他侧头,看了身侧的奥维一眼。
奥维:…………明白。
接收到迦诺尔传递过来的目光,褐发骑士长飞快上前。
他双手拔出背后的宽剑,对着前方的漆黑大门连劈数剑。
宽刃的亮光或横、或竖地劈裂了黑暗。
一秒后,奥维退到一侧。
而那扇门保持原样矗立在原地。
完好无损。
这时,迦诺尔上前。
他一步上前,挥起手中利剑对着前方厚重的大门一剑劈下——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乌铁木门就在他这一剑之下轰然倒塌,四分五裂。
嗯……一剑,门却能四分五裂。
漆黑大门碎裂的瞬间,尘土飞扬。
一束金色的长发被气流高高掀起,在黑夜中明亮异常。
一剑劈碎大门的金发少年站在坍塌的门口,神情轻描淡写,还轻轻地、随意地甩了下手中长剑。
只是那眉眼飞扬,微微上挑的细长眼梢按捺不住地透出一点小小的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的迦诺尔向前走了一步,同时抬眼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原本飞扬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碎裂大门后出现在迦诺尔眼前的一幕,让他那如天空般的天青色眼眸从煦日的晴空陡然冻结为深冬的寒空。
眼底灼烧而起的怒火也化不开少年此刻目光中的冰雪。
7. 第 7 章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迦诺尔一行人尚还在赶来的路上,太阳刚刚落下的时候。
尽管太阳才刚刚下山,但这座被茂密森林环绕的庄园已彻底阴暗了下来。
夜风刮了起来。
山顶的夜风总是猛烈的,呼啸不已,如一头在黑压压的天空中盘旋的怪兽,朝着大地凶猛地嘶吼着。
树影重重,在猛烈的夜风中摇晃不休。
漆黑一片的森林深处,像是有传说中吞血噬骨的夜魔暗暗地潜伏其中,伺机而动。
平日里,太阳一落山,这里就会沉寂下去。
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有夜间刺耳的虫鸣。
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有着与往常不一样的动静。
黑暗的丛林中有几处并不明亮的灯火在晃动,忽暗忽明的,像是冰冷的幽火。
火光处,厉吼声伴随着风声在黑夜中来回传递。
丛林的一处,巨木的树根底部空洞中,蔓藤交织。
一点微弱的月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越过缠绕的蔓藤,照在藏身于树根处的孩子们身上。
两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蔓藤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在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月光下看见他们仿佛能融于黑夜的漆黑发丝,以及绷紧的肩膀。
他们的呼吸急促,既是因为刚才逃跑体力消耗过于剧烈,也是因为过于紧张。
无孔不入的夜风从蔓藤缝隙中吹来,不断地带走他们身体的温度。
两个身着薄衫的孩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零碎的喊叫声从外面传来。
那些人已经追到了这里,还在搜寻着他们。
莱维攥紧伊萨的手,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是从伊萨身上传来的。
他们在逃跑的时候被一个侍卫发现踪迹,伊萨趁其不备用铜器砸烂了侍卫的头,但左小腿被对方狠狠砍了一刀。
当时时间紧急,他只能匆匆将衣服撕成条将伊萨小腿上的刀伤绑住,搀着他逃出了庄园。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就算逃离了庄园也没法远远地逃开,只能在附近藏起来。
外面的人在搜寻他们,他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莱维伸手摸了摸伊萨受伤的地方,手指感觉得到那绑腿的布条已经浸湿,血渗了出来。
莱维抽了下鼻子,强忍住已溢到喉咙的泣音,只是一双蓝眸早已被水汽笼罩。
感觉到莱维的不安,伊萨安抚地回握了一下莱维的手。
左腿痛得要命,他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他是哥哥,他得保护莱维。
那个想要他们的命的家伙不敢大张旗鼓地搜寻他们,动用的人手有限,又是在黑夜里,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只要熬过这一夜……
突然,一声犬吠声远远地传来,年幼孩子本就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唰的一下越发惨白。
犬吠声越来越近,猎狗追踪着血腥味向着两个孩子的藏身之所奔来。
眼看着追兵将至——
躲不过去了。
伊萨想。
他的眼冷了下去,一点点沉入幽暗深处。
他变得冰冷的眼底迸出如凶狼般狰狞的目光。
那是濒死的野兽最后的疯狂。
就算要死,他也要和那个混蛋同归于尽!
伊萨在心底发狠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莱维一直和他握紧的那只手松开了。
莱维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犬吠声,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泪水从他眼中涌了出来。
年幼的孩子低声抽泣着,但含泪的水蓝色眼眸露出的目光却满是决然之色。
他伸出双手,摸了摸伊萨的腿,然后将沾染到自己手上的鲜血尽数涂抹到自己身上。
听着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和人声,莱维的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咬牙,他伸手用力将伊萨一把推倒,让其滚进了更深的蔓藤之下。
而他自己则是一翻身,从交错的蔓藤里钻了出去。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他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只是一味地向前拼命地跑。
疾风在耳边呼啸,长长的树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痛得要命。
痛得他眼泪掉个不停。
可是不能停下来,就算逃不掉也不能停。
孩子一边哭一边努力地往前跑。
他必须要离伊萨远一些、更远一些!
他跑得越远,伊萨就越安全。
他能听见犬吠声追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得喘不过气来。
腿脚沉重,越来越慢。
他听见身后追来的人大吼一声,追在他身后的狼犬像是接受到指令,纵身一扑——
莱维一下子被狼犬扑倒在地。
他一转身,一手抱住狼犬,一手将早就攥紧在手中的短剑用力向狼犬的脖子刺过去!
狼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巨大的身体抽搐好几下,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腥臭滚烫的液体从死去的狼犬脖子上流下来,淌了年幼的孩子一身的血红。
莱维躺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目光呆呆地看着天。
被茂密枝叶挡了大半的夜空依然是黑沉沉。
他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哪怕追上来的男人一把将他揪住从地上拎起来,他也没有动。
……他成功了……
……狗死了……这些人就没法靠气味找到伊萨哥哥了……
如此想着的孩子安心地闭上眼,等着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是,年幼的孩子想好了一切,却想不到人心能险恶到何等的程度。
…………
“伊萨!”
将抓到的小孩高高举起的男人高声嘶吼着。
月光从茂密树冠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浑身是血的孩子身上。
男人手中的匕首抵在孩子柔软的脖子上。
“给我出来!”
莱维闭着眼,头无力地拉耸着。
他已是奄奄一息,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不要出来。
他只能在心底如此默念着。
不能出来,伊萨哥哥。
“小杂种!给老子出来!”
已找人找得烦躁到了极点,不耐烦的男人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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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一声直接卸下了小孩一条胳膊,意图让手中的小孩发出一声惨叫。
但是年幼的孩子虽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却仍旧是死死地咬住牙,只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点哼声,在风声呖呖的丛林中几乎听不清楚。
“妈的,连你也跟老子作对是吧?我看你多能忍——”
男人骂了一句,干脆一抬手要将匕首刺下去。
只是刚一抬手,突然一块石头重重地飞来砸在他手上,让他的手一偏,刀刃没能扎进孩子身体里,只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转头看去。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漆黑的丛林里出现,然后,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男人身侧同伴手中的火把燃烧着,火光照亮了来人。
向他们走来的男孩一张脸被灰尘泥土染得黑乎乎的,拖在地上的半条腿都被渗出的血染成了黑红色,前行时在地上拖开一条血痕。
明明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男孩那双盯着他们的眼却是狠厉至极。
如同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就算已穷途末路,仍是凶性不减。
火焰明明是炽热的,可倒映在男孩漆黑的眸底,却陡然冻结成幽冷的火光。
那眼底,戾气横生,宛如深渊,让人看上一眼就不寒而栗。
自己在怕什么?
那只是个小鬼而已。
而且还是个马上要死的小鬼!
被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盯得心慌了一下的男人回过神来,顿时恼怒不已。
他一抬脚,将男孩重重地踢倒在地。
看着男孩被他一脚踢得昏死过去,这才泄了堵在心口的那股气。
他本还想再踩上一脚发泄,却被身边的下属拦住。
“米瑞大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陛下的使者明天就到,我们必须快点将他们带回去,那位还在庄园里等着。”
如此说着的那名侍卫上前,将昏过去的男孩扛在肩上,转身快步向庄园的方向走去。
被称呼为米瑞大人的男人低低地啧了一声,满脸不耐。
其实依照他的意思,干脆就将这两个小兔崽子在森林里弄死就得了。
丛林里野兽不少,正好还能毁尸灭迹。
但从王城里来的那位暗使不同意,说是这样会有麻烦,必须用他的主人给他的秘药将两个小皇子伪装成病死的模样。
而且那个秘药还不能经他人之手,必须由暗使自己亲眼确认了两位皇子的身份,然后亲手灌药。
啧,真麻烦。
所以说王城里的那些人就是弯弯绕绕的,什么事情都搞得这么复杂。
将手中另一个小孩夹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下,米瑞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大步往回走。
但,再怎么麻烦,再怎么复杂,那里也是王城,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已受够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这栋庄园看似宏伟,却像极了活人的棺木,待在这里的日子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而他已经在这座活人的棺木里待了整整十多年——就为了看着这两个小杂种!
…………
他要回去那座繁华热闹的城市。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回去!
8. 第 8 章
紧闭的密室中,墙壁上的灯火在晃动,照亮了墙角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瘦弱小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倚着墙壁才勉强半跪住的伊萨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整个身体像是烧起来了一般,滚烫得厉害。
左小腿上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往外渗着血。
即使如此,他依然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莱维护在自己身后,一双充满戾气的黑瞳凶狠地盯着眼前所有的大人。
被他护在后面的莱维虚弱地靠着墙壁,肩膀被胡乱包扎了一下,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都是擦伤和血迹。
他闭着眼,没有一点动静,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
一名身形干瘦的中年男子打量着这两个小孩,皱起眉。
“怎么伤成这样?”
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快。
这种不快并不是因为米瑞对孩子下手过重,纯粹只是因为给他增添了麻烦,毕竟他还得费劲掩饰两个小孩子身上的伤势。
“挣扎得太厉害,就稍微教训了一下。”
米瑞回答道,语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中年男子瞥了米瑞一眼。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多说。
转回头,他的目光再度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两个孩子的面容。
可以看得出来,孩子的脸部轮廓和此刻在位的那位陛下有几分相似之处。
灯光照耀之下,孩子们的黑发都泛着淡淡的冷青色光泽——这是特洛狄亚帝国皇室直系血脉特有的发色。
当中年男子走过来,目光一扫时,伊萨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男人,散落在他眼前的凌乱黑发也挡不住他眼底迸出的凶光。
他伸出右手紧紧地将莱维护在身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呲着牙,拼命想要吓退敌人。
但是在中年男子看来,那不过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幼崽在虚张声势罢了。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仅有双指宽的药瓶。那是他的主人暗中给他的秘药,喝下去后会让人浑身无力,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看上去像是已经重病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数日后死去。
握着药瓶的干瘦男子和死死瞪着他的伊萨对视,看着那张和皇帝陛下有点相似的年幼脸庞,心底突然升起某种莫名的恶趣味。
他没有直接给他身前的伊萨灌药,而是突然伸手,一把将被伊萨护在后面的、另一个一直闭着眼似乎没了意识的小孩拽了出来。
伊萨一惊,猛地向中年男子扑过去,想要将莱维抢回来。
可他刚一起身,就被站在旁边的米瑞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干瘦男子看着男孩年幼脸上露出的痛苦之色,心底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那隐约相似的脸,让他有种自己此刻在戏耍的对象不是区区一个孩子,而是那位高坐于王座之上掌控无数人生死的皇帝。
他嘿了一声,一把掐住刚才拽过来的那小孩的下巴,将其的嘴巴捏开。
伊萨趴在地上,身体滚烫得厉害,整个人像是陷在火海之中,烧得他浑身发痛。
左腿不断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顽强地保持着快要失去的意识,趴在地上勉力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孔。
他看见那个中年男子死死地扣住莱维的下巴,想要将一瓶药水灌进莱维嘴里。
他看见莱维在努力地挣扎,却因为过于虚弱,根本挣不开那只扣紧他的大手。
他看见那双熟悉的湖蓝眼眸满含着泪水向他看来。
“放开——”
最后一个‘他’字还没喊出口,拼命挣扎地爬起来的伊萨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站在他身侧的米瑞在他好不容易起身的一瞬间,重重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伊萨眼前一黑,再度一头栽倒在地,更是差点就此晕厥过去。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痛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眼却依然亮得可怕,浓烈的恨意凝聚在他的瞳孔深处。
他发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竭力想要撑起上半身,向前方爬去。
然而,刚向前爬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道再度施加在他背上。
米瑞俯身半跪在地上,只用一只手就将伊萨整个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俯视着被他按在地上的伊萨,冷笑一声。
男人的目光冰冷而又疯狂,还带着极度的痛恨之色。
皇室血脉又怎么样?
此刻处于这种境地中,还不是泥淖里的烂泥,任人践踏?
还不是要死在他们的手里?
米瑞知道他做出这种事有多么可怕和疯狂。
但他不后悔。
他在十年前被他的上级派遣到了这里。
这座外观华丽的监牢,不仅囚住了这两个孩子,也将他死死地囚禁在这里。
十年了。
曾经有着大好前途的他,本可以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建功立业的他,像是被流放了一般被赶到了这里。
十年来。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入沼泽里,污浊的泥浆淹没了他的嘴鼻,让他一点点窒息。
整整十年。
无时无刻都在呼啸的风声,不绝于耳的轰鸣水声,吵得人发疯。
每个孤寂得让人发狂的日夜里,漫无目标地在这个宛如活棺木的庄园中游荡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具只有躯体还活着的死尸。
……
他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疯了。
不……
感受着踩踏脚下的孩子时让他五脏六腑都舒畅起来的快感,他想,现在他或许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米瑞咧嘴,露出几分神经质的笑意。
他靠着比孩子优越得太多的体型和力量将伊萨摁在地上,以一种极其羞辱对方的动作。
他戴着铁制护膝的膝盖重重地压在伊萨的背脊上。
右手揪着伊萨漆黑的发,米瑞将其的头强行向后扯起,强迫性地让其看向前方。
他愉快地说:“我尊贵的殿下,来和您亲爱的弟弟道别吧。”
伊萨趴在地上,睁着眼。
从他额头流淌下来的汗水流进他通红的眼中,刺痛得厉害。
他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眼前所有的人。
他像是要将这一刻通过他的眼死死地铭刻在他的心底。
……杀了他们……
孩子用力地攥紧了手,指甲刺破掌心。
他咬紧的牙咯咯作响。
他幽深的瞳中像是有火焰在灼烧,烧得他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恨意。
米瑞若是低头看他一眼,就能看见孩子阴沉的眼中翻腾不休的戾色。
……力量……
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他拥有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的力量,他就能杀了他们!
伊萨的瞳孔漆黑得不见一丝亮光,只是深深地烙印着药瓶抵在莱维嘴上的这一幕。
…………他一定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轰的一声巨响。
审讯所的大门轰然倒塌。
一个身影从飞扬的尘土中走出来。
炽热的火光照在从尘土中走出却仿佛发着光的金发少年的身上,这一瞬,就连时间都仿佛停顿了一下。
而后,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从大门倒塌的巨响声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名少年动了。
伊萨睁大了眼,看着那个身影从他的眼前掠过。
那明亮得灼眼的金色长发从他的眼前飞扬而过,蓦然映亮了他阴沉沉的漆黑眼底。
少年手中的利剑折射出雪亮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个长长的弧度。
一声惨叫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一只手臂滚落在地。
中年男子抱着断臂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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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了两步,发出凄厉的嚎叫。
他之前手中拿着的小瓶子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跌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碎片下,散发出诡异气味的棕色液体淌了一地。
迦诺尔目光冰冷,手中剑尖指地,血珠从银色的剑刃滴落。
刚才从断臂中迸出的鲜血溅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雪白的衣襟染上一道灼眼的血色。
他回眸时,飞扬的那一束金色长发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度,散落在他的身后。
薄薄的披风在他身侧轻轻地披落。
他侧身站着,回望着身后的人。
他落下的目光与被压制着狼狈地趴在地上、此刻正怔怔看着他的那个孩子的黑眸对上时,他的唇用力地抿了一下。
当他的目光上移,落在用膝盖压着孩子的米瑞身上时,冰冷的目光就像是雪山上冻结的冰霜。
他说:“滚开。”
因为过于突然而导致脑子短暂性的停摆,听到这一声后,米瑞瞬间回过神来。
只是就算回过神来了,他的脑子也呆滞得转不起来。
他本就是个莽夫,此时处于这种复杂的境地之中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但,本能的,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他身体里涌了出来。
再愚蠢,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不知所措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当看到被他摁在地上的伊萨时,他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抓向伊萨的后颈。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破罐子破摔。
干脆直接叛国,挟持有着皇室血脉的伊萨逃到其他国家去。
只是他的手才刚刚碰到伊萨的发梢,一股强烈的危机从心底涌出来。
虽然已经生锈了十年但依然还存在于他身体深处的、生死关头的敏锐感觉让他果断放弃劫持伊萨,人猛地往前一扑。
下一秒,一柄巨剑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若不是他扑得快,脑袋恐怕已被巨剑砍断。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手持巨剑的褐发骑士向他逼近。
他拔出武器试图抵抗,可他根本不是那个骑士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他就被对方狠狠地打倒在地。
褐发骑士的长靴重重地踩在他的胸口,将他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是刚才他得意地将伊萨踩在地上一样——
只是一瞬间,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的人成了他。
米瑞躺在地上,看着走到他身前的迦诺尔透出一丝茫然。
颊边溅上的一抹血痕给其本就灼人的美貌越发增添了一分绮色,少年俯视着他,居高临下。
他看着他的目光是冰冷的,眼神中满是厌恶和不屑。
“凭什么……”
米瑞原本失神了一瞬的目光在对上迦诺尔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时,瞬间变回之前的阴鸷。
“如果要接他们就早点啊!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他声音沙哑,语气中充满了怨愤和不甘。
“为什么要偏偏要等十年之后才来?!让我在这种鬼地方活生生待了十年?我——”
“我不想听你有多么悲惨的过去。”
迦诺尔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兴趣。”
他伸手拔出他的骑士长腰侧的短剑。
在米瑞惊恐的目光中,短剑在金发少年手中打了个圈儿,重重向他刺下来。
他抖动的喉咙里渗出一声因恐惧而变了调的古怪呻吟。
闪着寒光的剑尖在最后一秒停留在男人放大的瞳孔上。
俯身半跪在地上的迦诺尔将手中的短剑在最后关头往边上一歪,刺破男人的耳朵,扎在男人脑袋一侧。
死里逃生的米瑞的唇发着抖,喘着气,再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脑子一片空白的他只听见对方最后一句话传入他的耳中。
“你只是个欺凌小孩的垃圾。”
迦诺尔说:“而我很讨厌——不,是极度厌恶像你这样的垃圾。”
9.第 9 章
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蓄积在心底的怒气尽数发泄出去后,迦诺尔站起身来。
无论是不久前碎裂大门后看到的那一幕,此刻两个小孩遍体鳞伤的模样,还是这座审讯室里的氛围,都让他胸口发堵。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反正接下来包括照顾小孩以及审讯那些垃圾之类的事情自有他的骑士长奥维收拾善后,所以他打算出去,换口气,让心情舒畅一些。
只是他刚站起身来,就有一名骑士快步走到他面前。
“迦诺尔大人,那边的事情有点麻烦。”
他低声说,
“那两位伤势需要尽快进行治疗,但那两位都非常抵触我们的靠近。”
迦诺尔回头看去。
他看见那两个小孩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两只历经艰辛和虐待的狼崽子,用防备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所有的人类。
当有人试图靠近他们的时候,他们浑身的毛都会炸开,身体绷得紧紧地,仿佛对方只要一伸手他们就会暴起。
看着两个小孩无差别警惕所有人、看谁都要狠咬一口的凶狠模样,迦诺尔只觉得麻烦。
他有点不太想管。
但是目光一扫,落在了右边的小孩身上,他看见这个小孩的左腿整个儿都已经被血染红了,还在往外渗着血,在地面都淌了一片。
再拖下去,那条腿恐怕就要废了。
……烦死了。
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几乎快要成为他口头禅的这句话,迦诺尔终究还是转身,快步向那两个小孩走去。
看到迦诺尔走过来,两个小狼崽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炸毛,但也是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迦诺尔俯身,单膝半跪在地。
他让自己和两个孩子处于同一高度,和他们平视。
“你们知道的,刚才是我救了你们。”
他说,
“这证明,我在保护你们,不会伤害你们。”
他并没有哄那两个小孩,而是以一种对等的姿势与那两个小孩对话。
所以,他的声音一点也不柔和,冷冷清清的,甚至还带着点严肃。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相信对方能做出自己的判断的对等和严肃,反而让那两个孩子冷静了下来。
迦诺尔说:“至少现在是如此,所以,你们至少可以在现在相信我。”
完全不带丝毫安慰意味的严肃对话,却好像更有道理,更能让人相信。
两个孩子都盯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周围紧绷的空气似乎缓和了下来。
迦诺尔伸出手,一把将那名左腿受伤的男孩横抱起来。
男孩刚想要挣扎,抬头和迦诺尔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漆黑瞳孔微微一颤,他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不想和迦诺尔对视一般飞快的移开了目光。
伊萨垂下眼,目光不经意间看到少年那洁白的衣襟被自己身上的血污和尘土蹭脏时,他小小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抿紧着有些泛白的唇,没有再动一下。
迦诺尔并没有注意到被自己抱起来的伊萨那细微举动,他已经侧头看向另一个孩子。
他问:“自己能站起来吗?”
这个有着湖水般沁蓝眼眸的小孩看起来要乖巧许多。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自己站了起来,乖乖地凑近迦诺尔身边。
迦诺尔很满意,对听话的小孩微笑了一下作为表扬。
“站不住就抓着我。”
说完,迦诺尔就抱着怀中的男孩向前走去。
自己走着的蓝眸小孩虽然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紧紧地跟在迦诺尔的身后。
走了几步之后,他仰头偷偷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
然后,伸出他的小手,轻轻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迦诺尔。
眨了下水蓝色的眼,莱维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这间看似华丽却略显陈旧的卧室中时,洗了个热水澡将一身的尘土和血迹都洗去的迦诺尔正坐在大床上,用浴巾擦拭自己还有些湿的头发。
赤着的双脚一脚踩在床沿,一脚踩地,藏青色的长绒地毯在他的脚趾前晕开浅浅的水痕。
屈腿时,从衣着边缘露出半截环绕在大腿上金色腿环,略显湿痕的它折射着阳光闪出一抹明亮的光泽。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褐发的骑士长走进房间里。
当看到迦诺尔在擦拭头发时,他加快脚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浴巾。
稍微俯身,用与他的外貌不符的轻柔动作细致地擦拭着垂落在少年肩头的湿润金发。
“都处理好了?”
“嗯。”
“他们呢?”
“已经帮他们处理好了伤口,但那两位的情绪依然很紧绷,短时间内应该休息不好。”
迦诺尔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把金发擦拭得半干不再滴水后,奥维继续俯身。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一手握住了坐在床沿的少年纤细的脚踝,抬起到自己胸口。
雪白的肌肤很柔软,他粗糙的褐色手指很轻易就陷入其中。
少年的赤足上还残留着水痕,他握住之后,水痕就顺着他的指尖流到他的手中。
这些水滴还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让骑士的指尖微不可见的轻抖了一下。
剩下的水痕继续顺着白皙脚部的线条滑下去,汇聚成水滴,要坠不坠地挂在被熏成淡粉色的脚趾上。
奥维的手稍微停顿了一秒。
他看着淡粉脚尖那滴水在晃了晃之后,终于还是滴落下来。
它轻轻地落在他屈起的大腿上,在黑色衣料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水痕。
褐发的骑士低着头,目光从自己腿上晕开的水痕上移开。
他一手握着那纤细的脚踝,一手用浴巾为少年擦去小腿上还残留的水痕以及又再度汇聚起来坠在脚尖上的水滴。
他默默地动作着,神色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迦诺尔低头看着跪伏在他跟前的奥维。
和沙斐狄亚不一样——性情风流的沙斐狄亚喜着宽松的便装,松垮垮的,他经常能看见对方敞露出小半的结实胸膛——而他这位骑士长虽然身躯看上去比沙斐狄亚结实许多,但是那强健身躯常年都被深色的紧致衣着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竖起而扣紧的领口甚至还挡住其大半的喉结。
但,虽然包得挺严实不露肉,可就是因为太严实和紧致了,以至于此刻奥维屈膝跪地时衣物一绷紧,就将那微鼓的结实胸肌以及形状完美的六块腹肌勒出了明显的轮廓。
禁欲感过强,反而别有另一番视觉感官上的冲击力和诱惑感。
话说,奥维他自己能意识到吗?
迦诺尔想。
大概……应该……意识不到。
不然就不会直到现在还是单身狗了。
如此漫不经心地想着,随着他的目光的上移,便看见奥维的头顶,以及略长的额发散落在对方的眼前。
他伸手揪起奥维的一簇额发,指尖把玩了一下手心中那簇褐色的头发。
手中的发丝并不柔软,和身前这个男人一样,有点硬,嗯,不适合留长发。
他笑着说:“头发长到挡住你的眼了,奥维,你该修剪一下了。”
奥维抬头。
捏着他一簇额发的手就在他的眼前,白皙手指几乎要触及他的睫毛。
少年坐在床上对他笑,眉眼弯弯。
天青晶石般剔透的眸映着他的身影。
他看见一缕长长的金发垂落在他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握在手中。
奥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松开捏着他头发的手,看着少年昂首,随意甩了下头,将垂落在眼前那缕金发甩到身后。
少年甩头时那一头金发蓬松地散开,而后柔软地散落在其纤细的肩上。
晨曦的曙光从后面的窗子里照进来,折射着发丝中酝开的一点水汽,在金色的发丝中泛出瑰色的光泽。
点点光泽,映在仰视着他的骑士的眼底。
……
浑身干爽了的迦诺尔盘膝坐在床上,伸手接过奥维递过来的一杯水。
“之前在审讯室时,您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递着水杯的奥维问道。
跟在迦诺尔身边这么长时间,少年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还嫌麻烦的样子,他极少见到其如此愤怒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讨厌欺负小孩的人。”
顿了一顿,迦诺尔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说:“而且那家伙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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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如您猜想的那样,检查的时候在那两位身上发现很多旧伤。”奥维说,“我盘问了几名侍女,她们说,米瑞经常以训练武艺为名义,实则肆意对那两位进行殴打的行径。”
迦诺尔听到这里,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两个孩子浑身是血的模样。
按照某位皇帝的说法,这两个小孩应该快要十二岁了,但是那瘦瘦小小的模样,乍一看上去就跟八岁多差不多。
可想而知他们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
呃,这两个主角小时候好像……似乎……有点惨啊。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虽然进行了治疗,但是伤势不轻,再加上旧伤,现在又发起了高烧。”奥维回答,“这里的医师能力很一般,但他们现在的情况又不适合移动,不能带回王城进行治疗。”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
“那就好。”
“您无需忧心,就算那两位真意外而亡,陛下也不会责备您。”
“…………”迦诺尔嘴角抽了一下,“你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恐怖的话么?”
“有吗?”
“…………”
算了。
迦诺尔低头继续喝水。
那两位毕竟是主角,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虽然知道凄惨的童年是主角必备经历,但是亲眼看到那一幕还是相当让他火大。
那些家伙肆无忌惮地欺凌、羞辱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像是猫捉老鼠一般,在杀死他们之前还要恶劣地虐待他们一番。
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作呕。
尤其是那个什么米瑞还吵吵闹闹地说着自己的不甘和怨愤,觉得自己很冤屈。
呵。
他被分派到这里来,又不敢去怨恨身为罪魁祸首的前任皇帝,亦或是去怨恨将其分派到这里来的上级,反而将全部的怨愤和不满发泄到毫无抵抗能力的幼童身上。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只会无能狂怒、欺软怕硬的垃圾。
“说起来,您不想知道审讯的结果吗?”
“不用问也知道。”
迦诺尔随手将空了的水杯递给奥维。
他面露嫌弃之色。
“除了那位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皇弟,还能有谁?”
说起那位皇弟,实在是一言难尽。
沙斐狄亚和其兄长打起来的时候,他吓成缩头乌龟,龟缩在自家庄园里一动不敢动。
沙斐狄亚上位后,他夹着尾巴缩着头做人。
时间一长,发现直系皇室除了沙斐狄亚以外似乎只剩下他的时候,他突然支棱起来了,各种上跳下窜地想要被立为皇储。
他自认为身为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王位一定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在得知沙斐狄亚想要将这两个孩子接回去时,立刻慌慌张张地派了心腹过来想要解决掉他们,还特地为此搞了什么秘药……
可他觉得他这番动作瞒得过谁啊?
说不准他能搞到秘药以及心腹能赶在自己这群人之前来到卡戴庄园,都是因为皇城里某些别有心思的家伙在暗中协助,就是故意让他来做出头鸟呢。
迦诺尔心里吐槽。
这种低智反派大概都不用主角动手,就能自己坑死自己。
说真的,如果那位皇弟要真有几分能耐,沙斐狄亚也不会做出将那两个孩子接回去这种麻烦的事情了。
唔,说到那两个孩子……
“既然带回王城不方便,你就传讯回去,让那边派个医师过来吧。”
迦诺尔捂嘴,打了个呵欠。
他抬手朝奥维摆了摆手。
“我要睡了,没事别叫……不,有事也别叫我,你解决就行了。”
说完,迦诺尔就一个翻身滚进被子里,在大床的中心舒舒服服地窝成一团。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早就困倦不已,所以眼一闭,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奥维退出了房间。
但他并未离去,而是守在了房门前。
时不时有下属向他来汇报情况,他站在门前,有条不紊地做出各项安排。
卧室的房门是半掩着的,从奥维站着的角度,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半敞的门缝看见大床上那铺开的金色长发。
沉睡的少年那均匀的呼吸声从房间里传来,传入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