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
7. 第七章
谢长赢手起刀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已演练过万次,没有丝毫犹豫。
可如众人想象中那般人头落地的血腥场面却并没有出现。随着竹质扫帚“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小二骤然化作一阵黑烟,以猝不及防之势朝高空窜去。
与此同时,借着夜空孤寂的月光,众人只见整座镇子的范围内,数不清的黑烟自各地窜起,在空中不断凝聚,形成一整团遮天蔽月的黑色漩涡,几乎覆盖整片天空。
哈哈的大笑声突然响彻云霄,像是凭空从四面八方发出的,无孔不入地钻入众人耳中,瘆人异常。
这笑声似乎带着刺激蛊惑人心神的作用,响起瞬间,几乎立刻便有修为低者七窍流血,当场疯了,捂着耳朵,伴着诡谲笑声刺耳地尖叫起来。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指着空中巨大的黑色漩涡,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怨气煞……是怨气煞!!!”
怨气冲天,阴魂不散,久而久之,怨气煞便形成了。
显而易见,之前消失的修士们是遭了这怨气煞的毒手,不是提前进秘境寻宝贝去了。
只不过,如此厉害的怨气煞,却不知为何每每只晚上动手。当知,怨气煞一旦成了气候,便是白天也可出来伤人。而这整座镇上的修士,没有一个是它的对手。
一时间,人心惶惶,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尖啸声与笑声不绝于耳
“啧。”
一派混乱的局面下,谢长赢将长乐未央往地上一甩,那造型怪异的古朴长剑便牢牢钉入地面,一个白金色的阵法虚影以此为圆心扩散至整个院子后隐入大地。
瞬间,令人发疯的诡异笑声消失不见,空气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还清醒着的修士俱是面色惨白,一时间竟连说话都困难,纷纷看向谢长赢。
谢长赢却皱眉看向空中的怨气煞。
这下可麻烦了。
巫族得天地偏爱,死后极少会产生怨气。是以谢长赢其实没对付过怨气煞,甚至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如此厉害的了。
再加上他如今实力大减……
谢长赢又看向九曜,九曜也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清规老头更是眉头紧锁。
那盘旋天际的怨气煞,在众人沉默间凝成一个人头形状,披头散发几乎遮住整张脸,发丝如蛆虫一样扭曲纠结着,隐约可见其下尖嘴獠牙。
突然,那人头尖啸着朝众人聚集的院落猛地俯冲,其间似夹杂着无数咒骂声、哭嚎声,直至那青面獠牙的脸与突然出现的白金色阵法虚影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宛如雨夜惊雷。
大地随着这一撞颤抖起来,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出现道道裂纹。
怨气煞一击不成却不打算停止,它向后拉开一段距离,复又急速俯冲而下,撞在阵法虚影上。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阵法的虚影愈发飘忽,几近消失,院中修士们终于回过神来,纷纷祭出自己手中的武器朝怨气煞攻去。
一时间,夜空中五光十色,各种各样的攻击如流星般划过,最终没入黑暗,再不见踪迹。
怨气煞却像是没受到丝毫影响,继续猛烈撞击着谢长赢布下的防御法阵,原已被阻挡的大笑声再度清晰起来,不断刺激着众人的耳膜,让人心神欲裂。
与此同时,月光彻底被聚拢的乌云笼罩,天上开始下起粘稠的红色血雨。那如泪般的雨滴每每落在地上,便发出“滋滋”声,将地面腐蚀冒起阵阵白烟。
眨眼间,地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修士们不得不收了没什么用的攻势,转而用起各式各样的防御手段。原本上百个修士,到如今还清醒着的只余不到三十。
谢长赢拽着九曜,九曜拉着清规,清规又拖着他的道童,几人拉扯着暂且避到了屋檐下。可着屋檐也在被不断腐蚀,看上去撑不了多久。
这血雨于谢长赢来说造不成外伤,淋在身上不过疼上一疼。当务之急是对付怨气煞,不然,在场的这些修士至多撑不过一刻钟。
谢长赢飞速思考着对策。
长乐未央是派不上用处了,这把剑只有在九曜手中才能发挥,在他手里跟烧火棍也没多大差别。怨气煞在天上,最好是有能远处攻击的武器,比如……
弓箭。
谢长赢的目光扫过院子,恰巧看见不远处地上一张弓浸在血雨之中,不知是哪个修士落下的。
应该能用。谢长赢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弓品阶太低,灭不了怨气煞,但若辅以阵法,应该能暂且将其镇压。阵法比较复杂,所以绘阵时间会长一些,但是……
来得及!
在他力竭倒下前,他能救下这上百人!
这么想着,谢长赢一咬牙,几乎未再多作思考,将长乐未央丢给九曜,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要往血雨中跑。
“等等!”
九曜却拉住谢长赢的手,在他回头那刻,将长乐未央递到他面前。那通体漆黑的长剑此时正散发着隐约光芒,如夜间星辰般深邃。
“我用不了。”时间紧迫,谢长赢的话语短促干脆。
“你用得了。”
谢长赢与九曜四目相对,神明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金眸中,是信任。
对着这双眸子,以及其中他再熟悉不过的情绪,谢长赢不由得怔住了。但他又不得不很快回过神来。
深深看了九曜一眼,谢长赢终究还是接过了长乐未央。
“去吧。”九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战胜它。”
像是没想过他会输的可能性。
谢长赢抹了把脸,清空杂念,持剑冲入血雨之中,身后熟悉的声音在血雨冲刷中显得模糊不清,但这早听过千百遍的话,已深深刻入他灵魂之中。
战胜它。
战胜它!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赢!
“去!!!”
旧日恩怨像被封存,此刻谢长赢心中只剩下必胜的信念,而长乐未央在他手中亦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谢长赢心有所感,将注满神力的长乐未央全力掷出,如一道金色流星划过,带着烈火与电光,射向空中的怨气煞。
身后,九曜双手结日月印,柔和的白金色光晕四散蔓延,拥住谢长赢,罩住在场每一人,为他们将泼天血雨阻挡。
“你们……”
清规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幕,突然猛地转头看向九曜,瞳孔骤缩,
“是前——!”
九曜朝他眨了下眼睛。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天地仿佛都为之震颤。怨气煞被一击命中,黑色的雾气从中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烟雾四处逃窜,四处皆是尖叫咒骂之声。
长乐未央却还未停下,它刺破厚重云层,划开阴翳天际。霎时间,日出霞光照亮天际,为荒诞的世界镀上温暖色彩,鬼哭狼嚎之声亦消弭于日光之下。
天亮了。
谢长赢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许是因为久违的激战而无法平复。
他转过身,灿烂阳光下,九曜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短暂的笑,而后——
“我主!”
白金色光芒散去,九曜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谢长赢本能地奔向前方接住倒下的九曜,动作因焦急而显得仓皇,等到意识到自己所思所行后,整个人又僵硬起来。
谢长赢,你的脑子果真坏掉了吗!
你怎么可以对这种默契感到怀念。怎么可以为仇人的伤痛而感到无措。
一旁,清规神色复杂。最终,上前一步,沉默着将手虚放于九曜额前,为他渡了些灵力。
在谢长赢看过来时,清规的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重伤未愈又强行使用法术,以至于消耗过度,并无大碍。”
其他从惊惶中恢复过来的修士不知何时纷纷围了过来,见状一个个抢着将自己携带的疗伤丹药递给谢长赢。
许是因为谢长赢救了他们,又或是因为他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修士们的态度俱都亲昵和善极了。
谢长赢却并未接他们递来的丹药。他抱起九曜,转身朝着客栈走去。
凡人的丹药对神没有作用。神重伤后会陷入沉睡,经过一段时间便可自行恢复,在灵气聚集之处修养为宜。
*
清规说的没错,九曜确实并无大碍,到下午便醒了过来。
“感觉如何?”
九曜睁开眼睛,便听见谢长赢的声音。金色的眸子循着声音看去。
“怎知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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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赢却迟迟没有回答。他就像是入了定,背对着神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九曜却不强求,只望着房顶,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越来越轻:
“我们,该是认识很长时间了……”
谢长赢,好像比九曜还要了解九曜。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好像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不多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是江醉云。他先是拱手行礼表示感谢,然后才开口道明来意:“谢道友,怨气煞虽已除,但诸位受难的道友——”
他偏过头去,勉力维持住冷静语调,可声音还是略显艰涩:“我们想……至少要把他们的尸首带回去。”
谢长赢了然,修士门是找江醉云来说项了——他们自己找不到受难者的尸体。
九曜精神不济,似乎又睡过去了。于是谢长赢上前一步跨到房外,将门合上后,才抱臂靠在门框上,淡淡对江醉云道:
“怨气煞并未被除去。”
“什——?!”
江醉云几乎要发出惊呼,但很快又止住了声音。谢长赢显然不想让人打扰到房内之人。
“若我未猜错,你们现在还是出不去镇子。”
看见江醉云的表情,谢长赢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谢道友你除——驱走那怨气煞后,确实有道友曾试过离开,但——就如谢道友你所料,出不去。我们起先还以为是秘境要开启的缘故,现在看来……谢道友有其他猜测?”
谢长赢摇头:“真相到底如何,一会儿去找那怨气煞就明白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现在?
总不能将昏睡的九曜独自丢在这儿。
说罢,谢长赢转身回房,留下江醉云一个人愣愣盯了房门许久,才恍然反应过来——谢长赢是说,他一会儿打算主动找上门去,除了那怨气煞?!
按那怨气煞的实力,该是已经存在好些年了,或许成百上千年!这镇上的秘密它多少知道些……
这么一来,说不定还可以找回失踪之人的尸体。只不过——
江醉云的神情有些古怪,又深深看了房门一眼才转身下楼。以谢长赢的实力,明哲保身不成问题,想来那怨气煞也不敢再主动招惹他。
可他为何偏偏自己往危险上凑?
*
午后,谢长赢在客栈外的空地上点燃一支香。
是很普通的香,在镇子里找到的,该是被放了很久,潮得几乎无法点燃。这种时候,修真者五花八门的法术终于能派上些用场了。
谢长赢在客栈后院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刻了个复杂的阵法,香被插在阵法西北角,由一个火灵根的修士点燃。
青烟徐徐自香顶飘起,却并未散开,反而聚成一束,朝着某个方向连绵不绝地飘去。
谢长赢的身旁是昏昏欲睡的九曜,以及揣着手的清规。边上围着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修士,他们打算与谢长赢一道去铲除妖邪。
“即使我们实力不济,但还是想要出一份力。”修士们是这么说的。
谢长赢淡淡扫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领着众人,跟随袅袅升起的青烟朝镇中走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空地,镇上的人闲暇时会聚——”
身后有早将整座镇子调查过的修士开口,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座镇子现在没有百姓——起先那些不过是怨气煞幻化的罢了。
但他说的确实也没错,镇子中心本就是一片空地。所以,谢长赢身后传来阵阵惊呼:
“这、这不可能!”
“怎的凭空多出一座庙?”
这是一座神庙,不知供的是哪位神。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长赢总觉得这座神庙的外观,与他们最初被传送阵送到的那座很像。
谢长赢偏头看向九曜,却见他也正仰头瞧着这座有些破败的庙宇。
这庙有古怪。
谢长赢抿了抿唇,一手隔着衣袖抓住九曜手腕,一手握长乐未央,率先朝前走去。
他用持剑的手推门,破旧厚重的大门发出“吱——”的一声,伴随着飘落灰尘,将庙内情景展现在众人眼前。
有同行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倒、倒拜神!!!”
8. 第八章
倒拜神,要还阳。
神庙内部的空间很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庙中央摆放着半圈供桌,桌上没有灰尘,比想象中干净许多,似乎常有人打理。可——
“这、这神、神像是、是背着身的!”
先前喊破“倒拜神”的那名修士声音颤抖。江醉云似乎正在宽慰那人,可谢长赢却没再分给他们更多的注意力了。
供桌前摆放着一尊厚重古朴的青铜鼎,鼎上刻着怪异的铭文。其间四支香像是刚刚才被点燃,四缕青烟自鼎中缓缓上升。
谢长赢不知道什么是“倒拜神”。但是,神三鬼四,这是烧香最基本的规矩,亘古未变。
“桌上供的是哪尊神?”
有胆子大的修士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同伴拦了下来:
“你不要命啦?这香指不定是怨气煞刚点的!真想知道是哪位神,看看背面分辨就是了!”
在如今的修真界中,对于神明的信仰早已没落,可凡间却正好相反。而修真界中,从不乏在凡间出生长大的修士。
果然,很快便有人解释道:“这神像造得虽有些奇怪——但细细看来,该是九曜上神。”
这不奇怪,九曜一直都是人类最常信仰供奉的神明。
而那修士认为这尊神像奇怪的原因——谢长赢也几乎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铸得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相!
有点意思。
谢长赢打算绕去神像前一探究竟,刚迈出一步,却感到一阵阻力。
是九曜反握住他的手,像是下意识的行为。谢长赢回头,见九曜正怔怔注视着自己的神像。
谢长赢从未见九曜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在灭了将他一剑穿心,又灭了巫族时也没有过。
谢长赢记忆中的九曜,是永远坚毅果断的。
不知为何心下一沉,谢长赢也顾不得被九曜抓着手的别扭,低声问他:
“怎么?”
九曜像是突然被惊醒,有些恍惚地看向谢长赢,随即才后知后觉想松手,却反被谢长赢牢牢抓住手不放开。
谢长赢静静等待着,等着九曜开口一语道破真相,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九曜却再度做出与他记忆中不符的行为,只抿了抿唇,便垂眸避开了话题,率先朝神庙后院走去。只有一句轻若呢喃的话语落入谢长赢耳中:
“此处神像并未开光。”
谢长赢微眯起双眸盯着九曜的背影,随他一起往后院走去。他还是没有松手。
并未开光——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光是在巫族时代,世上九曜神像就不知凡几,哪可能各个都开过光?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九曜如此这般的合理原因。
但九曜也并没有说谎。只或是因为不够信任他,并未说全罢了。曾经的知无不言,终究只是曾经。
此外,谢长赢还发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在见到这尊神像后,清规的神情几乎与九曜如出一辙。
是的,是的。还有一位神,外表与九曜至少有八分相似!
*
所谓开光,是指通过仪式请神明以灵力进入神像。
古往今来,在塑完神像之后,将神像摆入神庙接受供奉之前,开光都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的步骤。
凡开了光的神像,神明皆有感应,因此神像只有开光后才有资格摆入庙宇受人供奉,未被开光的神像则很容易被鬼怪占据。
谢长赢揣摩着九曜没头没尾的话,跟他一起来到了神庙后院。而后,放弃了思考。九曜的心思要真能被他猜出来,他就不会被九曜一刀捅死了!
这座古怪神庙的后院不算大,但却显得很是空旷,院子里除了西北角的一口枯井之外什么都没有。高耸逼仄的院墙像是新砌成的,还未粉刷。
九曜站在石阶上,并未再前一步。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长赢看了九曜一会儿。光似乎格外偏爱他,在这阴森森的晦暗地方,太阳却还是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熠熠生辉。
在修士们嘈杂的议论声中,在逐渐不安的氛围里,突然,谢长赢下定了决心。
在那双微微瞪大的金眸注视下,他一只手拖着长乐未央,一手依旧不松开神明的手,走向后院中央。长乐未央的剑尖刺入地面,在大地上留下深刻剑痕。
“一件件来,总能解决的。”
谢长赢没有回头。他意识到了九曜的不安,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安慰九曜。
这不应当。神明不该有这种情绪。他也不该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他们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但是,想做便做了,谢长赢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这句话是说给九曜听的,却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事情总得一件件解决,人总得先顾好眼下。至于他与九曜的恩怨,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想到这,谢长赢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于是,照在身上的阳光好像也不似往常那般阴冷了。
九曜定定瞧着谢长赢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朦胧,又坚定。
总能解决的……吗?
少顷,九曜回过神来,意识到谢长赢是在绘阵——以长剑为笔、大地为墨。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阵法,不过他依稀能分辨出这阵法的作用是辟邪镇煞,想来该是十分厉害的。并且——
九曜抬眸,探究的目光从地面再次移向谢长赢。无论何时,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的矜骄锐气。
这样的人,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的。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九曜睫羽轻颤了下,复又垂下眸子,在那双金瞳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他已经,猜到谢长赢的身份了。
谢长赢却不知道九曜所思所想,在地上刻完阵法的最后一笔后,他将长乐未央插入阵眼处。
长乐未央中还残余着一些九曜的神力,在如此至净至纯力量的引动下,阵法很快启动,空气中精纯的灵力如漩涡般不断涌来。
天地间忽然色变,原本晴朗的空中乌云蔽日、雷霆滚滚,骤然间狂风大作、飞沙四起,将众人衣袍刮得猎猎作响。
谢长赢挺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一手扶住长乐未央,一手将九曜护在身后,替他将风暴尽数遮挡。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天际,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无力冲破束缚,于是带着巨大的痛苦与不甘叫啸出声。间或夹杂着怨毒的咒骂,具体字句却始终却听不分明。
后赶来的修士们猝不及防听见这声音,纷纷捂住耳朵。
“谢道友,”江醉云在狂风侵袭下勉强站稳,他看向乌云翻滚的天空,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失真,“怨气煞在哪?”
谢长赢没说话,抬手指向前方。
众修士捂着耳朵,顶着强风,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前方院墙开始蠕动起来。而后,墙壁上缓缓长出一个人头,像是被镶嵌其中,却并不突兀。
那人头与昨夜怨气煞在空中化作的人头长得很像,不同于昨夜的狰狞,此刻依稀能看见他被长发遮住的眼睛。
那双眼中,满是幽怨。
墙壁却并未停止蠕动。不过片刻,墙上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样貌神态各异,他们像是在争先恐后向外挤,有些面孔更是直接从其它的面孔上长了出来!
这时,众人才终于听清,原来那尖啸声咒骂声,都是这墙壁上的无数人头发出的。
“这——未免也太瘆人了些……”
在场修士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各种妖兽鬼怪都没少见,却还是不由得觉得眼前这场面太过惊悚。
突然,墙壁中间最先出现的长发人头低吼一声,像是野兽咆哮。
修士们纷纷摆出防御架势。与此同时,空气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在那声低吼后,嘈杂刺耳的尖啸咒骂声俱不见了。
却见那中央的人头缓缓开了口,他会说话,但声音呕哑嘲哳又很含糊,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听懂。
“你想要什么?”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谢长赢已面色沉静地上前一步,隐隐挡在众人身前,立于一个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位置。
怨气煞因执念而生,若能化解怨气令其自行消散自是最好,不然以谢长赢如今的实力,怕也只能暂时镇压住它,待来日力量恢复再回来将其诛灭了。
那人头该是很久没说话了,面容扭曲着,语调并不流利:
“……杀人……偿命……”
“你的仇人是谁?”
人头的目光突然变得怨毒起来,连带墙上所有的人头一起,上千双眼珠纷乱地转动,而后,却突然齐齐定格向某一处,死死盯向谢长赢身后:
“仙!”
他们齐声开口,如阵阵闷雷。
在如今的六界之中,修士筑基便可称为仙,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但不悟大道,寿数仍有尽时。若得道飞升,则可进入仙界,称为天仙,长生久视。
这人头所指的显然是修仙者,毕竟天仙已然不在人界,就算来到此界,谢绝凡尘、心无杂念之人亦不会行无故害人之事。
谢长赢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他不相信怨气煞的话,他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刚重生时所见到的那个万人祭大阵——显然也是修仙者的手笔。
修仙修心,此等心性难堪者,竟得修仙揽强势,真讥诮之极也。
谢长赢不出声,他身后的一众修士们却先激动了起来。他们中许多人的亲朋好友已遭了这怨气煞的毒手。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有仙门败类害了你们,找他们便是,与我等何干?”
“就是!尔等如此滥杀之举,必惹天怒,遭天谴!”
“行如此邪恶之事,却还敢遁藏于神庙中,也不怕九曜上神将尔等天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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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灭!”
谢长赢原还没什么想法,听到这句话,突然神情微妙地看了九曜一眼。
传说世上首部修真之法,乃上神九曜亲铸,赠于众生。不知九曜见今日修真界如此光景,心中又当作何感想。
九曜只遥望着那堵堪称恶心的墙,一言不发,金色双眸中似是悲悯,又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此时,江醉云上前一步,拱手道:“若真是修真界之人害了你们,还请诸位将那人身份如实告知,待我们回去后定当禀明万仙盟严正处理。只是,诸位仇人并非在我等之间,还请不要再为难我们——”
然而,和怨气煞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那人头当即厉声打断江醉云的话:“三千七百六十五!三千七百六十五条人命!!!我们的仇怨又该如何消解!!!”
它说话间,周遭人头呜呜咽咽附和起来,一时间凄厉风声带来鬼哭狼嚎,撼动众人心神。大片猩红粘稠的血泪突然自墙壁上数千双眼睛中涌出,带起一阵腐烂腥臭。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仙人……呵呵呵呵!仙人!道貌岸然!一个都不放过!!!”
“小子!你能困住我们一天!一年!十年!但你困不住我们百年千年万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冲出来!叫那些仙人血债血偿!!!”
阴风阵阵中,谢长赢皱起眉头。怨气聚集,凶性被激发出来,长此以往便连保持理智都难。
这怨气煞看来是不能留了,今天就得除掉。
不待谢长赢先出手,他身后修士们已抢先祭出各种武器法宝,朝着人头墙壁攻过去。他们中有许多人的亲朋好友被这怨气煞夺去了性命,心中自然愤恨。
怨气煞被谢长赢的阵法镇住,一时间脱不得身,只能生生受下这些攻击。一时间,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
可是,那些尖啸着的人头却始终未被歼灭哪怕一个,反而随着修士们的攻击,不断借力冲撞镇压它们的法阵。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赢转向九曜,拔出长乐未央,将拿玄色长剑递到他面前,抬眼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九曜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明的指尖轻触上剑身,顷刻间,至纯至净的神力灌入剑中,长乐未央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剑鸣,像是极度愉悦,耀眼的白金色光芒缠绕剑身。
这已经是短短两日内的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九曜主动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第二次却如同万年前的每一次一样……
刹那间,眼前相似却不同一幕幕恍然重合。彼时的谢长赢单膝跪于神明身前,双手托举起武器,眸中只有虔诚。
他看见神明金色的眸中带着柔和,如玉般的指尖轻触上武器,为他带来必胜的信念与祝福。
神明轻轻启唇:
“去吧,”
“去战胜它。”
过去与现在的声音彻底重合。
谢长赢骤然回神,对上那双熟悉的、仿佛能够看穿他灵魂的金色双眸。仿佛与从前不同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执剑逆风向前。
他的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于身后狂舞。他的眼神坚定锐利,剑光如电,劈破黑暗,直直刺入墙壁正中那狰狞人头的眉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便已结束。
刺目的光自长乐未央刺入处炸开,淹没无数凄厉惨叫。
墙壁,轰然倒塌。
遮天蔽日的阴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谢长赢回头,却突然见九曜骤然变色。
众人耳边突然凭空响起一道古老悠远的声音:
“邪祟除——秘境开——”
谢长赢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约九尺直径的白色光圈,而原本怔楞的修士们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双眼放光,争先恐后地朝那光圈涌去,
“谢长赢!”
九曜伸手不及,谢长赢已被人群推挤着落入那光圈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随着人群涌入,那光圈缩得越来越小,即将消失。
“那声音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清规蹙眉思索间,却见九曜已朝前一跃,消失在光圈之中。
白发老头极其不符合气质地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一咬牙,赶在光圈消失的最后一秒也跃了进去,同时将想要跟随的道童一把丢开老远:
“彴约,若吾等自今起五日,不,改作三日内未归,汝速往寻帝青!”
清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九曜也该是因为同样不好的预感,才义无反顾进了那光圈。
话落,光圈凭空消失,那小道童即使变回本体九尾狐的形态往回赶,却依旧扑了个空。
“我主!”
九尾狐化成一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女,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
最终,她一咬牙,化作一道红光直冲向天际。
9. 第九章
谢长赢落入了一座神庙。
“刚刚那声音有问题!”
“那声音会蛊惑人心!”
“怎么又是一座庙?”
“这次又是哪尊神?”
“传说中,巫族以上神九曜为尊。”
……
修士们似乎已经摆脱了被蛊惑的状态,正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处“上古巫族的遗府秘境”。
神庙内很亮堂,面积虽不大,但是绝对的庄严宏伟。
神庙大殿中央供奉着的,是九曜的驱邪度厄相,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九曜的这一相,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常用于镇压邪祟。
只见神像神情肃穆,身披金甲,头戴金冠,双手握一柄古朴无锋的黑色长剑立于身前,剑尖深深刺入地面。
神像手中这把剑的外形谢长赢很熟悉,正是长乐未央。
即使是同一位神,神像的外观在历史的不同时期,都可能会略有不同。而手持长乐未央的九曜神像,仅存在于巫族末期。毕竟长乐未央是谢长赢亲手造的,在此之前,九曜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把剑。
但巫族往事,早已湮没在历史之中,没有任何记载。
如今的人类根本无从得知那段历史,又是如何复制出如此一尊神像的?
谢长赢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着幕后黑手,对巫族的了解未免太甚!
谢长赢正思考着,却感到身旁有人靠近。他侧头看去,却见九曜立于他身侧,抬眸,凝眸望着殿内那尊高耸的神像。
“你怎么来了?!”
神不着相,所以根本不可能被那道声音蛊惑。
如今,这里情况不明,九曜又重伤未愈,怎的来凑这趟热闹?
他该老老实实在安全的地方待着才是!
九曜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这神像里,有我的灵力。”
谢长赢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地、僵硬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尊神像。它矗立在那儿,宛若从未经历岁月的洗礼,印证着昔日巫族的荣光。
竟是尊开过光的神像!
“这怎么可能……”
谢长赢喃喃着,竟不住向后退开一步。
且不说巫族旧土早已被九曜封印起来——
谢长赢十五岁时铸长乐未央,及至二十有二,族破人亡。短短七载,纵天下新立九曜神庙不可胜数,他皆如数家珍。
故而,谢长赢可断言,在他记忆中,绝无此神庙的存在!
谢长赢突然发了疯似地拨开人群朝外跑。
“谢长赢——”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可谢长赢却置若罔闻。他一把推开神庙大门,神庙外的景致悉数映入眼帘。一草一木、一花一景……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种种,朝前迈开一步,踏出神庙,沐浴在阳光下。
这里,好似他的故土。
谢长赢没有哭,只是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呆立在原地,如稚童般不知所措。
纵千年万载,对往昔仍难释怀,犹恋故土
有许多修士也跟着出了神庙,似乎正商讨该如何探索这“秘境”。
谢长赢并不在意他们。一阵茫然过后,他迈开步子,坚定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谢长赢!”
*
全速前进了半刻钟不到,阳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厚重迷雾。
在雾中,人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终究只能回到原点。
谢长赢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似乎对这地方有点眉目了。
“谢长赢!”
九曜匆匆追来,本就因伤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他的语速略显急促:
“这里该是一处被从人界剥离后,封印起来的独立小空间,所以——”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这片迷雾,毕竟这个空间就只有这么大。
这与谢长赢的猜测完全一致。
如此一来,离开的方法业已明晰。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事实——
这里,真的有可能是某块巫族旧土!
是故,不到万不得已时,谢长赢不想强行破碎这个空间。即使他生前从未到过这儿。
既然幕后之人有办法把他们弄进这个空间,那就一定有其它离开的办法。
暂且先静观其变吧。
他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
两人决定先回神庙再做打算。
许是重伤未愈,九曜走得有些慢。
谢长赢站定,回身,抱臂,皱眉瞧了他一会儿。
然后,在九曜的错愕中,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扛起,加快步子朝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夜晚安全与否全然未知。
除了最开始的僵硬外,九曜倒并未挣扎。谢长赢也乐得如此,九曜配合,他也能轻松些。
反正大逆不道的事也做过多回了,不差这一次。
一路无话,回到神庙后,九曜却似乎并不打算再与谢长赢交流,独自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
谢长赢没说什么,只神色莫名地盯着他。
几秒后,九曜忽觉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神明仰头,恰对上谢长赢的视线。那人却又别开了脑袋,冷着一张脸,在离他不近亦不远的位置坐下了。
“夜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要离我太远。”
谢长赢闭着眼睛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也摆出一幅拒绝交流的姿态。
九曜张了张唇,终究未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清规,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
夜幕降临,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修士们不是在打坐就是已然入睡。
神庙内并不暗,有人点了烛火,彻夜不息。
谢长赢睁眼,稍稍侧眸便能瞧见九曜的侧脸。他正阖眼打坐,该是入了定,五官在朦胧烛火下,罕见地显得有些凌厉。
或许他本就是凌厉的。
谢长赢瞧了九曜一会儿后便收回视线。他倚墙而坐,屈起一膝,一手搭在膝上,抬眼,望向殿中央的九曜神像,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愣。
九曜。
他无声呢喃着这个名字,随着夜色愈深,视野中的神像渐渐模糊起来。
新年。
是巫族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人们自各地齐聚都城,参加庆典。
那天,太阳不会落下。
那天,上神九曜为所有人赐下新一年的祝福。
那是谢长赢二十二岁的新年,他自西北荒凯旋。
妖兽蹄声伴随着胜利的风,掠过千里,终至故城。
城门外,锣鼓震天,凯歌不休,彩旗飘扬,鲜花铺满街道。
万众瞩目中,人群簇拥着他迎向城内。
谢长赢没有停留,直奔自己的住所。沐浴,焚香。
然后,他要前往都城中央最大的九曜神庙,也是整片大地上最大的九曜神庙。
他将奉上记录一年始末的玉折,向神明顶礼陈奏。
而后,他会前往王宫,同母亲和大哥一道参加新年庆典。
此次庆典,神明是否会降临人间呢?
直到在自己寝殿见到九曜的前一刻,谢长赢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
神明靠坐在床沿,脑袋轻轻搁在床架上,似乎是睡着了。
谢长赢先是欣喜,而后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唯有耳边的心跳声如有擂鼓。
神明亲自降临人间——而且是在他的寝殿中——祂是特地来寻他的!
不待谢长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神明已然睁开了双眼。许是被他的心跳声给吵醒的也说不定。
谢长赢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眸子。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双向来鲜活的金色眸子中,此刻却盛满了浓重的疲倦。
谢长赢后来常常想,他那时就该注意到九曜的反常的。
可他没有。
彼时,他刚刚沐浴完,虽不至于说是衣衫不整,但也可以称得上是随意。上衣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自然很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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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到了这一点。
这太失礼了!
当然,或许还有什么别的、不足与外人道的、只想永远深藏的小心思。
谢长赢低头,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衣带系上,可向来灵活的手指这次却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尤其是在意识到九曜正缓缓朝他走来后。
他觉得脸上发热,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他想,现在他看上去一定很滑稽。
终于,九曜来到他身前。
谢长赢却不敢看他。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放弃了与衣带的斗争,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说是请罪,但其实连完整的句子都忘了怎么说。
直到手被如玉般微凉的触感握住。
九曜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谢长赢悄悄瞧祂,可神明却正好垂下眼眸,避开了一切探究。
那或许又是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机会。
可谢长赢再次错过了。
神明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
祂安静而专注地替谢长赢系上了那棘手的衣带。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谢长赢赶紧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很快,却又像被烫到一般自己先松了手。
他慌慌张张向后退开好几步,一结巴又要跪下请罪。
神明却抬手示意他站好,又取过一旁的外袍替他披上。
期间,谢长赢乖得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让抬手便抬手,让低头便低头。
直到九曜替他系上外袍衣带,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明,亲自替他更衣。
他不想这么形容,他知道这想法亵渎而卑劣,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们刚刚,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
这举动太过亲昵,以至于谢长赢忍不住暗暗打量起神明,猜他是不是发现了他的小心思。
若是发现了,神明会如何处置呢?
会怪罪他吗?
会装作不知吗?
会……有所回应吗?
神明只是轻轻拥抱住他,唤他的名字。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他可以听见神明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轻,但坚定。
神明唤了他三声。
“谢长赢。”
第一声,庄重肃穆,一如谢长赢每一次出征前:
他的回答也几乎是出于惯性:“在!”
第二声,如喃喃低语:
“……谢长赢。”
他终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可神明却不肯松手。
于是他答:“我在。”
“谢长赢……”
第三声,宛如叹息,伴随着锥心之痛。
他却无法回答了。
神明松开他,后退一步,金色的眸中无悲无喜。
直到此刻,他低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胸膛的玄色长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长乐未央,他亲手打造的利器,世间唯一能伤他的兵刃。
他将这把剑送给了神明,将自己唯一的弱点,送到祂眼前。
如今,祂用他亲手送给他的弱点,将他一剑穿心。
“……为什么?”
神明不语,抽剑离去。
他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似有温热液体划过眼角。
是血吗?是泪吗?
却唯独不是恨。及至此时,他未曾恨过九曜。
他伸手,攥住神明的衣角。
“请……告诉我……”
神明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攥着那片衣角,静静望向窗外天空,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今天的阳光真好。
但是照在身上,好冷。
旧伤虽愈,痛楚依旧。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手背青筋凸显,终至从梦魇中挣脱。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
10. 第十章
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无悲无喜,又似乎藏着些许好奇。
谢长赢楞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枕在九曜的腿上……
怎会如此!
尽管浑身僵硬,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一派镇定:
“梦到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说着,谢长赢坐起身,又若无其事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谢长赢的心绪却并不安宁,许是因为又梦了到那些往事。
他便这么独自占据一个角落,靠在墙壁上发呆,直至旭日东升,修士们或从睡梦中,或从入定中醒来,安静再次被喧嚣取代。
“我……并非有意……”
在人声纷扰中,谢长赢的声音微不可闻。
九曜朝他看去,可那人兀自盯着关闭的窗,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无妨。”
其实,九曜起初是诧异的。他本以为,以谢长赢的性格,绝不可能在此种境遇下安心入睡。
谁料他竟真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了。
是太累了吗?还是……
九曜顺手接住了倒下的谢长赢,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可以睡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意识到这举动似乎有些亲昵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直到谢长赢醒来——
金色的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相反,我很乐意。”
“你——!”
谢长赢回头,恰对上九曜的眼睛。那人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明明是生而知之的神,此刻却带着些懵懂不解,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
谢长赢觉得自己若也是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浑身的毛该是已经炸了。
“你爱我,我亦爱你——”
“胡说!”
谢长赢此刻真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妖,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直到神庙内骤然安静下来,不少打量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谢长赢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反应过度了。
神爱世人。而他谢长赢的心思……自不用多说。九曜倒是没有一句谎话。只是……
谢长赢盘坐回地上,抹了把脸,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意识到——九曜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
——那双想来波澜不惊的金色双眸中,方才一闪而过的促狭与得意,谢长赢终于在记忆深处将它捕捉到了!
是了。是了。神明在捉弄他。不带有任何恶意的。
……九曜也会捉弄人吗?
又是这样。谢长赢捂住热度并未褪去的耳朵。此时的九曜,再一次的,与他记忆中那个成熟果敢的神明形象,出现了偏差。
“莫要乱说,我不……你。你厌恶我,我亦讨厌你。只是你暂时忘记了……”
谢长赢不知道是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九曜,还是九曜在失忆后变得不一样了。只有一点,谢长赢必须澄清,既是对九曜,也是对他自己。
他放下捂住发热耳尖的双手,正色看向九曜:
“总有一天,待你回想起来,我们便堂堂正正,做个了断。”
这一次,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躲闪。
谢长赢看见那双不久前还带藏着些狡黠灵动的金色眸子,重新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好。”
这似乎才是与谢长赢记忆中九曜最符合的模样。温和、肃穆、却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可此时,当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谢长赢却几乎毛骨悚然。它们仿佛看穿了什么东西,什么就连谢长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只一点,”
神明抬手,按在谢长赢心口,其下生机跃动。谢长赢大登时僵直在原地。他听见了九曜声音,这一次,绝对不带有任何逗弄
“人当铭记仇怨,亦勿沉溺于恨。愿君始终,不负初心。”
初心。
心脏有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进而又不断加速,以彰显其存在。
谢长赢骤然后仰,避开九曜的触碰,亦避开他的视线。
初心……
可他早已不记得了。
他曾立誓必重归人间,从此往后,千年万年,只为复仇。
两人又沉默下来。
神庙内却颇为热闹,修士们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探索秘境、寻找宝物。
谢长赢早已认定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宝贝。巫族的宝物都存放在在哪儿,他多少还是有数的。
至于玄灵圣株?
谢长赢抱臂靠在墙上,扫了一眼正与九曜悄声交谈的清规,遂又收回视线。
比起在这里苦寻不到,不如直接开口朝“清规”要来得实在。
当然,那都是离开“秘境”之后的事情了。现在,他正等幕后黑手露出马脚。
*
约莫到了中午,外出探索的修士们又纷纷返回了神庙。
谢长赢闭目养神,听着修士们的交流打发时间。
他们也遇到了迷雾。而且,一如谢长赢所料,什么宝贝都没找到。这整个“秘境”里,除这座神庙外,只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花花草草。
即使这些花草对如今的修真界来说并不常见,但因功效有限,也并不多稀奇就是了。
于是一群人商讨着商讨着,便不知如何得出了结论——宝贝在神庙里。
只是神庙规模不大,一眼扫过去,除了尊神像外什么都没有,任凭修士们将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发现。
倒是殿中央的九曜神像,是用上好美玉雕琢的,又嵌刻了金银珠宝,很是值钱。但这对于凡人来说价值连城的东西,对修真者来说却犹如鸡肋。
寻宝似乎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提议:
“听说神庙皆有地宫,宝物会不会藏在地下?”
当然不可能。谢长赢听及此,不禁感叹神族的没落,以至于在这么多修士中,居然连一个懂些基本常识的也无。
有地宫的九曜神庙,往往供奉九相之一的净思洗魄相,又称清净天。而地宫中,多是身份贵重之人的陵寝。
至于供奉驱邪渡厄相的九曜神庙?不在地下挖出什么被封印的魔物就不错了。谢长赢如此腹诽着。
果然,在掘地三尺,将整个神庙挖得一塌糊涂后,修士们仍一无所获。
“入口会不会在神像下面?”
既然其他地方都挖遍了,众人便将视线移向了神像。
“不若把神像移开看看?”
“这……不好吧?”
“迂腐!敬神在于心诚,若过于拘泥外物,岂不是着了相?”
自古财帛动人心,更何况这群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修士本就无甚信仰。谢长赢听着他们为自己找借口,都快笑出声来了。
只不过,他们怕是移不走这神像。
实际上,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论修仙者们耗尽力气、法术符箓尽出,还是用上什么压箱底的法宝,神像皆是纹丝不动。
“怪哉!”
“莫不是真有神灵在此?”
修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谢长赢朝身侧瞅一眼,看着正阖目打坐的九曜,心道,神确实在这儿呢,只是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
再等谢长赢回神,修士们已经七手八脚地用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绳子将神像团团捆住。
见状,谢长赢不禁皱眉。
这群家伙此时倒是齐心协力,抓住绳子,朝一处使劲。
谢长赢的眉心越锁越紧。他又看向九曜,可九曜却仍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岿然不动。
在神像发出一阵轻微晃动后,谢长赢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住手!”
这下,不只是修士们,就连九曜也抬眸瞧了过来。
许是顾虑到谢长赢之前展现出的实力,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修士们一时间倒当真停了手。
实际上,直到站起来后,谢长赢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是以楞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出个理由来:
“你们这样,会遭天谴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起来,不少修士显然在憋笑,谢长赢也罕见地有些尴尬。
还是江醉云出声解围道:“谢道友心性纯真,然,修仙本就逆天而为,我辈修仙之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万物生灵斗,所以这‘遭天谴’一说实在是——“
若细究起来,修士进阶时的雷劫,可不就是一种“天谴”吗?
江醉云没有说全,但谢长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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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太过迷信”!
但即使耳根都憋红了,谢长赢仍是不肯让步,硬着头皮又重复一遍:
“不能推倒神像。会遭报应的。”
虽然这话由他这个被神明亲手斩杀的人说出来,似乎不那么合适。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修士们一心寻宝,谢长赢却不肯退步。若按照修真界平日里的作风,此刻早该打了起来,毕竟毁人机缘犹如杀人父母。
只不过在场修士早先见识过谢长赢的实力,再加上谢长赢曾几次三番救过他们的命,他们知这人良善,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愿动手。
“谢道友,这样如何,”有一陌生修士出声道,“若在地宫中发现了宝物,大头皆归于你,我等只取少数。毕竟是谢道友将我等从那怨气煞手中救下,相信其他诸位道友也不会有意见。”
话毕,不少人纷纷应和。
谢长赢被气得险些仰倒——这群人竟认为他是为了独吞宝物才故意刁难!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再下去,若是推不倒神像,他们是不是还准备将神像砸了?!
罢!
“我不要什么宝物,你们自寻宝去吧!”
谢长赢愤愤走回角落,抱臂靠墙,将头转向门外,就连九曜和他说话都不理。
九曜缓缓眨了下眼睛,刚转身,却又被扯住了腰带。
“我来移开神像。”
他一双凌厉的眸子看向神像,其中满是认真。
九曜又眨了下眼睛。谢长赢已经兀自穿过人群,来到神像前。
他将袖子撸起,露出一截遒劲小臂。又回头看了九曜一眼后,上前一步,合抱住神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神像自是岿然不动。
谢长赢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渐渐濡湿上衫,却仍死咬着牙却不肯松手。
不远处,九曜就这么瞧着他,不喜也不怒。
窗外阳光似乎有一瞬间变得刺眼。
就在众人几乎已经等得不耐烦时,一直无法撼动的神像却像是陡然一轻。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谢长赢扛起神像。
神像显然没有变轻,其沉重程度可从谢长赢紧张的肌肉线条中看出。他的面庞因极度用力而扭曲,额头上密布着汗水,脚步也略显蹒跚,但双手却紧紧地抱着神像不肯松开。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的环境相比之下显得安静。阳光下,谢长赢的影子却异常挺拔。
神像被挪开后,露出其下一块有如白玉质地的石板来。此时,人们已无暇再顾及谢长赢,只兴奋地围着那石板议论起来。
谢长赢将神像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安置好,抬头瞬间,瞧见神像似悲悯又威严的神情,不由得又忡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过神来。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朝墙上一靠,疲惫感后知后觉地袭来,便连滑入眼睑的汗滴也懒得理会了。
不是神像太重而挪不动,而是天道不许人们挪动。唯一的例外是——由神本尊准允。
神故有仁慈的一面,亦有威严不可侵犯,遭天谴一说也绝非信口雌黄。就算神自己不在意,天道也冥冥中维护着神的威严。只是如今的傻子们都不懂,也不愿信。
再者,神像亦无辜,何苦推倒乃至打碎呢……这尊神像雕得又这么好!
面前递来一方手帕。
“废力不讨好。”
神明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歪着脑袋,瞧着他,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实。
“这叫不忘初心。”
谢长赢不客气地接过手帕,胡乱往脸上擦,故意气他。不过,九曜才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谢长赢很清楚。
说话间,一股阴寒之气陡然从原先神像的位置传来。
谢长赢立时警觉转头看去。
只见原先那白玉石板已被撬开丢在一旁,从破碎表面,可以大致看出上面原先绘制的法阵——
一个极其复杂的封印阵。
“慢——!”
谢长赢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天空骤然变色,乌云蔽日,狂风大作,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的到来而颤抖。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一股黑气如洪水般涌出,散发出让人心悸的恶意。
11. 第十一章
话说在谢长赢抱走九曜神像后,修士们的注意力便立刻被神像下的白玉石板吸引了。
那白玉石板被雕琢成规整的圆形,约有三尺来宽,其上刻着极为复杂的法阵,在场修士无人知晓其来源,亦无人可解析其用途。阵法边缘则是寥寥几行符号,许是某种文字。
“这下边定有宝贝!”
终于有所发现,修士们围着石板,兴奋异常。
不少人登时便祭出法宝,准备将那白玉石板撬开。这时,却有人犹豫道:
“会不会有危险?我观这法阵不似凡物……”
这担心不无道理。石板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又刻有如此复杂的法阵,想来其下宝物不会叫他们轻易得到。
被这么一说,好些人面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神色。在场众修士修为至高只有元婴期,就是对上秘境门口的怨气煞都费劲。
可很快有人反驳道:“修仙一途,机缘本就与危险常伴。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修什么仙、证什么道?不若早早回凡间成家生子,过安稳生活!”
这种情境,人心本就易被鼓动。是故此话一出,再无人犹豫。
白玉石板很厚,约有一米。但好在它并不如神像那般不可撼动,一伙人忙前忙后,倒是很快便将它挖开了。
石板被挖开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喷涌而出。
众人朝下看去,所见却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地宫,而是一条黝黑的垂直甬道,深不见底。
“这——”
修士们面面相觑。
在场之人毕竟都是修士,虽不至于未卜先知,也总有些感应。这甬道给人的感觉着实不好,与地面上神庙的庄严圣洁相比,异常违和。
“不若还是算——”
江醉云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正是之前劝众人不要顾虑那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我先下去,替各位道友探探路!”
这人瞧上去修为不高,虽是中年面貌,却形容枯槁如耄耋老人,想来是寿数快到尽头却迟迟无法突破,便在听说玄灵圣株的消息后,将希望尽数押在了这秘境上。
这种人在修真界不是少数。是以,即便紧张得声音发虚,但最终还是对宝物的渴求更胜一筹。
那人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去探路,若出了意外,于诸位道友无碍。但若地宫之中真有宝贝,则得多与我三成,如何?”
说着,还不待旁人有何反应,那中年修士抢先跳入甬道。
*
甬道深不见底,中年修士跳进去好一会儿,众人才听到落地之声。
“道友,下边情况如何?”
中年修士只回了一句“这下边太黑了!”,便再无声响。
莫不是寻到了什么宝贝想独吞?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不多时,不详的黑气自甬道喷涌而出,竟冲破屋顶,直通天际!
天空黑云压顶,太阳不见踪影。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狂风将神庙屋顶彻底掀飞。
*
在甬道中,似乎一切法术都失了灵。
中年修士冒失进入,直接一摔到底,凭着修士的身体强度才好险没摔成肉饼。
待触了底,他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施法想弄出些光亮,自然也是没有成功。所有的灵力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在回应了地面上一声后,中年修士颇为郁闷地顺着地底唯一一条通道,于漆黑中摸索着前行。
甬道中安静得过了头,几步后,便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中年修士慌张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长廊宛如怪物张开了巨口,正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摸着刺骨濡湿的墙面,立在原地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工作后,才硬着头皮,凭着指尖的触感,摸索着冰冷的石壁继续往前。
忽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中年修士干嘛稳住身形,蹲下身,摸索着伸出手去寻那绊脚之物。
指尖触到的是一团破旧的布料,湿冷而黏腻,仿佛浸透了地宫的阴气。中年修士用力一扯,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布娃娃!
那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露出蛛网般的棉絮。它的嘴角裂开,又被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上,弧度向上翘起。
恍惚间,中年修士似乎看见娃娃那只还算完整的眼睛上,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当即便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只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由得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
他本想将娃娃丢开,做出了要丢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松手。片刻后,将娃娃贴身收在衣襟中。
说来也怪,娃娃明明是布缝的,却触感冰凉,拿着略显沉重。
片刻,中年修士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中,布娃娃的红眼似乎再次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终于到了甬道尽头。
这里却并没有什么地宫,只一块稍大的圆形地界,像是个洞穴,穴壁并未经过打磨,凹凸不平。抬头朝上,却看不到这洞穴的尽头。
只这地方稍有了些聊胜于无的光,也不知从何而来。
洞穴中央有一座黑漆漆的石像,比寻常男子魁梧许多,成跪姿,双手反剪于身后,头低垂着,让人瞧不清面目。
值得注意的是,这石像浑身缠绕铁链!
“嚯!”
中年修士被吓了一跳,见石像并无异动后,悬着的心才稍放下来些,开始寻宝。
他自然什么也没寻到,这里似乎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地下洞穴。于是只好骂骂咧咧准备离去,心道自己白跑一趟,只捡到个破烂娃娃。
说来也怪,他为什么还没将那娃娃丢掉?
这么疑惑着,刚走到甬道口,中年修士耳边却突然响起似有若无的声音,似是让他回头。
与此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快走。
两道声音似乎要争个高下,声声直击神魂。一道说走,一道说留;一道清澈,一道沙哑;一道似告诫,一道似蛊惑。
中年修士登时僵住,手脚发凉,头痛不已。渐渐地,意识恍惚起来,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不多时,他目光呆滞,双眼浑浊,一边喃喃着“宝物”,一边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转身,朝着跪姿石像走去。
耳边逐渐只剩下一种声音。
他的意识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
他只记得,他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然后,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
黑气喷涌而出,势不可挡,将翘首以盼的修士们撞飞,不少人当场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谢长赢注意到白玉石板上的阵法时已知大事不好,可或许是造化弄人,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在一片混乱局势下,他眼疾手快地将九曜扯到身后,一手将长乐未央□□入大地之中。
狂风席卷而来,衣袂猎猎作响。谢长赢的发髻被风吹得松散,黑发于身后疯狂舞动。长乐未央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啸声,仿佛与风争吟。
须臾,风止。
深插在地的长剑被迫在大地上划出了一道长且深的痕迹。而不远处,神庙已化作齑粉。
谢长赢回头,见九曜除了头发散乱外并无不妥,心中却仍不舒服,索性五指插入他发间,从上到下,将那头乌黑的发丝全然捋顺了。
谢长赢只作顺手,片刻便将注意力转回冲天黑气。
“你还记得这里封印了什么吗?”
谢长赢压低声音。半响没等到九曜的回答,一转头,见他正仰头望着那直冲天际的黑色,大概没听见谢长赢的问题,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九曜的注意力被谢长赢夺回,却只摇了摇头。
“啧。”
谢长赢心道果然,却也并未太过失望。他本也没指望失忆后一问三不知的九曜说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那么一问而已,不过……
以九曜的驱邪度厄相镇压,并辅之以最强的封印法阵,再看如今这冲破封印的架势,地下那位来头不小。
究竟是谁?
谢长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座神庙,更不可能知道神庙下镇压的是谁!
恰巧余光瞥见匆匆而来清规,谢长赢灵机一动,毫不避讳地问他:“这地下封印的是哪位?”
清规虽不至于像修士们那样七倒八歪,但也罕有地狼狈,华美的紫袍变得脏兮兮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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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太熟练地整理头发,颇有些手忙脚乱。闻言,看向谢长赢,又看向九曜,又将视线转回谢长赢身上,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不知。”
谢长赢奇道:“你也失忆了?”
清规又看看九曜,看看谢长赢:“我——”
话未说完,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一片死寂中,唯谢长赢身边还有两个发光体毫无自觉。
“啧。”
这种时候这么显眼,再漂亮也不是好事。
谢长赢不得不更加警惕起来,将所有感官注意力锁死在黑气爆发处。
隐约间,只见一模糊黑影自地下走出,伴随着锁链拖沓在地上的声音,缓慢,刺耳,却令人心焦。
谢长赢骤然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
“砰——”
他抬剑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长乐未央在没有注入九曜神力时,对谢长赢来说与烧火棍无甚差别。
铺天盖地的黑暗陡然褪去,如潮水般,尽数汇集一处。
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谢长赢不得不眯起双眸适应刺激,但仍牢牢盯住前方。
只见黑暗争先恐后涌入一个黑影,那模糊黑影便渐渐显出个人形轮廓来,只余寥寥黑气环绕周身。
那人身量与谢长赢相仿,却更消瘦些。他穿着一件黑袍,像是一块破布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袍子下摆碎成絮状,随着风微微摆动,让人一时间尽分不清衣服与黑气。
他的左手,拎着只破烂的娃娃。
“你就是,谢长赢?”
那人缓缓抬头,谢长赢便再次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相倒是很不错,只是皮肤异常苍白,像是成千上万年没有见过光了。
只可惜,他周身的阴郁气息浓得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生生掩盖了那张清俊面皮。
“我是。”
谢长赢坦然回应,只是另一只不持剑的手,却悄悄背在身后凌空画起了符,
“阁下又是何人?我这区区小人物的名讳,阁下又是如何知晓?”
许是太久没说话了,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并不流利,语调听上去也有些古怪:
“不是,小人物,你,很有名。”
话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谢长赢面前。谢长赢已绘完符咒,金色的咒文凌空打向那人,却被他轻易抬手挥散。同时,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六界最强,不过尔尔,不如乃祖父,昔年风范。”
那人动作不停,出掌击中谢长赢右肩。
谢长赢被打退出数十米,一手扶住右肩,一手拄着长乐未央稳住身形,神色却彻底变了——
这人竟提到了他的祖父,听上去还颇为熟稔!
“阁下究竟是谁?”
那人瞥他一眼,而后,动作轻柔地将什么东西缠绕在破布娃娃的脖颈上。那布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空洞的眼睛泛着微弱的红光,嘴角裂开,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谢长赢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根细长的发丝。
那是——
他的头发!
突然,那人的手指猛然收紧,扼住了娃娃的脖子,指尖深深陷入那破旧的布料中。
就在这一瞬间,谢长赢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锁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压胜之术!
谢长赢无法呼吸,仿佛真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单膝跪地,借着长乐未央才险险支撑住。
不过——
仅是压胜之术,无法对谢长赢造成致命伤害。
谢长赢咬着牙,与无形的力量对抗着,强行抬起头来,双眼死死看向不远处那人。他握剑的五指不断收紧,再收紧,指节发白,指骨咯咯作响。
那人见此情形,似是发出一声轻微哼笑。终于松开扼住娃娃脖颈的五指,右手抬至身前,掌心朝上,渐渐凝聚起一团黑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依旧牢牢握住布娃娃的手。
而后,那人自地面缓缓升起,衣袂飘荡狂舞,如烟尘般。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谢长赢:
“吾名,压胜。”
12. 第十二章
压胜!
惊愕如巨浪将谢长赢彻底淹没。他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名字。
「压胜」,何许人也?
对谢长赢这代人来说,「压胜」更像是仅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虚构人物。他们这代人小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压胜抓走,吃掉。
总之,在谢长赢儿时记忆中,「压胜」所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丑角。
等到他再长大一些,真正了解了那段历史后,谢长赢才意识到,压胜曾是多么强大且恐怖的存在。仅仅是这个名字,便已足够让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感到胆寒。
压胜曾是隗氏一族的王,也是……创造了压胜之术的人。
没有人知道压胜是如何快速崛起,并夺得隗氏一族的王位的,就如同他那无人知晓的过去一般。
总之,等大家意识到隗氏一族换了新王时,整片大地上已经狼烟四起。
压胜的野心从不在领土与人口,似乎只有永无止境的杀戮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压胜将隗氏一族的领土扩张了几乎四倍。所过之处,人踪寂灭,无一活口。
人们称他为暴君、疯子、嗜血压胜,是为最恶。
征战与杀戮仍在继续,人们后知后觉地组织力量反抗,却终究螳臂当车。压胜最强的王牌从不是他手下的军队,而是他自己!
他本身实力强大,诡谲的压胜之术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彼时的压胜,已经屠戮了大地上将近一半的人口。谢长赢的曾祖父战死前线,祖父谢安临危受命,披甲上阵。
具体过程如何,后人无从知晓,只知道,当时一定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最终,谢安在上神九曜的帮助下将压胜封印,镇压于北境。
没错,只是封印。即使有神明的帮助,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彻底杀死压胜。
之后又话费近百年的时间,巫族才渐渐从压胜的阴影中恢复过来。而谢安,作为寿数为百的巫族人,仅四十九岁便撒手人寰。
而当谢长赢被称为六界最强后,人们茶余饭后最爱的消遣之一便是——
就谢长赢与压胜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进行辩论。
这种跨时空论战,从爱不乏爱好者。
*
竟是那个压胜!
谢长赢当然不会怀疑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虽不善符箓一道,但当此世间,能将他绘制的符咒随手挥散的,除压胜外似乎也不做他想。
除此之外,在刚刚短暂的交手中,谢长赢竟全然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虽说他此次重生后,力量几乎消失殆尽,但这么些天来,也多少恢复了几成。如此,压胜的强大可见一斑。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扶着剑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半空中那人——他正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着黑气,手心上方那团凝聚着恐怖力量的黑气越来越大。
恰此时,九曜与清规已经自各处废墟中将还活着的修士救出,安置于后方,又在他们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阵法,将他们护在其中。
谢长赢一眼扫过去,只剩下约不到二十名修士,皆是形容狼狈,半死不活的。
“能敌否?”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不能。”谢长赢回得十分干脆。
曾经的谢长赢,在听到人们的跨时空斗蛐蛐时,只会随意一笑——他承认压胜很强,可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可那是曾经的谢长赢。
如今的谢长赢,太弱了。谢长赢向来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
九曜沉默了片刻。显然,他也意识到了现在的问题。
如今,九曜自己重伤未愈,谢长赢的实力更是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而压胜呢?不说是否处于巅峰状态,至少不是他们这种伤残组合可以比拟的。
虽说未战先言败是妥妥的懦夫行为,但就现状而言,他们能赢压胜的概率确实渺茫。至少谢长赢不想为此拼命。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顷刻间,谢长赢的心中有了计较。在那双纯净的金眸的注视下,谢长赢一手贴上了神明的后颈。
“——”
下一秒,谢长赢找准位置,指尖稍发力,一捏。
他太熟悉九曜了。
“汝欲何为?!”
刚刚赶来的清规见状瞪大眼睛,忙伸手去接。谢长赢却抢先一步,一手夺过九曜,一手捞起长乐未央,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朝这独立小空间的边界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先走一步!”
“先走?什么先走?”
清规稍一楞神,反应过来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若吾独身一人,断难敌那压胜,汝当真不欲相助?”
谢长赢头也不回,也不说话。
这无疑是一种默认。
清规望着谢长赢的背影,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与仙风道骨的老头外表一点也不搭,竟露出几分初生的懵懂。
片刻后,她错愕地失声惊呼:
“这不可能!九曜怎会信任汝这般人!”
信任?
一剑穿心的信任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思及往事,谢长赢顿感心脏刺痛,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对着清规咄咄逼人起来:
“我是哪样的人?”
不待清规回答,谢长赢语速极快、如发泄一般冲他吼道:
“此事于我区区一届凡人,实力所不能及也!欲行救助,不若您亲自出手!想以玄度上神之能,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话毕,谢长赢抱着九曜,再度转头就跑,徒留“清规”楞在原地。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道属于少女的清澈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竟连这都告诉你了!”
谢长赢闻言不由得皱眉——难道一体同源,就意味着就连失忆也得一道?
没错,一体同源。“清规”就是玄度,是与九曜一体两面的同源之神。
且不说谢长赢在之前的数次重生中,曾多次见过、甚至捅过玄度刀子,就算只凭着巫族人对九曜神的熟悉,以及对神话的了解,猜出“清规”的真实身份也并不难。
可即使玄度作为妖族的守护神,向来不关心人间事,事到如今,她竟连谢长赢巫族的身份都猜不出,这未免也太过反常了些。
也是,若玄度早猜到了,何至于同他和平相处至今……
不待谢长赢细想其中关窍,世界陡然华光大盛。
谢长赢飞快地回头瞧了一眼,只见玄度已恢复了本相,外表与九曜有八分相似。华光于她手中凝成长剑,她一手执剑,独自抵挡住了压胜的数次进攻,堪堪将还活着的修士们护在身后。
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让他险些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这不合理——
玄度可没有重伤,为何她对上压胜竟也如此吃力?
要知道,即使神族不擅战,他们也毕竟是神族,绝对不弱!更何况,玄度还是与九曜同等的上位神祇,是神族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一批了。
身后传来修士们的惊呼声,漫天华光几乎已经变得刺眼刺眼起来。
这片不大的空间内,天空被明晃晃地分割成了两部分,半边黑,半边白。而黑白交界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凶恶地互相蚕食,此消彼长。
玄度似乎对修士们说了什么。尽管还未搞清状况,但修士们至少知道他们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玄度的话,毫不怀疑的转过身,便朝着谢长赢的方向夺命狂奔而来。
一时间,众生百态。有人踩踏着跌倒同伴的身体,也有人死不放手地牵着伤者。
几乎是修士们转身的一刹那,玄度如一道流星般冲了出去。
下一刻,是金铁相击之声。明明清脆的声响,却好似能震破人的耳膜。
谢长赢皱着眉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已经携带着九曜跑到了这方独立小空间的边缘,只需要将空间撕开一道口子,他们便能离开!
至于压胜会不会也碎开空间追过来?
谢长赢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这一点。现在,他一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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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将空间撕开口子本不难。但是考虑到自己如今的实力,谢长赢只得另寻他法。
他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终于想起一个阵法来。
一边回忆着阵法细节,谢长赢一边拿起九曜一只手,将长乐未央分剑锋抵在神明的腕部。
片刻后,他又将九曜的手甩了开去,气愤地转而对着自己的手腕来了一刀,毫不留情。
神明的血自然是极好的绘阵材料,但是……啧,算了,他谢长赢的血也不是不能用!
谢长赢像是完全没有了痛感,腕部鲜血直流,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用手指探入自己的伤口深处沾了血,便争分夺秒地趴在地上开始绘起阵来。
身后的打斗还在继续,谢长赢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去忽视身后不时传来的、属于修士们的惨叫声。
“天罡定八隅,地煞引星孤。
九符分四极,阴阳聚虚无。
……”
快了!快了!他只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赤纹环黑曜,金刃刻玄图。
血墨添灵引,骨针刺真枢。
……”
谢长赢不断默念着记忆中的绘制方法,极度专注下竟状若癫狂。
“北斗排方位,南火破寒芜。
龙纹盘阵眼,裂隙起风诛。
……”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谢长赢侧身护住九曜。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只手吗?
大片温热黏腻的触感浸透衣衫,濡湿了谢长赢的后背。可他却只能感觉到寒冷,双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低头,凝望着九曜安静的脸庞,片刻又从怔楞中回过神来,用手背粗鲁地擦去飞溅到侧脸、模糊了他视线的鲜血,低头去完成绘制的最后一步。
“祭灵呼断界,咒印锁虚途。
阵启惊万象,空间化尘芜!”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身后凄厉的惨叫,狂风袭来,出口——
开了!
谢长赢紧紧将九曜笼在怀中。远处传来的猛烈攻击尽数被他以身躯挡下。
下一秒,钝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他感到喉间一阵腥甜。
谢长赢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回头,便见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半空中隐约有一个愈渐幽微的光芒,如枯叶般飘落。
余下修士们,在压胜的一击下,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一个个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等待着来自压胜的最后收割。
压胜却并不着急,像是玩弄猎物般,一步一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修士。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缓慢而令人心焦的声音。
突然——
“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修士此前似乎只是在装死,直到压胜几乎已经逼近他,他终于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用仅剩的一只手,挣扎着,指尖深深潜入泥土,想要朝谢长赢这里爬过来。
谢长赢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他几乎已经可以从空间裂口处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只要一步,他就可以带着九曜离开。
只要一步……
只要一步!
谢长赢颓唐地跪倒在地上,抱着九曜的双臂剧烈颤抖。
他眼看着出口渐渐合上。
他做不到。
他用尽全力抱住九曜,将头埋在神明的颈窝间,好似这样便能逃避一切。
可是,
我做不到!
……
下一秒。
“叮——”
伴随着金铁相击的声音,绝望的修士睁开双眼,透过鲜红的血色,隐约见一人执剑立于他身前。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纵衣袍沾满血污、破烂不堪,但背影孤寂决绝,坚定凛然。
一人、一剑,宛若天神降世。
压胜被一击退出几十米。而后,他抬起头,望向来人,嘴角如同他左手牵着的破烂娃娃一样,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谢,长赢。”
13. 第十三章
谢长赢,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时而热血上头,然后——
为自以为是的伪善付出代价。
但是做便做了,亦无需后悔!
谢长赢疯狂压榨自己身体内的每一丝能量,长乐未央随即颤动着,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骤然间,剑气如狂风般翻涌而起。
这“烧火棍”不愿意接受谢长赢的力量,却也由不得它。
必须速战速决。
谢长赢当即在心中做出判断——若十招之内不胜,待他力量耗尽,便万事休矣!
下一秒,谢长赢毫不犹豫,剑出如虹。
那带着寒彻骨髓的肃杀之气的玄色长剑,没有任何迟滞地朝着压胜劈砍而去。每一剑劈出,都让压胜用以抵挡的黑气瞬间化为虚无,唯有剑鸣在风中回荡。
一剑。
两剑。
三剑。
……
第六剑。
压胜一味狼狈闪躲这,可却好像并未被伤到。
反而,随着谢长赢的不断攻击,压胜周身缭绕的黑气反而愈加浓厚,带来如潮水般汹涌的威压,几乎能让在他周身之人立刻窒息。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赢一咬牙,将仅剩的力量全部注入下一剑中。
他承认,他在赌。并且,这将是他短短二十几载的人生有史以来,最不理智的一个赌。
当最后一剑劈下时,天地似乎安静了一瞬。
压胜被谢长赢这一剑击退出去数十丈。
但他周身仍然笼罩着浓厚的黑气,谢长赢无法看清黑气之下的具体情况。
“小子,倒也并非,一无是处。然,终不过,”
狂风骤起。笼罩于压胜周身的黑气渐渐散去——
他竟毫发无伤!
这不可能!
谢长赢睁大双眼。
即使巫族的身体天生强悍,但在他刚才全力一击之下,也不可能会有人还能毫发无伤!
这不仅仅是谢长赢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更是一种常识。
压胜却并不在意谢长赢的惊讶。他将破烂娃娃塞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而后,缓缓抬起双手。
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然,以此种禁术来获取力量之人,需受彻骨锥心之痛,终至灵魂燃尽,万劫不复!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但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下一秒,血渍如蒸发般,再无了踪迹。
谢长赢的皮肤变成了鲜红色,血液不断从皮肤上渗出,又立刻被烧尽。
他楞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但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谢长赢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消逝:
“速战速决。毕竟——”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谢长赢用随手捡的长枪指向压胜。他的手很稳,让人看不出他正经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压胜猝不及防间,谢长赢的攻势已然来临。
为什么?
压胜侧身险险避过一击,艰难地应付着。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毫不相干的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胜竟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
“他们甚至不是巫!”压胜高声道,像是要喝醒谢长赢,“如今的人类,不过是对巫族的劣等复制品而已!”
在九曜灭绝巫族后,众神又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其实,巫族才是最初的人类、最初的大地主宰者、第一代人类。
“巫”——只不过是那些劣等的仿冒品,对他们这些真正的人类的称呼罢了。
谢长赢没有回答,他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出如龙,寒芒凛然。
“为什么呢?”
一道银芒闪过。压胜听见了谢长赢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有人杀人,就得有人救人……或许事情总是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像你,就像我。更何况——”
“他们是劣等的仿制品。那么你呢?”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可就像一根平静的刺,狠狠刺入了压胜心中。
“压胜,你也敢自称——真正的人类吗!”
*
你也敢自称——这真正的人类吗?
鞭辟入里。
意识恍惚间,压胜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救人?
为什么……杀人。
压胜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没什么理由,杀便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
“……厌奴。”
“……厌奴,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他。
好疼。
浑身都疼。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醒醒。”
他睁开了双眼,红色的双眸中是一瞬间的迷茫。
“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稚嫩而沙哑。
一旁传来讥诮的声音:
“哪来的什么娘?你那畜//牲变的娘,早丢下你跑啦!”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遭传来恶意的哄笑声。
他眨了下眼,兽类般的竖瞳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望向灰色的天空。
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从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一片。
是羽毛吗?
冰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睛,那冰凉化作水滴,顺着间眼角滑下。
是雪啊……
他最讨厌雪天了。好冷。
有什么东西被从栏杆缝隙丢了进来,砸在他的鼻梁上,带来一阵钝痛。
“快吃吧,小畜//牲,这就是你今天的口粮!”
那群人嬉笑着离开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我新得的那匹马儿每天都得吃上一整袋麦麸呢!”
“哈哈哈哈哈哈!”
……
厌奴。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名字。
他拾起那半个已经变得坚硬馒头,发狠般地咬下去、咽下去。
冰凉粗粝的触感刮擦着他的喉咙。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捧着那块馒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
他猛地将馒头砸了出去,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脏了的布娃娃,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如小兽般呜咽着。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是畜//牲。
他是一半的畜//牲。
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却是妖。
或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受待见的原因。
没有人会爱他。人族不会,妖族也不会。
厌奴。厌奴。
看吧,从母亲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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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的名字中就能知道了。
可是……
你唱歌哄我入睡。
你为我做了娃娃。
你将我护在身后。
你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的!”
他将娃娃丢弃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尖叫着,撞击着笼子,真彷如一只畜类。
然后,换来一通鞭挞。
人族生性好战,自然而然的,与同样生活在大地上的妖族间爆发了接二连三的大小冲突。
彼时的人族实力正盛,于是,那些战败被俘的妖族或是成了祭品,或是成了奴隶。
一次,隗氏一族的王遇见了一只漂亮的妖奴。
然后,就有了厌奴。
妖是最低等的生物。他的存在会让整个王室蒙羞。
但他没有死。
他继承了人族强悍的体质,以及妖族的恢复能力。
有人劝住了王。
自记事以来,他从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缺胳膊少腿对他来说只是日常,他早已经习惯了疼痛。
只有母亲会抱着他心疼得哭泣。
可是,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那天之后,对禁术的研究似乎陷入了瓶颈。
他们再也没法割掉他的手指,或是剜去他的眼睛。
于是,他被丢进了军中。
“至少在战场上,他会有用的。”
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训练他,像是驯兽师那样。
似乎也没什么错。他本不是人。
当然,也不是妖……
他的实力成长得很快。
他甚至可以像妖那样,靠着吸收日月精华精进。
于是渐渐地,那些驯兽师也开始教他一些术法。
是的,他在战场上是有用的。
他就像一件兵器。不会受伤,麻木不仁。
“为什么不逆转时间呢?”
“谁?!”
又一次与邻国的战争后,他立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之中。突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在蛊惑他,可他蠢蠢欲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个声音笑了。
他得到了一个逆转时间的咒术。
起初,他只是复活了一只老鼠。
不,应该说,他让老鼠的时间逆转了。
代价,是他那酷爱鞭挞他的十几位兄长的性命。
只要杀的人足够多,他就能真正逆转这个世界的时间。然后,再见到她。
那天,他执一把长剑,孤身一人,屠尽了整个隗氏王族。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王了。”
他站在王座前,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人群,
“吾名,压胜。”
他开始四处征战屠戮,积起尸山血海。
他的耳边总是凄厉的哭喊声,即使只有他一个人在寝殿中时。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那些人的死亡只是暂时的。
他会逆转时间,然后,还他们稳定太平的世界。
可他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或许是因为他开始渐渐衰老。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坚定了。
有时,他也会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出神许久。
无论是人是妖,寿数终究是有限的。
他的那一半妖族血统,终究也只能多给他几十年的时间。
也许在成功逆转时间之前,他就会走向死亡。
“或许是时候了,你该换掉那颗垂垂老矣、踌躇不定的心。”
“什么?”
他回过头。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再回头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晶莹的、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
他咧开嘴,笑了:
“你要剖开我的胸膛吗?”
那个声音也笑了:
“除了你,还有谁能伤害你呢?”
那时,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
他想,他终究会逆转时间,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到那时,他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
你答应过的,会一直注视着我。
“你答应过的!!!”
*
谢长赢亲眼看着压胜倒下,阖上双眼。
他想笑一下,就当是为自己的胜利。
可就在压胜倒下的同一时间,他似乎也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
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跪倒在地上,再没了力气。
听着自己逐渐消弱的心跳,一股怪异空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倒在地上,勉力转动眼珠,看向九曜的方向。
还没醒。
看来,我没有机会向你复仇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算了。他想。与压胜同归于尽,这个死法好像也不算太亏。
谢长赢的眼皮再无力支撑。可就在他即将阖上双眼的那一刹那,
一股撼人心魄的气息如种子发芽破土而出,让人无法忽视。
谢长赢的瞳孔骤缩。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不详的紫色光源。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魔!
“你答应过的!!!”
“……压胜?!”
14. 第十四章
伴随着压胜似是痛苦,又似是压抑的长啸,天地随之震颤,仿佛连空气都在低声哀鸣。
魔气以压胜为中心骤然爆发,强大而不详的力量化作滔天潮水,席卷八方。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山川倾塌,远处的一小片湖泊更是瞬间被吞噬为干涸的死地。
压胜那双猩红的眸子中氤氲着紫,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轰——!!!”
一击袭来。
然而谢长赢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捞起,躲开了攻击。
他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算是熟悉的面孔——
是玄度。她看上去好不狼狈。
而不远处,一道光划破黑暗,如流星般耀眼,携万钧之力砸向了魔气爆发的源头。
九曜已经醒了啊……
谢长赢的大脑已经无力再做出思考了。
他缓缓阖上眼,正昏沉间,却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正不断涌入体内,拉扯着他的意识,不让他陷入昏迷。
是玄度在救治他。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
“……省省力气吧,咳咳咳——”
谢长赢刚成功发出声音,又剧烈咳嗽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火烧一样,几乎要融化了。
可他偏不在意,
“即使你有「医药」的职权,也救不了我了……咳咳咳咳!”
玄度望着远方的九曜,满脸血污之下,一双形状与九曜相似的金眸熠熠生辉。
听见谢长赢的话,她却并没有停止输送神力,只问:
“汝既明白——可还有遗言?趁清醒时,一并道来。”
“……”
“没有?”
那双与九曜无比相似的金色眸子看向谢长赢,
“如此,该我来问你了。”
生命在渐渐流逝,同时,玄度却又不断为他注入生机。
就像是玄度正在与死亡拉扯他的灵魂。
谢长赢体验着这种奇异的感觉,静静等待玄度的问题。
“吾知巫族肉身强悍无比,然,吾与九曜全力以赴之下,断不至毫发无损。是以,缘何压胜不受伤?”
谢长赢与玄度对视了两秒,然后,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意识到,她是真心发问,不是在拿他开涮。
可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咳咳咳你不知?!”
玄度眸中带着疑惑:“我该知道?”
谢长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不大雅观,可还是想翻个白眼。
玄度大概以为是巫族内部有什么秘密,比如与魔族之间的一些小小往来啦,又比如一些不好说出来的禁术啦。
但很可惜,没有。
至少就谢长赢所知是没有的,他也不知道压胜为什么不会受伤。
不过,好嘛,这下看来,就连“无所不知”的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谢长赢曾经刀枪不入、万法不侵,是因为他那时实力太过强大。
可压胜?
谢长赢直觉压胜和他的情况不太一样——
单他看身上那冲天的魔气,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尽管玄度亲自为他治疗,可谢长赢究竟是用了禁术,纵是她有着「医药」与「治愈」的职权,也无力回天了。
‘长赢。’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谢长赢艰难地笑了一下,而后,缓缓阖上了双眼。
是你在唤我吗……
片刻,玄度停止了灵力的输送。
心跳已经停止了。
她将谢长赢放平在地上,眼神复杂地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站起身来。
玄度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
可这违和却如天机般被遮蔽,任她如何掐算占卜都堪不透。
她摇摇头,将种种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当下,手中流光闪烁,执剑奔赴战场。
*
九曜早已身受重伤,与他同源的玄度亦受牵累。
于是,即使是两位上神一道,终还是不敌压胜。
“可查明他身上魔气来源?”
“心脏。可探得他为何不会受伤?”
“谢长赢亦不知。”
玄度看向压胜胸腔。果然,隐约可见一颗属于魔族的心脏正于其间跳动。
“他——如何了?”
玄度摇头:“不知何故,尚存一线生机。”
“……”
“九曜与他因果纠缠甚深,犹如一结死绳,难以解开”
“……然。”
“何故?”
九曜摇头。
此时,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祇已双双倒地,血流不止,再起不能。
他们意识到,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降临。
而他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找迷雾之后的真相了。
玄度望着天,突然喃喃道:“或许帝青会来,我们便有救了。”
九曜亦望着天,没有出声。
他们本是一体同源,不用眼神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帝青不会来,他早已不管人间事了。彴约或许根本就见不到他。
在支开彴约的时候,玄度就已经知道了。
“倒也是。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谢长赢突然活过来。”
……
*
“长赢。”
谁?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
是谁在说话?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他的意识回笼。
他想起来了,今日是他的束发典礼。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王都的上空缀满了朝阳的金辉。
整个都城万人空巷,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百姓齐聚。
他们正翘首以盼,目光炽热,等待见证一场天命的降临。
庙宇正中,玉阶千重,金瓦辉煌,高高的云阙台巍峨壮丽。
云阙台下,钟鼓齐鸣,乐师奏响了恢弘礼乐,韵律如山河奔涌,动人心魄。
女官们身着轻纱彩衣,手持华盖宝伞,整齐地侍立两旁。
“去吧,莫误了时辰。”
父亲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彼时,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还单薄,被宽厚手掌一推,险些一个踉跄。
“诶呦——”
站稳后,他撇着嘴,不乐意地转过身来,似是有些埋怨,却将站在身后的父亲母亲都逗笑了。
母亲最后一次为他整理了衣裳,眼含笑意地叮嘱道:
“倘能有幸觐见上神,须请上神为你赐名。切记切记,时时恭谨,不可有片刻怠慢。”
从小到大,这话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与上神九曜结缘之人,该请神为他赐名。
他从十二岁时便已随军出征,从一个小兵开始,为上神平定九洲四海的妖魔叛乱。到如今束发之年,已然战功赫赫。
这天之前,他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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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正式的名字,所有人都以小名唤他。
但是,他想,今天,他或许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看向巍峨的高台。这种直觉是如此强烈,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正疯狂跳动的心脏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他走上千重玉阶,一级,一级。
耳边鼓噪的心跳声仍没有要缓下来的趋势。
每逢大事,必向神明祷告,这是巫族自古以来的习俗。
王子的束发典礼,自然算是一桩大事。
于是在中央神殿,他走上高高的云阙台,向上神九曜顶礼祷告,祈求赐福。
云阙台上,十二根玉柱巍然矗立。
辉光自天穹倾泻而下,撒在洁白的高台之上,空气中隐约有七彩霞光环绕。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敬告我主,上神九曜。”
万众瞩目中,他跪在云阙台上,闭上双眼,双手合握于胸前,虔诚祷告,
“仆自十二之年,便执甲随军,踏尽烽烟四方,征战八荒六合,荡九州四海妖魔叛乱。”
“至今日,山河稍安,天下初定。”
“然,来日若有乱起,当披甲再战——”
话音甫落,天穹忽而异象,竟现祥云瑞彩。
莹白圣光自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
他隐约听见钟磬凤鸣,伴随着众人的惊呼。
继而,是山呼海啸的拜服顶礼之声。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睁开双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想,终此一生,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个场景。
神明亲自降临,显现于人前。
祂的身形笼罩在圣洁的光辉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可明明看不清面容,却已然能让人感到如此的神圣、庄严、……漂亮。
这和在庙中望着神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看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敬,便赶忙垂头躬身,羞愧得无地自容。
“于意云何,当为何战?”
神明的声音如清泉流过。
刹那间,他奇迹般地从所有的紧张、羞愧、焦躁中挣脱出来,陷入无比的平静与安定。
他抬起头,恰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眸。
那双眸子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遵从自己的灵魂,一字一句,发自真心:
“为护天下苍生而战。”
他神情坚毅,誓言随风而扬,传至四方:
“我今发愿,为天下苍生而战,直至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再无争端。”
“执剑非为杀戮,唯愿护佑世间一切众生。”
“愿以此心为誓,纵死不悔。”
刹那间,天地陷入寂静之中。
他却并没有感觉到。
寂静顷刻褪去,九曜上神挥袖拂过,隐约带起一阵清淡典雅的香气。
星辉流转间,一道金光凝聚于他发间,将他垂在身后的长发束起。
神明竟亲自为他束了发!
“「长赢」。”
神明如此宣布道,
“从此,这就是你的名。”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映着他的影子,温柔而悲悯:
“今日发愿,天命既定。”
“修己修心,以护苍生;”
“立德立功,以耀天地。”
神明抬手抚上他发顶,祝福他: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不负初心。”
15. 第十五章
初心……
“滴答。”
似有水滴落下。
云何为战?
“滴答。”
云何初心?
“滴答。”
……为护天下苍生而战。
“滴答。”
愿以此身,为护佑天下苍生而战,赴死无悔。
此为,初心!
“滴答。”
谢长赢抬手,有什么东西面庞滑落,滴在他的手心。
原来是他在哭啊。
“滴答。”
不。
是他的心在哭泣。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不负初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
“他当真活过来了!”玄度几乎是惊呼出声。
只见谢长赢所在之处突然生机焕发,存粹而强大的能量不断充盈,散发出磅礴的金色光辉。
九曜亦是怔楞地看着这一幕。片刻,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
他想起来了。
那颗早已被他遗忘的初心。那颗,被仇恨遮蔽的、悲悯的初心。
瞬间,金色光辉如同日轮垂临,所过之处,如白昼笼罩,将黑紫色的魔气吞噬殆尽。
“轰——”
攻向九曜与玄度的致命一击,被这金色的光辉撞开。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股澄澈,一股浑浊,却都充满了攻击性。它们互相吞噬,绚烂如裂星之火。
玄度目睹着这一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早已得了九曜的喜爱与认可。”
“不止——”
九曜话音未落,突然,大地震颤,山河崩裂,天空瞬间布满了裂痕。
不好,此方世界即将崩!两位神明回过神来。
若是这方小世界在谢长赢与压胜的斗法之下崩塌炸裂开来,那么大世界将会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以人间为最。
届时,不知又有多少生灵要遭受牵连。
九曜与玄度双双结印,不断压榨自己刚才恢复的些许神力,试图修复稳固这方小世界。
远处,谢长赢抬手,长乐未央直斩而下,划破长空,直逼压胜。
压胜低吼一声,暗紫魔气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挡向长剑。
然而,那金光剑影却穿透了万千阻碍,直取向压胜心口。
压胜的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抬手抵挡。
缠绕在压胜手臂上的铁链与剑芒相击,一声爆响过后,将他震退数丈,铁链节节碎裂。
压胜的嘴角溢出一丝暗血。
他一手捂住心口,却无暇关注更多,只急急忙忙将破烂娃娃掏出,见它完好无损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终于脱力,跌倒在地。
压胜用手背擦拭嘴角,片刻后,愣愣地看着指尖沾到的鲜血,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怎……怎会……”
他尝试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又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什么也感觉不到。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持剑而来。
刺眼的光芒散去。压胜看清了来人。
“……怎……怎么可能……”他睁大眼睛,喃喃着。
是谢长赢。
他浑身浴血,却并不显狼狈。
“压胜。”
他挥剑。
“滥杀无辜,残害生灵。”
不。
并非是这样的。
那些死亡只是暂时的。
只要他成功逆转了时间——!
“当诛!”
压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长剑斩下。
“砰——!”
压胜惊愕地看着一道透明虚影凭空出现,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替他受下谢长赢的致命一击。
而后,那影子如玻璃般碎裂开来,在阳光下彻底不见了踪影。
这身影……好熟悉。
一片混乱中,破烂娃娃自他衣襟里掉出,落在地上,沾满尘灰,彻底断成了两截。
压胜却不顾身前还有个要取他性命的谢长赢,甚至不顾那只片刻不肯离手的破烂娃娃,一时间只癔症般地望着虚空,瞪大眼睛,伸长双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谢长赢亦是惊讶。正疑惑间,恰听见玄度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玄度。
“是「青霄咒」。”
玄度似乎想摸摸鼻尖,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面上表情变成了那种惯常的冷静。这让她的话听上去有说服力了不少。
“什么咒?”
谢长赢没听说过这个咒。但看九曜闻言后的表情,多半不是什么善茬。
而压胜——
“什么「青霄咒」?“
”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青霄咒」?!”
“告诉我!!!”
压胜已经状若癫狂。
九曜看了玄度一眼,又神色复杂地看向压胜:“此咒所谓「青霄无恙,魂断长护」。”
玄度接着道:“青霄者,天道也;无恙者,永护也。”
“魂断者,咒者之殇也;长护者,心念不灭,永世相随。”
“此咒一施,便是以己魂魄为祭,令天道眷顾,护一人一世无伤。”
“「青霄咒」虽绝情绝命,然亦绝护绝守,纵身化尘土,护之至生灭。”
九曜与玄度一唱一和间,谢长赢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一直伤不到他的原因?”
是因为有人对压胜用了「青霄咒」?!
他就说压胜的“不伤”和他的情况绝对不一样。不过——
这「青霄咒」可不是巫族的咒术——在此之前,谢长赢压根没听说过什么“青霄咒”!
谁料,九曜与玄度却双双避开了视线。
谢长赢料定有鬼。
当然,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压胜跪倒在残破的大地上,周身暗紫色的魔气逐渐消散,露出被掩盖其下的、染血的惨白面庞。
此时他已彻底变得癫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不断摇着头,口中喃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四肢并用地要扑向玄度,立刻被谢长赢用剑柄打开。
“这么说,我们是杀不死他了?”
谢长赢看了眼玄度,又将视线转向九曜。
九曜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封印罢。”
谢长赢又看向玄度,却见她正一手背在身后,疯狂掐算。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玄度忙道:“且慢——且慢!我想起来了!”
她上前一步,直面压胜的视线。
乍一见到那双红眸中的绝望,饶是见多识广的神也不由得楞了一下。
而后,神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不若,我来说个「故事」吧。反正事已至此,诸位权且一听。”
谢长赢看向九曜,用眼神询问他玄度在搞什么鬼。
九曜却只对他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听下去。
“那已经是上万年前的事情了……”
*
那夜,玄度正驾车穿越银河,恰听见有人于苍岚山巅对她祷告。
苍岚山曾是妖族圣山,是妖族祭祀上神玄度的地方。
后来,在不断的战争中,这地界被人族占了去。
许是这祷告声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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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虔诚,以至穿越九霄,竟传达到了玄度耳中。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然后,瞧见一个妖族女子。
她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肉了,惨不忍睹。
就连神明都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女子怀中抱着个孩童,约四五岁的样子。
“咦?”
玄度定睛看向那孩童。
他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除了因长途奔波而染上的尘污外,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除了——
“他可不是妖。”
女子抬头,愕然瞧见她所祷告、祈求、信奉的神明,不知何时于她面前显露出了形象。
“我主……玄度!”
“当然,他也不是人。”
神明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孩童有些害怕地朝女子怀中缩了缩。
女子拢住孩童,眼眶通红地仰望着神明,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出于何等复杂的情绪:
“他是我的孩子。”
神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女子不敢打断,只好时不时焦急地瞧向身后,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的到来。
神明自然注意到了这母子俩身后的追兵。
可她并不着急,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对女子道:
“此子非妖非人,早为天地所弃;而汝虔诚如斯,祈祷声竟越九霄而传达于吾。”
“若能舍却执念,吾必予救赎之恩,令汝脱诸苦厄。”
孩童听不懂神明的意思,转头看向母亲,却见母亲早已泪流满面,不断摇着头,无声呜咽着。
“娘亲,不哭。”他伸手,抹去母亲眼角的泪水。
可母亲却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紧紧抱着他,将他勒得生疼。
而后,按着他的脑袋,带着他不断朝神明磕头。
他隐约看见母亲的头破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砂石嵌进她的伤口中。
可她却浑然未觉,只不断地向神明祈求。
娘亲……
而后,他听见神明的声音:
“汝累世积善修德,诚心供奉于吾,祈愿声声穿越三界,感彻九霄。此一劫,若能舍却执念,澄心修行,来世必脱妖身,化道归真,善果自成,长随清风明月之中。”
母亲却只道:“愿以累世修得之功德,尽付于天,换吾稚子一线生机。此愿若成,身陨亦无憾;若不成,魂散亦心甘。”
“解脱之理,不过放下二字。然世间众生,皆为执念所缚……何苦,何苦。”
“也罢。”
他似乎听见了神明的叹息。
“吾有一术,名曰「青霄无恙,魂断长护」。此术可护汝子不受外劫侵害。然天道如镜,汝且慎思,无悔方可为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惯来懦弱母亲,如此坚定的声音:
“此心既决,无悔可言。”
神明摇头,缓缓念道:
“青霄起誓愿,魂断护卿安。
万劫皆不惧,一念化尘寰。
身碎封劫难,心留护岁寒。
此生虽尽灭,永护共天宽。”
那声音最终飘散在风中。
神明早已经离开了。
他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看向母亲。见母亲仍带着泪,却朝他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来。
“餍,从今往后,你须独力前行……切记善心为怀,积德行仁,莫染嗔恨,莫负玄度上神慈悲垂护……”
母亲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与他额头相抵,
“娘虽无缘相伴,但天地浩渺,必以一缕微光,常护你于无形。”
话落,母亲如烟尘般开始消散。
最终……杳无踪迹。
那个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
16. 第十六章
“娘……”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执念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劫难。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压胜脑海。
“‘餍’之一名,乃是你母亲所取,绝非厌弃之意。”
“餍者,心之充盈,至善圆满。”
谢长赢看到,玄度一直在身后掐算的手终于松开了。
厌奴,餍奴。一音之殊,意境迥然。
压胜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泪水却顺着面颊滑落:“娘……”
他想起来了。
母亲从未厌恶过他,亦从未抛弃过他。
他想起来了。
是他违背了对母亲的诺言。是他作恶多端。是他!
压胜的声音骤然嘶哑。
千万年后,他再如儿时撞击牢笼的小兽一般,无助地呜咽着,用头锤击着地面,指甲嵌入泥土。
“世间万法,皆需代价。一念既起,施咒者神魂俱散,永不入轮回。天道无情,护得一人无伤,却换一人永断。”
玄度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压胜,金眸中终于染上一丝悲悯。
谢长赢亦是震撼,不由喃喃问出心中疑惑:“值得吗……”
九曜与他并肩而立,闻言只轻声道:“值与否,全凭人心。咒者情之所至,云何值得与否。”
压胜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玄度身旁。
这一次,谢长赢没有再拦下他了。
“玄度上神,我此生罪孽深重,恶行累累,实难求恕……”
压胜用脏污的手抓住玄度华贵的衣角,忏悔祈求,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惟愿上神垂怜,让我以魂飞魄散之刑赎过,稍解业果,堪慰苍生之怨。”
玄度却摇头:“纵你魂飞魄散,也难尽赎诸般罪孽,更愧对你母亲殷殷期许。”
闻言,压胜眸中的绝望愈加浓重。
末了想要回头,却发现就连赎罪也难。
玄度轻抚上他的发顶,柔声道:
“不如你自行了断,赴幽冥炼狱,历百千万亿劫之苦,将罪业偿尽。”
悔恨间,压胜听见玄度对他道:
“你母亲虽已神魂俱灭,却以毕生至爱化作无形庇佑,只盼你在劫难中求得解脱,他日来世无愧于心。”
话毕,压胜神色倏然凝滞,泪水却已横流无声。
他抬头望向天穹,似想穿透天道,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娘……”
他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般地朝远方迈去,最终,倒在一片残破的虚空前。
大口大口的暗色血液不断自嘴角涌出,黑色烟尘如烈焰般自他心口燃起,逐渐蔓延全身。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似祈求,又似绝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哽咽着低语:
“若有来生,定行诸般善事……定,不负娘亲。”
天穹无语,唯余透明的光如落雨般散尽,带着母亲最后的气息,覆上他的肩膀,悄然无声。
*
“他已自绝生机。”
玄度松了一口气。
有青霄咒在,若不是压胜自行了断,事情可就麻烦了。好在,他最后悔悟,也算功德一件。
随着玄度话音落下,这方小世界再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等等——先别死!”
光影闪烁间,谢长赢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压胜身旁。
“是你啊……”
压胜的瞳孔渐渐涣散,身形开始湮灭。
末了,他在谢长赢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秒,他们已回到了最初的那间神庙。
由于九曜与玄度的勉力维护,小世界并未直接炸开,而是逐渐崩解。是以,除了此前怨气煞栖息的那座神庙的院墙遭了殃外,并未对人间造成更大的影响。
压胜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紫色石头躺在原地,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九曜从谢长赢手中接过那块石头,与玄度对视了一眼。
祂们从对方那双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果然是天魔的心脏!
*
压胜临死前对谢长赢坦白了一切。
“几十年前,一伙修士突然出现,屠了整个镇子,以千人性命为祭,想要冲破封印,放出压胜。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压胜没放出来,倒是搞出了怨气煞。”
谢长赢已经挖好了大坑,开始将没了气的修士尸体们摆进坑里。
“后来,他们改了计策,对外放出消息,谎称这里是什么上古秘境,骗人来送死。压胜则顺势驱使怨气煞,为他汲取倒霉鬼们的力量,慢慢从内部削弱封印。”
谢长赢捋起袖子,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往坑里填土。
“那些人想借助压胜的力量。但具体是做什么,压胜也不甚清楚。不过,这事儿绝对不止那么简单,或许还有魔族参与其中。”
最后,谢长赢将土夯实,在这座孤坟前立起石碑。
在篆刻碑文的时候,他却一时间犯了难。
从始至终,九曜抱臂靠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上,瞧着谢长赢出神。
“这人甚是古怪。”
九曜不用回头,便知是玄度来了。
玄度一拂袖,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两人周围,隔绝了内外声音。
九曜只道:“慎言,天意难测。”
玄度明白他的意思。她随着九曜的视线看向谢长赢。
早在治疗谢长赢的时候,玄度便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中庇佑、指引着谢长赢。
兴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是谁都能在用了禁术后还生机不灭的,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道的偏爱了。
可天道怎么会偏爱特定的某个人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心中有了偏向,越是强大的存在,便越是容易惹出祸端。
所以,神尚不能动情,况乎天道?
可是——
玄度摇摇头。
或许天道就是偏爱谢长赢也说不定呢?
虽说大道无情,但有些事情,即使祂们是神,亦参不破,也不该去参。
毕竟,天意难测啊。
“稍后与我同返天界?”
九曜瞧她一眼,玄度这才想起来,他先前被人类修士围攻,重伤未愈。神魂受损之下,怕是暂时回不去天界。
那还可以同她一道回圣城嘛。玄度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问九曜:
“稍后作何打算?”
九曜看向不远处,谢长赢以在石碑上刻下了字:
孤魂无依,长眠于斯。
魔劫既过,天地如止。
愿山河永静,风月常祈。
清宁长护,幽魂得息。
末了,那人立在孤坟旁,双手合握于身前,替这些素昧平生的亡魂祈祷。
九曜收回视线:“我当与谢长赢一道。”
玄度心道果然,却还是劝道:“他毕竟是巫族,你可要想清楚了。”
九曜仰头望向碧蓝天际:“因缘既定,避亦无益。”
他们都清楚,是九曜灭绝了巫族。
然人各有命,神亦有命。
玄度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索性转移了话题。
“缘何有修士要害你?”
“想来不日便知。”
“与压胜之事亦有关联?”
“该是同一批人所为。”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玄度亦看着不远处忙活的谢长赢,良久,突然接上谢长赢先前的话道:
“定有魔族参与其中。”
九曜与玄度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怨气煞藏身的那座神庙里供奉的,可以说是九曜神的本相,亦可以说是玄度神的本相。
这种行为,就像是对祂们发起的挑衅。
可区区怨气煞,如何能够知晓那位上神呢?
便是连压胜也不可能知晓,就更不用说当今的人类了。
可普通的魔亦无从知晓。只有一些天魔知情。
普通魔族数量众多,然天魔却如同天神一样,世间稀有。
此外,压胜的心脏并非来自普通魔族,而是属于一位天魔……
玄度咬了下唇:“我会将天魔心脏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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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定要朝帝青问个明白!”
九曜只是摇了摇头。
若真如祂们俩所猜测的那样,这场棋局至少从上万年前便已开始。他们不过是身在局中之人……
帝青什么也不会透露的。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心。一边默念着清心咒,她一边挥袖撤去了结界。
谢长赢正巧来到,看见玄度的动作,却像是无甚在意,只问她:“那些人如何了?”
玄度道:“救治过后安置在了客栈中,暂无大碍。”
压胜事后,还有十多修士活了下来。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经过玄度治疗后,想来不日便能醒来。
谢长赢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起先说的旧日因缘,便是指压胜?”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玄度撩起眼皮,淡淡瞧他一眼:“如是。”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如是’是什么意思?
谢长赢又问:“你先前也失忆了?”
玄度似有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那为何不早说「青霄咒」的事情?”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玄度把脑袋别开:“不记得了。”
玄度这话倒是不假,毕竟谢长赢当时可是亲眼看着她又掐又算的,约莫是在推演事情真相。只不过——
“原来神也健忘。”谢长赢语含讽刺。
她轻飘飘一句不记得了,不说差点坑死谢长赢,千万年来,更造成了多少生灵涂炭?
玄度敷衍道:“万象如沙,然神明不死不灭,自无始以来历经百千万亿年,岂能事事尽记?”
谢长赢抱臂,挑起一边眉毛:“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指责玄度了——是因为玄度给出的“青霄咒”,才造成之后一系列的恶果。
玄度本就心情低落,闻言,脑海中清心咒也念不下去了。
“你若执意追因溯果,「青霄咒」本为「帝青」所创,你又为何不去问罪于他?”
说着说着,玄度恍然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掐算推演起来。
然而,却如先前每一次一样,什么都算不出。
她一甩袖子,心念彻底乱了,竟凭空生出了嗔怒的情绪。
这种真相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未免太过折磨。
可是——
“「青霄咒」终究是你给出去的。”而不是帝青。
追根究底,将这种威力的咒术随便给出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胡作非为了。
“我安知彼时为何作此抉择?”
指不定是被帝青算计了!
不然帝青为何创造这个咒?又为何会被玄度知晓?
细细想来,甚至这次也是帝青提醒了玄度,她这才算出自己还有这么一桩未知的旧日因缘,进而下到人间,掺和进压胜之事!
谢长赢都要笑了:“你才对压胜讲了事情始末,我以为神不诳语。”
玄度的话听上去就像在推卸责任。
不,应该说,就是在推卸责任。
“自是不诳语。故我一开始便说了,‘我来说个故事’!是‘故事’!”玄度如此强调道。
谢长赢这下是真惊了,就连火气都不由得灭了三分:“你是骗他的?!”
骗得压胜自绝了生机?这未免也太——
谢长赢找不到形容词。
玄度反驳道:“所言诸事皆非虚妄,唯当时心念难得。”
压胜母亲确实是从玄度这里得到的「青霄咒」,也确实将「青霄咒」用在了压胜身上。但其余的前因后果,众人彼时彼刻的心境,玄度就不得而知了。
若想知道事情始末,怕是只能去问帝青了。玄度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能推演出这么几个既定事实而已。
而帝青?
绝不会开口!
谢长赢被玄度的反应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
若按照玄度的说法,一切都是天注定,那人还要有心念想法做什么?
玄度也是越想越气,一时间,心境不稳,周身灵力竟隐隐躁动起来。
17. 第十七章
“静心,凝神。”九曜抬手按在玄度肩上,“一念起则万念生。”
起心动念是天魔。对他们来说,神魔不过一念间。
玄度闭上眼睛,顺着九曜的引导梳理自己的灵力,勉强镇压了心念。可一睁眼,两行清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说得对。”她对谢长赢道,“亿万生灵因我而死。我有罪。”
原来神也会落泪。
这下,反倒是谢长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毕竟玄度说不记得了,这不是假话,神不会说谎。
所以,其中指不定有什么隐情。
谢长赢有些无措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正抬袖替玄度擦去泪水:“玄度业已赎罪。”
他这么一说,谢长赢却不乐意了。
怎的如此偏心?
谢长赢可从未见九曜对任何其他人这样过!
“如果骗得压胜自绝生机也算赎罪的话。”
谢长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怎样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九曜瞥他一眼,却没再说话了。
玄度则从袖中取出那颗天魔心脏,用有些不稳的声音道:“想来是被它影响了。”
九曜抬手,指尖与那天魔心脏一触即分。
刹那间,淡淡的金色光辉拢住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将逸散的魔气尽数隔绝。
谢长赢与魔族交手多年,却是第一次见到魔的心脏:
“压胜为何会有魔的心脏?”
九曜与玄度俱是摇头。
谢长赢也知道自己是问了句废话。
压胜死前对他坦白了一切,只说是有个声音在某天突然找上了他,他却从未见过声音的主人。现在回想起来,压胜甚至无法描述那声音。
那必定不是普通的魔。谢长赢想。巫族天生便对神魔术法有一定抗性,更不用说压胜这样的强者,必不会被轻易蛊惑。可是……
这样一来,在打巫族主意的,就不止是那群人族修士了。
谢长赢感受到了异常的违和与蹊跷。再联想到他此次重生醒来时,那些修士正在试图召唤魔尊现世。虽说出了意外——
不,不是意外。
若真是意外,那黑雾缘何会恰好带着专克他的长乐未央?
先是发现人族修士在打巫族主意,后来又发现有魔族参与其中。而巫族,当年又恰恰是被九曜这个神族所灭。
还有一点——
九曜失忆了,玄度却也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难道一体同源,就意味着连失忆都要一道?
谢长赢是不信的。
*
夜晚,谢长赢独自爬上客栈的房顶。
星空如洗,亿万颗星辰如璀璨珠玉,密密麻麻铺满无尽苍穹,亘古不变,与他千万年前所见别无二致。
谢长赢躺在屋脊上,望着天空,静静地出神。从更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喜欢这样做。
只不过,那时的谢长赢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与迷惑,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亿万星辰不及祂耀眼。
镇子中没有一盏灯火,连风声也似乎已经消失在夜的深处。
这是自然的,这镇上的人们早在几十年前便被屠尽了,先前热闹的烟火气,不过是怨气煞在作祟罢了。
夜色如墨,幽幽的月光洒在屋顶上,银白的光辉与星光交织。
有什么人过来了。
玄度早前便离开了,留下一株旦旦草。九曜此刻该还在房中炼化吸收旦旦草,以疗愈伤势。而那些倒霉的修士们,应该也没那么快苏醒过来。
谢长赢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而后,一阵冰凉抵上他的颈侧。
他垂眸看去,清冷月华却照不亮那漆黑的剑身。
是长乐未央。
“原是被你捡去了。”
被长乐未央抵住致命处,谢长赢却并不紧张,他双手撑在身后,稍稍向后仰头,眸中便倒映出持剑之人的身影,
“你又回来做甚?”
来人与他对视两秒,移开了剑,将长乐未央丢给谢长赢。
谢长赢接住剑,随意在手中转了一圈:
“又不想杀我了,玄度上神?”
刚才的杀意可不似作假,谢长赢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善变的上神似乎改变了主意。
谢长赢抬手邀请玄度坐下,她却不为所动,只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这么微微蹙着眉,直勾勾盯着他。
真是个怪神。
谢长赢也不在意,耸了下肩,不再去理会杵在一旁的玄度。
他将长乐未央摆在一边,便枕着双手躺在了屋脊上,继续望着星辰想心事。
良久,他突然听见玄度开口:“不要伤他。”
谢长赢愣了一下,问:“谁?”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谢长赢却故意装作听不懂。
玄度冷冷揭穿他:“你知道我在说谁。”
谢长赢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那你也该知道,是他屠了我全族。”
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种族!
上神九曜,灭绝了大地上的第一批人类。
而后,众神又假惺惺地创造了如今的第二批人类,还给第一批人类取了“巫”这个滑稽的名字。
玄度又沉默下来。最终,只有些声势不足地讷讷道:
“若……你会后悔的。”
“哦?难不成,若我杀了他,玄度上神打算亲手诛了我这个弑神罪人替他报仇?”
谢长赢的语气变得越发阴阳怪气,
“啊,我忘了,神明不死不灭,我可杀不了他。您瞧,这样一来,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玄度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谢长赢盯着星星,没瞧见玄度的动作,只听见她有些模糊的声音:
“况且,九曜业已赎罪……”
谢长赢闻言,嗤笑出声。而后,笑声越来越放肆。他抬手抹去笑出的眼泪:
“怎么赎的罪?他难道也骗得什么人自绝生机了吗?”
他不由得起身鼓掌,
“二位上神不愧是一体同源,倒是会互相包庇开脱。”
玄度却像是没听懂谢长赢的讽刺,只重复道:
“你会后悔的。”
谢长赢听得心中烦躁:
“若想威胁我,你就不该将长乐未央还给我。若想骗得我自绝生机,他也迟了几万年。”
“你知我意非如此。”
玄度压根不理会谢长赢的装傻充愣,直接撕掉了他最后一层伪装,
“不若问问你的心,若行此复仇之举,是否会悔恨不已,终其一生,难以释怀。”
玄度的话如同声声重锤击打在谢长赢心头。
“您又算出什么来了?”谢长赢刺道。
可随即,他却沉默下来,许久,低声宛若喃喃自语:
“可若就此放弃,我亦会悔恨终生。”
话毕,他自嘲一笑,朝玄度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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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可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就好像我真能杀死他一样。”
他仿佛看到玄度有什么话将要脱口而出。她嗫嚅着,几次想要说什么。
可最终,玄度只是抿起唇,极为复杂地瞧了谢长赢一眼,随后一挥袖,化作华光,消失在天际。
谢长赢却再也没心情看星星了。他又躺回屋脊上,张开双臂:
“你会死吗?”
“不会。”
果不其然,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他大抵是刚到。
九曜来到他身旁不近不远处坐下:
“九曜是神,不死不灭。”
“但也会被区区十几个人类围堵得重伤失忆。”谢长赢闷闷说着,转动眼珠,看向神明。
他望着星空,谢长赢望着他。
在月华下,神明的侧脸柔和得几乎有些模糊,又被这光芒镀上一次圣洁,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漂亮得让人迷糊。
只是如今再见,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谢长赢默默移开视线:“伤好了?”
“几近痊愈。”
声音也好听。
谢长赢眨了下眼睛,心想,明明玄度与九曜长得像,声音也像,可偏偏一个令人讨厌,另一个……
虽也令人讨厌,却十分具有迷惑性!
“谢长赢。”
“——嗯?”
“我的记忆恢复了。”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九曜长久没听到谢长赢的回应,不由得朝他看过去,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谢长赢将他摁倒在屋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压得祂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肌肤相贴,祂能感受到自谢长赢身上传来的热度,几乎有些烫。
祂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下跳动的心脏,很快。
又或许,那并不是谢长赢的心跳声。
随着谢长赢缓缓贴近,他们几乎鼻尖相抵,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九曜回过神来,伸手去推他,被他轻易抓着手腕制服住。神明本也没尽力。
谢长赢看着那双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慌,看着神明极力去压制自己的慌乱,最终,神明别开脑袋,避过他的视线,似是有些无助:
“……谢长赢,放开。”
这次他倒是没有自爆。可惜,可惜。
谢长赢笑了:“往昔,是否从未有人敢如此大不敬,肆意亵渎,冒犯于您?”
神明不语。
谢长赢却笑得更厉害了,他非但不起身,反而得寸进尺得将头枕在神明的心口。
九曜可以轻易感受到谢长赢胸腔的震动。
谢长赢已经放开了祂的手,可祂却僵硬得如同木人,什么也做不了。
谢长赢说得对,也不对。确实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他,但是……
神明愣愣地望着夜空。
半晌,祂抬手,轻轻拍了拍谢长赢的后背,似是安抚。
“谢长赢,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祂想表达什么呢?谢长赢漫无目地想。是想告诉他,祂终于记起自己是如何屠他全族的了吗?
神明的身上总是带着清幽的香气。过往,这香气总能很好地安抚谢长赢的心神。
可这次,即使谢长赢将脑袋整个埋在神明身上,也再镇定不了了。
“您是在暗示我——对您做些什么吗,我主?”
九曜可以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冷意。
18. 第十八章
九曜的指尖顿了下,随即缓缓道:
“你欲何为尽可。但有一事,一切过后,莫要沉溺于仇怨。诸行无常,仇恨亦是。若心常怀怨,必自伤其身。放下执念,方得——啊……”
谢长赢狠狠在神明的颈侧咬下,直到尝到了鲜血的腥甜味道才肯松口。
“莫要念经了。您究竟是在劝我杀了您,还是在劝我放下?”
神明似是被这一口咬得有些难堪,但还是回答了谢长赢的问题:“并不矛盾。”
“哦?”
谢长赢舔舐去神明颈侧的血迹,冷眼瞧着神明控制不住的颤栗,面无表情地请教道,
“那么,我该如何才能杀死您呢?”
神明抬手摁住谢长赢的脑袋,声音却依旧有些发抖:
“将我心刨出,任其血染尘土,然后,莫再生嗔恨。”
“您教我杀您。可您也说过,您不会死。”
谢长赢将脑袋埋在神明颈窝处,再不出声了。
九曜望着虚空,却什么也没法与他说。
沉默许久,谢长赢却没有要放开九曜的意思。九曜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直到星星已经瞧不见了,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那天,你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父王母后。”
九曜楞了一下:“抱歉。”
“你可知,我亲眼看着城中血流成河。”
“抱歉。”
“而后,你用长乐未央将我一剑穿心,很疼。”
“……抱歉。”
在神明看不见的角度,谢长赢的眼神晦涩不明。
“你说想起来了。那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理由。”
九曜给不出理由。而后,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长赢却捂住了神明的嘴,轻声贴在祂的耳畔,极具温柔:
“我的父王早已不在世了,你如何能杀他?”
“你用长乐未央将我一剑穿心是真,可你第一个杀的便是我,我又如何能目睹城中血流成河?”
神明听见谢长赢叹了一口气。
“你给不出理由。因为你根本不记得。”
九曜默然。
“不要再这样了。”
谢长赢稍稍起身,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眸子,抬手抚住祂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要再这样了,九曜。待你伤好寻回记忆,我们再做了断。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但祂不可能想起来那些往事。
“我没有骗你。”神明只能这样对谢长赢道。
“是啊,神不会说谎。”
谢长赢重新将脑袋埋进祂的颈窝,
“玄度也说她想起压胜的事情了。你知我是巫族人,然后想起来,是九曜屠了巫族。”
九曜没办法反驳。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谢长赢却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也不说话,沉默地把玩着九曜的头发。九曜却不得不提醒他。
“谢长赢——”
“你瞧,若是你想起来了,就会叫我‘长赢’。”
九曜沉默下来,最终,祂又重复一遍:
“……我没有骗你。”
我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恢复了。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记起你,记起那些往事来。
谢长赢也沉默了下来。许是九曜的语气太过认真,让他不得不信。
无限的寂静中,就连九曜都不由得开始好奇谢长赢接下来会如何做。
可谢长赢却兀自移开了话题:
“那便说说,你前不久为何会被那些修仙者围追堵截,以至重伤?”
九曜的唇动了动,半晌,终究却只能道一句:
“不可说。”
他似乎听见谢长赢轻笑了一声。他知道谢长赢一定是误会了。但是——
不可说。
神明又默念了一遍,而后,看着晨光熹微。
太阳即将升起,天空将明未明,一半泛白,一半昏沉。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清冷与湿润,远处山脉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天地间无端被染上一丝苍凉。
突然,谢长赢喃喃道: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望着云雾后的那轮圆日,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
在被九曜一剑穿心后,谢长赢的灵魂其实并未立刻归于天地。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惹了九曜厌弃,心中虽疑惑苦闷,却终究未起嗔恨。
然后,他看见了血流成河,尸积成山的街道。曾经热闹繁华的都城,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只发了疯似地向王宫跑去。
王宫中是同样一片地狱景象。
他怔楞许久,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王后寝宫的。
母后还活着,但只余一息尚存。
她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紫玉金丝凰袍,靠着梳妆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痛苦。
那袍身上盘旋着的金凰羽翼依旧高扬,可它那平日里如火焰般灼灼生辉的尾羽,此刻却浸透上大片的血迹,再也不负以往的鲜亮。
母后用手摁住腹部的伤口,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渗出。
“母后……”
他想,自己一定是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他从小就最爱哭了。
只是这一次,母亲却无法再安慰他了。
他只是个游荡的孤魂,无法被瞧见,无法被触碰。
可那一刻,母亲却似有所感。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眸中带着无限的慈爱与温柔,透过虚空,越过时间,看向自己的孩子。
“……落苏,是你吗?”
自九曜为他赐名后,母亲再未唤过他的小名了。
他们是得天地偏爱的种族,生来便带着沟通鬼神的能力。
再加之血脉相连,母亲隐约感觉到了他。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涕泪悲泣。
“母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大家……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该保护你们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后,我向你保证,定为你报仇,定为全族上下报仇……”
他以母亲的鲜血起誓:
“从此往后,千年万年,我必重归人间,手刃九曜——”
母亲却隔着虚空,捂住了他的嘴。
他不解地看向母亲,却见她极其艰难地摇头:
“……不要报仇,长赢,不要这么做。”
“母后?”
“不要恨他,是我们……对不起上主。”
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
“放下仇恨,重新转世投胎去吧。若当来世,需牢记昔日誓言,诸恶莫做,众善奉行……去吧,长赢……去吧……我的小落苏……”
母亲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随后,再没了气息。
“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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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
“娘!”
他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第一日,都城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那天的日光,比往常更加刺眼,河流水位悄然下降,太阳始终未曾落下。
第二日,太阳的热度愈加剧烈。
大地的每一寸泥土似乎都在灼烧,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味。
王都外,幸存的人们开始变得焦急,不断向上主九曜祷告,祈求宽恕。
第三日,阳光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大地开始龟裂,沙尘飘扬,地平线变得模糊,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只有无尽的炽热。
人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而迟缓。
第四日,已经没有任何庇护能够阻挡那炽烈的浪潮。
人类的身体已开始承受极限,皮肤因阳光而变得干裂,毛发如同枯草般脱落,汗水混合着灰尘,遍布全身。
第五日,空气中的水分几乎消失殆尽。
人们的身体开始脱水,甚至无法再哭泣,因为眼泪也已蒸发,大地上回响着呻吟与呼喊。
第六日,空气因高温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
人类的城市空荡无声,只有焦土与废墟作证。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死者的尸体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干枯。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太阳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将无情的热度扩展至最后一刻。
神的怒火已经完成了祂的使命,旧的人类已然毁尽,新的人类尚未诞生。
母亲,您瞧,我怎能不恨。
*
谢长赢的意识从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彼时,天已大亮,金色的太阳高悬于空中。
他不喜欢太阳。
谢长赢揪着九曜的一缕头发,将它缠绕在自己指尖,然后松开,复又缠住,如此反反复复。
突然,他问神明:
“如果有人劝我不要为她报仇,这是为什么呢?”
九曜一开始并没有回答。
谢长赢等了良久,等到他都快忘记了这个问题,才听神明缓缓道:
“此人,一定爱你至深。”
谢长赢玩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感到九曜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神明今日似乎格外话多:
“仇恨似焰,心为乾柴。一旦燃起,薪火相依,薪不尽,火不灭。待得焰尽,心已成灰。能放下仇怨,心自清净,若水清泉,映照万象,诸苦皆灭,安宁自来。”
谢长赢却突然挥开九曜的手,爬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又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话。
可是,母亲,我怎能不恨?
*
他逃走了。
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却不由得自嘲地笑出了声——
不知不觉间,他却逃到了镇子中央那座神庙中。
他踱步走进庙中,望向那座倒放的神像。
它长得和九曜不太一样,却有着如出一辙的悲悯神情,垂眸敛目,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
这么想着,谢长赢心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走出神庙,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两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不知怎么的,谢长赢忽然想起了自己识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
“喂——”
他问系统,
“你说,若是我成功攻略了他,就能真正杀死祂吗?”
系统曾说过,只要他成功攻略了九曜,就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