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天气记录书》 1、冬雷 1053号行动开始半月有余,进度已经将到计划的二分之一。 第三行动队收了工,七个人乘一辆nf-817军用越野回塔里。 临近十二月的大陆岛,今天罕见地被强对流裹挟。积雨云来势汹汹,遮住海述市引以为傲的蓝天。 路上通讯终端还在响,李司令提醒他们去做例行检查。 何沐坐副驾驶,看裴季夏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摁着通话键回话: “收到,您放心。” 哨兵在战场上的每一秒都在消耗精神力,每人每五天必须进行检查,是写在第七军军规里超过十年的铁律。 当然了,这事不由总司令负责监督落实。 后座有人嘟囔:“李司令居然亲自操心这事儿,不愧是裴队。” 总司令官唠唠叨叨地,嘱咐了半分钟。换了别人,多半得奉承几句,或者表达感动之情。但裴季夏只是利落地,把通讯器挂回腰间。 话少,表情也少,整个气质是冷的。车开得倒是挺规矩,离得老远就踩刹车,看几个孩子搀扶他们的奶奶过马路。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牵着面容慈祥的老人从车前走过。画面还挺温馨。 越野重新起步,开出几百米,裴季夏忽然开口道:“那几个人有问题。何沐,回去报给情报部。” 何沐回过神来,回复“收到”。他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几个人的样子,实在没想出什么破绽。不过战局当前,靠近前线的路上很少能见到平民,更不用说老人和孩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演得够真的,一个个都能拿影帝。这裴队也是惜字如金,只给结论不给解释,哪有这样带新人的。 海述岛人口不多,建筑大多是低矮的小楼。天际线上一块尖锐突兀的凸起,便是第七军所驻的塔。 nf-817是军队里挺常见的车型,迷彩涂装,毫不引人注目。然而甫一驶入停车场,就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何沐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脑后,弄出个自以为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造型。可惜,从他解开安全带到开门、下车,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分给他。 第七军今年招了不少新人,与其说他们是军人,不如说是过早地变得训练有素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往往还容易被外表、疏离和沉默吸引。 那些直白或是遮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驾驶座上的人身上。 何沐:……根本连脸都看不清吧?他裴季夏真就帅成这样? 裴季夏压根没打算下车,他注意到何沐看自己,就对他一点头,意思是“回见”。 天色阴沉,他脸上没落着光,五官是清一色的锋利冷清。 好吧,确实是帅。 只靠脸就受欢迎到这种程度,居然至今还没找着合适的向导,实在令人费解。何沐甚至怀疑过他有不可告人的、事关男人尊严的隐疾。 他自诩交际大师,跟裴季夏混熟居然花了整整两周,又观察许久,才终于顿悟: 此人高冷的面具之下,其实……只是社恐而已。 怎么不算一种隐疾。 越野车绝尘而去。看着是清冷帅哥不苟言笑,独来独往。其实是脚底抹油,溜了。 何沐转身朝塔里走,想到裴季夏这样的还单着,而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可爱的恋人,实在忍不住想笑。 *** 裴季夏出类拔萃的地方,当然不只是脸。 两年前,西区爆发了当年规模最大的裂生界。临时构建的防线一夜之间被冲出缺口,联盟连发三道紧急令。西区是联盟经济最发达的一个大区,一旦异兽进入城区,后果不堪设想。 大地在数十米高的异兽脚下震颤,来不及撤离的人群惊惶失措。最后一道紧急令发出后两小时,第七军的先锋部队抵达西区。随后,离城区最近的一群异兽开始相继倒下。 在场有不少人看到,一只矫健的苍鹰如箭一般,穿行在血雾与硝烟之中。 战场通用的通讯波段里,所有人都从耳机里听到那只苍鹰精神体的主人年轻冷静的声音: “集结点7-18,目标已清除完成,请确认。申请下一步指令。” 第七军是新信党的下辖部队,当年年底的民意调查中,新信党在西区的支持率直接上涨了个百分点,一度超过了联盟的第二大党派东党。 那时,裴季夏甚至还没从圣所毕业。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在毕业典礼上做演讲时,胸前是挂着联盟颁发的红底勋章的。而今年年末的授衔仪式过后,他就是全联盟最年轻的中校。 除此之外,裴季夏还有个现任联盟上将、第三军总司令的父亲,以及一张鬼斧神工的脸。 “天之骄子”几个字就是为这样的人量身定制的。 所以塔里认识他,或者认识他父亲的人一抓一把。其中不乏刚下前线,搁下枪,就能立刻神采奕奕地投入到社交中的人。 可惜裴季夏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放着塔里舒适先进的静音室不用,一脚油门,往中心医院的方向逃离。 海述是座典型的旅游城市,唯一的这所综合医院被军方临时征用,老旧静音室的隔音设施已经老化得约等于无。 裴季夏在里面躺了得有两个小时,哨兵敏锐的感官使他全程清清楚楚地听见隔壁的声音。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热带雷雨前的潮湿气息,人声与远方的雷声此起彼伏。实在是令人烦躁的环境。 不过比起需要使用语言和表情来应对的社交场合,裴季夏更擅长忍受这些。 他的精神体——一只威风的苍鹰因为太过引人注目,平时被他关在精神图景里。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已经在狭小的静音室里飞了几十圈。 给他做检查的中年女医生又接诊了四五位哨兵和向导,然后下了班。换班之后,普通市民逐渐多起来。一位母亲带着女儿来输液,小女孩怕疼,哭声很清晰地穿透墙壁。 接班的是位年轻的医生,声音很温柔,一直耐心地哄着小女孩。 裴季夏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动计划。他的苍鹰在空中打了一套太极拳,终于飞累了,落在他胸口。 这鹰其实挺黏人的,但长得太凶,一般找不着撒娇的对象。而裴季夏抗拒和人交往,偶尔想说说话,全都对鹰弹琴了。 他十二岁觉醒成哨兵,苍鹰从那时起成为他的精神体。他们早已变得默契,早已学会熟练地应付彼此。 苍鹰凑过来,坚硬的喙把他的手指啄得挺疼。而裴季夏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它的羽毛。 隔壁的对话还在继续,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在问年轻医生:“哥哥,你可以把你的小宠物叫出来陪着我吗?” 小宠物大概是指精神体。裴季夏听见年轻医生回答:“抱歉啊,哥哥没有小宠物。不过你可以握着我的手。” 看来是个普通人。 小女孩听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安静下来。片刻后,年轻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了,真勇敢,真乖。” 挺好听的声音,温和且干净。夸奖完小女孩,还安抚了小女孩有些歉然的母亲。裴季夏在心里下结论:这是个好人。 很可惜,好人医生今天要杀一个人。 半小时过去,楼道里逐渐安静下来。裴季夏估摸着没什么人了,才从床上坐起来,打算登记个诊疗记录,然后走人。 但他听见好人医生离开了诊室,脚步很轻,渐行渐远。 很快,楼上响起同样很轻的脚步声,停留在他正上方的房间。片刻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这声音他很熟悉,在战场上总是能听见的。 是血和肉组成的躯体倒地的声音。 十分钟后,脚步声回到隔壁的房间。 裴季夏犹豫了两分钟,还是离开静音室,敲开隔壁的门。 那位医生正站在桌旁,用酒精凝胶洗手。他人清瘦,罩在宽大的白大衣里。脸叫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弯弯的眉毛和一双杏眼。 军医有九成是向导,裴季夏以为他是在这所医院工作的普通医生,可是对方说道: “裴队长,您好。” 裴季夏、s级哨兵、少校,这些都清楚地写在他的医疗档案上。可会称呼他为“队长”的,几乎只有现役的军职人员。 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胸牌上。 脸是很陌生,但名字不。闻雪——他十几岁在中央区的圣所训练时,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小雪有全世界最美的一双眼睛。” 得有十年前,闻雨在圣所上百次地这样描述自己的弟弟。他总会用黑曜石或者夜空来形容弟弟的眼睛,裴季夏听得快要耳朵生茧,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面前人的眼睛是温暖的、挺浅的棕色。 裴季夏伸出右手,用一贯不知死活的冷清声音道:“你好。第七军第三行动队,裴季夏。” 闻雪礼貌地同他握手回应。海述岛即使冬天也算不上冷,他的手却很凉。裴季夏垂着眼睛,这次看见他眼下有颗小痣,颜色很浅,笼在睫毛的阴影里,不太看得清。闻雪也抬头看他,两人短暂地目光交汇,裴季夏就把眼神移走了。 应该换种听起来更好相处的语气,他想。可惜他没有自由转换声线的能力。 闻雪试图从他的语气里,揣度他的态度——是在对待好友的弟弟,还是在对待一个杀人犯。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哥哥常常提起这位后辈,似乎曾经说过,裴季夏看着凶,其实挺好说话。所以即使像面对一座冰山,闻雪还是很镇定地,慢慢试探着。 他问:“我哥最近还很忙吗?他好久没给我打电话。” 好久其实是三天。 “嗯,东区那边比较麻烦,”裴季夏说,“不过年前应该能结束。” 看来确实关系不错。闻雨这次去东区,知道的人不多。 “我瞒着我哥来的,你可以不告诉他吗?” 顶着一张很乖的脸,上来就请人陪自己撒谎。裴季夏想不到其中原因,沉默了一下。 “我不想让哥哥担心。拜托你了,好吗?” 算是个理由,裴季夏仍然不太理解,但回答道:“好的。” 看来确实挺好说话。也太好说话了。 闻雪微微笑了,眉眼向下弯出一点弧度,看起来还是很温柔。能想象出他方才哄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笑模样。 裴季夏在尔虞我诈里泡得久了,当然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礼尚往来,他也应该试探回去。可是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居然大脑宕机,完全忘了该说些什么。 就算是资深社恐,也卡壳得太早了。 窗外有闪电落下,可是干打雷不下雨。像某人高速运转的大脑,和完全没在输出的嘴巴。 救他于水火的,是楼上传来的一声尖叫。声音穿透墙壁,显然普通人也能清楚听到。因为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地探头进来,问:“小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知道大概是某位无辜的护士,不幸发现了某具不无辜的尸体。 闻雪点点头,就对裴季夏说:“我陪廖哥去看看,裴队长早点休息。” 他们就道了别。中年医生袖子捋到手肘,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其实身材挺有型。但他战战兢兢地,跟在闻雪后面,显得有些滑稽。 闻雪裹在长袖白大褂里,比型男要瘦小一圈,反而很自在地走在前边。似乎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裴季夏想起下午遇见的老人和孩子,闻雪的演技估计和他们有得一拼。 没有人天生是影帝,或许他甚至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裴季夏十几年前当小屁孩的时候,往“特长”那一栏填的是看面相。他是嘴笨,可眼睛锋利,看人面相一看一个准,从未失手。 闻雪的面相可完全不像一个杀人惯犯。但他确实杀了人,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在裴季夏楼上的房间,跟他隔着一块天花板。 裴大师看走眼了,这可很不常见,需要引起重视。但他居然不以为意,走到医院大门时,已经转而去想其他事情。 闻雪说他没有精神体,是个普通人。可裴季夏离开诊室的时候,分明看见一只雪白的小兔,就坐在桌子一角,挺神气的样子。浅褐色的圆眼睛瞅着他,冲他晃着长长的耳朵。《 》 2、勃鲁托斯 本着求知求真的精神,裴季夏第二天就打算去探索那只兔子的来历。 他有了计划,动作就快,队友们就跟着沾光。第三行动队下午两点出动,三点半收工,打了场漂亮的突击战。 班下得太早,停车场里没什么人,只有何沐的向导在路边等着他。何沐跳下车,两人正手挽着手要走,回头看见裴季夏又把安全带扣上了,就凑过去问: “裴队,上哪儿去?” 今天他不是无人在意的背景板了,有自家向导在身边,背都挺得直了,浑身乱冒粉色泡泡。他跟江浥人都不错,就是感情太好,且腻歪得过于光明正大。除了出任务,几乎随时随地黏在一起。 裴季夏瞥着他们十指交握的手,和贴在一起的精神体: “……去医院。” “又去医院?”何沐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裴季夏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一眼的意思是不用担心,何沐也是跟他挺熟了,这才能读懂。要是换了别人,多半会理解为“不想回答”或者“问太多了”,然后闭嘴走人。 江浥也跟裴季夏打招呼,说:“昨天的人,我们已经盯住了。多谢裴队长。” 他在情报部工作,爱好有两个:一是把目标的动机、同伙、背景统统扒个底儿朝天,二是看帅哥。 裴季夏对他说一句“没事”,他两只眼睛都开始发光。 车开走了,江浥还在盯着看,小声嘟囔:“裴队长真的好帅。” 何沐用力掐他的手。 ***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裴季夏在楼梯间徘徊二十分钟,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自己算是不速之客,且想不出任何开场措辞。思前想后,他总结出三种结果: 第一,自己打扰了对方工作。第二,自己耽误了对方休息。第三,自己没见着对方。 退堂鼓一鼓作气,再而不衰,三而不竭。 他跟闻雪刚刚认识一天,非要说有什么关系,只能算是杀人凶手和目击者。其实根本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但如果能什么都不想,他裴季夏还社什么恐。 只有一方期待的见面不如不见——是他的亲妈教给他,并且让他亲身体会过的。他一时的好奇心,倒也说不上期待。但想到这,已经打算转身下楼。 很幸运地,身只转了一半,就看见一双毛绒绒的耳朵。 是昨天的那只小兔。 裴季夏蹲下来,精神体收在精神图景里。小兔很亲人,不知道他藏匿着自己的天敌,凑过来蹭他的手。 它的眼睛真的很圆,和闻雪一样是很浅的棕色。裴季夏确信它不是普通的兔子,而是一只精神体。他问它:“你是谁家的小兔子?” 一个小男孩沿着楼梯跑上来,忽然站住了,很迷惑地看着他。裴季夏也疑惑地回看他。 男孩好像想问他在干什么,但看着他冷冰冰的脸,闭了嘴,又跑下楼去。 裴季夏:……我的行为有任何不正常吗? 小兔还在蹭他的手,裴季夏一时没有反应,蹭就变成了挠。白兔用前爪抓他的手,拽他的衣袖,好像要带他去哪里。 他就站起来,帮小兔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再跟着它穿过走廊。 精神体是天赋和力量的象征,大部分哨兵和向导都不喜欢将它们隐藏起来。楼道里此时也有不少精神体,但小兔从他们中间穿过,甚至踩了某只猫的脚,竟然没引起任何注意。 苍鹰在精神图景里拍着翅膀,想要出去。裴季夏不理会它。 他腿长,通常会选择快速穿过人群。但现在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小兔后面,看它悠哉地小步蹦跶。 小兔停在一扇门前。这一层倒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裴季夏自在了些,听见门内传来谈话声。 “……还有什么,您尽管问。” 这个声音他已经认得出,是昨晚干了坏事的好人医生。裴季夏低着头,和那只白兔对视。这样有点像在偷听,他觉得不太道德。 可小兔缠着他,展现了惊人的弹跳力,跳到他手上,稳稳地坐了下来。 实在是……手感太好了。哺乳动物绒毛的触感,令人难以拒绝。 “我们在静音室里发现的患者。当时患者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干反射消失,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很遗憾。” 另一个人声显然是警察:“死者反锁了静音室,你进去时,没有发现任何环境异常,对吗?” “是的,”闻雪说,“静音室从里面反锁,外边的人就无法打开,确实有安全隐患……真的很遗憾。” 好流畅的一段回答,完全是一位无辜、善良,不愿接受“患者”成为“死者”的白衣天使。 裴季夏双手揣着小兔,让它靠在自己胸前,再一次被炉火纯青的演技震撼。 警察问:“在那之前,你在做什么?” “在诊室里,317诊室。” “有人能证明吗?” 闻雪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小兔子忽然动了。它在裴季夏手心猛蹬一脚,借力跳起来,用整个身体按下了门把手。 门应声而开,屋里两人一齐看过来。 裴季夏:“……” 他这辈子绝不会在战场上当逃兵,下了战场却不一定。比如此时此刻,就想立刻从人间消失。 但闻雪已经开口问道:“裴队长,找我?” 他硬着头皮点头。 闻雪脸上挂上点笑:“不好意思,得麻烦你稍等一下。” 他很苍白,整张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并不是因为紧张或慌乱。裴季夏看了两秒,扭脸对警察说: “我可以证明,当时我在他诊室里。” 静音室里虽设有应急按钮,但仍然不是万无一失。这是无可避免的,每年总会发生几例。法医也已给出鉴定,死者死因为突发心梗,与其病史亦能吻合。 警方已经将这件事初步定性为意外事件,只是按照程序,对在场者进行例行询问。年轻警察又提了几个问题,便起身告辞。 闻雪送了两步,关上门,转过身说:“多亏有你在,裴队长,谢谢你了。” 裴季夏浅点了下头。闻雪继续说:“三四楼的监控刚好坏掉,要不是你,我只能找廖哥来帮我作证了。昨天他上午门诊晚上夜班,没想到又碰上这事,忙到半夜。现在估计还在补觉呢。” 他抬起手,将垂下的碎发拂到耳后,忽然问:“那位警官走了吗?” ——太突兀了,不用猜测,也能知道又是一句试探。但裴季夏顺着他回答:“走了,没坐电梯,从楼梯间下的楼。” 互相试探太费脑,而只做被试探的一方轻轻松松。 “不愧是s级哨兵,”闻雪又笑了一下,“裴队长,你果然听见了吧?” 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他确实听得很清楚。但裴季夏立即明白,对方指的是昨天。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气氛忽然就变了。 “好吧,那……也没必要说别的了。”闻雪语气没变,但眼睛略微垂下去,不看裴季夏的脸了,“监控是我弄坏的,静音室的门可以撬开,伪装成心梗发作很容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什么都行。” 他站着,背后是一张桌子。那只小兔先跳上桌面,再跳上他的肩膀,扒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轻松的环节这就结束了。裴季夏不着痕迹地,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他:“闻雨在北区圣所的番号,告诉我。” “哥哥是直接去的中央区,北区没有他的番号。” 正确。 “去年,他休了几次假?” “三次。两次陪我,一次是跟听荷哥。” 正确。 “他精神体……的小名是?” “铁锤,是我取的。” 正确。 这三个问题提得相当有水平,算得上高强度密码,但听上去实在有点傻。闻雪老老实实答完,终于笑出来: “放心吧,我不是冒牌货,假一赔十的。” 的确,谁要是敢动闻雪,闻雨第一个不放过他。超级大弟控恨不得每天跟弟弟打三通电话,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根本不可能瞒过他。 “你想的话,还可以继续问。”闻雪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今天真的多谢。但还是得麻烦你好人做到底,别告诉第三个人。我哥也算。” 一边很有礼貌地道谢,一边麻利地道德绑架,没见过这样的。 裴季夏没回答。小兔已经爬上闻雪头顶,歪着脑袋盯着他。 闻雪稍稍抬起眼皮,目光从对方冷淡的脸上一掠而过,又重新低下去。 ——果然,再好说话,也不会随随便便答应这种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 “……您的药在我这里,裴队长。” 中央医协的确联系过裴季夏,告诉他,他的药会由专员带到前线。但他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而且这么年轻。 “你需要的药,整个海述只有我手里有。”闻雪说。 他的左胸前,今天多出枚徽章。红色十字,金色蛇杖,是医协的标识。 在圣所时,闻雨提起弟弟,总是充满珍惜与爱怜。似乎他永远纯净、善良、需要照顾。 做哥哥的滤镜厚,这也正常。可被自己滤镜下的亲弟弟毫不犹豫地归为“需要瞒着”的人群,裴季夏想,这有点可怜了。 闻雪微笑着:“这件事也拜托你了,好吗?” 他生了一副柔和的好五官,尤其在笑起来时,毫无攻击性,看不出威胁。裴季夏却想起看过的歌剧里边,勃鲁托斯对凯撒的笑。 勃鲁托斯说:“早安,最尊贵的凯撒,我的主。” 他非常忠实虔诚地亲吻凯撒的手,转身就加入刺杀凯撒的队伍中。 天色很差,诊室里的灯光惨白。闻雪比勃鲁托斯更直白,他笑成一弯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威胁两个字。《 》 3、薄荷墙 裴季夏没被人威胁过。他普通的没表情,和彻底冷下脸时,眼神还是不同。闻雪只看了一眼,很快补充:“开玩笑的,我还不想渎职。” 他是有筹码,但远远不够,主动权永远在裴季夏手里。他没傻到去威胁对方。 他的目的,仅仅是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闲杂人等,而是中央医协、并且是陆自明理事的人。陆理事是这位裴队长的大恩人,没有他研制的特殊小白片,裴季夏这辈子都别想上战场。 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因为裴季夏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只说: “……药什么时候给我。给个时间,或者现在。” “现在不行,”闻雪掩着嘴,清了下嗓子,接着问,“你急用吗?” “不急,但两周之内,我要拿到。” “这你放心。”闻雪说着,还是没忍住,转过脸去咳嗽。 这副身体打满了补丁,不过多说了几句而已,他嗓子已经干得难受。但水杯在裴季夏身后的桌子上,他不太想凑过去拿。裴季夏已经完全化身为冰山,浑身向外放射寒气,感觉一靠近就会冻伤。 他是没动,可冰山长了腿,自己走到他身边。 闻雪的杯子很好认,一是因为房间里只有这一个杯子,二是杯壁上画着个兔子头,脑门上一片雪花,画风堪称鲜明夺目。裴季夏端起来,也不说话,就往人跟前一站。等闻雪疑惑地仰起头,再往他眼前一递。 不锈钢杯子和冷面帅哥的气质很不搭配。裴队长像一堵没长嘴的墙,原本绘着米开朗基罗的壁画,却被狂野艺术家攻陷,创世纪变成了兔子头涂鸦。 “你……咳,谢谢。” 闻影帝被戳中诡异的笑点,马失前蹄,差点笑场。他接过水杯,感觉自己像被狱警温情关怀的犯人。 裴季夏略微低着头,近距离观察他杯子上的大作。雪花的画法很狂野,一横一竖一斜杠。抽象兔子头顶着这雪花,气场堪比额头一个王字的老虎,充满野性与张力。 闻雪绷着脸,拼命忍过想笑的劲儿,反而逐渐不自在起来。裴季夏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堵人墙杵在那儿,动也不带动的。而他整个人被笼在裴季夏的阴影里,郁闷地瞅着占据视野的军装布料。 他瞒过好心的同事,熟练地对警察说谎,甚至昨晚看着某双眼睛逐渐失去生机、感到有些作呕时,他都没有这样不自在。 不提其他,裴季夏也太贴心了。狱警是该这么贴心的吗? 今天仍然是阴天,雨的前奏过分潮热,而又漫长。 闻雪欲盖弥彰地把杯子举到嘴边,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被一阵强劲的摇滚乐打断。电吉他合着鼓点,硬生生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气氛撕碎了。 裴季夏也像忽然回过神,愣了一下,往后退开一点距离。 闻雪:“……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背过身去,按了接听。世界一瞬间安静了。坐在他头顶的小兔也一块转了过去,拿尾巴对着裴季夏的脸。 裴季夏盯着它尾巴尖上的绒毛。电话那边是个女声,他没想听,可是声音不断飘进耳朵: “我又看见他们了,没想到今天有警察在,他们还敢来……” 闻雪说:“我知道了。园园姐,你小心些,离他们远点。” “嗯,小雪,他们在后门这边,你也别……” 她没能说完,一声惊叫,那头换了个男声:“呦,这不秦医生吗?怎么着,躲我们呢?”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闻雪扔下手机,把手里的杯子“啪”地往窗台一搁,转身就往门外跑。 用旧了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裴季夏对它实施人文关怀,确认它还健在。再追到后门口时,闻雪已经在跟三个高大的哨兵对峙。 “您要解释,我们已经给了。如果还有任何问题,请您选择合理的反馈渠道。” 那三人来势汹汹,其中领头的穿着背心,露出花臂:“闪开,都说了少管闲事。秦园园,别当缩头乌龟,痛痛快快地给个准话。” 被闻雪挡在身后的女医生已经吓坏了,几乎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患者初次就诊时明确没有妊娠,也没有生育打算。我们都有记录,治疗方案是符合规范的……” 花臂打断她:“之前怎样我不管。我妹子现在怀孕了,孩子要是有任何问题,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闻雪一度怀疑花臂的纹身不止在胳膊,脑子上也有。导致他智力受损,忘了怎么写“讲理”两个字。但凡他的字典里有这个词,也不至于来闹这种事。 心外科半年前收治了一位心衰患者,秦园园是她的主治医师。患者年龄不大,可病情不乐观。秦园园反复确认过她没有备孕计划,并且强调怀孕会加重身体负担,不建议妊娠。 在此基础上,经过秦园园全心全意的治疗,病人的情况好多了,甚至有些太好了——她怀孕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重症患者如果能获得良好的预后,都会对主治医生千恩万谢,甚至送上锦旗或者感谢信。万万没想到,锦旗没见到,投诉倒是来了。 这位不遵医嘱的患者出了院,一口咬定秦园园用药不当,治疗心衰的药物对胎儿有副作用,要求赔偿。 院方调查过后,自然不同意。家属就叫着几个亲戚,天天堵在诊室,举着摄像机寻找医生“医疗过失”的证据。 影响正常工作不说,天天面对镜头和充满恶意的目光,谁也受不了。秦园园兢兢业业治病救人,从没想过自己好人没好报,摊上这种事。又觉得连累了科室的同事们,已经在卫生间哭过好几次。 花臂跟他的小弟们不择手段,也不要脸。他的精神体是只草鸮,耀武扬威地扇着翅膀,爪子几乎伸到闻雪脸上去。 这里不是正门,很少有人路过。偶尔有人停下,也只远远观望,不敢多管闲事。只有那只小兔子跟在闻雪脚边,立起身子,冲花臂挥舞着前爪。 “如果您需要,可以查阅病历和诊疗记录,或者我手把手教您怎么查。”闻雪盯着他,很干脆地说,“请您不要再干扰我们正常工作。” “当时你也不在场,哪儿轮得着你说这些?该赔钱赔钱,少跟我在这废话。”花臂人高马大,根本没把闻雪放在眼里,抬手就要拎他的衣领。 闻雪偏头躲开,他有点洁癖,实在没忍住拧起眉头,但脚下半步也没退: “我说过了,请您选择合、理、的反馈渠道——您是听不懂,还是听不到?” 这话说得重,他本来也不是医院的人,才不管什么患者满意度。更何况这位花臂不只是患者家属,更是个敲诈勒索者。脸上明晃晃写着过河拆桥几个大字,偏偏就不害臊。 裴季夏在七八米外看着他。他脸上笑意一点都没了,那样柔和的眉眼,竟能将温柔褪得一干二净。 可惜,花臂不听人说话,眼神也不好使。踩着他人的脊梁大笑的人,不曾低头看过脚下的眼泪,自然也看不见兔子的威胁。 他吹了声口哨,那草鸮抻直了爪子,就要扑下来。 闻雪的手已经伸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就要抽出来。裴季夏的苍鹰已经先到,一爪拍开草鸮。随即抽身回旋,长羽贴着花臂双眼划过,逼得他后退半米。 “我操!”花臂一句国骂已经冲口而出,正要怒吼“兄弟们给我上”,抬眼就看见裴季夏的脸。 苍鹰在低空中盘旋,翼展如幕。裴季夏的眼神同那鹰是一样的,落在人身上,像漫不经心,又像锁定猎物。 花臂只看一眼,已经觉得额头渗出冷汗。他一个大冬天都穿背心的人,竟然开始感到周身恶寒。身后两个跟班更是一动不敢动,精神体很不仗义地躲回精神图景里。 裴季夏开口,问他:“还有要说的吗?” 他本来想说“有话好好说”,为了听起来更强硬,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句。像冷血连环杀手的结算台词。 花臂不知是有骨气,还是彻底僵住了,仍然保持着气势很足的pose,没吭声。他的草鸮胆战心惊地地哀叫一声,算是替他回答。 他怎样答不重要,因为裴季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闻雪又咳嗽起来,这会儿比方才要好一些,但仍能听出是在努力压着。 僵持半分钟后,花臂被他的小弟们架走了。裴季夏礼貌目送他十米,然后转过身,问道:“有没有事?” 秦园园边从上衣兜里翻出润喉糖,边惊魂未定地回答:“还好的,真谢谢你啊。” 她刚工作没几年,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甚至微微地发着抖。裴季夏对她点点头,绞尽脑汁地想了几句安抚的话,然后转过脸去看着闻雪。 闻雪咳完了,一抬头,发现裴季夏盯着自己。他着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居然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我也没事。” 裴季夏满意了,眼神往下移,想看他兜里藏着什么东西。闻雪接过秦园园递来的润喉糖,往嘴里一扔,先安抚了她,又仰起脸来问裴季夏:“你呢,感觉怎么样?” 使用精神体协同行动其实相当消耗精神力,不过裴季夏十几岁上战场,自己是用习惯了,身边的人是看他用习惯了。所以平时不太有人这么问他。 “我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感受不到精神力的波动。”闻雪解释了一句,“所以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他嗓子哑极了,刚说完,裴季夏就倾身过来,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一般,握住他一边肩膀: “我还有一个问题,闻医生。” 他声音压得低,人也贴得近,几乎凑在他耳边:“为什么要杀人?” ……好跳跃的话题。 大庭广众之下,就算知道其他人听不见,闻雪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回避这个问题。但裴季夏手上用了点力气,不至于弄疼他,但也挣不脱。他只好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道:“那个人该死。” 裴季夏居高临下,距离拉近了,就不再执着地看人衣兜,而莫名其妙地,开始盯着他眼底那颗小痣。风里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引着他再往下看,去看那薄薄的一双嘴唇。 明明不怎么干燥,声音却哑得要命。他看见闻雪手又抵在嘴唇上,就说:“你别忍着。” 闻雪说:“嗯。” 裴季夏外表仍是冰山,很有气势,很有压迫感。但内里可能已经开始融化,化出一条小溪,流得歪歪扭扭。闻雪干脆随波逐流,问什么答什么,反倒放松下来。 他怕冷,还忘了穿外套。可是在冰山旁边,居然找回一点温度。 风似乎没有那样冷,连脸颊都吹不凉。 白兔早已在闻雪头顶稳坐下来,苍鹰也落回裴季夏肩上,偏着头啄他的耳朵。 围观的人散干净了,但不时有人路过,朝他们投来目光。裴季夏从薄荷香里醒过来,猛然回到现实中,立刻感到后背僵硬起来。 他觉得比起自己,显然是占据人脑袋的兔子更加显眼。但很不幸地,他只感受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小兔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的苍鹰,像是在好奇。苍鹰拍拍翅膀,逞威风般发出长鸣,丝毫不顾主人的死活。 裴季夏:“……” 看过来的人更多了,他想立刻把苍鹰关回精神图景里。但闻雪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苍鹰抖了抖羽毛,闻雪像抚摸雏鸟一样,抚摸它脖颈周围的绒毛,对它说:“宝宝真棒。” *** 十分钟后,裴少校驾车逃离现场。不过他顺路送了女医生秦园园回家,算是绅士地逃亡。 秦园园在自家小区门口下了车。天色挺暗了,道路旁棕榈科植物的枝叶在夜风中摇晃。 苍鹰这辈子没被喊过宝宝,已经亢奋了一路。裴季夏确认秦园园进了小区大门,摇上车窗,把它从精神图景里放出来,对它说:“你冷静点。” 苍鹰不理他,爪子刮在副驾驶座的椅面上。裴季夏只好拦着它,阻止它继续损坏公物。这样没法开车,他拉上手刹,打开广播。 新闻频段里的女声正播报着:“警方于海述市中心医院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张某艮,男性,56岁,死因初步鉴定为心肌梗死……” 影帝闻雪演技加持,不管是面不改色地说谎,还是拿别人的药做文章,总有种游刃有余的淡然。非要被拽着手腕,摁着肩膀,从很近的距离看他的眼睛,才能露出一点点真实。 如果换了别人,连这一点点真实都不可能窥见。但裴季夏看得很清楚,闻雪回答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有几秒钟,身上干净温柔的气质全敛了干净。 “那个人该死”,裴季夏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并且说得确实没错。 张某艮,男性,56岁——这名字不常见,所以裴季夏很快记起,自己认识这位死者。 七年前,张平艮曾是他父亲最信任的战友。 如果他是闻雪,也一定会选择杀了他。《 》 4、FSTDY 塔里很安静,一楼大堂里没什么人。裴队长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经透支,刚庆幸了半分钟,迎面就碰上何沐。 何沐跟他打了个招呼,就问:“兄弟,你没事吧?” 裴季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何沐说:“谁连着两天往医院跑,五天做一次检查还不够吗……你有事说事,可别硬撑。” 两个人一块走进电梯,裴季夏惜字如金道:“没事。” 何沐在心里吐槽,被人关心还板着一张脸,活该你单身。 他俩住同一层,电梯门打开,江浥站在外边。 何沐大步跨下去。裴季夏犹豫了一秒,看到二位男士像吸铁石一样自然地挽起来的手,沉默地按了关门键。 电梯升到顶层,走廊尽头的对开门上挂着军徽和联盟的会徽。裴季夏敲响那扇门。 这个点,李司令果然在房间看电视。裴季夏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跟他一起看十五套放的歌剧。 实在是很老年的爱好。别说是他的同龄人,李司令都找不出几个志同道合的同辈。之前他俩一起听《茶花女》,咏叹调从正中午响到傍晚,李司令的儿子看他的眼神充满震撼和钦佩。 电视里演员唱着“再一个吻,再一个吻……”,李司令问他:“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一切正常,”裴季夏说,“昨天刚检查过,您放心。” 他们彼此很熟悉了,裴季夏一毕业就跟着他在第七军,而李行节更早就清楚他的缺陷。 对于需要上前线的哨兵来说,是个挺致命的缺陷。 但李行节不在意这些。裴季夏拿得出成绩来回应他的信任,而管理下属、防止任何缺陷发展为意外,属于司令官的职责。 奥赛罗倒在舞台中央,下一个剧目是《蝴蝶夫人》,二十几年前西区歌剧团的老版本。剧名字幕刚打出来,李行节换了台。 “授衔仪式在中央区,等这次行动结束,估计就能定下时间。到时候你顺便回趟家,看看老裴去。” 裴季夏嘴上答应着。其实就算他回家,裴致一也不一定在。裴致一对他大约没有亲情,也不把只剩下他的家视为家。 他觉得无所谓,也习惯了。他和父亲是两个相似的人,拥有同样敏锐的感官,和强大的精神力,也一样的无趣、淡漠、沉默寡言。 除此之外,血缘似乎再没给予他别的什么。 没有歌剧听了,裴季夏的注意力也从电视上移开。他无意识地想起某只小动物的长耳朵上白色的绒毛。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四队队长项晏荣来汇报最新情况。 项晏荣比裴季夏早一年毕业,是个板正的老好人。他规规矩矩地朝李司令敬礼。 大量异常的裂生界出现在沿海,项晏荣申请调四队往北部增防。屏幕上用醒目的红色标注着裂生界的位置,离海述最大的港口一步之遥。李行节看了半分钟地图,点头道:“你们先去,五队也一起。小裴想去吗?” 裴季夏说:“先不用。新的这片裂生界太大了,很容易转移。后方不能没有防线。” 李行节认可了。裴季夏盯着闪烁的红光,思索最合理的布防位置。项晏荣也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塔厚重的隔音墙体外,远远地响了一声雷。 *** 天阴了几天,阳光终于黯淡得彻底。nf-817换成一辆小型汽车,裴季夏开着它,拐上高速。秦园园为了谢谢他那天帮忙,请他一起吃个饭。廖北海和闻雪马上要调回塔里,也顺便再一起聚一聚。 拒绝很简单,裴季夏的剪贴板里有数个用于拒绝的话术模板。可也许是因为秦园园太真诚,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回复:「好」。 在他纠结撤回之前,秦园园回了个「ok」的动画表情。 秦园园是本地人,知道哪儿的馆子好吃。这个局说是她安排,实际上只有地点是她定的,时间上完全依着裴季夏的空闲。裂生界从出现到开始异变,中间短短几天,战线必须推在前面。第七军连续变动计划,裴季夏摘了枪,接着就进会议室,彻底成了大忙人。 等他好不容易空下一个晚上,闻雪已经离开中心医院,有个两三天。但裴季夏从没在塔里或者前线上见过他。现在闻雪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酒杯。他今天穿的一件黑色衬衫,比起白大褂是合身了许多,但袖口仍然松松垮垮地往下滑,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裴季夏盯着他,那只小兔依旧窝在他头上,舒舒服服地待着。裴季夏查过他的档案,这个人的确不是冒牌货,而且“精神力”那一栏里,填的确实是“未觉醒”。 小兔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酒精也分很多种,闻雪一身干净的学生气,天生适合75%乙醇的味道,而不与威士忌和红酒相衬。但他很老练地倾斜杯颈,跟旁边的廖北海碰杯。空调照着他后背吹,风把他的头发和小兔的毛都吹得略微飘起来。 廖北海带来了他的宠物小狗。来外地上班还带狗,想必跟狗感情深厚。可廖北海一见着酒,就不管他的狗了,只介绍了一句:“它叫点点。” 点点是只牧羊犬,廖北海的精神体是只柯基。狗们围着裴季夏,两长两短四条前腿扒着裴季夏的小腿。裴季夏弯着腰,挨个儿跟它们握手。精神体的手感和真正的小狗有微妙的不同,但同样柔软、有让人舒服的温度。 忙了整整一天,闻雪有些困。他在廖北海的副驾上含着薄荷糖,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仍然没恢复精神。他越过桌子看裴季夏垂得很低的脸,裴少校对小动物也面无表情,要不是握着人家小狗的爪子不放,简直像个帅得很客观的机器人。 闻雪在观赏帅哥的心旷神怡中开启了节能模式。秦园园不外向,裴季夏更是带不动,剩下廖北海独自疯狂寻找话题。他东拉西扯了一阵,最后聊起闻雪上半年做的新药: “小闻的fstdy,马上该做完一期了吧?听说效果还不错,就是名字太绕,感觉舌头要打结。” “没事,不是正式名。”闻雪说,“三轮审批之后还能改的。” 秦园园好奇问:“fstdy……有什么含义吗?” 闻雪说:“反伸腿瞪眼的缩写。” 秦园园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头一次发出毫不淑女的笑声。廖北海接茬说:“一针下去,保证伸腿不得,瞪眼不能,童叟无欺……不过正式名打算改成什么?” “就……改成汉字,反伸腿瞪眼。很直观啊。” “……”廖北海一边灌酒一边感叹,“要不你把命名权让给我吧。” 明天是他休息日,放开了喝的结果是完全上脸了,看起来像被蒸熟的螃蟹。闻雪本来想把空调关了,也没忍心,只是跟着喝酒。他有些冷,开始只有指尖发凉,这会儿整个身子都冷起来。喝酒能稍微暖和一点。 旁边秦园园在跟裴季夏碰杯。裴季夏没喝酒,他没有休息日,只能喝葡萄汁。实际上他也真心更喜欢葡萄汁,和这种不算太高档、人不太多,能安心把精神体放出来的环境。廖北海的精神体被一声很响的雷吓得跳起来,裴季夏毫无章法地俯身安抚它。 闻雪过去蹲下,叫它:“小西小西,别怕,过来我这。” 柯基迈着小短腿撞进他怀里,闻雪给它顺毛,小声对裴季夏说:“小西随廖哥的性子。” 廖北海说:“不许说我坏话。” 闻雪把小西抱起来,正要转身回去,听见裴季夏在身后说:“你坐我这吧。” 闻雪有些疑惑地站住。点点蹭到他身边,围着他脚边转。裴季夏很真诚地陈述:“我这边不冷。” 不仅陈述,还站起来了,完全没等人回答。 酒局的后半段,闻雪坐在裴季夏的座位上,泡在他遗留的葡萄果汁的甜味里。这位置也没暖和到哪去,但至少远离了风口。秦园园饶有兴致地询问fstdy的药理机制,闻雪就耐心地给她解释。 点点和廖北海的精神体窝在他腿上,给他当暖宝宝。后来又跳下去,抢着去吃一道烤肉拼盘。 它俩一走,裴季夏的苍鹰弹射过来,学着两只小狗,用身体贴紧他。猛禽做这个动作有点奇怪,被占据闻雪头顶的小兔子瞥了一眼。 这鹰似乎也沾满了葡萄汁的味道。闻雪没醉在酒里,却感觉要被葡萄汁泡醉了。 裴少校在对面正对空调的位置上,耳朵红了个透。 散场的时候,廖北海要加裴季夏好友。但他喝得站不稳,手机的人脸识别扫不开。闻雪试了几次,仍然停留在廖北海跟女朋友甜蜜合照的锁屏界面。他索性掏出自己的手机,说: “裴队长,我来加你,回头推给廖哥,好吗?” 裴季夏用最快的反应速度,秒速点开加好友的界面。然后才想起回答:“好的。” 廖北海像是还在试图解锁手机,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不说话了。闻雪用肩膀支撑着这位筋肉大叔,头上顶着兔子,一只手抱着点点和小西,另一只手去扫裴季夏的二维码。 裴季夏很想帮他,但闻雪和他的挂件们似乎已经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结构,拿掉任一部件都会失去这种平衡。最后裴季夏只是找话题问:“最近很忙?” “还好,北边这一段是比较忙。”闻雪说,“过两天换到中线去,就轻松点了。裴队长也在中线吗?” 裴季夏说:“嗯。” 闻雪微笑:“那我们可能能碰见。” 他按灭屏幕,裴季夏又看见他很白很瘦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他找不着其他合适的话题了,好在闻雪接着说:“晚安裴队长,早点休息。”对他的苍鹰说:“拜拜。” 苍鹰兴奋地拍打翅膀。 点点小声地叫起来,裴季夏摸摸它的头道别。小西腿短,扒不住人,一直在往下滑,裴季夏也摸摸它。被剩下的小兔子直勾勾盯着他,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裴季夏犹豫一下,还是靠近了,沿着耳根,顺了顺它耳朵后面的短毛。 很不幸,廖北海正好抬起头。他看不见小兔,只能看见疑似裴队长抚摸闻雪头发的场景。他在震撼和怀疑中放弃思考,放任自己重新醉倒下去。 闻雪稍微睁大了眼睛。裴季夏收回手,对他说道:“晚安。”《 》 5、对流雨 启动车子前,裴季夏先通过了闻雪的好友申请。闻雪的昵称是一朵飘着雪花的云的emoji,头像是张挺抽象的画。裴季夏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理解这种前卫的画风究竟在表达什么。 后视镜里划过一道横贯天空的闪电。 接下来整整一周,雨下得跟那张画的笔触一样凌乱。 暴雨会干扰感官,很不利于哨兵作战。但赶在裂生界转移之前,第七军硬生生地把地图上的那片红色压制住了。 闻雪在中线上一个临时的医疗站,忙得昏天黑地。这个站点不大,却异常拥挤。医协来的人相当于外援,除去轮换到医院的几天,其他时间都是哪忙去哪,完全不得空闲。 不仅如此,由于主要港口受到影响,物资的流入量锐减。协调了几天,仍有将近三成的药品得不到补充。廖北海挂断电话的时候,差点就要骂人了。 好在,伤亡的高峰期似乎就要过去了。 站里,廖北海正为一位负伤的向导包扎。不远处传来重型炮的巨大轰鸣,廖北海和他的精神体同时被吓得一震。 向导没忍住笑了。他算是个老兵了,年轻时在第三军,没少见大世面。廖北海给他清创时,他随口提起从前的战友,语气既怀念又遗憾: “老张退役得早,跟我也是好久没联系了。想不到啊,人居然走了……” 闻雪在他旁边,熟练地徒手掰开三瓶安瓿。炮击声再次响起,几秒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大地在雨中震响。老兵说:“这是最后一头了。” 裂生界中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异兽,梼杌是海述的这批裂生界里最常见的一种。重型火炮一般用于给这种巨大的异兽最后一击。 一位负伤的哨兵在持续的噪声中开始焦躁,闻雪利落地给他推进一针。哨兵有些茫然地问:“要结束了吗?” 闻雪说:“要结束了。” 哨兵年轻的脸上一瞬间露出苦苦掩饰的疲态。闻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 苍鹰落回肩头,裴季夏看着最后那头异兽倒地。北线还没传回消息,他挨个确认了队员的状态,思考是否需要申请去北线支援。 时间不早了,昏沉的天色更加地暗下去。 就在此时,风向突然变了。诡谲的劲风吹斜了雨丝——裂生界毫无征兆地转移了。一头巨大的梼杌从狰狞裂口中显现,目测将近20米高,已然超过了海述的大部分民房。 驾驶位上,何沐骂了一句,当即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去。海述人有种天生的过度松弛感,即使在战火之中,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只是集中到了岛屿最中心的应急集散区。 而这道新的裂生界距离民众的聚集区域实在太近了。 最佳作战距离内只有他们一队,裴季夏迅速往嘴里扔了两颗药丸,稍稍安抚了往他脸上狂抖水珠的鹰。第二头梼杌也迈出了裂生界,向居民区逼近。 后座上,年长的队员程再序问他:“小裴,你怎么样?” “没事,”裴季夏说,“程哥,联系警方协助,后面这头交给你们了。” 程再序回道:“明白。叶宵,你来主攻。” 女哨兵叶宵爽快应道:“没问题!” 她的精神体是一头不列颠哥伦比亚狼,威风凛凛,早已蓄势待发。 越野车打了个大弯,直接横拦在梼杌面前。车窗开着,苍鹰直冲天际,抢先引走梼杌的注意。同时,裴季夏拔枪瞄准,一枪命中巨兽的左眼。 梼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天色暗了,雨幕之中,凶兽的身形像数座阴森可怖的小山。 苍鹰灵巧地回旋半圈,跟随裴季夏振翅向楼后飞去。在它身后,何沐的游隼已经就位,接替它攻击梼杌的右眼。 最先出现的梼杌已经近在咫尺,苍鹰的速度极快,即使在并不适宜的天气下,裴季夏也自信能够截住横冲直撞的巨兽。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截矮墙,准备彻底占据主动时,却发现不远处一幢小楼的天台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冷雨之中,那人并未穿着第七军的制式雨衣,身形几乎隐藏在阴影间。 裴季夏余光扫到他的刹那,看见对方抬起右手的动作。 他条件反射地向一侧闪躲。下一秒,子弹正中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把静音手枪,大雨之中,几乎听不见枪声。 裴季夏背靠矮墙,冷眼看着子弹在地面溅起火花。对方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蝙蝠群骤然铺展开,发出尖细的叫声。 夜幕之下,翼手目精神体的身影成群结队,幽灵一般。 与凶兽战斗比与人战斗要简单太多,因为和人比的不只是火力,还要比较头脑、情报与技巧。裴季夏对对方一无所知,可他确信对方了解自己,并且已经利用这场干扰视线的暴雨,抢占了先机。 而蝙蝠并不依靠视力定位,在环境优势下,一时间竟与苍鹰难分敌手。 裴季夏没有体力和精神力打消耗战,他寻了处位置合适的掩体,暂时停下攻击,观察对方的动向。 另一侧,梼杌不断前进,再有半分钟,就将进入居民区的红线。裴季夏迟疑了一瞬,便做出了选择。他从遮障后闪身出来,以最万无一失的角度,瞄准梼杌的脖颈。 子弹深深嵌入梼杌颈侧。下一秒,万竿青竹拔地而起,将他视线内的巨兽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屋顶上那人也举起了枪。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即使作为s级哨兵,也难以准确判断对方的行动。他选了另一边,就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硝烟的气息在雨中炸开。 半空中,苍鹰竟发出高亢的、代表安全的鸣叫。透过瞄准镜,裴季夏惊愕地看见黑衣枪手慢慢滑倒在地。 有人从身后,一刀贯穿了他的心脏。 蝙蝠群悄无声息地融作碎片。裴季夏隔着瓢泼雨幕,与那人对视。挺瘦小的一个人影,似乎能被风和雨撕碎,却又如鬼魅一般,森森然立在那里。 能穿过肋骨间隙,准确命中心脏,应该是有些战场经验的,但不太多。因为他没有立刻寻找掩体,只是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道闪电点亮天空,这一回,裴季夏看清了鬼魅的脸。 *** 闻雪抽出匕首,迅速补了一枪。他确认面前的人已经再无气息,才把手枪插回腰间。 方才他在远处,先注意到了不安分的蝙蝠群。暴雨之中,加上高强度工作,他眼睛几乎花了,但仍一眼认出空中那只矫健的苍鹰。 他独自靠近了,望见天台上黑衣的哨兵。那人在苦战之中,无暇注意到他。闻雪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仰头观察那群蝙蝠。它们行动极其敏捷,只在每次雷声响起的瞬间,似乎会有短暂的停顿。 闻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沿着楼梯上到楼顶。他把用惯了的匕首握在手里,敛着气息推开了露台的门。 他只有五成把握,但苍鹰已经显出疲态,裴季夏也不见人影。他不想再拖了。 雷声蓦地炸响,蝙蝠群如一片乌云凝滞在空中。闻雪迅速靠近那人,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送进了他的心脏。 天地间又只剩杂乱的雨声。头顶的小兔晃了晃尾巴,想跳到地上。 “糖霜,”闻雪阻止它,“不许跳,地上好脏。” 糖霜不理他,轻盈地三百六十度转体落地。 脚边的尸体躺在水洼之中,手指还搭在扳机上。闻雪知道他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在近身一对一的情况下,想要压制自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军医配发的半自动手枪性能有限,他的枪法也实在不准。机会难得,闪电亮起的一瞬,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顺手的方式。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早已会做这种最基础的选择题。 对方毕竟是哨兵,最后一瞬间,其实也察觉到了。但刀刃已深入皮肉,直穿心脏。闻雪想,对裴季夏下死手的人,值得自己这一刀。 他垂下眼睛,凝神盯了盯。那人手上是一把dp-09,在部队里并不多见,唯独在第二军的某些特种行动队中普及。 闻雪移开视线,心想道:更加值得了,最好再补上一枪。 这一会儿,裴季夏已经赶过来,把他从露台上拉走。苍鹰把糖霜从地上拎起来,兔子四条腿在空中扑腾着。 闻雪脸和头发全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裴季夏把他推到墙角,居高临下地反复打量,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我没事的,别这么惊讶,裴队长。”闻雪说,“我挺会干这种事,你知道的。” 裴季夏气得语塞。方才与人对峙,他怎么也算不上慌乱,可这会儿甚至有些后怕。闻雪于是收获了他长达一分钟的安全教育。 “好了好了,有你在前面拖着,他哪有余力注意到我。”闻雪安抚他,“我心里有数,别生气了。” 裴季夏闭嘴了,开始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真的听起来很生气。闻雪一直盯着他沾满雨水和血迹的雨衣,他以为自己被嫌弃了,就往后退了两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那件雨衣脱下来。 这一脱,闻雪看清了他小臂上的伤,就拽着他的手腕,重新把他拉近了,然后从自己的小医疗箱里翻出碘伏来。 裴季夏感觉自己整个脑袋唰地热起来。偏偏闻雪上完了药,还要仰起头来看他的眼睛,用这种效率不高的方式判断他的精神力正常与否。 药剂箱打开,里面一排西林瓶和针剂整齐码开。闻雪精准抽出一支淡红色针剂,问他:“医协最新的速效药,要打吗?” 考虑到患者信任度问题,此处略去不必要的研究者名字,比如自己。 裴季夏说:“没用的。” 有用的一直只有一种药,被闻雪当成筹码,不肯拿出来。裴季夏刚刚扫过一眼,不在药剂箱里。 闻雪充分尊重伤员意愿,把药箱“啪”地合上了。 一滴雨沿着他浅色的发丝滑落,继而顺着他的额头与脸颊往下流。流得裴季夏不敢再看他的脸。 苍鹰依旧紧抓着糖霜,默不作声地拍打翅膀。小兔脚不沾地,已经习惯了悬浮的感觉,挺悠闲地在空中晃荡。 *** 车上,何沐跟叶宵兴奋地讨论着瞬息间便遮天蔽日的青竹。植物系哨兵不多见,强攻击型更是罕有,那青竹便是李司令的精神体。他亲自出手的阵仗,年轻队员们还是第一次见。 而一天之中,第三行动队不仅见识了这样的大场面,身边还有另一奇异现象正在进行中。 裴队长通常坐最前排,视野好。可今天居然陪一个小医生坐了后座,并且像被勾走了魂儿,时不时就要瞟人家一眼。 小医生看着挺好说话,人也温温柔柔,可一开口就不容忤逆:“晚上都去睡静音室。” 何沐试探着问:“那个,我有向导的……” 闻雪一边给他处理左手的伤口,一边无情下令:“一起去。” 何沐哭丧着脸闭了嘴。蹲静音室虽然有效,但实在无聊。他每次去都感觉自己像在坐牢,而且连放风时间都不配拥有。 越野停在医疗站门前,nf-817底盘高,闻雪跳下车的时候,裴季夏扶了把他的手臂。 车里,一群人和精神体头挨着头,看自家的闷葫芦队长跟小医生道别。 小医生仰着头,模样的确清秀,多半是个向导。可一车出色的哨兵,一路上也没见着人家的精神体,甚至没感受到任何向导素。 然后,裴季夏居然脱掉外套,裹到了小医生身上。 全车人统一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程再序想:我是累出幻觉了吗? 叶宵想:我肯定是累疯了。 何沐恨铁不成钢地想:这呆子怎么光动手不动嘴的,急死人啊!《 》 6、海的述说 大约在夜最深的时候,北线也成功收尾。消息传来,廖北海立刻让闻雪回去睡觉。 伤员们大多已经睡了,廖北海小声催他:“你嗓子都哑透了,快走快走。” 闻雪回到塔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昏睡了整整一天。他以为自己已经累到连梦都没力气做,却在梦里延续了这场大雨。倒在水洼中的不是被他杀死的人,而是他想救的人。先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然后是疲倦的年轻哨兵,最后居然变成了裴季夏。 梦里的他变回十五岁的自己,没有值得骄傲的精神力,甚至连枪都举不稳。雨从天而落,自己的面容倒映在血与水的混合物中,被无穷无尽的同心圆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他打着颤从噩梦中醒来。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可他仍然觉得冷。 助听器晾在床头柜上,淋了半夜的雨,有些进水了。他不争气的耳朵失去了它,就像与现实隔着一道墙,恍恍惚惚地,似乎还在梦里。 裴季夏的外套挂在靠墙的衣架上,染上一片晨曦的金色。闻雪抱着被子,愣愣地盯了半天,才感觉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他把垂下来的额发捋到脑后去,解锁手机,先给哥哥拨了个电话。对面大概正忙,没有接通。他又挂断,给裴季夏发消息,约他出来。 糖霜从他胸前钻出来,后脑勺贴着他胸口。鉴于它跳进水坑的不法行为,闻雪在昨晚万分困倦地清洗自己和裴季夏的外套的同时,已经强迫它洗了澡。 可是,想到一会儿又要跟裴季夏见面,而且对方似乎是能看见糖霜存在的神奇男子,闻雪就想叫糖霜再去洗一次澡,最好再做个造型,变成人见人爱的绝世帅兔。 *** 昨晚何沐在静音室里,先挨个给父母家人报了平安、聊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无所事事起来。无聊使他又想到裴季夏的异常举动,继而想起前一阵子,裴季夏有事没事就要去塔里的医疗站转上一圈,但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只是探头探脑地偷看,非常诡异。 两相联系,何沐的八卦之心一点就着。遂给裴季夏发消息:「裴队,问你个事呗。」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医生了?」 裴季夏隔了一阵才看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字打进输入框了,才意识到似乎并不能简单概括为“没有”。 他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而且人是个迟钝的,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对别人的喜欢。 何沐等不到他的回答,无语地下结论:“绝对是又开免打扰了。” 江浥在他旁边,好奇地问:“医生……哪个医生啊?” 何沐说:“医协来的个小医生,不知道名字。人挺瘦,大眼睛,头发有点长。” 描述得过于简洁明了,江浥想了半天,没能在脑子里拼出张脸来。 他的精神体在何沐的精神图景里,被何沐的游隼压着蹭来蹭去。而何沐的脑袋也靠在他肩膀上,继续信息骚扰裴季夏:「别免打扰了,告诉兄弟呗。」 裴季夏打定了主意不回他,怀着一点点愧疚之心,取消了静音。 他切换了聊天对象,稍微措辞了几分钟,给裴致一发了条消息。年轻的军人抱着两分期待收到父亲的问候,但并没有。从他筋疲力尽地睡去到醒来,静音室里整夜静寂无声。 第二天,伟大的响铃模式让他得以第一时间看到闻雪的邀请。 他在心里狠狠感谢了何沐三遍。 闻雪摸清了他对喝酒没兴趣,对人多的地方更是避之不及,就请他一起去海边转转。 海述是这几年人气最高的旅游海岛,直到不幸被动乱波及,游客量才降下来。还不太忙的时候,第七军几乎所有人都挤出时间,享受过难得不是人挤着人的海景和沙滩。 连李司令都去过,拍了一堆照片,分别发给他的宝贝女儿、儿子和老婆。 但裴季夏仍然嫌人太多,队友们数次邀请未果,早已经放弃了。然而闻雪一问,他立即答应了,爽快得宛若脱胎换骨。 苍鹰觉得他的脑子里边长了害虫,模仿啄木鸟敲击树干的方式,敲击他的脑壳。裴季夏把它关回精神图景里,浑身冒着粉红泡泡出了门。 骤雨初歇,海边没什么人。沙滩上很湿,闻雪有点洁癖,他们就沿着沙滩和路的分界走。白沙和水泥灰之间有一段自然的过渡,但乍一看着,总还是泾渭分明的。 裴季夏走在沙子上,闻雪走在灰色的那边,侧过头看他。裴季夏脸是真好看,可一直没有表情。海风迎面吹着,闻雪盯了很久,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裴季夏等他转回脸,才敢看回去。他视线跟闻雪头顶大致齐平,就看见风缠着对方棕色的头发,像海水缠住一棵海草。 慢悠悠晃了一阵,前面出现了木质的栈道。 栈道上开了家小店,店不大,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了各种小物件。裴季夏站在那儿,垂着眼睛看一排水晶球里的一个。 店主躺在竹摇椅上听收音机。这个时间,广播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于是裴季夏又一次听见了张平艮的死讯。他默默看了眼闻雪的反应。 闻雪仿佛没听见似的,对店主说:“给我来两杯椰汁,要冰的。谢谢老板!” 老板站起身来,这才看见二位客人相当具有吸引力的脸,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裴季夏默默避开和他对视,转身出了店门。 闻雪端着椰汁出来,就看见裴少校正往长椅上铺那件刚洗好的外套,并且一脸期待地等着自己来坐。 裴季夏鼻梁和眉骨高挺,下边一对挺深的眼窝。闻雪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这样的眉眼像……小狗。 小狗觉得自己已经燃尽了所有心眼。闻雪喜欢干净,所以要垫上一层衣服;只有一件衣服,两个人一起用,所以可以坐得很近。 他的心眼得到了回报,闻雪果真坐得离他很近。裴季夏同时闻见椰子汁的清甜香气,和闻雪身上橙花沐浴露的味道。 这会儿,闻雨回电话过来了。闻雪接起来,对面第一句话就问:“小雪,你在家吗?” 他的好弟弟非常自然地回道“在啊”,毫不在意旁边的小店仍在大声播放新闻,夹杂着店主与客人交谈的声音。 闻雨:“我怎么听见……” 闻雪面不改色地回答:“你听错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很难有人敢如此自信地对一个s级哨兵说出“你听错了”,至少从没人对裴季夏这样说过。但闻雨只是说:“好吧。” 裴季夏沉默地猛吸椰汁。糖霜从闻雪身后探出脑袋,用浅色的、很圆的大眼睛看了一眼他。裴季夏用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耳朵尖。 等闻雪讲完电话,裴季夏刚在糖霜耳朵上系好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结。 闻雪:“……你果然能看见它吧?” 裴季夏的手指停顿一下,但没离开糖霜的脑袋。他想,这难道又是什么秘密,又要封口我了吗?但是闻雪说:“太好了,我好高兴。” “我几乎没有向导素,所以精神体也很弱,”他说,“除了我爸妈和哥哥,没人能看见它。” 裴季夏差不多猜到了,可还是觉得眼前的小兔越看越楚楚可怜。他努力地把蝴蝶结弄得好看一些,举起来给闻雪看。 闻雪:“……” 还挺好看,但他心中的绝世帅兔是走挑染十种颜色的摇滚路线,而裴季夏心中的显然不是。他向少女心的清冷帅哥介绍道:“它叫糖霜。” 好清新正常的名字,不像他能起出来的。裴季夏怀疑,并很快得到印证,闻雪说:“本来想叫铁钳的。” 裴季夏感到眼前一黑。 闻雪认真解释:“因为它的耳朵很像钳子,而且哥哥的小兔叫铁锤。但是后来铁锤想换名字,就改成奶油了。”他笑了笑:“cream是我喜欢的乐队。” 裴季夏真心感谢这支乐队拯救了两只小兔。看来闻雪还是能超常发挥,取出一些较为合理的名字。裴季夏等着他继续介绍糖霜的来源、内涵、象征意义,但他没有,似乎糖霜只是为了与奶油相配而取的。 苍鹰在精神图景里,闹着要出去找糖霜玩。换成a或b级的向导,已经该注意到了。闻雪不能凭精神力感知到,但他似乎有第六感一般,刚好就提起:“裴队长,你的药还够吗?” 他问得的确非常及时,因为裴季夏的结合热就快到了。想把结合热拖到回中央区之后,全要靠这种药压着。 但是裴季夏说:“没事的,你不用急。” “之前实在不好意思,那些药其实还没到我手上,我不是故意拖着不给你的。”闻雪不理会他的自作主张,“我拿到之后,会第一时间给你。裴队长,非常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 糖霜把脸埋在裴季夏的掌心里,扎着蝴蝶结的长耳朵高高立起来。 闻雪有一点点遗憾地想,做完这件事,他和裴季夏之间大概就不会有太多交集了。 三四天前,他跟廖北海还在焦头烂额地面对日益增长的伤员人数。堵在海上的药品预计还要一周才能进港卸货,廖北海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黄花菜都要凉了。” 再继续聊运输组的效率问题,他可能会开始爆粗。于是廖北海选择谈论令人心情舒畅的帅哥话题: “小裴少校通过我的好友了。我本来还以为他是超级高冷那种类型的,没想到人还挺好的呢。” 闻雪说:“人只是不爱说话吧?” “我要是长着那张脸,会跟路上的每一个人说话。”廖北海说,“听说他居然还单着呢,这世界真是疯了。” 闻雪笑道:“这种事哪能强求,现代社会,得你情我愿的。” 廖北海坚定地说:“谁会不情愿啊,他是哑巴我都愿意。” 海浪很温柔地,拍打着潮湿的沙滩。闻雪想,我当然也愿意,他是哑巴我也愿意。 他并不迟钝,早已知道裴季夏人很好,对自己可能更是独一份的好。可是这种好用在一个连d级向导都算不上的人身上,实在是浪费时间了。 “后天早上八点要出任务,对吗?”闻雪询问,“你在塔里等一下我,好不好?” 裴季夏第一反应以为他想跟着一起去。紧急令刚刚解除,但没有经过最后勘察,大多数民众仍然选择待在安全的集散区域。裴季夏觉得闻雪和每一个普通民众一样需要保护,就拒绝道:“只是例行巡防,你不用来。” 闻雪说:“我一定按时到,不会耽误你时间。” 他人看着软,语气也软,其实说话蛮强硬的。经常听着很客气,其实自带一种“此事无需再议”的感觉。裴季夏也看透了,多半是他哥惯出来的。 闻雪一双眼睛看着他,看得裴季夏觉得自己头顶要冒出烟来。但闻雪作为刚才新闻的隐藏主角,干的事怎么也不能算零风险,裴季夏实在怕他再乱来。 两人各自坚持,最后裴季夏先松口,压低了声音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我帮你做。” 他语气很郑重认真,闻雪不知道忽然跳跃到了什么话题,问:“什么?” 裴季夏重复了一遍,闻雪反应过来,当然拒绝。他不知道裴季夏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协助他人违法乱纪说得这么真挚动人,动人到他心底泛起异样的酸。 他很执着地,把自己的筹码都推到裴季夏手上了。可是裴季夏不要他的筹码。他已经出光所有底牌,裴季夏却不跟他分坐牌桌的两侧,而要陪他在天平的同一端。 没法理解,没法冷静。 “我想自己做。”闻雪冲动地想说,就说下去了,“……我能帮爸妈做的事不多,让我自己做吧。” 提起父母,他心里刀绞似地疼。裴季夏也意识到他们说岔了,这情景对于社恐是地狱难度,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糖霜用爪子拍拍闻雪的手。对话暂停了半分钟,闻雪继续说:“那后天八点,我会把药拿给你,麻烦你等我了。” 他又变得很客气,客气地喊“裴队长”,让裴季夏无法拒绝。 风拥着海浪,往很远的远方去。 很柔和的景色与天气,完全展现了旅游胜地的魅力。可是裴季夏觉得闻雪也像那些浪一样,轻飘飘地,离自己和海岸越来越远。 裴季夏很想挽留他。他不会和别人拉近关系,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叫名字就好。” 他的嘴太笨了,还像许多年前他挽留母亲的时候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也不擅长在语气里夹带感情,但闻雪觉得他太温柔了,温柔得毫无理由。而自己像在耍小性子,很不成熟。 为了补救,闻雪主动跟裴季夏碰了下杯,回应道:“你也是,叫我小雪就好,大家都这么叫。” 他手里椰汁还剩下很多。糖霜凑近,用舌尖舔了舔,被冰得皱起脸,缩到裴季夏那边去了。 裴季夏伸手抚摸它的头顶:“别喝太多冰的了。” 闻雪不知道他在跟糖霜说还是跟自己说。他本来也不大喝冷饮,只是因为裴季夏刚才耳朵很红,可能是因为热,他才买的冰镇的。 小兔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闻雪的手追过来,挠它的下巴。两个指尖挨得很近,停留了一会儿。 裴季夏是想到了闻雪总是咳嗽的样子。而现在他们坐在太阳底下,金色的热带阳光叫闻雪看起来不再那样苍白。他非常希望阳光永远凝结在他的脸颊,海浪也永远停留在岸边,时间就这样不要走了。《 》 7、流星雨(上) 运送医疗物资的渡轮靠岸这天,乌云又遮住了半边天。 据秦园园所说,海述的冬天一向降水不多。可今年却多雨,整个海岛被裹挟在海风和雨水两种不同的湿润中。 闻雪出门的时候,阳光还将将能穿透云层。到了返程的路上,天上就开始飘雨。离塔倒数第三个红绿灯的路口,他给裴季夏拨了个电话,叫他到大堂等自己。 摩托驶入停车位,时间才刚到八点。闻雪对自己的效率十分满意,要是等着运输组统一清点和装车,起码还得晚上大半天。 这辆越野摩托是借来的,他总觉得比开汽车要舒服,而且也轻巧方便。廖北海坐过一次他后座,吓得两腿发软,打死也不坐了。闻雪觉得廖北海一点也不懂享受,兜风真的很舒服,无论天气晴朗与否。 但这种畅快感很快就消失了。他把取来的几盒药用雨衣裹在胸前,手机又响了,是秦园园打来的。 秦园园在电话里说,她打算辞职了。 “为什么?”闻雪非常惊讶,“园园姐,你冷静点,别冲动。” 其实不难想到,无非还是因为上次的事。秦园园说:“没事的,我早就想好了。等紧急令解除,医院里没那么忙了就辞职。这一段已经给院里和同事们添了不少麻烦,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明明没有任何过错,闻雪完全没法接受她就这样放弃热爱的事业。秦园园一直在说自己已经想开了,可是她听起来好难过,闻雪觉得她需要陪伴。电话挂断了,他又给秦园园发语音,说:“园园姐,你找个地方等我,我一会就来陪你。”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确认药物不会被雨淋到,往塔里跑去。 裴季夏在大堂,估计着他该到了,但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他不知道闻雪人在哪,但已经撑伞出门,打算去接他。闻雪就在这时跑进他的视线里。 雨这会儿变得挺大,裴季夏以为他是开车去的,结果看样子不是。闻雪踩着水,雨衣不好好裹在自己身上,却完整地裹住那几个盒子。 裴季夏看不下去,立刻迎过去,把他罩在自己的伞下边。闻雪其实没太淋着,但裴少校单方面认定他湿透了,肯定很冷。 闻雪仰着头跟人打招呼,然后从裹成一团的雨衣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瓶药,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裴季夏从他手里接过银色的药瓶。这药的配方剂量新近刚改过,陆自明理事特意嘱咐,一定要再次强调用量。闻雪挑着重点,把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全讲了一遍。 伞下空间拥挤,裴季夏又闻见他身上浅淡的橙花香。 “季夏哥,”闻雪皱起眉头,“吃药得遵医嘱,好好听我说。” 裴季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觉得闻雪做得太多了。闻雪薄薄的嘴唇和有点湿的睫毛,都让他生出强烈的、想要触碰的冲动。 裴季夏能很自信地说自己擅长遭遇战,可以同时遭遇暴雨、巨兽和不请自来的枪口,仍然镇定自若。但心尖上下了一场小雪,却像遭遇了一场雪崩,他只能丢盔弃甲、茫然失措。 他不懂如何表达,冲动只推着他的身体动起来。裴季夏弯下腰,用一只手臂环过闻雪的肩膀,再用另一只手把他揽过来,裹进怀抱里。 闻雪脸颊贴在他胸前,惶惑地睁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嘉奖。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踩死一只害虫,是冲动介入了一场医疗纠纷,还是为已经迟到的药而淋了一场雨? 没有一件事做得完美。就像他无人问津的过往,救不下父母、陪伴不了哥哥、帮不上朋友,连评分都不配得到。 可裴季夏给他打了分,一定是不错的分数才配得上这个怀抱。 闻雪感觉喉咙发紧,身体和眼眶都发烫。他不太灵光的耳朵听见不知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裴季夏的体温太温暖,好像让永远学不会飞行的兔子,忽然来到离太阳好近的地方。 *** 大门旁,叶宵刚披上雨衣,目瞪口呆地看着同一把伞下,伸出来两双腿。 那两双腿离得好近,脚尖挨着脚尖,而且好久也不挪地儿。她确信其中一双是她的好队长的。 叶宵不像何沐一样,还要进行推理和求证,而是直接向全体队员宣布了自己的结论:“裴队长谈了。” 于是,即使雨天、早起、上班,所有队员仍然保持了高度兴奋,不时偷瞄一眼队长,寻找他感情生活的蛛丝马迹。 裴季夏略有察觉。他摸不着头脑,默默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 巡防任务强度不高,但每队负责的区域挺大。最后一片是市中心的疏散聚集区,松弛的海述居民已经挤在路两边,等着看军队里盘条靓顺的帅哥美女。 帅哥美女们也很热情地回应。程再序一向稳重,也朝人群微笑点头。 裴季夏浑身僵硬,拼尽全力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童声。 他从雨伞下悄悄往外看,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裴季夏没见过她的脸,但已经记起了她的声音。是他跟闻雪认识那天,在隔壁诊室打吊针的小女孩。 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肩头,好奇地四处张望。裴季夏听到她说:“妈妈,我想摸摸哥哥的小宠物。” 人群嘈杂,何沐的游隼拍着翅膀,从女孩面前飞过。小女孩好奇地朝它伸出手。 她妈妈立刻阻止她:“不行啊,这样不礼貌,哥哥姐姐们会生气的。” 小女孩噘着嘴收回了手。 裴季夏重新把伞遮下来,躲到何沐后边,叫自己的苍鹰飞了过去,悬停在女孩面前。 小女孩惊喜地摸了摸苍鹰长长的飞羽,露出羡慕又满足的笑容。她的爸爸环顾一周,却没找到好心的“小宠物”主人。 裴季夏很满意。他个子高,即使何沐不能完全挡住自己,也坚决要站在人家身后,以免被小女孩一家抓起来感谢。 何沐无语了,拼命压低声音,跟叶宵吐槽:“他这样的真能这么快谈上吗?” 叶宵自信道:“绝对谈了。”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1053号行动正式宣告结束。 当天晚上,塔里办了场非正式的庆功宴。从一楼到四楼,每一间大厅和屋子都塞满喧闹和欢呼。 一场大型行动完成,假期即将到来,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人激动。除此之外,据说今晚海述岛会迎来一场流星雨。这像是童话里才会有的情节,立刻引起了年轻人们的兴奋。 每个人都站到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上,挨个接受表彰。医协一批人也被拉上去,每人颁发一个金色的天使小奖章。 廖北海脱了白大褂,露出练得完美的肌肉,也人模人样的。他已经酒足饭饱,一手点点一手小西,领完奖就要去遛狗。 “走了啊,”他跟闻雪潇洒挥手,“休假去了。” 锁屏壁纸上,廖北海的女友笑容灿烂,似乎正期待陪他一起享受海岛风情。 闻雪跟他和他的狗们说再见。 何沐拿了杯香槟坐台下,给江浥指了指:“那就是上次坐我们车的小医生。” 江浥盯着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何沐觉得他肯定记错了,情报部的新人和同样很年轻的军医,几乎不可能有过交集。他端着个优雅的姿势抿了口香槟,江浥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我想起来了,他是闻雨中校的弟弟。” “啊?”何沐差点呛到,“这你也知道?你们搞情报的也太吓人了。” 江浥不理会他的震惊,催着他道:“快去快去,加人家好友去。” *** 闻雪从台上下来,先跟项晏荣聊了几句,接着何沐来加了他好友,之后就无所事事起来。闻家三代军功卓著,偏偏他既没遗传到半点军事天赋,也没有过人的精神力。认识他的人很少,所以没什么人来找他搭话。 他倒是认出了几个被他治疗过的哨兵。年轻的军人们在活动室里打桌球,本就是,下了战场也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的特长。 闻雪觉得自己参与这种活动就像班门弄斧。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在热闹的浪潮中找了找某个帅气挺拔的身影。 裴季夏并不在人群里。闻雪把目光收回来,按掉响起的手机铃声,问电话对面:“哥哥,方便说话吗?” 闻雨说:“现在正闲着。小雪,没什么事吧,身体怎么样?” 东区的战线拉得太长,今早还传来消息,说靠近区界的因乔林镇又出现了裂生界。第三军临时分兵去因乔林,导致战况更加紧迫。闻雪惦记哥哥,才给他发了消息,结果却被反过来担心了。 “我好着呢。哥,你那边还好吗?”闻雪找了一个没人在的花园平台,斟酌着问,“协会里最近没什么事,我想申请去东区,你看怎么样?” 东区的确缺少人手,他选的也是一支后方的医疗队,不需要上前线。可闻雨仍然立刻拒绝了。 闻雪软磨硬泡,最后把声音放软了,求他:“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帮上你的忙,也能保护好自己。就去几天,好不好?” 闻雨顿了顿,还是说:“小雪,好好待在家里。我这边一切都好,别担心了。” 这完全是过度保护。闻雪还想反驳,那边像是怕了他了,仓促地道了再见。 一连串的忙音令人心烦。闻雪一把把助听器从耳朵里拽出来,深深吐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类拔萃、天之骄子,足够优秀的人似乎都不甚看重这些标签与虚名。而在意的人往往是得不到,所以才在意。 闻雪就是会在意的人。他做梦也想摆脱平庸,成为爸爸妈妈的骄傲,成为哥哥信赖的帮手,而不是保护的对象。 ……成为能够自信地站在裴季夏身边,拉住他的手的人。 可惜,好像真的做不到。《 》 8、流星雨(下) 下台之后,裴季夏被堵在人群里,喝了一轮酒。好不容易挤出来,又被一个挺清秀的向导拦住,说什么也要跟他喝一杯。 红酒喝完了,裴季夏独自进了楼梯间。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太好,也实在不想再进行任何社交,但还是躲着人,在每个楼层转了一下。 到了五楼往上,走廊里才没什么人了。39楼有个半露天的花园平台,因为卡在楼层中间,热闹比不上低层,视野比不上顶楼露台,所以少有人来。裴季夏就在看见漫天星空的同时,终于看见闻雪和他的小兔。 闻雪背对着他,站在靠近围栏的位置。夜风把他的短款外套吹得蓬起来,叫他的背影看上去既安静又张扬。 裴季夏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他,没打算过去打招呼。但是糖霜看到了他,小兔从闻雪头上蹦到肩膀上,再跳到地上,脚底一滑,差点滑到平台的边缘。 裴季夏吓得当场把苍鹰放出来了,猛禽呼啸而去,一把抓起小兔的后颈肉。 闻雪完全没听见裴季夏的脚步声。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兔子被捕食者拎在爪子上,茫然地扑腾腿。他带着一脸更茫然的表情看见裴季夏一只手摁着自己肩膀,跟鹰抓兔子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背过身,把刚摘掉的助听器塞回耳朵里。这东西戴上时是值得信赖的好工具,但拿出来就像一道永远不愈合的伤疤,丑陋得要命。到现在他也没法坦然地在别人面前摘戴。 裴季夏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安抚道:“是我。” 闻雪背着他,不愿意转过来。 因为会联想到妈妈,裴季夏见不得任何人离露台边缘太近。他想让闻雪离护栏远一点,只好收紧臂弯,把人慢慢地拉近,再略微俯下身,重复道:“是我。” 他们在面朝星空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没用外套垫着,但他们还是坐得很近,像闻雪胸前并排别着的医协徽章跟天使小奖章。 裴季夏总觉得闻雪的脸和小天使有点像,脸颊有一点点圆,眼睛也圆。他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看了看,闻雪里边穿的一件修身的黑色打底衫,配了根素银的细项链,吊坠的形状是一个有些立体感的几何图形。裴季夏看见他耳边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一晃而过。 助听器是戴在耳道内侧的,但哨兵很早就注意到了。他是觉得没什么,可闻雪显然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裴季夏就一直当做没看见过,这次也一样。 今晚没有月光,格外亮的星星挂在很高很远的天上。裴季夏自己穿的军装,非常普通,让他觉得自己跟闻雪坐在一起太不相配。 据裴氏社交手册记录,没人不喜欢听八卦。所以裴季夏给闻雪讲了自己积攒多年的独家八卦——闻雨跟李听荷的爱情小故事。 他认真叙述了李听荷苦追闻雨的情景,并总结道:“雨哥在圣所真的很受欢迎。” “不愧是哥哥。”闻雪很骄傲,“李听荷要是不够好,就让哥哥把他甩了。” 李听荷是李行节的儿子,李行节是第七军的司令。闻雪在第七军的地盘上,就这样自然地发表了如上言论。 压根不在意李听荷的死活,只关心李听荷对他哥够不够好。 裴季夏由衷感叹:“你跟雨哥关系真好。” 其实半小时前刚吵过架。闻雪微微笑:“亲哥啊,当然好了。” 裴季夏满意地看着他带笑的脸,但过了一会儿,就联想到闻雪只剩这一个亲哥了。 他非常生硬地换了话题,讲自己遇到羊角辫小女孩的事。得知自己的患者恢复健康,闻雪果然很欣慰。裴季夏觉得他就是为帮助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们,才当了医生,闻雪却说:“因为我只在医学上有点天赋吧。陆理事救了我一命,我跟着他,也能帮他做点事。” 中南会战,云川镇几乎成了一片焦土。陆自明把他从废墟里捡回来,带回了中央区。 裴季夏听说过这件事。裴致一曾经想收养闻家的两个孩子,他自己也问过能不能前去探望,但都被闻雨一口回绝了。虽然没亲眼见到,但那时候他就知道,闻雨的弟弟是捡回一条命。 他感觉心脏被拉扯着疼起来。当时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整整半年五感尽失,他不敢想闻雪当时有多煎熬多绝望。 裴季夏就说:“年末了,等回中央区,我也去看看陆理事……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闻雪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我不是好好的吗。” 裴季夏不想看他笑。他想触碰他的冲动又疯狂生长出来,只好生生忍着。 “那你……想不想住到塔里来?”他试探着问,“医协的塔,我记得跟红十字大厦离得挺近。” 闻雪回道:“不用了吧,我想进塔里的话,早就去了。” “塔里条件还是更好些,对你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吧。” 裴季夏想说服他,忽然发觉自己正就一个医学问题,对一个医生指手画脚。他默默闭上了嘴。 闻雪感觉心猛地沉下去。他觉得裴季夏突然提这些,是发现自己离开助听器,就什么都听不清。出于自尊,自己百般遮掩,可对方还是看到了。 他低下头拒绝:“还是算了,塔里……感觉太不自由了,我自己住在外边,反而方便。” 这理由是编的,真正的理由是因为塔里有太多耀眼夺目的人了。他受不了那样的环境,总让他幻想如果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不会至少能救下父母;又时时刻刻让他认清自己只是个身体破烂,连枪都瞄不准的人。 裴季夏实在忍不住想牵他的手。他鼓足了勇气,几乎已经和闻雪小指的指尖相触。可闻雪这话让他蓦地想起了母亲,他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了。 夜色浸透了天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中央区的空域中布满精密的悬浮装置,城市整晚灯火通明,裴季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和花火。眼前明暗交错,他忽然感觉烟火炸开的声音放大了数倍,竟像在耳边。 他恍惚了一瞬,而后感觉一股烧灼般的燥热蓦地升腾而起。 他痛恨的结合热不请自来了。 *** 裴季夏第一反应把苍鹰叫回精神图景,然后迅速站起来,在脑海里画出一条去静音室最近的路。 闻雪用眼神追着他。他无法感知精神力,但从裴季夏的神态和反应,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季夏哥,”闻雪喊他,“我去拿针剂给你,你等等我。” 裴季夏回应着,但脚下没停。他想让闻雪离自己远一点,因为他的精神屏障天生存在缺陷,没有向导能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甚至可能因他失控的精神力而受伤。 他是个无法被疏导的哨兵。 看到检测报告的那一刻,他作为军人的上限就被裴致一放弃了。s级、强攻击型、哨兵,在圣所和塔里能为一个人镶上金边;但加上“无法被疏导”的后缀,就让他又从神坛上跌下去。 这些都写在裴季夏加了密的医疗档案里,别人看不到,但医协的医师一定知道。可闻雪仍然跟上来,拉住他的手。裴季夏想抽出来,没控制好力度,闻雪太瘦了,几乎一下子被他甩出去。 裴季夏已经转身要走,又转回来,伸手扶他。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闻雪抓住了他的袖口。裴季夏不得不再做出一些动作让他松开。 这些动作伤透了闻雪的心。裴季夏整个人呈现一种拒绝的姿态,让闻雪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太讨厌做没用的人了。 糖霜发出不知所措的叫声,闻雪弯腰把它抱起来。 一转身的功夫,裴季夏已经消失了。 他慌不择路,穿过走廊时,又遇到了要跟他喝酒的那位向导。向导看见了他,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却被强劲的精神力扑了满脸。 s级哨兵的精神力太过有冲击性,向导条件反射地后退,精神体瞬间摆出警惕的姿势。 裴季夏顾不上对他道歉了。向导慌忙离开的时候,闻雪却又追上来。他用了全部的力气,竟然有一瞬间能扣紧裴季夏的手,把他压在墙壁上。 “季夏哥,你冷静点好吗。”闻雪几乎在求他,“看着我,我是医生,我可以帮你的。” 他们终于拉近到这样的距离,可裴季夏不敢看他春杏一般美丽的眼睛,和里面装着的那些情绪。 闻雪不愿意放手,但苍鹰陡然从精神图景中冲出来,逼得他松开手。 裴季夏陡然反应过来,再次轻轻把闻雪推开了。烟火炸开的声音、苍鹰翅膀扇起的气流、杂乱而恼人的心跳,通通在他耳边交叠着响。 裴季夏想,闻雪身体弱,受不了一个哨兵失控的结合热。他说他喜欢自由,不喜欢待在塔里。我不能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要求他和我待在一起。 我不能伤害他。 裴季夏说:“抱歉,小雪。你回去吧。” 静音室就在眼前,他仓皇地逃进去,关上了门。 锁舌扣紧,天与地安静下来。 流星雨没有降临,童话故事的情节也没有发生。裴季夏从梦中醒了,不得不再次认清自己恐怖的缺陷。 不可能有解法,不可能有奇迹。 塔的外面在放烟花,其实是又在下雨。下得裴季夏浑身湿透,心跳都发冷。 他的精神图景里,一整座沉默的城市缓缓运转。人造的天幕没有阳光,也不会下雪。只有生锈的机械星星,像枯萎的蜘蛛空壳。 苍鹰徘徊着,冲不破天幕,也得不到同伴与慰藉。在傀儡般的城市中,永远无法自由地展翅高飞。《 》 9、Madama Butterfly 裴季夏靠着门,昏昏沉沉地,听不到门外有什么声音。他猜测闻雪已经走了,在这里等一个哨兵熬过结合热没有任何意义。 额发一点点湿透,衣料摩挲。他感觉自己脏透了。 前两波热潮过去,闻雪的脸终于从他脑海里淡去了。他昏昏沉沉地,不知在梦境还是现实中,想起自己的母亲。 季燕跟他父亲认识的时候很年轻,在裴季夏的记忆里也永远那样年轻。裴致一从来不会跟他提起和母亲有关的事,他所知道的都是从李司令告诉他的碎片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少年时期,李行节和裴致一一起在中央区的圣所训练;毕业后,又一起进入第一军。裴致一是个死板又无趣的人,没有什么情趣和爱好。第一军十年如一日驻守中央区,他也永远活在塔、训练场和前线上。 s级哨兵炙手可热,李行节恋爱、成家、调任到第七军,再回来一看,裴致一竟然仍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李行节看不过眼,硬把他拉去散心,陪自己一块看西区歌剧团的巡回演出。 这是《蝴蝶夫人》复排后的首演,女主角由一位年轻的女高音饰演。明明李行节才是痴迷歌剧的那一个,可是当女主角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裴致一就像平克尔顿爱上巧巧桑那样,对舞台上的季燕一见钟情。 季燕是个普通的女子。她很美,是西区歌剧团最年轻的首席女高音。但是在塔里,人们只知道她是b级向导,平平无奇。可裴致一就是爱她。他这辈子做过最热烈的事就是追求季燕,和她约会,去每一场有她出场的歌剧,送她大束鲜红的玫瑰花,向她表白。 走入婚姻的时候,他们之间应当是有感情的。也可能是因为太年轻,有一个一表人才、有能力和地位的追求者,就误把荷尔蒙反应当成了爱。 很快,季燕就发现这爱并不能永远地维持下去。 当时第一军的军纪很严,任务期间,哨兵所结合的向导必须留在塔里。裴致一尽力挤出时间陪她,可日子久了,季燕反而发现他们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 柴米油盐的生活不像约会,可以精心准备和粉饰。裴致一性子太死板,让季燕开始想念西区人的浪漫与热情。 “剧团把这段二重唱改了,”忍受了很多天的沉闷后,季燕想和他聊聊歌剧,“普契尼的作品,其实没必要这样改,反倒让男声喧宾夺主了。” 裴致一在想下周的战备,手指按着眉心,好一阵才回道:“……普契尼?” 他根本不懂歌剧,这种艺术于他而言只是上个时代的一项遗留产物,乏味、华而不实且毫无意义。季燕叹口气,把下午需要签字的文件拿给他看。 裴致一立刻拿起笔,仔仔细细审阅文件。 季燕盯着他,说:“我想上舞台。” “燕燕,塔里的事情更重要。”裴致一平静回应,“你是c级向导,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才能……” 同样的话他好像说过几百遍。季燕把手里书摔了,说:“我要回西区。” 季燕性子倔,裴致一怕她真就这么走了。所以当他看到季燕怀孕的检查报告,就像看到救命稻草。 他以为孩子能锚住季燕这艘船,可季燕还是离开了。 裴致一用尽一切方法挽回她。裴季夏第一次亲眼见到妈妈,就是被裴致一带着,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高档餐厅。裴致一教他:“你要哄妈妈开心,让她喜欢你。” 那时候裴季夏六七岁,他非常紧张,因为他一点也不了解妈妈,根本不知道怎样讨她喜欢。 他想陪季燕说话,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开口叫:“妈妈。” 然后他看见妈妈哭了。季燕对他说:“不要叫我妈妈。” 裴致一爱得太一厢情愿,太失败了。他不知道孩子根本不是维系亲情的纽带,而是最后的导火索。季燕可以为舞台上任何一个角色负责,却绝不愿为另一个生命负责。因为角色是自由的,如果不合适,她可以随时选择放弃。可孩子需要住进她的身体里,需要她二十四小时付出时间和精力,需要她无时无刻必须先做母亲,再做自己。 《蝴蝶夫人》开始第二次巡演时,聚光灯下的女主角换了人。而季燕在沉闷的塔里,被婴儿的哭声闹得无法入睡。她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裴致一跟季燕都冷了脸。他们聊的内容,裴季夏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低着头,盯着地毯上华美的刺绣,满背都是冷汗。 *** 半年后,他再次见到了季燕。裴致一请了假,坐了十小时飞机去找她。 幕布拉开,帕米拉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唱着“我们只因爱而活着”,仍像个对爱情充满天真憧憬的少女。舞台光温柔透明,弦乐的和弦也轻盈,裴季夏觉得妈妈好像长出了翅膀。 可是在后台,季燕看到裴致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裴季夏很激动,这次他提前想好了很多话题,要跟妈妈讲。 但季燕的表情一沉下来,裴季夏就把那些话题都忘了。他一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小心翼翼地偷看季燕的脸色。 季燕讨厌他畏缩的样子,和他的年龄太过不符。她心中的小孩子就该像舞台上那样,天真活泼,随口唱着“阳光将预告新的一天”,而不是劝她回到沉闷的婚姻中。 她的精神体站在她肩头,高傲地俯视。 裴季夏不敢看母亲了,他愣愣地盯着那只雨燕。裴致一的苍鹰想要靠近它,雨燕轻巧地躲开,飞到水晶吊灯上去了。 “裴致一,你别来找我了。”季燕说,“让我自由自在的,不好吗?” 衣着考究的服务生已经多次投来目光。裴季夏悄悄去揪裴致一的衣角,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裴致一毫无掩饰地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裴季夏坚持着:“我们回家吧。” 餐厅就在西区歌剧团常驻的剧院旁边,地段非常好。出了大门,裴季夏看到路边大片的草坪里,星星点点地盛开着蓝紫色的飞燕草。 他喊裴致一:“爸爸,你看。” 裴致一失魂落魄地,没有理他。 仲夏的夜晚,天气仍然很凉爽。裴季夏想起来,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 爸爸妈妈都忘了,但他并不是很伤心。因为他想到,自己和爸爸一离开,妈妈现在的心情应该好起来了。 他为妈妈感到高兴。 平克尔顿为了留住可爱的蝴蝶,宁愿用铁钉穿透它的身体。而妈妈不用再做那只蝴蝶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任何地方,像她那只雨燕一样。 *** 再和妈妈面对面坐在茶桌上,裴季夏已经觉醒成了一个哨兵。他刚满十岁,一句话也没提自己的好成绩,只绞尽脑汁地去聊莎士比亚、普契尼和威尔第。 这明明应该是妈妈喜欢的话题,可是季燕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情绪。许久,终于无法忍受:“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裴季夏还是喊她:“妈妈……” 季燕只想起这个孩子在她身体里寄生过十个月,让她的身材走样、嗓音变哑,像锁链一样困住她。她把脸扭到一边,说:“我不想听。” 她站起来,走了。她去做她自己,而不做他的母亲。 裴季夏看着她走出餐厅,消失在旋转门外。其实他不是要劝季燕回家来,只是想让妈妈坐得离自己近一点。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只是他想坐在妈妈身边的小小愿望,轻轻地一点点地破碎了。 桌角摆着裴致一点的咖啡,最好的红标瑰夏咖啡豆。可是它太苦了,苦到季燕都没有端起来。裴季夏想,是我太不会说话,妈妈都不愿意听我讲完。 裴致一早追了出去,终于也于事无补。他独自一人回来,一句话没说,也没看裴季夏一眼。 音响里的小提琴像在尖叫。 那是裴季夏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裴致一再也没对他提起过季燕,可是妈妈永远占据他名字的三分之一。孩子对母亲的渴望刻在基因里,他想忘记,可是剜不掉。 然后,季燕死了,可笑地死在一场暴乱里。再一次在舞台上唱完优美的咏叹调和二重唱,她满足地看着终场的幕布缓缓落下。然后,她去了市中心的咖啡馆,用卡布奇诺和新鲜樱桃做成的芭菲犒劳自己。共和广场上鲜花开得灿烂,她路过那儿,脚步落在连绵不绝的蝉声里。 最后,她独自飞过九个时区,来到东区看流星雨。云顶商厦璀璨的观景台上,季燕觉得这一天简直太完美、太幸福了。 恐怖分子的枪声响起时,她还沉浸在晚风的呢喃中。子弹没有击中她,但她失足掉进那片星空里。 裴季夏和妈妈之间永远隔着一张桌子。这回的桌子很窄,季燕的照片摆在上边。她的笑脸被罩在黑色的相框里,既不鲜活,也不自由。《 》 10、碎浪 一夜过后,热潮稍稍平息。黎明时分,裴季夏推开门,悄悄探头看走廊里有没有人。 他心里闷得很,想趁着这会儿状态好些,出去透透气。但门只开到一半,就被一只手猛地扣住了。 走廊里没亮灯,裴季夏就着暗淡的光线低头看。闻雪缩在门边,靠着墙闭着眼睛,像只坠落的风筝。 裴季夏吓了一跳。他以为闻雪一定走了,因为自己一旦进入结合热,没有任何特效的方法。守着他没有意义,也从来没人选择这么做。 裴季夏下意识地想关上门,回过神来,又蹲下去,喊他:“小雪……” 闻雪抬起头看他,他才发现闻雪两只眼睛都红透了。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眼泪泡坏了。裴季夏完全愣住了,闻雪就这么坐在地上盯着他,一只手扳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裴季夏一动不敢动,苍白的晨光里,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过了一阵,他才发觉闻雪在拼命释放向导素。糖霜在他身边,半眯着眼睛,看上去非常努力。可裴季夏s级的精神力,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闻雪心情糟透了,觉得自己简直没用透顶。他把手松开了,从身边的药箱里翻出一支针剂。注射液是昨晚已经调配好的,透明液体打进血管,闻雪拔出针头,问:“感觉怎么样?” 他问了,裴季夏才敢说话:“小雪,真的抱歉,我……” 闻雪打断他,还是问:“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 闻雪盯着他,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了一遍,确认他情况还好。然后没说别的,也不看他了。 裴季夏心里酸得难受。闻雪看起来太憔悴了,声音也哑。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整晚。 闻雪合上药剂箱,撑着身体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了,有一瞬间眼前一片黑。裴季夏还愣愣地,仰头用视线追着他。闻雪想跟他说句再见,或者其他道别的话,但好像突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还是算了吧,都无所谓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裴季夏慌张地想拉住他,却被糖霜挡住了。小兔耳朵上还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它不会说话,也没办法挥手,只能很委屈地用鼻尖蹭了蹭他。 裴季夏看着它蹦蹦跳跳地离开,然后他想到,闻雪可能一时半会是不愿意见到自己了。 裴季夏脚下骤然刹住,一步也迈不出去了。犹豫之间,他彻底失去了追上对方的机会。 天逐渐亮了,太阳在慢慢升起来。但裴季夏宁可站在一场大雪里,没有恼人的热,他可以躲在漫天雪花里,拉喜欢的人的手。 可是朝霞漫天,瑰丽的色彩灼得他双眼涩痛。这样的天色是不会下雪的。 *** 整整一周,燥热才彻底褪去。 裴季夏从未忍受过这么难熬的结合热。引发结合热的最常见原因有两个,第一是精神力的过度使用,第二是对身边的向导产生了强烈的结合的冲动。而这次是两者同时发生。 第七军的军医们严阵以待,他们动作很麻利,对裴季夏也很熟悉了,一套检查很快做完。 没一会儿,李司令走进医疗站的大门。他太和蔼了,裴季夏有时候真希望他才是自己的父亲。李行节亲切关怀了他,然后话锋一转,聊到正事,语气就不和蔼了。 “东党想给洪裕峰调上将。”李行节压低声音,“具体的还没有消息,可能在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 裴季夏有些惊讶,洪裕峰今年只拿了一个紫底勋章,升上将简直毫无由头。不过东党要给他安个红底,简简单单,只看想不想。 3个红底、6个紫底、4个特授,对于上将来说,算不上什么份量。但裴季夏仍然觉得洪裕峰配不上。 七年前,如果没有洪裕峰、范炜、张平艮等人一番胡作非为,中南会战本应是一场更加完美的胜仗。洪裕峰有东党做靠山,在其中最为肆无忌惮。云川整座小城,数万个无辜的家庭,裴致一无可指摘的战绩,全部被他一手毁掉。 一同断送在七年前的,还有闻将军夫妇的生命,和裴季夏没来得及见过的,健康的闻雪。 *** 出了医疗站,裴季夏的心情一点也没好起来。塔里,何沐、叶宵和各自的向导凑在一层大堂的一角喝酒。 叶宵隔着老远,热情地喊他一起喝。 裴季夏走过去。何沐看着他的脸,明明是结合热,这个人却越来越像座冰山了。江浥消息灵通,连闻雪独自回了中央区都知道,所以何沐理所当然以为裴季夏是为情所困。 何沐凑过去,给他出招:“不沟通是谈恋爱之大忌啊!裴队,建议你立刻给人家滑跪,一天都别耽搁。” 叶宵附和:“对对对,你们这么般配,分了多可惜。” 裴季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致认为自己已经谈上了。其实他没再幻想能和闻雪怎样了,但仍敏锐地捕捉到叶宵的用词。 叶宵早已学会从他的没表情中读出表情,立刻继续表示:“真的很般配。” 裴季夏满意了。虽然从未牵过手,至少曾被夸奖过般配。 两边都是熟人,他勇敢地放弃了只看地面或别人的头顶。然而往左看,何沐跟江浥肩膀挨着肩膀,又贴在一起。往右看,叶宵跟她的向导正你一口我一口,甜甜蜜蜜地喝着同一杯饮料。 军队里的哨兵和向导,在圣所结合的就有不少。大家都一对一对的,裴季夏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当电灯泡很是难受。他喝完一杯白诗南,就跟大家道别,走进电梯。 升到十七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赫然坐着个人。裴季夏脚下一顿,犹豫要不要等那人走了再过去。 那人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廖北海站起来,单手抱着医药箱和点点,很有气势地拦住他:“小裴少校还知道出来啊。” 裴季夏不占理,立刻低头道:“抱歉。” 廖北海毫不退让:“对我有什么好道歉的。小裴少校,你做事之前有没有动过脑子?” 裴季夏不知道怎么回应,就沉默着。他个高肩宽,天生气质冷冽。空气沉寂,两人面对面,竟像两相对峙。 窗外又开始放烟花,似乎有人把爆竹带到了塔下的院子里,很大的声响。廖北海吓了一跳,气势登时消失了: “我倒无所谓,是小闻担心你。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俩有话不能好好说?他是医生,你又没有向导,让他给你推一针能少块肉?” 裴季夏乖乖听他教育,在心里狂打腹稿。等他说完才慢慢解释道:“廖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当时是你在场,我也不至于那样躲着。可是小雪……身体不太好,我怕伤到他。” 廖北海说:“你不能这么不相信人家。小闻这么年轻进医协,陆理事也器重他,他绝对不是花架子。” 他眼见着裴季夏蔫下来,活像小西跟点点打架打输了的委屈样子,就骂不出口了。闻雪跟他说过最佳的剂量,他按着比例把注射液抽进针管里,指挥道:“手伸出来。” 裴季夏垂头丧气地任他摆弄,小声问道:“……小雪在医疗站吗?我现在去找他可以吗?” “在什么在,他回中央区了。”廖北海叹了口气,“小闻要强得很,你低个头,这事还能过去。” 裴季夏瞬间露出更像流泪小狗的眼神。 廖北海之前隐约觉得裴季夏对闻雪有点意思,这下更加确信了。只是追人得自力更生,两个人自己不把话说开,别人说什么也没用。他看着裴季夏闷葫芦的样子,心里捶胸顿足,但也无济于事。 s级哨兵结合热刚过,廖北海不敢把小西放出精神图景。对方不会被他影响,小西却会被带有抗拒的精神力吓到。点点孤单地绕着裴季夏脚边打转,裴季夏看着它,忽然问:“廖哥,你觉得小雪还愿意见我吗?” 孩子开窍了,廖北海狠狠一拍大腿,立刻回答:“肯定愿意的。” 裴季夏怀疑:“……真的吗?” 廖北海内心充满对他帅脸的溢美之词,结果他本人这么不自信。廖老师觉得大任在肩,义不容辞。他像鼓励自己的小狗般充满耐心地鼓励裴季夏:“绝对是真的,相信哥,你就是他喜欢的类型。脸和性格都是。” 裴季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讨论见不见面,飞速进展到讨论喜不喜欢了。但廖北海信心十足地拍着他的肩膀,终于把那份自信传染给了他。 *** 然而,廖北海的鼓励具有短时效性。等裴季夏坐下来,拿出手机编辑文字的时候,就进入了半衰期。输入框那么窄,可就是填不满,让他灰心丧气。 好在廖北海十分负责任,每当裴季夏想放弃,他的消息就及时地跳出来,让裴季夏死灰复燃。 裴季夏在他殷切的督促下熄灭又燃起,燃起又熄灭,反反复复地折磨人。最后他横下心来,找了瓶烈酒,把自己灌到半醉。 酒精壮胆,他鼓起勇气,眯着眼点开闻雪蓝色的头像,一口气发了十几条出去。 发完,他已经尴尬到手脚僵硬,头脑发晕。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一眼也不敢看了。 第二天,他强撑着从白兰地的宿醉里爬起来。 手机是静音的,裴季夏怀着七分忐忑和十二分期待解锁屏幕,居然有十来个未接。一看通知栏,一半是李听荷的,另一半是闻雨的。 他那些期待全变成了疑惑。未读消息也相当多,裴季夏点开往上滑,在和闻雨的对话框里,居然滑到了自己昨天发给闻雪的消息。 喝酒误事,至此,这件事已经值得被载入戒酒宣传案例。裴季夏感觉五雷轰顶,一秒也不想在人世间待了。 他不太用聊天软件,常聊的几个联系人都记得,不常聊的基本永远也不会主动点开。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备注昵称的坏习惯。 闻雪的昵称是一朵下雪的云,他哥哥的昵称是一朵下雨的云,两个emoji几乎一模一样。俩人头像也像,蓝色调,很抽象的画风。 裴季夏在昨天心慌意乱、脑子也不清醒之下,把消息全发给了闻雨。《 》 11、回到冬天 裴季夏即将彻底昏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夺命般地亮起了来电显示。 他虚弱地移开眼神,把手机倒扣过去,再翻过来。屏幕底端一红一绿两个选项,不是幻觉。裴季夏指尖在红色按键上悬浮两秒,移到绿色那边,视死如归地点下去。 “小裴啊,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李听荷皮笑肉不笑,“闻雨他有家室。” 裴季夏绝望地想起昨天那些消息,言辞混乱、没有主语,并且非常像做了亏心事后良心不安的渣男。 他无力地解释:“我发错人了。真的只是发错人了……” 李听荷不依不饶:“那是要发给谁?” 裴季夏完全不想告诉他,但在这种纯动嘴的场合,他跟李听荷是零级跟满级的区别。硬撑了半分钟,终于破罐子破摔放弃了。 敢动闻雨他弟,跟敢上刀山下火海没有区别。李听荷震惊之际评价:“你疯了吧。”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抢夺手机的杂音,持续整整十秒。然后,那边变成了闻雨,阴森森地问:“小雪在你那边?” s级哨兵的听力不容小觑。裴季夏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硬着头皮否认了一句,那边的杀气已经隔着电话弥漫过来。 “对不起。”他立刻滑跪,“我们是怕你担心,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一阵沉默,短短几秒间裴季夏感觉自己垂直坠落了十八层,砸进阴森森的地狱深处。然后他听见闻雨问:“……小雪怎么样?” 求生欲望能激发人的潜能,裴季夏说出了今天最流畅的一段话,详细论证了闻雪活蹦乱跳,从头到脚没受一点伤;甚至机灵地补充:“雨哥,你放心吧,小雪已经回中央区了。” 论证得是很详细,但也太详细了,并且又是“我们”又是“小雪”。闻雨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冷静了两分钟才继续问:“你们……是什么情况?” 裴季夏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愣着,又说:“对不起。” 这句话产生歧义的空间太大,闻雨感觉血压猛涨。裴季夏呆呆地,听见李听荷在那边信口胡编: “没什么情况。他俩一块看电视,小雪要看摇滚演唱会,裴季夏要看我爸才会看的那堆歌剧,俩人吵上了,就这么简单。你想多了,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雨疲惫地做深呼吸。裴季夏只会缩在角落里给什么看什么,闻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人吵架,而李听荷好像骗过他一百万次。 但他也实在不愿面对其他可能性,后来有人敲门找他,闻雨就把电话挂了。 裴季夏独自在一串忙音中汗流浃背。 没过五分钟,李听荷又打过来。这次打的是房间里加密的军线座机。 他问得很直白:“你在追闻雪吗?” 裴季夏整个人快要冒蒸汽了。他是想追,可不知道怎么追,也不知道该不该追。只能回答:“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有的。”李听荷笃定,“你看上人家了。” 裴季夏这样究极形态的社恐,绝不会给关系为“什么都没有”的人发那种诡异的信息。李听荷不等他回答,很有自信地指挥他: “裴季夏,追人就得死皮赖脸,主动出击。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你要追小男朋友,得提前回中央区。” 裴季夏:“……” “开玩笑的。我说杜老将军的孙女约你见个面。” 这话比玩笑更吓人。裴季夏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毕竟他跟杜晚只见过一面,而且人家对他也没那个意思。他很呆地问:“……真的吗?” 李听荷甚是愉悦地回答:“假的啊。不过杜晚对你虽然没什么,也不会排斥跟你见面。这种事情,演到九成像对双方都好。” 裴季夏真的想一头撞死。 “还有,不知道您老知不知道有个功能叫置顶。建议您拿出点态度来,给人家小雪置顶。”李听荷又笑得很瘆人,“再半夜打扰闻雨,小心我拉黑你。” 裴季夏内心汗流浃背。李听荷默认闻雨身边的所有单身帅哥为潜在威胁,尤其是裴季夏这种从圣所时期就关系亲近的,恨不得立刻有人收了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个好机会,李听荷下定决心要当月老,拿红线给他俩绑死。 事已至此,裴季夏只好提前回去。下了直升机,廖北海忽然给他发来两条语音。 “小闻没在中央区,他自己跑到因乔林去了。”廖北海说,“我也是刚知道。小裴少校,你要是找他,可别走岔了。” 已经走岔了。裴季夏没喘口气,直接提了申请,当天就飞了东区。闻雪要是在中央区,他可以不去打扰他,再想见面也一个人忍着。可因乔林市是战区,他不能让闻雪一个人待在那里。 *** 因乔林市内。今天是冬天里相对暖和的日子,阳光斜打在旧市政楼暗黄砖砌的外墙上。 闻雪下了白班,先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厚厚的羽绒外套,整齐挂在墙上。然后再次下楼,给自己倒了杯红葡萄酒。 旧市政楼的格局是老式的,宿舍楼和办公区从外看是两幢,其实里面没有隔断。从室内廊桥上走过,能看见一楼的整个办事大厅。 闻雪端着酒杯,穿过廊桥。这样的气温才是他熟悉的冬天。出门回来,他习惯喝杯酒暖暖身子。 哥哥不让他来东区,他偏来了。因乔林就在第三军主要战线的后方,处理好这里的裂生界,前线的顾虑就少一分。 这几天的进展很顺利,伤员不多,也没有棘手的伤口。闻雪心情不错,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完全不想听到的名字。 一个陌生的声音,正夸夸其谈洪裕峰近年来的战果,说得天花乱坠。 闻雪停了脚步,向下看去。 各方的援手到来后,第三军的几个小队就撤走了。为了调度方便,所有后勤人员统一住在旧市政楼。 看胸章,那人是第四军的文员。 洪裕峰是在第四军待过,但那是五六年前了。他混得稍有起色,立刻申请调去了第二军。这人也是实在没得可吹,连洪裕峰都搬出来了。 他周围大多是第五、六、八军的战士,有附和的,也有不屑一顾的。 那文员正是难以忍受他人的不屑一顾,所以越说越大声。起初闻雪还听得断断续续,这会儿已经一清二楚。 这样张扬行事,实在是很没脑子。闻雪听见洪裕峰这名字都嫌晦气,也不屑于听下去了。正要走,文员忽然换了种嘲弄的语气: “第七军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怎么都给自己混到南区去了?” 忽然扯到第七军,一定意有所指。闻雪捏紧了杯颈,往下扫视。果不其然,在人群中找到了文员挑衅的对象。 项晏荣坐在远端靠墙处,冷眼相对。 文员继续信口开河:“那个裴季夏,攀上了李家,也只能调个中校。我看他……” 闻雪听得笑了。他把高脚酒杯举出廊桥外,比了比位置,爽快地松了手。 玻璃杯整个砸碎在那人面前,红酒四散飞溅。桌面连同上面的文件,全被紫红酒液浸了个透湿。 文员吓了一跳,顾不得找罪魁祸首,手忙脚乱地去擦拭。白色信封蓝色封条,不是什么重要文件,但足够让他惊慌失措一阵子。 闻雪满意地转身回屋,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白兰地,往用惯了的不锈钢杯子里倒了一小杯。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他默默端起杯子,想着如果是那个文员找上门来,就直接泼上去。 好在,敲门的是项晏荣。他看上去有些疲倦,上个任务刚刚结束,理论上应该有一段不短的假期,可他却马上申请了这个新任务。 “晚上好,小雪。”项晏荣笑笑,“我刚看到你了,多谢。” 闻雪请他坐下。跟项晏荣聊天很舒服,他是个优秀的a级哨兵,人也很好。只有一点可惜,就是他看不见糖霜。 他的精神体是只赤狐,皮毛鲜艳如火苗一般。小兔好奇地在它眼前晃,又围着它绕圈,但赤狐毫无所觉。 项晏荣走后,糖霜一头埋进闻雪怀里。他的精神图景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没有任何修复的方法。可怜的小兔在里边待不住,跑到外面来,可还是交不到新朋友。 闻雪蹲下来,揉它的头顶和脸颊,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它。 *** 这天晚上,闻雪又梦到了离开海述的那天。 他在静音室门口丢下裴季夏,当天就去了港口。军用快艇和直升机不会为他一个人往返,他独自买了最近一班的轮渡船票。 海述岛太小,即使新近发展了旅游业,岛上也没有机场。说得夸张点,就像个发展滞后却梦幻的桃花源。闻雪撑着脑袋,从舷窗里望见岛屿的轮廓。 在那片沙滩上,他打算把药给裴季夏的时候,觉得有一点点遗憾。当时他觉得这种心情无关紧要,很快就会变淡消失。 舷窗很小,从其中望见的海岛也变得很小,但是他那一点点遗憾忽然变得很多很大,叫他胸口窒息般痛。 沉静的海和多雨的热带冬天就像梦一样,而这个梦今后不会再做了。《 》 12、没绳索 三天后,在意想不到的场合,闻雪又和那位第四军的文员见面了。 因乔林镇的裂生界很分散,人员也杂。闻雪把一位伤兵扶出倒塌的临时掩体,就看见面前一个人影瘫坐在地,正是那文员。他只负责文书工作,不知为什么,竟然独自跑来了前线,并且在巨大的梼杌兽面前,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梼杌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并没有注意到他们。闻雪大致一看,文员身上没有外伤,腾出手来做了些简略的检查,全部正常。可他腿软脚软,就是挪不动地方。 “医生,你救救我。”文员虚弱哀求,“我不想死在这。” “医疗站就在前面。现在站起来,你就不会死。”闻雪腾不出手搀扶他,也没理解他有什么好虚弱的,“我等十秒钟,你要是想在这坐着,我也没办法。” 文员怕被丢下,忽然找回了力气,一骨碌站了起来。 附近的两头梼杌并未被完全牵制住,他们只能从外围绕路,避开梼杌的攻击半径。闻雪拿起通讯器,向指挥室汇报情况。 信号不太好,通讯终端里的回复断断续续,几乎成了电音:“收到。” 过了好几秒,忽然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不到五分钟,一头梼杌倒地。 看来有相当靠谱的小队接手了,伤员小声地夸了句“好”。然而文员的精神体被巨响吓得一激灵,发出尖锐的叫声,引得另一头梼杌看过来。 那文员见状,也浑身发抖,整个人又往地上滑。闻雪真的无语了,他立刻就近找了一处隐蔽点,把文员塞进最里边,自己挡在他前面。 受伤的哨兵反倒很冷静,两指搭在扳机上,说道:“医生,有我在,放心吧。” 闻雪已经把通讯器扯到嘴边,同时举枪瞄准。子弹充足,他自信能够撑到援兵到来。虽然枪法不精,但胜在火力充沛。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他头顶的糖霜轻轻扯了扯他的头发。 一个矫健的影子冲破硝烟,闪电般掠过天空。下方一个举枪的人影,身材挺拔,线条利落。 是裴季夏。 糖霜兴奋地叫了一声。闻雪站在原地,看了二十五秒他的背影,在他转过身之前移开了视线。 伤员睁大了眼睛,自言自语道:“他是第七军的……裴少校?” 闻雪把垂到眼前的额发甩到脑后,装作没听见。 回到医疗站,先安置了那位受伤的哨兵。哨兵腿部有挫伤和骨折,但不严重,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邻床描述s级哨兵的真人现场表演。 很快有同事来接手,闻雪叮嘱了几句,转身出门。 裴季夏还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好不容易盼到闻雪出来,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把人拉住。 闻雪挽一挽衣袖,冷淡道:“该松手了吧?” 裴季夏吓得把手缩回来了。 其实闻雪是在问他身后的文员。那文员嘴上说着看不上裴季夏,可自从裴季夏出现,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他背后去了,手还紧紧拽着人家衣角。听见闻雪说话,他才松开手,一溜烟跑了。 闻雪目光从裴季夏脸上一掠而过,转身走了。裴季夏也不说话,就跟着他,一直跟到他房间门口。 闻雪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进来吧。” 不过几天没见,裴季夏却觉得闻雪比从前更消瘦苍白,像褪了色。外套上消毒水和硝烟的味道还没散,让他鼻腔发酸。 闻雪抱着手臂看他。房间很小,可裴季夏站在门口,闻雪又觉得跟他离得好远。 糖霜感受到气氛不对,不安地缩成小小一团。闻雪别开脸,问:“裴队长,有什么需要吗?” 这个称呼让裴季夏更难受了。他打了长长的腹稿,甚至从通讯终端里认出闻雪的声音后,还在脑子里复习了一遍。可一切精心准备都是无用功,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笨拙地喊对方:“小雪,你听我说……” 闻雪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我做不了,我可以帮你叫我的上级。” 裴季夏心里凉透了,他恨自己没长一张能言善辩的嘴,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闻雪不愿意听他解释,也不愿意看他。可裴季夏觉得如果到此为止,闻雪就真的要变成一片浪花,再也不回头。 他们的关系到朋友为止才对,才安全和理智——他在闻雪面前关上静音室的门时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想放手。或许他的血管里真的流着和父亲相同的血,可是都无所谓了。 他不想放手。 裴季夏用了所有的勇气和坚决走过去。他靠得太近了,闻雪觉得喘不过气。他想往后躲,但裴季夏不让。哨兵握着他的手臂,是个强硬的力度,让那片皮肤热得发烫。可是裴季夏松开手,弯腰找到他眼睛的时候,闻雪又看见他眼睛里小心翼翼的祈求。 裴季夏说:“是我的错。” 他这样道歉,闻雪反而更难受。他心里沉甸甸地疼,干脆破罐破摔,很粗暴地把耳朵里面的助听器拽出来。先扯掉左边的,又去扯右耳的的时候,裴季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哨兵手劲很大,稍微用上些力气,闻雪就动不了了。裴季夏用另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他整个人拢进臂弯里。 他们贴得很近,鼻尖挨着鼻尖,呼吸融着呼吸。闻雪有一瞬间以为他就要吻自己。 但他们还是没有接吻。闻雪盯着他,忽然觉得好委屈。像小时候他拼命努力,却发现有些天赋是注定的,他永远只能仰望时的委屈。 他低下头,努力把情绪咽回去,喉咙紧得发痛。 没人再说话,空气中有种残忍的暧昧。再抬头看,裴季夏眼睛连着眼眶都红透了,泪汪汪湿漉漉。 “别生气了,”他说,“小雪,别不理我。” *** 气温降到零下,太阳升起得一天比一天晚了。闻雪里面穿羽绒马甲,外面再套白大褂,像一只小小的企鹅。 裴季夏杵在医疗站门口,看他忙前忙后。闻雪不像哨兵那样敏锐,听不见脚步声,裴季夏就总是这样,在轻盈的晨光里看他的背影。 那天他一哭,闻雪对他没辙了,可话并没有完全说开。两人相对,彼此把握不好距离,倒不如这样一个人、单方面地见面。 因乔林的情势并不紧急,上边觉得裴季夏来这着实是大材小用,所以经常让他坐指挥室,不用亲自动枪。闻雪不常在前线见到他,反而经常碰到项晏荣。 这天的行动一直持续到晚上,后勤架了座高杆射灯,照得室外亮如白昼。赤狐是夜行性动物,到了强光下,眼睛反而不适应。项晏荣单手握枪,停在阴影的边缘,和闻雪道别。 不远处,又一头异兽嘶鸣倒地。半空中遥遥传来一声鹰啸。 上午,指挥室里只有裴季夏和一个第四军的中校。此人的表现很符合裴季夏对第四军的刻板印象,自由散漫,偏偏又自负得很。熬到傍晚六七点,有人接班,裴季夏就来了前线。他对付中小型兽游刃有余,闻雪远远望着,想,今天差不多该结束了。 然而,一群猰貐紧接着出现在裂生隙中。这种中型兽喜光,光源引得它们立刻聚集过来。 猰貐体型不大,可行动异常敏捷。外围的小队截住了一批,可仍有数头从四面迅速靠近过来。闻雪身边的军医明显紧张起来,喃喃道:“怎么办?” 闻雪一只手按在枪上,低声说:“把灯关掉。” 军医答应着,慌忙去找高杆灯的开关。但开关被带锁的防护罩罩住,一时打不开。 地面在猰貐的脚步中震颤起来。 闻雪拔枪出来,枪口抵住玻璃罩,直接开了枪。 射灯应声而灭。同时,苍鹰利爪裹着劲风,遽然而至。 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裴季夏浑身散发着独属哨兵的凛冽气息。闻雪能感受到他精神力的消耗,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就在他身后一直看着。 裴季夏好像忽然会读心,竟然在扣动扳机的间隙回过头来,对他说:“别担心。” 这个人不是社恐吗?难道肾上腺素能让人变得开朗。闻雪忍不住想笑,可是裴季夏的眼睛亮得好像装满月光,让他听见心跳打着鼓膜,如同听见惊雷。 猰貐分布分散,很容易被逐个控制住。裴季夏体力消耗挺大,最后一头猰貐抵死挣扎,纠缠得久了些。 闻雪眼睛刚刚适应黑暗,举起手枪,尝试着瞄准。 下一秒,一团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将那猰貐砸得直接失去重心,向前扑倒。白色物体迅速调整了重心,再次起跳,凶兽颈椎立时折断,气息全无。 苍鹰已经敏捷地闪在一边。白色生物优雅地落在一片青翠莲叶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就丢下那片荷叶,炮弹似的朝闻雪弹射过来。 闻雪被撞得踉跄半步,裴季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 猰貐倒下的身躯后,出现一个人影,一副经年锻炼的劲瘦身材,正把手枪插回腰侧,说道: “小雪,哥哥来了。”《 》 13、普通小兔 第三军点名要走的s级哨兵、裴致一最满意的学生闻雨,此时应该在东区的前线,绝不可能出现在因乔林这个小镇。 闻雪那样机灵的一个人,也几乎愣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垂耳兔在他胸前蹭来蹭去,闻雪怔怔地哄它:“奶油……” 裴季夏握紧他的肩膀。几月不见,这只垂耳兔精神体又胖了一圈,体重不容小觑。闻雪轻飘飘的一个,裴季夏怕奶油以泰山压顶之势把人撞飞。 闻雨顺手把飘在耳边的碎发往后一拢,挑眉盯着他们。闻雪和裴季夏同时心虚地别开脸。 一个是背着哥哥偷偷跑出来的弟弟,一个是三更半夜给自家弟弟发诡异信息(未遂)的男子。该男子的手甚至还搭在闻雪肩膀上,不知是肌肉失去了收缩能力,还是手心里涂了强力胶水,就是不松开。闻雨觉得这简直是挑衅。 沉默令人汗流浃背,裴季夏感觉魂魄已经脱离躯壳,轻飘飘飞走。李听荷站得靠后,一双桃花眼冲他咪咪笑,眼神里写着“你要完蛋了”。 晚上十一点,闻雨果然找上门来。 东区的任务已经收尾,他跟李听荷提前回来,安排一些事情。正事很快说完,闻雨直入主题,问他:“你和小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油和糖霜在一旁,头挨着头,不知疲倦地互相舔毛。奶油一身冬毛蓬松柔软,相比之下,糖霜只是一只瘦小,而且普通得说不出品种的小兔。 裴季夏低着头看它们,用最淳朴的语言自证清白:“小雪很好。我对他……是认真的。” 李听荷没忍住笑出声,拼命又憋回去了。闻雨抽了口气,按着太阳穴,幽幽问:“……那杜晚那边怎么办?” “我和她才见过一次面,而且……” “你和小雪见过几次面?” 裴季夏没话了,求助地看向李听荷。 “没办法,既然明党也有这意思,只好委屈你跟杜晚做个样子。”李听荷两手一摊,“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总不能让我去吧?” 闻雨是不相信世上有一见钟情的,但李听荷告诉他“有的”。两人毫无意义地争论几句,然后这个话题居然结束了,闻雨又变回裴季夏熟悉的人很好的前辈,甚至很贴心地,把他明天的任务包了。 “省省你的精神力,”闻雨说,“用不着浪费在这,让小雪操心。” 同样是s级,裴季夏跟他年龄相近,军衔相同。但闻雨有合适、稳定的向导进行精神疏导,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精神力。任务进展像按下了快进键,因乔林镇提前数天结束了紧急状态,闻雨也成功把不听话的弟弟带回了家。 一星期后,授衔仪式在中央区举行,裴季夏的肩章上换成了两颗星。台下闪光灯喧嚣,是个他不喜欢的场合。但裴季夏脸上冷静平淡如一,左胸前大小徽章闪烁,无论让谁看,都是毫无疑问的拔萃出群。 第三军已经在陆续回撤,可裴致一没有来,连条消息也没有发。晚宴上,裴季夏独自穿过人群,去给李行节敬酒。 “老裴毕竟是第三军的总司令,大部队还得他管着。”李行节说,“错过一次而已,你的路还长,别放在心上。小裴,我为你骄傲。” 裴季夏很感激他。但人渴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写在基因里的。越没体会过,越好奇、期盼、向往。 还有……真的好想离开这个人头攒动的地方。 李听荷带着闻雨,非常高调地在会场里转了一圈。李听荷八面玲珑如鱼得水,闻雨只需要挽住他的手臂,不用多说什么。 干红葡萄酒的香气被李听荷手中威士忌盖过,闻雨看了一会他的侧脸,然后稍微转过头,看站在水晶吊灯下的杜晚和裴季夏。 杜老将军年纪大了,提前离席休息。杜晚留在会场,妆容精致得体,大大方方地跟裴季夏碰杯。 哨兵眼力过人,闻雨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杜晚看裴季夏的眼神毫无多余的感情,完全是在看一个好用的工具人。闻雨不知道政治动物是不是天生都有这样的眼神。 李听荷应酬完,凑近了搂他的腰:“走吧。” 他们是非常公平的互利关系,闻雨花了时间陪他,他也得拿出相应的交换,陪闻雨回家,给他的弟弟过生日。 *** 闻雪在一家音乐餐厅,已经跟几个要好的朋友喝了一轮。还借了台上乐队的吉他,站在帕灯投下的五颜六色的光斑里,弹了几小段riff。临走的时候,廖北海问他:“这么早回去,不多玩会啊?” 闻雪笑笑:“我哥等我呢。” “只有你哥?”廖北海鬼鬼祟祟地笑,“没有别人了?” 闻雪知道他说的别人指的是谁。但日子不赶巧,别人应该正忙着,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来一趟。 摇滚乐的尾奏里只剩两把电吉他。闻雪前脚进家门,哥哥也刚好上楼。 奶油和糖霜冲进卧室,在床单上叠罗汉。只有家的氛围最适合他们,热红酒的味道飘满整间屋子,像回到了北方小镇的冬天。 北区生产的酒很烈,聊了一会儿,李听荷出去醒酒。闻雨把门一关,压低了声音说:“范炜死了。” 只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闻雪有些惊讶,又像意料之中,很快回道:“不愧是哥哥。” 奶油爬到他腿上,闻雪低头搓它的脸,问:“哥哥,身体最近怎么样?腰又疼过吗?” 闻雨脸上挂了层笑:“早就没事了,别担心。” 闻雪亲昵地靠在他身上,轻轻摇晃着酒杯,忽然道:“张平艮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闻雨把酒杯搁下了。 “他那种害群之马,却能拿着联盟的退役金,过得有滋有味。我接受不了。”闻雪语气平静,“所以我杀了他。” 闻雨盯着弟弟,像在努力措辞,沉默一会,才说:“……你不用做这些事。小雪,相信哥哥,我会把他们全部处理掉。” “看着你的眼睛比看着我的多太多了,有些事情你不好做。”闻雪坚持,“哥哥,我想帮你。” “闻雪,”闻雨喊他大名,“我只需要时间,不需要帮手。” 这的确是种过度保护,可是劝不动也改不掉。毕竟他没有父亲母亲了,弟弟是唯一的亲人,还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闻雪想说你需要的,但还是闭嘴了,靠过去撒娇,下巴搁在哥哥肩膀上。 今天不太冷,屋子里暖气很足,可他的手还是很凉。只要撒娇,哥哥永远会像小时候那样,原谅他的一切。闻雨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顶。糖霜又趴到奶油身上,小兔叠高高里加入了两个人。 闻雪换了话题,试探问:“你和听荷哥吵架了吗?” 他们驾轻就熟地扮演一对爱侣,别人不敢问,也看不出。但闻雪一眼就知道俩人闹了别扭,并且这么多天了,还没解决问题。 闻雨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于是闻雪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就踹走,他只希望哥哥开心,其他都无所谓。 李听荷的脚步停在门外,闻雪的耳朵听不见,但闻雨能听见。所以他停了好久,等那脚步声又离开,才回答:“喜欢的。” 闻雪笑了,催他跟李听荷回去。 热红酒还没喝完,闻雨自己煮不出这个味道。他端着杯子,把差不多的问题抛回去:“小雪,你对裴季夏到底是什么感觉?” 回答简洁明了:“脸帅,身材好,人不错。” 这个评价算挺好,所以闻雨继续问:“你今天生日,要告诉他吗?” 闻雪用指尖逗着奶油,笑了笑:“算了吧,他应该正忙着呢。” 客厅里有两个人声交谈。闻雨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没有压下去,道:“他已经来了。” 闻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看着这个表情,闻雨立刻就明白了,闻雪对裴季夏的想法何止于脸帅、身材好、人不错。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打开了门。无法被疏导的s级哨兵和几乎没有精神力的向导是否相配,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弟弟喜欢,这就够了。《 》 14、Dawn Surprise 裴季夏站在玄关,李听荷跟他聊了几句,走了;闻雨跟他打了个照面,也走了。偌大一个房子里,转眼间只剩下他和闻雪两个人。 闻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说:“季夏哥,恭喜你晋升。” 在这个年纪,站上授衔仪式的主席台是很体面骄傲的事。裴中校今天应该在中央区最庄严辉煌的大厅里,被人群和掌声簇拥。 闻雪完全没想到他来。但这个人现在就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没穿军装,额发软软地垂下来,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在圣所时,闻雨虽然没明确提过,但每到弟弟生日,打电话要两小时起步。裴季夏有这个模糊的印象,之前查闻雪档案的时候也看过,12月22号,冬至日。确实是今天。 他准备的礼物有两件,一件是cream的专辑,disraeligears首版满银圈cd,歌词本封面上有贝斯、吉他、鼓手三人的签名。乐队早已解散,签名版很不好找。是他潜伏在二手网站数天,透支了社交能量,坚持不懈地私信了许多人才收到的。 另一件是一把手枪,今年新生产的liora-91。枪身是科工局和装备部新研发的材料,射程远、精度高、弹匣容量大,而且后坐力很小。枪和人需要搭配与磨合,他很确定闻雪适合、并且需要这种轻量型的手枪。 闻雪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张专辑,但他真的很不擅长用枪。liora-91结构复杂,没有大批量生产,他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可是裴季夏说“很简单的”,然后手把手地教他装卸弹匣,把选择器转到三点钟方向。 在avt模式下扣动扳机,20发子弹将连续打出。闻雪不需要一击命中,他有20次机会。 有了精英哨兵一对一指导,他僵硬的动作也显得有模有样。闻雪开玩笑道:“你这算是撺掇我去危险的地方。我哥要是看见,肯定得骂你。” 说起和战场有关的事,裴季夏有一种不张扬、但很吸引人的自信。闻雪从低一点的角度看他,看见他脸上挂着不太明显的笑容,说着:“没事,改天带你去靶场。” 杀伤力真的很大,还好他平时完全不笑。闻雪有点被杀迷糊了,说:“我哥对我看得比较严,他要是对你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裴季夏说:“雨哥也是担心你。你需要的话,下次我帮你解释。” 承诺得好认真,明明他根本不擅长说话。闻雪一边有点感动,一边笑了。裴季夏耳朵慢慢红透了,闻雪连忙解释:“我不是笑你。就是觉得,嗯……你人真的很好。” 空气诡异地沉默下来,闻雪感觉自己也突然变得不善言辞了。他看着枪上的准星,忽然开口道:“……之前在海述的事,不是你的问题。你别介意。” 裴季夏愣了一下,才说:“那次是我的错。” “不是的,”闻雪说,“你没有错。我只是讨厌那种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感觉。” 七年前,由于张平艮等人临阵倒戈,云川和中央区的指挥调度中心断了联系,整座城镇一夜之间面目全非。闻雪独自背着父母的躯体,想把他们带出那片废墟,让他们睡在安静干净的地方。 云川镇很小,可他拼命走也走不出去。那是当时他能帮父母做的唯一一件事,结果也没能做好。 随后,第二颗“塞壬”落在云川的南端。闻雪先听到了巨大的轰鸣震响,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连触觉都几乎消失,他再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当时是没用的人,现在也没什么进步。 但裴季夏说:“小雪,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只是怕伤到你。” 他在晚宴上已经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变得比较坦诚。闻雪也很诚恳地问他:“那你觉得我能帮上你的忙吗?” “能的。”裴季夏说,“小雪,我相信你。” “也能学会好好用枪吗?” “能的。” “……可不可以再说一遍相信我?” 裴季夏不明所以,但说道:“我相信你。” 简直有求必应。闻雪笑起来。 七年后,他找到另一件可以帮父母做的事了,就是把那些直接和间接的杀人凶手一个个清理掉。这一次,有个s级哨兵对他说“我相信你”。 其实裴季夏并无言外之意,但闻雪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努力和要做的事都得到了接纳和认可。蓄在他心脏里的洪水找到了泄洪之地,无比的平和畅快。 灯光是暖黄色的,算不上暧昧,却宁静温柔得令人鼻酸。 他们并排坐到沙发上。闻雪家里没什么饮料,只有茶、热水和刚煮好的热红酒。闻雪好像对自己的煮酒手艺很有自信,裴季夏就选了热红酒。 闻雪提醒他不要过量饮酒,然后把高脚杯递给他,说:“下次请你喝葡萄汁。” 裴季夏抵触的只是喝酒的场合,并不是喝酒。他接过酒杯,感觉心里疯狂地开出花来。因为他们只一起吃过一顿饭,闻雪居然记得他喜欢喝葡萄汁。 苍鹰被放出了精神图景,看糖霜在茶几上跳小兔舞。糖霜兴致很高,跳完了,还要贴近它身边,脸颊靠在它的翅膀上。苍鹰没有绒毛,靠起来没有奶油舒服;理论上来说,还是兔子的天敌。但糖霜很放松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其实裴季夏还买了一样东西,是在海述的沙滩上的小店里看到的水晶球。玻璃球体里面是只小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很机灵的样子。倒过来晃两下,水晶球里就会下雪。裴季夏觉得这只雪中的小兔很像闻雪。 离开海述的那天,他神使鬼差地去了海滩,在一群小朋友的目光里,把这只水晶球买了回来。然后就不好意思送出去了。 手枪是他觉得必要,专辑是闻雪喜欢。而水晶球既不必要,好像也不是闻雪喜欢的风格。裴季夏一直纠结到临出门,还是放回了书架顶层。 正对沙发的电视柜旁边,靠墙放着一把配色张扬的电吉他。闻雪把裴季夏送的那张disraeligears摆在它旁边,满意地看了又看。 电视柜的另一端,放着一张合照。照片的边角有点泛黄了,是很多年前的一张全家福。闻将军夫妇二人站在后排,笑容满足,让裴季夏不忍去看。前排坐着的两个孩子,一个显然是闻雨,另一个十岁左右,眉眼几乎没变,却是黑头发黑眼睛,干净得像一片雪。 闻雪坐回他身边,浅棕色的头发,眼下浅浅的一颗痣。他已经在想怎么回礼,问道:“季夏哥,你生日哪一天?六月份吗?” “五月份,5月31号。”裴季夏回答。 因为名字,很多人都以为他出生在六月。闻雪看起来很疑惑,裴季夏就解释:“季是我妈妈的姓,夏是凑字数的。我爸对我……不是很在意,所以名字大概只是随口取的。” 塔里到处能听见裴季夏父亲的名字,但从没人提起过他的母亲。闻雪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坐得离他近了些。来之前,裴季夏特意换了身刚洗过的衣服,身上有柔顺剂淡淡的香味。这会儿又染上红酒的味道。 他酒量不算很差,只有一点不好,就是进入醉酒状态时是滑坡式的,没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且只要喝醉,脑子和身体全不受控制。所以在外面,无论什么酒,他从来不会主动碰。 但是现在,他的精神力毫无异常,刚刚结束了需要抛头露面的事,处于一个比较放松的状态里。闻雪和他其实认识也没多久,满打满算一个月。可裴季夏就是想触碰闻雪浅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想和他说很多话,想拥抱他。 这样太不理智了。他想用酒精抑制这种冲动,就把喝酒误事的惨痛教训抛到脑后,狠狠给自己灌酒。 闻雪煮的热红酒真的很好喝,可能是独家秘方,不太甜,但有种醇厚的口感。晚宴上的酒没法推,裴季夏本就已经喝了不少。大半杯之后,他就晕晕乎乎地,把一些打死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事,比如他在社交场合的不自在、他灾难般的第一次结合热、他的妈妈,全部讲给了闻雪。 在塔里,他是令人羡慕的s级哨兵,年纪轻轻就升任中校的天才。可在妈妈心里,他只是束缚她的一副枷锁;在裴致一眼中,他是一个无法被疏导的、不合格的军人,是一个多余的家庭成员。裴致一宁可留在东区,在季燕最后看过的地方多待一阵子,也不愿意来参加他的授衔仪式。 裴季夏喝酒不上脸,就连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和表情也依然平静。但是他说完,闻雪靠近他,把他紧紧地抱住了。 两个人都坐着,身高的差距就没那么大。裴季夏脸埋在闻雪肩膀上,被他不太高的体温和橙花香包裹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糖霜和苍鹰脑袋挨着脑袋,一齐瞪大眼睛。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秒,闻雪就松开手,在很近的距离看着他,问:“季夏哥,我知道你经常听歌剧。是因为阿姨才喜欢,还是你自己喜欢?” 裴季夏努力思考,然后认真答道:“是我喜欢。” “那改天我们一起去听。” 裴季夏点点头。闻雪不说话了,看着他有一点红起来的眼睛,想,怎么这么爱哭。又想,他家里现在应该没人,让喝多的人独自回去很麻烦。 麻烦的人已经彻底把自己灌醉了。闻雪一直沉默,裴季夏以为对方也醉了,就努力把身体撑起来一点,想让闻雪靠在自己肩膀上,坐得舒服些。 但他刚一动作,闻雪一把把他按了回去,问他:“你今晚……想回家吗?” 裴季夏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想。” 闻雪说:“那就留下来吧,我会陪着你。”《 》 15、水晶球 裴季夏大脑努力运转,懵懵地问:“……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很乖地说“好的”,然后自动关机了。 睡得好快。闻雪悄悄看他的侧脸,裴季夏闭上眼睛,那种天生的凌厉气质就少了一半。 ……好可爱,像小狗。 巨型小狗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无意识地用胳膊把他圈紧了。从医学角度讲,是个相当不利于脊柱健康的姿势。但今天没有人想小心翼翼。闻雪忍不住笑了一下,伸长手臂,把灯关掉了。 苍鹰很快适应了黑暗,却踟蹰着,有些不安地抖动羽毛。它毫无猛禽的气势,被糖霜从背后推着,一起蹭到闻雪身边。 闻雪在黑暗中摸摸它的翅膀,用气声对它说:“没事的,睡吧。” 苍鹰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居然真的安静下来。 今晚是冬天里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太阳从望不尽的水泥森林间落下去,需要花好久好久,才能再次从地平线爬上来。就像两个人走了好远,花了好多好多勇气,才终于找到相互依靠的肩膀。 夜很深了。闻雪非常不幸地,又梦见沦为废墟的家乡。但他又非常幸运地,包裹在裴季夏的体温和柔顺剂的香气里,顺利从噩梦中脱离。 天空的颜色好温柔,星星也温柔,像误以为早春到来的花,星星点点地盛开在深蓝的土地上。 *** 裴季夏睁开眼睛,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他用了十几秒加载思维模块,期间感受到有人压在自己身上,被自己双臂牢牢圈住。 他僵硬地往下看。闻雪整个人睡在他怀里,头顶的头发有点乱,脑袋埋在他胸前。 糖霜睡得不成兔形,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球。苍鹰被它压在身子底下,也扁扁的,变成一块鹰饼。 鹰饼睁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成器的样子,露出无语的神色。 裴季夏还没完全启动,就死机了。他感觉整张脸猛地烧起来,克己复礼地把头扭开了。可无论目光移到哪里,他都无法控制地想到闻雪。 看到那把鲜艳的吉他,想象闻雪弹它的样子。金属红的琴身,白色珠光的护板,和闻雪十分相配。那样一张线条柔和的脸,气质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冽,像北区一望无垠的原野。 看到矮茶几正中的香薰蜡烛,想到闻雪身上总会有的、酒精或者沐浴露的味道。蜡烛没点燃,但暖气扩散了香气,哨兵能闻见明显的野玫和山茉莉的味道。是很温馨的一种香型,让房间里又多了一分家的氛围。裴季夏从未在自己家里感受过这种氛围。 看着电视柜上的照片,就像看到闻雪的童年。很健康很幸福的童年。 裴季夏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把目光拽回来,放任自己看闻雪安静的睡颜。闻雪五官随妈妈,即使闭着眼睛,仍然能看出眉眼姣好的形状,像一汪湖水的轮廓。他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下那颗痣笼在阴影里。裴季夏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颗痣,而是一道很小的疤痕。 这个位置离眼睛太近了,再往上一点,恐怕会直接贯穿眼球。 有一瞬间,裴季夏感觉自己恨透了东党,恨透了那场表面光辉的中南会战。 他伸出手,隔着半厘米空气,抚摸闻雪的脸颊。 想离得再近一点。 他收回手,顿了顿,又伸出去。这次几乎触到闻雪睫毛的末端。 停顿了很久,最后只是拂开了落在闻雪额前的碎发。 这是他很喜欢的人,是水晶球里的小兔。他想很珍惜地对待他,不能随随便便。 七年前东党敢派出轰炸机编队,往云川投下那颗代号“塞壬”的特种弹;七年后也同样敢嚣张地指挥特勤小组,直接对第七军的战士开枪。裴季夏想,东区的战事结束了,新信党没理由再跟东党表面和气。 但党内的决议并未如他所想。十二月的最后一次常会上,两边仍然戴着面具,装作和和美美。 “裂生界还在活跃期,”李听荷言简意赅地解释,“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闻雨坐他旁边,利落地把长到肩膀的头发扎起来。两人目光一碰,李听荷挑眉,闻雨扭开脸不看他。 哥哥在家,闻雪就乖乖待在中央区,专心研究他的新药。fstdy已经通过了审批,闻雪对自己的科研成果十分满意。 他的老师陆自明想让他砍掉20%到30%的药效,再改出一种偏向治疗性质的药剂。闻雪自己没想过要改,而且这样技术上难度很大,他试了几个方案,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就暂时搁下了。 在医协大楼里泡实验室比去前线轻松许多。陆自明偶尔来实验室转一圈,看自己最年轻的学生鼓捣各种药剂,或者给玻璃器具消毒,再挨个摆好,整整齐齐。 闻雪很聪明,七年过去,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当年陆自明带他离开北区,用尽全医协最好的设备和手段,才把他救回来。“塞壬”是专门针对哨兵的集束弹,冲击波将直接损伤哨兵的感官。对于普通人,伤害就更重。闻雪是保住了一条命,但也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听力不可逆性损伤,左眼的视力被弹片影响,皮肤、毛发和虹膜的颜色变浅,像褪了色一样。 其实陆自明不需要闻雪做什么,他只是想给自己的战友、闻雪的父亲一个交待,让他在那边别有牵挂和遗憾。但闻雪是个闲不下来的孩子。 陆自明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唠叨:“你得听小雨的话。你这身体自己也清楚,少往战场上跑。” 闻雪认真点头,像真听进去了一样。他把一组试管放进涡旋仪,摘掉橡胶手套,然后像不经意地,问了两句裴季夏的情况。 他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叫陆自明操心。陆自明扶了把眼镜,说:“这种类型的药哪个是一劳永逸的,吃多了都会有副作用和抗药性。小裴的药我会定期微调配方,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但唯一长久的方法,还是得找个合适的向导。” 闻雪洗完了手,往实验记录里填数据。写满两列表格,忽然问:“……不合适的可以吗?” 陆自明愣了一下,问:“什么方面的不合适?” “就是……向导力很弱,不一定能够完成疏导。” “只要他的精神屏障不抵触,有当然比没有好。况且,临床上哨兵对于疏导的感度非常主观,和分级标准并不是完全对应的。”陆自明说,“你生理学是不是忘光了?” 好犀利的问题,任何一个当医生的听了,都会瞬间汗流浃背。闻雪低下头,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虚弱地回应:“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 年初的中央区暗流涌动。裴季夏出过一个短期任务,还得在新信党内的会议上,做公开的总结汇报。 这种事情每次都要他半条命。好在他背稿子的时候,闻雪给他发了句加油,附加一个很可爱的的动画表情。裴季夏就靠这两条消息给自己续命。 当天他往台上一站,毫无即兴发挥和观众互动,把台下人的脸都想象成闻雪的表情包。但胜在脸和气质,竟然能达到相当令人信服的效果。李听荷夸他:“不错。” 电磁炉上炖着一小锅汤,香气四溢。裴中校终于渡过此劫,半死不活地坐在闻雪家的客厅里,等待晚餐上桌。 闻雪凑过去,也夸他:“真棒真棒。” 像哄一条大狗,就差上手顺毛了。 看得李听荷头皮发麻。对裴季夏要进行鼓励式教育,还是在圣所的时候,闻雨总结出的“社恐关怀准则”。但往旁边一瞅,闻雨也是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李听荷在心里笑,你的好弟弟要被你的好后辈拐走了。 等闻雨把他弟拉走,他才跟裴季夏说:“杜晚约你,明晚七点在玛格莱娜。” ……怎么还有一劫,裴季夏绝望地看他。 李听荷:“我已经应下了,辛苦你了。” 裴季夏:“……” 李听荷明明知道他对闻雪的心思。但李家作为新信党的中流砥柱,李听荷显然更在意党派的利益,而不是裴季夏的感情问题。 裴季夏只好前去赴宴。 杜晚坐在落地窗前,戴流苏耳环,长发卷成波浪。两人规规矩矩地举杯,经过镜头的渲染和有意的遣词,或许也能显得亲密和暧昧。但双方都知道,这一切只是表演而已。 第三军已经全部完成回撤,裴致一也终于回到中央区。晚餐结束,裴季夏被他叫去开会。 裴季夏对通讯器回复“好的”,然后对杜晚说:“我送你。” 他客套的样子很像执行死板程序的人机。杜晚微笑道:“不用。” 裴季夏还是送她到车库,然后乘电梯返回一楼。 玛格莱娜是军政界的高档会所。顶楼是旋转餐厅,其下的三层是政客名流偏爱的包房。但再往下,尤其是一层二层,里面的人就相对鱼龙混杂。 一楼大厅里,一群三四十岁的军官聚在一起喝酒。大多是第四军的,也有几个第二军的中校。电梯门一打开,裴季夏就听见他们喧嚷的声音。 军衔和消费水平上去了,但素质没上去。其中有人明显喝多了,大着舌头,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裴季夏远远绕开他们。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是第四军新来的军医呀,您不记得我吗?” 他难以置信地刹住脚步。 闻雪正被那群人围在中间。他太瘦了,身影被挡得严实。但这一眼,裴季夏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血液逆流,手甚至已经下意识搭在腰间枪上。 自己碰都不敢碰的人,却被其他人过分狎昵地调笑。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 16、迟到的流星雨(上) 闻雪站着,脸上挂着一层浮浅的笑。不断有人往他手中酒杯里灌酒,催他喝干净。 裴季夏毫不犹豫地决定上前阻止。但未及他走近,糖霜猛地蹿过来,拦住了他。 小兔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很夸张地又摇头又摆耳朵,不让他过去。 裴季夏不懂它为什么要阻止自己。他想绕过它,可刚一动,糖霜就一口咬住他的裤脚。 没办法,裴季夏只好蹲下来,小声问它:“我不能过去?” 糖霜点点头。 “那换其他人来帮忙,可以吗?” 糖霜摇摇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难为兔了,糖霜抖抖尾巴。 “……是小雪的意思?” 糖霜用下巴蹭他的手,又点点头。 通讯终端的屏幕再次亮起来。裴季夏不能让所有人等着自己一个,糖霜也很坚决。他心里再急,也只能先去开会。 到了这个时间,会议室中仍无一人敢懈怠。裴致一开会从不看时间,只看是否觉得必要。结束之后,他又让裴季夏单独留下。 不是关心,只是指挥者对下属必要的指导。 再回到玛格莱娜,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大堂里没剩下几个客人,这种安静反而更加令人不安。如果那些人把闻雪带去了其他地方,裴季夏觉得自己当场就会发疯。 他心急火燎地往里边去,然后就看见那几个军官,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桌椅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圈。 闻雪坐在当中一把高脚椅上。裴季夏先看见他垂下的小腿,往上是很薄的腰身和露在外面的手腕。吊灯苍白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表情。 苍鹰抢先俯冲过去。闻雪好像很惊讶,裴季夏看着他的眼睛,感觉有种恼火从心底升上来。不知是因为闻雪过于胆大地混进一群不怀好意的军官中,还是因为那份惊讶。 他用一只手环过闻雪的腰,把他从椅子上几乎是抱下来。闻雪很快感受到他的强势,解释道:“他们只是喝醉了,我没做什么。” 裴季夏没回应,俯下身,仔细确认他的状态。他们离得很近,闻雪一抬眼,就看见对方眼睛里没有别人,只映着自己。 那样冷冽的一双眼睛,装了一个人,就变得温柔起来。 闻雪把头垂下去:“……我没事。” 他的外套挂在靠墙的衣帽架上,裴季夏拿过来,把他整个人一裹,说:“走了。” 闻雪被他半扶半搂着,跟着他的步调往外走。一位向导服务生靠近过来,在四五步外站住了。 裴季夏没有表情,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服务生立即会意,识时务地退开了。 s级哨兵已经把精神体收回精神图景,但精神力还在往外溢,周身充斥威胁与压迫感。保持绝对中立是玛格莱娜的生存守则,服务生很清楚,自己需要做的只有闭好嘴。 来到室外,寒意扑面而来。闻雪喝得太多了,一时间根本感觉不到冷。但裴季夏摘掉围巾,往他脖子上戴。 他一直不说话,围到第二圈,闻雪把他的袖口拉住了。然后往上,握住他的小指,说:“别生气了。” 裴季夏的那种气势立刻消下去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我第一次经过时,你看到我了吗?为什么让糖霜拦着我。” “你太有名了,那群人肯定认识你。”闻雪耐心哄他,“再靠近几步,我整场戏都白演了。” “那也不行。下次不能不让我……不对,不能再有下次了。” 冰山脸又变成大狗狗了。一年里最冷的季节,大狗狗却要风度不要温度,闻雪看着都觉得冷。他就贴紧裴季夏,把他其他的手指也一根根握进掌心里,又找到他另一只手,同样扣紧了。 中央区灯火辉煌的街头,他们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裴季夏开始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闻雪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东党似乎有动作。洪裕峰……好像要去北区。” 原来他跟那些人喝酒是套话去了。裴季夏在脑中迅速判断了这件事的可信程度,问他:“你确定吗?” “我确定。东党的保密教育做得不行,那群人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闻雪评价道,“我看他们的酒量还不如糖霜。” 小兔在他头顶饰演毛绒帽子,发出得意的咕噜声。裴季夏心里颤抖着想,我的酒量可能也不如它。 夜色很干净。早晨还像要下雪,到了晚上,云却散干净了。长风裹着凛冽的寒意,穿过林立的高楼与灯火。 北边的天上挂着一颗很亮的星,闻雪仰着头看它。他一个人喝倒了一桌五大三粗的军官,就算再能喝,也有点上脸了。 裴季夏像他看星星一样看着他,看他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眼中流露出一种与他长相相符的柔软和天真。 中央区位于内陆,本身的地质条件却不适合建立城市。经过不断的改造与扩建,如今有半个区建立在新型金属构筑的地基上。人们是漂泊的孤鸟,永远与温暖坚实的土地隔着距离。 在缺乏温度的城市中,这样的夜晚是不多见的。月色朦胧,星光却异常明亮,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汹涌地闪烁。 裴季夏感到一种冲动难以抑止地涌现,山呼海啸般打着心脏。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动起来。他弯下腰,用自己的嘴唇找到闻雪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直到鼻尖碰触鼻尖。 对方靠近的一刹那,闻雪连呼吸都忘了,只感到无限的兴奋和期待;可是再近,他就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了。他很清醒的脑子完全转不动,只好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装作喝醉了。 醉得缺少过渡,其实有点突兀。裴季夏能在战场上一眼认出特工的伪装,但他的那些敏锐到了闻雪面前,就通通自动消失了。 所以他真的以为闻雪醉了,就停下了本来想做的动作,又把那条围巾裹紧了一点。闻雪听见他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自己说: “小雪,我们回家了。” 裴季夏已经记熟了闻家的地址,但还是决定把他带回自己家。是离市中心近、地段很好的一栋房子,不会在路上花太长时间。 闻雪身体弱,进门的时候,裴季夏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指尖凉下来。 他把暖风调大,像抓小猫一样,把闻雪架进浴室。 闻雪差点就以为他要跟自己一起洗了,好在没有。裴季夏耳朵通红,把暖风开到最大,乖乖守在门口等他洗完。 出于医生的职业病,闻雪觉得有必要跟他科普喝酒后最好不洗澡。但出于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又决定在今天之内闭好嘴。 况且他爱干净,洗完澡确实身心舒畅。这房子看来是裴季夏自己的,面积不小,但只有一间主卧。闻雪一边感叹他的工资之高,一边觉得他的生活未免过于匮乏。 裴季夏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可是有些太整齐了,没有任何装饰或者摆件,甚至生活痕迹都很少,比医协实验室的陈设还死板。 和他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倒是很搭配。 闻雪很礼貌地没有到处看,但正对着他的书架顶层,露出一抹格格不入的蓝白色。由于实在好奇,他就踮起脚,远远地看了一眼。 是一只小巧的水晶球,做工算不上精美,但很可爱,和整个房间的风格完全不同。球里是一只白兔,耳朵竖着,也回望着自己。 糖霜跳到他跟前,立起身体,摆出和球里的小兔一模一样的姿势。 闻雪看着它,怔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他不知道裴季夏是出于什么心理买了这个少女心的水晶球,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从前也不知道裴季夏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裴中校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个可爱的人应该是喜欢我的。我也非常喜欢他。 非常喜欢。 在夜空下,闻雪低头躲开那个吻的瞬间,心里又涌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和当初离开海述时一样的,很多很满的后悔与遗憾。 他不想再遗憾下去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闻雪感到一阵畅快的平静和放松。他实在太困了,裴季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种放松中睡熟了。 裴季夏把他抱上床,看着他毫无觉察的脸,发现自己仍然很想亲吻他。但君子不乘人之危,裴季夏逃到沙发上,拿出身为军人的所有魄力,努力催眠和冷静了自己。 *** 第二天的傍晚,闻雪和找不到聊天开场白的裴季夏一起坐在阳台上。 阳台是封闭式的,做了全景落地窗,是整个房子里装修得最漂亮最浪漫的一角。 闻雪在逐渐浓厚的暮色里,看了一会天空,又看了一会裴季夏的侧脸。然后开口说:“季夏哥,我有事想问你。” 裴季夏转过脸来,很礼貌地回道:“我也有事想要问你……我可以先问吗?” 闻雪又开始觉得他可爱,忍不住微笑。 裴季夏等他点了头,才问:“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这件事居然这么重要,需要专门找一个场合来问。闻雪摇头。 裴季夏继续问:“昨天那些人……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没有的,”闻雪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做什么。” 裴季夏安心了,说:“我问完了。” 但闻雪又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裴季夏有些疑惑,然后闻雪忽然坐直了,靠得离他更近,问他: “裴季夏,你喜欢我吗?”《 》 17、迟到的流星雨(下) 裴季夏在过量的惊讶和慌乱里,一个字也说不出。闻雪也没有等他的回答,用力扯过他的衣领,亲吻了他。 他的嘴唇太凉,气息太柔软。裴季夏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溺在夜色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许久,闻雪终于放过了他。裴季夏心甘情愿做他的俘虏,看他一汪秋水似的眼睛,装满高远寥廓的星空、烛火般暖色的灯光和自己,听他有点哑的声音问:“喜欢吗?” 裴季夏用行动回答了他。本来是闻雪把他按在椅背上,现在变成他扣着闻雪的后脑,用全部的本能回吻他。 中央区的夜景繁华却无趣,人群日复一日地粉饰太平。可这种乏味的平衡突然被打碎了,让裴季夏惶然无措。从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真心而具象的喜欢,让下在他心里的小雪变成一场滂沱热烈的流星雨,掀起滔天的涟漪。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吻得太狠太急;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眼眶已经红得彻底。 闻雪吓了一跳,然后又笑了,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和嘴唇吻掉他的眼泪,哄他:“不要哭呀。” 裴季夏用自己的手覆盖他的,闻雪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手背挨着他手掌的温度,努力喘息着。然后听见裴季夏说:“喜欢的。” “很喜欢。” 声音通过助听器传入耳朵,闻雪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叫他都不好意思再拉裴季夏的手。 但裴季夏这会儿把他圈紧了。闻雪裹在过于宽大的睡衣里,大片肌肤露在外面,被裴季夏触碰过吻过,全都像着了火。 他的腰很快软了,被裴季夏扣住,按在怀里。后来实在快要喘不上气,裴季夏及时地停下了,拉开一点让他呼吸的距离,对他说: “小雪,吸气。” 闻雪得救了,可不知是由于那点窒息的感觉,还是对方过度的温柔,而感到一种流泪的冲动。 *** 在玛格莱娜的那晚,裴季夏看了在场两个第二军中校的胸牌,当场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情报部立刻查到了对方的档案资料,确认这几个人的情报来源具有可信度。 经过秘密侦查和分析,情报部最终将第二军的目标确认在北区东南部的石间市。当天新信党召开内部会议,李行节表示第七军随时可以行动。 “我早说过小雪能进情报部,”李听荷当天就打电话过来,“这事儿抵得上一个红底勋章。” 裴季夏认真转述闻雪的要求:“别让雨哥知道。” 新年的第一次非常会议,东党的议员对新信党和第三军口诛笔伐。李听荷的母亲祝莲是新信党当下的中流砥柱,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性,她严肃地一条条反击了东党的声讨。 东党议员气得砸了杯子,碎片溅到祝莲跟前。李听荷在她身边,直接把桌子掀了。 各地的裂生界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眼下正是适合翻旧账的时候。七年前的中南会战,从大局上看结果是好的,因此东党一番操作之后,“塞壬”一事就被定性为普通的失误,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而现在新信党要旧事重提,给当年的牺牲者一个交代,同时借这件事把东党的支持率拉下来。既然双方都有意要翻脸,不如抢先摆明决断。 大众舆情有专人负责监测和管控,李听荷只交给裴季夏一件事,就是跟杜晚保持联系,让明处和暗处的眼睛都看到,联盟的第一大党明党跟新信党关系正好。 裴季夏现在是有对象的人了,他要考虑闻雪的感受,也觉得这样演下去对杜晚不太好。因此他头一回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先问闻雪: “我跟杜晚出去,你介意吗?” 闻雪想了想,说:“不介意吧,反正你俩之间没什么,我是知道的。” 裴季夏稍微松了口气,闻雪又说:“其实还不如让我去。” 闻影帝的确会演,但一是他和新信党关系不够密切,二是李听荷如果把这事交给他,闻雨一定会把他大卸不止八块。 还有,裴季夏想到,自己也会有一点在意。 他绝对不想见到闻雪跟别人约会,也不想跟闻雪做地下情人。他想像李听荷挽着闻雨一样,光明正大地牵闻雪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杜晚。 出乎意料地,杜晚听完他情真意切地背诵腹稿,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裴季夏一边感激她能理解自己,一边又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女孩子。 “没关系,这有什么的。”杜晚说,“你跟李听荷说,让他多叫他妹妹陪我逛街就行,效果不是一样吗。” 裴季夏立刻应下。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杜晚忽然问道:“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下……你是正在追喜欢的人,还是已经追到了吗?” 她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非常明亮鲜活。裴季夏第一次感觉到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算是“追到了”,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付出什么努力去追。 得知这位远近闻名的母单帅哥终于脱单,杜晚睁大眼睛,诚挚地祝福他和他神秘的对象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裴季夏感觉自己整张脸快要烧着了。 这次是他把杜晚送回家,之后,果然没人再叫他们一同演戏。 比起坐在高级餐厅里,裴季夏更喜欢在闻雪家的厨房里当小跟班,看他豪放不羁地做饭。 裴中校本来以为当医生的做什么都很严谨,做饭这件事也不例外。结果闻雪根本不用任何带刻度的量勺,让他的刻板印象碎得彻彻底底。这个人加调料全凭感觉,淡了加盐,咸了加水。锅里的菜命运系于随机播放上,播到哪首歌,间奏的长度就是加热时间的长度。 看得裴季夏心惊胆战。 不过神奇的是,某些菜虽然做出来卖相不好,但味道都相当好,非常成功地让裴季夏舍不得走了。 所以闻雨每次回家,都能碰见裴季夏在他家蹭吃蹭喝。这也就算了,但此人简直黏在他弟弟身上,到哪都要跟着。 哪是因为他家的饭好吃,根本只是因为喜欢闻雪这个人。 闻雨实在看不下去,总控制不住地想瞪他,一看闻雪也是一脸乐在其中,又生生忍回去了。忍了一会儿还是想瞪。 李听荷笑眯眯地劝:“别瞪人家了,想当恶毒大舅哥棒打鸳鸯吗。” 闻雨问他:“为什么他们几天不见,关系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好?” “因为人家关系本来就好。” 闻雨还是纠结:“你说裴季夏有没有对小雪做什么?……不行,我得看着他。” “他俩二十几了,不是十几。请给成年人留点隐私空间。”李听荷说,“咱俩的关系也能变得更好,你想不想试试?” 他的精神体凑到闻雨脸边,诡异地左右摇晃。 比起棒打鸳鸯,闻雨更想打他。 李听荷是植物系的向导,闻雨拽住他的精神体,揪那朵荷花的花瓣:“那我们也几天别见,你自己回你家去吧。” 李听荷又不乐意了,闻雨是他的人,他不接受李家在闻雨口中只是“你家”,而不是“我们家”。 他是把闻雨当家人,但闻雨心里,仍然只有弟弟是真正的亲人。 李听荷是介意,但也没太大所谓。反正他们早就结合得彻彻底底,不管闻雨怎么想,他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 十天后,准备工作全部到位。第三军出发前往石间市的前一晚,闻雨独自来跟自己的弟弟道别。 闻雪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吓——把自己的军火库挨个给他演示了一遍。 类似于防狼喷雾的气雾剂,私下配制的fstdy加强版,用惯了的匕首……最后还掏出来一把手枪。 liora-91,前年才出厂的最新型,闻雨一眼就认出来。 闻雪甚至不是军医,不可能凭自己搞到这种东西。它的来头可想而知。 裴季夏没等闻雨的眼刀杀过来,自觉地把头低下去了。 “我也想去石间,已经申请了。”闻雪说,“哥哥,你都看到了,我不是两手空空毫无准备。你就让我去吧。” “洪裕峰手底下可是第二军,东党也一定会力保他。”闻雨扶着额头,“小雪,洪裕峰绝不是那些小把戏能对付的。” “可是我也想为爸妈做点什么,”闻雪抓着他的手撒娇,“哥哥站在明面上,有些不好动手的事情就让我来做,不好吗?” 闻雨几乎想要叹气。 早些年,他年年都带弟弟去靶场,手把手教他练枪。闻雪是聪明,但对于这些战场上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地不开窍。闻雨最后松口答应了,但闻雪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意思仍是不想让自己参与。 哥哥离开后,闻雪明显有些沮丧。裴季夏轻轻拍他的肩膀。 “我哥他……你也知道他腰上有伤,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好好休养过。”闻雪低着头,“他一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想帮他,可他又不让。” 裴季夏抓住他的手,说:“小雪。” 他很不会安慰人,但只是听他叫自己名字,闻雪就感到一种医学难以解释的安心。于是重新打起精神,拿出厚厚一沓打印纸给他看。 裴季夏疑惑地浏览一遍,里面甚至还有论文,充斥着不知所云的医学术语,看得他头疼。 闻雪解释道:“前半部分是关于哨兵精神屏障过强问题的一些资料,后面是d级以下向导进行疏导的可行性研究。这两种都比较罕见,所以我找到的参考也很少。但综合来看,我认为成功的概率并不是零。” “我也问过老师了,他认可我的想法。因为我几乎无法感知到精神力,所以受你精神屏障的影响也会小很多。而你可以看见糖霜,所以理论上来说,应该也能接收到我的向导素。” “只要能接收到,就一定比没有好。”闻雪说,“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好不好?” 他很真挚地抓紧裴季夏的手指。 这段时间不很忙,陆自明也一直在帮他调养。可养了这么久,闻雪的身体一点也没见好。裴季夏把他很凉的手握紧在掌心里,沉默着。 天空中飘着细雪,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不久前,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闻雪跟他一起窝在飘窗上,说着: “云川也会下这样的雪。” 当时裴季夏问:“你想回云川吗?等有时间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闻雪摇摇头:“……其实我的精神图景就是云川镇,我想看的话,随时可以看见的。” 糖霜坐在他肚子上晃耳朵。 裴季夏没去过云川,也没见过他的精神图景。但他知道这座北方的小镇虽然一度沦为一片废土,也早已顽强地恢复成美丽宁静的模样。 闻雪不知是真的不愿意回,还是不敢回。 他不敢面对的那些回忆全部起源于洪裕峰。裴季夏完全理解他对洪裕峰的恨,但仍然再次询问道:“你确定要去吗?” 洪裕峰是第二军的现役军官,中将军衔,东党的红人。比张平艮之流要难对付得多。 “我爸太过信任张平艮,没能及时发现他倒戈,也算是……间接导致了最后的结果吧。”裴季夏说道,“我很抱歉,我一定会帮你的,交给我来做好吗?”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闻雪很坚决地摇头,“我想自己去做。” 再问也是多余。可裴季夏扪心自问,他心底也不想让闻雪到前线去。 闻雪看出他的犹豫,又解释道:“我是想杀洪裕峰,但也不只为这件事。季夏哥,你需要一个向导,我想陪着你。” 裴季夏感觉脸瞬间烫起来。闻雪不让他移开眼睛,非要叫他看着自己:“裴教官,你说过相信我的。” ……这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可是拒绝闻雪,也根本做不到。 他点头了,闻雪就踮起脚,吻他的嘴唇。看裴季夏脸上没有表情,耳根却通红;手臂有力,回应却笨拙又温柔。《 》 18、胆小鬼 从出生算起,裴季夏已经度过了二十三个平平无奇的冬天。在第二十四个冬天开始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感觉好到不真实。闻雪但凡跟他有肢体接触,他精神和身体上的,该有的不该有的反应就全有了。可到底没谈过恋爱也没开过荤,起了一身火也是忍着,不好意思说,也不想让对方迁就自己。 唯一一次忍到极限是在车上,时间将近十二点,车载歌单播到最抒情的一首。两个人挤在副驾驶上,座位放到底,呼吸和理性全烧了个干净。 闻雪被吻到缺氧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开始他只是在红灯的路口,短暂地去勾裴季夏的小指。为了多遇见几个红灯,没进裴季夏的小区,而是开回了比较远的自己家。 结果,倒进停车位,拉上手刹,反而像进了快车道。一脚油门下去,什么都失了控。 闻雪两只手腕被裴季夏扣着,压在头顶,连挣扎的可能性都没有。炽热的吻一个接着一个,潮水般地裹住他,叫他无法反抗,只能溺死在里边。 车里空间狭小,裴季夏既直不起腰,也不能把全部的体重压下去。即便维持这种别扭的姿势,他身体的线条仍然流畅精干,像一张有力的弓。 闻雪被他整个拢住,像弓上绷紧的弦,又像他的猎物。 裴季夏是个年轻、强壮的军人。闻雪想看他疯,可他真的疯起来,闻雪又怕了。地下车库空荡寂静,除了对方的气息和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这种感官的空白令他恐惧。 然后,裴季夏把他放开了。闻雪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可能真是怕极了,裴季夏不仅安抚地抚摸了他后脑的头发,还对他说:“别怕。” 闻雪呆呆地回道:“……没事。” 裴季夏托着他的背,让他坐起来,但一直没有下一步动作。闻雪靠在他怀里,愣了一会儿,听到外边传来微弱的猫叫声。 他从前挡风玻璃里,看见一只小猫慢慢走过来。 ……s级真是可怕,连猫的那点动静都能听见。社恐更可怕,不仅要躲着人,也要躲着猫。 引线点着了,但没燃到底。闻雪把小猫裹在羽绒服里,送回它的小窝。 回到家里,关上门,裴季夏还是蔫蔫地,对他说抱歉。 其实没什么好抱歉的,闻雪喜欢他对自己有欲望。可也正因为没体会过这样的欲望,所以变得胆小。 裴季夏没再让他怕过,一直到新的行动开始,第七军离开了中央区。 闻雪握着方向盘,出小区门右转。如果送裴季夏去塔里,应该在第一个路口掉头。闻雪在直行车道上,竟然感到不习惯。 裴季夏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巨型挂件,程序里设定了自动跟随。坐在副驾驶,大部分时间都很乖地一动不动,但仍然很有存在感。 换了其他人,会觉得这么一座冰山在旁边杵着,既不说话也没动作,虽然养眼,也多少有些瘆人。闻雪却只感到安心,好像只要裴季夏在身边,就会带来莫名的安全感。 所以现在,座位上只剩下小小的糖霜,有种奇妙的空虚。 歌单里加了几首歌剧选段,对于小兔来说,有些过于高雅了。糖霜伸了个懒腰,被空调吹得暖乎乎。 车子开进医协的停车场,闻雪想,这就是恋爱吗? *** 他的恋爱进程,廖北海早跟陆自明讲过了。所以闻雪第一次和裴季夏一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陆自明一点都不惊讶。 但是,对于闻雪想给裴季夏做疏导这件事,陆自明的态度跟廖北海一样,担心大过支持。 闻雪开口向他问好,陆自明就问:“上次匹配度的测试结果出了吗?” 面对医协的理事,这方面的事没法糊弄过去,闻雪只好回答:“昨天出了的……因为我精神力太弱了,所以测不出来。” 廖北海在一旁,对此事的可行性发表了一些怀疑的言论。闻雪回应他:“廖哥,你不是很支持我们在一起吗?支持得再坚定点啊。” “这跟你俩谈不谈没关系,”廖北海说,“你哥知道这事吗?你不敢跟你哥说的事,通通算没把握的。” 闻雪当然没说过,也没把握。但他仍然坚持道:“我做过研究了,老师也分析过,是可行的。裴季夏结合热的频率是降下来了,但也够他受的,上次咱们也见识过了……所以就算没把握,我也要试试。” 他把糖霜抱起来,举到廖北海跟前:“而且你看,我有精神体的,就在这儿呢。” 换成裴季夏的苍鹰,早就凑上去,用喙梳理糖霜头顶的毛了。可陆自明的精神体和廖北海的小西挤在一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廖北海说:“……不好意思,我真的看不见。” 闻雪说:“可是裴季夏能看见。” 他脸上淡淡的,喊自己男朋友喊得连名带姓。但廖北海心里已经确信,这位只有表面理智的后辈已经彻底恋爱脑上头了。 闻雪低了下头,又抬起来,补充道:“并且他说他相信我。” 廖北海一下子被这种年轻人恋爱的纯真氛围击中,说不出话了。 陆自明叹口气,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成功的概率当然有,但不会很容易。” 然后他换了话题:“我手上来了批新项目,你要是暂时不想动fstdy的配比,就先放着。等你回来,这批项目里随便你挑。” 闻雪想了想。他仍然没有清晰的改良思路,但最近似乎找到了临床应用的价值,就说:“还是要做吧。” 他开了电脑,把近期的数据整理好录入,再打包备份。做完之后推开办公椅站起来,陆自明手里握着几支针剂,又叫住他: “enh,我手上就剩下这么多了。你如果需要就拿走。” enh-99,十多年前开始投入生产的强效药,能在短时间内增强觉醒者的精神力。但由于副作用过大和不当使用的隐患,前年就已经停产了。 闻雪毫不犹豫地双手接过。 陆自明没松手:“你身体什么状况自己也清楚,想好了再用。” “我明白,”闻雪说,“谢谢老师了。” 陆自明这才松了手。 闻雪走进走廊,廖北海跟出来,对他说:“你哥那边不缺后勤,我过一段也会过去,你放心吧。” 他胆子太小,从前是压根不上战场的。近几年不知怎么了,忽然开始申请往前线去。闻雪看着他的眼睛,回道:“多谢廖哥,还得麻烦你多照顾我哥哥。” 廖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前几天在医院碰见你家小裴来着。” 闻雪完全不知道裴季夏去过医院,就问:“他去医院做什么?” “我就猜你也不知道,”廖北海说,“我在门诊大厅瞅见他,他一看见我,扭头就跑了。他那大长腿,我就没追上他。” 怎么看都像心里有鬼,社恐也不至于这样吧。闻雪想,可惜裴季夏人不在,没法当面对质。 大楼正门,左右两侧各种了一棵雪松,一年四季苍翠挺拔。而后门的几棵落叶乔木已经一片叶子也没剩,光秃秃地站着,末端的枝条在风中颤抖。 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闻雪往停车场走,一只手揣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举到头顶,给糖霜顺毛。 糖霜无精打采地趴在他头顶,闻雪哄它:“没事的,我和哥哥,还有裴季夏都能看见你呀。等以后我有能力带你去见更多厉害的哨兵,你的朋友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他说着,转过拐角,就看见前面路边倒着一个老人。 闻雪迅速反应,冲上去确认情况。那人没有意识,好在还有脉搏和自主呼吸。闻雪简单评估之后,立刻联系了急救。 老人很快被转移到急诊室,医疗档案上显示,他是第一附属医院的住院病人,患有一种罕见的特发性心肌病。附属医院和医协的大楼隔了整整三个街区,他这样的身体状况,竟然在没有陪护的情况下独自离开了医院。 闻雪跟急诊科的医师做了简单交接,老人的亲属很快赶到,对在场的医护人员挨个表达感谢。 他应当是病人的丈夫,戴着口罩,靠近眼角的位置露出一道陈旧疤痕的尾端。闻雪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位军人,或许已经退役了,但那种严肃凛然的气质依然存在。 闻雪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可他迅速在记忆中检索了这张脸和医疗档案上患者的名字,都找不出任何能对上号的记忆。 糖霜不安分地在他脑袋上动弹,耳朵晃来晃去。闻雪的手还没有彻底清洗消毒,只有压低声音,对它说:“乖一点,现在正忙着呢。”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位军人还站在门口,语气和蔼地跟他说了再见。然后视线略微上移,点头示意了一下。 闻雪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想到方才军人的视线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他头顶上方一点,糖霜的位置。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抓紧了扶手。 因为碰了楼梯的护栏和防火门的把手,闻雪拐进一楼的卫生间,重新洗了一遍手。在干手机下吹到半干时,电话响了。 闻雪迅速接起来。裴季夏问他:“小雪,你怎么样?没人找你麻烦吧?” 刚刚闻雪腾不出手,裴季夏打了两次,他都没接。和闻雪有关的事情,裴季夏一向都不太冷静,闻雪熟门熟路地安抚他:“放心,没人敢找我麻烦的。之前那几个第四军的吃处分还来不及呢。” 裴季夏很听话很好哄,很快变回沉稳清冷的样子。 他们聊了一会儿,糖霜也讲了两句,表达对裴季夏能看见自己的赞美之情。最后都说完拜拜了,裴季夏又叫闻雪的名字,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闻雪随口逗他,“想我了?” 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裴季夏真的小声回答:“……想你了。” 几天不见,这个人变得坦率到吓人。闻雪感觉脸瞬间烫起来,烧到一个不合理的温度。《 》 19、燃烧我的船 新的行动代号ventogelido,凛风。在通常只以数字编码作为代号的行动中,这个代号已经足够显示特殊和重要。 第七军是没有固定驻地的,像这种跨区的行动,新信党通常会全部交给第七军来做。可是这次,第三军和第七军各出了五成的兵力,共同配合行动。 裴季夏的小队人员调动不大。他很满意这个安排,因为可以省去跟新人交流这个环节,并且和度过了磨合期的队友,合作起来要更加得心应手。 行动的当前阶段,他的上级从李行节换成了裴致一。裴季夏自己没意识到,其实他心里一直想向裴致一证明自己。不求被高看一眼,但至少也要被看得起。 所以他每一天都绷紧了弦。这种精神上的紧绷最累人,闻雪在电话里听出来,几次劝他放轻松点。 “听话,”闻雪说,“医生都喜欢遵医嘱的患者。” 裴季夏嘴上答应得很乖,其实一点没给自己放松。他上午出任务,下午在靶场待到太阳落山,晚上还要进裴致一的办公室。两个人一张桌子,比面对一群人还让他紧张。 裴致一讲完战略部署,把新的任务布置给他,最后说道:“这个站点最多再留三天,不能往后拖。其他事情你做不了,让一队二队去做,你不用管。” 裴季夏认真应下。裴致一转过去,继续看终端显示器,没再看他一眼。 厚重的地毯吞噬了脚步,裴季夏站起来,看见父亲头顶的白发。裴致一老了,不再是当年死板而意气风发的青年。裴季夏想叫他注意休息,多保重身体。话都到嘴边了,裴致一背对他,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裴季夏把话咽回去了。他的父亲从来不需要一个嘘寒问暖的角色,只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这样的威严和疏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陷入漫长的慢性缺氧。 *** 闻医生很快就来亲自监督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患者。当天早上,裴季夏特意把自己捯饬了一遍。军装没办法换掉,他就找何沐,帮自己弄了个帅气的发型。 “放心吧裴队,”何沐用发胶给他一顿狂喷,“保证到明天都不会塌。” 结果江浥在大门口碰见他,看得眼睛都直了。何沐立马反悔,把自己的帽子往裴季夏头上一盖,挡住他的帅脸,然后裴季夏的发型就全塌了。 闻雪傍晚才到。石间市刚刚下过雪,积雪折射了太阳光,显得天色还算敞亮。南方已经临近开春,但北区的风仍然寒冷。闻雪把脸藏在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远远地就看见裴季夏的背影。 今天的任务刚刚结束,裴季夏站在塔前空地上,给队员们在做简单总结。人群熙熙攘攘,潮水般涌过他身边。裴季夏偶尔礼貌地对路过的话前辈们点头道别,后脑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们隔着一点距离,但是人群散去,裴季夏转过身来,也一眼就望见闻雪。 路灯在这时亮起来,白色灯光与残雪相映照着,裴季夏的轮廓在那一小片天地间微微发着光。 他在风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个笑推着闻雪向他跑去,像一团风雪撞进他怀里。 裴季夏摸到他很凉的手,想都没想,就用军队的制式外套把他裹紧了。 四面八方暗戳戳往这边看的人有一瞬间沉寂。一半在震撼,另一半在心碎。剩下裴季夏的队员们,脸上全部挂着欣慰的笑容。 闻雪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小声问他:“我们可以这么高调吗?” 李听荷说过可以。而且即便这么做完全违背了自己低调的行事准则,裴季夏也想第一时间拥抱闻雪。 闻雪放心了。他想碰裴季夏的脸,怕自己的手冰到他,就改成环紧他的腰,仰起脸来看他,问他情侣之间常问的问题:“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裴季夏甚至没怎么想,就选出了正确答案。 闻雪换了沐浴露的香型,换成了裴季夏最喜欢的葡萄味,叫吹过的冬风都掺进一点点甜。 “不愧是s级,”闻雪问他的优等生,“喜欢吗?” 裴季夏喜欢透了。喜欢到刚刚进房间,就要揽着闻雪的腰,吻他的脸颊和嘴唇。 分别几天,裴季夏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更加大胆和冲动。一把火烧得他快要发疯,偏偏还记得不能吻得太过头,要给闻雪留出呼吸的空间。 闻雪略微喘息着,揉他头发,笑着说:“你发胶喷太多了。” 裴季夏依依不舍地揽着他,又把他放开,迅速钻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一模一样的葡萄香气。 闻雪靠在他肩膀上,把苍鹰脑袋上翘起来的两根羽毛压下去,然后放开它,双手把裴季夏的t恤从下往上一掀。 裴中校是良家少男,吓得手忙脚乱地摁住衣角。闻雪说:“松手,让我看看。” 他是个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狰狞的伤口。相比之下,裴季夏左肩的新伤根本不算什么,被防水敷料和绷带一包,就可以活动自如。倒是裴季夏有点紧张,解释着:“只是弹片擦到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从来不在电话里提这些。闻雪还是低着头,看他身上旧伤的痕迹。伤口早愈合了,但留下暗色的疤痕,层叠在手臂、后背和胸前。 对于军人而言,是很常见的烙印。闻雪第一眼看见,也没觉得别的,就惋惜他这样一副好皮囊,本来可以更加完美好看。 再仔细看,就发现有些伤疤原本是可以养好的。但是当时缺乏休养,或者没有好好上药,所以留了疤。 裴季夏都不敢看他了,很不自信地问:“小雪……你觉得很难看吗?” “裴队长,”闻雪说,“你有看过医嘱吗?外伤的调护方法,你有认真读过一次吗?” 裴季夏生平第一次开始容貌焦虑。行动期间每个人都很忙,加上他有时候精神力不稳定,把自己关在静音室里,就没人能帮他处理伤口和换药。他自己也没太上心,留不留疤无所谓,能愈合就行。哪能想到衣服遮住的地方,也有要给在意的人看的一天。 闻雪看一眼他。暖气开得很足,裴季夏完全不冷,只是整个人僵硬得和冰雕不相上下。闻雪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有觉得难看。” 裴季夏明显松了口气。伤的是他疼的也是他,他不在意这些,倒是在意闻雪会不会嫌弃自己。闻医生都快无语了,又把旧账想起来,问他: “2月11号这天,你为什么要去医院?” 裴季夏耳尖一下子变得更红了。闻雪一直盯着他,盯到他连没表情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只好把那几张检查单给闻雪看。 那几页打印纸放在床头柜的最下一层,压在几个牛皮纸的资料袋下面,非常可疑。闻雪看了看,是八项联检和其他的一些检查,类似于婚检的项目。他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裴季夏快要不会说话了,努力解释道:“因为你说我们可以试试,所以我……就是,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很……我很干净……” 闻雪把糖霜的长耳朵捂住了。疏导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结合;结合也有很多种,但既然裴季夏已经这样理解了,别的选项就没有必要存在。 兔子大王今天就要强迫良家少男到底。 闻雪把糖霜抱起来,洗澡去了。再从浴室出来,小兔已经被收进精神图景里,闻雪脸颊染着一点水汽熏蒸的红,问裴季夏:“想试试吗?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试。” 裴季夏还是怕伤到他:“这里没有东西……” “我带了,”闻雪抬眼看他,“我想试。” 他们目光相接,两双眼中的火点着火,无法拒绝,不能逃避。裴季夏只能扣着他的后脑吻他。 (……) 准备工作做得太细致,真正开始的时候,闻雪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空气又干又燥,但搅进炽热的呼吸,就粘得稠得让人溺死在里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暮色四合,而太阳倒悬在万千星辰之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审核大人明鉴:只是正常疏导的准备工作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求您疼我。) (……) 闻雪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把裴季夏领口的布料抓得皱成一团,很努力地问他:“疏导有作用吗?你感觉,呜……你感觉怎么样?” 裴季夏感觉舒畅极了。他们精神力的等级差得太多,裴季夏完全感受不到闻雪那点可怜的向导素。所以他确定这种舒畅不是源自于精神疏导,而完全是因为自己正在跟最喜欢的人,做最出格最动情的事。 闻雪很凉的手也完全热起来。裴季夏餍足地感受他指尖的温度,贴着他耳朵问他:这样可以吗?疼吗?舒服吗? (审核大人明鉴:疏导很累,精神层面上的累,哨兵关心一下向导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求您疼我。) 闻雪实在太累了,他问三遍,闻雪只能回应一句。到最后嗓子完全哑掉,右手攀紧他,左手不敢抓他带伤的肩膀和手臂,茫然地虚握着。裴季夏把那只手抓紧了,跟他十指相扣。看他几近失神,却仍在拼命打起精神,履行向导的职责。 (……) 星星在很远的天边闪着,夜色太美,太温柔了。裴季夏感受到淡而柔和的向导素潮水般包裹着自己,仿佛对那层顽固的精神屏障全无察觉,执着地不断尝试与他建立精神链接。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接纳过,闻雪好像变成某种温热的苗床,要抚育浇灌他,也要喝干他的血肉与七魂六魄。 (审核大人明鉴:精神图景的接纳,全程都是在精神层面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求您疼我。) 裴季夏低头叫他:“小雪,你看着我。我们不用这么着急的。” 闻雪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他目光聚不起焦,落在裴季夏胸前的旧伤疤上,气息还没喘匀,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为什么总不好好养伤……” “已经愈合了,”裴季夏告诉他,“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如果认真上药,这种疤痕本来可以消掉的。裴季夏,你为什么……” 他声音哑极了,裴季夏凑近他唇边,听见他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遇见我?” 他呼吸的气流隔着皮肉,把裴季夏的心脏攥紧了,叫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闻雪想把他所有伤口都缝好,让他做一只坐在橱窗就能获得爱的布娃娃,或者能慢慢等待羽翼丰满的雏鹰。闻雪又好像把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裴季夏终于找到了他,可是不知道怎样救他。 裴季夏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喂他喝水。闻雪拉着他的手,很执着地要他摸自己眼下那道小疤,哑着嗓子说:“你看,我很会修复疤痕的。” “我知道了,”裴季夏低声哄他,气息绵软地蹭着他耳梢,“现在也不晚,我都交给你,好吗?” 已经晚了,那些伤痕都太旧了。可是他们的遇见又好像还不太晚。 闻雪心满意足了,乖乖地闭上眼睛,喂什么就喝什么,湿掉的刘海贴在恋人的胸膛上。《 》 20、凛风 第二天,裴季夏整个人精神抖擞,飘飘欲仙地往外冒粉红泡泡。 其实他昨晚根本没尽兴。闻雪在他怀里发出小猫一般的呜/咽,但没说过一句不要,也没求他慢一点。可那副身子实在太弱,弄得狠了,就开始发抖;刚刚吃进一半,小/腹就能看见形状。 裴季夏不敢做得过火,身体没满足,但心里已经完全满足了,他甘心自己忍着。 傍晚回到塔里,容光焕发一整天的裴队长居然没有立即开溜,而是跟队员们一起,站在大堂的角落。 此人心里孔雀开屏,表面仍然是一座帅但冻人的冰山。不断有人经过,望而却步地偷看他的脸。 何沐站在他旁边,跟别人聊了一会儿,转过来地问他:“今天怎么不嫌这人多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季夏惜字如金:“等人。” 合着心里只有一个人,其他的人就可以都忽略掉,从而起到不触发社恐的效果。非常智能的程序设计。何沐想,小闻医生简直妙手回春啊,又问:“那趁你对象没来,要不要再整个发型?” 裴季夏说:“谢谢,今天不用了。他说我什么发型都好看。” 何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种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复述出来,而且语气还很平静,听起来活像超级自恋狂。他沉默地抽了一口气。 江浥挽着何沐的手,一言不发地脑补了帅哥的各种发型,得出这张脸怎么折腾都好看的结论,然后问了一句:“裴队长要不要试试长发?” “因为闻雨中校是留长一点的那种发型,”江浥解释,“所以我猜,有没有可能是小闻医生喜欢?” 不愧是情报人员,裴季夏想了想,好像真的有点道理。只是长发好像会比较难打理,不过闻雪喜欢,他怎样都乐意。 程再序往电梯间走,路过他身后,说了句:“小裴别太累了,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精神力和体力是战场上最基本的必需品,而因为无法被疏导,裴季夏的精神力就像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少一点,并且恢复得异常缓慢。 他回应了一句,感受到苍鹰在精神图景中拍打翅膀。 同侧的两个电梯同时到达一楼。程再序走进一个里边,闻雪从另一个里走出来。他往这边跑,裴季夏跟队友们打了个招呼,立刻迎上去。何沐听见裴季夏真的询问他:“你想让我留长发吗?” 闻雪想了想,何沐竖起耳朵,听见他回答:“……不用了吧?不然你和哥哥要撞型了。而且你现在这样就很帅。” 何沐听得头皮发麻。他从来是秀恩爱秀人一脸的一方,从来没当过被人秀的角色,而且还是被他木头一样的队长秀。这感觉就像看见苍鹰挖地洞,而兔子在天上飞,难以描述的离奇。 *** 为了减缓不可再生资源的消耗速度,裴致一带来了第三军顶尖的向导,让他尝试着为裴季夏做疏导。军队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裴季夏是其中需要定期维护的一个零件。裴致一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s级的向导比哨兵更加稀少,机会难得,但裴季夏一直推脱着不去。闻雪耐心劝他:“试一下总没有坏处的。” “可是我不想去,”裴季夏从后面搂着闻雪,脸埋在他肩膀上,“之前试过很多次了,不会有用的。包括李哥,他也是s级,一样没办法。” 闻雪哄道:“李听荷是强攻击型向导,疏导不是他最擅长的,跟你的匹配度本来也不高。并且向导有了结合的对象之后,再给其他哨兵的疏导效果就会减弱很多。就去试一次,万一有效果呢?” 裴季夏不想要别人的疏导,有些委屈地抱紧他:“可是我们……” 闻雪说:“这很常见的,没关系。普通的疏导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 他离开家乡太久了,一时间已经不太能适应北区的寒冷。裴季夏裹住他很凉的手,闻雪挠他的掌心,问他:“好不好嘛?” 裴季夏只好答应,闻雪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引导者,陪着他一起去。 观摩区内,裴致一坐在最前一排,没有任何表情。在场的几位医师坐在后面,一片沉默。 闻雪嘴上说着没关系,但坐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裴季夏跟其他向导面对面,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感觉。 作为医生,闻雪在开始前和那位向导客套地聊了两句。向导名叫简白,s级,已经在第三军待了挺多年。他看了一遍裴季夏的档案,说:“是有点麻烦,没关系,我会尽力。” 闻雪点头道:“拜托你了。” 简白身上有闻雪很想得到的天赋和自信,甚至外形也和裴季夏很搭配。闻雪看着他,就有点不受控制地想,这样的向导才是裴季夏需要的。 昨天闻雪没有排班,花了一整天研究fstdy的改良方法。之前他根本不想继续这个项目,是后来想到这种药或许可以用于抑制精神屏障,帮助裴季夏接受疏导,才决定做下去。 供哨兵使用的抑制类药物不常见,所以能找到的参考也很少。这是他第三次把思路全部推翻,从头再来,但进展仍然很不理想。最后闻雪把电脑扣上,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狠狠叹了口气。 在日复一日消耗大量精神力的前线,只有合适的向导才是最优解。 裴季夏低着头,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简白与他面对着面,游刃有余地释放自己的向导素。一开始进展得相当顺利,检测仪的屏幕上,代表匹配度和精神链接建立进度的数值缓慢上升着。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裴季夏医疗档案里记录过的所有匹配值。闻雪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理智上却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红色的错误图标占据了整个屏幕,尖锐的报错声随即响起。 一位医师立即站起来,对着对讲话筒说道:“停下吧,可以结束了。” 裴致一没有说话。简白还想继续尝试,然而毫无效果。裴季夏的精神屏障开始不受控制,发出激烈的拒绝信号,苍鹰从精神图景中冲了出来,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医师吼道:“立刻停下!” 苍鹰朝简白的精神体俯冲过去。闻雪已经站起来,从座椅间挤出去,一把把那扇门推开了。 糖霜冲进去,挡在简白的精神体前。与此同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只鹰横拦在房间正中,发出威严的啸叫。 苍鹰急刹在半空。 *** 简白没有受到影响,裴季夏跟他反复道歉之后,医生们纷纷围了过去。 苍鹰勉强平静下来,糖霜把它的羽毛舔得湿漉漉。裴季夏抱着它们走到门旁,听见闻雪正跟裴致一说:“……话不能这么说。裴队长一直在按时用药,从来没影响过战场上的状态。您不能把他的能力和努力一票否决。” 裴季夏没推开门,就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父亲失望的表情,他见了太多回,自己都快看习惯了。但闻雪不想让他习惯。 裴致一是联盟的上将、第三军的总司令官,永远不苟言笑,年轻的小辈没有几个敢这么反驳他的话。裴季夏和他真的很像,相似的眉峰和鼻梁,一样的能看见糖霜的眼睛。闻雪一直直视着裴致一的双眼,确信他的目光是准确地落在糖霜身上。 裴季夏推门出去。他有一瞬间想直接对裴致一说,这是我的恋人,也是我的向导,我不需要其他向导了。但他同时想到闻雪值得一个更正式的、准备充分的场合来见家长,所以只是轻轻拽了闻雪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不明显,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密。但裴致一没有感受到这种亲密,只是看了眼裴季夏怀里的小兔,顿了两秒,对闻雪说道:“辛苦你了。” 闻雪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夕阳落得很快,闻雪站到玻璃门边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暗橙色。到十分钟后裴季夏出来找他,那太阳就完全落下去了。 裴季夏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房间,闻雪把摘掉的胸牌重新扎到外套上,又洗了一遍手,裴季夏还杵在那,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闻雪朝他张开手臂。 裴季夏默默凑过去,把腰弯得低低的,埋进他的怀抱里。 闻雪揉他的头发,对他说:“你没有错,好吗?” 裴季夏闷闷地回应。他的鹰跟他一样黏人,伸长了脖子,非要把脑袋搁在糖霜身上。裴季夏找回点精神,想再给简白道个歉。解锁了手机,才发现不知道简白的联系方式。 “要不当面说吧,”闻雪建议道,“请人家吃个饭?” 疏导没有完全成功,但也并非毫无作用。简白和裴季夏的匹配度将近70%,效果多多少少是有的。 并且,从简白和别人的对话里,闻雪听出他参与这次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洪裕峰不好过。正巧,闻雪的目的是要洪裕峰的命,所以他也挺想跟简白搞好关系。 裴季夏说:“还是先联系一下比较好吧……我可以从档案里找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不是第三军的正式编,会比较麻烦。” 涉及到社交,他的脑子就转得很慢。闻雪想了想,说: “没事,你记得他的手表吗,是sector的运动腕表。还有他肩背部的肌肉,隔着衣服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健身房里泡出来的。所以多上塔里的健身馆转转,说不定能遇见他。” 裴季夏呆滞地回答:“……好的。” 经年累月泡在训练场和战场,裴季夏根本不需要去健身房。而且健身馆人口密度太大,许多人运动后会变得格外开朗和自来熟,裴季夏实在招架不住。 他绝望地翻阅脑海中的裴氏社交手册,开始打跟简白聊天要用的腹稿,打完之后说给闻雪审阅。 闻雪拿出在门诊哄小孩子的经验,先鼓励了一番,然后才提建议:“……就是有些地方太像套话了,要说得具体点才行,不然可能会显得不太真诚。” 裴季夏绞尽脑汁地变得真诚,认认真真地给老师上交改过的作业。这回闻雪满意了,夸奖道:“真棒。” 可是裴季夏还没满意,他觉得在他的小雪面前,不能只说另一个向导如何好。于是慢吞吞地继续说:“小雪……我还是觉得你最好。” 好像有些太空泛了,闻雪老师刚刚教给他语言的艺术,不能这么说。裴季夏现学现用,很具体地补充道:“谢谢你今天一直陪着我,还帮我说话。小雪,我只需要你,多亏有你在。” 闻雪想说没关系,这有什么的,开口却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给裴季夏的太少了,根本拿不出手。可对方却视如珍宝捧在手心里。 裴季夏把自己说得耳尖通红,偷偷抬头看,发现闻雪眼眶红透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吓得手足无措地揽住闻雪,吻他的额头。 闻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感觉自己跟他在一起之后变得莫名其妙又多愁善感。一定是因为裴季夏非要让一只普通的小兔住进水晶球里,成为全世界最珍贵的小兔。《 》 21、独腿锡兵和芭蕾舞姑娘 那天晚上的水声太响了,响到闻雪自己都听不下去。他现在跟裴季夏住同一个房间,唯一有一处不好,就是必须当着裴季夏的面摘助听器。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顾不得了,把助听器从耳朵里拽出来,让自己从乱七八糟的声音中解脱。 他是听不见了,裴季夏还能听见。哨兵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被点燃烧着,他不需要闻雪给他更多了。剖开皮囊,没人往他胸膛里填进过什么。火苗根本无可燃尽,却能为他雕琢出一颗心来。 *** 今年是个闰年,春天比往年要晚二十四小时到来。二月的最后一天,石间市被异常激烈的战火覆盖。 天气丝毫没有转暖的征兆,冷色的月光和残雪堆叠在地面上。闻雪双手冻得发僵。今天他负责最轻松的工作,做最后一次战场清查,确保没有伤员落下。 走到一条坑洼小路的尽头,他听见有人微弱地呼救:“救救我……” 闻雪循声找过去。一位穿着第二军新式军装的年轻军人躺在枯草丛间,严重的腹部创伤和腹腔内出血,已经没有救治的可能。 闻雪有几秒没有动作。军人的精神图景在逐渐崩塌,也无法再感知自己的精神体。他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闻雪看见他的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天真的希望,又在几秒之间,就被内啡肽带来的平静代替。 军人改口问道:“您能不能……握着我的手……” 人性的本能让闻雪下意识蹲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年轻军人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已经随着他生命的流失变得冰凉。 他的脚边凝着一另滩血液,来自一名第七军的战士。战士的左腿整个消失了,但手中还紧握着冲锋枪,残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而第二军的年轻军人不久前或许也举着枪,枪口对准裴季夏,或者他的战友们。 闻雪右手拔出那把liora-91,对准年轻军人的太阳穴开了枪。军人眼中最后的一点生气立时消散了。闻雪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把枪插回腰间。 土壤被暗红的血液浸透了,散发出强烈的血腥气。闻雪低着头往回走。月光亮得惊人,四野无声,只有通讯终端里微弱的电流声,和风呼啸吹过的声音。 路边突兀地立着堵矮墙,拦腰坍塌下来,像一具畸形的的尸体。墙脚下一株菊科植物干枯的草叶在风中颤抖。 闻雪看了它一会,想起云川的春天来。云川镇在北区的最北边,早春和冬天一个温度,每个人都得把自己裹成球形。妈妈在家的时候,会在晚餐时煮上一小锅热红酒。闻雪站在厨房里,看着深色的酒液咕嘟咕嘟地沸腾,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可是当时他年纪太小,妈妈不让他喝酒。他在一个个春分和冬至错过妈妈的热红酒,直到永远失去了喝到的机会。 从前闻雪最讨厌送哥哥去中央区的圣所报到,闻雨透过车窗朝他挥手,每次都让他产生被抛下的感觉。世界上有很多条路、很多没有错误选项的分岔路口。但爷爷、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出色的军人,所以闻雪在十五岁之前,一直偏执地盯着家人们走过的那条路。 然后他不需要再送哥哥去车站了。他们的家像热红酒的香气一样飘散了,陆自明把他带到中央区,哥哥成为了他唯一的亲人。闻雨忙得很,又对做饭一窍不通。所以在他搬去李家之前,闻雪就学会了做饭,和煮热红酒。他还记得哥哥夸自己做得很好,和妈妈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闻雪低头站着,嘴角噙了一点笑,很快散在风里。没用的未成年的自己,当时只能用这些小事尽力去回报身边的人。他这么想着,感觉鼻腔里面被吹得发痛。 *** 解决掉对面最后一挺重机枪时,何沐的子弹马上就要全部打光。通讯终端里有人在说:“西南角没办法了,需要联络指挥室,请求支援。” “不用,”裴季夏说,“没必要耗在南边。通知九队十队,从我这边进。” 第九行动队的队长犹豫了半秒,回复道:“收到。” 裴季夏的精神力所剩无几,他松开通讯器,对自己的队员们打了手势。何沐的游隼立刻接替他的鹰,冲到最前面的位置。 第三行动队是回来得最晚的。每个人都挂了彩,尤其叶宵小臂上长长一道伤,只做了简单的处理。 闻雪给他们挨个重新消毒包扎完,裴季夏还没出现。他扣上药剂箱,问道:“季夏哥人呢?” 他的队友们集体表情凝固了两秒,何沐心虚地解释:“程哥跟他在一块呢,你别担心……” 闻雪几乎立刻明白了情况。 “小雪,你别生队长的气,”叶宵举了举胳膊,“我这也不敢给我家向导看见的。” 闻雪已经站起来了。裴季夏的结合热是不规律,但任何一个医协的医生都有能力推算出大致的时间。他不用想都知道裴季夏又自己躲去静音室了。 手机里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通讯终端也沉默着。闻雪想用医生的权限查出裴季夏在哪个静音室,迎面就碰上程再序。 裴季夏结合热时的精神力太不稳定,任何一个队员都不敢跟他多待。程再序第一次见到闻雪这幅表情,漂亮的一双眼睛明明在笑,里边却看不到笑意。 他麻溜地把自己的队长卖了,招供了裴季夏的静音室编码。 空掉一半的药瓶倒在床头柜上,裴季夏缩在角落里,被热潮完全吞没。他找到和置顶那人的对话框,打字进去,又全部删掉,不断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在结合热中得不到疏导的哨兵相当危险,而任何一个高等级的向导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建立精神链接,更别提闻雪。裴季夏完全不想让他知道,可上次结合热期间的事已经成了心理阴影,裴季夏不想再让他难过了。 燥热感太过难耐,裴季夏宁愿站在室外,在零下的冷风里吹上两小时。可静音室没有窗子,就像他的精神屏障没有接纳疏导的裂口。 苍鹰在他的精神图景中烦躁地盘旋。 随后,门锁发出了咔哒的响声。声音很轻,可哨兵瞬间捕捉到了声响。 这显然不是正常开锁的动静,裴季夏迅速支撑起身体,闪身到门后。 随后,他的通讯终端响了。闻雪的声音传出来: “是我。乖乖待着别动。” 闻雪早知道他的终端编码,但从没用过。裴季夏思考了半秒钟目前的状况,没等他的脑子转完,静音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糖霜率先蹿进屋里,然后闻雪走进来,把那扇可怜的门甩在身后,重新上了锁。裴季夏把手从枪上松开了,闻雪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解他的扣子。 裴季夏下意识地阻止他,用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 “别动,”闻雪说,“这是效果最好的疏导方法。” 裴季夏问:“……你带针剂了吗?” 闻雪不想给他,但裴季夏探过身子,从闻雪外套的兜里翻出了抑制用的针剂。 另一支空掉的针剂一起掉出来,趁着闻雪俯身去捡,裴季夏把注射液推进自己血管里。 闻雪把他手里的针管抽走,问他:“放心了吗?” 裴季夏咬紧了牙,没有回答,也没敢看他。 “不是说只需要我吗?”闻雪说,“还是你想要别人?” 裴季夏最后的理智也快烧干净了。药也吃了,针也打了,他浑身的细胞仍然在渴望触碰闻雪。 他的向导把他深色的军服外套扒掉了,很凉的手指搭在他很烫的皮肤上,然后触碰他的唇角。闻雪说:“裴季夏,不许忍着。我可以……” 没有人还有理性和清醒,裴季夏低下头吻他,第一个吻结束,闻雪的气息就全乱了,剩下的词句都碎在唇齿之间。 (……) 裴季夏一只手环过他腰胯,让他完完全全地紧贴自己,另一只手扣着他后颈,指尖的枪茧摩擦他的皮肤。哨兵气质本就冷冽,此时那种内敛和克制消失得干干净净,剥离出猎食者兽一般的本色。裴季夏想把闻雪锁在身旁,要他的全部,再把自己的全部给他。可是他的小雪太柔软太脆弱,他必须温柔地对待他,不能做得太过火。 所以他在结合热带来的不清醒中,仍然努力放缓动作,翻来覆去地对怀里的人说:别怕,别哭,难受就告诉我。 裴季夏越温柔,闻雪越觉得难受。他尽了一切努力,所有能做的都做过了。可在对方最需要疏导的状况下,无论他怎样拼命地集中精神,都仍然看不见裴季夏的精神图景。 他所有的主动和自信都是裴季夏给的,裴季夏给多少,他就有多少。这些自信让他一口气撑到现在,谈着过家家一样的恋爱,以为自己真的是裴季夏命中注定的恋人。 然后,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都被今夜这场大火烧成灰烬。他发现自己太没用,还不起裴季夏对他的好,拿不出任何对等的回报。 他的精神力太少了,向导素稀薄到毫无作用。剩下一副孱弱的身体,能给的都像隔靴搔痒。 在海述的时候,裴季夏推开了他。 这才是正确的。 闻雪没有一点力气了,他把头偏到一边,眼泪慢慢地爬出眼角,沿着脸颊滑下去,砸进床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