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星》
1. 第 1 章
飞机转高铁,高铁转火车,火车转到县城客运大巴,李衡兴一天几乎见完大部分陆运的交通工具还不算完,又被拉上柴油味极其呛鼻的联通镇与镇之间的乡间老客车。
破旧黄绿色车门贴满牛皮癣般广告,窗边胶条黑得反光,坐在前面的老头背着塞了只鸡的箩筐,翅膀支棱在半空,掀动时一股鸡屎臭味涌动。
李衡兴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手机消息震动,一声嗡一声,硬座与长途跋涉的奔波已经令他分不清哪儿疼,更别说还去看通知。
不过,李衡兴不看信息也能猜到,多半是继母虚情假意的歉意和令人作呕的语音。
“你这孩子就是被娇惯的,分不清是非好歹,你爸白手起家之前过得苦日子,倒不如趁着寒假过去住两天,等过年我再让师傅把你接回来。”
继母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李衡兴的去向,正巧他也懒得看这人挺着肚子耀武扬威,索性第二天一早就跳上回老家的高铁。
虽称之为老家,但十六年来,李衡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对这地儿的记忆几乎为空白,唯一有印象的也就剩横穿村口的小河,李衡兴差点淹死在里面。
路边三层小楼渐渐变低,最后变成一望无垠的田,收割完的秸秆在水泥路堆成草垛,偶尔有农民工扛着锄头在李衡兴的视野中晃过。
从这时起,客运大巴走走停停,本来不晕车的李衡兴也被折腾得反胃,看路边出现河的影子后索性起身。
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个小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下来客车台阶,李衡兴踮起脚扶住车门,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他右脚还是踩住那小孩的布鞋,呲溜露出烂了个洞的毛线袜子,以及赤在外面冻得红红的小脚跟。
“啊,不好意思啊哥们。”
不对。
他下意识拿出面对同学的说辞,但对着个孩子喊哥们,怎么看都有点滑稽可笑。
乡野寒风吹开胃中翻搅不适,李衡兴深呼吸,鼻腔肺部充斥草木灰混合冰冷泥巴的独特味道。
那孩子低头,先是慢吞吞蹲下将背篓放在地面,再伸出跟小萝卜般红肿肿的手一点点提好布鞋。从李衡兴的角度能很清晰地捕捉到跟袜子同样破的鞋子。
“我踩坏了,我带你去买新的?”李衡兴试探:“你家里大人在哪?”
“……”
当然,李衡兴随口一说。
他跟朋友开玩笑惯了,没人会将调侃上心。
但很明显,面前这个刚与他腰齐高的小孩却不这么认为。他看看自己的脚,又打量全身干干净净的李衡兴,黑底小花花棉袄裹住细细瘦瘦的胳膊,伸长胳膊握住李衡兴单肩包的背包带。
孩子个头矮矮的,力气也小小的,被他拉住跟被一只小狗轻轻扯住裤脚毫无区别。
李衡兴抿嘴:“喂。”
“……”
小孩眼底纯净,水汪汪的,听到李衡兴大小声也不害怕,伸出脚,对准后者的鞋跟如法制炮。
好一个面带纯良的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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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衡兴火气顿时上来,他收回前面说买鞋的话,反手抓住孩子的胳膊,抓小鸡似将人提溜起来。
小孩子个头小,没什么劲儿,背篓里放了些杂物布条,瞧不出装的物件,乱七八糟堆着,连发丝也毛茸茸的,乖巧巧地从侧耳悬落在半空。
他微张嘴,低头瞧见悬空的双脚,又望向拧眉的李衡兴,前后摇晃竟无声笑开。
李衡兴的一股怒火全撒在棉花上了。
“你脑子好使吗?”他叹口气,“该不会让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吧……”
说实在,李衡兴真怕他下手没轻重,把人家小孩提出个好歹,索性半蹲,卸去手腕力度,看着小孩双脚软绵绵踩在地,吸回冻出来的清鼻涕,他又仰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凝视他。
被陌生人这么盯着打量,论谁都不会自在,李衡兴也不例外,他抬手抵住小孩的脑门推开:“行了,你立定站好,我,向前。”
他刚要转身,细碎声摩擦水泥路,手被小孩捉住,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大冬天激得李衡兴哆嗦:“嘿我说你怎么回事——”
话没讲一半,就见小孩侧身,鞋跟对准李衡兴,清水鼻涕歪扭扭挂在他的笑容上。
“啊!啊!”
他跺脚,布鞋掀带薄薄尘土,又轻轻覆盖在绒面布料。见李衡兴不踩他鞋跟,小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固执地往他那边伸。
事已至此,李衡兴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这小孩子,多半是个傻蛋吧?
2. 第 2 章
李衡兴左看右看,周围不见村不着店,光秃秃农田之上是炊烟弥漫的天,黄成灰色的枯草凌乱伏倒在水泥路边,天地空得撼心,却也装不住李衡兴被狗皮膏药黏住的无奈。
“啊!啊......”小孩固执伸长腿,布鞋因长时间磨蹭,边缘已经破损,东一块西一块烂着,跟扯开的面皮差不多。
他又耸耸鼻尖,吸回去快挂到人中的清水鼻涕,裂开嘴嘿嘿笑,瘦成鸡爪的小手固执扯着背包带,瞅瞅自己的背篓,又看看李衡兴的单肩包:“哦!啊!”
李衡兴认命:“你这是哪门子自创语言啊?”他空出来的手拍拍裤兜,抽出面巾纸捏住小孩鼻子:“擤。”
孩子哪懂他意思,堵住了鼻子不会用嘴巴呼吸,苹果般脸蛋没几秒钟涨红,连带小眉毛用力,歪歪扭扭拧成细线,吓得李衡兴赶忙收手,差点下车没五分钟就捂死了个娃娃。
“你家里人去哪了,怎么就你自己?”李衡兴随手把纸团丢进小孩的背篓里,他轻轻扯开对方的手,退后拉开一定距离,“我还有事,你,回家。”生怕人听不懂,李衡兴练手带比划。
“......”
小孩不吵不闹,乖乖仰头,视线追随李衡兴动作,眼珠润得似乎都能出水,纯粹干净得让李衡兴声音渐低。
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动物。
除去继母肚子里还没出生的那个,李衡兴是独子,他很少接触小孩子,更别说蹲下给他擦鼻涕,一系列动作熟得仿佛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你是失心疯了吧?
李衡兴默默吐槽。他伸手,但也没碰到小孩:“去,去,回家。”
孩子虽然前面的词没听懂,但这话他明白了,肩膀蔫巴巴耷拉下来,导致背篓带滑落,一高一低歪斜在胳膊,瞧着像落了群的幼崽。
“啊!”
李衡兴猛地拍手,他想到了!这脏兮兮萝卜头的眼神与他先前在宠物店看见的幼犬无差,小狗成精?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小孩眼睛顿亮,他原地蹦高,惯性带着踉跄扑住了李衡兴的胳膊开心:“啊!噢!”
这是猴吗……
李衡兴被晃得难受,又怕用力太大把小孩退推到,就这么由着人啊啊跳来跳去。
乡间客运大巴招手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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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李衡兴也不知道从哪儿下的车,他一边稳住身子,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导航。
对与生活在城市早已习惯科技便捷的李衡兴来说,他忘记有些地方是连地图都不会标注,更别说从其中导航。
经历过无数次放大缩小后,他索性放弃,目光落向还在左右横跳的小孩,李衡兴长呼一口无奈:“家,回去,明白?”
小孩不吭声,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凝视李衡兴,后者心底发毛:“......干嘛?”他默默抬手,试图抽回被小孩抱得发酸的胳膊,岂料对方轻而易地举松手,让李衡兴有种微妙的失落感。
小孩子放下竹子背篓,整个身子都快要埋进去,在那堆破布条里翻来覆去翻找,看得李衡兴满头雾水。
一颗冻坏的黑苹果出现在小孩掌心。
“啊啊!”小孩举高手,单手叉腰,仿佛是奇珍异宝般递到李衡兴面前。
李衡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只好学着人模样跟着嗷一嗓子。
小孩更开心了,他得意洋洋后仰,结果忘记自己后面的筐,咕嘟一声,四脚朝天摔了进去。
3. 第 3 章
李衡兴笑得差点少了十年功德。
他撑住膝盖,勉强止住笑意,单手揽住孩子的腰,常年打篮球臂力自然可观,轻而易举把其从破烂里捞出来,摆在地面放好。
就如同放个会叫的小物件,被自己可笑念头无语到,李衡兴深呼吸。
他整理孩子差点摔掉的毛线帽,顺势捏下脸蛋:“不吃,你留着吃。都坏了,别吃,扔掉。”
李衡兴揣兜,掂量苹果的重量,在孩子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抛篮球般咻一声,坏掉的水果啪叽落在土地里,然后咕噜咕噜滚远最后落入新翻田垄。
“冻坏的苹果这么沉?”显然,李衡兴也未料到其重量,他手搭在眉骨向外望,未瞧见呆若木鸡的孩子。
大概过去三秒,又或许五秒,孩子双手绞起,大拇指不知所措地搓揉着掌心。动作下,冻得红肿肿的小手更显可怜了。李衡兴心大,又哪能觉察。
“啊……啊?”
孩子不可置信地扭转身子,面对苹果消失的地界一动不动。
“嗯?”李衡兴挑眉,他将背篓往孩子身边推,以为对方惊叹于自身投掷高度,刚要自卖自夸,岂料后者嘴巴憋憋扁开——随后嚎啕哭声惊天动地。
一嗓子吓得李衡兴膝盖半弯,差点单膝跪在孩子面前,手胡乱挥舞:“喂,喂,怎么了,你别啊!我没怎么着你吧?”
小孩是真伤心了,涕泗横流,脸蛋哭成小核桃,他用力推开背篓,快步冲下堆成斜坡的田垄,双腿哒哒向前跑,冲着苹果消失的方向。
李衡兴整个人都蒙了,追、追苹果?
他本想捞住孩子,但人小腿短频率快,转眼就踏进地里,呲溜呲溜往前冲。
背篓破布条凌乱堆叠,鼻涕纸下面是包用红塑料系好口的长物,李衡兴探手,竟是最便宜的散装挂面,摸起来不干,略潮,大概为积压陈货。
便宜,或许还白送?
小傻蛋估计也没多少钱,那颗坏掉的苹果可能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结果被李衡兴干脆利落丢进泥巴地里。
“……造孽。”
李衡兴烦躁抓头,寸板发根立起,在落日西偏的光线中,更映衬着他拥有超乎同龄人气势的优越五官,哪怕是十六岁的年纪仍显得相貌堂堂。
他扭转视线,见小萝卜头一屁股扎进地里刨啊刨,认命仰头对空气挥拳,抄起背篓甩到后背往人那边走。
“喂!是我不好,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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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给你买一箱苹果成不?我说你别刨地了,脏不脏!听不到吗!啊啊怪!”
李衡兴嗓音还没落,那边吆喝声叠加炸开:“哎呦!!哎呦你乱嚷嚷啥子!都把俺家羊儿吓跑完球子了你个憨没爹的!”
“……”
一句话含脏量极高,听得李衡兴的道歉卡顿,他寻声望去,还没找准方向,视野里嗖地闪现出某种四蹄生物。
那生物通体雪白,撒开架势暴冲,对准他小腿就是猝不及防的迅猛一击!
“!!”
事发突然,李衡兴身体骤然失衡,连人带筐接连后退,一腚坐在呆若木鸡的小孩脚边,然后又撞掉了人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坏苹果。
李衡兴目睹小孩蓄满泪泡泡的眼,还没起身就下意识去哄:“别哭啊,祖宗……”
小孩脸蛋脏兮兮的,手也脏兮兮的,哭得一抽一泣,鼻尖下还有再次淌出来的清水鼻涕,他想去捡苹果,又不敢,憋住气,透亮眼珠汪汪凝视大咧咧坐在地里的李衡兴。
后者心底莫名其妙塌陷一小块。
李衡兴就这样坐在地,大地温柔接纳了他整日奔波的疲倦,他抬手示意小孩。
“来,抱下,不哭了,乖。”
4. 第 4 章
小孩子别开头,拒绝意思明显。
李衡兴也不觉尴尬,他捡起泥土地的苹果,先前的大白羊颠颠过来,停在小孩子身边,以为它要转移攻击目标,李衡兴忙要伸手,身边孩子泪汪汪展开手臂,小心翼翼贴住大白羊的脑袋,张开嘴咩咩咩叫,给李衡兴看沉默了。
“咩咩咩!”大白羊歪动脑袋,不在意孩子眼泪鼻涕涂它全身,感应到身边男生无攻击性后伏地,下巴就搁置在孩子脚面。
画面温馨,李衡兴深吸:“喂,你家里人呢?”因为不知道孩子的名字,他给人家起绰号:“啊啊怪。”
啊啊怪不啊啊了,甚至都难得理李衡兴,抱住大白羊蹭来蹭去,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怎么跟猫一样。”李衡兴吐槽。
这时,他才得空打量孩子长相。
先前哇哇叫太具冲击,李衡兴注意力全放在跟人交流沟通,等孩子安安静静趴在羊上,小手轻轻拍着,眼珠黑亮亮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有一种城市小孩不具备的鲜活生命气。
乡间天空高而阔,云淡稀薄,正值饭点远处飘起淡青炊烟。见惯了高楼林立,李衡兴原本焦躁的心逐渐平静,他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份惬意。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啊啊怪,你不回家吗,你家里人放心让你自己出来,遇到卖小孩的怎么办?”李衡兴伸手推推他胳膊,对方视线偏移,他语气又软了下来:“这样吧,你能背出电话号么,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孩子吸吸滑落的鼻涕。
李衡兴叹气,抽出纸帮他擦干净,顺手塞进兜里。
孩子抬头,小手拽住李衡兴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张大嘴:“啊……”李衡兴刚要探身观察。
下秒,他肩膀结结实实迎了一鞭子。
比疼痛更先感知到的是撕裂空气的风,李衡兴被抽得呲牙,他倒抽冷气扭头,结果手指一空,孩子身体腾空!又急又冲的怒骂自两人头顶炸开。
“星星!造反啊你!咋跑到这弄儿,哎呦这不就是来拐你憨娃娃,你看看,都把你家背身走了,我抽你!我抽死你!”
嗓音彪悍,动静与先前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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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声无异,震动得李衡兴脑瓜子嗡嗡。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握住噼里啪啦的鞭子,还是反驳自己并非人贩子。
“啊啊啊!”
啊啊怪猛地挣脱妇女的怀抱,死死抱住李衡兴的胳膊,他细胳膊细腿,姿势怪异倒不像是拥抱,用扒着来形容更合适一点。
孩子名叫星星?
李衡兴咬牙强忍住火辣辣的疼,他单手固定住小孩冷声开口:“你谁啊,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信不信我报警。”
“我是村子他媳妇儿!你看你这逼崽子长那么大高个过来偷人,我告诉你!这个村里人都没孬种,看我不打死你!”
李衡兴终于听出来门道了,感情把他当人贩子,还专门拐骗脑筋不好使的傻瓜?感觉孩子搂他的手指打滑,李衡兴轻轻往上掂高他:现在不哭不闹,还挺省心。
“给我走!”妇女卷发乱飞,她伸手就要夺星星,李衡兴忙接连后退。
既然都被当成人贩子了……
一不做二不休。
李衡兴抱紧星星,他撒腿反方向狂奔。
5. 第 5 章
村长先前得到电话,晓得今儿远方堂哥的儿子过来,老早叮嘱自家媳妇去家前地里放羊,顺便盯着点客车,如果看到个子哥哥长得很周正的男孩子下车,记得及时去招呼一声把人带进家。
当时,村长媳妇儿正忙着把羊从猪圈里赶出来,所以她只是潦草应和一句。
等她扭头看见有外乡人拉着星星,躲在田里行迹诡异,瞬间忘掉丈夫先前叮嘱的种种,猛地让大白羊冲去,随后跟上去抢星星。
三人鸡飞狗跳,落日时分,被赶集回来的村长撞了个正着:“嘛呢!丢人不!干啥弄!”
咔哒。
堂屋房门虚掩,炉子里塞了三四根木头,呼地一声,火苗挑起,本就温暖屋子温度又升高些。
“真是对不住,衡兴,是叫李衡兴,对吧?”村长提起烧水壶放在火苗上,他望向男生,以及趴在对方怀中呼呼大睡的星星,无奈地叹口气:“星星平常没这么粘人的,更何况是陌生人,让你受累了。”
“对,是,您认识我爸?”李衡兴保持先前的姿势,他后仰身子收紧胳膊,抱稳略有下滑的星星。
“翻翻族谱能牵扯点关系,你还得叫我一声叔。”
“叔,婶。”
“哎哎,真对不住啊,胳膊还疼吗?”村长媳妇憨厚笑笑,她挥动锅铲,炖的酸白菜香气挥发,香得星星睡梦中也砸吧砸吧小嘴巴。
李衡兴摇头:“星星爸妈呢,就放着小孩子自己在外面跑,不接他回去?”
“啊......”
村长搓搓手,火光映照在他眼底,浮现三分难以开口的窘迫,他媳妇默默转身,扣上了锅盖,用围裙翻来覆去地擦手。
空气渐渐变得凝固。
感觉问到不该问的事,李衡兴抿嘴,他给出自己的猜测:“都务工了,星星是留守儿童?”
“他前年还跟外姑婆活,最起码一日三餐有个饱饭吃,谁知道人说没就没了,就剩他一个人,漫山遍野瞎跑,好不巧被人贩子拍走,幸好遇到熟人在汽车站又抢回来了。”
村长视线游离不定,村长媳妇叹气:“如果星星有个人管着,也不至于这样。”
“之前也往外跑?”李衡兴困惑反问,他听出星星父母过世,可总不能连亲戚都不认孩子,再不济还有社会福利院、救济院。
“村里,哪能管得面面俱到呢,有口饭给他吃就算不错了,到念书的年纪也没办法上学,没监护人、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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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啊!”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他拍膝长叹一气。
李衡兴没接话,总觉得面前两人有事瞒着他。
虽然他爸刚才打来电话,说村长会给他安排住处,可当听到他还捡到不太会讲话的野孩子时,听筒对面陷入怪异的沉默,前者以含糊不清嗓音说了句不知道,糊弄过去直接了当地挂断通讯。
“把星星喊起来吧,吃饭了,衡兴吃几个馍馍?”
冬天的白菜豆腐炖猪肉永远都是那么顶饿管饱,就算晚上懒得吃饭的李衡兴,在酸味袭击味蕾时囫囵吃了两碗。
星星双手抱着比他脸都要大的碗,咕嘟咕嘟往肚子里咽汤,哪怕是饿急眼,竟也未做出徒手抓菜抓馒头的粗鄙之举。等碗中饭菜见底,星星扭头望向李衡兴,小嘴巴油光光的,穿布鞋的脚晃呀晃。
李衡兴揉揉他脑袋:“饱了?”
星星没回应,只是一味的仰头,毛茸茸脑袋左半圈、右半圈扭动,蹭得李衡兴掌心发痒,眯起眼忍住笑意。
村长嘴角微动,表情变得犹豫。
李衡兴察觉到了,但他不傻,没吭声也没接话,用手纸慢慢擦干净星星嘴角。
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俩心怀鬼胎的人耗。
6. 第 6 章
“今晚准备得仓促,很多地方没收拾出来,先在这二楼凑合凑合,等明儿我跟你叔把被子晒好,就能过去住了。”
村长媳妇扶住膝盖,她目光躲闪,不敢与李衡兴对视,但已经伸长手要拉星星。
星星不吵不闹坐在李衡兴旁边,他歪头躲过妇女的拉扯,小手轻轻贴在李衡兴小腿外侧。
“你这孩子,还不赶紧回去,要不晚上会有大灰狼把你抓走!”村长媳妇装模作样恐吓他。星星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他仍旧往后躲了躲,脸几乎要埋在李衡兴怀里。
李衡兴纳闷反问:“他不是自己过?”
“是,但有个远方的表亲给村里捐钱,所以都是村里人来回照顾。”村长媳妇答。
李衡兴侧身,视线一扫:“外面已经这么黑了。”
言外之意明显,可妇女装模作样糊弄过去,她憨厚一笑,大手却不由分说落下,用力拽起表情麻木的星星,令外提起背篓半推半拉将人往屋外拽。
李衡兴眼疾手快想拦,村长先一步打掉他话头:“你爸最近怎么了?”
“……就那样。”
“听说你后妈怀了。”
李衡兴不语,他盯住面前跳动的火,距离过近,烘烤得整个人面皮发烫,感觉每寸骨头都要被这股灼热烧得淋漓。
“都说后妈难当,你爸也不容易,别跟他对着干,村子近几年发展还成,你要想多住几天也没问题。”
村长单手摩挲内兜,他掏出个皱巴的烟盒,在掌心磕来磕去,堪堪倒下一根。
李衡兴的眼神渐冷。
对方似乎未察觉这份寒意,他双指夹住烟蒂边缘伸向篝火,点燃的一瞬间,李衡兴同时起身,他无视村长呼唤,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慢慢吐出压在胸腔的浑气。
村长家位于村落高低,能很轻松的看清周围几户人家,灯光闪烁点点。
寒气刺鼻刺肺,李衡兴双手插兜,却在下秒摸到纸巾,他想到先前给星星擦鼻涕的纸,掏出一看却发现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换成干净的卫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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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衡兴虚掩唇咳嗽,他蜷起手指,视线一点点猜测村长媳妇可能去的方向。
乡间夜空黑纯粹到极致的黑,以至于墨最多的位置偏蓝,乌压压旋盖在人头顶,莫名的迫胁感四处飞舞,李衡兴的心底这才有了几分离开城市的实感。
他对父亲再娶继母怀孕无半分看法,更接近于无所谓的冷漠,相比之下默默靠在他腿边打盹的星星,反而更能让李衡兴在意。
“那娃娃可怜,但谁家娃不可怜?你到底是城市来的。”村长挑起厚门帘出来了,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一句,“十里八乡都知道你爸是有名的暴脾气,你倒不随他——咳咳。”
厚重烟圈飘散,村长弯腰重咳,一连好几声:“你像你妈,看着挺老实的。”
李衡兴打量脚边的土,用脚尖慢慢地驱开,露出掩盖住的细小沙砾。
“老辈子都说,好人有好报,所以你妈去那边享福去了,你得感觉高兴啊。”
村长弹弹烟灰,李衡兴感觉恶心。
7. 第 7 章
李衡兴认床,他睡不安稳,几乎睁了半宿的眼,直到天空刚蒙蒙亮、院子里出现锅碗洗刷动静,他才闭眼打盹片刻。
睡意朦胧中,李衡兴听到村长开口。
“东西都收拾完了?”
“还成吧,差不多就那样,还需要再摆摆不,总感觉不得劲。”
“那我去看看。”
“成,过过眼也踏实一点。”
“还在睡?”
“人家可是城里来的大少爷,哪能跟咱比啊,该不得多睡会儿,饭出锅再喊他。”
他们应该站在堂屋门口,声音隔了乡村冬日厚重的晨雾变得模糊,李衡兴拉高被子蒙住头,他翻身时,床单与被褥声窸窣。
李衡兴呼气,纵使有土炕烧着,习惯了有暖气的楼房,此刻喉咙干得让人咳嗽。
他摸索出手机,整夜的低温使得电量掉得飞快,被子经过火炕烘熏,散发难以言说的怪异味道,类似雨天发霉墙壁。
听到那种对话怎么也睡不下去了,李衡兴索性掀开被子起身,随手捞起搭在椅背的羽绒服,站在床边片刻,到底是捞起先前带来的单肩包。
东西不多,很轻。
本来李衡兴就没打算久住,所以轻装上阵,谁知道半道出现个意外。
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见村长夫妻俩身影,李衡兴侧身,他视线扫向了房门虚掩的堂屋,几乎没任何犹豫,直接抬腿大步流星往院外走。比外面田野地气息更先蔓延的是李衡兴脚面承受重物的压感,他下意识低头。
“星星?!”李衡兴错愕出声,不过理智让他快速压住音量。
今天的星星没有戴毛线帽,毛茸头发凌乱覆盖在脑袋,摔倒的那下力度极重,孩子似乎懵了,就这样顺着身子歪斜的方向半躺在土路,光知道眨眼也忘记起身。
李衡兴一把将孩子抱在怀,还怕用力不稳将人向上揽紧:“什么时候来的,又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吭声,冷不冷?这么冰!”
一连串的发问让星星语塞:“啊……”他歪头,脸蛋蹭在李衡兴臂弯,犹如幼崽般呼噜了几声,任由后者手掌贴住自己侧脸。
“笨蛋吗!真是造孽,你住哪儿,我跟你回去。”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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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星星手指头算算,再次抬头时他眉毛打起拧,表情略显茫然:“……唔哇?”
“这里拐弯么,然后呢?”
按照星星给出的提示词,李衡兴步履不停,在深冬清晨跑出浑身热气。或许,连他自身都尚未意识到,他对刚认识还没二十四小时孩子的关注度实在是太高,甚至已经超过正常的陌生人社交距离。
星星仰头,稍稍直立起上半身,大部分重力压给李衡兴:“啊啊!”
李衡兴能听懂吗?
那必然不能。
他只是凭借直觉,带星星在这处偏僻甚至甚至称得上荒芜的村落。
等拐过最后一个弯,李衡兴视野骤然被大片灰色覆盖,孤零零的小屋立在道路的尽头,他蹙眉:“星星,你住这里?”
怪不得昨晚无法追寻到星星的身影,他个子不高,人又干干瘦,李衡兴抱着跟抱柴火没任何区别。
伴随他走近,星星逐渐安静,蜷缩在李衡兴臂弯,背篓就在土屋门口,里面装满了黄色麦秸秆。
也不知道星星何时捡的、捡多久,李衡兴心里发涩。
8. 第 8 章
李衡兴甩开背包,刚巧砸进黄秸秆草垛,星星身子一扭,呲溜溜打滑,泥鳅附身般地滑到旁边。
“喂,星星,别乱滑啊,万一摔了怎么办?”李衡兴没捞住人吓得他下意识弯腰,也就堪堪捉住小孩的破棉袄,细微刺啦声回荡在风里,李衡兴目光顿僵,好在粗略看过去表面并无裂口。
星星没理他,整个都钻进秸秆里,留下半截身子在外面晃悠,李衡兴咽回地上脏的无奈语气,他拍拍孩子的小腿:“怎么了,星星,不要告诉我,你平常都是在这里睡觉的?”
虽然他是以开玩笑的语气,可星星收紧怀抱爬出来,双腿顺势跪坐在土地,手心握住一颗小土豆,慢慢举高递到李衡兴手边。
“啊!”
“给我的?”李衡兴下意识反问。
星星没吭声,只是重重点头,躲开李衡兴伸来的胳膊,后背靠在秸秆垛,发出咔嚓咔嚓的哗哗响动。
李衡兴没敢收,他怕这是孩子仅存的食物,可又舍不得星星胳膊酸。
他犹豫的这片刻,让星星误以为是他不会吃,放下最大的这颗土豆,换成还没自己掌心大的,小心翼翼掰开,露出里面失去淀粉后变得发白发硬的内芯。
“......”
为了向人证实这个能吃,星星默默低头,抿嘴咬住其小土豆的边缘。只是干土豆实在是难以下咽,星星用力伸着脖子,露出豁了牙的腼腆笑容。
李衡兴心里堵得发涩,他张口,未发出声音,恰巧风一吹,星星细软的黄色短发乱飞,长期营养不良的生活令他的皮肤有种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干瘪与蜡黄,星星失落地低头时,脖子竟与他身后的秸秆差不多的粗细。
“谢谢星星的土豆,”李衡兴蹲身,他接过孩子捏住的食物,纵使后者手指冰得他脊椎发麻,笑容不稳,“嗯,很好吃,真的。”
土豆入口发涩,内里坚硬难嚼,李衡兴甚至难以下咽,反而是星星舍不得继续吃干净,另外半块揣进自己棉袄右侧的内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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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星星眯起眼,乌长睫毛如鸦羽,末端微微上翘,哪怕年纪幼小,仍能看得出眉骨周正,脸蛋被寒风冻得通红,几乎以高原红的姿态凝固在双颊。
他抽出一根秸秆,握紧后挥舞,与空气接触时发出劈开的呼呼声响。
星星脚上的棉布鞋有个洞,棉袄的边缘全是磨烂的絮,先前那顶毛线帽不知丢去何处,他双手高举,手腕映在天边升起的惨淡日光中,折射出类似水晶边缘的脆弱质感。
李衡兴直起腰背。
小小的孩子站在天地之间,身后是蔓延开无法望见对岸的大片灰色农田,他展开手脚蹦跳,仰头呼出暖气,极速消散寒风。
——星星,星星。
像是星星听到他无声呼唤,孩子猛地停住脚转身,但双手保持展开动作,飞舞的发丝遮挡去他的视线,人险些踉跄后摔。
这幕在李衡兴的记忆中凝固成为永恒。
那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回忆起来的,关于星星的小时候。
9. 第 9 章
村长很快就找过来了。
也是,这个在地图只有手指头大小的小乡村,还能有什么能瞒得住众人的事,等见到面无表情的李衡兴后,他搓手,表情略显尴尬:“我家那口子说的话,别放在心。”
村长表情几次欲言又止,但李衡兴就是不接他话茬,表情淡淡,望向在田地里疯跑的星星。
“都没什么坏心,星星那孩子,你也看到了啊,从小就没人养在跟前,怕时不时惹你生了气,我也没法跟你爸交代。”他搬出李衡兴的爸来施压。李衡兴懒得搭理,把背篓放进屋,他抬手朝星星挥。
“哎呦,你在城市住惯了,你也是图一时新鲜,你受不住……哎!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识好歹!你信不信我告诉你爸!”
咚——
缺了角的木门甩不出气势,但同样能阻挡住村长刻意伪装的嘴脸。
屋外寒风呼啸。
没有城市高楼遮挡,同样温度,乡村体感更冷,哪怕李衡兴摸索着烧起房间中央的火坑,火焰无法招摇的地方仍阴冷刺骨。
“感觉不到冷么,自己住,也不生生火,这么抗冻?”李衡兴伸出手,掌心烘烤到烫得发疼才翻成手背。
星星正把秸秆一点点往屋子里搬,听到李衡兴讲话,他迈开腿小碎步跑来,仰着头,眼睛眨呀眨。李衡兴被看着轻咳,他掏出先前找好的钥匙:“要不要跟我住?”
“啊?”
“不是啊,是好,还是不好。”
“啊啊...哇!”
“也不是哇啊,是好不好。”李衡兴纠正,他认为星星能发出音节,说明他的声带应该没太大问题,至于其总是讲不了完整句子,或许是婴幼儿阶段没有接触人?
李衡兴稍稍俯身,让星星看清他嘴唇变化:“好。”
被他突然举动吓到,后者缩起头,但也没像之前一样光速逃开,犹如覆盖冰霜的葡萄般的眼珠偏移,盯住李衡兴捂住他小脸的手。
“星星,好。”
“......”
倘若李衡兴的同学在这儿,看到他们的刺头不厌其烦地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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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重复单个音节,估计惊得下巴都能掉下来。
结果,因为李衡兴掌心太暖和,把星星脸蛋捂热之后,孩子眼皮打架,哈欠接二连三外冒,看得李衡兴嘴角止不住上翘。
他揽过星星单薄的背,抬手轻轻拍。
随即,后者照虎画猫也摸摸他。
李衡兴忍俊不禁,他不再强迫星星,开始盘算等晌午去趟集市,买些足够两人生活的用品,等着把星星带回老屋。
好在童年残缺的记忆并没有背叛长大的李衡兴,他约摸能回忆起个大概:“想吃什么,哥买给你。”
星星个子小,人还瘦,抱在怀里跟抱一根竹竿似,李衡兴甚至不敢收紧力度,就怕把他折碎成两片。
李衡兴不知道怎么疼孩子,他拉平星星不合身的小袄,里面的棉花东缺西少,有些布料空落落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来回飘。
他心里酸呼,低头埋在星星肩膀,默默深吸口气。
结果下秒,李衡兴表情微妙。
“……星星,小臭孩。”
10. 第 10 章
说是集,其实是个镇。
靠近年底,几乎每天都有商贩售卖年货和油炸果子,有的连摊位也懒得支,直接铺在地面,花花绿绿的引得星星迈不动脚。
星星蹲身,毛茸茸的头转来转去,就算被李衡兴牵住了也不老实。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不伸手,蜷缩成团如同小鹌鹑乖乖的。
见状李衡兴开口:“先去洗澡,洗干净我们再买。”
“好!”
来往车辆行人太多太杂,以至于李衡兴险些忽略掉这一声略显生涩的回应,他脚步发沉,犹如千斤坠重,眼神闪过万般情绪。
“星星?”
他讲话时,星星刚巧扭头。
孩子眼睛乌得发亮,哪怕是在无半分阳光雾蒙蒙的天里,李衡兴很难形容被这双眼睛直视后,心中所翻涌的特殊情感。
母爱泛滥?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女的,更何况对生母的记忆仅存几段零星画面,至于如何跟小孩子想处,完全是凭心情行动。
但,会是幻听吗?
“……”
像是证实李衡兴猜测,星星特意将手手放在他身后的背篓,重复对方曾经做出的口型:“好!”
落字清晰,掷地有声。
李衡兴愣住。
与毫无字节的嗯啊不同,星星眯眼,嘴唇缺水稍微起皮,笑起来时露出牙:“好!”
空气弥漫烟花炮仗消散后的火药味,拉货的三轮车横冲直撞,一波赶集人潮堵得前方水泄不通,李衡兴怕星星会被挤到,他索性蹲下来抱起。
星星默默仰头:“好!”
李衡兴哭笑不得:“星星。”
后者不吭声,默默歪头,看起来想靠在李衡兴怀里,可又始终梗着脖子,不肯往男生肩膀位置靠。
那句无心之言到底是听进去。
李衡兴也不含糊,直接抬手托住星星后脑勺:“星星香,星星香。”
/
说是浴池,也就是个大澡堂,几十个淋浴头靠墙,掀起帘子时都能飞出硫磺皂气。
李衡兴果断订了更贵的单间。
星星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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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看他,然后露出满嘴黄牙诡笑,也不懂有人冷嘲热讽说城里的少爷,他只记得单间里面有个亮光光的浴缸,李衡兴用烫水过了两三遍才允许下去玩。
泡泡很多,水很暖和,星星胳膊垂在浴缸外面。他偏头,房顶的灯光昏黄,水蒸气氤氲,出现一个接着一个光晕。
“好!”
他喉咙震动,发出不同声音,听得星星咯咯直笑,水流哗啦,只是帮他搓背的手动作逐渐变慢,最后缓缓停止。
星星困惑,他刚想要转身,谁知对方按住了他肩膀,力气之大,星星动弹不得,可感受不到恶意,星星索性保持原姿态一动不动:“啊噢……啊……噢……”以为李衡兴不开心了,星星发出响动哄他。
相比之下,李衡兴的脸色青白交杂。
他几次深呼吸,湿热空气令大脑更为混沌,视野翻转,那是块枫叶形状的胎记,肉色,被水流冲刷,变成接近血液猩红颜色。
对于童年的记忆,李衡兴所记尔尔,可唯独母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摆在病房窗边的肉色枫叶油画。
11.第 11 章
李衡兴对母亲的记忆并不多,但也知道她经常在画一副颜色怪异的枫叶画。
等他询问时,母亲总是转过来脸,目光淡淡,总是凝望年幼的李衡兴出神,倘若心情不好,这份出神就变成了无声的恨意。
“你要记住他!记住!”
母亲面容扭曲、模糊,李衡兴被她拉得踉跄,只得直勾勾盯住油画:白色地面,肉色枫叶,飘在风中的黑色云彩。偏偏在此时此刻具象化,变成满眼茫然的星星。
“……”
李衡兴重重呼出口气,他拉开与孩子的距离,彷徨的目光游离。
他母亲只有他自己一个,所以不可能存在任何兄弟姐妹,那么这片枫叶只能说明是母亲强势要留下的信息。
“啊?”
面前孩子歪头,朝李衡兴伸手,后者工字短袖被热水打湿贴在身体,整个人的狼狈几乎无处躲寻。
星星跟母亲有关系?
弟弟,还是……不,这不能,算起星星的年纪,他已经开始记事。
久久未见李衡兴行动,孩子顾不得湿漉漉未擦干的身体,光着脚踩在地面,啪叽啪叽跑过来,全身滑得与水稻田的泥鳅一拼。
“啊啊!啊!”星星的语言库匮乏,他固执抬手,五指捏成拳,“好!香星——”
只是掌握不好声带,星星发出的声音怪腔歪调,李衡兴回神,一低头,就见人踉跄摔进自己怀里。
不一样。
面对陌生孩子与跟自己有牵连的人,李衡兴无法做到完全对等的态度。
他下意识就推开了星星。
力气不重,李衡兴甚至觉得这压根就称不得推,可到底低估两人之间身高差距,在李衡兴堪堪收手的同时,星星往后仰,重重摔倒在地。
“!!”
李衡兴瞬间僵了胳膊,他想道歉,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化为呼吸吐出:“……”
氤氲水汽之中,星星表情变得湿漉,他撑住手臂,大概是摔懵了,视线躲闪,不敢再望向李衡兴,五指缩成小拳头,一声不吭地慢慢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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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星星你听我说,我没有故意躲开你,你知道吗,你后背这个胎记,可能跟我母亲有关系……我们可能是兄弟,不,我究竟再说什么……”
说到底是,即便在外佯装成大人,李衡兴本身也为半大的小子,十六七的少男再怎么早熟,面对无法处理的变故,他大脑无法很好的处理信息,防御成为唯一的动作。
与之相反,孩子默默站直了身体。
他用花洒冲干净沾满泡沫的膝盖,水流淌过磕红的骨头与皮肤,淅淅沥沥汇聚到了下水道口。
李衡兴用手背抹去挂在发梢的水珠,他几次深呼吸:“星星,是我不好。”男生短袖湿透,浴室热气散去,温度渐渐低,冷得人一哆嗦。
“先把衣服穿上,星星。”李衡兴态度变得强硬,他拿起浴巾,将孩子整个儿罩在怀里,“你……你还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很重要的,星星,我需要你尽力回想。”
他握住孩子的肩膀,声音潮湿混沌:“不会讲也没关系,画出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