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的重生攻略[大秦]》
1. 楔子
政和三年,伴随着未央宫汉后自缢,叛乱太子泉鸠自经,卫氏的血终于从汉庭中连根拔除。
然而震惊朝野的巫蛊之祸依然没有结束,长安城人心惶惶,生怕这没有来源的屠刀什么时候就降临到自己项上人头上,再三缄默。
深冬的雪纷纷扬扬,埋在汉宫的红木间,高大巍峨的汉庭内外矗立着身着银甲的侍卫,他们眸中泛着冷光,噤若寒蝉。
今夜,汉宫中又死了人,据说高祖祭庙的郎官田千秋上奏为刘据鸣冤之后,武帝悲愤交加,下令将前几月在自己令下前去追捕太子刘据的“贼人”统统处死,然而,为子报仇,似乎并不能平复他涌动的心绪。
他长夜难眠,精神恍惚,又念叨着要成仙永生的事了,曾经鼓励百姓互相检举的巫蛊之术,又一次被他偷偷请到宫中。
经历过几轮清洗,十数万人都被拉去投胎了,哪还有什么精通巫蛊的术士,能来的不过是冒名顶替,战战兢兢的假术士而已。
他们戴着鬼面具,就着还没有擦干净的石子路上,依着雾气磅礴、仙气飘飘的太液池旁,在鬼魅的乐声里,小心翼翼地起舞,巫蛊之祸后,不只是民间互相检举,就连宫中也同样,汉宫中的人除了贴身保护皇帝的兵将外,几乎空了,武帝身着玄红相间的常服,仿佛一只年迈的狮子,疲惫却威严地仰靠在王座上,目光浑浊却依旧犀利,目光所及之处犹如锋利的刀刃,随时叫这群台上装神弄鬼的人头落地。
为了让这场做给武帝看的闹剧更“壮丽”一些,最好装出真的神仙降临的模样,他们胆大包天地在建章宫中举起火把,然后点起篝火,以篝火圆心,舞步鬼魅在大火里穿梭,偶有几个倒霉蛋真就被烧死了发出凄惨的叫声。
武帝见状不惊反笑,他撑着王座,被这拙劣的表演逗的笑到前仰后合,空空荡荡的建章宫里,除了他没人在笑,手持兵器的士兵不敢看他,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笑过了,他又觉得没意思了,他撑着沉重又疼痛的头颅,不见喜怒地问:“神呢?仙呢?怎么没有一个来见朕?你们一个个莫不是将朕当作秦始皇那般戏耍?”
话一出,众人一惊,张皇着连乞神的舞姿都忘了怎么跳了。
他便又笑,鼓起掌来,自言自语道:“好啊,果然都是骗子,敢骗朕,竟然敢戏耍朕!”
“来人啊,”他声音低沉,冷漠地下令道,“都杀了。”
巫蛊之祸后,尤其是太子死后,他非常喜欢玩这样的把戏,叫来一批批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然后再轻易将他们弄死,乐此不疲。
假术士们纷纷跪在地上哀求,然后被上前的兵将拖走,当着武帝的面砍掉头颅,血溅太液池。
武帝擦着冷夜里滴落在脸庞的露珠,面不改色地看着越烧越旺的火舌,看着看着,他觉着有些奇怪,跳动的火里似乎跃动着人影,眯起眼睛仔细去瞧好像是个倩丽的女人,他以为那是钩弋夫人的倒影,站起来四处逡巡,建章宫中空空荡荡,没有女人的影子,于是转过头又去瞧火,发现那火中的女人拥有一头茂密的长发,震惊地瞪大眼睛,嘴里念叨着故人的名字,向前走了几步。
他像是着了魔,竟对着一团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产生了温情。
他回顾着她的青春,也在怀念她背后的帝国双璧和自己曾经永远胜利、彪炳千秋的征途。
“陛下。”他摇摇晃晃,被人扶住。
这时,火中的女影将手活泼地拂过发间,火舌噼里啪啦的欢笑,故人的影子似乎又变成了另一个故人,武帝蹙起眉,想起他那刁蛮好命的表姐,感念着他的厌烦与无奈,火中的影子端庄地站直了身子,头却微微低着,似乎在温柔又骄傲地看着年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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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母亲。
他直直愣在原地。
下一刻,火中的影子佝偻起身子,和他一样疲惫威严。
是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
见到她,武帝竟然忍不住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冷下面目,大步向前,祖母迂腐一味保守应对外族,不如他大辟疆图,张华夏之臂膀,扬汉人之威严,她再没资格审视他。
他甩掉旁人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试图从这火里,看出他的父亲,祖父,他大汉的列祖列宗。
可这火里只有女人的影子,她们像是汉宫中的幽灵,权势蚕食着她们的灵魂,也囚困着她们的灵魂,让她们只能化作鬼魅在汉宫中飘荡,他最后看到的女人,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
她在火中停留的时间尤为久,影子尤为清晰,仔细去看,她高盘的发髻上趴窝着一条盘旋的黑龙,不同于一般女子,她有着挺拔高昂的身姿,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显得尤为高大,她身着华贵的长袍,逼人的威压叫原想继续深究的武帝停下了脚步,心中冒起不详的猜测。
她模糊的影子睥睨着他,睥睨着汉宫。
巫蛊之祸流出的血泪流到了火中,滋养了熊熊烈火,也唤醒了她即将消亡的魂灵。
大风骤起,助长了气焰嚣张的火,武帝听到人群紧张的呼唤,却不肯回头。
他见那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直到看清了她与画像完全不同的眉眼,见她在火中看着汉宫,看着他。
那一眼,好像看尽了他的一生。
天地外忽然传来遥远的呼唤,那声音辩不清男女,朝着火中的亡灵说:“吕雉,你的时辰到了。”
武帝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却见她疲惫地闭上了眼,被看不见形状的风吹灭,在汉宫中消失了痕迹。
原来,他想,这世上真的有神灵。
2. 嫪毐之乱
雨雪霏霏,天光大亮,吕雉轻轻闭上的眼睛又再度睁开。
然而在她像正常人呼吸到新鲜、冷冽的空气前,颈部便迎来一种干涩、尖锐、崩紧的痛感,她脑袋充血,发晕,脚不着地,徒劳地悬空着挣扎,她本能地伸出手来向上抓,然后抓到了脖子上紧拽着的白绫,她呼吸困难,四肢乏力,但还是尽力让自己思考当下的处境。
很显然,好不容易再次投胎为人,她就面临着要立马去死的困境。
她当然不要死,她在空中鱼一样的翻腾,又在脑袋上乱抓,幸运地抓到了一只还算尖锐的簪子,扬起手来,一手拉住脖子上的白绫,一手捏住簪子向上刺,不知道刺了多少次,终于听到些许丝帛崩裂的声音,她随即往下用力坠,直到丝帛彻底崩裂,让她悬空砸到地上。
“扑通”一声,她总算是得救了。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缺水的鱼,贪婪地吸食着冷冽到可以刺伤喉咙的空气。
在呼吸的间隙,她顾不上两眼发昏,抬头环视屋中的情况,发现屋中摆满了布满灰尘的杂物,外间门户微微敞着,明亮的天光趁着那一点缝隙钻进房间里,照出一座高大冰冷的白塔,并将吕雉吝啬地排除在明光之外。
吕雉喘着粗气,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向前,接着天光观看外面的风光,然后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宫殿?她难道重新投胎回到了原来的时代吗?
不对,她低头看着自己现在寄居的身体,个子矮小,手上布满冻疮,皮肤是偏黑的麦色,垂下来的头发是枯黄细瘦的,显然不是什么出身良好的公主,而矮小的个子和吕雉本人更没有什么关系。
吕雉心中扬起的波澜迅速平复。
鬼主肯让她重新投胎,当然不会是什么重头再来的好事。
做人,是要吃苦的。
她终于从冰冷的地面里爬了起来,然后从地上传来的急促又拥挤的脚步声,她立马警惕起来,凑过耳朵小心去听,听到他们张扬的喊:“其他屋都搜过了,只有这间了,我看那丫头还能跑到哪里去!”
吕雉一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口中的“丫头”多半就是自己,她来不及整理自己,知道自己这时候跑出去肯定没有生路,转头迅速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大件柜子后面,而正在她躲好的同时,外面的人“砰”地一声踹开门,吕雉被这一声应激地吓得一抖,刚刚死里逃生,她还需要大量清新的空气,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为了尽力压低声音,她一边借着余光小心查看屋子里的情况,一边死死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屋子里也没有?”
“不可能,长信侯早就吩咐过人将离宫上下封锁干净了,那丫头跑不出去的。”
“那说不定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别废话,让手下人再在这里找找。”
……
吕雉暗地里数着进来的人,数到第十个人时,心里便沉了下来,她前世混迹乱世,长兄又是军中将军,习得了些粗浅的功夫,但是现在她手里既没有趁手的兵器,也没有可用的兵力,就这样顶着一副瘦弱的身躯,赤手空拳的,怎么跟这十数个人打?
她斜靠在柜子后,心里一边盘算之后的路,一边寻找着勉强能用的工具,与此同时搜查的人影已经映照在她的脚边,她随即踮起脚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青铜灯,在他发现异常的同时冲了出去,可惜这副身子太过矮小,原想砸到敌人头上的青铜灯被迫转了道,往那人的肚子扎,青铜灯不够尖锐,没办法将人当场开膛破腹,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惊,大叫一声,招惹来其他正在房中的人。
吕雉借着这副瘦小的身躯在狭小的缝隙里向前一滚,灵巧地避开身前的人,朝着已经完全敞开的门跑去,却在同时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音,“唰”的一声,吕雉甚至能听到斩风的声音。
她来不及多想,径直朝着外间跑去,原先被她扎了一下的人发出尖利的声音:“就是她,快抓住她!”
不等他说完,边听屋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噗”地一声,鲜血四溅,吕雉便被捅了对穿,这一剑刺穿了她的肺腑,鲜血倒流呛到喉咙里,让她止不住的咳嗽,可受伤的肺部又将每一次咳嗽都化作堪比凌迟的剧痛。
没办法从头再来就算了,没办法投个好人家享福就算了,借尸还魂也算了,怎么她刚刚睁开眼睛,还没有活过半个时辰,她就又要当鬼了?
她感受着灿烂温暖的天光,想起汉宫无感无念的九十年,想起阴曹地府光亮稀少,一无所有的六十年,由衷觉得可惜。
她痛苦地呼吸着,身后追捕的人陆续靠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人墙阻挡了柔和的日光,空余空幽的冷风,她终于闭上了眼,倒在血泊中,鬼主那张模糊的脸映在眼前。
他声音男女莫辨,周身盘旋着红龙,手执朱笔,声音上扬着“哦”了一声,笑着问:“你是帝灵,早已脱离轮回之苦,为什么要回去辛苦做人?”
“阴间种不了麦子,”她顿了顿,淡道,“我试过了,这里什么也种不了。”
鬼主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就这么简单?”
她回:“就这么简单。”
鬼主执笔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思量半晌,道:“按照规矩,帝灵不得再入轮回,但你坚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你,但是,”
他笑了笑:“可能会出点意外,你要做好准备。”
……
想到这里,吕雉捏紧拳头,在心里已将他千刀万剐。
而追捕她的人,见她气息微弱,闭上眼,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大松一口气,道:“总算抓着了,这丫头可真能跑的,害得我们差点要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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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信侯了。”
说着说着,他又拉着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喊着:“哎哟,快给长信侯报信儿去。”
吕雉背上贯穿的伤这时被人沉默地拔出,他收回剑,简单擦了擦上面的血,问:“高公公,要割下她的头呈给嫪侯吗?”
高公公闻言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想起他显赫的身世,连忙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他温和地道:“李小将军,这跟战场不一样,用不着要头颅挣军功,而且太后在这呢,她最是见不得这些的。”
他喊得李小将军正是李信,李家自柏人侯李昙入秦以来,世代显赫,他们原是赵国代地的贵族,同赵国名将李牧乃是血脉同亲,秦楚联姻数代,秦国几乎没出过赵国的太后,此番赵姬做了太后,李家当然要表现出亲近的态度,为此派出了尚未出军带兵的小儿李信随侍在侧以示诚意。
李信知道随侍赵太后的政治意义,可他毕竟是武将出身,与其困在深宫中做个无用的侍从,不如学着祖父战场杀敌,实打实地为家族挣下殊荣,因此,他对太后和嫪毐的意思向来照办,但懒得上心,收了剑点点头便走了。
他一走,身边好几个持剑的侍从也跟着走。
这世上但凡长了根儿的男人就没有想跟没根儿的宦官多呆的,何况李信虽然年轻,但他身世显赫,作为他名义的属下,跟着李信比跟着借嫪毐耀武扬威的阉人要有前途多了。
高公公没想着李信会走的这么干脆,更没想到那群没长眼睛的也走的那么快,恨不得对着地上死透的丫头踹几脚解气,他忍住脾气,一边亲自去通报嫪毐,一边吩咐剩下的两人将吕雉处理了。
“处理?”两个小宦官支支吾吾,“这么大个人怎么处理啊?”
高公公收拾不了李信,还收拾不了这俩蠢人?他当即甩了两人一巴掌,喊道:“怎么收拾?剁了喂狗!烧了做柴!埋了作肥!多的是方法!”
两人捂着脸,委屈地连连应是。
高公公一走,他们就拖着吕雉到了雪地里,打算将她就地埋在土里。
冬天里埋人实在是个苦差事,刚挖出个坑,就有个小宦官叫着太累要回去休息,另一个人将吕雉拖过来,丢到坑里,刚丢了一铲土,一边铲土一边劝,可那人实在是干不动了,他说着自己就在不远处的杂物间休息几刻钟,说着就把铲子丢到一边也不管同伴怎么办了。
另一个人没办法,只能口头上催促他尽快回来,手上的动作也懈怠起来。
眼见着坑里的人差不多被埋的看不清面目,同伴还没回来,他便坐在雪地里休息,想着他不回来他决计不做完,却没有察觉到早该死透的小姑娘埋在腥味儿的泥里,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天边的雪纷纷扬扬,这是秦王政九年四月,一场灾难正在秦国的大地上肆虐,而另一场阴谋正在他们脚下的秦国旧都酝酿。
3. 嫪毐之乱
吕雉的求生意识实在强大,在有过致命的贯穿伤之后竟然还一息尚存,由于失血过多她曾陷入了假死状态,但在之后埋于雪地里浑身都已经冻僵了竟然还没有死,她意识到原先围在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在休息的小宦官,觉得当下这是一个机会。
在迎来真正的死亡之前,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她用尽全力去控制这具本不属于她的身体,埋在身上的湿土簌簌落去,与此同时,在生死的边界上,原身残留的记忆开始附着在她的灵魂里。
她看到昏暗的烛火里,两具被欲望灼烧的躯体在床幔的遮掩下抵死缠绵,而她心跳如鼓,似乎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动弹不得,颤抖不止。
粗重而缠绵的呼吸逐渐平息,翻云覆雨告一段落,床上挑逗的闺房蜜语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又羞又怕,来去不得,只得死死捂住嘴,连多余的呼吸声也不敢传出来。
而这些羞于传耳的话语间,似乎有些隐藏着的诡谲。
“朝中近年形势越发不明,”说话的是个清越的男声,“前两年夏太后身死,朝中韩国势力重挫,之后成蟜又兵败身死屯留,韩国势力因此一蹶不振,但原先朝中平衡的楚赵韩局面便被打破了,如今楚、赵两方相对,楚人自宣太后在朝中汲汲营营几十载,昌平君熊启代理执政,而我自成蟜之乱受封长信侯就屡遭嫉恨。我醉酒时的胡言乱语被人大做文章传到王上那里去,王上至今倒没做任何表示,可……”
“政儿长大了懂得事理,哪能与你的失言计较?先王去的那么早,我独守宫中,寂寞孤苦,找个知心人又有什么问题?”另一个妩媚娇憨的女声理所当然地道,“再说,哪个太后私底下能没个知心人?宣太后还堂而皇之与义渠王交往,诞下两子,我也不曾听谁敢说她什么。”
嫪毐看着怀里天真到愚蠢的赵太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小腹上,反问:“王上是你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性子,你最知晓,你若觉得他不会计较,怎么会刚刚怀有身孕就马不停蹄地躲到了旧都的离宫里?”
此话一出,赵太后脸色一白,像是想到什么令人恐惧的旧事,瑟缩了一下,埋在了嫪毐的怀中。
“王上长大了,越来越像秦王,”嫪毐拍了拍她颤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不对,他本是脱胎于你腹中的秦王,而你恰巧是他的母亲。”
“嫪毐。”赵太后声音短促地打断了他。
嫪毐便不提了,他转而说道:“吕相与楚赵皆有因缘,又是先王钦定的托孤之臣,屡立奇功,地位超然,他是楚赵两系都要拉拢的人,可惜他至今立场不明,多半是有旁的谋算。”
“什么谋算?”
“他老了,而秦国的相国就没有能做到死的,他在想着为卸任后铺路了,可惜他曾与你有情,王上即将亲政,这种事他当然掩藏干净,而干净的方法就是处理掉赵系的人,”嫪毐声音变得阴沉,“他吕不韦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王上及冠亲政,远赴旧都,身边带了无数观礼的老臣,咸阳城中唯他吕不韦和熊启留守……太后,”嫪毐掷地有声,“我看他是要伙同楚人戕害你我啊!”
“不可能!”赵太后急切地反驳,“他和我与先王年少相识,情谊甚笃,而且我是政儿的亲生母亲,他不选我,难道要选与政儿丝毫血缘关系没有,又和他虚与委蛇的楚人吗?”
“吕相说到底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最轻的就是一文不值的情义,”他用一种讥诮的语气提起赵太后惶惶不安、耿耿于怀的旧事,“虽说他先认识的你,但你并不是他奇货可居的对象,当初他散尽家财,孤注一掷的是先王,长平一战,杀尽赵国一代人,正是民怨沸腾之时,吕相掩人耳目送走了先王却故意丢下了你们母子在满是仇视的赵国苟活,而后先王回宫后又在夏太后的牵线下有了与韩女有了成蟜,蟜可是赢姓先祖的神明啊,你说,他们当时是什么意思?”
“你想,与你情谊甚笃的吕相在那时有又何作为?”
“太后啊,若不是你的母族力保,你们母子还能活到被先王接回去的时候吗?”
赵太后的神情也变得阴沉起来。
“陛下即将亲政,他们必然有大动作,”嫪毐牵住她的手,“请太后将兵符交予我,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赵太后稍有犹疑,嫪毐便又说:“您的政儿是秦国的王,他无需费力就有无数簇拥他,仰仗他,可我们的孩子呢?他们能仰仗的只有你。”
“太后,他们也是您的孩子,他们的年纪和当初与你在邯郸相依为命的王上一样,你忍心他们凄惨的死去吗?”
……
夹杂在衷肠里的全是漫着血腥气的谋逆之言,藏在暗处的她不小心听了全部的秘辛,自知不能再听下去了,于是忍着惊惧,小心翼翼地抬起酸胀的腿,打算爬出去,可就在此时,恼人的裙摆甩到了灯柱上,她一动,置于上的灯盏就载落到地发出巨响。
室内的旖旎一扫而空,杀意在刹那间蒸腾。
她没敢回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可离宫上下封锁的彻底,她不管跑到哪都有一群拿着剑的官兵等着杀她,秦赵血脉同亲同是赢姓,他们曾是殷商的臣民,自有无数种方式让她凄惨的死去,走投无路之际,她只能选择自经而死来给自己留一点可怜的体面。
吕雉艰难地从原身死前的记忆里爬出来,也从埋葬她的土坑里爬起来,背对着她坐着休息的小宦官还没有意识到死亡即将来临,她跪坐着倚靠着土坑,左右张望,发现了留在坑外的铜铲,抓起它,对准小宦官就是一击,可惜她力气太小,这一下非但没有将他打昏,还害得他大叫一声。
吕雉之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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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昏死过去多久,她担心他的同伙立马赶过来,将半人高的铜铲立即拖回来,然后用它勒住了小宦官的脖子,坚硬的手柄抵在他的喉骨上,顿时他的尖叫就被强行断了,身前的人奋力挣扎,力气大的惊人,要是以她这具瘦弱又身受重伤的身体去跟他对抗最终肯定失败。
但吕雉念着此时很可能是唯一逃脱的机会,身体里装载的那副远比身体高大的灵魂死死拧着这副瘦弱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量远超身体的负荷,只听浑身的骨头不听话的嘎吱作响,胸口那道凝结的伤口又开始崩血,肺腑的伤拉扯得让她呼吸都困难,吕雉死死咬着牙,往后一仰,带着人直直倒在了坑里。
压在身上的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微弱,吕雉喘着粗气,仍不放松,不到半刻,只听“咔”地一声,他的喉骨也断了,与此同时,吕雉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儿也跟着断了。
她的呼吸猛的一重,丢下了手里的凶器,将人丢在一边,滚到另一边,侧靠在坑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去挨身体的伤痛。
那一道贯穿伤若是常人,这时候必定死了,可不知道为何,她疼痛难忍,呼吸困难,竟然还是没死。
留给吕雉休息和思考的时间不多,稍微度过那一阵难忍的剧痛,她就又爬了起来,本打算就这样爬出坑里,但往坑外望了一眼,又折返回来,跟刚死的小宦官换了身上的腰牌和衣着,爬回坑外,又拿着铲子,将人埋在地里,并将地上的土拍严实了,才丢掉手里的工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感谢这无尽的大雪,一路落着血和她沉重的脚步在厚厚的飞雪里很快掩盖。
她疲于奔命,神思混沌。
她一会儿身置于幽静辽阔的汉宫中冷静地看她的血脉被齐王子孙和她的老朋友们屠灭殆尽,看薄姬的子孙绵绵代她成为正统,看大汉兴盛名誉四海又陡转直下危机四伏,一会儿又身处阴暗的阴曹地府在其他帝灵的嘲笑下种着一株又一株不会丰收的麦粟,一会儿又回到秦王政九年的灾雪里前路渺茫。
闭上眼,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和他人。
她看到了齐国辽阔的海,看到了一辆缓缓驶出齐国的小车,看到了战国战火纷飞,看到了颠沛流离的战俘和颗粒无收的灾民,还看到了流着血将她死死抱在怀中的母亲。
她嘴里哼唱着熟悉的齐国小调,歌声舒缓阔达,成了可怕的战场里唯一的安宁。
“乐盈,乐盈,乐盈,”她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听着她抑制不住的哭声,声音逐渐微弱,“我的好孩子,我死后会用心侍奉阴主,为你求得平安顺遂,长乐富贵。”
“不到百年,不入轮回。”
睁开眼,吕雉在茫茫飞雪间机缘巧合竟寻到一处无人的小屋,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然后躲在角落里,婴儿一般蜷缩成一团,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4. 嫪毐之乱
乐极便生悲。
盈满则变亏。
没有人比吕雉更明白这两个字的意蕴。
“乐盈、乐盈,”吕雉揉了揉太阳穴,由衷地感慨,“真不是个好名字。”
她现在真心怀疑阴间的鬼主是故意戏弄她的,让她借尸还魂到拥有这样名字的孩子身上,现今甚至还时光倒流来到了前朝。
秦啊秦,想当年作为齐国遗民,他们一家老小可是坚定的反民,反到一家上下颠沛流离,直到后来跟着刘邦入主函谷关,大秦的阴霾仍笼罩在吕家,让每一个经历当年的吕家人都无法忘怀。
吕雉千想万想也没料到鬼主竟然让时光倒流将她投生到大秦的旧土上,更好笑的是,按照乐盈的记忆来看,此时的秦还没有统一天下,甚至连那一位寡言少语、脾气差劲的皇帝陛下都稚嫩到亲政都费劲儿。
赵姬、嫪毐,变成六国笑话的蕲年宫之乱竟然重新发生在眼前。
然而,她还来不及像那些性情疏阔,没心没肺的齐国人一样在茶余饭后偷偷笑话皇帝陛下,就被迫卷入其中,得绞尽脑汁为自己谋条生路了。
而今她虽然杀了那个小宦官,暂时得了他的身份,但是秦国的户籍管理制度非常严格,宫中只会更甚,而且她顶了那个小宦官的身份却没有顶他的脸,离宫不小也不大,来来往往宫人们都登记在册,互相熟识,她稍微遇上认识的人就会被认出来,然而,就算是躲着不出来,一个身负公务却无故失踪的宫人也会引起上头注意,她迟早会再被发现。
现在,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好的方法是找个靠山帮她躲。
可谁能帮她躲呢?离宫上下都是嫪毐和赵太后的人,谁愿意冒风险救一个卑贱的齐女?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现在亲政都费劲儿、未来却一统四海的皇帝陛下。
嬴政亲政困难,前有左右逢源、奇货可居的吕丞相,后有贪名逐利、胆大包天、妄图谋反的长信侯,中间则又夹杂着楚的老臣、秦的宗亲、赵的外戚,都想着给他使绊子,踩着他当个摄政王臣。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亮剑的契机,最好是一场见血的政变,以真正从那些老臣手中夺过秦国的王冠。
这种情况下,若她能带着嫪毐谋反的消息找上他能不能得他庇佑呢?
她不确定,为王君者生性多疑,以己度人,若她置身于嬴政的位置,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你朝中重臣打算谋反,反攻国都,她第一反应是相信,然后想尽办法将事态控制到最小的范围,比如,就首先杀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告密者,然后再私下寻机会提前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想到这里,身上的贯穿伤又在作痛,吕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算了做人哪有轻松的,先凑合着活吧。
她休息到差不多快日落的时候,趁着天光晦暗,偷偷出来,乐盈的记忆模糊混乱,她只能凭借自己过往设计建设长乐宫的经验推测膳房可能存在的方向,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找到膳房。
膳房鱼龙混杂,各宫宫人皆有出入,注意不到她这个人,她偷了点吃食,躲在柴房里借着门缝里露出来的光,警惕地检查来往的人,而后简单吃了几口冷食,勉强填饱肚子,待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人少下来,才潜入膳房里。
膳房这会儿只有几个执勤的小宦官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吕雉弓着腰,脚步很轻,往膳房里一扫,偷了个食盒,而后在膳房里扫荡,她现在身份敏感去不了药库,只能在膳房里找点可用的东西,稍微处理一下。
她曾经在军中为兵士简单治过伤,流程和用品都还算熟悉,走进膳房,手不耽误,快速收捡起盐、酒、炭灰、醯、葱白,又捡了几盘看起来尚且发热的吃食塞到自己食盒里,然后转头就走,然而就在她踏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住她。
转过身,瞧见门外站在一个和她岁数相仿的宦者,手里捏着竹简,正皱着眉,审视着她:“哪个宫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吕雉清咳几声,将声音压低,小声回道:“是长信侯殿下的人。”
说罢,她把绑在腰上的腰牌交给他看,那人看了一眼,又从上到下审视她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那毫无血色的脸,问:“你手里的吃食是长信侯要的?”
吕雉低头,装作一个胆怯的家伙,结巴着回:“不、不,是宫里的其他公公要的。”
闻言,那人眼里的忌惮散去了,不知道他低骂了些什么,总之是抬手放了吕雉,吕雉恭敬地接回腰牌,又借着昏暗的月色朝着他腰间的腰牌上瞧了一眼,看到一个“高”字。
吕雉谢过,转头快步隐在夜色里,待躲到无人的屋子里,她才把原先收捡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月色,脱下衣裳,原先的伤口虽然奇迹般地止了血,但经过她这一天一夜的奔波那可怕的伤口已经是化脓了,她先是在伤口上撒了些盐又往里头灌温酒,等到身后抹了些炭灰,最后撕了内衫死死缠住胸。
做了这些,她又坐回无风的角落里,往肚子里灌鲜甜的肉羹,然后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不只是外伤,处理不到的内伤同样严重,她必须争取一切机会静养,不能死到路上。
她打算先在这没人的屋子里躲过两天,待到伤口稍微好一些再行动,当然她也不能休息太久,她杀了那个宦官又顶替了他的身份,宫里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她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尽快获得秦王的庇佑。
然而,获得一个多疑秦王的庇佑是个件困难的事,她要想取信于他,单靠自己动嘴皮子说是不够的,她必须从嫪毐那里得到谋反的确凿证据,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忠心,才不至于被轻易除掉。
可是,秦王什么时候来?她见不见得到他?宫中戒备森严,她究竟能不能从嫪毐那里拿到证据?都是问题。
按照遗留在汉宫的秦史书,蕲年宫之乱爆发于秦王政九年的四月,这月的同时爆发了秦地灾雪,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外间簌簌飞落的大雪,搜刮乐盈混乱的记忆,确定此时正是四月。
四月啊,她眯起眼睛,心想,嫪毐在四月谋乱,嬴政在四月平叛,这一时候,嫪毐除了从赵太后那里取得玉玺外,必定和手下门客频繁交流,以便拟定计划,调令各军。
这正是她的机会,只要趁着他们密谈时取得确凿证据,然后静待嬴政来雍,寻得机会见他一面,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吕雉这时心里定数,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决意再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行动。
而正在她心有打算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马正从咸阳驶出,即将抵达雍城,其中被簇拥,防备森严的马车里正坐着少年秦王。
此时已是深夜,他松了发髻,披散着头发,穿着玄色的宽袍,仰靠在马车的软座上,手撑着头,斜歪着身子,目光平淡地听长史李斯诉说六国局势,为他勾勒未来逐鹿六国的辉煌伟业。
这些话其实嬴政从李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也难为他大半夜的不睡觉,搜肠刮肚,口干舌燥地还在滔滔不绝。
“……三家分晋后,放眼诸国,最强不过魏国,魏国文侯知人善用,任李悝为相,又让西门豹治邺,致使国富兵强,不断西进强秦,尽占河西之地,但文侯之后惠王好大喜功,妄自尊大,国势渐衰。
魏国之后,楚国不甘落后,起用吴起,吴起变法,然楚国国体复杂,国内宗亲权贵内斗不休,变法功败垂成,楚肃王因此屠戮权贵宗亲,换来楚宣王时的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楚怀王趁势起用屈原大胆改革,但依旧失败,后楚国与秦多次征战失败,楚怀王客死咸阳,楚国至此衰落。
观之天下大局,唯秦、齐东西两国得以相抗,齐国伙同东方五国合纵对秦,却遇秦国张仪连横之策,瓦解联盟,燕王哙禅位相邦子让,天下哗然,燕国内乱,齐国趁火打劫,与燕国结下血仇,后宋康王武力盖世,自立为王,东伐齐、南败楚、西攻魏,号为桀宋,诸国不满,燕国功勋苏秦趁机间齐,身配六国相印,怂恿齐国吞灭宋国,最终诱发诸国伐齐,燕国因此重挫齐国,报了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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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因此一蹶不振,此后东西相抗的大国就只剩下了刚刚兴起的赵国和秦国。
赵国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国力强盛,武有赵奢、廉颇二将,文有蔺相如,可惜赵武灵王自大退位分国,引得内乱,一代英主囚死沙丘,长平一战,更令得其元气大伤,但其国内仍有李牧等大将,仍是心腹大患。”
“至于韩国,虽早年有申不害变法,可惜位置不好,被魏、齐、楚、秦包围,艰难求生,左右摇摆,”李斯顿了顿,说得声音沙哑,“韩事秦如同妾妇,名为列国,实为秦国一郡县而,不值一提。”
嬴政闻言,反问:“那依先生所言,先取哪国有利秦国?”
说罢,他将桌上的玉盏推到李斯手边,李斯行礼倒了一声谢,而后喝下水,润了润嗓子,坚定地说:“赵。”
“赵举则韩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
“可赵国有李牧,”他靠在窗前,不时飘着冷雪,“听说他善出奇兵,至今无一败绩。”
“那便偷偷派人以金玉贿之。”
嬴政道:“当初赵国内乱,代地的李氏能跑的都跑了,李牧一脉坚守雁门,抵抗匈奴,后来廉颇逃亡魏国,他看到良将的下场如此,心也未凉,还在为赵王出身入死。”
他顿了顿,评价道:“少见的忠义之臣啊。”
李斯半掩着眼睛,不咸不淡地说:“那就杀了他。”
“利剑刺不得,火烧灭不得,那便间其君臣,”李斯说,“令他们自相残杀。”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身子,李斯还是那副不咸不淡、波澜不惊的样子,衬得年少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然而,他总是善于伪装和掩饰,比起将凶狠霸道贯彻到底的秦昭襄王,他更像他的父亲,善于隐忍,也更自持身份,笑过不久,他整理形容,就又是令赢姓宗亲挑不出错处的少年老成的秦王。
“先生,”他身形高大,端坐起来比李斯还要高一个头,“但寡人听说韩国有位善于著书的夫子。”
李斯忽的一僵,然后又听他带着方才残留的笑意:“开玩笑的。”
李斯的身子却还是僵着。
“难为先生为寡人授课了,”他说,“丑时过半了,先生快去休息吧。”
今夜是嬴政忽然传召于他,现今又是他莫名其妙地让他回去休息,李斯悄悄打量着嬴政看不出破绽的面目,辨不清他的心思。
他站起身,朝着嬴政行礼,倒着退出马车时,忽听嬴政意味深长地说:“先生,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很信任你的。”
李斯一顿,皱着眉,将头埋的更低,应了一声“诺”,便带着背后的冷汗走了出去。
下了马车,不过一会儿,他就遇上了侍奉嬴政左右的郎中蒙恬。
蒙恬此时带着两个貌美的郑女,见到李斯向他行礼,李斯一见到这两个美貌的郑女,眉头狠狠一皱,蒙恬尴尬了一下,举起双手连忙为自己的君主解释:“长史千万别误会!”
李斯冷冷看向他,蒙恬站立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公子成蟜去世后,王上一直睡不好,常常熬到很晚,这些日子熬得就更晚了,这两位郑女六国的歌谣都会唱,于是被王上带入宫里,唱歌安神的。”
李斯神情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没说那两个郑女的事,压低声音提醒道:“谁让这么称呼他的,他是叛臣!”
蒙恬一愣,傻乎乎地小声回:“王上没这么教过我。”
李斯一愣,他看着蒙恬,忽然想起来,他祖父去世后的那年夏太后也没了,紧接着就是成蟜反叛,之后与成蟜年岁相差不大的蒙恬就被嬴政钦点进宫服侍左右了。
思及此,他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而被他小心揣摩的少年君王,斜靠在窗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然而他却没有陷入静谧的黑暗中。
他看到红光漫天,血河滔滔,鬼兵无数,而另一个自己端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不言不语。
5. 嫪毐之乱
翌日午后,吕雉混混沌沌地苏醒,悲催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用一刻钟接受现实,然后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接着淡定地从食盒里拿出昨晚剩下的肉羹,将隔了夜的残羹冷饭咽到肚子里,然后向外间的飞雪高举手中的陶碗,向该死的苍天神明庆祝自己活过一天。
吃过了饭,她又用昨夜剩下的东西清理伤口再重新包扎。
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听到外头喧闹,警惕地收了手,趴跪到窗边,查看外面的情况,外头人来人往,像是忙活着在举办什么盛大的宴席,吕雉心下一动,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时机,简单地收拾了自己,而后理了理衣冠,走到外头去。
膳房里忙作一团,吕雉提着食盒假装忙碌,然后拉住一个面善的宫女,小声问:“姐姐,宫里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这么热闹?”
“你不知道?”宫女端着东西,一边急匆匆地走,一边解释道,“今夜王上要到雍城了,太后高兴,大摆筵席要为王上接风洗尘呢。”
那宫女说完,没等吕雉反应就急匆匆地走了。
吕雉提着食盒,愣在原地,然后听到身后的呵斥:“傻笑什么呢?!没事做了?!”
吕雉赶忙压下没忍住上扬的唇角,侧过身看到了收紧袖子,腰上绑着带着脏污麻赭,一脸傲气地瞪着她,正是昨晚上拦住她的人。
那人又用那种令人难受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讥讽道:“又是你?膳房这会儿可没空管你那些打秋风的宦公们。”
吕雉将食盒放到一边,讨好地笑道:“是公公们叫我来帮忙的……”
她又瞄了一眼他腰间摇晃的腰牌,磕巴地喊了一声:“赵公公。”
可这一喊,倒把自己喊愣住了。
赵氏,名高。
赵高?
赵高没在意吕雉的异样,挥了挥手,冷淡地说:“别那么叫我,长信侯殿里人要是真没事做就来膳房里帮忙。”
吕雉低声应诺,跟着进了膳房,膳房里的人果然乱作一团,吕雉无从下手,赵高给她指了个灶房的位置,吕雉刚一蹲下,发现要燃的都是湿柴,她捻起湿柴,对着赵高道:“赵大人,这些柴都是湿的。”
赵高没理她,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吕雉抬起头,发现她这灶上既没有食材也没有做饭的人,明摆着是个废弃的地儿。
她又看了忙得脚不沾地的赵高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不就蹲在这里找点事做,做不了就滚回去。
而今秦王即将莅临离宫,虽说她现在什么筹码也没有,贸然觐见只会是一死,但这是个行动的信号,嫪毐刚从赵太后那里哄来玉玺,近来定要和门客商讨起事的事,或许是之后是几天,但更可能是秦王离宫之后。
她现在必须找机会混进去,怎么能掉头就走呢。
她捋了捋袖子,果断麻利地干起活来,以往跟刘邦做夫妻,刘邦为了义气私放刑徒,跟兄弟藏匿在芒砀山,刘家和吕家几乎都放弃他们了,是她咬着牙,一边操持着家中里里外外,一边还冒着巨大风险,长途奔袭,来往芒砀山给他们送物资,那时候别说烧湿柴了,她连石头都当柴火用。
她从隔壁灶台里借了点火,叠加些干燥的枯叶丢到自己的灶台里,然后往里丢半干不湿柴火,不过一会儿,浓烟四起,扑的她满脸都是,呛人得很,她从地上又拿了点大点的柴火挡在焰口,过了一会儿等火势大了,柴也干了点又往里面丢,循环往复,火势终于越来越大。
她站起身,又把没人收拾的灶台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对着忙碌的赵高喊:“赵公……赵大人这边灶台可以用了。”
赵高百忙之中扫了她一眼,眼中的不耐和轻蔑逐渐散去,语气堪称温和地回道:“知道了,别叫我赵大人,我出身卑贱又未身居高位,担不起,叫我赵高吧。”
吕雉乖乖点头,心里却念起当年赵高指鹿为马、妄想称王的猖狂样子,心里想,您老还有谦虚和善的时候呢?
赵高随后又叫了几个跟他一样干活的小宦官在吕雉这边的灶房做事,新来的小宦官倒是敏感,他扫了吕雉一眼,奇道:“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呢?”
吕雉讪讪地笑道:“我是新来的,刚到离宫不久。”
“哦。”小宦官也没在意,接着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吕雉继续默默烧柴,焰口里传来的不止是呛人的烟子,还有灼热的火光,她在外头冻了两天一夜,难得暖到身子,一边警惕地寻找机会,一边懒洋洋地烤火。
而另一边,秦王的车辇已经浩浩荡荡驶入雍城,秦律严苛,雍城百姓不敢直视君王的车辇,他们紧急地放下手里忙活的事,乌泱泱地趴伏在地,紧张地等待着他们的王驶过。
李斯掀开车帘,坐在车中,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看着臣民对君王的臣服与恐惧,道:“商君变法之后,秦国果然秩序井然。”
嬴政手里拿着沉重的竹简,闻言,边看竹简边道:“听闻先生的老师是荀子。”
荀子是后圣,拜他为师,是极为骄傲的事,李斯于是挺直腰,笑着应是:“老师三任稷下学宫祭酒,集百家之所长。”
齐国富庶安宁,秩序散漫,诸子百家于是聚于齐国稷下学宫之中,常有争论,由于历代齐王对待公卿士庶十分宽厚,所以很多名家宣传政治主张,经由的第一站便是齐国,当初圣人孟轲甚至两访齐国。
而同样强大的秦国却往往是士人们游走的最后一站。
如果说齐国是最散漫自由的国家,那秦国便是最强制霸道的地方。
嬴政于是问:“齐国之于秦国如何?”
“不如何,”李斯嫌弃道,“齐人因在东部之边,富庶安宁,不居安思危,上者腐败懦弱,下者奢靡愚蠢。”
“当初老师在齐国时虽然盛赞齐国资辩如丘积,但也说过齐国女子乱政,权臣卖国,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民风奢靡,隆礼而废法,当是这世上最不守规矩之人。”
“齐人虽早已易主,但依我看来,他们还活在桓公的春秋旧梦里。”
李斯捋了捋胡须,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齐国君王后主政四十年,齐国四十年未经战火,是齐人幸也,齐国不幸也,”李斯惋惜叹道,“齐国军备废弛,自废武功,不会、也不敢打仗了。”
嬴政听着李斯怅然,若有所思,蒙恬打马上前,笑着弯腰对着车里的人说:“王上,长史,我们到离宫了。”
嬴政应声,回过神,待到马车停后,掀开车帘,看到了在离宫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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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已久的赵太后。
赵太后不管干什么都是盛装出席,此时她穿着一身藕色宫装,身披红狐裘,笑意盈盈。
赵国是割裂的国家,北地代地清贫古朴、南边尤其是邯郸则盛行奢靡之风,赵国女子因此追俗雅化,佳冶窈窕,受六国男子追捧,不少王室往后宫充盈赵女,赵太后当年正是这里头的佼佼者,至今年过而立,却依然艳丽过人。
她从来不遮掩自己的美丽,想尽办法地在这冷肃的秦宫里张扬。
李斯很不赞同堂堂一国太后抛头露面的作风,可惜人微言轻,不好发作,冷着一张脸,行礼过后,站到一边埋着头不说话。
赵太后笑着扬起双手将嬴政迎下马车,本想亲昵地像小时候一样揽住他,却发现他长得太高了,高到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臂弯能笼罩的范围,她只得揽住他的胳膊,问他:“近来可好?有没有认真温习功课?是否有所长进?你已着手处理一些国事,虽然那些王八宗亲老是挑错,但是母亲觉得特别特别好。还有,听说你宫中进了不少能歌善舞的六国歌姬,你小子,还没娶王后呢,别给我太放纵了!”
赵太后板着脸,紧接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娇憨地咯咯笑,仰起头,问:“对啦,好久没见母亲了,想也不想?”
问题太多,嬴政是一个也没回答,他看着赵太后的笑容,直到她的笑容慢慢僵住,才道:“又胖了。”
“什么?”赵太后松开手。
“我是说你。”
赵太后扬起手,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脸上又带了笑,笑骂道:“臭小子!”
嫪毐在他们几步之外,笑着看着,然后感应到有人注视,转过头,瞧见了李斯。
李斯,嫪毐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人,想起他事经由吕相举荐给嬴政的客卿,如今擢升为长史,成了宠臣,侍伴左右。
李斯此人出身微贱,贪慕权势,但总算是有点能力,不然不能被吕不韦引荐。
嫪毐拱手向他行了一礼,李斯隔着人群向他回礼。
嬴政此时带了私兵上千,也要跟着一起入宫,嫪毐觉得不妥,李斯却说:“雍城虽然戒备森严,但是以防万一,王上身边必须配置近卫保护。”
嫪毐道:“雍城戒备森严,离宫同样有上千登记在册的精兵,足以保护王上,今夜太后摆宴设席,多出这么多从雍城外来的兵士,人员混杂,反倒容易让贼人浑水摸鱼。”
“哪有什么贼人?”李斯道,“王上所带兵卒尽是从咸阳城王翦将军手下调来的官兵,各个都是我大秦的好儿郎。”
“我不是说王上带来的人不对,”嫪毐看向了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赵太后,“王上及冠在即,各国的贼人伺机而动,雍城虽然戒备森严但说到底不是不透风的地方,到底还是漏进来几个不识好歹的。”
说罢,他连忙解释:“当然这个人已经及时抓了。”
嬴政这时望过来,问:“人呢?”
“死了。”嫪毐笃定地说。
“死了?”
“死了。”
嬴政挑眉,身边赵太后这时捂住胸口说:“是啊,李小将军原还想提着人头来见我呢,吓死我了,幸好被宫里的人制止了。”
嬴政却道:“还是提头来见的好。”
6. 嫪毐之乱
吕雉撑着沉重的头,捂住嘴悲催地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喷嚏。
“哟,”一直炒饭的小宦官见状,道,“你要是生病了赶紧去休息,别借着热饭传给贵人们,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啊。”
吕雉被接二连三的喷嚏牵动了肺部的伤口,她摇了摇头,疼得有点麻木了,回:“我没事。”
小宦官皱眉:“你这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吕雉撑着一口气,蹲直了身子,脸上被火的烤得通红,认真地说:“我真没事。”
她装起可怜来:“屋里断了炭火,这个天我要是回去也要冻死了,不如跟着几位大哥在膳房做事,蹭点灶火呢。”
小宦官闻言,以为她挨欺负了,心里一软,但还是坚持道:“那你也不能挨在灶房前,寻个别的活计吧。”
正说着,就听外头人端着一大盘膳食喊道:“有没有没事做的?前殿差几个送膳的人。”
吕雉闻言,登时起身,自告奋勇地加入了队伍,接了食盒就跟着人往前殿走,离宫依山傍水而建,原是王室子弟休息疗养的地方,宫殿与山水相映和,辽阔清幽,除了离宫宫人,少有外人出入,然而此时离宫比往日热闹,吕雉看到许多穿着盔甲的士兵在这里巡视。
她观察他们出入的方向,心里暗自估量,毗邻离宫的兵营在哪。
“喂,瞎看什么呢?!小心你的脑袋!”领头的宦官将吕雉高昂的头压了下去。
吕雉乖顺地低下头,余光还在描摹离宫的布局,嘴上也不闲着:“公公,今天离宫怎么多了这么多官兵巡视?”
那人小声回道:“那还不是因为王上来了,宫中戒严呢吗?”
“你给我好好办差,”他压低声音说,“再不小心,触怒了贵人,你担当得起吗?”
吕雉乖巧应诺,余光依然不空闲地描摹。
看着看着,余光里忽然扎堆进了许多人,吕雉脚步微顿,心中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抬起头,隔着池子望过去,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的背影。
“麦粟养不活,黍谷养不活……你连根草都养不活,”他拢起宽大的袖子,眯起眼睛刻薄地打量一无所有的土壤,然后仰头看她,“你说说你能干点什么。”
她双手抱胸,弯着腰,理所当然道:“我本来也只是种着玩玩,也没指望养活。”
“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他说,“你浪费的是我的种子。”
“哎哟,陛下,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要善始善终的,你看你的大秦不也中道崩卒了吗?”说着,她看着他的脸色,磕巴地道,“我就说说,你别生气啊。”
……
吕雉低下头,跟着队伍默默进了前殿,在贵人们进殿之前布置好餐食。
布置的时候,她还在注意外头的动静。
嬴政一行人正往前殿走来。
赵太后听嬴政这么说,奇道:“政儿的意思是不放心贼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很多,”嬴政淡道,“会用鬼把戏耍人的不少。”
赵太后笑着转过头问:“那李小将军觉得如何呢?”
她这一唤,大家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队伍里的俊秀少年。
他手持长剑,拱手朝嬴政行礼后,一五一十地道:“我当日确实一剑刺中了她的要害,如若是常人,这一剑下来定是活不了的。”
“况且……”李信顿了顿,终是有点不忍,“她只是个年不过双十的姑娘。”
嫪毐紧接着说:“看来果敢干脆的李小将军也有悯弱之心,不过,王上说的不错,这世上奇人异事不少,谁能料到一个不过双十的姑娘能假扮离宫宫女,险些刺杀王太后呢?”
嬴政随即皱起眉,看向赵太后,赵太后笑呵呵地说:“多亏李小将军,我没事。”
说着,她点了点身后的李信,说:“李小将军不愧是李氏之后,勇武过人,若无他随侍左右,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嬴政点了点头,道:“李将军确实不错,该赏。”
说着,他对身旁的侍从道:“赏李将军十金。”
李信受赏,莫名其妙瞪了他身边的蒙恬一样,说:“多谢王上、太后恩赏,微臣不才,还有一事相求。”
“说。”
“李家男儿理当驰骋疆场,”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目光灼灼,“我想做带兵东征,做真正的将军。”
嬴政饶有兴味地扬起眉,赵太后也笑她正盼着军方有赵系的人,李斯也感慨少年英才深表欣慰。
全场上下唯有蒙恬懵懂,他还在想,不是,我惹他了吗?他刚刚为什么瞪我?
嬴政揣着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确实是李家的好儿郎,不过要想做真正的将军,还要再锻炼几年呢,待寡人亲政之后,你先去王将军麾下做个百夫长,若真能立下功勋,再做将军。”
李信比刚刚更高兴地受赏。
众人皆大欢喜时,也走到了前殿,宴席摆开,觥筹交错,在酒的鼓舞下,嬴政脸上严肃的神情稍有收敛,逐渐带了笑,见状,李信挑起剑竟然大胆地要挑他身边的蒙恬比试。
蒙恬小声嘟囔:“他怎么总针对我。”
嬴政笑道:“说明你不讨人喜欢。”
“我是武将,”蒙恬不解,“我要讨人喜欢做什么?”
嬴政笑容微淡,举着酒杯,劝道:“你还小,趁着小,读点书吧。”
“王上,”蒙恬胜在听话,“您读的书多,那您说说我该不该跟李信打这一架?”
“随你。”
话音刚落,蒙恬拔剑就上,“唰”地一声,两个少年就打到了一起。
两人皆是将门出身,出招利落,行云流水,但就是少了点舞剑的美感,杀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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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的,这让赵太后想起在邯郸的岁月,她惊呼一声,往后一躲差点栽倒了嫪毐的怀里,嬴政坐在原位,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战鼓一般为两个少年英才伴奏,他嘴上说着:“母亲小心。”
嘴角上却带着利剑出鞘的兴奋的笑,而这把利剑一旦出鞘不沾血是不会收回的。
同样是从邯郸长大的,同样经历了可怕的岁月,同样的骨血,却长出了不一样的模样,赵太后看到他这样觉得害怕,但母亲是不该惧怕儿子的,她强迫着自己,坐在原位,坐在嬴政身边,做他可以依赖的母亲。
她装的很辛苦,幸好身旁的嫪毐及时递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悄声说:“宫里的人说孩子们又闹着找你了。”
她两个年幼的孩子幼小无依,远比长大的嬴政更需要她,她卸下沉重的负担,忙不迭地奔下弱小的孩子。
嬴政见她坐立不安,起身要走,停下拍子,转过头,问:“母亲要走?”
“对,”赵太后有些虚弱地笑道,“近来身体不适。”
嬴政眯起眼睛看向嫪毐,冷道:“看来长信侯没有照顾好你。”
赵太后忙道:“不,是我的问题,哎,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多休息就好了。”
嬴政点了点头,又问:“那休息了,还会回来见我吗?”
“我这一走,还不知道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呢,你别等啦,”赵太后温柔地说,“蕲年宫的事有很多吧,你接下来很忙很忙,吃过饭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嬴政又点了点头。
他一直看着她,见赵太后被嫪毐扶着起身,将欲转身时,忽然说:“我近来不错,功课有在温习,不过帝王之术、治国之道光解书中意还不够,幸好我有学识渊博的李长史教我,确实处理了几桩国事,好像很简单,我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当个不逊于父亲的秦王。”
“王后的人选母亲决定就好,”他说,“我有分寸,我的长子只会是母亲选中王后的孩子。”
“至于最后一件事,母亲,”他平淡却认真地说,“我很想你,今晚见到你很高兴。”
赵太后忽然颤抖起来,她没敢久留,苍白地“哎”了几声,死死摁着嫪毐的手,转身就走。
待赵太后离席后,蒙恬和李信也打完了,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只不过都没在对方手里讨到便宜,两人不打不相识,临别前约定下次见面再打一架,待这盛大的宴席陆陆续续结束后,李信将嬴政等人送离宫门。
他正待嬴政等人离开离宫,却见蒙恬兴冲冲地走来,又偷偷摸摸地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王上叫我吩咐你做件事。”
“什么事?”
“他要你抓住刺杀太后的人。”
李信瞪大眼睛,道:“可那人已经死了。”
“对,”蒙恬一五一十地复述嬴政的话,“所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7.嫪毐之乱
宴席结束后,吕雉没有离开前殿,她依照之前送膳时描摹的路线,找到了嫪毐的寝殿。
意外的是嫪毐寝殿里防备的侍卫远不如今夜前殿那般,吕雉提着食盒,蹲在雪里观察了许久,果然看到嫪毐到了夜里请来了几位士人。
她差不多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趁着夜色,提着食盒堂而皇之走到了门前,侍卫低声喝止,吕雉低头忙道:“几位大人,我是娘娘遣来给长信侯送解酒汤的。”
见侍卫不信,吕雉一边亮出食盒里的东西,一边地上自己的腰牌,几人见了腰牌,质疑的神情稍缓,但还是没有直接放她进去,他们冷着脸,对着吕雉道:“那就等我们向大人通传。”
吕雉“欸”了一声,待那人不耐烦的转过头来,她讪讪道:“有必要通传吗?这可是娘娘的东西,要是凉了娘娘的心意,你我都担待不起。”
“通传一会儿凉的了汤吗?少在这胡搅蛮缠,”侍卫喝道,“老实在这里呆着。”
吕雉堆起来的笑顿时散了,见一个侍卫呆着,另一个侍卫进去,左右张望着,盘算着嫪毐发现不对时该怎么逃走,正想着嫪毐竟然让她进去了。
吕雉心下警惕,但现下也不好错失良机,便硬着头皮,走进屋子,屋里灯火通明,嫪毐和几位士人坐在屏风后,人影在屏风上描摹出一个巨大的怪兽。
这显然是一件书房,里里外外都塞上了竹简,整个房间都漫着书墨的香味儿。
吕雉屏住呼吸,隔着屏风,弯下腰,恭敬地喊了一声:“长信侯。”
“把汤放过来就走吧。”
吕雉低声应诺,一边慢走一边巡视证据可能存在的位置。
“怎么走的这么慢。”才过了片刻,嫪毐就催促。
吕雉于是不敢耽搁太久,三步并两步快步走来,然后打开食盒,亮出食盒里的醒酒汤。
吕雉低着头,不敢直视嫪毐,只能用余光瞥他身边几个士人的长相,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显然没把她当回事,想继续刚刚的话题说:“大人,太后的玺令已经发下去了,再过几日咸阳……”
嫪毐端着汤碗,“欸”了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抿了一口,意味不明地说:“这汤不像娘娘膳房里的味道,有点咸了。”
赵太后殿里是有单独膳房的,味道自然和大膳房里的不一样。
吕雉心跳如鼓,面上却无表现,低下头,回:“膳房一直是这个味道,或许今夜掌厨的多放了一勺盐……我不知,大人,我只是个送膳的。”
嫪毐打量着她,良久,道:“抬起头来。”
吕雉抬起头,眼神却飘忽不定,她还在看机要文书可能放在哪里。
嫪毐哼了一声,问:“对我的书房很感兴趣?”
“大人天人之姿,”吕雉解释道,“小人只是害怕直视大人。”
嫪毐用指尖摩挲汤碗,又道:“你看起来既面生又很面熟啊。”
吕雉答:“大人日理万机,记不住小人很正常。”
“你既然是我殿里的,又怎么会替娘娘送汤?”
“如今大秦诸项大事仰仗大人操持,娘娘信任大人,与大人情谊深厚,不分彼此。”
嫪毐看着她,吕雉目光落地,始终不肯直视他,良久,才听嫪毐放下汤碗,说:“回去吧。”
吕雉俯首应诺。
言罢,她倒退着离殿,然后走到屏风后顺手将摆在青铜树上通明的灯盏倾倒在桌案下,然后掩上门快速离去。
待她走了,嫪毐冷道:“这个人不对劲。”
身旁的门客不解,吕雉与他有问有答,没什么异常,甚至一开始的试探吕雉也没有慌乱手脚,从始至终都很正常。
“不对,”嫪毐说,“我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家伙。”
众人忽的恍然,一个低阶宦官怎么会在对上嫪毐时对答如流呢。
嫪毐指示一个人,道:“不要打草惊蛇,你出去叫几个人偷偷跟着他,我要看看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那人应诺,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外头的人刚接到追上吕雉的指令,就听屋子里人传来惊呼声:“不好了,走水了!”
本要追吕雉的侍卫看向吕雉遥远的背影猛地一怔,一咬牙放弃了追她,反过头来去扑灭书房里突如其来的火。
今夜,她出师未捷已经在嫪毐那里暴露了,只能干脆将事情闹大,看看能不能趁乱抢到一些关键证据。
然而,这点火显然是不够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的,她昂首大步走在大路上,光明正大的似乎接下来离宫的大火与她无关一般。
宫里终于响起“抓住喜春”的字样,吕雉一听就知道这小太监的身份也用不得了,于是自己随手扔了腰上的腰牌,一边扔腰牌一边还不闲着,拆了路上的灯盏,举起来,正打算扔到屋子里,就见赵高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问:“你在干什么?”
吕雉也不装可怜和胆怯了,她举起手里的灯盏,随手扔到另一个方向的屋子,破罐子破摔地道:“你没看到吗?我在纵火呢。”
“连累你怪不好的,装不认识我好了。”
说罢另一边的屋子立即响起人的惨叫声。
赵高连忙跑上前拉住她,打算把她拽进屋子里,结果忘了自己睡的是个大通铺,里头住满了人,刚一进去,就有股人的臭味儿,赵高听着满宫满室的呼号声,也不敢把她留在屋子里,拉着她快步朝着膳房那边的柴房走。
吕雉见他走得很快,不得不提醒他:“你走太快,太焦急,容易被发现的哦。”
赵高厉声喝道:“给我闭嘴!”
吕雉做了个缝嘴的动作,然后被他生拉硬拽丢到了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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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滚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刚想骂两句,就被赵高拽住衣领,问:“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今天是不是闯到贵人们摆宴的前殿去了?是不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你还纵火!就算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可以声东击西跑出去吗?离宫上下,雍城上下到底埋伏了多少秦兵,你知道吗?”他压低声音吼道,“你不想活了?!”
吕雉眨了眨眼睛,对赵高救她这种事有点恍惚,她想了想自认为跟赵高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他做这种冒险的事。
她于是认真道:“我做什么,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你还是别管得好,我看你位处卑贱,也不太好过,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着,为了回馈赵高人生中贫瘠的善意,吕雉倾家荡产从小太监的遗产中找出一些钱财,塞到赵高手里。
“好好活着,嗯,”吕雉无厘头地说起遗言来,“大秦什么的无所谓,但别对老百姓太差了,种个破地又养你们这群不事生产、整天整来斗去的蛀虫,又养把自己家打的破破烂烂的臭军队,还要养家里的老母老父和一堆嗷嗷待哺的孩子。”
“庶民养国养家真的很辛苦。”她絮絮叨叨,“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算是我这样卑贱的人也会当反民,把你这群国之害虫所谓高贵的头颅割下来挂城墙。”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赵高听她胡言乱语实在是受不了,甩掉吕雉的手,道,“你要是不嫌命长,就老实在这里呆着。”
吕雉愣了愣,发现赵高竟真的是打算冒着丧命的风险帮她,她难以置信,于是真切地问道:“我与你萍水相逢,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赵高似乎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见吕雉不依不饶,不耐道:“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咸阳,另一个刚分到太后娘娘宫里面做杂役,但我一直没他下落,我和他二哥找了好久了,我本来想让你帮忙,但你现在……算了。”
吕雉眨了眨眼,沉默良久,她抓住赵高的手:“我会帮你的。”
“你拿什么帮我,我看你现在自身难保。”
吕雉完全不听人话,她自顾自地说:“你不必冒这么大风险帮我,只需要帮我个小忙。”
“什么?”
“你能给我找一套宫女的宫装吗?”吕雉解释道,“越快越好,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
赵高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吕雉继续道:“我本来就是女人,不过假扮宦官罢了,长信侯意图谋反被我不小心听到消息了,所以才对我赶尽杀绝,我要自保就必须带着证据面见王上。”
“赵高,你都能冒险救我,那再冒险助我好了。”
“若我真能拿到证据,见到王上,不要说你弟弟了,”吕雉笃定道,“我们说不定都能得一笔赏赐,飞黄腾达。”
8.嫪毐之乱
赵高确实是有点本事,效率很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变出来一套宫女的衣裳,吕雉拿着衣裳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该不会是给你的姐妹准备的吧。”
赵高冷淡地解释道:“不是准备,本就是她的,但她死了,没用了。”
吕雉顿了顿,赵高继续道:“宫里死人很寻常,没什么稀奇的。”
吕雉“嗯”了一声,抱着衣服,再次强调:“我会帮你找你弟弟的,衣服我也会干干净净还给你。”
“行了别废话了。”
吕雉拿上衣服立马换上,换好后,赵高朝她手里塞了一把小刀,吕雉看着手里生锈变钝的小刀,郑重地朝着赵高拱手行了个游侠常用的谢礼,而后转身跑进夜里。
赵高在离宫多年,比吕雉要熟悉离宫许多,借由他的提醒,吕雉一路走过僻静的小路顺利地再次回到了嫪毐的书房。
调动军队单靠王太后玺令定然不行,他们还必须伪造秦王玉玺才行,但是伪造的玺令嫪毐定然严加看管,或者随身携带,绝不示人,她时间不多,根本没机会去找伪造的玺令,能着手的就只有证明嫪毐与门客谋乱的竹简文书,像这样的东西既多又细碎,不可能处理干净,而她也不需要太缜密的东西,只要东西足够印证秦王的猜忌就可以了。
宫中因为意外的大火和要搜查的贼人已经乱作一团,最精锐的兵士都集中在太后殿前,书房前只剩下几个零星的侍卫,嫪毐怕是没有料到她胆大包天到会再次回访书房,可这一次没有嫪毐殿中的腰牌,她可不能轻易进去,思及此,她跑到远处,大喊:“喜春在这!喜春在这!”
书房外执勤的人一听,抄着刀剑就跑走了,仅剩一个人留守书房,吕雉趁机赶紧跑上前,急匆匆地道:“内史大人在这里遗留了重要的文书,长信侯叫我尽快来取。”
门外人皱着眉,看她,问:“你的腰牌呢?”
吕雉于是往身上拍,拍着拍着,拍到了匕首,她拿出匕首,趁他毫无防备,毫不犹豫地捅到他甲胄空隙的地方,这一回总算不想刚复生时那么倒霉了,那人受了一刀,大叫一声,往后仰倒,撞开了门,吕雉跑上前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人张开大喊的嘴里捅去,鲜血顿时四溅。
突如其来的谋杀吓坏了这个高大的士兵,可他这会儿又喊不出来了,吕雉拖着他的头,将他拖到房间里,而后掩上门,先是又补几刀,将试图乱跑的人彻底杀死,再收了刀,借着月光在书房里东翻西找。
时间有限,她动作越发焦急,每一卷文书都被她仔细翻看,快速浏览寻找与此次事件有关的内容,没用的全被她丢到一边。
将今夜注意到的关键部分快要翻找完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踹开,吕雉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拿着匕首,神情凶狠,宛如罗刹。
来人正是李信,他举灯震惊地看着吕雉,问:“你竟然真的没死!”
吕雉见是他,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丢了手里没用的竹简,继续找其他的。
李信却一把抓住吕雉的胳膊,喊道:“你在干什么,这些可都是机要文书。”
吕雉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冷道:“我找的就是机要文书!”
耳边忽然“唰”的一声,吕雉眼前闪过刺眼的冷剑,她的脖子顿时挂上了锋利的长剑,吕雉终于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她身子不动,缓缓抬起眼,听李信厉声问道:“你是齐国奸细,是也不是?!”
“感谢你长了脑子没干脆杀我,”吕雉讥讽道,“但看来你脑子长了一半,还没完全长好。”
吕雉的脖子立即拉出一条血线,她叹了口气,被迫好好说话:“我时间真的不多,李小将军,长信侯与王太后私通意图谋反,你身在其中,小心将你和你背后的李家都牵连进去。”
“到时候别说当真正的将军了,”她道,“我看你啊,当个百夫长都费劲儿。”
李信更为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啊,”吕雉笑了笑,道,“当然什么都知道。”
她感受到李信疯涨的杀意,只得丢了手里的竹简,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年轻人都经不起逗弄。”
“我刚刚说的反正是真的,信不信由你,我晓得像你们这样的贵族,关系盘根错节的,哪好去亲自查这种东西?何况这事要是报给王上,还有挑拨之嫌,除非以后不想混了,不然就闭嘴。”
“可是若真的闭嘴了,长信侯真的叛乱,你该站秦王还是太后呢?”
吕雉听见他的沉默,笑道:“好,其实对你们贵族来说,秦王是谁并不重要,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李信冷道:“休要胡言乱语。”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别看我这样,”吕雉道,“我很了解你们的,或者不如这样说,我很了解身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权贵。”
“君王要权衡各方势力以拱卫中央、拱卫王权,臣子要小心站队以保家族百年昌盛,为此君臣再相合,也能自相残杀,君王剿杀功臣,功臣围杀失势君王,古往今来,不过如此。”
“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这场战争不管秦王是否知晓,以他的能耐,他都必赢,你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秦王而是为了你我。”
“要是秦王赢了,你袖手旁观,你觉得你脱得了手?当然,你也该为难,说到底这是王上的家务事,牵扯进去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啊,这不是有我帮你干这脏活吗?我帮你找到证据,我帮你洗脱嫌疑。”
“骂名和风险我都担了,你就站着当好你忠心耿耿又被蒙在鼓里的忠臣良将好了。”
“而且李小将军,放我一马,到底对你有什么坏处呢?”吕雉道,“我这样卑贱的小人,就算没你,也能轻易死掉,你若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你都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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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还是不肯放手,他问:“你要我怎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
他低头看向死状凄惨的士兵,咬牙切齿:“你一个杀了秦兵的人,难道会为了秦国奔波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秦国,我被嫪毐追杀,必须在王上那里寻得庇佑。”
“王上不会庇佑一个杀了秦兵的人。”
“那你就有点难为我了,换位思考一下,你不一定比我做得好,况且,”吕雉冷淡地说,“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他吃不上饭要死,犯了重罪要死,战场杀敌要死,触怒贵人要死,对上我也得死,怎么都是死,何必计较怎么死的呢?”
“那你怎么不去死!”
“不好意思,”吕雉扬了扬头,离他的剑远了点,不要脸地歪了歪头,说,“我命贵,不能死。”
“你!”
吕雉闭上眼,道:“你想保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很简单,同样的,你想杀我,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很简单。”
“李小将军,我之前被你捅过一刀,其实早就生命垂危,很容易就死掉了。”
吕雉感受到低在脖颈前的冷剑退了,睁开眼,李信站在一边,神情复杂地说:“王上以为你威胁了王太后的性命,要我抓你复命,不论生死。”
吕雉顿了顿,继续蹲下身,快速翻找,一边找一边道:“那好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就让我这个将死之人给我亲爱的王上送上一份母子决裂的大礼吧。”
“你真是不怕死。”
“怕的怕的,”吕雉一边丢一边找,“你没看我正在给自己认真找保命法宝吗?”
“李小将军,这件事你不想插手就离我远一些,嗯,能帮我守个门就最好了,”吕雉百忙之中,补了一句,“多谢你了。”
刚过子时,吕雉终于从繁多的文书中找了可以证明嫪毐谋乱的竹简,来不及兴奋,就伙同那被埋掉的倒霉喜春一起作为秦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尸体,在这混乱的夜里被运出了离宫,与此同时,离宫走水的消息也传入蕲年宫中,蒙恬见嬴政的寝殿好不容易早早熄灯,正左右为难,要不要通告这事的时候,却见嬴政身着单衣,披着一件外袍,就走出来了。
他双手抱胸,神思清明,望着月亮若有所思。
“王上!”蒙恬跳到他身边,刚要说话,就见嬴政抬起一手,制止了他的发言。
蒙恬被迫把消息咽回肚子里。
但太后娘娘那边事态实在紧急,蒙恬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王上……”
“我感觉有什么人过来了。”
嬴政再一次打断了他,他皱着眉,双手抱胸,闭上眼,回顾刚刚梦中那位端坐王座的自己虽然什么变化也没有,但神情莫名变得放松柔和了,他望着远方,像是在看……
“像是在看……”嬴政看着月亮,喃喃自语,“远方的故友。”
9.嫪毐之乱
蒙恬实在是理解不了嬴政莫名其妙的言语,他见嬴政还在望月沉思,又喊:“王上,离宫那边走水了!”
嬴政一顿,立即从沉思拽出来,他低下头,神情一下变得狠戾,问:“什么时候的事?母亲是否无碍?”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太后娘娘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
嬴政闻言,转身进房,快速穿上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出,钦点了百名私兵,带着蒙恬快马加鞭赶到了离宫,离宫此时昏暗之极,从外看,一片漆黑,嬴政带人闯进去,气势汹汹,来人不知是他,数人连忙上前拦住,蒙恬见他脸色,抬脚踹了一个不长眼睛的,抽剑而出,喊道:“王上亲临,谁敢阻拦?!”
侍卫闻言,忙不迭地让开,这些人于是直接闯入离宫,混乱的离宫因为他们的来到又响起惊叫声,李信带着一路人马姗姗来迟,见是王上,倒吸一口冷气,小心跟上,很有眼色地在一边解释:“王上所料果然不错,那胆大包天的女子果然没死,她竟然杀了当初埋葬她的内侍,冒名顶替在这宫里招摇撞骗,长信侯警惕及时发现异常,这女子为了自保竟在离宫一路纵火,酿成今日之祸。”
嬴政停步,冷冷地看着他,李信被这一眼看得背后发寒,说:“是属下失察,万死莫辞!”
“你确实失察,”嬴政又继续朝着赵太后殿中快步走去,边走边问,“母亲如何?离宫损失如何?”
“长信侯及时调派了最精锐的部队围在赵太后殿前,太后娘娘无碍,今日离宫情势发现得早,解决的也快,损失倒是不大,只是……死了一个看守书房的侍卫,”李信不敢看嬴政脸色,“正是那女子所杀。”
“待我赶去之后,将那女子制伏,担心惊动离宫中人,便将当初她所杀害的内侍一起移送到蕲年宫中,交由王上发落。”
嬴政冷着脸,挥了挥手,道:“依秦律处置,悬首示众,灭其三族。”
“可……”李信迟疑片刻,嬴政立即转过眼来,李信连忙解释,“她是齐国战俘,没有三族。”
蒙恬惊叹不已,他喊道:“王上,这人怕是齐国奸细啊!”
嬴政揉了揉眉头,蒙恬出任郎中,侍奉左右以来还从未看到嬴政流露出头疼的表情,众人皆看向嬴政,等候他发令。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道:“随寡人先见母亲。”
众人应是,但等领着人走到太后寝殿时,却被拒之门外,嫪毐现面代由太后转达:“王上,太后娘娘今夜太累了已经歇着了。”
嬴政皱眉道:“既然如此,便让寡人看母亲一眼,寡人要见到母亲安好。”
说罢,他走上前,殿前的秦兵却敢阻拦他,甚至出剑拦住了他,冷剑出鞘,蒙恬拔剑,挡在嬴政身前,喝道:“大胆!竟然对王上不敬!”
嬴政冷眼打量着这些闪着冷光的长剑,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嫪毐,他的尊荣来自太后,但也来自他那叛乱而死的蠢弟弟,还有那些令人恶心的传言……他这样的人,本就在嬴政清理的名单之内。
嫪毐站在阶上,在秦兵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拱手道:“王上,微臣奉太后之令,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请不要让臣为难。”
“那是寡人的母亲。”
“那也是臣尊奉的太后。”
嬴政终于爆发,他抬手丢开一个挡在身前的秦兵,怒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拦于我!”
言罢,蒙恬号令众兵其上,太后殿前顿时混乱起来,嬴政在混乱中扒开刀剑与人海,朝着殿内走去,他身形高大,武艺高强,众人也不敢真正动手伤他,竟叫他真就跻身殿门前,他将要推开大门,见到他的母亲。
就在此时,嫪毐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挨近殿门前,他听到了微弱、短促的啼哭。
那是属于孩童的啼哭声。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空白。
殿内,宫女们哄不住的孩子只能放在太后手里,她听到殿外的动静,看着外头的刀光剑影,颤抖着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弯着腰,无助地看着孩子的脸都憋红了,她怕孩子被她憋死,又怕盛怒之下的嬴政会不管不顾地闯入殿中,两人对峙,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只能簌簌落着泪,无声地说:“你听话母亲的话啊,别哭啊,母亲不会离开你的,会保护你的。”
这种话,在邯郸那些年,她对嬴政说了无数次。
邯郸的门前总是聚集了无数盛怒的百姓,秦国质子遗留妻儿算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命不掌握在遥远的秦国,而在她的故国里。
一部分人在权衡他们的价值是否只得留存,而大部分人恨不得让他们去死以偿还长平之战秦国犯下的罪孽。
她祈求夫君遵守诺言,祈求国君手下留情,祈求自己仍有可以利用的价值能让家族四处奔走,祈求上苍垂怜不求自己活过明天只盼着她的孩子长大。
她无助地祈求,然后装作勇敢地紧紧抱着弱小的他,说:“你听话母亲的话,母亲不会离开你,我永远用保护你的。”
光阴流转,当初的孩童已经远远长大到不需要她臂弯拥抱的地步,当初需要提防的赵人却变成了如今长大的孩子。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就如抱住当初的嬴政,对着门外的人,忍住哽咽,沉声道:“政儿,我没事,我只是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嫪毐还抓着嬴政的手,在一旁说:“王上,太后娘娘确实是累了,不是不愿意见你。”
嬴政没有看他,他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一一收敛自己的怒气、忧虑和不可抑制的惊惧,最终一切波涛汹涌都变成了波澜不惊,他扭了扭胳膊,嫪毐见他平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放开,然后见他将手贴在门前,说:“我知道了……”
“我不耽误母亲休息了,”他头抵在门上,真心地道:“母亲万安。”
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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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转过身,跟一众士兵离开了离宫。
蕲年宫中李斯早被惊醒,他形容憔悴,焦急地游走在宫中,远见嬴政勒马落地,急匆匆地赶上前去,道:“王上,离宫情况如何?你如何?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您是秦国的王,怎么能轻易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了呢?”
“寡人无事,劳烦先生惦念,”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宫里那个齐女在不在?”
李斯观他神情,斟酌片刻,道:“在是在,可是……”
嬴政转头看向他,李斯解释道:“我本担心她是齐国奸细,想要用刑,结果她重伤濒死,是一点伤也再受不得了,您若是要提审她,恐怕要小心行事。”
蒙恬忿忿道:“一个齐国奸细有什么好小心的,死就死了。”
嬴政没理他,只是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去了正殿。
吕雉完成大事,心中大松一口气,精神稍一松懈,身体就摧枯拉朽般衰亡,她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又一次陷入乐盈和自己混淆又模糊的记忆里,她感觉自己神思飘忽,灵魂好像将要脱体,直到被人用盐水泼醒,才短暂恢复了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大吸一口冷气,然后痛的面目狰狞,五脏六腑都狠狠收紧,她被人拖到地上,恍惚间听到他们要她见秦王,松懈下来的精神一下子像是绷紧的皮绳,立即又清醒起来。
她念着这群没良心的东西若是她站不起来肯定要一路拖着她去,明明自己已经要死不活的了,竟然为了一点可怕的面子思想,愣是拄着人站起来了。
走到蕲年宫的大殿前,门“唰”地一下被两旁神色肃穆的侍卫推开,屋子里灯光很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照亮了神情冷然的李斯和隐于阴影中的少年秦王。
外头风雪交加,吕雉别开鬓边的碎发,眯起眼睛,描摹着秦王阴影下少年的模样。
在一无所有的阴间,所有被引渡的帝灵都会回到这一生最理想的时候。
所以,嬴政在阴间里是一统四海的三十多岁。
这六十多年,他就一直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吕雉就没见过他的少年,于是只能借着三十多岁的面目描摹少年的模样。
如今的他远比以后稚嫩、阴鸷,困兽一般,自我折磨。
“看什么看!”吕雉被人压着跪下,“还不跪下!”
吕雉已经快两百年没给人下跪了,她一把年纪了,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住,于是她暗地里说服自己,以前不也当过秦民,别说跪他了,她为了求生连狱中的狱卒都跪过,这算什么,重新做人,需要她跪的时候多着呢。
她心性向来豁达,很快就哄好了自己。
李斯捋了捋袖子,见吕雉跪下仍然姿态高昂,心中不满,冷声问:“你这阶下之囚,有何不满?”
“李大人,我不敢不满啊,”吕雉指着温暖的屋子,吊儿郎当地说,“外头有点冷,我能换个地方跪着吗?”
10.嫪毐之乱
李斯在秦国显然是少见这么混不吝的犯人,竟然被她一句话噎住了,吕雉往前跪了跪,继续得寸进尺:“真的,我身体很差的,话没说完就死了怎么办?”
吕雉身边的人呵斥道:“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活到明年没问题!”
吕雉闻言抬起头看到一个长相俊朗的少年,那正是蒙恬,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蒙恬气道:“我没有在夸你!”
“好了。”嬴政不想纠缠,索性答应了吕雉的要求,让她进来了。
蒙恬瞪着吕雉,拉着她站起来,又摁着她进屋跪下,一脸“别想耍花招”。
吕雉老实跪下后,身后的门也“砰”地一声关上了,屋内灯火摇曳,吕雉抬眸直视嬴政,蒙恬又压着她的头,不准她看。
吕雉笑了笑,没跟蒙恬计较,她趴伏下来,老实向嬴政行了个大礼,头抵在冰冷的地面,道:“微臣吕雉,拜见秦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寒冬腊月的飞雪,冷丝丝的,嬴政听了觉得讽意十足,他问:“臣?你是谁的臣?齐的臣?还是寡人的臣?”
吕雉顿了顿,道:“是了,以我卑贱的出身,应该不够资格为人臣子。”
“我是秦赵会战里的齐国战俘,就算是庶民也比我高贵。不过,”她话锋一转,“就算卑贱如我,也会为了秦王分忧呢。”
说罢,她从胸口拿出已经被她的血洇湿的竹简,递交给蒙恬,然后继续趴伏在地,道:“王上,我九死一生而来正是为了您。”
她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朗声道:“大秦的太后和长信侯私通,意图谋反,颠覆祖宗基业!”
李斯和蒙恬都惊骇到说不出话来,蒙恬甚至忘了将手中的证据递到嬴政手中,他愣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吕雉。
嬴政捏着拳头,神情阴鸷,语气平静却蕴着浓浓的杀意:“你找死。”
“对,我就是找死,”吕雉抬起头,又在直视他,“我就是要找死地告诉你,你的母亲伙同别人要害你。”
她看向蒙恬手里的竹简,道:“你大可以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看看里头写的是母子温情护你于秦国无恙,还是母子相残将你置之死地而不顾。”
蒙恬闻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呈上了手里的竹简,嬴政看了许久,却没有接。
长久的静默后,他反而看向了吕雉,问:“你想怎么死?”
吕雉闻言,忽的一笑,反问:“你觉得我死了,这件事就可以当不存在了?”
“王上,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长信侯和你母亲的私情了?不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在场的两位估计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是啊,这世上本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赵氏一脉在秦廷里权势虽大,但根基不深,树敌又颇多,有点坏消息早该偷偷在你们耳朵里流传,”她眼波流转,几乎是歹毒地说,“何况是如此关爱母亲的你呢?”
“或许你从没想过与母亲因为一个外人决裂,或许,你只是打算亲政之后处理掉那个‘欺瞒’母亲,‘哄骗’母亲的佞臣,是不是?”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杀了蒙蔽母亲的人,再夺回权力,成为真正的秦王,与母亲和好如初……”吕雉声音停顿片刻,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并不只爱你呢。”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又是个极有权势的女人,她有条件也有资格放纵自己的美丽,沉迷自己的情/欲,就和每一个国君一样。”
“随着你长大,辽阔秦国变得越来越小,你母亲在你心里的比重也越来越轻,相应的,你在你母亲心中也越来越轻了。”
“她的权势来自于你母亲的身份,但她可不一定盼着你真正长大,你大了,她的权力就会越来越小,权力越来越小,她又该如何安放她越来越膨胀的情/欲呢?”吕雉笑着说,“你是她成为自己的阻碍。”
嬴政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蒙恬手中的竹简,蒙恬惊呼一声,发现了嬴政不知何时捏的血肉模糊的手。
“王上!”嬴政死死盯着吕雉,抓竹简的手用力到颤抖。
蒙恬转过头狠狠剜了吕雉一眼,骂道:“你这该死的狗东西,竟敢在蕲年宫里妖言惑众,真是放肆!”
说着,他快步上前,抬起脚就要踹吕雉一脚。
他是将门出身,这一脚濒死的吕雉怎么受得住,李斯连忙上前抱住蒙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吕雉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是放肆,也真是该死,但我想我不该死在今天。”
“我是齐人,生性散漫,但听秦人依秦律,讲事实和依据,既然如此,你不妨多留我几日。”
“我之所以沦落至此,甚至被逼犯下重罪,就是因为偷听到太后和嫪毐密谋谋反,”她满身血污,重伤濒死,狼狈不堪,趴伏到地,用尽最大的力气高声说:“待到几日后,蕲年宫大乱之时,我就可以成为判定你母亲和嫪毐罪状的证据!”
诺大的室内刹那间安静。
李斯和蒙恬两两相看,然后听到竹简翻阅的声音,转过头,嬴政终于翻阅这所谓的证据,他越看脸色愈发阴鸷,他低头看向趴跪的吕雉,道:“寡人不需要一个卑贱的齐人来判我母亲的罪。”
吕雉猛的抬起头,她没想到事态至此,嬴政还要维护赵太后,她本以为嬴政刚愎自用,睚眦必报,最恨他人背叛,没想到他会为了母亲一再和缓。
“秦王,”她咬牙切齿,“嬴政。”
“你非要等到她动手杀你不成!?”她深吸一口气,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母子决裂的事多了去了,这世上无外乎一些不足外人道的阴差阳错,你们并不特殊?”
“供养一个孩子需要花多少心血,养一个王又有需要多少心血?”她吼道,“我比你清楚!”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母亲都心甘情愿,肝脑涂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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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就算够爱、情愿付出又有什么用?做一个母亲,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要让孩子真正长大,不只要付出,还要足够强大,足够聪明,但就算连这些也做到极致也没有用,”她红着眼眶,狠声道,“他还是会恨你,会怪你,会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做母亲这样难,但又很容易把一切搞砸,比如……”她忽的想到了戚夫人令她满意的凄惨模样,讥诮地笑道,“足够愚蠢。”
算不清敌我,估不准情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依仗了不能依仗的人。
愚蠢,可真是大罪。
嬴政忽的上前,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总算了看清了他的模样。
她挑起眼睛,毒蛇一般用湿冷的目光打量着他过于俊美的脸,看着他的眉,他的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青黑,看着他眸中的阴鸷,逐渐意识到她现在不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太后,也不是与他比邻而居、成天偷他种子的可恶邻居。
她连做人臣都不配,她是齐国游商之女,是秦赵交战失去父母,沦为战俘的卑贱之人。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捏死她。
她清醒过来,平复剧烈的呼吸和恶毒的言语,带着三分柔和的笑意,望着咫尺之间的他。
嬴政说:“我该拔掉你的舌头,斩下你的头颅,再将你的尸身抛至荒郊野外,叫野狗啃噬,不得好死。”
“如果王上非要杀我,”她垂下眼眸,柔顺地说,“那便杀我好了。”
可是她话锋一转,又道:“谁叫我是个卑贱的齐女呢?因为你们秦国的战争卷入其中,没了母亲,没了财产,被迫下贱,做了你秦宫中的奴婢,受尽羞辱,本想着咬着牙活下去,不想又撞上一出母亲要杀儿子的人伦悲剧。”
她矫揉造作地说:“哎,我好可怜。”
她抬起眸,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也觉得自己可怜是不是?”
“可这世上比你我可怜的人太多了,”她抬起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直视着他,说,“天生高贵的王啊,恳请你偶尔分点眼光给卑贱的庶民。”
“你看看因为战火蔓延,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别说母亲害死儿子了,就算是易子而食也是有的,你说说,我们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可是自怜自艾、掩耳盗铃又有什么用呢?”她捏住他的手,无奈道,“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自讨苦吃吗?你除了接受现实,着手应对还有什么办法?”
嬴政将她狠狠甩到地上,蒙恬见状,拔出剑来,对上吕雉,问嬴政:“王上,要不要杀她?”
“不必。”在吕雉收敛自己的同时,嬴政也在收敛,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眼神发冷。
他不论如何,不该失态。
“留着吧,”他理了理衣衫,转身朝着风雪里走去,“可若她说错了,”
“不必依秦法处置,”他沉声道,“寡人要她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