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种》
1. 海难初遇
2085年5.12日下午11分波音847号客机路过夏岛市领空突遇气流波动,飞机失事,坠落于夏岛市沿海岸。目前,海上搜救队正在全面进行捕捞。获救人数暂无,预计死亡人数未知。
云栀的滑动着全息手表中的信息。画面是空中监测站录像中的画面,还有一些是夏岛市市民用手机录下的关于飞机坠海的场景。这架客机从坠落开始,机翼尾部溅起点点火星,看上去隐隐有爆炸的趋势,可是坠海后却了无痕迹。
这几年来灾难频发,澳洲的火灾,印尼的蝗灾,美帝的狂犬病,南北极冰川融化下引发的大洪水几乎淹没了格陵兰岛以及靠近极地的几个冰雪之国。人口锐减,许许多多毫无抵御灾难力量的小国顷刻覆灭,整颗蓝星从原先的100多个国家骤减为十几个国家,整个世界在高度频繁的重型灾难中动荡不安,然而华国却在这样动乱不安的年代中逐步成为整个世界的第一强国。在抵御了两波大型灾难之后,华国以其强大的医疗力量迅速展开救援,恢复生产和秩序。对外华国采取怀柔政策,进行国际救援,使得大量来自世界各地遭受灾害的流民融入其中。一时间,华国成为人口最多,科技实力和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成为世界的中心。
云栀站在甲板上,海已不再是她幼年时见到那个在凡·高笔下扭曲咆哮的怒海,也不是葛饰北斋画中那吞噬一切的巨浪。一切似乎都在循序渐进中发生着巨大的改变。
这是一片被科技重新编织过的、流淌着液态光子的蓝色异域。在极致的蓝色之中,无数深潜于深海的细若游丝的光路悄然浮现,那是深埋于海底绵延无尽的数据与生物光交织成的神经网路。这些光路随着无形的海洋流脉动,翻涌的浪头闪着荧蓝色光泽,那是亿万颗游离的光子。
远方,海平线不再是一道虚无的分界。一座巨大的几何形态的海上基建站静静悬浮,它们的主体沉于水下,只有闪烁着信号灯的塔尖刺破水面,在永不停歇的潮汐中保持着反重力的平衡。
穿过这片海域,即将抵达她似曾相识的梦土一一夏岛市。
云栀抬头仰望天幕,晴空湛蓝。徒然之间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天际。平静的海面突然间巨浪滔天,向着天空发出愤怒和疯狂的冲锋。天空与海面呈现出一种癫狂的对峙,巨浪凝聚排山倒海的力量不顾一切的向着天空嘶吼奔涌,卷起的浪头连最先进的悬浮巨轮也为之战栗。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被卷进海里,轮船上的播报系统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级警报。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看吧,进入新世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猝不及防的灾难,意外和明天你总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云栀想跑回房间,然而在巨浪中天旋地转,她连最基本的起身都无比困难。海水已经开始卷到了甲板上,轮船上的不少乘客被席卷进海里,一些跌倒在甲板上死死抓住桅杆。
云栀踉跄着往前爬去。还好所在的不远处是升降旗帜台,云栀拉下升降红旗的绳索牢牢将它捆在自己腰际。只要轮船不翻,就能勉力坚持到海上救援队赶来。
海浪越发汹涌恐怖起来,无数咆哮的浪头翻涌而来,凝聚了整片海洋的重量,浪峰在极度扭曲的张力下崩裂成亿万颗嘶吼的惨白水沫,像是雪崩般从令人眩晕的巅峰不断剥落。
整艘轮船在地震雪崩般的风暴中颠簸行进,早已迷失了最初的方向。铺天盖地翻涌的巨浪袭来,云栀整个人被甩出去,脱离甲板,抛到半空中,还好腰间的绳索够扎实,抛出足够高的距离后又拉了回来。
就在落回甲板的一瞬间,轮船被加大的风浪裹挟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不远处的海上基建站撞去,云栀脑袋一片空白,不远处那座呈几何形状的海上基建站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相互撞击、吞噬、崩塌。
当巨轮与之悍然相撞时,发出地层断裂般的沉闷巨响,巨轮与海上基建站都被狂暴的能量撕裂、化为齑粉,炸开一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真空地带。
空气中除了咸涩,窒息的的海水本身,就剩下一片爆炸后的销烟味。
死亡是什么感觉?——是没有感觉。
至少于云栀而言,在死亡的痛苦还未到来前,身体已先一步于意识消失了。
云栀在经过漫长的无意识的空白后幽幽转醒,她很确定在巨轮撞上基建站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不出意外她此刻应该已经死亡。
但此刻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海面,海水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钴蓝,仿佛一块无限延伸的活性显示面板,与此前惊涛骇浪的景象全然不同。
除了没有巨轮与海上基建站,此刻的大海与灾难发生之前别无二致。
云栀抬起手指,指缝之间相触的感觉如此真实。她转头望过去,才发现她此刻正漂浮于海面之上。身上的衣物还是与轮船撞击前的那一刻一样。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身上没有被海水浸湿的痕迹。
“你醒了?”一道清冽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云栀坐起身抬头望去,看到了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象。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穿着奇怪服饰的人,静静伫立在海平面上。他身后静静悬浮着一颗庞大的莹白球体。球体的外围有一圈土黄色的光晕,类似于宇宙中某些行星的星轨。
他一步步闪现到云栀面前,带着银白色皮质的手套的手,轻轻往前一托,云栀整个人便浮了起来。
那是一张异常俊美的脸。银白色的短碎发,面部肌肤是温润的白玉与混合着某种半透明的冷光材料,光滑细腻,没有属于人类该有的毛孔,深邃的眼眶如同一道精妙的墨线勾勒。
虹膜的颜色是一种深邃的、凝聚了星云的紫色,闪烁着细碎的银光,仿佛能看到一片浩瀚古老的智慧,冷静得令人心悸。
尖削的双耳从发间优雅地探出,那是古老的精灵血脉才会拥有的耳朵。
身上的甲胄通体是流淌般的银白色,不像金属,倒更像是液态的月光能量编织而成,沉默地吸附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却又从内部散发出极淡的、呼吸般的脉动辉光。
甲胄的线条极度贴合着他的形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接缝或铆钉,看不到拉链、口袋或任何可见的开口,仿佛是从身体中生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
但仔细看它的表面又并非如肉眼所见般光滑,而是覆盖着无数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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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近乎无法识别的六边形鳞状,每一片都在极其缓慢地开合翕动,如同在自主呼吸。这赋予了战甲一种流体般的质感,光线掠过时,会泛起一片转瞬即逝水银泻地般的波纹。
他左手放在前胸,微微一欠身,弯腰深深向云栀鞠了一躬。“你好,地球人。”
“由于我的行星飞舰故障,引起了这片海域的磁场暴动,导致这次轮船撞击基站的海难,对此我深感抱歉!”他看着云栀懵懂的眼神,补充道“你是这次海难唯一幸存下的地球人。”
“你的意思是刚刚的海难,是你引起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巨轮撕裂的金属呻吟、滔天的巨浪、冰冷刺骨的海水,身体被炸裂的疼痛,无尽的黑暗........
她低头又一次触摸自己的手臂,皮肤光泽如新,毫无疤痕,她没有死。如果说刚刚尚还存疑,那么现在她已经肯定她还活着,且完好无损。
云栀再一次确定这并非一场噩梦,海难真实存在——不远处的海平面上散落着扭曲的金属残骸,依稀能看出那是艘巨轮和海上基建站的遗骸。
“这实非我所愿,我的行星飞舰在穿越这片海域时,超空间引擎的间歇性故障释放了异常引力涟漪,扰动了这片海域的局部磁场,你们的轮船和基建平台都被卷入其中,对此其他生物活动的终止我深表遗憾。”他言辞谦卑,声音却冷静肃穆,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非人的精确感。无数的生命的陨落在他面前就好似每日随处可见的星光散落般不值一提。“地球人,你的心跳频率恢复正常,生命体征完好。”
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裹挟着巨大的负罪感瞬间攫住了她,云栀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你救了我?”
“当我的飞舰盘旋在这片海域上空时,曾用生命探测仪探测过——无人生还。辐震高达2000多时值,可碳化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但当我降落在海面上时,你却已从海上浮出。你的出现已超出了我现有的认知范畴。”
如此看来,并非是眼前人所救她,可是她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呀。云栀小声问她:“你又是谁?”
“我叫银溯,我来自银河系外——距离地球大约250万光年的仙女系星座上一颗超大的古老行星,阿尔法的文明纪年,远在地球凝聚之前便已开始。我乘坐M150行星飞舰航行于银河系之间,开始我漫长的星际之旅,此次故障是我本次航程中一个微小的计算误差,很抱歉却对地球带来了一次不小的灾难。”
云栀听了一长串,只听出了一个关键信息。“所以说,你是外星人?”
银朔沉默了两秒“可以这么说。“随后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后继续道;”不过阿尔法星人是一个高度讲究礼貌和文明的种族。”
云栀一愣,什么意思?难道外星人是一个冒犯的词汇嘛?
“我的飞行器目前存在一些小故障,无法飞出太阳系,我需要飞往钦博拉索山顶,利用太阳的光能修复我的飞船。鉴于你刚刚恢复机能,我可以带你飞往你的常驻地标。”
等云栀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悬浮起来了,超大的银白色球形飞船像一颗闪烁着光芒的小行星。
2. 行星之海
一瞬间已经是另一方天地。
银色流动的万顷水域,绵延无际金色的沙滩,沙滩上种满了水蓝色的玫瑰花,白色的两层式花园小楼,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房子,像是纤维又像是木制材料,房子上有巴洛克时期复古繁琐的雕塑艺术,科技感与文艺气息并存,割裂又和谐。
天空是半透明的,云层压得极低,既遥远又真实,能看到天空下不远处的蔚蓝的大海。
“这里是哪里?”
“我们在M150行星飞舰上。你看到的半透明的天空事实上是地球的真实景象。”
只见银溯抬头望向天空,带着银白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在天空中一挥,半透明的天空的景象就变成了城市的高楼大厦。
这个外星人的飞船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电影中的各种科技金属操作面板,没有电子显示屏,也没有数据显示器,更没有黑金硬核的朋克感。
“换句话说这里的天空其实类似于你们的电子显示屏。”
“不远处的的那栋白色小楼是我的居所。我的飞舰需要前往钦博拉索山顶吸收大量太阳光能进行修复,可能暂时无法先送你前往你的驻地,不知你是否存在异议。”
她能有什么异议?一个非地球生物的人种,一种绝对超越地球文明的力量,她要是敢提出异议不就跟被碾死蚂蚁一样嘛,早在进入飞船之前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银溯随即又补充道:“待我的飞舰修复,我会送你返回你的目的地。”
云栀点头,如果这只外星生物想要为难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废诸多口舌。要是真想把她带回去做人种实验,直接迷晕关起来更省事。
远处银色的万顷水域开始一浪涨过一浪,漫过了金色的沙滩,卷走了沙滩上水蓝色的玫瑰花,打在云栀子的小腿上有一股奇异的酥痒。
云栀蹲下身,掬了一捧银色的海水,这银色的海水仿佛像有生命力一般,自发聚拢收缩,极致圆润,却又像液态的银色圆珠,从她手中滑落。仿佛从来不曾沾染过她的指尖。
“这是水银海。”银溯的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银海?”云栀又掬了一捧,这些银色的海水仿佛一个俏皮的孩童,起起伏伏,浪头一潮又一潮,时不时来招惹你一下,招惹完了又退回去,抓一把在手心,却四散逃离滚落,让你抓也抓不着。
“这里是由仙女星系上一颗名叫“潘多拉”的尘埃星改造的超行星飞舰,它保留了行星原本的特质。‘水银海’是潘多拉行星上最美丽的风景线。
‘银虫潮升’与蓝色水玫瑰更是这颗美丽星球中的奇观。我曾今为这座星球上独特的风景留恋,以至于当我能获得一颗行星作为我宇宙漫游计划的飞行器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它,但是当每天面对相同的风景时,曾今对这里的惊艳也变得不值一提。”
“银虫潮生是什么?"云栀好奇的问他。
"是''水银海''独有的一种自然奇观,每当水银海退潮时,海中的蜉蝣生物便会从海底飞来沙滩上采集蓝色水玫瑰中的矿物质。只是当潘多拉行星被改造为飞舰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景象。星球的运转秩序被改变,生命也将陷入失序。"
云栀难以想象一个可以随意将小行星改造成飞船的高等外星文明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但是这短短几个小时发生的离奇事件已经够多了,从一开始的海难,到海难后自己死里逃生,偶遇外星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呢?
十九岁之前的生活,平静而普通,一场海难之后所遇到的一切都像脱轨了一样。
"你为什么会来地球呢?"云栀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异常俊美的外星生物。
“是假期后的星际旅行。来这里是只是偶然的发现。地球在整个太阳系中的确是个独特的星球。”
“你去过其他星球嘛?”云栀好奇的问。
“去过一些,但多数太阳系中的星球都不存在生命,微量少数生命尚无法形成文明。”银溯的声音清冽冷静,回荡在水银海上空有一种空灵的渺远。
“地球是一颗年轻的星球,它有着无数的生命,成熟的文化,却落后的科技。我游历宇宙100多年,环游大大小小十几个星系,除了我的母星,从未见过比地球更美丽的星球。”
听目前银溯所描述的信息来看,至少目前银溯星球上的人并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但经此一劫,地球的存在恐怕对于其他星球上的人来说将不再是一个秘密,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地球将随时面临被外星生物种入侵的危险。
云栀不禁试探问“那你们会侵略地球嘛?”
“侵略?“银溯转头看她,冷静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诧异,然后平静解释:“阿尔法星人是整个仙女系中最讲究文明的人种。几万年来仙女星的战争从未停止,但阿尔法星人从未对外进行过军事侵略。尽管我们是整个星系中最强大的文明。”
“覆灭地球这种尘埃星,于我而言并无好处,更遑论是我的母星。”解释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银溯的口气颇有些无奈,因为于他而言这就如同三次元的人类非要与一只二次元的蚂蚁计较一般闲得蛋疼。
远处,银色的海潮彻底退去,金色沙滩上发光的贝母,灰黑色的海星像宇宙星河里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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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银色浪潮洗礼过的水蓝色玫瑰,色泽越发晶莹剔透。
云栀心底巨石落下的同时,又不免泛起更大的疑惑,到底为什么她会死而复生?或者是她自始至终从未终结过生命。如果不是这只外星生物——那么究竟是谁,或者说到死是什么,将她从必死的绝境之中拉起,并且置身于这艘外星飞船之上。
她正欲开口,银溯却微微抬起了手,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望向她,彷佛能洞悉她的思绪。
“你的疑惑,是我此刻无法解析的异常参数。辐震2000时值,足以碳化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命形式。可以确定的是,撞击爆炸的那一霎那你确实已经死去。但是因为某种基因能量使你的身体进行了重组,基因编码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地球人类。”
基因重组??什么离奇恐怖的事件,虽然遇到外星人已经是她二十年来发生过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但是基因重组只会出现在小说中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在她身上。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啊?
银溯带着银色皮质手套的手向上挥动,云栀感受到一股力量正轻轻把她往上托起。
“伸出你的双手”银溯悬浮到她身边。
云栀不明所以,难道他想用她的能量探索她的身体?“我.......”
“没关系,你不必感到害怕。”说着银溯带着银色皮质手套的手已探向她的双手,食指相扣的一霎那,银色的光从指缝间流转。
云栀感到整个身体都充斥着温热的暖流。
“很抱歉,你的基因虽被重组了,但是潜能却未被激发。”他们的身体从悬浮的状态下慢慢坠落。
云栀颤颤巍巍开口,试图矫正他的想法“会不会?搞错了?或者我其实只是刚刚好运气值爆表,躲过了那场超级灾难。”
“运气?”银溯的口气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那是次文明对无法理解的因果律的浪漫概括。”
银溯缓步走向那片水银海与金色沙滩的交界处,他的身影在奇异的天光下显得愈发修长。
“宇宙法则中,不存在无法追溯源头的‘偶然’。你的生命信号在绝对死域中重新出现,其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量表征。”
他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云栀,目光带着一种纯粹探究般的好奇。“在你最后的记忆片段里,除了爆炸、海水与黑暗,是否还存在其他感知”
云栀心头一震,破碎的记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光,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直接映照在意识里的、温暖而柔和的光辉。
但那感觉太过缥缈,转瞬即逝,她无法确定那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瞬间。
3. 钦博拉索山
“我……记不太清了。”她选择了隐瞒,因为这感觉过于私密和不确定,如同风中残烛,生怕一说出口就会熄灭。
银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生物脑在极端应激下的记忆存储时常会出现碎片化与失真。”
透过飞舰透明的液态天幕望去,一片由冰雪、岩石和天空组成的原始地带以冷酷的壮美闯入视野。连绵的山脊如同大地凝固的灰色巨浪,沉默而有力地向天际奔涌。
钦博拉索山的峰顶巍然耸立,轮廓在稀薄空气中锋利如刀。
山体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在烈日与狂风的雕琢下,泛着坚硬的幽蓝光泽。冰雪之下,赭红、暗褐与铁灰色的岩层交织,记录着星球亿万年的变迁。
“我们到了。”银溯清冽的声音在水银海的波涛声中轻轻响起。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变。
当真正站在山巅之上,另一种震撼从心底升起。
凝固的冰川从山顶缓缓向下延伸,表面布满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而冷峻的光芒。
空气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云栀感觉自己吸入的不是气体,而是无数细小的冰晶。
头顶的那方天空。由于海拔极高,大气层阻隔微乎其微,太阳悬挂其中,不再温和,而是一个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白色炽焰球体,带着原始未经驯服的杀伤力。
不远处——冰雪之巅之上,银溯的M150行星飞舰——那银白色的完美球体,正静静地悬停在雪线之上。
以一种违背引力的优雅姿态,悬浮在冰川与嶙峋岩石的上方,构成了一幅极致而充满冲击力的画面。
但此刻云栀无心观赏,身体早就僵了,冷到连念头都快要凝固。大概率这就是死亡的状态吧。
她毫不怀疑,那只外星生物把她从飞船中拉出来就是想致她于死地。哪个地球人能在零下100°的环境下生存。
问题的重点时,他自己要充电,拉她出来干什么?
“飞舰在吸收恒星光能状态下,内部会产生大量核辐,任何生命状态都会被分解。”
在如此寂静的状态下,银溯的声音显得格外压迫耳膜。他从巨大的白色飞舰球体下悬浮下来,飘到云栀的身边。
他缓缓伸出手:“来。”
云栀转了转眼珠子,僵硬的四肢让她觉得伸出手都是件备受折磨的事情。
银溯执起她的手,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手心传递。瞬间体内一股充盈的能量缓缓流动。
银溯拉起她飘向飞舰外部的主控区,抬头观察光能的流向。随后从制服的芯片中拉出一块区域光屏,看着流动的数据向。
“这里的恒星能量输出比在行星轨道上的相对迟缓,距离飞舰稳定运行至少还需要48个小时。”
“哦,要这么久啊?”云栀无意识地用脚尖在雪地上画圈圈。“文明之间的差距,不就在时间的效率上嘛?”
飞舰光滑的表面,正贪婪地吸收着充沛的太阳能量,舰体隐隐流动着比平时更活跃的能量光纹。
“所以,如果我尝试改造你们地球以燃料作为能源的火箭,那么这个吸收时间可能是一千五百年。”银溯手指轻挥,手中的光屏以一种光网状的形态迅速聚拢成一个光点缩回衣服的芯片中。
48个小时,在冰天雪地里........云栀甚至觉得迟早要得雪盲症。
“地球人还会得雪盲症?”他停顿片刻。“我可以利用光能,让这里看起来是彩色的。”
“你还有这种能力?”云栀好奇的盯着他。
“这只是利用光能影响虹膜感知的技术。并不能真正改变事物的颜色。”
“哦”云栀沮丧的找了块雪地坐了下来。如果说,在到达钦博拉山脉前,她还被外星人、飞舰、世界之巅的冒险之旅刺激的应接不暇。那么此刻她只想回到夏岛——回到人类的居所,结束这荒诞不真实的一切。
其实她隐隐能够感受到这所有的一切都并非巧合。
但于她而言巧不巧合早已不重要了,只要这只外星人说的是实话,那么两天以后他就会离开地球等一个月以后她就会入学夏岛大学。
夏岛大学的——人工智能科学专业。她从遥远的南城市坐轮渡而来,利用入学的机会,寻找那个萦绕在她童年记忆中的梦境。
她出生在一个父母恩爱看似美满的家庭,父母都很爱她,几乎倾注了他们全部的时间,但是她总是有一种不真实感,不真实到这份过度爱背后的真正动机。
她偶尔她会梦到一个女人,可每次醒来却不记得具体内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云栀从眼前的一片阴影中抬头,银溯正悬浮在她前方,面如白玉,几乎与冰雪融在一起。周身若隐若现的微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云栀拍了拍旁边的雪地:“让让,别挡着我晒太阳。”
“阿尔法星人从不席地而坐。”
云栀点点头表示尊重人家的生活习惯“那你往旁边站站。”杵在她面前,干什么?想让她膜拜嘛?
银溯飘浮到她身旁,罕见地解除了悬浮状态,落在她旁边,单膝蹲下。“你在想什么?”
云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尊贵的阿尔法星人不是从不席地而坐嘛?“你不是能读心嘛?”
“和你在一起我只能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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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脑的储备信息。”他斟酌着用词继续道:“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他把手心伸出来。
“做什么?”云栀下意识缩了缩手。
“当法尔法星人与对方心意相通时,可探知彼此的真实想法。”银溯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所以,阿尔法星伴侣之间从不会有谎言。”
“可我不是阿尔法星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当你随意窥探我的想法时,我会觉得被冒犯。”
“我很抱歉,此前在通过与你接触时,我一直有意识无意识地通过你的脑电波数据库获取你的身份信息。”银溯站起身,走向太阳投射的巨大光晕中,身影修长寥落。“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侧对着云栀,手指在悬浮的光能面板上轻轻滑动,银色的发丝在强光中几乎透明。
云栀坐累了,换了个姿态跪在雪地上,聚起一个雪白的团子,放在手心里搓得滚圆,然后一路把雪团滚到了银溯的身旁,喘了口气,捶了捶腰继续俯下身滚回去。
还好雪够厚,滚了一圈雪球依旧雪白。滚回原地,小团子已经变成大团子了,云栀累的气喘吁吁,两只小手却冻得通红。
银溯侧目。“这是什么?”
“堆雪人啊,手机碎了,连个消消乐都没法玩”云栀嘟囔着,手里忙个不停。
“雪人?”银溯蹙着眉头,手掌轻挥,全息光屏上跃动的数据,已经变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影像。“你指的是这个?”
银溯对比了一下不远处她正在专心致志,捏造的那个四不像的物体。
云栀抬头翻了一下眼皮。嗯了一声,继续忙活得不亦乐乎。
“可是,,,”银溯盯着雪人身上那几个凹凸不平的大疙瘩问她。“为什么你的雪人如此奇形怪状?”
云栀搓了一个小团子拍在小雪人的脑袋上。
“为什么他有三个头?”银溯搜索了一下已知的数据,确定了这并非来自其他星系的物种。“我初步诊断此生物得了恶性皮肤肿瘤。”
云栀扬了扬脑袋。指着小雪人脑袋上的疙瘩。
“这是它的帽子”随后依次往下介绍:“这是他的鼻子,手和衣服纽扣。”身为一个从小南方长大,从未玩过雪的孩子捏成这样,她表示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这里又没有胡萝卜,树枝,纯手工制造好伐。”又不是市面上现成用道具的预制菜。真是一点抽象思维都没有。
银溯从一堆能量数据前飘过去。浮在雪人前方,手指轻轻在雪人的眼睛上点了一下,两颗镶进去的小雪球就滚落下来了。带着银色皮质手套的指尖用力点了点雪人眼睛的位置,四周的雪簌簌往下掉。
4. 拥抱太阳
银溯弹了一下雪人脑袋上的大包,那个用雪捏成的大包就从头顶滚落下来。
“喂,你干嘛弄坏别人的东西。”云栀气呼呼地和他理论。
银溯转过身,飞回光控区时,雪人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空荡荡的大窟窿眼睛,尖尖的鼻子,脑袋上扣着一颗大大的水银海中椭圆形贝壳,像带着一顶棕皮制的贝雷帽。
好丑。。云栀被无语到了。这只好好的地球雪人已经被改造成了外星物种,特别是那两黑窟窿。
“喂!那是我好不容手动捏出来的,你窃取我的成果还能再光明正大一点嘛?”
银溯停下数据测试的工作,转头问她:“你想享受一下真正的“日光浴”嘛?”语气里带着一□□惑。
云栀狐疑抬头:“什么?”
银溯走到她身边,雪地在他脚下自动凝结成光滑的冰镜。
“你不是说我窃取了你的成果吗?作为补偿,我们去拥抱太阳。”
云栀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去太阳?疯了疯了,啊啊啊~好刺激啊!但是嘴上依旧不服输。
“我才不去呢!太阳有什么好看?”很早之前宇航员就已经触及过太阳,除了各种氮和氢以及各种能量,太阳中几乎是一片白光。
银溯点头。“也好。我需要去日晷层边缘收集能量。带着你确实诸多不便。”
她就说嘛,原来是他自己要去太阳。好了,那没事了,“那你把我带上吧,必要的时候我也能帮你。”
银溯指尖在空气中划动,一道流光在他手中凝聚,一个流淌着极光银质感的泡泡漂浮在他们眼前。
“这是‘星云泡’,能完美隔绝辐射与高温,提供生命的支持。在内部,你能以最纯粹的视角,感受恒星。”
云栀好奇的伸手戳了一下,Q弹Q弹的,像小时候用口香糖吹的大泡泡。
星云泡外部以火箭般的速度载着两人平稳升空,迅速穿越大气层,外面的景色从最初的蔚蓝变为漆黑,地球变成一颗遥远的蓝色弹珠。
各种美丽的行星挂在宇宙的暗海中漂浮,星云泡像一粒小小的浮尘在无数散落的小行星中穿梭,逐渐靠近太阳,其体积在眼前急剧膨胀,占据整个视野。
星云泡悬停在日冕层附近,并非云栀想象中的巨大火球,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炙热翻腾的等离子海洋。
巨大的日珥抛射出的物质如亿万金条燃烧的金色纱幔在真空中狂舞,无数磁场线以流光丝带般缠绕、断裂、重组。
星云泡轻微颤动,云栀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恒星那磅礴无比的能量,这是比极光更浪漫更壮丽的震撼,她紧紧抓住银溯的胳膊,几乎屏住呼吸。
“它明明只是在释放和吸收,为什么我感觉它在呼吸?”
银溯任由她抓着,声音轻柔的像在解说一场梦。
“宇宙的每一个天体都拥有生命。对于宇宙来说它们才是原住民。无数文明的崛起与衰落都依赖于它的呼吸。”
“这便是星星的温柔吧。”云栀呢喃,隔着星云泡轻触那近在咫尺的炽热。
“你知道中国古代后羿射日的传说嘛?”
银溯操控着星云泡,从日冕的这头环游到那一头。“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外星人??嘛?”
“我后来并未搜索你的脑数据。”
额,好吧,比她预想中的有礼貌一点。
“传说,天上…额…宇宙中有十个太阳。地球人不堪重负,能源枯竭。这时候有名叫后羿的地球人,一口气射下了9个太阳。”
银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回答“以我对地球的认知,地球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人。”
然后他继续指着泡泡外面的那条日珥解答。“你看那条日珥,它跃起的高度,可以轻松吞没十几个地球。如果十个太阳全部出现,大概率地球毫无缓存的时间。”
云栀噎了口气。这个外星人怎么如此较真,这是听不懂人话吗?不是说了是传说吗?
“首先后羿是远古时代的神明,并不是你现在所看到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地球人。”
银溯疑惑的问她:“什么是神明?”
“就是一种比你们更厉害的人。”
银溯想象不出来,继续追问:“那他们有什么功能?”
emm,算了,他还是搜索她的脑数据吧。
“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
银溯沉默良久,才笃定的开口“那宇宙中并不存在神明这类物种。据目前仙女星纪年所载:阿尔法星人是已知最强大的文明种,也仅仅只有几百年的生命线,依靠自身能量实现星际飞跃穿梭时空,与恒星争辉,与宇宙同寿的,只能是宇宙本身。然而在自然法则中没有任何生物的能量能大过宇宙。”
“你们地球人对于神明的描述,只是一种对于力量的象征化而已。那么宇宙本身便是最大的神明,它孕育着诞生与毁灭,秩序与法则。”
云栀苦笑,请手动闭麦,谢谢!本来想说在她短暂的生命中连外星人这种超出她认知的物种都出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焉知没有高出外星文明更强大的存在呢?结果他在那分析的头头是道,又给他秀了一波阿尔法星是宇宙中心的存在感。
云栀求生欲惊人,尝试徐徐图之。“唔……其实有没有神明不重要,有时候神话的出现只是人类对于信仰的敬畏之心。”
“所以这是地球人几千年来科技止步不前的原因嘛?”
“啊?”云栀愣了一下。
“地球人总是在祈祷一个救世主一样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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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力量来拯救他们。就如同太阳多了依靠后羿来射日,宇宙破了就编纂那个叫女娲的来补洞?”银溯搜索了一下地球的神话补充道。
“阿尔法星,从来没有神话,他们只相信自己才是强大的存在。”
对于银溯表现出的极为浅淡的优越感,云栀嗤之以鼻。“你们阿尔法星人是不是从不学语文?”
“嗯?”
“人类从未幻想或奢望过神明的拯救。神话传说的出现代表着人类文明宝贵的特质——在绝境中不屈的求生意志。它是一种信仰——无论面对何等强大的存在,哪怕是如‘太阳’般不可战胜的力量——也终有敢于挽弓的‘后羿’站出来。”
银溯沉默了良久,才回答。“我尊重你们的文化信仰。但是我不理解。”
当然,你能指望一个能随意飞天遁地,畅游宇宙的文明能理解底层文明的执着和坚韧吗?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宇宙是最大的神明。人类所流传的神话,并非源于对精神信仰的极致追求,而是对力量的崇拜和向往,在阿尔法星一直有关于紫月的传说。阿尔法星人看似能随意穿梭星际,拥有远超同文明的绝对力量是源于我们对于宇宙的不断探索,我们始终相信宇宙的力量浩瀚神秘。它才是我们一直唯以信仰的神明。”
“自然孕育生命,而非生命创造自然。”
云栀默然,她们站在各自星球的角度谈论对未知的观点,谈不上对错。但她秉持唯物主义看法还是忍不住问。“焉知宇宙之外没有更强大的生命可以创造宇宙?传说宇宙由盘古开辟……”
银溯思索一番后道“以阿尔法星千万年对宇宙的探索和开发来看,如若有创造宇宙的生命那必然有能孕育创造宇宙生命的能量空间体。我们始终认为生命是自然的衍生形式。”
云栀颔首,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命题永远没有结论。即使是强大如外星人,他们也无法佐证答案。
“恒星的能量很稳定。”银溯操纵着星云泡,环游在日冕外层。“你想感受一下嘛?”
“??嗯?”感受什么啊?
银溯隔着星云泡滑动手指让一簇特别明亮的金色带电粒子流如温顺的宠物般环绕泡泡游动,映得云栀的脸庞一片暖金色。
到底还是少女心泛滥,云栀不免伸出手,隔着“泡泡”触摸那近在咫尺的光流,那光流像被揪住了小尾巴一样,迫不及待的从她指缝溜走。
云栀转了个身又去捉。那调皮的光流仿佛跟她玩起捉迷藏来游来游去,怎么捉都捉不着。
银溯出声提醒她。“其实,你可以换个目标。”
“比如这道。”银溯隔着星云泡,牵引在他指尖的那道光流,往云栀的方向挥去。“稳定性更强”
光流隔着泡泡在云栀的手上炸开,星火点点煞是美丽。
5. 熵增牢笼
从日冕层回到钦博拉索山顶,天已经黑了。整个山顶除了银白色的球体因均匀地吐纳着能量而散发着莹润的微光外,周围一团漆黑。
银溯打开聚能灯,点亮前方的雪地,赤金色的光芒照得云栀一片暖意融融。
“这是什么探照灯啊,和我们在日冕层见到的光芒一模一样。”云栀好奇的盯着他手中的玻璃珠子。
银溯把手中的跳跃着光芒的玻璃珠递给她。“拿着”
云栀不明所以。
“这是我在那时收集的日光能量,有了它,你无需依靠我为你输送能量亦可在零下几百度的环境下生存。”
“哦”原来是不想给她输送能量,她就说怎么突然给她珠子。
“抱歉,我必须随时保持充沛的能量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发状况。”
好吧,云栀只能表示理解,毕竟高山险峻之地,他要有个意外,她的小命不得玩完。
银溯悬浮在飞舰的下方,莹白的球体周围氤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修复程序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吸收的太阳能正被超速转换为重组物质结构的高维能量流。
云栀坐在雪地上,靠在自己堆的雪人??怀中,手中捏着聚能珠。枕着小雪人的脑袋仰望头顶的夜空,星星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晰明亮。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喧嚣的车流,,在这世界屋脊的寂静里,时间变得粘稠而具体。
“能量已经转换已高达80%。”银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预计3小时完成重构,届时可启动短距离飞行测试。”
“也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离开地球了?”云栀下意识脱口而出,话从口出才觉不妥,显得她倒似像在催他。
银溯侧过脸,深邃的紫色眼睛在极致的夜色中流转着数据的纹路。“根据阿尔法星航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飞舰徒然开始剧烈的抖动,莹白色球体散发的微光从一开始的均匀有序变得散乱狂暴。紧接着,以球体为中心半径500m空间中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这种嗡鸣的震动直接冲击大脑电波。
云栀捂着耳朵,低垂着脑袋,什么都听不清。
“后退——”银溯声音突然放大了几十个分贝。
云栀支起脑袋,愣愣的,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银溯模糊的残影在她瞳孔里不断放大。
银溯闪现到她面前,银甲表面流光疾走,抱着她闪出百米之外。
百米之内的雪正在消散,那些晶莹的六角星冰晶,在没有任何温度变化的情况下,开始解构,化成一大片灰白色朦胧的粒子雾。
那灰白色的雪雾迅速扩散,弥漫之处,岩石风化成沙,光线扭曲吞噬。
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玄武岩,在几秒内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化为齑粉。
他们脚下的积雪正在一点点消散,灰白色混沌迷雾正在一点点扩散。
银溯抱着云栀不断后撤。
云栀才反应过来。仰着头问他“发生了什么?”
“飞舰的超维转换器与地球的汤普森场产生了四维共振。一切有序的结构将被分解。”银溯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星云泡呢?”
“无效”银溯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银色的流光在在空气里拖出残影。“所有高速有序的能量拓扑结构在这种共振下都会崩解。”
“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撤离波及范围。”
共振消解的速度很快,他们闪退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处的飞舰已经虚化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云栀靠在他怀里已经疲惫的睁不开眼睛??。
“我好累啊”虚弱的声音仿佛快散了。
银溯的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那是云栀的血。
他撑起她的脑袋,她的眼睛里、鼻孔里在缓缓渗血。
鲜血顺着眼睑下方滑落,一直流到颌线,滴落在雪地上,像盛开的红色梅花。
云栀裂开一个寡淡的笑容。“还好,有别的颜色了,终于不会得雪盲症了。”
“嘘,不要说话……”银溯的声音第一次不再那么冷静。“再坚持一下,共振很快就会结束。”
“可是我已经坚持很久了。”随着五官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云栀连讲话都开始变得费力,从轰鸣声冲击她的大脑开始,若不是银溯的速度够快,她就该随着那些被分解的雪花一样,消散成一团白雾。
“相信我,再坚持一下。”银溯紧握她的手,不断把能量输送进她破碎的大脑中。
严重的颅内震碎使得云栀的中枢像饥渴的海绵不断汲取着他的能量。
“我好累啊……”云栀整个人昏昏沉沉,等再次醒过来时共振已经消失了。
云栀勉强撑起眼皮顺着银溯的视线看去。金色的朝阳掠过东侧山脊时,西侧的阴影显得意外平整。
风在吹过阴影处时转变了方向。
那从冰川表面掠过,裹挟冰晶碎屑的山风,抵达某个临界点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本该绵延数公里,覆盖着万年冰川和赭红色岩层的山脊被蚕食了。
那消失的部分是一个绝对光滑的镜面切面,仿佛是自然忘记了在这部分里填充物质。
“为什么会这样……”
“四维共振的余波……”银溯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这片被创伤后的土地。“局部物理法则被改写后,未能完全恢复的区域被永久熵增掉了。”
云栀无法理解他时不时冒出来的物理词汇,但是她能感觉到这座山峰残疾下的疼痛。
因为切面边缘的过渡部分并非地质断层常见的破碎带和碎石坡。那是一道长达三公里,高达千米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暗银色物质的斜面。
她站起身,近距离观察山的断缘处。
银溯走到她身边,深深望了她一眼“这座山再也不会生长了。”
“为什么?”云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残缺的山峰。
银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四维的共振是不可逆的。这里很快就会坍塌。我很抱歉。”
那切面的过渡边缘,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须久久凝视才能察觉的状态,失去他们的轮廓和颜色,就像融化的蜡,低落、摊平,成为那暗银金属质的一部分。
“还有多久?”
“依照山体的受力计算,应该还有几个月。”
“那我还有多久?”云栀转过头看他,眼神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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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溯一愣,这是他鲜有迟钝的时候。“大约半个月。”
云栀点头。心中纵有万般不甘,遗憾,也只能无奈接受。上一秒她还在庆幸自己能从海难中偷生,下一秒,转瞬就是自己即将死亡的消息。
命运无常。本也是偷来的命,失去的时候倒也没那么绝望。
从她大脑震荡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完了。
呵,果然──偷来的总是要还的。
银溯犹豫了半晌“有时候过于敏锐也并非好事。”
“事实上,如果你一无所知,即使到你消亡的那天,你也不会知道。共振的消散不会有任何痛苦。”
“可是你已经告诉我了,共振是不可逆的。”云栀苦笑。“谢谢你。”
“什么?”
云栀笑了笑。“你此前一定对我尝试过大量修复。”
云栀不经苦笑,和他呆一起久了讲话也开始变得外星外语了。按以前的说话方式,人体怎会用到修复?
银溯的声音很轻“很抱歉,遍寻数据库,依然毫无结果。”法则的损害无法更改。
“我耗尽能量依然只能减缓你大脑破碎的时间。”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
“什么?”
“超越光的速度,回到过去。”
“这是不可能的。”云栀彻底放弃了。
“有可能。”银溯笃定道“只是,你的情况无法实现。一旦回溯过去,地球现在的整个时空链就会崩坏。宇宙法则会对你进行修正。即使是在阿尔法星也是被明令禁止的存在。”
在这之前云栀还会对他说的情况好奇,感慨宇宙之奇大,追问时空穿越的知识,但是此刻真是心如死水。“算了,你送我回去吧。”
“你的飞船充完了吧?”
“嗯……”
远处,晨光破晓,天空湛蓝,金色的旭日顶破覆盖着白雪的残峰,晨光淌过被削平的峰线,泛着金属质的森冷。残冰悬垂,迎着寒冷的晨风奏响无声的挽歌。
一架B1510地质勘测航机降落在钦博拉索山被削平的新断层边缘,几个穿着黑色厚重防护服的地质学家沿着切面层进行实测勘测。
也许是信号不好的缘故,电音勘测仪的电子语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断断续续。“检测到……未知共振……”
领队的地质学家,进行远程卫星通讯。“钦博拉索山脉,山体结构永久性丧失。”他望着那片绵延数公里,切割的光滑如镜的切面。“非地质活动或者武器裂痕。”
其中一个年轻的地质勘测者,正在记录切面边缘那些被“舔舐”成半流体状态的岩层。“博士,这是从未见过的异常地质层现象。”
领队的地质家点头“暂时不宜对外公开,上报地质中央系统,设为绝对加密。”
随后转头对记录数据的助理吩咐。“另外秘密联系安全管理局,迁离附近一千公里以内的所有人员。”
“什么!大规模迁移??”助理震惊。
领队的地质学家叹了口气。“唉,这里很快将坍塌。”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可能永远也找不出山体消失的真正原因了……”
6. 夏岛海边
M150行星飞舰完成光学拟态,如一尾银白色的巨鲸滑入深海,悄然沉降于五千米下的海底峡谷。舰体流溢的莹白微光,在幽暗中静静舒展,似一颗被深渊珍藏额珍珠。
云栀的全息手环中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窗口:
5月13日下午1点至2点,一艘从南城出发驶向夏岛市近海的“远航者”号高速悬浮客轮,因突发极端海况与航线上的第七号海上悬浮基建站发生猛烈撞击,引发剧烈爆炸。
事故现场火光冲天,大量船体与基建站结构碎片坠入海中。经海上救援总队连夜搜救,目前已确认本次事故中客轮2000多名乘客与高达上千名基建站工作人员死亡,无一人生还。事故原因调查及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
新闻快讯的下方是一些关于本次新闻有关的其他热点:
【遇难者家属聚集抗议要求客轮公司给出交代】在“5.13”特大撞毁事故确认无人生还后,连日来,大量遇难者家属聚集在涉事客轮的“寰宇远航”公司前,手持亲人照片,高呼口号,要求公司对灾难负责并寻求相应赔偿。
云栀关闭窗口,点开通讯录界面,拨号盘快速按下一连串数字号码。刚想摁下时,指尖又一次停住了,随后飞快把界面缩回手环中。
算了,与其又一次说离别,就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陨落在这次事故中吧。有时候,沉默比告别更仁慈。
“这已经是你第五次摁下返回键了。”银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要你管,你烦不烦啊。”云栀气得呼哧呼哧往前走,一点好脸色也不给。反正她也命不久矣,索性破罐子破摔,管你是哪个星球的物种呢。
银溯很识趣地闭嘴了。
云栀沿着夏岛市蜿蜒的环岛路漫步,沿途海风徐徐,波涛轻拍礁石。翠绿的山峦与悠悠转动的白色风车在蔚蓝的天空下形成一副灿烂的油画。
奇怪,世界明明灾难频发,每天都有数以千万计生离死别的悲剧发生,可地球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云栀迎着海风放空自己,脑海中再未响起银溯的声音。
她无聊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开始召唤银溯“喂?”
“..........”
“喂?”云栀又喊了一声。
脑海中响起声音。“你说........”
“我说你能别跟着我吗?”云栀不满地抱怨,声音中有一丝焦虑的烦躁。
“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
她停下,对着空气说。“可是你很烦!”
没有任何回应。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跟着我了”
“等你消亡以后。”云栀脑海里的声音清晰冷静。
云栀气笑了,“你是有多执着于看我死不瞑目啊?”
银溯又没声了。
“喂!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地球?”
“等你消亡以后。”
云栀翻了个白眼:“复读机...”加快脚步,试图甩开那看不见的影子。
“喂。”云栀走累了,又开始呼唤起他。“如果你是我,你还会跟你的父母联系嘛?”
“不会。”银溯冷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为什么?”
“我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怎么说?
“阿尔法星人只忠于母核,对于所有阿尔法星人来说,我们的母亲只有一位——那便是星源母核。”
云栀诧异,什么奇怪奇怪的外星生物,这世界上还真有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物。“额.....所以,你们是从母核里蹦出来的嘛?”
“........”银溯表示他不想过多解释,不得不承认异星物种之间确实存在巨大的认知差距。
“喂,你怎么不说了。”云栀又开始问他,不依不饶。
“母核并非生物的承载者,它只是我们文明的本源。”
“哦……那这么说……”你是孤儿?云栀话到嘴边又停住。“抱歉……”
“在我的母星,从没有父母的概念。”银溯的声音冰冷到没有温度。
“阿尔法星球实行基因匹配度选择。每一个成年适婚的阿尔法星人,都会由中央智脑进行精密计算,智脑会为你选择基因适配度>90%的配偶。你可以有限的范围内自行选择。阿尔法星女性一旦受孕后,胚胎会从母体中取出,由‘共育院’统一规模扶养。”
云栀不经咂舌。“那不就是配…配种!?”
“谈不上配种。”银溯第一次反驳,他并不认为阿尔法星的社会制度存在问题,生物基因的法则就应该是优胜劣汰。由智脑进行推荐适合于自己基因的人选,规避掉劣质基因的风险。这是千年来,阿尔法星人如此强大的根源。
“除了生育权利,阿尔法人享有高度自由的婚配权利。且女性的生育被视为为星球的巨大贡献。享有‘生命织女’的荣誉,还会获得一系列社会福利。生育后,可自行选择是否解除与生育者的关系。”
云栀不经好奇。“那受孕的女性不会因为出于对孩子留恋而偷偷分娩吗?”
“几乎不会,没有哪个母亲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变成暗户。共育院赋予一切生命公民权利,以及身份信息编码。”
炸裂……这种社会形态就是变相强制骨肉分离,有一种既先进又落后的谎诞感。“你们是怎么做到基因智能匹配的。”
“每一个阿尔法星人从出生起,其基因谱与生物电波特征就被编码进“生命之树”的数据库。”
云栀无力了。“那岂不是你们未来的生育对象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绑定?”
“严格来说是的,但基因适配者一般并不只限一个。在星球生育法律中女性可以在不同时间段选择与多个基因适配者生育,而不必承担分娩的痛苦。”
传说中的无痛不必当妈。只需要提供卵子??
“那我选个毛线。直接给国家上交卵子不就行了。”反正不就是赤裸裸的配种计划。
云栀脑海中许久不曾响起他的声音。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你绝计不会比我星先辈更有智慧。”
切,看不起谁呢?云栀不屑。
“上千年前,阿尔法星不存在配偶制度。统一人工培育卵子与精子进行人口增长,这导致了女性与大量基因不适配者□□,大大削弱了阿尔法星人基因的优越性。同时,不受社会制度约束的生育带来了大量没有基因编码的黑户群体,他们冲击阿尔法星的制度和文明,由于社会结构的松散,整个星球战乱四起。”
好吧,云栀无话可说。
云栀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天空已渐黑了,她来到一片僻静的海堤,在这里能看见原本她乘坐的那艘巨轮停靠的码头,如今空空荡荡。
海边的长椅被暮色浸透,长椅后方那盏晕黄的高脚路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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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地照应着木质缝隙里那被风化后脱落的油漆。
她无所顾忌坐下,陷靠进长椅里。塑料袋窸窣作响,她一股脑摊在膝盖上,食物的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一股脑地吃起来,甜腻的奶油糊满口腔,炸鸡的脆壳刮擦上颚,冰冷的碳酸饮料冲刷食道,甜的,咸的,辣的全部堆积在口腔里,所有的味道在抵达味蕾前,已被她机械式的吞入腹中。
她渴望于胃袋变得沉重就好似能代替身体的心脏留住她流沙一样的时间。
她忽然想起银溯那精确到小数点的匹配率。一个短暂到连痛苦都具体鲜活的生命,与一个漫长,井然有序的强大文明,到底哪一个又更接近于活着本身?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凉意。胃部传来疼痛的饱胀感,泪腺抑制不住的发酵,眼泪流淌进嘴巴,浸润了干涸的嘴唇,接着肩膀颤抖,最后把脸埋进膝盖,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死亡的阴影并非真正来临的那刻,而是这种绵密却无人可说的、等待着的恐惧。
她想起还未拨出的号码,想起入学通知上烫金的徽标,,想起梦里那个始终未清晰的脸,她就像手中这块捏变形的蛋糕,保质期明确,所剩无几。
远处的海,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沉郁的墨蓝色,她静静坐在那里,无声的流着眼泪,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着堤岸,溅起无数发白的泡沫,消融又聚合,周而复始。不知过去多久,哭得精疲力竭后,竟蜷在长椅上沉沉睡去。
银溯坐在长椅的一旁,抬头望天 ,又看了眼身旁的云栀。
不知何时,夜已经深了。天空聚起浓厚的云层,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路面很快晕出深色的雨渍。
银溯孤身悬浮在云层之上,启动风力装置,调节着局部气象。
次日清晨,云栀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睡意还未散去,她迷糊的揉着眼睛,随即愣住,不远处的地面湿漉漉的,树叶上滴落的雨滴反着晨光,空气清新得过分。
这是?刚下过雨?
奇怪,椅子上,身上怎么是干的?一点雨都没有。
她抬头看天,晨光明媚,一片晴好。
银溯显现到她身边。昨晚,气象系统存在局部随机性,你所在的区域刚好未曾下雨。
云栀狐疑,那这刚好也太精确了吧,刚好是她直径500m范围。“你干的?”
“我使用了便携式风力调节装置,产生定向气流。把你头顶的乌云吹散了。”银溯面不改色地陈述部分事实。
“又是你们的高科技……,难道你们星球的人个个都会飞吗?”
“飞?”
“就像你动不动就浮在空中。不然昨晚你怎么‘调节’高空气流?”
银溯略作沉吟,决定简化解释:“悬浮只是一种状态。并非飞行技能,它通过反重力发生器实现的。这种佩戴式装置,可以抵消行星引力。”
云栀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对未知科技本能的好奇,暂时压过了昨晚的阴郁。“我能试试吗?”
银溯看着她眼中短暂重现的、属于鲜活生命的光彩,“当然。”
他指尖凝出一枚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薄如蝉翼的菱形贴片,“贴于颈后,神经接驳是无痛的。”
海风吹拂,晨光熹微。云栀接过那冰凉的贴片,不知是因为对“飞行”的期待,还是因为在这短暂有限的生命里,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点,来自遥远星辰的异星人的关怀。
7. 学习飞行
夏岛市的最高的景观台前,云栀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终于要飞了嘛?“我需要喊什么口令吗?”
她一脸期待的问他:“或者是不是需要摆个pose?”随后摆出一个飞天的姿势。
银溯悬浮在半空看她搔首弄姿。
“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思考即可,想象上升的矢量,你的神经型号就是指令。”
“那我飞啦?”云栀大展双翅,希望御风而行。
然而,等了半天,还是停在原地。
额,什么情况?是不是给了她个坏了的引力装置?
“身体放轻松。”
“哦”云栀蹦跶了两下还是没浮起来,摸着颈部薄透的贴片不由问他“是不是坏……?”
“啊啊……”话音刚落云栀整个人悬空着被四仰八叉地倒置起来。
“控制好自己的身体。”银溯在半空中指导她。
“我立不起来了。”云栀梗着脖子“怎么办?”
“那可解除状态重新进入悬浮状态。”银溯给她出谋划策。
“怎么解除?”
“取下你颈后的装置。”
“好”云栀撕下贴片。
“啊~”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重重的狗啃泥。
重物落下的声音,扬起一阵尘土。
银溯挥了挥面前的灰尘,然后好心建议她。“其实,以地球当前的科技来说,乘坐交通工具实现空间的转移不失为一种更好的方法。”
云栀炸了,爬起来质问他“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绝无此意,我只是没预估到,你会在尚未进入落地状态前取下装置。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云栀打断他。哼,他就是在暗暗嘲讽她。
“这种每个阿尔法星人必会的生存技能,也如同你们地球人从出生起就会行走一样。”
云栀拍了拍胸口,长顺一口气,对着半空中的银溯怒目而视“从现在开始你闭嘴。”
然后继续开始蹒跚学步。
一下,两下,三下。
银溯看着地上上窜下跳了半天,悬起又落下的云栀,看不下去,忍不住善心泛滥。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是……”指了指观景台的下面。
什么?
不会是跳下去吧?云栀暼了一眼万丈深渊,瑟瑟发抖。
“相信我,你很快就会进入状态。”
不知是不是云栀的错觉,他明明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但话语中听上去又很是循循善诱。
“真的?”云栀狐疑的问他。
银溯点头。
云栀挪腾着小碎步,来到栏杆旁。
眯着眼睛往下看,妈呀,掉下去粉身碎骨,这让她本就不富裕的生命雪上加霜。
挪腾了几下,伸出去的脚总是收回来。她还是有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感觉。
她不放心的转头叮嘱银溯“那我要是掉下去了,你一定要接住我。”
银溯再次点头。
云栀万般不放心地回头看他,挪游了几步,收回来,又频频回头看他,结果一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
“啊~”排山倒海的尖叫声惊起一滩鸥鹭。
云栀才反应过来,掉了一半,她竟然稳稳地悬浮在半空。
“哇塞!”她不由惊奇起来。
她感觉整个人身轻如燕,像一根浮沉于半空的羽毛。“好神奇,居然真的可以。”
银溯浮来她身边。“你目前的上升速度为0.1厘米每秒,可平稳悬浮。”
云栀低头往下一看,还是不由两股战战。她昂着脑袋在半空中开始旋转平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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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双手进行大鹏展翅的飞天动作。
银溯拉着她漂浮在百米高空,俯瞰整个城市与大海。
晨光漫过海湾,将脚下的城市染上一层暖色的滤镜,白色的沙岸勾勒处月牙形的海岸线,那些珊瑚色的屋顶在绿茵间星罗密布。街道蜿蜒悠长,纵横交错,车流缓行其间。
云栀悬浮在大海与城市的交界处,第一次看这座出现在自己梦中无数次的滨海城市,有一种细密的温柔。
是前世记忆的烙印还是某种强烈的感召?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从没有恐高症的说法?”
“重力掌握是基础生存技能。‘高度’仅仅是三维坐标中一个普通的纬度。”银溯的声音云淡风轻,好像似在随意抒发今天天气真好。
“那死亡呢?”云栀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
“当你知道你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时,你心中所坚持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那些未完成的事情,就只剩下摆烂这唯一的方式。
银溯沉默良久,也许是在思考如何安慰她。
“我曾经记录过一颗恒星的死亡,但他并非骤然熄灭,而是在坍缩前,用最后万分之一的寿命,将自身重元素猛烈抛洒进虚空。这些尘埃,后来构成了无数行星的岩石核心。”
银溯停顿了一下,继续编织语言:“坚持从不是以完成为尺标。它落实到每一个‘现在进行时’的选择中。你会感到迷茫与恐惧,只是源于对未知和失控的预期。”
云栀苦笑了一下:“你还挺会讲大道理的。”
“当你想做一件事情时,不要想着能否得到答案,只问自己是否愿意。正如你在海边疯狂摄入那些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一般。”
云栀点头,一扫阴霾。“我馋了,想吃慕斯蛋糕了。”
“.........”
8. 甜品店的觉悟
环岛路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沙滩,旁边是零星的几家咖啡店和甜品屋。
云栀走进一家橱窗明亮的甜品屋,随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口气吃了三个慕斯杯。然后又点了一大杯冰奶芙,两大盒冰淇淋蛋糕。
云栀挖了一大勺冰淇淋蛋糕就往嘴里塞,甜腻的奶油暂时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苦涩。
银溯显现到她对座,进入光学隐身状态一本正经地告知:“你已经摄入了超出你身体2倍的热量。糖分摄入刺激多巴胺,短暂稳定情绪。根据权衡本次摄入对延缓认知封印松动的有益效果,与加速新陈代谢的负面效果相抵,净损耗约为5小时15分钟。”
云栀不管不顾地继续干饭,人之将死,还缺你这三瓜两枣啊。
“我吃你家大米了嘛?”
“再这样下去,不必等到消亡到来那天,你就会进入身体负荷状态。”
“那你刚不是还说,当我做一件事情时,只问自己是否愿意?”云栀极其敷衍,吸了一大口冰奶茶。
“........”银溯努力解释。“我指的是那些未曾完成的事情,并非指解决眼前的口腹之欲。”
云栀不理他继续吃。
银溯见劝说无果。“逻辑上,我应建议你立刻停止这种低效行为。但为了保证你生命进行流畅。因此,在当前情况下,可允许你适当延缓摄入情况。”
云栀听懂了,他的潜意思是:虽然你吃垃圾食品很蠢,但如果不让你吃,你可能会崩溃死掉,所以,你尽量慢点吃吧。
云栀苦笑“那我可谢谢你呀”
她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恶狠狠塞进嘴里,香甜冰凉的感觉汹涌而来“这么‘理性’地纵然我。”
银溯微微偏头,似乎在分析她的感谢是否出于“反讽”。他最终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像窗外明媚的晴空。
一个小时之后。
云栀吃累了,挺着圆滚滚的肚皮瘫在座位上,闲着无聊问他:“你们外星都是吃什么啊?我可以尝尝嘛?”此刻云栀展现了一个吃货的本质。
银溯拿出一个蓝色液体的玻璃瓶递给她。“这是什么?”
“营养液。我们的能量来源”银溯解释道。
云栀观察了一下,晶莹剔透的,看着很像某种很好喝的饮料啊。云栀一口灌下去,脸都绿了。差点没把刚吃进去的食物全吐出去来。又苦又涩,很像在喝生理盐水。
云栀一脸震惊地问他:“你们平时就喝这个?”
“嗯。”
“还有别的食物来源吗?”
银溯皱着眉头解释“营养液是最可靠的能量来源。超出部分都是对身体的负担。”
云栀不由同情他,作为一个外星人真是可怜,没有任何美食体验感,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又苦又涩的营养液。
随后云栀大手一挥,又点了几个不同口味的蛋糕。“对不起啊,刚顾着自己炫了。”
她把几个奶油蛋糕推到他面前“你试试?这肯定是你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银溯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斑斓,堆积如云的奶油蛋糕上,流光从他紫色的瞳孔中划过,他身子微微后仰,那是一种对“非健康食物”本能的疏离。
“拒绝。”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摄入如此复杂的有机化合物会增加我身体纳米清洁单元的负担。”
“你试一下嘛,就一口。”云栀把一块镶嵌着曹草莓的奶油蛋糕往他面前推去,圆鼓鼓的肚子让她的动作有些滑稽。
她卖力地开始推销,甚至用手在蛋糕旁扇了扇风,把甜蜜的香气驱向他“哇,好香啊,尝一口吧!”
不知为何银溯没有下意识拒绝,他望着她两颗又黑又大的瞳仁像放在桌上的珍珠奶茶,在乳白色的眼白上带来鲜明的撞色,显得格外真诚。
当银溯反应过来时,嘴里已经被塞入一勺蛋糕。那混合着奶油、蛋糕胚和草莓果酱的口感在味蕾里绽放。很奇怪,滑滑腻腻,冰冰凉凉的口感。
这个“强迫投喂”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于生物社交性的正常认知。
他罕见的迟滞了一秒,抬眸看向云栀眼中闪着任性中一丝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随后极其轻微的咀嚼了两下。
云栀满意地收回了勺子,狡黠地看着他,得意一笑。“不用谢。你的纳米清洁单元再不用就该生锈了。”
云栀盯着一块黑森林抹茶的蛋糕:“再尝尝这个?”那勺混合着巧克力奶油、蛋糕胚和抹茶粉的食物,就悬停在他的唇边。
几乎不可查地他极其轻微叹了口气,他垂下视线,看了看那勺点缀着另一种颜色食物,轻轻抿了一口。
云栀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怎么样?抹茶巧克力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你觉得哪个更好吃?”
银溯回答不出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默默闭上眼睛,颈侧光纹流动。“口感绵软,粘稠具有颗粒感。味觉.......”他停顿一下,仿佛在获取更深层次的感知报告。“应该是甜?”他有点不确定。
奇怪,草莓口味明明是酸甜口的,巧克力抹茶口味明明是偏苦的。云栀不死心,又点了一份芥末蛋糕推给他。
银溯神色平静地尝了一口。“大量饱和脂肪酸、精制糖、人工色素及调味剂。口感..........”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陈述“口感甜腻........”语气里带着一丝丝不确定。
云栀僵住了,勺子‘哐镗’一声掉到了盘子上。明明是一股清醒而锐利的辛辣刺激的味道,为何总觉得蛋糕是甜腻的?
云栀犹豫了一会问他:“.......你.........觉得好吃嘛?”
“没什么所谓的好不好吃。”银溯毫无情绪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云栀不确定的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是的。”银溯点头,大方承认。
“味觉功能是生物用于鉴别食物安全性(如毒素的苦)的粗糙传感器。阿尔法人生来就摒弃了这种易受干扰且与享乐过度绑定的感知模式。我们通过直接分析物质成分和能量谱来评估摄入物。”他仿佛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这般自然的事。
“所以这就是你们千万年来只能食用营养液的真相。”一个失去味觉的种族怎么可能做出口感丰富美味的食物呢?
银溯某种程度上并不想承认:他们无法研发出地球如此多精美丰富的食物。
“也许吧,但营养液’的设计完美避开了无效化学成分,只保留纯粹的能量和必要元素,是因为这样能够最大化减轻外部摄入带给身体的负荷。”
云栀怔怔的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丰富多彩、曾带给她短暂慰藉的甜点,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们拥有穿梭星辰的力量,能抬手拂去乌云,却失去了体会一颗草莓酸甜的能力。
“你不必如此看我,阿尔法人能拥有远超于地球人的生命线。便是依赖于高度的自律与最大程度的减负”
所以这种感官的剥夺,便是强大的代价?
云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这时一对年轻的男女坐落在云栀的对桌,声音隐隐约约的飘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方声音轻柔:“王阿姨说你在研究所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呢?”
男方略显局促:“啊,主要是材料分析……挺枯燥的。李小姐你在银行,应该见识多吧?”
女方微笑:“也就是按流程办事。对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比如……旅游?看电影?”
云栀听的入神,银溯却将她的思绪拉回:“她们是在进行的初步信息交换吗?”
“这叫相亲”云栀压低声音生怕自己的议论声被对方听到。“一种.......筛选潜在伴侣的方式,效率嘛,谈不上高,就跟菜市场买菜一样。”
此刻,那对相亲男女的对话已经开始陷入了尴尬的静默。女方用银匙无意识地搅动杯中渐冷的咖啡,男方则目光游移,落在窗外的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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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托着腮,叹口气,真是太尴尬了,真是尴尬到抠脚啊。
银溯收回目光,理性分析:“根据目前的对话,双方已经交换完基础信息,为何不进入更深层次的价值需求交换。”
“因为,这是......感情.....”云栀无奈地戳着碗里融化的冰淇淋。“有时候初次见面不能问的太深。”
银溯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如此低效的行为,怎么完成预期的任务呢?
“因为问的太深,也许连这点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出门在外讲究情面。”云栀很无奈,她为什么要给一个外星人科普这些人情世故。
银溯若有所思。
“你们呢?”云栀转念一想。“哦,对了,你们可都是国家统一包分配。那你们是怎么分配的啊?”
“除基因方面的各种参数外。”银溯解释,“心理倾向模型,过往的知识体系,以及职业背景等综合进行匹配。当双方在多维空间中的‘匹配度’超过设定阈值,系统会在当你进入适龄的阶段为你进行推送。”
“你们外星人也看职业背景这种肤浅的匹配啊?”云栀惊讶。
“这只是参考,事实上权重占比最高的还属基因参数。”
“那如果与基因不适配者生育了呢?”云栀好奇问他。
“触犯联邦生育法则,遭到整个星球的追捕。”
“这么严重啊”云栀咂舌。
“阿尔法星视生育为最神圣的使命。”
“那你呢?你已经得到了智脑为你匹配的特定人选了吧?”云栀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就差磕个瓜子吃瓜了。
银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远处的货轮开始缓缓移动,就像他穿梭星际的舰船一样,沿着既定的轨道,最终会回到起点。
“智脑的权限尚无法对共鸣者家族成员进行配对。军部还未曾对我安排。我的伴侣匹配度被纳入更为复杂的删选模型。”
云栀听懂了那些词汇,但组合在一起让她不经有些咂舌。
“所以……你的‘匹配’,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它涉及军部与政治权力结构的平衡。”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说道,“在过去五十个标准年里,我的个人匹配协议,长期处于静默状态。也因此我带领舰队执行着长期远离政治中枢的深空守卫战。”
没有感慨,没有遗憾,他只是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
云栀怔怔地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梢和冰冷的甲胄上,勾勒出一种尖锐冷质的线条。
她忽然开始明白,他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观察她的消亡。
他活在了另一种漫长的静默里。
“银溯……”她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会遗憾吗?”
她曾经以为他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此刻才惊觉,他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囚徒。
“你是指什么?”
“你的存在状态。”云栀低下头,用勺子慢慢碾过盘子里最后一点蛋糕屑。
“谈不上遗憾,个体的得失对整个星球来说不值一提。我们受惠于母核而存在。忠于它,忠于我的母星,是我的天职。”
云栀有些苦涩,当个体被完美镶嵌在强大文明巨构中,剔除了“低效”的感官享受,也剔除了“基因风险”的情感链接,当所有的个体都必须因为文明的延续服从最冰冷的算法,这样的文明,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残缺?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短暂如朝露、低效享乐的一生,至少还是深刻的。
先前那些充满未尽遗憾的抑郁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人生从来都是现在进行时,当她不再把它作为结果时,曾经仰望的星海也会变得不值一提。
此刻对面的那对男女已经离开了。
云栀站起身“走吧。”
“去哪?”
“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甜品店外阳光大好,晴空万里。
9. 旧时回忆1
在M150飞舰内部上空的舱壁上,云栀看到夏岛市海岸线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珍珠串般的灯火。
当飞舰化成光学的迷彩,云栀沿着五颜六色的滨海大道往前走,就能看到一栋红顶白墙的海滨别墅,它像一颗嵌入海岬的白色贝母。
四周椰影摇曳,碧海蓝天。
云栀来到巨大的门前,在门前的快递箱中拖出一大包裹后,点开门旁的数据锁,投射出的虹膜影像立刻识别出了她的身份。
一道电子音响起“欢迎主人回家。”大门无声向内开启。
穿过开阔的花园走进去,一排排雕空的拱形的门映入眼帘,顶上挂着块大大的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地手工雕刻刻着:栀栀小馆,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米老鼠头像。
云栀一愣,“噗嗤”一声笑起来。这独一无二的画风一看就是她那傻雕的老父亲手笔。
云栀推门走进去,,室内干净整洁,墙壁上带着珍珠母贝般细腻的虹彩光泽。
巨大的云朵一样的沙发,各种可爱的卡通沙发凳子,全息的巨幕投影,跳跃着星光的壁炉,旁边是一个幽蓝色带有循环水管的鱼缸,几尾色泽奇异梦幻的??热带鱼,在其中舒展地游弋。
旁边巨大的黑色镜面三角大钢琴倒映着落地窗外蔚蓝的天光。
钢琴的音箱上压着一份手写的卡片。
栀栀小老鼠展信悦~
栀栀宝宝,平安到达夏岛了吗?看到爸爸提前给你精心布置的礼物,开不开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第一次离开家门去那么远的地方,学校里的住宿环境又那么差,一个宿舍要挤四个人,这是人住的地方嘛?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家栀栀怎么办?爸爸不在你身边,没人保护你,就让这里成为你的避风港吧!
哦,对了,别忘了,地下车库还有一辆甲壳虫飞车。记得开它上下学哦!
放心吧,这里你妈可不知道,海阔天空,爸爸永远和你是共犯哟~
想你的老父亲~么么
看着爸爸可爱的文字,云栀又一次噗嗤笑出了声,随后鼻子忽然之间一酸,泪珠子不停往下掉。
云栀蹲下身跑腿坐在大理石地面,打开那个巨大的包裹,里面是一些旧书籍,各种零零散散的物品,从小到大爸爸买给她的各种礼物。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全家福相框,是她10岁那年,爸爸带她去游乐园拍的照片,她躲在父母亲中间,左手抱着巨大的米老鼠,右手牵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爸爸手上拿着我两个冰淇淋,母亲打着阳伞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那目光,此刻穿透时光,依然清晰如昨。
记忆像老旧的录像机,倒放回夏岛市702研究院的夏天,那是一层被糊了晕黄色滤镜的旧时记忆,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消毒水与旧书页的味道。
母亲由于工作原因,带着她前往夏岛赴任。然后是爆炸……灼热的气浪将她掀翻,世界在刺目的白光后陷入漫长的耳鸣。
她最后的知觉是母亲实验室白大褂的一角,在热风中剧烈翻卷。
等到她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南城干净整洁的病床上了。
记忆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清晰。
“栀栀,感觉怎么样?”母亲关切地问她,温婉的脸上满是等待时的焦迫。
云栀什么都不懂一脸茫然的摇头。
林静一把把她拥入怀中,“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明明知道实验室对小孩来说是多么危险的地方,还执意把你带进研究院。”
林静充满了愧疚,恨不得爆炸发生在自己身上。
“妈妈?”七岁的云栀不是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从母亲口中得知,她是爆炸事故中的幸运儿。尽管小时候她一直对这段记忆很模糊,但是记忆中的爆炸确实让她印象深刻。
长大以后,她曾搜索过关于夏岛市的新闻,在她七岁那年702研究院确实发生过一次巨大的爆炸,整个实验室几乎被夷为平地。
可能也是因为那一次爆炸,林静对她有一种过分关注的溺爱。她总是怕她出现什么意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种小心谨慎几乎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卧室里永远运行的高纯度空气检测系统。它不仅监测PM2.5,同时它随时测量者空气中超过3100种有机挥发物和微生物含量。
家里的厨房,每一台家用厨器都标注着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像一个整洁冰冷的微型实验室。
每一次社交的详细背调,每日的健康检测打卡,拒绝一切高危活动的参与。
几乎过去的每一天,始终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测量她的身高;在她因摔倒哭时,掏出纸巾擦拭眼泪,将沾泪的纸巾小心封存。
南城的记忆带着5500k的色温,八岁的云栀坐在特质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短短的双腿尚且够不到地。
林静已经穿戴整齐,研究院的白大褂,浅蓝色熨烫的一丝不苟的制服衬衫,她是研究院院长,总是很忙,一大早就开始分析实验数据,进行会议指导。
云栀的面前是一份三格的定量餐盘,一格是蛋白质混合物,一格是计算过糖分指数的碳水化合物,另一份是大小相同的蔬菜水果丁。每一份都代表着不同的维生素和元素含量。
云栀努力吞咽着那些没有味道的营养元素,但鸡蛋面前犯了难。她把蛋白吃掉,偷偷把蛋黄留在旁边。
林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栀栀,把蛋黄吃掉,蛋黄富含丰富的硒矿物质,以及维生素ADh和叶酸。早餐少吃一样都是对营养平衡的打破。”
云栀苦着脸把蛋黄塞进嘴里。林静的眼神始终落在会议的数据指标上。
“哕~”干涩的蛋黄卡在她的喉咙,泛起一股恶心的生理不适。
云栀委屈地看看母亲,母亲依旧不动声色。云栀逼迫自己吃下最讨厌的蛋黄。
父亲云雷一边打着领结一边从楼上下来。“哇,栀栀又在吃林院长的米其林营养餐啦。”
云栀委屈地看着父亲。
云雷拍拍云栀的小脑袋“哇,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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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爸爸的公司的早饭可香多。我尝尝。”说完,光速拿着云栀的勺子,把她吃了一半的蛋黄塞进嘴里,顺便又挑走几个西蓝花。
末了,义正言辞地教训她“乖~好好吃,都是妈妈的爱,吃不完打屁屁。”
林静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云雷,如果你一次次干预我对栀栀的营养计划,我不介意带着栀栀搬出去住。”
云雷立刻讨好式跪地求饶“不干预,不干预,我看这早餐太美味了~忍不住就想尝一口。”
他暗搓搓地对云栀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自求多福吧。
云栀瘪了瘪嘴,火速把剩余的早餐添了个干净。
临走前不忘背上小书包没骨气地夸赞一句。“妈妈真好吃,妈妈再见。”
云栀看着面前那张在游乐园门口拍的全家福。思绪又飘回了10岁那年的儿童节。
学校中午就放假了。云雷开着一辆豪华的斯特拉飞车来接云栀放学。云雷给班级里的小朋友分发玩具,引来一片惊羡的夸奖,林静在一边温柔的笑。
那天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车的终点不是家,是医院。两天前一场寻常的高烧,在母亲林静那里已经成了一场无期限的等待观察。
车上云栀第三次小心翼翼地开口申请“妈妈,今年可以……去游乐园吗?”
每年的儿童节她都会这样向母亲请求一次。
林静的手拂过她额前的头发。触感干燥而温凉,那是实验室恒定的温度。“不可以哦。”拒绝温柔得无懈可击。
然而转机来得突如其来。一个通讯电话,把林静紧急召回了实验室。车里只剩下她和父亲。
云雷果断拒绝她。“栀栀,可别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让你妈知道,咱俩都会被她抓进实验室解剖了。”
云栀哭闹,撒泼打滚,哀求,最后云雷叹口气,以无奈投降告终。她似乎只有在父亲这里才有作为女儿撒娇的特权。
游乐园的下午是偷来的时光,彩色的气球,疯狂的尖叫,融化的冰淇淋,油滋滋的烤肠……快乐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当夕阳染红天际,他们走出游乐园,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林静就站在游乐园的门口,没有震怒,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白衬衫平整得像从未被夏风吹起。
她微笑着邀请路人帮忙,拍下了那张十分割裂的全家福。她的眼神紧紧的锁定着她,像在观察一个回到她视线内的可控变量。
母亲的生气从不会在表面显露,第二天云栀就被送往了市郊那所“精神疗养”小学。高耸如云的围墙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电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监护二十小时记录着他们每一次细微的情绪变化。
父亲半个月后见到她,眼眶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母亲林静蹲下身,拥抱她,怀抱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对不起,栀栀,你对我太重要,妈妈不能忍受失去你的后果。在我和爸爸不在期间,这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云栀小心翼翼的环住母亲,抬起脑袋:“对不起,妈妈,我以后会听的话。”
10. 旧时回忆2
11岁那年,云栀得了流感,发烧躺在儿童病房里。额头上贴着连接着无线传输器的体温动态监测传感器。床头柜上放着带着刻度的量杯,杯壁有芯片,记录着她的饮水量与频率。
林静结束实验工作后,回到家中。看着病床上的云栀,打开笔记本,记录着云栀临床症状与生理指标。
“15:34,体温38℃,服用对症药物后无反应,进入浅睡眠期。”
她记录的很专注,精确,一丝不苟,甚至屏幕的声音调成了静音。
云栀半梦半醒间,感到口渴,迷迷糊糊间哼唧了一声。
林静停下记录数据,起身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检测数据,尚未触及警戒线。但考虑到药物一个小时内不应及时饮水。她并未第一时间倒水,而是看着警戒线越过红标,开始闪烁,云栀在睡梦中开始极度不适,她才用经过校准的量杯,递到了云栀嘴边。
水是温的,恰到好处了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感。但她闭眼喝水觉得那股温度无法渗透皮肤,抵达她因生病而格外脆弱的神经。她渴望被拥抱,被安慰。
她哼唧着躲进母亲怀里,滚烫的小脸贴在她温凉的脖颈上。林静僵硬了一瞬,然后把她平放回床上,仔细地捻好被子离开。
云雷后来溜进房间,像个贼,笨拙地猫到云栀身旁,手里拿着一个冰冷的盒子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舒服地睁开眼睛。眼睛湿润闪亮。“冰……冰淇淋?”
父亲立马捂住她的嘴巴。“嘘??……就一口,吃完多漱漱口,不然被你妈,发现咱俩都得写检讨。”
冰冷甜腻的冰淇淋在口腔中化开,高烧在父亲悄悄“偷渡”过来的冰淇淋之下褪去。
13岁那年,她遇到了翠山,那个女孩像一缕偶然透进她真空世界的清风,带着雨后尘土与阳光的味道。
在一次,午后,她和翠山闲谈,说起,自己从未吃过奶糖,因为母亲认为工业糖精是不可控的化学合成物。
在她的世界里她有太多东西不被允许,上学路边滋滋冒油的烤肠,每个孩子都喜欢吃的甜品,还有辣到刺啦刺啦的辣条。
她的童年是母亲精确测量的每一次数据,严格把控的每一次营养单元。她们不知不觉说了好多。
那也是她唯一可以真正吐露真实内心的朋友。
第二天,课桌的抽屉里多了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支透明液体的玻璃瓶和一张手写便签“如果没办法用味觉体验,那就用嗅觉替代吧!栀栀,希望以后的每一天你都是甜蜜幸福的~”
玻璃瓶身上贴着带logo的标签“焦糖梦境”。
她按下喷头,一瞬间,甜暖丰盈的香气弥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细微焦苦与甜甜的奶香,温暖醇厚的味道。那天晚上,她把香水藏在枕头下,构筑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香甜梦境。
她不奢望于能喷洒在她无菌的房间,只需要偶尔的闻上一下,她的心情就会变得丰盈起来。
可是秘密只存在了二十三个小时。
次日,放学回家,她的香水就已不见。她知道是母亲,可是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随之而来的是翠山的转学,那天她冲进母亲的书房,质问她“翠山的转学是不是与你有关?”
林静看了她一眼,仿佛很诧异她会摊牌。“翠山父亲的癫痫病史,可以追溯到三代以前。”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医生在陈述病例报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报告。上面是各种密密麻麻的病症描述和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分析。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云栀身边,轻柔地为她扭上最上方未系上的纽扣。“栀栀,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要知道任何不控的变数都可能成为你健康中的污染源。妈妈不能够承受失去你的任何风险。”
她像一个慈母,永远用好言相劝等待你主动听话。
翠山的座位空了,空得突兀。她的来去,就像从她身旁吹过的风,所过之后,了无痕迹。
15岁那年,云栀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同学的派对。也许是青春的叛逆期来临,她第一次走出了超出她回家常规线的路径。
她的电子手表内置了多重定位与生命体征检测。放学后如果偏离了“安全路径”,手表就会自动连接林静那头的警报。她刚拿下手表,林静那头的通信语音就自动接通。“栀栀,你那头的信号突然延迟了。是怎么了?”
“妈妈,我想去参加同学聚会。”
通信那天沉默了几秒后,“你站在原地别动,我让季叔去接你(司机)。你那旁边有个警务站,进去等。”那时候的她从未怀疑为何母亲会知道她身边有警务室。
云栀的请求又一次被无视了。
“妈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的动向如此敏感?”她有时候甚至感觉母亲对她的关注已经远超正常的亲属关系了。
她爱她吗?也许是爱的吧,否则她怎会如此紧张和在乎她,可是有时候她从她的紧张和关注中又感受不到任何温情。
“对不起,妈妈只是太在意你了,妈妈希望你可以平安长大。”
又是这一套陈词滥调。她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为什么认为我不会平安长大?”
电话那头很沉默。
“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那是云栀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变得沙哑。“栀栀,不要怀疑妈妈对你的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远甚你的父亲。”
她的爱,是透过显微镜下的观测,精准,科学,无菌。
直到19岁的某个夜晚,她偶然从母亲的书房翻出一份加密的医疗摘要。“702研究院事故……基因级辐射暴露……长期生物样本检测……”
那是某个深夜,噩梦中是惊天的爆炸声与冲天的火光,还有一个缓步走入火光中,女人的背影。“不要”她大喘着从噩梦中惊醒。
房间外有些微光亮,她惊魂未定,起身路过母亲的书房,书房门虚掩着。母亲还在工作,投影的电子光亮映着她疲惫却异常明亮的侧脸。她听到母亲对着通信那头低语。“样本G一1590进入青春期后一直噩梦频繁,记忆剥离某种程度会因为荷尔蒙和激素的逐步增长而效果下降……”
一种悚然的恐惧瞬间摄住了她,她到底是什么呢?母亲对她长达十几年来用心和关注又是什么?
窗外的夜光冰冷如水,她环顾整个巨大的家,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一个以爱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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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巨大观察皿?
记忆的洪流褪去,云栀坐在别墅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父亲写给她的扉页。
流泪和失落已经失去意义,计划离开南城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寻找残酷真相的准备。
银溯安静悬浮在半空,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共享着云栀的记忆中的每一丝波澜。他没法安慰,任何语言此刻都显得无力,只能任凭满室的寂静无边无际地弥漫。
直到云栀开口,声音嘶哑的厉害“她爱我的吧,如果不爱,没有人会倾注十几年的精力与时间只为了观测一个……一个……可考察的样本。”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迷茫。
而爸爸呢?虽然他爱我,但也爱她,他就个像夹在中间不知道该修哪堵墙的泥瓦匠。
银溯缓缓降落,甲胄流动着幽微的冷光,紫眸中的星璇缓慢旋转,像是在处理一组异常复杂的数据。
他无法回答,选择了沉默。
也许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从她寄出那份包裹时,她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开始倾斜。
她蹲在那个巨大包裹面前,伸直了脑袋探进包裹里,努力扒拉。
终于拿出两包密封好的透明纤维袋。一包上面手写着爸爸的标签,一包是手写的妈妈。
里面装着带白色毛囊的头发,擦拭过的纸巾甚至为了保证检测的准确性,她还收集了其它一些极其隐私的生物检材。
“你……这是你邮寄包裹的目的?”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这是我本来打算利用夏岛大学的生物实验室进行的DNA检验。”
“但是现在……”她没办法去医院,医院是林静的下属单位,一旦样本被送进医学检验室,以林静在医学生物上的强大关系网,必受惊动。
“这就是你带我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吗?”
云栀不承认。“不是啊,你自己非要当跟屁虫,对你来说这不是顺手的事嘛?外星的检验技术,必然要比地球的更详细吧?”
银溯搜索着数据库,随后对跟屁虫进行了语义分析。
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地球人都像你一样……理直气壮嘛?”
“外星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劫持良家少女进飞船嘛?”
银溯明显一顿,似乎在他庞大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此类“劫持”的案例。
庇护因他而死的意外幸运体,他只是遵守一直以来星际德教的社会公德而已。
银溯不得不重新定义劫持的概念。
他一丝不苟地纠正她,“这并非劫持,当时的情况是:一、我的飞舰故障引发事故;二、你的生命信号在所有地球范本中均已消失;三、我发现了异常存在的你。提供庇护是符合跨文明接触公德伦理的。”
“哦”云栀拖长了音调。“那现在,因为外星飞船的引发的事故,导致我的初步计划被搁置,您是否应该提供更便利的庇护。”
银溯静静看了她两秒,终于伸出带着银白手套的手,接过那两只透明纤维袋,“如你所愿。原初之序将揭示血缘的真相。可它只会告诉你,事情的结果,真相永远无法依靠检测得到答案。”
他转身,走向飞舰投下的那束微光,云栀毫不犹豫地跟上那片来自异星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