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从汉大开始崛起》 第1章 寒门贵子 1983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丝水分蒸干。宁方远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书包,站在汉东大学古朴的校门前,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这书包是母亲用攒了许久的布头一针一线缝制的,上面大大小小的补丁见证了宁家清贫却又不屈的岁月。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抬头凝望着校门上“汉东大学”四个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一世,总算走出来了。”他在心中默念,声音里带着两世为人的感慨与释然。 宁方远是个穿越者。准确地说,他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却阴差阳错地投胎到了1965年汉东省宁州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前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的记忆,成为他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依仗。 他还记得前世最后的记忆——在图书馆熬夜准备论文时突发心肌梗塞,再次睁眼,已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身处家徒四壁的农舍。那一刻的绝望与惊恐,至今仍刻骨铭心。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方远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冲他微笑。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裙子随风轻摆,脸上洋溢着这个时代大学生特有的朝气与热情。 “谢谢,我是历史系新生,请问报到处在哪?”宁方远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腼腆。 “巧了,我也是历史系的!我叫陈雨,大三的,带你去吧。”女生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你是农村考来的?真厉害!” 宁方远腼腆地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在煤油灯下苦读,如何在农忙间隙背诵历史年表的。那些记忆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父亲粗糙的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母亲总是省下鸡蛋偷偷塞进他的书包,全村人凑钱给他买参考书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离开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老支书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方远啊,你是咱们村的骄傲,一定要好好学习,为咱农民争口气!” 父亲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从未流露过柔软的眼睛竟然红了。母亲则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他本就整齐的衣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宁方远深感自己肩上承载的不仅是个人命运,还有一个村庄、一代人的希望。 去往报到处的路上,陈雨热情地介绍着校园里的建筑和历史。宁方远虽然早已从前世记忆中了解汉东大学,但还是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回应。 “那是我们的教学楼,历史系在三层。旁边那栋红砖建筑是图书馆,据说藏书有三十多万册呢!”陈雨指着远处一栋古朴的建筑说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宁方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内心涌起一阵激动。前世的他就是在书海中度过的,如今能再次拥抱知识,对他而言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报到手续办得很快。当宁方远拿到学生证时,手指微微发抖。汉东大学历史系8301班,学号19830521。这个小小的证件,承载着两世为人的梦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内衣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片,而是无比珍贵的宝物。 宿舍是八人间,拥挤却整洁。宁方远是第一个到的,他选择了靠窗的下铺,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床头。除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洗漱用品外,最重的就是那包书了,其中有些是高中老师送的,有些是从旧书摊淘来的,每一本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室友们陆续到来,大多是城里孩子,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都与宁方远有所不同。他们相互介绍着,当问到宁方远的家庭情况时,他只是简单地说:“我家是宁州农村的。” 几个城里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多问。宁方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轻蔑,但他并不在意。前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深知知识的力量从不因出身而打折。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清晨,当室友们还在睡梦中,宁方远就已经起床,悄悄洗漱完毕,带着书本到操场上。 汉东大学的图书馆很快成为宁方远最常待的地方。那座红砖建筑内部比外观更加古朴,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沉香。前世零散的历史知识在这里得到系统梳理,他如饥似渴地着《明实录》《万历十五年》等专业书籍,甚至自学了政法系的课程。 图书管理员是个慈祥的老先生,姓王,戴着老花镜,总是坐在入口处的桌子后面。不久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几乎以图书馆为家的农村学生。 “小伙子,又是你啊。”每次宁方远进门,王老师都会这样打招呼,然后推一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今天要找什么书?” “王老师好,我想借《明史纪事本末》。” “哟,那书可有点深啊,大三才学呢。” “我先预习预习。”宁方远腼腆地笑笑。 事实上,前世的研究生经历使他对这些内容早已熟悉,但他仍需系统学习这个时代的学术观点和研究方法。他不仅历史著作,还经常跨界借阅政治、法律、经济类的书籍,宽阔的知识面让他在课堂上总能提出独到见解。 一个月后的历史专业课上,周教授——历史系主任,一位在国内史学界享有盛誉的学者——正在讲解明代官僚制度。当讲到张居正改革时,他突然提问:“有同学了解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门课面向大一新生,内容相对基础,而一条鞭法属于较为深入的研究范畴。 就在周教授准备自问自答时,教室后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宁方远同学,请讲。” 宁方远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说道:“一条鞭法是明代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推行的重要赋役制度改革,核心内容是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这样大大简化了征收程序,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以作弊。客观上,一条鞭法促进了明中叶后商品经济的发展,也为清代摊丁入亩奠定了基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条改革也遇到了很大阻力,特别是触动了大地主阶级的利益。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一条鞭法虽未明废,但实际执行大打折扣。这反映了明代中后期改革面临的深层结构性矛盾。” 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农村同学。周教授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他压压手示意宁方远坐下。 “很精彩的回答,宁同学。看来你预习得很充分啊。” 下课后,周教授特意叫住了宁方远:“宁同学,课后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就这样,宁方远开始了与周教授的忘年之交。周教授很快发现,这个农村学生不仅勤奋刻苦,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历史洞察力,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本质。 “宁方远,你又在这!”一天下午,周教授在图书馆找到了正埋头苦读的宁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篇关于张居正改革的论文写得很好,思路清晰,论据充分,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学术研讨会?系里有一个本科生名额。” 宁方远连忙起身:“谢谢周老师!我当然愿意。” 这位周教授在前世记忆中是个著名学者,没想到现在成了自己的恩师。宁方远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更加废寝忘食地准备研讨会发言。 学术研讨会上,宁方远的发言引起了小小轰动。一个大一学生能够如此深入地分析明代政治改革,让在场的教授和研究生们都感到惊讶。会议结束后,几位老师私下向周教授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学生。 大学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宁方远已是大三学生。因成绩优异且表现出色,他当选为学生会主席。这是汉东大学历史上少有的由农村学生担任此职务的例子。 在一次校园活动中,他第一次见到了祁同伟,那个高大英俊的大一新生。 那天是新生欢迎会,作为学生会主席,宁方远需要到场致辞。讲话结束后,他走下台与新生交流。人群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不是因为穿着多么光鲜,相反,那个男生的衣服也很朴素,但他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气质,自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你是祁同伟同学吧?”宁方远主动走上前打招呼,“听说你军训时表现很出色。”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谦逊的笑容:“宁主席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而为。”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宁方远望着祁同伟挺拔的背影,想起前世看过的剧情,此时的祁同伟应该还没被梁璐盯上,还是个怀揣理想的寒门学子。他内心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为这个同样出身贫寒的学弟感到亲切,又为对方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但他很快打消了干预的念头。宁方远之所以没有提醒祁同伟,一是他没有那种圣母心,穿越后的生活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明哲保身;二是他也就是一个小屁民,搬不动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这座大山。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个人意志就能对抗的。 时间转眼到了1987年,宁方远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论文答辩会上,他的《明代监察制度与当代廉政建设之比较研究》获得了全体评委的高度评价,周教授甚至直言这是自己执教二十年来见过最优秀的本科毕业论文。 在汉东大学的最后一年,宁方远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将前世记忆中那部脍炙人口的《大明王朝1566》写出来。当然,他并非简单照搬,而是结合这四年的系统学习和深入研究,对原著进行了大量修改和充实,使其更加符合学术规范,同时又不失可读性。 无数个深夜,当室友们已进入梦乡,宁方远仍伏案疾书。煤油灯下,他的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脑海中两个时代的知识相互碰撞、融合。他着重刻画了明代中后期的政治经济结构转型,以及改革与守旧势力间的激烈博弈,许多观点甚至超前于这个时代的研究水平。 论文答辩前夕,宁方远鼓起勇气将部分书稿拿给了周教授指教。周教授初时不以为意,以为这只是学生的一时兴趣之作,但当他深夜翻开书稿,便被深深吸引,一口气读到天明。 第二天,周教授迫不及待地将宁方远叫到办公室,激动地拍着书稿:“方远啊,你这本书写得极好!观点新颖,史料扎实,文笔也流畅。这不像一个大学生的作品,倒像是浸淫数十年的学者所著!” 宁方远心中暗笑,面上却保持谦逊:“都是周老师和系里老师教得好,我只是把学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不必过谦,”周教授摆摆手,眼中闪着发现珍宝的光芒,“我在出版社有个老朋友,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部主任。我把书稿寄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出版。” 果然,两周后,周教授兴冲冲地找到宁方远:“好消息!老陈对书稿非常感兴趣,认为这是近年来少见的高质量历史著作。他们社里初步通过了选题,等你毕业后再具体商谈出版事宜。” 离校前,宁方远特意去政法系转了转。校园里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祁同伟正在追求同级的一个女生,而梁璐老师刚和魏教授分手。几个知情人低声议论着梁璐的脾气越来越古怪,看她时常盯着年轻英俊的祁同伟出神,不禁为那个农村出身却才华横溢的男生捏把汗。 “幸好没卷入那些是非。”宁方远暗自庆幸。五天前,他的分配就通知下来了,宁州市委办公厅,一个不好不坏的去处。对于毫无背景的农村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结果。 离校那天,周教授亲自来送他。 “方远啊,到了单位要踏实工作,但也不要忘了学术。”周教授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有天赋的,千万别浪费了。有时间常回学校来看看,图书馆永远对你开放。” 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周老师,谢谢您这些年的培养,我一定不会忘记学习的。”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校门,回头望了望“汉东大学”四个大字。四年大学生活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与同学们激烈讨论的课堂,图书馆里安静而充实的时光......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2章 毕业回家 夕阳的余晖为宁家村低矮的土坯房和蜿蜒的土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宁方远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在熟悉的村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特有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离家的这四年,村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父亲宁山正蹲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稻田。母亲张莲则在院子的灶台前忙碌着,炊烟袅袅升起。最先发现他的是正趴在院里小凳上写作业的弟弟宁方平。 “哥!哥回来了!”宁方平猛地跳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一边朝屋里喊:“爸!妈!我哥回来了!” 母亲张莲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走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方远?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她上下打量着儿子,伸手替他拍打并不存在的尘土,“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吃好?” 父亲宁山也站起身,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嘴角难得地向上扬起,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骄傲。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简陋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是唯一的照明。晚饭比平时丰盛了许多,母亲特意炒了鸡蛋,还切了一小碟腊肉——这通常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硬菜。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气氛温馨而热闹。 “远啊,”父亲宁山抿了一口自家酿的米酒,终于问出了全家最关心的问题,“毕业了,分配的事儿……有着落了吗?” 母亲和弟弟也立刻停下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宁方远脸上,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宁方远放下筷子,看着家人期盼的眼神,平静地回答:“定了,分到宁州市委办公厅。” “市委办公厅?”母亲张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单位有多大,但“市委”两个字她听得明白,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是给市里的领导们工作?好啊!好啊!咱家方远有出息了!” 父亲宁山拿着旱烟杆的手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更盛了。他重重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米酒,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激动和欣慰。他知道,儿子这一步,真正跳出了农门,走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哥,你真厉害!”弟弟宁方平眼里满是崇拜,“以后就是市里的干部了!” 喜悦的气氛稍稍平复后,宁方远看向即将升入高三的弟弟:“方平,高三了,心里有谱没有?打算考哪个大学?以后想学什么?” 宁方平听到这话,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和沉重。他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哥,我想学金融。” “金融?”宁方远有些意外,这个词汇从弟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八十年代的农村,知道这个词的人都很少。 “嗯,”宁方平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打听过了,学金融,以后能赚钱,赚大钱。哥,你上大学这几年,家里欠了乡亲们不少钱。爹妈年纪大了,不能总背着债。我学了本事,就能尽快把债还上,让爹妈,也让哥你,不用再为这些事操心。”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母亲张莲悄悄别过脸去,父亲宁山则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家里为供宁方远上大学而欠债,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被小儿子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宁方远看着弟弟稚嫩却写满责任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感动,更有深深的责任。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弟弟的肩膀上。 “方平,你有这个心,哥很高兴。但是,读书不能只为了还债。你要选自己真正感兴趣、有前途的路。”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乡亲们的情谊,我们铭记在心,债,也一定会还。在你上大学之前,哥会给你准备一笔钱。” “一笔钱?”宁方平愣住了,父母也惊讶地看向宁方远。市委办公厅的工作虽然体面,但刚进去的工资也是有限的,他哪来的一笔钱? 宁方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住宁方远的胳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哥!你说什么?你……你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干啊!市委办公厅那是多好的单位,你可不能为了钱犯错误!爹!妈!你们快劝劝我哥!” 他的反应激烈而迅速,显然是将宁方远的话误解成了要走歪门邪道。父母闻言也顿时紧张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宁方远看着家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心里却暖暖的。他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想哪去了!你哥我是那种人吗?”他笑着摇头,“我是打算写本书,赚些稿费。” “写书?稿费?”宁方平眨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在他的认知里,写书那是大作家的事,离他们这样的农家太遥远了。 “对,”宁方远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在大学四年不是白学的,肚子里攒了不少东西,正好结合现在的形势,写点东西。出版社的编辑老师看过我的提纲,觉得很有价值,已经答应出版了。到时候会有稿费,虽然不一定很多,但支持你上大学、做点小生意启动资金,应该没问题。”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出版意向确实有,但还没到敲定的地步。可他前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深谙这个时代的知识需求和出版风向,对自己要写的内容极有信心。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用这个理由打消家人的疑虑,给弟弟一个光明正大的希望。 宁方平张大了嘴巴,看着哥哥,眼神里的惊慌变成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哥……你说的是真的?写书?你写的书能卖钱?” 父亲宁山和母亲张莲也松了一口气,继而脸上焕发出另一种光彩。儿子不仅成了“市委干部”,还能“写书出书”?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祖坟冒青烟般的荣耀,比听到分配消息时更令他们感到震撼和自豪。 “当然是真的。”宁方远笑着肯定,“所以,方平,你安心备考,不要有负担。选你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家里的债,未来的日子,有哥在。” 昏黄的灯光下,宁方远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第3章 上班 回家第五天,宁方远告别父母兄弟,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宁州市委报到之路。 宁州市委办公厅位于市中心一栋苏式建筑内,红砖墙面,高大廊柱,处处透着庄严肃穆。进门需要登记,门卫仔细核对了他的介绍信和录用通知书,才放他进去。 人事处的王处长接待了他。王处长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宁啊,欢迎来到市委办公厅。”王处长一边翻看他的档案,一边说,“你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又是学生会主席,组织上对你很重视。但也要记住,机关工作不同于学校,要讲规矩,守纪律,少说话多做事。” 宁方远恭敬地点头:“谢谢王处长指点,我一定虚心学习,努力工作。” “好,态度不错。”王处长满意地点点头,“按照惯例,新来的大学生都要先从基础工作做起。你先到综合处帮忙,负责文件收发和归档工作。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老同志。” 就这样,宁方远被带到了综合处办公室。这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间,摆着六张办公桌,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文件柜。他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这里出入方便,但也意味着经常被打扰。 处长老李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给他介绍了处里的同事:副处长老张,业务骨干小王、小刘,还有两位女同志赵姐和钱姐。大家对新来的大学生既好奇又保持距离,礼貌性地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宁方远的工作确实如王处长所说,十分基础甚至枯燥——每天接收各部门送来的文件,登记编号后分送相关领导批示;领导批阅后,再根据批示意见转送相关部门;文件办理完毕后,还要收回归档。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机关的工作节奏与校园截然不同。这里更注重程序和规矩,一句话怎么说,一个文件怎么处理,都有不成文但必须遵守的规则。年轻人大都锐气十足,渴望一展抱负,但机关文化却要求新人先学会低调和服从。 宁方远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他深知,在机关工作,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于是,他每天早早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打好开水,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文件登记做到一丝不苟,传送及时准确,归档井井有条。他甚至自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检索系统,大大提高了文件查找效率。 闲暇时,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聚在一起闲聊或看报纸,而是继续研究经济理论。他托周教授寄来了一些经济学著作,又自费订阅了《经济研究》等期刊,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市场经济知识。他敏锐地意识到,中国正处在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这方面的知识将来必定大有用处。 同事们起初觉得这个新来的大学生有些另类——不抽烟不喝酒,不爱凑热闹,总是一个人埋头看书。但时间长了,大家发现宁方远做事认真可靠,而且从不搬弄是非,也就逐渐接纳了他。特别是两位女同志,看他生活简朴,经常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他。 三个月后,出版社那边传来好消息——《大明王朝1566》经过三审,正式通过出版计划,首印三万册。编辑陈主任还特意来信,盛赞这本书“史料详实,观点新颖,文笔生动,兼具学术价值和可读性”。 又过了两个月,样书寄到了宁方远手中。看着自己心血凝结成的作品,闻着油墨的清香,他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更让他惊喜的是,出版社预测这本书可能会引起不小反响,甚至建议他准备续作。 果然,《大明王朝1566》上市后,迅速在学术界和普通读者中引起热烈反响。各大报刊纷纷刊登书评,称其为“近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历史著作之一”、“开创了历史写作的新范式”。书店很快脱销,出版社紧急加印。 半年后,宁方远收到了第一笔稿费——税后整整两万八千元。在人均月工资不到一百元的1987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他至今还记得去邮局取汇款单时,工作人员那惊讶而又羡慕的眼神。 拿到稿费后,宁方远请了三天假,连夜赶回宁家村。 回到村里,他第一件事就是让父亲宁山把当初借钱给宁家的乡亲们请到家里来。当晚,宁家堂屋里挤满了人,大家不知道宁家突然请客是为了什么。 宁方远站在堂屋中央,向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叔伯阿姨,四年前,我宁方远上大学,家里困难,是大家伙儿凑钱帮我凑齐了学费。这份恩情,我们全家一直记在心里。”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个小本子:“这是我当时记下的账本,谁家借了多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我把钱都带来了,连本带利还给各位。” 人群中顿时哗然。大家面面相觑,既惊讶又感动。老支书站起来说:“方远,你这是做什么?你刚工作没多久,哪来的钱?这钱我们不急,你先顾着自己发展。” 宁方远摇摇头,拿出几本《大明王朝1566》给大家看:“叔,您放心,这钱来路正。我在大学写了本书,出版了,这是出版社给的稿费。咱们宁家人,有恩必报。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还钱,二是表达我们全家的感谢。” 他开始按照账本上的记录,一家一家地还钱,不仅还了本金,还坚持加上了一定的利息。乡亲们推辞不过,只能收下,无不夸赞宁山养了个好儿子,有出息还不忘本。 还完债后,宁方远把剩下的钱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交给父母改善生活;一部分留给弟弟宁方平将来上大学用;最后一部分自己留着作为后续发展的资本。 那晚,宁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到深夜。宁方远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看着弟弟眼中充满希望的光芒,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而,与“财场”得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宁方远在官场上却并无太大起色。 回到市委办公厅后,他依然做着文件收发的工作。虽然他把本职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因为《大明王朝1566》的出版在机关内小有名气,但似乎并没有引起领导的特别重视。 机关里有种微妙的氛围——一方面,大家承认他的才华;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不务正业”,一个机关干部写书出名,在某些人看来并非正道。甚至有些领导私下表示:“小宁确实有才,但心思可能没完全放在工作上。” 有老同志好心提醒他:“方远啊,在机关工作,最重要的是领会领导意图,跟上工作节奏。你那些书写得再好,对进步没什么帮助,反而可能让人说闲话。” 宁方远感谢了老同志的关心,但内心并不完全认同。他依然坚持研究经济,关注改革进程。他利用工作之余,系统了亚当·斯密、凯恩斯、哈耶克等经济学大师的著作,并结合中国实际情况写了许多读书笔记和分析文章。 他注意到,虽然中央已经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地方上的许多干部仍然习惯于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模式,对市场经济理解不深甚至抱有疑虑。这让他更加坚定了深入研究经济问题的决心。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一天,市委办公厅接到一个紧急任务——省委要求市委提交一份关于宁州市经济发展现状及对策的报告,时间紧,任务重。分管综合处的副秘书长亲自部署,要求全处人员加班加点完成。 处里老同志们虽然经验丰富,但对经济工作并不熟悉,写的材料总是不得要领。副秘书长看了初稿后很不满意,批评处里工作不力。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宁方远鼓起勇气找到处长老李:“李处长,我平时对经济问题有些研究,能不能让我试试写一部分?” 老李正为这事发愁,虽然对年轻人不太放心,但死马当活马医,便同意让他写一个部分试试。 宁方远接过任务后,连夜奋战。他不仅运用了自己长期积累的经济学知识,还跑到市统计局借来了大量数据,结合宁州市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一系列有针对性的建议。 第二天,当他把写好的部分交给老李时,老李看得眼前一亮:“小宁,这真是你写的?” 宁方远点点头:“是我写的,参考了一些资料和数据。” 老李立即把材料送给副秘书长。副秘书长看完后也非常惊讶,马上召见宁方远,详细询问了一些观点的依据和思路。宁方远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最终,这份报告的大部分内容都采用了宁方远的稿子。报告送到省委后,得到了好评,省委办公厅还特意来电表扬宁州市委报送及时、质量高。 第4章 刘长生 在市委办公厅工作的后半年,宁方远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依然负责文件收发的基础工作,但不同的是,现在处里一些重要的文稿起草任务,也开始落到他的肩上。 起初,这只是偶然现象。某次,处里接到一个紧急任务,需要起草一份关于宁州市乡镇企业发展的汇报材料。当时处里的笔杆子们都有其他任务在身,处长老李把任务交给了宁方远。 “小宁,你在大学文笔就好,这个材料你试着起草一下。”老李递过一叠参考资料,“明天早上给我初稿就行。” 宁方远接过材料,平静地点点头:“好的,处长,我尽力完成。”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宁方远并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仔细研读了所有参考资料,又找来了近年来中央和省里关于乡镇企业的政策文件。凭借前世对经济发展脉络的把握和这半年来的深入研究,他很快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动笔时,他摒弃了当时盛行的空话套话,而是用扎实的数据和案例说话,既指出了宁州市乡镇企业发展中存在的实际问题,又提出了几条切实可行的建议。特别是其中关于“借鉴苏南模式,结合本地实际发展特色产业”的观点,颇具前瞻性。 第二天一早,当宁方远将打印整齐的稿子放在老李桌上时,老李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却很快被内容吸引,戴上老花镜仔细读起来。 “这真是你一晚上写出来的?”老李读完最后一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宁方远谦逊地笑了笑:“可能还有些不成熟的地方,请处长多指正。” 老李摇摇头:“不,写得很好,观点鲜明,数据扎实,比很多老同志写得都好。”他拿起红笔,习惯性地想修改几处,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稿子实在没什么需要大改的地方。 最终,老李只改了几个标点符号,就把稿子送了上去。出乎意料的是,这份材料得到了分管副秘书长的高度评价,称其“有见解,有深度”。 从此,处里重要的文稿任务,越来越多地落到宁方远肩上。无论是工作报告、调研材料还是领导讲话稿,他都能出色完成。更难得的是,他写的稿子总是思路清晰、言之有物,既符合机关公文规范,又不落俗套。 久而久之,办公厅里流传开一种说法:“宁方远的稿子——改动最少。”这话既是夸奖,也带着几分羡慕甚至嫉妒。有些老同志私下嘀咕:“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写材料比干了十几年的人还老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宁方远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和对历史发展趋势的把握,这让他看问题总能高出一筹。再加上他勤奋好学,经常研究上级文件和领导讲话,准确把握政策脉络和领导思路,自然能写出高质量的文稿。 半年时间转眼过去,宁方远的见习期即将结束。按照惯例,大学毕业生见习期满后定为科员,少数特别优秀的可能享受副科级待遇。通常情况下,这种待遇需要有一定背景或特别突出的表现才能获得。 在讨论宁方远转正问题的处务会上,老李首先发言:“小宁这一年表现很突出,特别是文字能力很强,处里很多重要材料都是他执笔的。我认为可以考虑给他落实副科级待遇。” 副处长老张点点头:“我同意。小宁不仅文笔好,工作态度也很踏实,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但也有不同声音:“是不是太快了?才一年就副科,怕其他同志有意见啊。”“是啊,很多老同志干了多年还是科员呢。” 正在争论时,电话响了。老李接起电话,脸色顿时变得恭敬:“周秘书长好!是,我们在开处务会...讨论宁方远同志的转正问题...” 全处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市委常委、秘书长周明远亲自来电,这极不寻常。 电话那头,周明远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宁方远同志的情况我了解一些。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写的材料我也看过几篇,很有见地。《大明王朝1566》我也读了,是个人才啊。这样的人才我们要大胆使用,我建议按规定落实副科级待遇。” 秘书长一锤定音,所有的争议顿时烟消云散。就这样,宁方远在转正的同时,被确定为副科级干部,这在同批大学生中是绝无仅有的。 消息很快在办公厅传开。有人羡慕,有人祝贺,也有人私下议论宁方远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宁方远进入了一个重要人物的视野——市委书记刘长生。 刘长生是改革开放后提拔起来的干部,思想解放,务实能干,对人才尤为重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宁方远起草的一份关于发展个体经济的调研报告,对其中的观点十分赞赏。当得知作者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时,他更加惊讶,特意让周明远关注这个年轻人。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就在这时,刘长生的秘书王建国被派到下面县里任副县长,秘书岗位暂时空缺。按照惯例,市委书记的秘书通常从办公厅有一定资历的干部中选拔,很少直接启用新人。 但在酝酿人选时,刘长生却出乎意料地提到了宁方远:“那个写《大明王朝1566》的大学生,是不是在你们办公厅?我看了他写的几篇材料,很有思想。让他暂时跟我试试吧。” 周明远有些犹豫:“刘书记,宁方远确实有才华,但毕竟刚转正,缺乏经验,怕一时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工作。” 刘长生摆摆手:“经验可以积累嘛!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先让他做临时联络员,试试看。” 于是,一纸调令,宁方远被任命为市委书记的临时联络员。消息传出,整个市委办公厅都震动了。从一个刚转正的副科级干部到市委书记的联络员,这跨越太大了! 任命当天,周明远亲自找宁方远谈话:“小宁,刘书记点名要你跟他,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是巨大的信任。但这个岗位责任重大,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书记的形象和工作的运转。你一定要谦虚谨慎,兢兢业业,不能有丝毫马虎。” 宁方远内心激动,但表面依然平静:“请秘书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周明远点点头,又叮嘱道:“做秘书工作,最重要的是把握好度——既要思维活跃,又不能自作主张;既要贴近领导,又要保持距离;既要处理大事,又要注重细节。这些都需要你在实践中慢慢体会。” 带着领导的嘱托和同事们的各种目光,宁方远走上了新的岗位。他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市委书记联络员的位置让他能够站在更高层面观察和思考问题,近距离学习领导的工作方法;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风险,一言一行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刘长生书记在宁州乃至汉东省政治格局中的重要性。前世记忆中,刘长生后来官至省长,是汉东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能够成为他的秘书,无疑是打开了通往更高平台的大门。 第一天到书记办公室报到时,宁方远特意提前了半小时。他仔细擦拭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将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为书记泡好他喜欢喝的龙井茶,然后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当刘长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来时,看到的是一个衣着整洁、神态恭敬而又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小宁来了?”刘长生温和地打招呼。 “刘书记早!”宁方远微微躬身,为书记打开门。 走进整洁有序的办公室,看到桌上泡好的热茶和整理好的文件,刘长生满意地点点头:“周秘书长说你是个细心人,果然不错。” 就这样,宁方远开始了作为市委书记临时联络员的生涯。 第5章 乘风而起 成为市委书记刘长生的临时联络员后,宁方远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按时下班的普通科员,而是需要随时待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刘长生工作作风务实高效,经常深入基层调研,这就意味着宁方远需要提前做好充分准备,随时跟上书记的工作节奏。 最初的几周堪称考验。宁方远不得不快速适应书记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方式:刘长生注重数据支撑和实际情况,厌恶空话套话;他记忆力惊人,对数字特别敏感;他喜欢简洁明了的汇报,但要求汇报人对背景了如指掌。 有一次,刘长生突然问起宁州市纺织厂的情况,宁方远不仅立即报出了该厂的基本数据和近期生产经营情况,还简要分析了面临的主要问题和改革建议。刘长生听后颇为惊讶:“小宁,你怎么对纺织厂这么了解?” 宁方远谦逊地回答:“书记上次去纺织厂调研后,我做了一些跟进研究,觉得这个厂的问题在宁州国企中很有代表性。” 刘长生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种主动钻研的精神。” 机会很快降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国有企业改革成为经济体制改革的中心环节。宁州市作为老工业基地,国企问题尤为突出——设备老化、效率低下、人浮于事,许多企业靠财政补贴勉强维持。 刘长生决心推动宁州国企改革,但阻力重重。一方面,保守势力担心国有资产流失;另一方面,激进派又主张一刀切式的私有化。如何在改革与稳定之间找到平衡点,成为摆在市委面前的难题。 那段时间,宁方远经常工作到深夜。他不仅需要处理日常文电,还主动搜集国内外国企改革的成功案例,结合宁州实际进行分析研究。凭借前世对国企改革历程的了解,他敏锐地意识到:单纯的所有制改革不是万能药,关键在于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和市场化经营机制。 一次市委常委会上,关于宁州机械厂的改革方案争论激烈。该厂有职工两千多人,已连续亏损五年,每年需要市财政补贴数百万元。有的领导主张“长痛不如短痛”,直接破产清算;有的则坚持“保稳定为主”,继续输血维持。 刘长生听取各方意见后,转头问坐在后排做记录的宁方远:“小宁,你有什么看法?”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的联络员身上。宁方远平静地放下笔,不慌不忙地说:“各位领导,我认为机械厂的问题不是个例,而是宁州许多国企的共性问题。单纯破产或维持都不是最佳选择。我建议参照国内外的成功经验,实行股份制改造试点:一方面引入战略投资者,优化股权结构;另一方面转换经营机制,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同时做好职工安置工作,保持社会稳定。” 他接着具体分析了股份制改造的可能路径和风险防范措施,数据详实,思路清晰。会场一时寂静无声。 最后,刘长生拍板:“小宁的思路有道理。我们不能因循守旧,也不能盲目冒进。就以机械厂为试点,搞股份制改造,但要稳妥推进,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职工安置到位。” 试点工作随后展开,宁方远被纳入改革领导小组。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参与制定了详细的改制方案,包括资产评估、股权设计、人员安置等关键环节。过程中遇到不少阻力,有时甚至需要直接面对情绪激动的职工做解释工作。 有一次,机械厂上百名职工聚集在市委门口,担心改制后失去工作和福利。宁方远主动请缨前去沟通。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改制方案对职工权益的保障,并承诺:“如果改制后大家的收入不如现在,我第一个向市委请辞!” 真诚的态度和扎实的方案最终打动了职工。改制工作顺利推进,半年后,宁州机械厂改组为宁州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引入了一家外资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新的管理机制下,企业很快扭亏为盈,职工收入不降反升。 机械厂改制的成功为宁州国企改革提供了范例。刘长生趁热打铁,在全市推广“股份制改造、机制转换、人员安置”三结合的改革模式。宁方远作为书记的得力助手,参与了多个重点企业的改制工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半年试用期满,在市委办公厅的考评会上,刘长生亲自为宁方远说话:“这半年来,小宁同志表现突出,特别是在国企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我看他可以正式担任我的秘书,同时担任办公厅秘书一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没有人提出异议。就这样,宁方远正式成为市委书记秘书,并晋升为正科级干部——虽然名义上是副科长,但因为主持工作,实际享受正科待遇。这一年,他才二十五岁,成为宁州市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之一。 担任正式秘书后,宁方远的工作更加繁重。他不仅要安排书记的日程、处理文电、起草讲话稿,还要协调各方关系,有时甚至要代表书记参加一些会议。权力大了,责任也更重了。但他始终保持着谦虚谨慎的态度,从不越权行事,处处维护书记的权威。 两年时间转眼过去。在刘长生的领导下,宁州市国企改革取得显著成效,经济发展速度位居全省前列。凭借出色的政绩,刘长生被提拔为汉东省副省长,主管工业和经济工作。 离任前,刘长生特意找宁方远谈话:“小宁,这两年你成长很快,帮了我不少忙。我马上要去省里工作了,想带你一起去,继续做我的秘书。你有什么想法?” 这无疑是个重大机遇。从市委到省委,平台更高,视野更开阔。但宁方远也清楚,省里的情况更复杂,竞争更激烈。他沉思片刻,诚恳地说:“感谢书记的信任和培养。我愿意继续跟随书记学习,为书记服务。” 刘长生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我就喜欢你这踏实劲。省里的情况比市里复杂,但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能适应。” 消息传开,市委办公厅一片哗然。书记带秘书上任虽不罕见,但宁方远如此年轻就能跟随领导进入省委机关,还是让许多人羡慕不已。临行前,周明远秘书长特意为他饯行,语重心长地说:“小宁,省里不比市里,处处是机关。你年轻有为,但更要谦虚谨慎,好自为之。” 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秘书长的教诲我牢记在心。无论到哪里,我都会踏踏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 带着两年的工作经验和领导的期望,宁方远跟随刘长生来到了省城。新的岗位,新的挑战,新的机遇。他深知,从市委到省委,不仅是空间的转换,更是职业生涯的重要跃升。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他将继续运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乘风而起。 省政府的办公环境与市委截然不同,气氛更加庄重,程序更加规范。作为副省长的秘书,宁方远需要与各个厅局打交道,协调范围更广,工作要求更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两年的历练让他成熟了许多,前世今生的知识积累更让他对经济工作有着独到见解。 站在省政府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省城繁华的街景,宁方远心中充满期待。 第6章 汉东棋局 汉东省委扩大会议在省委礼堂召开,庄重的会场内气氛肃穆。宁方远作为副省长刘长生的秘书,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他谨慎地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前,会场内已是人头攒动。各地方市委书记、省直部门负责人陆续入场,彼此寒暄交谈,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宁方远敏锐地观察着这一切,默默记下各位领导的相貌特征和互动关系。 突然,会场入口处一阵骚动。几位领导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顿时成为全场焦点。宁方远抬眼望去,只见为首一人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但步履沉稳,面带微笑却自带威严。他一眼认出,这就是时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赵立春。 紧跟在赵立春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步履生风,手中拿着公文包和水杯,时刻保持着与赵立春一步之遥的距离。宁方远心中了然——这就是李达康,赵立春的秘书。 更让宁方远注意的是随后进来的一位领导。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色严肃,步伐有力,一身警服在会场中格外显眼。陪同在他身边的几位也都是政法系统的领导。宁方远知道,这位就是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梁群峰。 看到梁群峰,宁方远不禁想起了祁同伟。算起来,祁同伟现在应该已经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一年级了。按照前世记忆,梁群峰的女儿梁璐此时很可能已经盯上了这个出身寒门却才华出众的年轻人。 宁方远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同情祁同伟的遭遇,但也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刘长生虽然贵为副省长,但还不是省委常委,在汉东政坛的影响力有限。而梁群峰不仅是常委,还掌管着政法系统,实力雄厚。 “让刘省长为祁同伟去得罪梁群峰?不可能。”宁方远暗自摇头。官场讲究实力和权衡,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挑战一位实权常委,既不现实也不明智。 会议开始了。省委书记做主题报告,总结上半年工作,部署下半年任务。当讲到国有企业改革时,特别提到了宁州市的经验,对刘长生在宁州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分组讨论时,宁方远紧随刘长生左右,及时提供所需资料,谨慎地记录领导们的发言要点。 会议结束后,刘长生被王省长叫去谈话。宁方远在办公室外等候,心中猜测着谈话内容。半小时后,刘长生走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回省政府的车上,刘长生对宁方远说:“王省长肯定我们在宁州的国企改革工作,决定将全省国企改革的分工划给我来负责。这是块硬骨头,但也是重要机遇。” 宁方远立即回应:“这是省委对您工作的认可。虽然任务重,但有了宁州的经验,我们一定能做好。” 刘长生点点头:“首先要摸清底数。接下来我们要深入各地市调研,特别是几个老工业基地。你准备一下调研方案。” “明白,我回去就着手准备。”宁方远应道。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投入工作。他调阅了全省国有企业的基础资料,初步了解了各地市国企的基本情况和存在的主要问题。在此基础上,他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方案,包括调研地点、内容、行程安排等。 刘长生看过方案后十分满意:“小宁,你想得很周到,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第一站去京州吧,那里的国企最多,问题也最复杂。” 京州是汉东省省会,也是老工业基地,国有企业数量占全省三分之一以上。宁方远知道,京州之行不仅是对国企改革的调研,也是对刘长生与赵立春关系的一次考验。赵立春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对省里的调研自然十分重视,亲自安排了接待和调研行程。 调研第一天,赵立春和李达康陪同刘长生参观了京州钢铁厂。这家拥有三万职工的特大型企业正面临着设备老化、产品滞销的困境。厂领导汇报时满是困难,希望省里增加补贴。 刘长生听完汇报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身问宁方远:“小宁,你怎么看?” 宁方远略作思考,谨慎地回答:“刘省长,我认为京钢的问题不能单纯靠输血解决。应该借鉴宁州机械厂的经验,在保证稳定的前提下,引入战略投资者,推动技术升级和产品结构调整。同时要解决好人员分流问题。” 李达康接过话头:“宁秘书说得对。我们市里也正在研究京钢的改革方案,准备学习宁州的经验。” 刘长生点点头:“改革是大势所趋。省里会支持京钢的改革,但关键还是要靠企业自身转变观念,闯出一条新路来。” 宁方远注意到,在整个调研过程中,李达康表现出了极强的专业能力,对京州国企的情况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也很有见地。 接下来的几个月,宁方远跟随刘长生跑遍了汉东省的所有地市,调研了上百家国有企业。每到一处,他都认真做好记录,收集第一手资料,晚上还要整理调研报告,经常工作到深夜。 通过这次全面调研,宁方远对汉东省国企的状况有了深入了解。他注意到,各地改革进度不一,有的地方思想解放,改革步伐较快;有的地方则顾虑重重,改革滞后。同时,改革中也出现了一些新问题,如国有资产流失、职工安置不到位等。 回到省里后,宁方远协助刘长生起草了一份关于全面推进汉东省国有企业改革的实施意见,提出了“分类指导、一企一策、稳妥推进”的改革思路。这份文件后来成为指导全省国企改革的纲领性文件,得到了省委的充分肯定。 在这个过程中,宁方远的工作能力得到了充分锻炼,对全省经济状况有了整体把握,也与各地市的领导建立了工作联系。他注意到,虽然梁群峰主要分管政法工作,但其在各地的影响力不容小觑,不少地方领导都与梁家关系密切。 第7章 防微杜渐 清晨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办公大楼的窗户,洒在宁方远整洁的办公桌上。他早早来到办公室,将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放在刘长生副省长的办公桌正中显眼位置。这份报告他准备了整整两周,查阅了大量资料,结合前世对国企改革历程的了解,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八点整,刘长生准时走进办公室。他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目光很快被宁方远准备的那份报告吸引。 “小宁,这份《关于防止国企改革过程中国有资产流失的建议》是你准备的?”刘长生拿起报告,一边翻阅一边问道。 宁方远立即起身:“是的,刘省长。我在整理各地市国企改革进展情况时,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所以做了这个专题报告。” 刘长生点点头,专注地起来。报告首先列举了国企改革中可能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几种常见情况:资产评估环节的故意低估、产权交易环节的内幕操作、管理层收购中的自买自卖、职工持股中的变相私分等。每一种情况都配有实际案例和数据支撑。 报告最后提出了核心建议:成立专门的省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对全省国有企业改革全过程进行监督管理,建立健全国有资产评估、交易、监管制度体系。 刘长生看完报告,沉思良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在宁州时就注意到这些问题了?” “是的,刘省长。”宁方远谨慎地回答,“在宁州时,由于您的重视和市委的强力领导,国有资产流失的情况得到了有效控制。但现在面向全省,各地情况复杂,监管难度增大,这个问题就需要特别关注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研究过其他省份的情况,有些地方在国企改革中确实出现了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甚至引发了社会不稳定因素。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建立健全监管机制。” 刘长生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作为分管国企改革的副省长,他深知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重要性。改革不能因噎废食,但也不能放任国有资产流失。 “你说得对,”刘长生终于开口,“这个问题很重要,但也非常敏感。成立省国资委不是小事,需要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这样,你先准备一个更详细的方案,包括省国资委的职能定位、组织架构、运行机制等。我找机会向王省长汇报。” “明白,我马上完善方案。”宁方远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个建议如果被采纳,不仅对全省国企改革具有重要意义,对刘长生的政治前途也将产生深远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投入了大量精力完善方案。他借鉴了前世国有资产监管的经验教训,结合汉东省实际情况,设计了一套较为完善的监管体系。方案提出,省国资委直接对省政府负责,主要职责包括制定国有资产监管制度、审核国企改革方案、监督国有资产评估和交易、查处国有资产流失行为等。 一周后,刘长生带着宁方远准备的完整方案找到了王省长。 “王省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刘长生将方案放在王省长面前,“我们在推进国企改革过程中,发现可能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这是小宁同志做的调研和建议方案。” 王省长仔细着方案,表情越来越严肃:“这个问题提得很及时。改革不能变成国有资产的‘盛宴’,必须要有严格的监管机制。你们提出的省国资委设想很好,但涉及面广,需要上常委会讨论。” 他抬起头,看着刘长生:“长生同志,这个事情你来牵头准备吧。如果做得好,下次省委班子调整时,你肩上的担子该加重了。” 这句话意味深长。刘长生和宁方远都明白,王省长是在暗示:如果省国资委的提议能够顺利通过并有效运作,刘长生进入省委常委会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回到办公室,刘长生难掩兴奋之情,但对宁方远仍然语气平静:“小宁,王省长原则同意我们的建议,但要求我们做好充分准备,特别是要预测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质疑。” “我明白。”宁方远点头,“成立省国资委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特别是那些想在国企改革中捞好处的人。我们需要做好应对各种质疑的准备。”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宁方远协助刘长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他们调研了全国先行地区的经验,听取了专家学者意见,征求了相关厅局和地市的看法,不断完善方案。 果然,当方案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讨论时,出现了不同声音。 省财政厅负责人提出:“现有财政部门已经承担了国有资产管理职能,再成立专门的国资委是否会造成职能重叠?” 省经信委负责人表示:“国企改革涉及面广,单独设立监管机构可能会增加企业负担,影响改革效率。”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刘副省长是不是想借机扩大自己的权力范围?” 面对这些质疑,刘长生和宁方远早有准备。刘长生在会议上耐心解释:“成立省国资委不是为了扩权,而是为了规范改革、防止流失。现有的国有资产管理职能分散在多个部门,缺乏统一协调和专业监管,难以适应大规模国企改革的需要。” 宁方远给刘省长提供了大量数据和案例,证明专业化监管机构的必要性。所以刘省长在会上特别指出:“根据我们的调研,凡是国企改革进展顺利、国有资产得到有效保值的地区,都有专门的监管机构;反之,则容易出现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经过多次讨论和修改,方案最终获得了省政府常务会议通过,提交省委常委会审议。 省委常委会上的讨论更加激烈。常委们从不同角度提出了问题和建议。 最后,省委李书记总结发言:“国企改革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但决不能以国有资产流失为代价。成立省国资委是必要的,关键是要科学设计职能,精准施策监管。我原则同意这个方案,请长生同志根据大家意见进一步完善后组织实施。” 常委会结束后,刘长生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他对宁方远说:“小宁,这个事情成了!接下来就是要抓紧组建省国资委,尽快开展工作。” “恭喜刘省长!”宁方远由衷地说,“这是省委对您工作的肯定和信任。” 刘长生意味深长地看着宁方远:“也有你的一份功劳。等省国资委成立后,你要多关注这方面的工作。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记住,在机关工作,既要敢于创新,也要稳妥可靠。” “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宁方远郑重回答。 省国资委的成立工作迅速展开。在筹备过程中,宁方远协助刘长生物色合适的人选,设计管理制度,明确监管流程。他注意到,各方势力都在关注这个新机构的组建,试图安排自己的人马。刘长生则坚持专业和能力至上,顶住了各种压力。 三个月后,汉东省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正式挂牌成立,刘长生兼任首任主任。省委省政府举行了隆重的揭牌仪式,王省长亲自出席并讲话,充分肯定了省国资委成立的重要意义。 揭牌仪式结束后,刘长生把宁方远叫到办公室,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小宁,王省长刚才找我谈话了。他说省国资委的设想很好,如果运行效果好,下次省委换届时,会考虑给我加担子。” 宁方远明白“加担子”的含义——刘长生很可能会进入省委常委会,成为真正的省领导。 “这是您应得的,”宁方远真诚地说,“省国资委的成立,对全省国企改革和国有资产保值增值都将产生深远影响。” 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正在建设的城市新区,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通过这件事,他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能力。在刘长生心中的地位更加巩固,这为他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官场如棋,宁方远正在学会如何既做好棋子,又当好棋手。而成立省国资委,无疑是他职业生涯中的重要一步。随着刘长生地位的提升,他的舞台也将更加广阔。 第8章 个人问题 十二月的省城,寒风凛冽,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早已褪尽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摇曳。宁方远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为刘省长准备好一天的工作材料,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 八点整,刘长生准时步入办公室。他脱下厚重的大衣,宁方远自然地接过来挂好。刘长生坐到办公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随意地问道:“小宁啊,今年多大了?” 宁方远微微一怔,随即回答:“刘省长,我今年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刘长生点点头,若有所思,“还没结婚吧?有对象了吗?” 宁方远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刘省长平时很少过问下属的私事,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个人问题来了?他谨慎地回答:“还没有,工作一直比较忙,没顾得上考虑个人问题。” 刘长生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梁群峰书记见到我,还特意问起你呢。说他的千金梁璐在汉东大学工作,年纪跟你相仿,想找机会让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宁方远闻言,脸色骤变,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握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刘长生注意到他的变化,疑惑地问:“怎么了?梁书记的女儿配不上你?” 宁方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事关重大,必须谨慎处理。他走到门口,确认门已关紧,然后压低声音说:“刘省长,您可能不太了解梁璐同志的情况。我在汉东大学读书时,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情。” 刘长生挑眉:“哦?什么事情?” 宁方远字斟句酌地说:“梁璐同志在大学期间,曾经与一位有妇之夫的老师发生过感情纠葛,后来...后来怀孕做了手术,导致不能再生育。这件事在汉大几乎人尽皆知,只是大家碍于梁书记的面子,不敢公开议论罢了。” 刘长生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有这种事?你可不能听信谣言啊。” “刘省长,这不是谣言。”宁方远语气坚定,“我大四时,梁璐正在读研,那时她的事情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那位老师后来被调离了教学岗位,据说也是梁书记出面摆平的。如果您不信,可以找汉大的老人打听一下,周教授就知道这件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刘长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面色凝重。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这个梁群峰,工作能力是有的,怎么教育子女这么失败!” 宁方远谨慎地没有接话,他知道领导之间的评价不是自己能够参与的。 突然,刘长生半开玩笑地说:“小宁啊,要不是我女儿刘婉已经嫁人,我都要考虑考虑你了。” 宁方远心中一松,知道刘省长这是在用玩笑表达对自己的认可。他机智地回应:“刘省长,您这话可千万别让婉姐和宁宁听到,要不然宁宁可能不认您这个外公了。” 刘长生被逗笑了:“你小子!” 笑过之后,刘长生恢复严肃:“说正经的,你也二十五六了,是该考虑成家了。梁群峰那边我会帮你挡着,就说你已经有了对象。不过你也得抓紧,机关里像你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确实不多见。” 他想了想,又说:“要不让我家刘婉给你介绍几个?她交际广,认识不少条件不错的姑娘。” 宁方远认真地点点头:“谢谢省长关心。我会认真考虑个人问题的,只是现在省国资委刚成立,各项工作千头万绪,我想先集中精力把工作做好。” “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刘长生摆摆手,“这样吧,年底有几个联谊活动,我让办公厅给你安排一下,你也去参加参加。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能整天埋头工作。” “好的,我听省长的安排。”宁方远恭敬地回答。 刘长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梁书记那边,我会委婉地回绝。不过你要注意,这件事不要外传,毕竟关系到领导的家事。在机关工作,要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明白,请省长放心。”宁方远郑重承诺。 谈话结束后,宁方远退出省长办公室,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他万万没想到,梁家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看来,随着刘省长地位的提升,自己这个秘书也成了不少人眼中的“潜力股”。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宁方远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前世记忆中梁璐对祁同伟的纠缠,那个出身寒门却心高气傲的学弟,最终在梁家的权势面前低下了头。而现在,同样的命运差点降临到自己头上。 “幸好刘省长开明,否则还真不好推脱。”宁方远暗自庆幸。在官场上,拒绝一位省委常委的好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下午,宁方远陪同刘长生参加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会上,他注意到梁群峰也出席了。会议间隙,梁群峰特意走过来与刘长生寒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宁方远。 “长生省长,最近气色不错啊。”梁群峰笑着打招呼,“国资委的工作开展得顺利吧?” “多谢梁书记关心,一切顺利。”刘长生礼貌回应,“还要感谢您上次在常委会上的支持。” “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嘛。”梁群峰话锋一转,看向宁方远,“这位就是宁秘书吧?年轻人一表人才,听说国资委的很多方案都是你起草的?” 宁方远恭敬地回答:“梁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在刘省长的指导下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梁群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有机会多来家里坐坐!” 刘长生适时接话:“方远最近可能要忙一阵子了,他对象催着他商量婚事呢。年轻人嘛,到了年纪就该成家立业。” 梁群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常态:“那倒是好事。宁秘书年轻有为,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普通家庭出身,两人是大学同学。”刘长生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移话题,“对了梁书记,关于明年政法系统配合国企改革的事情,我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宁方远站在一旁,心中对刘长生的机变佩服不已。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尴尬局面,既维护了梁群峰的面子,又明确拒绝了对方的暗示。 会后回省政府的车上,刘长生对宁方远说:“看到了吧?梁群峰还没死心呢。你得抓紧了,最好年底前就能定下来。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放几天假。” 宁方远苦笑:“省长,这找对象又不是去市场买菜,哪能说定就定啊。” 刘长生被逗笑了:“也是。不过你条件不错,年轻有为,又是我的秘书,应该不难找。关键是找个靠谱的,能支持你工作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在机关工作,家庭稳定很重要。成了家,心就能定下来,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看那些出问题的干部,很多都是从生活作风上开始滑坡的。” “省长的教诲我记下了。”宁方远认真地说,“我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 当晚回到宿舍,宁方远罕见地没有加班工作,而是认真思考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他意识到,刘省长的话有道理。在机关工作,婚姻状况确实会影响一个人的发展。一个稳定的家庭,不仅是个人生活的需要,也是政治生涯的保障。 “也许真的该考虑成家了。”宁方远望着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问题。 他想起前世的研究生生活,那时的他一心求学,对感情之事并不上心。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更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改变命运的努力中。如今事业初步稳定,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 “不过,绝对不能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宁方远暗自下定决心。他亲眼见证了祁同伟的悲剧,绝不会重蹈覆辙。 第二天,宁方远找到刘省长,真诚地说:“省长,关于个人问题,我想好了。如果有合适的联谊活动,我愿意参加。但希望对方是普通家庭的姑娘,人品好,能理解支持我的工作就行。” 刘长生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我让刘婉帮你留意着。放心吧,包你找到一个好姑娘。” 宁方远笑了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而在官场这个大局中,处理好个人问题,也是走向成功的重要一步。 第9章 相亲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这期间,宁方远忙于协助刘长生筹备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几乎将相亲之事抛之脑后。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刘婉直接打来了电话。 “小宁啊,明天周六有空吗?姐给你安排了个见面,对方是我同学的妹妹,条件很不错。”刘婉的声音爽朗直接。 宁方远有些意外刘婉动作如此之快,但既然之前已经答应,便恭敬地回答:“婉姐安排的时间,我肯定有空。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特别准备,自然一点就好。”刘婉笑着说,“明天中午十一点,金陵饭店咖啡厅,记得穿得体些。” 第二天上午,宁方远特意换上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既不过于正式也不随意。他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金陵饭店一层的咖啡厅。 让他意外的是,刘婉已经先到了。她身边坐着两位年轻女子,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时尚的职业装,显得干练利落;另一位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毛衣,搭配深色长裙,打扮得体而不张扬。 “小宁来了!”刘婉起身招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同学杨晴,现在在上海一家外资企业做经理;这位是杨晴的妹妹杨雪,毕业后帮家里打理纺织厂的外贸业务。” 宁方远礼貌地点头致意:“你们好,我是宁方远。” 杨晴大方地伸出手:“宁秘书你好,常听婉婉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她的目光敏锐而不失礼貌地打量着宁方远。 杨雪则略显羞涩地微笑点头:“宁秘书好。”她的声音柔和,眼神清澈,给人温婉而知性的感觉。 四人落座后,服务员送来菜单。起初气氛有些拘谨,刘婉和杨晴主导着话题,主要是聊一些大学时代的趣事和魔都的工作生活。宁方远偶尔插话,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 “宁秘书在省政府工作很忙吧?”杨晴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最近汉东的国企改革搞得轰轰烈烈。” 宁方远谦虚地回答:“主要是领导们决策有力,我们只是做一些具体工作。杨经理对汉东的经济工作也很关注?” 杨晴笑道:“做企业嘛,总要关注政策动向。特别是我们外资企业,对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非常关心。” 杨雪轻声补充道:“姐姐的公司最近正在考虑在华东地区投资设厂,所以特别关注各地的营商环境和政策。” 宁方远点点头:“这方面汉东最近出台了不少利好政策。特别是王省长主抓的‘优化营商环境二十条’,在全国都产生了不错反响。” 就这样,在轻松的氛围中,宁方远和杨雪逐渐有了交流。他们聊起大学生活,聊起各自的工作,发现彼此有不少共同话题。 宁方远发现杨雪虽然出身富裕家庭,但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反而对经营管理很有见解。她毕业于魔都外国语大学,英语流利,还去过多个国家参展洽谈业务,见识广博。 杨雪则欣赏宁方远的博学和沉稳。这个年轻的秘书言谈举止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智慧,但对人又不失真诚和谦逊。 午餐进行到一半时,刘婉有意创造机会:“小晴,我正好有事想请教你,咱们去那边聊聊?”她向杨晴使了个眼色。 杨晴会意地起身:“好啊,我也有事想问你。小雪,你陪宁秘书坐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两人离开后,桌边只剩下宁方远和杨雪。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 “你姐姐很干练。”宁方远打破沉默。 杨雪微笑:“是啊,她从小就是我的榜样。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外企,从基层做起,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了。” “但你选择了回家帮父亲打理生意?”宁方远感兴趣地问。 杨雪点点头:“父亲年纪大了,厂里需要年轻人。而且我觉得,把家族企业发展好,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宁方远由衷地说:“很难得。现在很多年轻人更向往外企或出国发展。” “人各有志吧。”杨雪轻声说,“我觉得只要能发挥自己的价值,在哪里都一样。况且,现在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民营企业的发展空间很大。” 宁方远对眼前的姑娘刮目相看。她不仅外表温婉,内心更有智慧和深度。 不知不觉间,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刘婉和杨晴回来时,看到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相视一笑。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刘婉故意问道。 杨雪微微脸红:“宁秘书见识很广,聊得很开心。” 宁方远也真诚地说:“杨雪同志对企业经营很有见解,让我学到了不少。” 午餐结束后,四人一起走出饭店。临别时,杨晴对宁方远说:“宁秘书,小雪后天就要回魔都了。你们年轻人多联系,现在通讯这么方便。” 杨雪大方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宁秘书。希望以后还能交流。” 宁方远与她握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叫我方远就好。祝你回程顺利。” 回省政府的路上,刘婉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宁方远难得地露出腼腆的表情:“挺好的。杨雪同志很优秀,见识广博,谈吐得体。” 刘婉笑道:“杨家那边对你也很满意。杨叔叔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觉得合适,可以先处半年左右,没问题的话就把婚事定了。你觉得呢?” 宁方远沉思片刻。他对杨雪确实有好感,两人在许多方面都很合拍。 “婉姐,我觉得杨雪同志很好。”宁方远谨慎地说,“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愿意认真发展。” “太好了!”刘婉高兴地说,“那我就这么回复杨家了。你们年轻人多联系,有空就见见面。杨雪经常来汉东出差,机会多的是。” 当晚,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京州城的万家灯火,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会以这种方式拉开序幕。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10章 岁末归乡 1991年的腊月二十八,宁家村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年味。村道上,孩子们穿着新衣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炖肉和蒸馍的香气。 宁方远提着大包小包,踏着熟悉的乡间小路往家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显得稳重而儒雅。虽然已经在省政府工作大半年,但每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内心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方远回来啦!”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三爷、五爷,身体还好吧?提前给您二老拜年了!”宁方远笑着回应,从提包里拿出两包好烟递过去。 “好好好,方远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老人们接过烟,脸上笑开了花。 走到家门口,宁方远发现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人正和父亲宁山说着什么。那年轻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赫然是弟弟宁方平。 “哥!”宁方平惊喜地叫道,快步迎上来接过宁方远手中的行李。 宁山也转过身来,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回来了就好,你妈正在厨房忙活呢,就等你们兄弟俩到齐开饭。” 宁方远打量着弟弟,发现两年不见,宁方平变得更加成熟自信了。他穿着一件名牌羽绒服,手上戴着精致的手表,言谈举止间透着商人的精明。 “方平什么时候到家的?”宁方远问道。 “昨天下午到的。”宁山替儿子回答,“方平现在可了不得,在上海做大生意呢!” 宁方平不好意思地笑笑:“爸,您就别夸我了。哥,快进屋坐,外面冷。” 兄弟俩走进堂屋,母亲张莲闻声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方远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饺子先垫垫?” “妈,我不饿。”宁方远心里暖暖的,“您先忙,我和方平说会话。” 母亲点点头,又回厨房忙活去了。宁山去院子里收拾东西,留下兄弟二人在堂屋说话。 “哥,你在省政府工作还顺利吧?”宁方平给哥哥倒了杯热茶。 “挺好的,刘省长很器重我。”宁方远接过茶杯,“你呢?在上海发展得怎么样?” 宁方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哥,你当初留给我的那笔钱,现在已经翻了两番了!” 宁方远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惊讶:“这么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要是听了你的建议,投资了几家很有潜力的企业。”宁方平兴奋地说,“还有一部分钱我投到了深圳的股市,去年行情好,赚了不少。” 他详细地向哥哥汇报了这几年的投资经历:如何考察项目,如何选择合作伙伴,如何把握市场机会。宁方远听得频频点头,弟弟确实很有经商天赋。 “不过最近股市行情不太好,我正考虑要不要撤出来。”宁方平说。 宁方远沉思片刻,压低声音说:“方平,我得到一个消息,明年上海会发行股票认购证,现在很多人不相信这个,所以会很便宜。你过完年就去上海,能买多少买多少,至少保留一年。” 宁方平惊讶地睁大眼睛:“股票认购证?这东西靠谱吗?我听说很多人都觉得是骗人的。” “听我的没错。”宁方远语气坚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相信我,这次投资会比之前任何一次回报都高。” 宁方平对哥哥的判断一向信服,当即点头:“好,我正月初八就去上海。需要准备多少资金?” 宁方远想了想:“把你能动用的资金都带上,越多越好。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兄弟俩正说着,母亲在厨房喊:“开饭了!快来端菜!” 宁家年夜饭格外丰盛:炖整鸡、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腊味合蒸,还有宁方远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吃饭时,宁山问起大儿子的工作:“方远,在省政府工作还顺心吧?领导对你好不好?” 宁方远给父亲夹了块鸡腿:“挺好的,刘省长很照顾我。刘省长的女儿年前还给我介绍了对象。” 一句话让全家人都停下了筷子。张莲急忙问:“介绍对象?人怎么样?” 宁方远笑了笑:“是魔都一个纺织厂老板的女儿,叫杨雪。人很不错,大学毕业,帮家里打理生意,性格也好。” 宁方平惊喜地说:“哥,你要结婚了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我们处了一个多月了,感觉挺合适的。”宁方远说,“如果没有意外,明年应该就会结婚。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带她回来见见你们。” 张莲高兴得合不拢嘴:“太好了!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对方家里是做什么的?人好相处吗?” 宁方远耐心地回答:“她父亲是山东人,在上海开纺织厂,为人很豪爽。家里只有两个女儿,姐姐已经嫁人了。他们家人都很通情达理。” 宁山点点头:“门当户对很重要,但最关键的是人要好。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年夜饭吃得格外温馨。饭后,兄弟俩帮母亲收拾碗筷,宁山坐在堂屋里抽烟,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晚上,兄弟俩睡在一张炕上,像小时候一样聊到深夜。宁方平向哥哥请教了许多经商之道,宁方远则细细叮嘱弟弟购买股票认购证的注意事项。 “记住,不管涨多少,至少要持有一年。”宁方远再三强调,“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握住了,你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宁方平郑重地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做。”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宁方远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感慨万千。从宁家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如今即将成家立业,弟弟也有了出息,父母可以安享晚年。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对时代脉搏的把握。 第二天就是除夕,宁家村更加热闹了。宁方远和弟弟一起贴春联、挂灯笼,帮母亲准备年夜饭。下午,他特意去村里几位老人家里拜年,送上年货。 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方远啊,你是咱们村的骄傲。现在有出息了,别忘了乡亲们。” 宁方远真诚地说:“老支书,您放心,我永远记得自己是宁家村的人。有机会一定会回报家乡。” 除夕夜,全村鞭炮齐鸣,烟火璀璨。宁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看春晚,其乐融融。宁方远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弟弟充满朝气的面庞,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11章 双喜临门 1992年的春节刚过,正月初三,当年味还弥漫在宁家村的每一个角落时,宁方远已经收拾行装,踏上了返回京州的路途。临行前,母亲张莲往他的行李里塞满了家乡的特产:腊肉、香肠、花生糖...仿佛要将所有的关爱都装进行囊。 “到了省城好好工作,别忘了常回来看看。”母亲眼圈微红,不舍地叮嘱。 宁父宁山则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男儿志在四方,但成了家也要记得立业。你如今在省政府工作,是咱们全家的骄傲,但要记住,无论走多远,根都在这里。” 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弟弟宁方平已经先行去了上海,按照宁方远的建议,准备购买股票认购证。临行前,兄弟俩通了个电话,宁方平兴奋地表示已经筹集了大量资金,就等着认购证开售。 回到京州,宁方远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1992年是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关键的一年,邓公的南巡讲话如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全国各地掀起了新一轮改革开放热潮。作为分管国企改革工作的副省长秘书,宁方远忙得不可开交。 他协助刘长生起草了一系列贯彻落实南巡讲话精神的文件,参与制定了汉东省加快改革开放的若干措施。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刘长生看在眼里,对这位年轻秘书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越发赏识。 六月的一天,刘长生把宁方远叫到办公室:“小宁啊,你这段时间工作很出色,特别是关于开发区建设的那份报告,得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肯定。” 宁方远谦逊地回答:“都是省长指导得好,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刘长生摆摆手:“不必过谦。组织上决定给你加加担子,任命你兼任秘书二处副处长。文件已经下了,明天去报到一下吧。” 宁方远心中激动,但表面仍保持平静:“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省长的栽培。” 升职的消息传开后,宁方远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杨雪。电话那头,杨雪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不过...”她语气突然变得羞涩,“我爸说,既然你已经稳定下来了,咱们是不是该把婚事办了?” 宁方远会心一笑:“我也正有此意。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经过双方商量,婚礼定在六月的一个周末。虽然时间仓促,但在两家人共同努力下,一切筹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婚礼当天,京州大酒店宴会厅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宁方远穿着崭新的西装,精神焕发;杨雪身披洁白婚纱,美丽动人。双方亲友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让所有宾客惊讶的是,婚礼上来了一位重量级嘉宾——省委常委、副省长刘长生亲自到场祝贺。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也抽空前来,虽然只停留了短短十几分钟,但足以让全场轰动。 “方远啊,恭喜恭喜!”刘长生握着宁方远的手,亲切地说,“新娘子很漂亮,你小子有福气啊!” 赵立春也笑着说:“小宁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年轻干部,如今成家立业,可喜可贺。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两位省委常委的亲临,给足了宁方远和杨家面子。杨国栋高兴得合不拢嘴,在亲友面前倍感荣耀。他拉着宁方远的手说:“方远啊,看到你在单位这么受重视,我就放心了。小雪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婚礼上,宁方远看着身旁美丽的杨雪,心中充满幸福和感慨。从宁家村的穷小子到如今的省政府处长,娶得贤惠美丽的妻子,这一切仿佛梦境般不真实。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对时代脉搏的把握和坚持不懈的努力。 婚后第二天,杨国栋将小两口叫到身边,拿出一串钥匙:“方远,小雪,我在京州给你们买了一套房子,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位置不错,离省政府也不远,你们有时间去看看。” 宁方远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还是接下了钥匙:“谢谢爸,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心中有底。根据前世记忆,1992年发行的股票认购证将成为中国股市的一个传奇,收益率高达数百倍。弟弟宁方平按照他的建议,购买了大量的认购证,等到明年变现后,宁家也将成为千万富翁。到时候,他完全有能力回报岳父的厚爱。 新房位于京州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精致,视野开阔。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京州的城市美景。杨雪高兴地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布置新家了。 “方远,这间可以做书房,你晚上加班就不用去办公室了。”杨雪兴奋地说,“这间留给未来的宝宝,这间给来住的客人...” 宁方远从背后轻轻抱住妻子,感受着家的温暖:“都听你的。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婚后的生活甜蜜而充实。杨雪温柔贤惠,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她还在上海帮助父亲打理生意,但经常往返于沪宁之间,尽量兼顾家庭和事业。 宁方远的事业也步入快车道。作为秘书二处副处长,他参与了许多重要政策的制定过程,深得刘长生信任。经常陪同领导下基层调研,接触面越来越广,对省情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 八月的一天,宁方远突然接到弟弟宁方平从上海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宁方平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哥!神了!真是太神了!认购证的价格已经开始飞涨了!咱们的投资翻了几十倍!” 宁方远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个数字震惊了:“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 宁方平喘着气说:“现在黑市上认购证的价格已经涨到几千元一份了!而且还在继续涨!很多人都后悔当初没有多买。哥,你真是太有远见了!” 宁方远冷静地叮嘱:“记住我的话,至少持有一年。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还会涨得更高。” “明白!我都按你说的做。”宁方平连连答应,“哥,这下咱们家真的发了!爸妈要是知道,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京州的城市景象,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深入,还会有更多的机遇等待着他去把握。 晚上回家,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杨雪。杨雪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那些认购证这么值钱?方平投了那么多,岂不是...” 宁方远点点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能就是千万富翁了。所以爸给咱们买房子的情,到时候一定好好回报。” 杨雪温柔地靠在他肩上:“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平安幸福。” 宁方远搂着妻子,心中充满感激。他感激这个伟大的时代,感激领导的栽培,感激家人的支持,也感激两世为人的机遇。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他这叶扁舟正乘风破浪,驶向更加广阔的天地。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多的精彩还在后面等待着他。 第12章 换届之年 1993年的春天,中国政坛迎来了五年一次的换届大年。汉东省的政界气氛格外紧张而又活跃,各种人事变动的消息在省委省政府大院内不胫而走。宁方远作为刘长生的秘书,比大多数人更早地接触到了一些内幕信息。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宁方远加班到很晚,正在整理第二天刘长生需要的材料时,刘长生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宁,把门关上。”刘长生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有些事情提前跟你通个气。” 宁方远谨慎地关好门,在刘长生对面坐下:“省长,您说。” 刘长生压低声音:“这次换届变动很大。赵立春同志要出任常务副省长了,梁群峰同志将担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宁方远心中一震。赵立春从京州市委书记直接升任常务副省长,这步跨越不小;而梁群峰更是达到了仕途的顶峰,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在省委领导班子中排名第三,权势显赫。 “那您...”宁方远谨慎地问。 刘长生微微一笑:“组织上考虑让我接任京州市委书记,算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宁方远由衷地说:“恭喜省长!京州是省会,这个位置非常重要。” 刘长生点点头:“是啊,责任重大。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京州市委。还做我的秘书,等熟悉熟悉工作就担任市委办公厅副主任。” 宁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市委办公厅副主任是正处级,这意味着他可能在三十岁前就将走上正处级领导岗位。 “谢谢省长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宁方远郑重承诺。 换届消息正式公布后,在汉东政界引起了不小震动。赵立春如愿以偿成为常务副省长,梁群峰登上仕途巅峰,刘长生也在省委常委行列中的排名更进一步。新一轮的权力格局就此形成。 四月初,宁方远跟随刘长生到京州市委上任。市委大院的气氛与省政府截然不同,更加务实而紧凑。作为新任市委书记的秘书,宁方远很快成为市委大院中备受关注的人物。 与此同时,宁方平从上海传来喜讯:所有的股票认购证已经出手,获利近四千万元!这个数字即使对见过世面的宁方远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周末,宁方远和杨雪特意回上海看望家人。餐桌上,宁方远郑重地提出:“爸,感谢您去年给我们买房子的厚爱。现在方平那边投资很成功,我想把房款还给您。” 杨国栋哈哈大笑,摆摆手:“方远啊,你这就见外了。那房子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你们要是真有心,就赶快给我生个外孙,这才是最好的回报!” 杨雪脸红地嗔怪:“爸,您说什么呢!” 杨国栋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趁我现在身体还好,还能帮你们带带。” 宁方远和杨雪相视一笑。其实他们早有要孩子的计划,只是最近工作变动太大,暂时推迟了。 回到京州后,宁方远将四千万资金做了合理安排:一部分留给父母改善生活,一部分支持弟弟继续投资实业,大部分则做了稳健的理财投资。他叮嘱宁方平:“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定要稳健经营,不能忘乎所以。” 六月份,一年一度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开始。宁方远特意关注了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分配情况。果然,不出他所料,祁同伟——那个曾经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高材生,被分配到了岩台市一个偏远乡镇的司法所。 这个消息在省委省政府内部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一个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竟然被分配到乡镇司法所,这明显不正常。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背后的原因——祁同伟拒绝了梁璐的追求,得罪了梁家。 一天下午,刘长生在办公室看完干部调配名单后,忍不住对宁方远说:“这个祁同伟,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当年汉东大学那个很优秀的学生?” 宁方远谨慎地回答:“是的书记,他比我低两届,当年很出名,能力很突出。” 刘长生摇摇头:“可惜了啊!梁群峰这个女儿真是...迟早得因为他这个女儿栽个跟头。” 宁方远没有接话,但心中了然。刘长生说得没错,梁璐的任性和梁群峰的纵容,迟早会带来麻烦。但他也爱莫能助,毕竟这是梁家的家事,外人不便干预。 几天后,宁方远偶然在省委大院遇到了祁同伟。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面色憔悴,眼神中带着不甘和失落。他正拿着介绍信,准备去岩台市报到。 “祁同伟?”宁方远主动打招呼。 祁同伟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宁方远:“宁...宁处长?”他显然知道宁方远现在的身份。 “叫我方远就好。”宁方远温和地说,“听说你分配到了岩台?” 祁同伟苦笑一下:“是啊,基层需要人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自嘲。 宁方远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如果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祁同伟接过名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谢谢宁处长。不过...我还是靠自己吧。” 宁方远理解他的骄傲,点点头:“保重。基层虽然艰苦,但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望着祁同伟远去的背影,宁方远不禁感慨万千。同样是寒门出身,同样凭借努力考上名校,却因为不同的选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这让他更加珍惜现在的机遇,也更加警惕官场的险恶。 回到市委大院的办公室,刘长生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地问:“遇到祁同伟了?” 宁方远一愣:“书记怎么知道?” 刘长生笑了笑:“刚才梁群峰的秘书来电话,说看到你和祁同伟在说话。” 宁方远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么快的功夫,就有人打小报告了。 刘长生摆摆手:“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官场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梁家的事情,我们最好不要掺和。” “我明白,书记。”宁方远郑重地说,“只是看在同学情分上,给他留了个联系方式而已。” 刘长生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下半年市委要重点抓开发区建设,你准备一下相关资料,下周跟我去开发区调研。” “好的,我马上准备。”宁方远应道。 走出书记办公室,宁方远深吸一口气。官场如战场,处处需要谨慎。他提醒自己,既要保持人性的温度,又不能过于感情用事。 随着换届的完成,汉东省的新权力格局已经形成。赵立春、梁群峰、刘长生等领导各就其位,开始了新的工作历程。而宁方远作为刘长生的得力助手,也站在了新的起点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将是汉东省发展的关键时期,也是他个人事业的重要阶段。他必须把握机遇,谨慎行事,在这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潮中,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 窗外,京州市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上空,预示着一段新征程的开始。宁方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办公室,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第13章 开发区的远见 京州市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获批,无疑是刘长生上任市委书记后的首个重大政绩。开发区位于京州市东部,规划面积达五十平方公里,一时间成为汉东省经济发展的新热点。揭牌仪式当天,省委主要领导悉数出席,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场面十分隆重。 作为市委书记秘书兼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宁方远全程参与了开发区的筹备和申报工作。然而在热闹的背后,他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和思考。在仔细研究了首批入驻企业的名单后,他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绝大多数企业都是服装、玩具、鞋帽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缺乏技术含量高的创新型企业。 一周后,宁方远陪同刘长生到开发区进行首次正式调研。车队行驶在刚刚修建好的开发区主干道上,两旁是整齐的标准化厂房,工地上塔吊林立,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兴致勃勃地汇报:“刘书记,目前我们已经引进了六十八家企业,总投资额超过二十亿元,预计可提供三万个就业岗位。年底前还有二十多家企业准备签约...” 刘长生满意地点头:“成绩不错!但要继续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确保完成年度目标。” 参观了几家工厂后,刘长生注意到宁方远一直沉默不语,便问道:“方远,你有什么看法?” 宁方远谨慎地回答:“书记,开发区的建设速度确实很快,招商引资成效显著。但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长生感兴趣地说:“哦?说说看。” 宁方远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目前入驻的企业大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这虽然能快速带来GDP和就业,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首先,京州市及周边地区的劳动力资源有限。如果过度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势必会从周边地市大量吸引劳动力。哪个地市的领导没有些背景?这样‘吸血’式的发展,可能会引起周边地市的不满,对您的声誉不利。” 刘长生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继续说。” “其次,劳动密集型产业附加值低,易受市场波动影响。一旦劳动力成本上升或国际市场变化,这些企业很可能搬迁到成本更低的地区,无法形成持续稳定的税源。” “最重要的是,”宁方远加重语气,“如果您想在将来更进一步,需要有显著的政策亮点。劳动密集型产业遍地都是,但如果能培育出具有竞争力的创新型产业,那将是响当当的政绩。” 刘长生完全被吸引了:“那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宁方远早有准备,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报告:“我认为应该重点发展几个方向:首先是手机制造业。随着通信技术的发展,移动电话必将普及,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其次是电脑和电子信息产业。国家正在推进信息化建设,电脑及相关设备需求将会爆发式增长。” “最后是汽车制造业。随着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汽车必将进入千家万户。如果能引进一两家大型汽车制造商,将带动整个产业链的发展。” 刘长生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报告中详细分析了这几个行业的发展前景、市场空间和政策支持建议,数据详实,论证充分。 “但这些高科技产业招商引资难度较大啊。”刘长生提出疑问。 宁方远信心满满地说:“难度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大。我们可以采取差异化策略:一方面继续接纳劳动密集型产业,保证短期政绩;另一方面组建专业招商团队,重点攻关高科技项目。我建议设立高新技术产业孵化园,提供优惠政策,吸引创新型企业入驻。” 回到市委后,刘长生立即召开书记办公会,专门研究开发区产业发展方向问题。会上,宁方远的建议引起了激烈讨论。 主管开发的副市长提出异议:“劳动密集型产业见效快,能够快速拉动GDP和就业。高科技产业投入大、周期长,短期内难见成效。” 发改委主任也表示担忧:“现在各地都在争抢大项目,我们有什么优势吸引高科技企业?” 宁方远在刘长生的示意下发言:“各位领导,我认为发展要有长远眼光。劳动密集型产业确实见效快,但五到十年后呢?当劳动力成本上升、环保要求提高时,这些产业很可能外迁。而高科技产业一旦扎根,将会持续发展几十年。” 他拿出准备好的数据:“以深圳为例,他们重点发展电子信息产业,现在已经成为全国高科技产业的重镇。再看上海,大力发展汽车制造业,一个大众项目就带动了上百家配套企业。” “至于招商优势,”宁方远继续说,“我们可以打出‘服务牌’:成立项目专班,提供全程代办服务;设立产业发展基金,对高科技项目给予资金支持;建设人才公寓,解决企业人才住房问题...”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最终,刘长生拍板决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方面继续推进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确保完成年度目标;另一方面成立高新技术产业招商专班,由我牵头负责,宁方远同志作为副组长负责主要工作,重点攻关高科技项目。” 这个决定让宁方远既感到压力,又充满动力。他明白,这是刘长生对他的极大信任,也是一次重要的锻炼机会。 接下来的几个月,宁方远带领招商专班奔波于全国各地。他们拜访行业协会、参加招商展会、走访知名企业,全力推介京州开发区的优势。过程充满艰辛,但也收获颇丰。 十月的一天,宁方远得知一个重要的消息:德国一家知名汽车制造商正在中国寻找合作伙伴,计划建设生产基地。他立即向刘长生汇报,建议全力争取这个项目。 刘长生当即决定亲自出马,带领招商团队飞往德国洽谈。经过艰苦谈判,最终成功引进了这个重大项目,总投资达五十亿元,是京州市有史以来最大的外资项目。 消息传回国内,引起了巨大反响。省委主要领导专门批示表扬,称这是“汉东省招商引资工作的重大突破”。《人民日报》还专门报道了京州市转型升级的经验做法。 更让宁方远高兴的是,随着汽车项目的落地,一大批配套企业纷纷前来考察投资。电子信息产业也取得突破,一家台湾电脑制造商决定在京州设立生产基地。 年底总结时,开发区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不仅完成了招商引资任务,更重要的是产业结构明显优化,高科技项目占比大幅提升。 在年度工作总结会上,刘长生特别表扬了宁方远:“方远同志有远见、有思路,为开发区的转型升级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要鼓励这种既立足当前又着眼长远的思考方式。” 散会后,刘长生把宁方远叫到办公室,亲切地说:“方远啊,这次你立了大功。省委领导对我们开发区转型升级的做法很认可,专门要我总结经验在全省推广。” 宁方远谦逊地说:“都是书记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刘长生摆摆手:“不用过谦。你的能力和眼光,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走出市委大楼,宁方远望着开发区方向灯火通明的夜空,心中充满成就感。他知道,这座正在崛起的现代化产业新城,将会成为京州市经济发展的新引擎,也将成为刘长生政治生涯中的重要政绩。 第14章 政法系的动向 时光荏苒,转眼间又过去了半年。京州开发区的建设如火如荼,宁方远作为高新技术产业招商专班的负责人,忙碌于各类招商活动和项目对接中。在这期间,他牵头引进了多个重大高科技项目,为开发区产业转型升级立下了汗马功劳。 一个周五的傍晚,宁方远加班整理完最后一份招商报告,正准备下班时,听到办公厅的几个同事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育良教授调到吕州当副市长了。” “真的假的?教授直接当副市长?这跨度不小啊!” “据说是有贵人相助,梁副书记亲自点的将...” 宁方远心中一动,放缓了脚步。高育良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知名教授,学术造诣深厚,在前世的记忆中,这个人物的命运轨迹可谓波澜壮阔。 他不动声色地加入谈话:“高教授是学术型人才,从政的话能适应吗?” 一个消息灵通的同事压低声音说:“宁主任,这您就不知道了。听说梁副书记很赏识高教授的才能,特意安排他到吕州锻炼。这可是破格提拔啊!” 宁方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梁群峰提拔高育良,这在前世的记忆中是有迹可循的。但他更关心的是,这对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会产生什么影响。 回到家后,宁方远特意给汉东大学的周教授打了个电话。周教授虽然已经退休,但对学校的人事变动仍然了如指掌。 “高育良啊,确实是个人才。”周教授在电话中说,“学术水平没得说,就是太热衷于政治了。这次能直接当上副市长,梁群峰出了大力气。不过...” 周教授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梁群峰的女儿梁璐没少在中间使力。她好像和高育良的妻子走得很近,估计是想在政法系统培养自己的势力。” 宁方远心中了然。梁璐在追求祁同伟失败后,显然改变了策略,开始通过父亲的影响力在政法系统布局。 一个月后,宁方远陪同刘长生到省委开会。会议间隙,他在走廊里意外地遇到了高育良。 高育良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学者气质中透着一股官威。他正与几个干部交谈,看到宁方远后,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 “这不是方远吗?”高育良亲切地伸出手,“好久不见了!” 宁方远连忙握手:“高市长,恭喜高升!听说您到吕州工作了?” 高育良笑着摆摆手:“还是叫高老师亲切些。是啊,组织上安排我到吕州锻炼,压力很大啊。” 虽然宁方远是历史系的,而高育良是政法系的老师,但高育良的妻子吴老师是历史系的副教授,曾经教过宁方远,因此两人有过数面之缘。加之宁方远写的《大明王朝1566》在汉东大学影响很大,高育良对这本著作十分推崇。 “吕州是个好地方,资源丰富,发展潜力大。”宁方远礼貌地说,“相信在高市长的带领下,一定会大有作为。”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方远过奖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学习。听说你在京州开发区干得风生水起,引进了不少大项目啊。” 两人正寒暄着,刘长生从会议室走出来。看到高育良,他笑着走过来:“育良同志,和方远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高育良恭敬地回答:“刘书记,我正在向方远请教开发区建设的经验呢。吕州也准备搞一个经济开发区,要多向京州学习啊。” 刘长生点点头:“方远确实有些想法。你们多交流是好事。”他转向宁方远,“下午的会你就不用参加了,陪育良同志聊聊,把咱们开发区的经验好好介绍一下。” 这正合宁方远心意。他引领高育良来到省委招待所的茶室,两人边喝茶边深入交流。 高育良果然不愧为学者出身,问题都很专业:“方远,我研究了京州开发区的产业规划,你们重点发展高科技产业的思路很超前啊。现在各地都在争抢劳动密集型产业,你们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宁方远详细解释了产业转型升级的必要性和长远考量,高育良听得频频点头。 “有远见!”高育良赞叹道,“其实我在学校时就关注过你的《大明王朝1566》,书中对明代政治经济的分析很有见地。没想到你在实际工作中也能运用这种历史思维。” 宁方远谦逊地说:“高老师过奖了。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从中汲取很多智慧。” 交谈中,宁方远敏锐地感觉到,高育良虽然表面上谦和,但内心有着强烈的政治野心。他对权力有着敏锐的嗅觉,也很懂得如何利用学术背景来提升自己的政治资本。 “方远啊,”高育良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和梁副书记的千金曾经有过一段缘分?” 宁方远心中一惊,面上却保持平静:“高老师说笑了。”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梁书记经常提起你,对你很是欣赏啊。” 宁方远立即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梁家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拉拢他的想法,甚至可能通过高育良来传递信号。 他谨慎地回答:“感谢梁副书记的厚爱。我现在已经成家,只想专心工作,为领导分忧解难。” 高育良会意地点点头:“成家立业是好事。不过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很重要。梁副书记在政法系统影响力很大,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对你未来发展有帮助。” 宁方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高老师在吕州主抓什么工作?” “分管政法和科教文卫。”高育良说,“压力不小啊。吕州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慢慢梳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育良突然说:“方远,我有个不情之请。吕州准备制定经济发展规划,能不能请你帮忙参谋参谋?你放心,不会白帮忙的。” 宁方远心中一动。高育良这是在主动示好,想要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他想了想,说:“高老师太客气了。作为兄弟城市,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会谈结束后,宁方远将情况向刘长生做了汇报。刘长生听后沉思片刻,说:“高育良是个人才,但心思太活。与他交往要把握好度,既不要过分亲近,也不要刻意疏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梁群峰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势力很大。我们现在不宜与他正面冲突,但也要保持警惕。” 宁方远郑重地点头:“书记放心,我明白分寸。”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省委大院内的车来车往,心中思绪万千。高育良的突然出现,梁家的持续关注,让汉东省的政治格局变得更加复杂。 几天后,宁方远收到高育良寄来的吕州市经济发展规划草案,并附有一封亲笔信,信中再次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宁方远仔细研究了规划,提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但刻意避免过于深入地介入。 与此同时,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祁同伟在岩台乡镇司法所的工作并不顺利。这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无法适应基层的琐碎和平凡,情绪日益消沉。 宁方远叹了口气。他知道,按照前世的发展轨迹,祁同伟很可能会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 “政治这个东西,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宁方远喃喃自语。 他拿起笔,继续修改京州开发区的产业规划。无论政治格局如何变化,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才是根本。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窗外,京州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蓬勃发展的城市上,预示着无限的可能。宁方远知道,更多的挑战和机遇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第15章 家业兴旺 1993年的岁末,京州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为这座繁忙的都市平添了几分宁静与祥和。在市委办公厅加班整理年终总结的宁方远,接到了一通让他欣喜若狂的电话。 “方远...”电话那头传来杨雪温柔中带着激动的声音,“我怀孕了!今天刚去医院检查确认的。” 宁方远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颤抖:“真的吗?太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杨雪轻笑着:“才两个月呢,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最近老是犯困,胃口也不太好。” “我马上请假回魔都!”宁方远当即决定,“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得在你身边。” 杨雪连忙阻止:“别!你工作那么忙,不用特意回来。我妈已经过来照顾我了,你放心吧。” 但宁方远哪里放得下心。挂掉电话后,他立即向刘长生汇报了这个喜讯,并请了三天假。刘长生听后哈哈大笑:“这是大喜事啊!准你一个礼拜假,好好陪陪妻子。代我向小杨问好!” 当晚,宁方远就乘坐最后一班飞机赶回魔都。见到妻子时,他激动地将她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 “我要当爸爸了...”宁方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杨雪温柔地靠在他怀里:“是啊,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第二天,宁方远就开始为妻子的孕期生活做规划。考虑到两人工作都在汉东,但魔都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有岳母可以照顾,他决定让杨雪在魔都待产。 “这样吧,”宁方远对妻子说,“我让方平在魔都买套大点的房子,把你妈和我妈都接过来照顾你。这样我也放心些。” 杨雪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了?而且妈她们能习惯魔都的生活吗?” 宁方远坚持道:“没什么比你和孩子的健康更重要。就这么定了,我马上联系方平。” 此时宁方平正在深圳处理一笔投资业务,接到哥哥的电话后,立即表示:“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回魔都,保证一周内搞定!” 宁方平果然雷厉风行。他动用了股票认购证收益的一部分资金,在魔都静安区购买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豪华公寓,地理位置优越,周边医疗设施齐全。不仅如此,他还专门请了设计师,按照孕妇和老人的需求进行了装修,安装了防滑地板、安全扶手等设施。 房子准备好后,宁方远亲自回宁家村接母亲。让他意外的是,父亲宁山坚决不肯去魔都长住。 “我在宁家村住了一辈子,去那种大城市浑身不自在。”宁山抽着旱烟,语气坚定,“你妈去照顾小雪就行了,我留在村里看家。” 无论怎么劝说,宁山就是不肯松口。宁方远了解父亲的脾气,知道强求不得,只好让步:“那这样,我让方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您住得舒服些。” 宁山摆摆手:“不用浪费那个钱,老房子挺好的。” 但宁方远已经下了决心。他打电话给宁方平:“方平,爸不肯去魔都。你找施工队,把咱家的老房子彻底翻修一下,要装暖气、卫生间,所有的设施都要现代化。” 宁方平在电话那头笑道:“哥,我正想跟你说呢。不光咱家,我打算把整个宁家村的房子都翻修一遍!” 宁方远吃了一惊:“全村?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宁方平豪气地说,“哥,你知道咱们那笔投资赚了多少吗?四千多万啊!花这点钱算什么?再说,当年要不是乡亲们帮忙,哪有咱们的今天?现在有能力了,回报乡亲是应该的。” 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弟弟能有这份感恩之心,让他十分欣慰。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在炫耀。” “放心吧哥,我有分寸。” 宁方平立即行动起来。他聘请了专业的施工团队,购买了优质的建筑材料,对宁家村进行了整体规划。不仅为每户村民翻修房屋,还修建了村内道路、排水系统,安装了路灯,建设了文化活动中心。 消息传开后,整个宁家村都沸腾了。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仅房子被免费翻修,连生活设施都一应俱全。 老支书拉着宁山的手,老泪纵横:“老宁啊,你养了两个好儿子!咱们宁家村出了这样的人物,是全村的福气啊!” 宁山虽然嘴上说着“孩子们乱花钱”,但脸上的骄傲藏也藏不住。 一个月后,宁方远陪同已经怀孕三个月的杨雪回到宁家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原本破旧的村庄焕然一新,青瓦白墙的房屋整齐排列,干净的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路灯林立,文化活动中心里老人们正在下棋聊天。 “天啊,方平真是下了大功夫!”杨雪惊叹道。 宁方远也感慨万千:“是啊,没想到他做得这么好。” 村民们见到宁方远夫妇,纷纷围上来表达感谢。这个送来自家种的蔬菜,那个送来土鸡蛋,热情得让宁方远都有些招架不住。 宁山的新居更是让宁方远眼前一亮——外表保持传统风格,内部却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暖气、抽水马桶、热水器、厨房电器,甚至还有一台大彩电。 “爸,您还满意吧?”宁方远笑着问。 宁山虽然还是那副严肃表情,但眼角的笑意掩藏不住:“浪费钱!我一个人住要这么大房子干什么?” 但宁方远看得出来,父亲心里是高兴的。 晚上,宁方平也从魔都赶了回来。兄弟俩坐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村庄,感慨万千。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家穷,连学费都交不起,是乡亲们一家一户凑钱供我们上学。”宁方平动情地说,“现在我有能力了,回报他们是应该的。” 宁方远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做得对!做人不能忘本。看到你现在这样,哥很欣慰。” 宁方平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我在魔都认识几个房地产开发商,他们说魔都房价以后肯定会大涨。我打算投资一些房产,你觉得怎么样?” 宁方远心中一动。根据前世记忆,上海房价确实会迎来暴涨。 “这个主意很好。”宁方远肯定地说,“不过要选择好地段,比如浦东新区那边,未来发展潜力很大。” “太好了!我就知道哥有眼光。”宁方平兴奋地说。 第二天,宁方远和杨雪返回京州。临行前,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送行,场面十分感人。 回到京州后,宁方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虽然牵挂远在魔都的妻子,但他知道,只有努力工作,才能给家人更好的未来。 刘长生得知宁方远家的情况后,特意批准他每月可以回魔都一次探望妻子,并且尽量减少他的加班安排。 “方远啊,家庭很重要。”刘长生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更要平衡好工作和生活。” 宁方远感激地说:“谢谢书记关心。我会安排好时间的。” 1993年春节,宁方远将父母接到魔都过年。一大家人团聚在新买的公寓里,其乐融融。杨雪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除夕夜,宁方远站在阳台上,望着魔都璀璨的夜景,心中充满感慨。从宁家村的穷小子,到如今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即将成为父亲,这一切仿佛梦境一般。 杨雪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宁方远搂住妻子,温柔地抚摸她的腹部:“在想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希望他能够在一个更好的环境中成长。” 杨雪微笑道:“有你这个爸爸,他一定会很幸福的。” 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来。宁方远知道,这将是充满希望的一年,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都将迎来新的篇章。 第16章 外放历练 1994年的夏天,京州的天气异常炎热。市委办公厅里,空调呼呼地送着冷风,但宁方远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刚刚向刘长生汇报完开发区最新一批入驻企业的情况,手中的材料堆满了办公桌。 刘长生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方远啊,开发区的工作你做得很好。高新技术企业的占比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这个成绩很不容易。” 宁方远谦逊地回答:“都是书记领导有方,我只是执行您的指示。” 刘长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京州市区,突然转换了话题:“方远,你跟我有五年了吧?” 宁方远微微一怔,随即回答:“到今年八月就整五年了。” “五年了...”刘长生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刚给我当秘书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处级干部了。” 宁方远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领导可能要谈重要的事情。 果然,刘长生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方远啊,秘书这个岗位很重要,但不能干得太久。干久了,就容易局限在领导的影子里,缺乏独当一面的锻炼。赵立春省长的秘书李达康,上个月已经外放到天州市的金山县当县长去了。” 宁方远点点头:“我听说了。金山县是天州最贫困的县之一,达康同志担子不轻啊。” 刘长生直视着宁方远:“你有什么想法?也是时候考虑外放的事情了。跟我说说,你想去哪里?” 宁方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这五年间,他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他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市委机关提拔,也可以到开发区任职,或者到条件较好的区县担任领导。 然而,出乎刘长生意料的是,宁方远抬起头,坚定地说:“书记,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常洛市的双峰县。” “双峰县?”刘长生明显吃了一惊,“那可是全省排名倒数的贫困县啊!交通不便,资源匮乏,财政困难。方远,你可要想清楚。” 宁方远微微一笑:“书记,我想得很清楚。正因为双峰贫困,才更需要有能力有抱负的干部去改变面貌。贫困县虽然基础差,但正因为起点低,才更容易出成绩。只要做出一点改善,就是显著的进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达康同志选择去金山县,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条件好的地方,工作容易开展,但政绩也不突出。贫困县虽然艰难,但一旦做出成绩,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刘长生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是方远,双峰县的困难可能超出你的想象。那里不仅经济落后,干部队伍的思想也可能比较保守,工作推进难度很大。” 宁方远自信地说:“书记,这五年在您身边,我学到了很多。特别是在开发区的工作经历,让我对经济发展有了更深的理解。我相信,只要找准方向,双峰县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 刘长生看着宁方远坚定的眼神,不禁感慨:“方远啊,我没有看错你。别人都争着去条件好的地方,你却主动选择最艰苦的岗位。这种担当精神很难得。”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我这就给组织部打电话。要是你选个经济好的县,我还得费些周折。双峰县嘛,应该问题不大。” 电话接通后,刘长生直接对组织部长说:“老陈啊,关于宁方远同志的任职问题...对,他主动要求去双峰县...对,就是常洛那个双峰县...好,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就到位。” 挂掉电话,刘长生对宁方远说:“下个月就去上任吧。双峰县的县长位置正好空缺,你去任代县长,明年人代会上正式选举。” 宁方远心中激动,但表面保持平静:“谢谢书记栽培!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刘长生走到宁方远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方远啊,你去双峰县,我有几个建议:第一,要深入调研,摸清县情,不要急于求成;第二,要团结班子,特别是要尊重老同志;第三,要关注民生,贫困地区的老百姓最需要实实在在的帮扶。” “书记的教诲我牢记在心。”宁方远郑重地说。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五年的秘书生涯即将结束,新的挑战就在前方。他立即开始着手交接工作,同时收集双峰县的相关资料。 双峰县位于汉东省西北部,地处山区,交通不便,人均GDP全省倒数第三,财政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是国家级贫困县。主要产业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教育资源匮乏... 看着这些资料,宁方远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前世的知识和经验告诉他,贫困地区往往蕴含着巨大的发展潜力,关键是要找到正确的发展路径。 晚上回到家,宁方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杨雪。此时杨雪已经怀孕七个月,腹部高高隆起。 “双峰县?听说那里很穷啊。”杨雪担忧地说,“你现在去那里,我和孩子怎么办?” 宁方远搂住妻子,温柔地说:“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在魔都安心待产,等孩子满半岁后,我再看情况考虑是不是接你们过去。” 杨雪靠在丈夫肩上:“我知道你一直想独当一面,我支持你的决定。只是担心你太辛苦。” 宁方远感动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再辛苦也值得。”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忙着交接工作和准备赴任。他特意请教了几个在贫困地区工作过的老同志,听取他们的经验和建议。同时,他也开始构思双峰县的发展规划。 一周后,市委组织部正式下达任命文件:宁方远同志任常洛市双峰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消息传开后,在市委大院引起了不少议论。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宁方远要放弃市委机关的优越条件,选择去全省最贫困的县工作。 有的说:“宁方远这是犯了糊涂吧?双峰县那种地方,去了就是跳火坑啊!” 有的说:“说不定是得罪了刘书记,被发配到边远地区了。” 但也有人说:“你们不懂,宁方远这是有远见。贫困县容易出政绩,这是要走捷径啊!” 对这些议论,宁方远一笑置之。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基层经历是最宝贵的财富。只有真正深入基层,了解国情民情,才能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领导干部。 临行前,刘长生特意为宁方远饯行。席间,他语重心长地说:“方远啊,你去双峰县,我送你三句话:第一,要保持清醒头脑,不为困难所惧;第二,要牢记为民宗旨,不为虚名所累;第三,要坚守廉洁底线,不为诱惑所动。” 宁方远郑重地举起酒杯:“书记的教诲,我铭记在心。请您放心,我一定在双峰县干出个样子来!” 第17章 初到双峰 清晨的阳光洒在常洛市委组织部大楼上,宁方远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提前十分钟到达。他手中拿着调任文件,内心既期待又忐忑。这是他从政以来的第一个地方主官岗位,虽然只是个代县长,却意味着真正的独当一面。 组织部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通知,一位年轻干事热情地迎上来:“宁县长您好!王部长正在开会,请您稍坐片刻。” 宁方远在接待室坐下,打量着这里的陈设。与省委组织部相比,这里显得简朴许多,但墙上“公道正派”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领导走了出来。干事连忙上前:“王部长,双峰县的宁县长到了。” 王部长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宁方远的手:“方远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啊!” 宁方远谦逊地回应:“王部长过奖了,我是来向您报到的。” “好好好,刘书记专门打过电话,让我们一定要安排好。”王部长拍拍宁方远的肩膀,“这样,我正好今天要去双峰县调研,就陪你一起过去吧。” 宁方远有些意外。按照惯例,组织部长送干部上任并不少见,但亲自陪同到一个偏远的贫困县,还是显得格外重视。他明白,这多半是看在刘长生的面子上。 车队驶出市区,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不平。王部长和宁方远同乘一车,一路上详细介绍着双峰县的情况。 “双峰县是咱们常洛最困难的县之一啊。”王部长感叹道,“山地占全县面积的百分之八十,耕地稀少,交通不便。去年财政收入才一千多万,全靠转移支付过日子。” 宁方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王部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方远同志,有件事得提醒你。双峰县的县委书记叫李重阳,今年五十多了,是土生土长的双峰人。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但有个特点——比较护短。” 他顿了顿,继续说:“双峰县有个不太好的传统,就是比较排外。县里各级干部大多是本地人,以往调进去的外地干部,很多都受不了那种排挤,最后想办法调走了。这也是双峰一直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之一啊。” 宁方远若有所思:“谢谢部长提醒。我会注意工作方法的。” 王部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有省里工作的经验,又跟过刘书记这样的大领导,见识和能力都没问题。关键是能不能融入当地,打开局面。”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车队终于抵达双峰县城。与其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镇子。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唯一像样的建筑是县委县政府办公楼——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 县委大院门口,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亮,穿着略显陈旧的中山装。宁方远猜测,这就是县委书记李重阳。 车刚停稳,李重阳就快步上前,为王部长打开车门:“王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王部长下车,与李重阳握手,然后介绍道:“重阳同志,这位就是新来的代县长,宁方远同志。” 李重阳这才转向宁方远,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容:“欢迎宁县长来双峰工作。”握手时,宁方远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粗糙有力,但一触即分。 “以后还请李书记多指教。”宁方远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一行人走进县委会议室。王部长主持召开了简单的见面会,宣布了市委关于宁方远任职的决定。李重阳代表县委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决定”,“热烈欢迎宁县长”。 但宁方远敏锐地察觉到,李重阳的欢迎辞说得滴水不漏,却缺乏真诚。台下坐着的县委县政府干部们,也都是一副观望的表情,没有人表现出真正的热情。 见面会结束后,王部长因还要赶往其他县调研,很快就告辞了。宁方远和李重阳一起将王部长送到车前。 王部长临上车前,特意对李重阳说:“重阳同志,方远同志年轻有为,你们要好好配合工作啊。” 李重阳连连点头:“请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团结协作。” 车队驶远后,李重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身对宁方远说:“宁县长,你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我还有点工作要忙,就不陪你了。”说完,不等宁方远回应,就径直走向办公楼。 宁方远站在原地,看着李重阳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王部长刚才的提醒果然没错,这位县委书记确实不欢迎外来干部。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宁县长,我带您去办公室吧。”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这就是全部家当。与他在市委的办公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宁县长,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吗?”办公室主任谨慎地问。 宁方远笑笑:“挺好的,不用添什么。对了,怎么称呼您?” “我叫赵建国,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建国有些受宠若惊,“宁县长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行。” 宁方远点点头:“赵主任,麻烦你把最近几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一些基本情况材料给我送过来。我想先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准备。”赵建国连忙答应。 下午,宁方远独自在办公室材料。越看心情越沉重:双峰县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财政收入连年赤字,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教育医疗资源匮乏,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 更让他注意的是,从材料中可以看出,双峰县确实存在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重要部门的负责人几乎都是本地干部,很多政策明显偏向本地利益集团。 傍晚时分,宁方远走出办公楼,想在县城里转转。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早早关门。偶尔遇到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看到他后都刻意避开目光,没有人主动打招呼。 回到县政府招待所——他将暂时住在这里——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夜幕下寂静的双峰县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没有欢迎会,没有接风宴,甚至连个像样的住所都没有。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你这个外来者不受欢迎。 但宁方远并没有气馁。前世今生的经历让他明白,越是困难的环境,越能锻炼人。地方保护主义固然是障碍,但也说明这里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只要找到突破口,就能打开局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的号码。杨雪温柔的声音传来:“方远,到双峰了吗?怎么样?” 宁方远轻松地说:“到了,一切都好。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很适合养胎。” 他没有告诉妻子实情,不想让她担心。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工作。他深知,要想在这里立足,必须尽快干出几件实事,让干部群众看到自己的能力与诚意。 “首先要深入调研,摸清实际情况。”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点,“然后找到几个容易见效的突破口,快速打开局面。” 窗外,双峰县的夜晚格外宁静。宁方远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目光坚定。 这里将是他施展抱负的新舞台,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五年秘书生涯的积累,两世为人的智慧,都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第18章 田间地头的调研 宁方远站在县政府办公楼前,望着院子里几个干部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他出来立刻散开的场景,心中已然明了。这个被群山环抱的贫困县,排外情绪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回到办公室,他叫来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建国:“赵主任,麻烦给我找两个熟悉县情的年轻同志,要身体好、能吃苦的。” 赵建国有些疑惑:“宁县长是要...” “我打算下去调研,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宁方远平静地说,“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所以要找能坚持的同志。”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安排车?县里虽然穷,但领导用车还是能保障的。” 宁方远摇摇头:“很多村路车进不去,还是骑自行车方便。你去帮我买三辆自行车,要结实耐用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赵建国惊讶地看着新县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年轻人准时来到宁方远办公室。一个叫小王,是农业局的干事;另一个叫小张,刚从乡下调到县政府不久。两人都二十出头,看起来朴实能干。 “宁县长,自行车准备好了。”赵建国进来汇报,“按您的要求,买了三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很结实。” 宁方远点点头,对两个年轻人说:“这次调研可能要一个多月,会很辛苦。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现在可以提出来。” 小王挺直腰板:“报告县长,我没问题!我就是农村出来的,吃得了苦。” 小张也连忙说:“我也没问题!能跟县长下去调研,是学习的好机会。” “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宁方远满意地说。 三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县城,很快就上了土路。双峰县的路况确实很差,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 第一站是离县城最近的大山镇。镇长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个干部在镇口迎接。看到宁方远骑着自行车来,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宁县长,您怎么骑自行车来了?我们派车去接您啊!”镇长急忙上前。 宁方远笑笑:“骑自行车好,能看得更仔细。” 座谈时,镇干部们汇报得滴水不漏,说的都是成绩和困难,但具体细节却很模糊。宁方远听完后说:“这样吧,咱们去村里看看。” 他随机选了一个最偏远的村——山脚下的石门村。村干部带着他们走访了几户人家。宁方远注意到,几乎每家屋檐下都晾着一些草药。 “老乡,这些草药是做什么用的?”宁方远问一位正在整理草药的老农。 老农有些拘谨:“都是山上采的,有些治头疼脑热,有些卖到县里换点零花钱。” “能卖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药贩子来收,压价压得厉害。一斤金银花才给几毛钱。” 宁方远仔细看了看那些草药,种类还真不少:金银花、黄芪、当归...都是常用的中药材。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宁方远带着两个年轻人跑遍了双峰县的每一个乡镇。他们不住招待所,就在老乡家借宿;不吃小灶,就和村民一起啃窝头喝稀饭。白天走访调研,晚上整理笔记。 小王和小张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已经能和宁方远开玩笑了:“宁县长,您这哪是来当官的,简直是来受罪的。” 宁方远总是笑笑:“不受罪怎么知道百姓的苦?” 一个半月的调研让宁方远对双峰县有了深入了解。这里虽然贫困,但自然资源丰富,特别是中药材资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采药的习惯,只是缺乏组织和销售渠道,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 调研结束后,宁方远带着厚厚几本笔记回到县城。他没有立即召开会议,而是先去找县委书记李重阳。 李重阳看到宁方远黑瘦的模样,有些惊讶:“宁县长调研结束了?收获不小吧?”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宁方远不以为意,开门见山地说:“李书记,我有个想法。咱们双峰靠近大山,中药材资源丰富,老百姓都有采药种药的习惯。我想组织村民规模种植药材,形成产业。” 李重阳立刻摇头:“宁县长想法是好的,但是老百姓不见得愿意干啊。种药材周期长,见效慢,还不如种粮食实在。” “所以我有个分步走的计划。”宁方远早有准备,“前期不由政府出面推广种植,而是先建立收购渠道。把老百姓现在采的药、种的药都收购上来,由我去跑销路。等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自然就愿意种了。” 李重阳沉吟片刻。这个方案政府风险小,不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又能出政绩。最重要的是,如果失败了,责任在宁方远这个提议者身上。 “既然宁县长这么有信心,那就试试吧。”李重阳终于点头,“需要县委这边怎么配合?” “只需要县委支持成立一个药材收购办公室,其他事情我来办。”宁方远说。 走出李重阳办公室,宁方远心中感慨。同样是贫困县,李达康在金山县有易学习这样的县委书记支持,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革。而自己在双峰县,却要处处谨慎,步步为营。 他想起调研时听到的消息:金山县正在强行摊派修路集资款,已经引起不少群众不满。按照前世记忆,这件事很快就会酿成悲剧——几个老农因交不起集资款而自杀。 宁方远叹了口气。他知道李达康一心想出成绩,现在谁劝都没用,就连易学习都拦不住他。自己这个外人,更没必要去碰这个钉子。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开始行动。他成立了一个临时性的药材收购办公室,亲自带队到各乡镇收购药材。同时,他利用以前在省里工作时积累的人脉,联系了几家大型制药厂。 第一批收购的药材很快就被制药厂订购一空。宁方远特意选择在集市日发放货款,让老百姓亲眼看到采药带来的收益。 “老王叔,这是您卖药材的钱,一共三百二十八块五毛,您数数。”宁方远亲自将钱交到一位老农手中。 老农颤抖着手接过钱,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我采一辈子药也没卖过这么多钱啊!” 消息很快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拿着药材来卖。宁方远趁机宣传规模种植的好处:“要是在自家地里种上药材,收入还能翻几番呢!” 不少人心动了,开始打听种药的技术和销路。 一个月后,宁方远向李重阳汇报工作:“李书记,这一个月我们收购了价值二十万元的药材,全部销售一空。老百姓积极性很高,已经有十几个村表示愿意规模种植药材了。” 李重阳看着报表,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宁县长确实有能力!这样,下一步县委全力支持药材产业发展,需要什么资源你尽管提。” 宁方远知道,自己终于在双峰县打开了局面。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想真正改变双峰县的落后面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此时此刻,他心中还牵挂着另一个消息——金山县的集资修路事件,恐怕快要到爆发的时候了。 第19章 风起金山 双峰县的药材种植推广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宁方远正带着农业局的技术人员在下湾村指导村民种植黄芪。田野里,村民们围成一圈,认真听着技术员的讲解,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宁县长,这黄芪真要能卖上好价钱,咱村明年就能盖新房了!”村长老李激动地说。 宁方远笑着点头:“只要按照技术规范种植,销路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县政府办公室的小王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来,老远就喊:“宁县长!电话!紧急电话!” 宁方远心里一紧,交代完工作后跟着小王往回赶。路上,小王气喘吁吁地说:“是京州市委刘书记打来的,听起来很着急。”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回拨电话。刘长生的声音异常严肃:“方远,金山县出大事了!” 原来,就在昨天,金山县因为强制摊派修路集资款,导致几名老农不堪重负上吊自杀。事件迅速发酵,村民集体到县政府抗议,与警察发生冲突,造成多人受伤。 “现在事情已经捅到省里了,影响极其恶劣。”刘长生的语气沉重,“李达康这次麻烦大了。” 宁方远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心中一沉:“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立春省长出面保下了李达康,调他到省气象局任职,缓一两年再找机会出来。分管副县长王大陆被开除公职,县委书记易学习...”刘长生顿了顿,“被连降三级,调到市档案局当科长。” 宁方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处分力度之大,超出了他的预期。特别是易学习,明明试图阻止过李达康的冒进做法,却还是受到了严厉处分。 “方远啊,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要提醒你。”刘长生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贫困地区工作难做,我理解。但一定要记住:稳扎稳打,切忌急功近利。金山县的教训太深刻了!” 宁方远郑重回答:“书记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在双峰县的工作都是循序渐进,绝不会搞强制摊派。” “这就好。”刘长生的语气缓和了些,“说说你在双峰县的情况吧。” 宁方远详细汇报了药材种植推广的进展:“...目前已经有八个乡镇开始规模种植,我们采取了‘公司+农户’的模式,与制药厂签订了保底收购协议。老百姓积极性很高,预计明年就能见到明显效益。” 刘长生听后十分欣慰:“很好!你这个思路很对头。既要发展经济,又要尊重群众意愿。看来让你去双峰县是对的,你在那里确实能发挥所长。”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久久不能平静。李达康的遭遇让他深感惋惜,同时也更加警惕。在贫困地区工作,既要敢于创新,又要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 宁方远特地召开了县政府工作会议,特别强调了金山县的教训:“...发展经济是硬道理,但一定要尊重群众意愿,绝不能搞强制命令。我们的药材种植项目,必须坚持自愿原则,绝不强求。” 与此同时,宁方远加快了对药材产业的扶持力度。他请来省农科院的专家进行技术指导,建立了药材种植示范基地,还争取到了一笔扶贫贷款,为种植户提供启动资金。 这些扎实的工作很快见到了成效。年底时,第一批规模种植的药材获得丰收,收购价格比散户采集高出不少。许多观望的村民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纷纷加入种植行列。 更让宁方远欣慰的是,随着药材产业的发展,双峰县的干部队伍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排外的本地干部,看到这个年轻县长确实在为百姓办实事,态度逐渐转变。 一天,县委书记李重阳主动来到宁方远办公室,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宁县长,药材产业发展得很好啊!县委准备把这个作为明年的重点工作,你看还需要什么支持?” 宁方远知道,自己终于在双峰县站稳了脚跟。但他没有骄傲,反而更加谨慎。金山县的教训时刻提醒着他:为官一任,既要造福一方,更要如履薄冰。 年底总结时,双峰县的药材种植面积已经达到五千亩,带动三千多户农民增收。虽然整体经济指标提升不大,但老百姓的获得感明显增强。 刘长生再次打来电话,语气中满是赞赏:“方远啊,干得不错!省委领导都听说了双峰县的经验,要在全省推广呢。看来让你去基层锻炼是对的!” 宁方远谦逊地说:“都是书记栽培得好。我会继续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他知道,自己的基层之路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但只要心里装着百姓,脚踏实地做事,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而金山县的教训,将永远铭刻在他的心中,提醒他在今后的工作中,既要敢于担当,又要慎之又慎。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大时代,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千家万户的福祉,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冒进。 第20章 筑路富民 双峰县的药材产业渐入佳境,成片的药材基地在山间铺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宁方远站在山坡上,望着田间地头忙碌的村民,心中既欣慰又焦虑。药材种出来了,但运输成了大问题。 “宁县长,这批黄芪要是能及时运出去,至少能卖这个数。”药材办主任老陈比划着手指,脸上却带着愁容,“可是这路...前天又有一辆车陷进坑里,有半车的药材都散落在了泥坑里,都不能用了。” 宁方远眉头紧锁。双峰县的道路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主干道坑洼不平,支线道路更是泥泞难行。每到雨季,几乎所有的村道都无法通车,药材只能靠人背马驮,损耗巨大。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召集交通局、财政局等部门开会。交通局长汇报的情况令人沮丧:全县主干道改造至少需要一千万资金,而双峰县全年财政收入才一千多万,还要保工资、保运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修路。 “能不能向上级争取资金?”宁方远问。 财政局长摇头:“省市资金都很紧张,最多能给一百万,杯水车薪。” “那集资呢?”有人小声提议。 宁方远立即否定:“金山县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绝对不能向老百姓摊派。” 会议陷入僵局。宁方远让众人散去,独自在办公室思考。突然,他想起前世见过的BOT模式(建设-经营-转让)——让企业投资基础设施建设,通过特许经营收回投资。 这个想法让他眼前一亮。第二天,他让办公室联系了几家与双峰县有合作的大型制药企业。 一周后,三家药企的代表来到双峰县。宁方远亲自带队,陪他们实地考察道路状况。当看到卡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时,药企代表们都皱起了眉头。 座谈会上,宁方远开门见山:“各位老总,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谈一个双赢的合作。我们想采用BOT模式,由贵公司投资修路,然后通过收取过路费收回投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模式在当时的汉东省还没有先例,药企代表们面面相觑。 良久,一家国企的代表开口:“宁县长,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修路投资大、回报周期长,过路费能收多少还是未知数。我们很难向董事会交代。” 宁方远早有准备:“我理解各位的顾虑。但是请想一想,路修好了,运输成本降低,药材损耗降低,这对贵公司也是有利的。据我们测算,路修好后,药材损耗率能从现在的百分之二十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另一家民营药企的老总沉吟道:“宁县长说得有道理。但是光靠过路费,投资回报太慢。如果县政府能给我们一些政策优惠...” 宁方远立即接话:“只要在法律政策允许范围内,我们可以谈。比如优先供应权、税收优惠等。” 经过三轮艰苦谈判,最终两家药企同意投资。但他们提出了一个关键条件:要求双峰县政府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保证稳定供应优质药材,并且不能违约。 宁方远思考再三,提出:“我们可以签供货协议,但必须注明按市场价收购,不能压价。同时要建立质量标准和验收机制,保证公平交易。” 双方最终达成协议:两家药企共同投资一千万修建主干道,获得二十年的特许经营权;双峰县政府保证优先供应药材,并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 协议草案出来后,宁方远立即向李重阳汇报。让他意外的是,李重阳这次十分支持:“宁县长这个想法很好!既解决了修路资金问题,又不用财政出资。我完全同意!” 宁方远趁热打铁:“书记,主干道解决了,但乡镇到村里的路还是问题。我有个想法:由乡镇组织村民投工投劳,平整村道。不需要铺水泥沥青,只要平整夯实就行。这样花不了多少钱,但能大大改善通行条件。” 李重阳点头:“这个办法好!我这就让县委办下发通知,要求各乡镇组织村民平整道路。就跟老百姓说,自家门口的路,平整好了自己也方便。” 通知下发后,宁方远亲自到各个乡镇动员。他站在土台上,对着聚集来的村民说:“乡亲们,咱们不搞强制,全凭自愿。但是大家想想,路平整了,药材运出去方便了,孩子上学也不怕摔跤了。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好事啊!” 大多数村民都表示理解和支持。很快,一场轰轰烈烈的“平整村道大会战”在双峰县展开。男女老少齐上阵,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推着独轮车,热火朝天地平整道路。 宁方远也卷起裤腿,和村民们一起干活。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了解村民们的困难和需求。 “宁县长,您说这路修好了,真能富起来吗?”一个老农边铲土边问。 宁方远肯定地说:“老叔,路通财通。药材能卖出去,山货能运出去,还怕富不起来?等路修好了,我还要请专家来教大家种更好的药材呢!” 老农脸上绽开笑容:“那敢情好!咱农民不怕吃苦,就怕白吃苦。” 一个月后,当药企的修路队伍进场时,惊喜地发现大部分村道已经平整完毕,大大降低了施工难度。药企负责人感慨地说:“宁县长,您真会做群众工作。有这样的干部,双峰县脱贫致富有希望!” 主干道修建工程正式启动。宁方远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协调解决各种问题。有时为了一个路线的优化,他带着技术人员翻山越岭实地勘察;有时为了几户农民的征地补偿,他亲自上门做工作。 更让宁方远高兴的是,杨雪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宁方远给孩子取名“宁志强”。 孩子的出生给了宁方远更大的动力。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不仅关系着双峰县百姓的福祉,也关系着孩子的未来。 半年后,双峰县的主干道正式通车。平坦的柏油路在山间蜿蜒,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将散落的村庄串联起来通车典礼上,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敲锣打鼓,舞龙舞狮,比过年还热闹。 老支书握着宁方远的手,老泪纵横:“宁县长,您是我们双峰县的大恩人啊!这条路,我们盼了几十年啊!” 宁方远感慨地说:“老支书,路修好了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把产业发展得更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果然,路修通后,双峰县的药材产业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运输成本大幅降低,药材损耗几乎为零,药企的收购车辆可以直接开到田间地头。村民们的收入显著提高,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开始返乡创业。 更让宁方远欣慰的是,通过修路这件事,他在双峰县的威信大大提升。原本排外的本地干部,现在见到他都真心实意地叫一声“宁县长”。连县委书记李重阳也对他刮目相看,在很多工作上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年底总结时,双峰县破天荒地获得了“全省扶贫工作先进县”的称号。宁方远站在领奖台上,心中百感交集。 第21章 团圆时刻 1994年的腊月二十九,魔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宁方远风尘仆仆地走出虹桥机场,身上还带着双峰县山间的尘土气息。这是他半年多来第一次回上海,心中充满了对妻儿的思念。 出租车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闪烁,与双峰县的寂静山野形成鲜明对比。宁方远望着这座现代化大都市,恍如隔世。半年的基层历练,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地区发展的不平衡。 来到静安区的新家,宁方远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温馨的布置和空气中淡淡的奶香味。他放下行李,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宁方远轻轻推开门。杨雪正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孩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方远!”杨雪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宁方远一把抱住妻子,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他的目光越过杨雪的肩膀,落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志强睡着了?”宁方远轻声问,语气中满是怜爱。 杨雪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到婴儿床边。宁志强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而密,小嘴微微嘟着,可爱极了。 宁方远蹲在床边,仔细端详着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那只小手突然动了一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看,志强知道爸爸回来了。”杨雪轻声说,眼中闪着泪光。 宁方远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儿子已经半岁了,他却没能陪伴在身边。他轻轻抱起孩子,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怀中的温暖。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宁方远这才意识到家里似乎很热闹。他抱着孩子走出卧室,顿时愣住了。 客厅里,宁父宁母、弟弟宁方平,还有岳父岳母都在!一大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包饺子,看到他出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爸、妈,你们怎么都来了?”宁方远惊讶地问。 宁母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擀面杖就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抱怨:“你还知道回来啊!这大半年也不知道勤回来看看孩子,看看你都黑成什么样了!” 宁父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满是关切。岳母笑着打圆场:“方远工作忙,理解理解。快让我们看看志强。” 宁方远赶紧讨饶:“妈,我错了。双峰县那边实在走不开,药材产业刚起步,修路工程也要盯着...” 宁母却不买账,继续数落:“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家里啊!你看看小雪,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还有志强,都快不认识爸爸了。” 杨雪连忙帮丈夫解围:“妈,方远经常打电话回来的。而且他在双峰县干得可好了,老百姓都夸他是好县长呢。” 宁方平也凑过来:“哥,你可算回来了。爸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山里受苦了。” 岳父杨国栋大手一挥:“行了行了,方远刚回来,别说这些了。快来包饺子,今晚咱们好好团聚团聚。” 宁方远这才注意到,餐厅里已经摆满了各种年货:山东老家的腊肉、上海本地的特色点心、还有双峰县的药材特产——显然是他寄回来的。 宁母拉着儿子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瘦了,也黑了。在山里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宁方远笑着安慰母亲:“妈,我挺好的。双峰县空气好,吃的都是绿色食品,你看我身体多结实。” 他转移话题,问宁方平:“方平,爸妈来魔都还习惯吗?” 宁方平一边包饺子一边说:“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我陪他们去了外滩、城隍庙,还去了东方明珠。爸一开始不肯坐电梯,最后还是上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宁父有些不好意思:“那么高的地方,看着就头晕。” 岳母接过话头:“亲家公亲家母能来魔都过年真好。我们老两口平时也冷清,这下热闹了。” 宁方远感动地看着一大家人。半年前,他还担心父母不适应城市生活,现在看到两家人相处融洽,心中暖暖的。 包完饺子,女人们去厨房准备年夜饭,男人们坐在客厅聊天。宁方平兴奋地向哥哥汇报生意情况:“哥,你猜咱们那笔投资现在值多少了?快五千万了!我在浦东又买了两套房子,以后肯定升值。” 宁父皱着眉头:“方平啊,钱要省着点花。别忘了咱们是从穷日子过来的。” 宁方远赞同地说:“爸说得对。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要稳健经营。” 杨国栋插话:“方远在双峰县干得怎么样?听说你搞了个什么...BOT模式修路?” 宁方远详细介绍了双峰县的情况。当他讲到如何说服药企投资修路,如何组织村民平整道路时,众人都听得入神。 “好!有魄力!”杨国栋拍案叫绝,“这才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比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的强多了。” 宁父虽然不懂这些,但看到亲家和儿子都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也露出骄傲的神色。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宁方远特意开了一瓶从双峰县带回来的药酒:“这是用当地药材泡的酒,养生保健。” 大家举杯共饮,其乐融融。宁志强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宁方远心中感慨万千。从宁家村的穷小子,到如今的县长;从一家人的艰难岁月,到现在的团圆美满。这一切都得益于这个伟大的时代,也得益于自己的努力和选择。 饭后,宁方远抱着儿子,和杨雪站在阳台上看夜景。远处,外滩的灯火璀璨夺目;近处,小区里张灯结彩,年味十足。 “对不起,这半年没能陪在你们身边。”宁方远轻声说。 杨雪靠在他肩上:“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在做有意义的事。等志强大一点,我就带他去双峰县陪你。” 宁方远感动地搂紧妻子:“等路修好了,产业发展起来了,双峰县会越来越好的。到时候你们来,我带你们去看漫山遍野的药材花。” 怀中的宁志强突然咿呀一声,仿佛在回应爸爸的话。夫妻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和对未来的期待。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宁方远看着身边的亲人,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力量。他知道,无论前方的路有多难走,只要有家人的支持,他就有了无尽的勇气和动力。 这个春节,对宁方远来说格外珍贵。它不仅是一家人的团圆时刻,更是充电加油的时刻。过了年,他又要回到双峰县,继续为那片土地和百姓奋斗。 第22章 新年新谋划 大年初三的清晨,魔都还沉浸在节日的宁静中。宁方远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醒熟睡中的妻儿。他站在婴儿床边,凝视着儿子宁志强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不舍。 杨雪也醒了,轻声问:“今天就要走吗?不能再多待两天?” 宁方远叹了口气:“双峰县的工作等不起。我还要先去给刘书记拜年,汇报工作。” 杨雪理解地点点头,起身帮丈夫整理行李:“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临行前,宁方远特意去和父母道别。宁母又是一番叮嘱:“在山里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有空就回来看看志强,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宁父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当官要为民做主。你在双峰县干得好,老百姓念你的好,这就是最大的孝顺。” 宁方远郑重地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牢记你们的教诲。” 上午十一点,宁方远准时来到刘长生在京州的住所。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刘长生的住所比在省政府时更加气派。 刘长生热情地将他迎进门:“方远啊,过年好!怎么不在家多陪陪孩子?” 宁方远笑着送上新年祝福:“书记新年好!双峰县的工作千头万绪,不敢多耽搁。今天来给您拜年,也顺便汇报一下工作。” 两人在书房坐下,宁方远详细汇报了双峰县这半年来的发展情况:药材产业初具规模,BOT模式修路取得成功,老百姓的收入有了明显提高。 刘长生听得频频点头:“很好!你这条路走对了。既发展了经济,又避免了金山县的错误。常洛市的王市长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在双峰县干得不错。” 宁方远接着说:“书记,路修好了只是第一步。双峰县要真正脱贫,还需要增强工业实力。我计划下一步重点招商引资,引进一批与药材相关的加工企业,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 他拿出准备好的规划书:“我们的目标是,通过药材种植和加工产业的双轮驱动,在今年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刘长生仔细翻阅规划书,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思路很清晰,措施也很务实。不过方远啊,脱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稳扎稳打,不能急于求成。” “书记放心,我会注意工作节奏的。”宁方远说,“虽然双峰县不属于京州管辖,但还是希望能得到老领导的支持和指点。” 刘长生爽快地答应:“这个没问题。虽然不在一个市,但我始终关注着你的成长。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招商引资方面,京州有些企业或许可以介绍给你们。” 离开刘长生家,宁方远又拜访了常洛市的几位主要领导。每到一处,他都详细介绍双峰县的发展规划和需求,争取各方面的支持。 正月初六,宁方远回到了双峰县。虽然还在春节期间,但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往年的气氛——道路通畅了,老百姓的脸上有了笑容,就连县委大院里的干部们,也都带着几分节日的喜庆。 第二天,县委县政府正式上班。宁方远主持召开了新年第一次县长办公会,部署全年的重点工作。 下午,县委常委会如期举行。这是农历新年的第一次常委会,也是决定双峰县新的一年发展方向的重要会议。 会议室里,县委常委们陆续就座。宁方远注意到,县委书记李重阳的态度明显比以前热情了许多。 “同志们,新年好!”李重阳开场说道,“过去一年,在县委的领导下,双峰县取得了可喜的发展。特别是药材产业和道路建设,得到了省市领导的充分肯定。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宁县长的辛勤工作。” 宁方远谦逊地回应:“这都是县委正确领导和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会议进入正题后,宁方远做了重点发言:“同志们,路修好了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增强双峰县的工业实力。” 他拿出精心准备的招商计划:“我建议充实招商办的力量,组建专业招商团队。重点引进药材加工、农产品深加工等劳动密集型企业,既解决就业问题,又增加财政收入。” 有常委提出疑问:“宁县长的想法很好,但是双峰县条件有限,拿什么吸引企业呢?” 宁方远早有准备:“我们的优势很明显:一是药材资源丰富,原料供应充足;二是劳动力成本低;三是交通条件改善;四是政策优惠。只要找准定位,一定能吸引到合适的企业。” 他接着说:“我测算过,如果能引进五到十家中等规模以上企业,再加上药材产业的收益,今年我们完全有可能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这句话引起了会场的热烈讨论。摘掉贫困县的帽子,这是双峰县几任领导都想实现的目标。 李重阳最后总结:“宁县长的计划很务实,我完全支持。县委将把招商引资作为今年的头等大事来抓。各部门都要积极配合,确保完成脱贫目标。” 会议结束后,宁方远立即行动起来。他首先调整了招商办的班子,选派了几名年轻有为的干部充实力量。然后制定了详细的招商方案,明确了重点招商区域和目标企业。 站在办公室窗前,宁方远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充满期待。这一年将是双峰县发展的关键之年,虽然任务艰巨,但他相信,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就一定能够实现既定的目标。 摘掉贫困县的帽子,这只是开始。宁方远知道,要让双峰县真正走上富裕之路,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和付出。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带领双峰县的干部群众,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书写新的篇章。 第23章 祁同伟的事 就在宁方远全力推进双峰县招商引资工作之际,一则震惊全省的消息从公安系统传来——孤鹰岭特大缉毒案成功告破,但在行动中,岩台市公安局刑警祁同伟身中三枪,重伤昏迷。 这个消息很快在汉东省政界传开。宁方远是在一次县委常委会间隙,听李重阳提起这件事的。 "宁县长,你听说了吗?岩台市出了个缉毒英雄,叫祁同伟。"李重阳一边翻阅文件一边说,"孤身潜入毒贩窝点,中了三枪还坚持战斗,最后等来了支援部队。" 宁方远心中一震,表面却保持平静:"哦?这么英勇?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说抢救过来了,但是伤得很重。"李重阳摇摇头,"这样的英雄,该好好表彰才是。" 随后的几天,关于祁同伟的英雄事迹在各级机关传开。宁方远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更多细节:祁同伟确实表现英勇,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仍击毙两名毒贩,保护了重要证据。 然而,当表彰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祁同伟只获得了一个一等功,警衔破格提拔为二级警督,但职务没有任何变动——仍然在岩台市公安局缉毒队工作。 在一次县委食堂用餐时,李重阳忍不住为祁同伟打抱不平:"这也太不公平了!一等功虽然荣誉高,但实际待遇上几乎没什么变化。这样的英雄,至少应该提拔个副支队长吧?" 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是啊,听说省厅原本准备提拔他当副支队长的,不知道怎么就没了下文。" 宁方远默默吃着饭,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一定是梁群峰在背后操作,为了逼祁同伟就范,接受梁璐的感情。用前途来逼迫一个寒门学子,这种手段实在令人不齿。 但宁方远没有说什么。官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只能看破不说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为祁同伟叹息。 同时心里也在想,怪不得原著中几年后,梁群峰在与赵立竞争省长职位时败下阵来。虽然表面上是年龄原因,但宁方远知道,祁同伟这件事一定产生了影响。一个公安部亲自颁发的一等功,却被在职务提拔上刻意压制,这其中的蹊跷难免让人产生联想。而且,梁群峰在竞争失败后直接选择了退休,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安排个闲职过渡。这更加表明了梁群峰在祁同伟这件事上可能引起了上级的不满。 "宁县长,想什么呢?"李重阳的声音把宁方远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宁方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祁同伟的事。确实很可惜。" 李重阳叹了口气:"是啊,这么好的苗子。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还是先把双峰县的事情办好。" 谈到工作,两人的话题转到招商引资上来。招商办这几个月成绩不错,已经引进了八家企业,总投资额达到六千多万元。 "照这个势头,今年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是十拿九稳了。"李重阳高兴地说,"宁县长,你这招商工作抓得真好。" 宁方远却显得很冷静:"书记,现在的成绩还远远不够。我们引进的企业虽然数量不少,但都是零敲碎打,没有形成体系。" 他拿出招商办的报表:"你看,这八家企业分属不同行业:两家药材初加工,一家食品加工,两家建材厂,还有三家小作坊式的企业。彼此之间没有关联,形成不了产业集群效应。" 李重阳仔细看着报表,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的想法是?" 宁方远眼中闪着光:"我的目标是打造完整的中草药产业链。从种植到粗加工,再到精深加工和中成药生产,最后到销售和研发,形成完整的产业体系。" 他走到墙上的双峰县地图前:"我们可以规划一个中草药产业园区,吸引上下游企业入驻。同时建立中草药孵化基地,扶持本地企业发展。" 李重阳被这个宏伟的计划吸引住了:"这个想法很好!但是实施起来难度不小啊。" "所以我们要有选择性地招商。"宁方远说,"重点瞄准那些有实力、有技术的药企。我打算亲自带队,去几个中医药产业发达的地区考察招商。" 说到这里,宁方远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双峰山脉:"还有,您看我们的双峰山,山清水秀,自然资源丰富。完全可以开发旅游产业,打造生态旅游、康养旅游品牌。" 李重阳越听越兴奋:"宁县长,你这个思路打开了我们的眼界啊!以前我们只想着解决温饱,从来没想过双峰县还能有这么大的发展空间。" 宁方远微微一笑,没有说出内心更深层次的目标。在他的规划里,摘掉贫困县帽子只是第一步。他的真正目标是将双峰县打造成全国中草药产业重镇,最终跻身全国百强县行列。 但这个目标太大,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他需要先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 随后的几个月,宁方远将主要精力放在招商引资上。他亲自带队,先后赴安徽亳州、四川蓉城、云南文山等中医药产业发达地区考察学习。 在考察过程中,宁方远不仅学习先进的产业发展经验,还有针对性地对接企业。他的务实作风和清晰的发展思路打动了不少企业家。 一家云南药企的老总在考察双峰县后说:"宁县长,我见过很多地方领导,但像您这样既懂产业又接地气的还是第一个。就冲您这个人,我们公司决定在双峰县投资!" 与此同时,宁方远也开始着手旅游产业的规划。他请来专业的旅游规划团队,对双峰山的旅游资源进行普查和评估。 "双峰山完全具备开发高端康养旅游的条件。"规划专家兴奋地说,"这里空气质量好,负氧离子含量高,再加上丰富的中草药资源,可以打造独一无二的中医药康养品牌。" 宁方远听着专家的建议,心中的蓝图越来越清晰。他要将双峰县打造成一个集中草药种植、加工、研发、旅游康养于一体的特色县。 年底的时候,双峰县的经济数据出来了:GDP增长18%,财政收入增长25%,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30%。更令人振奋的是,经省扶贫办考核,双峰县正式摘掉了戴了十几年的贫困县帽子! 消息传来,整个双峰县沸腾了。老百姓自发组织庆祝活动,感谢县委县政府带领他们脱贫致富。 在庆祝大会上,李重阳激动地说:"这是我们双峰县历史性的一刻!我们要特别感谢宁方远县长,正是他的远见卓识和辛勤工作,才让我们实现了这个梦想!"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宁方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欣鼓舞的群众,心中充满感动。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在他的规划中,双峰县的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全国百强县的目标虽然遥远,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会议结束后,宁方远独自登上县委大楼的天台,眺望着远处的双峰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峦上,勾勒出壮美的轮廓。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宁方远轻声自语,"双峰县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刚从市委机关下来的年轻干部,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发展地方经济、带领群众致富的县级领导。在双峰县这片土地上,他找到了施展抱负的舞台,也找到了人生的价值所在。 第24章 仕途新阶 1996年的夏天,双峰县迎来了难得的丰收景象。漫山遍野的药材花开得正盛,新建的加工厂里机器轰鸣,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运输药材的货车络绎不绝。这一切的改变,都与宁方远这个名字密不可分。 六月的一个清晨,宁方远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他刚坐下打开一份文件,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宁方远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常洛市委组织部王部长熟悉的声音。 "方远同志,早上好啊!"王部长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王部长早上好!"宁方远赶忙回复。 "方远同志,省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双峰县委书记李重阳同志调任常洛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宁方远同志任双峰县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吴平同志任双峰县人民政府县长。"王部长的语气正式起来,"你在双峰县这几年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带领全县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这个书记你当之无愧。" 宁方远谦逊地说:"这都是李书记带领县委正确领导的结果,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呵呵,你就别谦虚了。"王部长笑道,"李重阳同志调任常洛市副市长,这也是组织上对他工作的肯定。他今年五十八了,到市里过渡两年就退休,算是提半级待遇退休。" 宁方远真诚地说:"李书记在双峰县工作这么多年,这是应得的。" 王部长话锋一转:"方远啊,这次人事安排,刘长生书记可是为你说了不少话。省里确实有些人想安排其他干部,但刘书记坚持用人唯贤,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宁方远心中一动,果然如他所料。县委书记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若不是刘长生在省里为他说话,这个任命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感谢刘书记和王部长的栽培,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宁方远郑重地说。 "好好干。"王部长鼓励道,"县委书记的责任更重了,不仅要抓经济,还要管全局。你要尽快完成从县长到书记的角色转变。" "请部长放心,我一定尽快适应新岗位,把双峰县的工作做得更好。" 刚挂掉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李重阳笑着走进来,:"宁书记,恭喜啊!" 宁方远连忙起身:"李书记,您这是..." "以后该叫我李副市长了。"李重阳爽朗地笑着,"刚接到组织部的通知,让我下周一就去市里报到。" 宁方远真诚地说:"恭喜您了!" 李重阳摆摆手:"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这几年把双峰县搞得风生水起,我哪能有这个待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 两人正说着,县政府那边的吴平也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和忐忑:"宁书记,李市长,我刚收到消息..." 宁方远上前握住吴平的手:"吴县长,以后咱们要搭班子了。" 吴平连连点头:"一定全力配合宁书记工作。" 送走二人后,宁方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县委书记这个位置,看似只是平调,却是仕途上的重要台阶,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省管干部了。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迈不过这个坎。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长生的号码。 "刘书记,我是宁方远。"宁方远的声音带着感激,"刚得到消息,谢谢您的栽培!" 电话那头传来刘长生爽朗的笑声:"方远啊,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成绩。双峰县这几年的变化有目共睹,这个书记你当之无愧。" 宁方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书记,我知道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要不是您在后面斡旋,恐怕..." 刘长生打断他:"确实有些波折。省里有人想安排自己的人,但你在双峰县的工作成绩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方远啊,县委书记的责任更重了。不仅要抓经济,还要管全局,特别是要抓好党的建设。你要尽快完成角色转变。"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宁方远郑重承诺。 挂掉电话,宁方远长长舒了口气。正如刘长生所说,这个任命背后确实有不少博弈。若不是他在双峰县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政绩,若不是刘长生在省里为他说话,这个位置很可能就被别人"摘了桃子"。 正当他感慨之际,电话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吕州的号码。 "方远同志,恭喜高升啊!"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熟悉的声音。 "高市长消息真灵通。"宁方远笑道,"您最近怎么样?" "托你的福,还行。"高育良语气轻松,"刚当上吕州市常务副市长,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寒暄了几句,高育良突然压低了声音:"方远,有件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祁同伟和梁璐结婚了。" 宁方远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高育良叹了口气,"婚礼很低调,就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同伟那孩子...看着让人心疼。" 宁方远沉默了片刻。他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悲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缉毒英雄,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下了头。 "同伟成了缉毒英雄之后,梁璐就更执着于这件事了。"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无奈,"同伟那孩子也是没办法,在基层熬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错过最好的发展期..." 宁方远理解高育良的未尽之言。在体制内,年龄是个宝,错过几年可能就错过了一生。祁同伟的选择,虽然令人惋惜,但却现实得很。 "这就是我们寒门子弟的宿命啊。"高育良突然感慨道,"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想要出头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代价。"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宁方远。是啊,若不是遇到刘长生这样的好领导,自己的命运未必比祁同伟好多少。在这个讲究关系和背景的体制内,寒门子弟想要出头,往往要付出尊严和原则的代价。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双峰县城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祁同伟的遭遇让他更加珍惜现在的机会,也更加感激刘长生的知遇之恩。 下午,宁方远主持召开了他作为县委书记的第一次常委会。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以前他是二把手,现在则是一县之主。 "同志们,首先我要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大家的支持。"宁方远开场说道,"李市长为双峰县的发展打下了良好基础,吴县长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我们要继承好传统,开创好局面。" 他话锋一转:"双峰县虽然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但发展之路才刚刚开始。我初步考虑,下一步要重点抓好三件事:一是继续深化中草药产业发展,打造完整产业链;二是开发双峰山旅游资源,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三是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改善民生条件。" 常委们认真记录着,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提出质疑。这就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区别——权威自然确立,决策更加顺畅。 散会后,宁方远特意留下吴平:"吴县长,你在双峰县工作多年,情况熟悉。政府那边的工作你多费心,有什么困难随时沟通。" 吴平恭敬地说:"宁书记放心,我一定配合好您的工作。" 看着吴平离开的背影,宁方远知道,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主政一方开始了。县委书记这个岗位,不仅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 他走到办公室墙上的双峰县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乡镇。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他三年的心血。而现在,他有了更大的舞台来施展抱负。 全国百强县的目标,似乎不再那么遥远了。 傍晚,宁方远给上海的家里打了个电话。杨雪听说他当上了县委书记,高兴之余也不免担心:"方远,责任更重了,你要注意身体啊。志强都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 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愧疚:"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回去。告诉志强,爸爸很想他。"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双峰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就像他肩上的担子一样沉重而坚实。 第25章 百强之梦 1997年的春天,双峰县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中药材种植基地里,药农们正在忙碌地播种;工业园区内,新建的厂房拔地而起;旅游度假区里,来自周边城市的游客络绎不绝。这一切,都凝聚着宁方远和全县干部群众的心血。 年初的全县经济工作会议上,统计局长汇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1996年,双峰县GDP总值达到28亿元,在常洛市三区七县中排名第三!GDP增速更是达到35%,位列常洛市第一,全省第三!" 会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宁方远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激动的干部们,心中也涌起一股自豪感。从全省倒数的贫困县,到如今的经济强县,双峰县只用了三年时间。 更让宁方远欣慰的是,经济发展的成果真正惠及了百姓。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三年前的不足千元,增长到现在的四千多元;财政收入从三千万增加到三亿元;城镇化率提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宁方远在总结发言中说,"但我们不能自满。与先进地区相比,我们还有很大差距。今年的目标是要继续保持高速增长,争取进入全省县域经济前十强!" 会议结束后不久,宁方远接到市委通知:他被提名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这是对他个人工作的肯定,更是对双峰县发展成就的认可。 在赴省城参加表彰大会的路上,宁方远回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从初到双峰时的排外和质疑,到如今的信任和支持;从最初的药材种植,到现在的全产业链发展;从坑洼不平的土路,到四通八达的柏油路...每一步都充满艰辛,但也充满收获。 表彰大会上,当宁方远走上领奖台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省委领导在致辞中特别提到:"宁方远同志在双峰县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成功经验。他的事迹证明,只要找准路子,真抓实干,贫困地区完全可以实现跨越式发展!" 回到双峰县后,宁方远没有沉浸在荣誉中,而是立即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他知道,现在的成绩只是开始,双峰县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到97年年底,初步统计数据显示,双峰县GDP达到40亿元,比去年又增长了40%多。这个速度让很多人都感到惊讶,但宁方远却并不满足。 晚上,他独自在办公室研究全国百强县的数据。最新的统计显示,全国百强县的最后一名GDP是68亿元。双峰县虽然发展很快,但离这个目标还有相当距离。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宁方远在笔记本上计算着,"如果能引进几个大项目,也许能提前实现目标。" 他将"全国百强县"这个目标深深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毕竟,对一个刚刚脱贫的县来说,这个目标似乎太过遥远。 98年年初,又一个好消息传来:宁方远被提名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与此同时,全省上下都在关注另一件大事——换届选举。 今年的换届格外引人注目,因为涉及到省长人选。赵立春和梁群峰都是热门人选,但省委常委以上的人都知道,梁群峰因为打压祁同伟的事情受到了影响。 果然,换届结果出来后,赵立春顺利当选省长,而梁群峰则直接退休。更让宁方远高兴的是,刘长生更进一步,当选省委专职副书记,成为汉东省的三号人物。 换届结束后,刘长生特意把宁方远叫到省里谈话。 "方远啊,这次换届结果你也看到了。"刘长生说,"赵省长对我们还是比较认可的。你今年被提名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希望很大。" 宁方远谦逊地说:"这都是书记栽培的结果。" 刘长生摆摆手:"主要还是你自己干得好。双峰县的发展模式已经成了全省的样板,很多地方都在学习你们的经验。"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不过你要注意,树大招风。现在有不少人盯着你呢。接下来的工作要更加稳妥,不能出任何差错。"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宁方远郑重承诺。 回到双峰县后,宁方远召开了县委常委会,传达省里的精神,部署新一年的工作。 "同志们,今年是我们实施''九五''计划的第三年,也是关键之年。"宁方远在会议上说,"我们要继续抓好中药材产业发展,同时要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我考虑重点发展生态旅游和康养产业,把双峰山的品牌打出去。" 县长吴平补充道:"宁书记说得对。我们还要加强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要抓好教育和医疗,让老百姓真正享受到发展的成果。" 常委会结束后,宁方远开始着手制定双峰县的中长期发展规划。在他的规划中,双峰县不仅要成为经济强县,更要成为生态宜居县、幸福和谐县。 他组织专家团队,对双峰县的自然资源、产业基础、人力资源等进行全面评估,制定了"中药材立县、旅游兴县、生态美县"的发展战略。 与此同时,宁方远也没有忘记党的建设。他经常对干部们说:"经济发展很重要,但党的建设更重要。只有建设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干部队伍,才能保证双峰县持续健康发展。" 在他的推动下,双峰县开展了"转变工作作风、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活动,大大提高了政府服务效率,受到企业和群众的好评。 六月,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评选结果公布,宁方远顺利当选。这是对他个人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是对双峰县发展成就的认可。 在赴京接受表彰前,宁方远特意去了一趟最偏远的山村。站在山头上,望着脚下欣欣向荣的双峰县,他心中充满感慨。 四年前,这里还是全省最贫困的县之一;四年后,这里已经成为全省发展的样板。这一切的变化,让他更加坚信:只要心里装着百姓,脚踏实地做事,就一定能够创造奇迹。 从京城回来后,宁方远更加忙碌了。 在县委工作会议上,宁方远提出了新的目标:"到2000年,我们要力争GDP突破100亿元,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到1万元,把双峰县建设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中药材产业基地和生态旅游示范区!" 这个目标让在场的干部们都感到振奋。虽然任务艰巨,但没有人怀疑它的可行性。因为在宁方远的带领下,双峰县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 夜幕降临,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县城的万家灯火。他知道,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希望和梦想。而他的责任,就是让这些希望和梦想照亮双峰县更加美好的明天。 全国百强县的目标虽然遥远,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总有一天能够实现。而宁方远,已经做好了带领双峰县向着这个目标奋进的准备。 第26章 党校深造 获得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称号一个月后,一纸调令送到了宁方远的办公室:经省委研究决定,宁方远同志任常洛市委常委,兼任双峰县委书记。 这个消息在双峰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县委常委们纷纷前来祝贺,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市委常委兼县委书记,这在常洛市的历史上是不多见的,通常意味着即将获得重用。 宁方远自己却很清醒。他知道,这个市委常委的头衔更多是一种过渡安排,他这个双峰县委书记当不了几个月了。按照惯例,接下来很可能会调任常洛市常委副市长,或者到省直部门任职。 就在他暗自揣测下一步动向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这是直通省城的专线,通常只有重要事情才会使用。 "方远啊,我是刘长生。"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刘书记好!"宁方远立即恭敬地回应。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刘长生的语气中带着笑意,"中央党校地厅级一年制的青干班开始报名了,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 宁方远顿时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央党校青干班?一年制?" "没错。"刘长生肯定地说,"这期青干班面向全国选拔优秀年轻干部,要求45岁以下,地厅级或拟任地厅级。你完全符合条件。" 宁方远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中央党校的青干班,被誉为"干部摇篮",是培养高级领导干部的重要途径。能进入这个班学习,意味着进入了组织重点培养的视野。 "刘书记,太感谢您了!这个机会太珍贵了!"宁方远连声道谢。 刘长生笑着说:"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这期青干班中,符合报名条件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绝大部分都去了,咱们汉东也不好例外嘛。" 虽然刘长生说得轻松,但宁方远知道,如果没有这位老领导的大力推荐,这个机会很可能就与他失之交臂了。全国符合条件的人很多,但名额有限,竞争异常激烈。 "什么时候报到?"宁方远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九月初开学,八月底前报到。"刘长生说,"你抓紧时间安排一下双峰县的工作。学习期间要专心致志,这可是难得的充电机会。"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到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欣欣向荣的双峰县城,心中感慨万千。 从1994年来到双峰县,到现在已经四年多了。这四年多来,他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带领双峰县实现了从贫困县到经济强县的跨越。现在即将离开,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但宁方远更清楚,中央党校的学习机会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个人成长的重要阶梯,更是为将来承担更大责任做准备。他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开始紧张地安排交接工作。他首先找来县长吴平,详细交代各项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 "吴县长,我九月份要去中央党校学习一年,县里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宁方远开门见山地说。 吴平既惊讶又羡慕:"中央党校?恭喜宁书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宁方远摆摆手:"机会难得,责任也更重了。等学习结束,我应该不会再回双峰了!我走之后,你要特别注意这几项工作:一是中药材产业园区的建设,二是双峰山旅游开发,三是民生改善工程..." 两人详细讨论了各项工作的交接事宜。吴平郑重承诺:"宁书记放心,我一定按照您制定的规划,把工作抓好。祝您在党校学习顺利!" 随后,宁方远又分别与各位县委常委谈话,交代相关工作。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同时也表示会全力配合吴平的工作,确保双峰县的发展不因书记的离开而受影响。 消息很快传开了。宁方远陆续接到了许多祝贺电话。 最先打来的是高育良:"方远啊,听说你要去中央党校了?这可是大好事!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党校里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结交不少朋友。" 接着是常洛市的各位领导,有的真诚祝贺,有的则带着几分羡慕。甚至一些曾经对他持怀疑态度的老领导,也打来电话表示祝贺。 最让宁方远感动的是双峰县基层干部和群众的自发祝贺。许多乡镇书记、村长亲自来到县委,表达对他的祝福和不舍。 "宁书记,您一定要回来啊!双峰县需要您这样的好领导!"一位老支书握着宁方远的手,眼中含着泪花。 宁方远感动地说:"老支书放心,我只是去学习一年。双峰县是我的第二故乡,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众多的祝贺电话中,有一个特别让宁方远在意——祁同伟打来的。 "宁书记,恭喜您。"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中央党校是个好地方,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宁方远听出了话中的深意:"同伟,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祁同伟简短地回答,随即转移了话题,"祝您在党校学习顺利,前程似锦。"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久久不语。他知道祁同伟的话中有话——中央党校确实能改变命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八月底,宁方远交接完所有工作,准备赴京报到。临行前,他在双峰县最后一次调研,走访了几个重点企业和乡镇。 在中药材产业园区,工人们自发组织起来为他送行:"宁书记,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祝您学习顺利!" 在最偏远的山村,村民们拿出自家产的土特产:"宁书记,带去北京尝尝,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看着这些淳朴的百姓,宁方远眼中湿润了。这四年的艰辛付出,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离开双峰县的那天,县委大院挤满了送行的干部群众。宁方强忍着不舍,与大家一一告别。 在众人的目送下,宁方远坐上了前往省城的汽车。他知道,这一次离开,意味着人生新阶段的开始。中央党校的学习,将为他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到达省城后,宁方远先去见了刘长生。老领导语重心长地叮嘱:"方远啊,党校是个大熔炉,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结交很多人脉。但要记住,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升官,而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书记的教诲我牢记在心。"宁方远郑重承诺。 第二天,宁方远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他心中充满期待。 中央党校,这个培养中国共产党高级领导干部的最高学府,将为他带来怎样的洗礼和提升?一年后的他,又将走向怎样的人生新阶段? 所有的答案,都将在未来的学习中慢慢揭晓。而此刻的宁方远,已经做好了迎接新挑战的准备。他知道,这只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个新起点,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27章 党校初识 九月初的京城,秋高气爽。宁方远拖着行李箱,站在中央党校庄严的大门前,心中涌起一股肃穆之情。这座"最高学府",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人才,如今他也将成为这里的一员。 报到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宁方远来到了学员宿舍楼。这是一栋古朴的建筑,绿树环抱,环境清幽,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宿舍在三楼,门牌上写着"301"。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整理床铺,见到宁方远,立即热情地迎上来。 "你好你好!是新室友吧?我是汉江省发改委副主任,叫周卫国。"男子主动伸出手,笑容可掬。 宁方远连忙握手:"周主任好!我是汉东省常洛市委常委宁方远。" "哎呀,年轻有为啊!"周卫国打量着宁方远,"看你这年纪,不到三十五吧?" "今年三十二。"宁方远谦逊地回答。 正说着,宿舍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考究、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工作人员帮着提行李。 "各位好,我是魔都新区副区长李维民。"男子微笑着自我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海派人士特有的从容。 最后一位室友也到了。这是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进门就带着一股豪爽之气:"岭南省深州市委副书记,陈大勇!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四人互相介绍后,发现宁方远是最年轻的一个:周卫国42岁,李维民39岁,陈大勇38岁,而宁方远才32岁。 "小宁啊,你这可是打破了我们青干班的最低年龄记录啊!"周卫国拍着宁方远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 李维民也感叹:"32岁的市委常委,在全国都不多见。宁书记一定有过人的能力。" 宁方远连忙谦逊地说:"各位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领导,赶上了好机遇。" 陈大勇豪爽地大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不过能来这里,说明组织上看重你。咱们这期青干班,可是藏着龙卧虎呢!" 整理完行李,四人相约到校外的一家老北京餐馆吃饭。席间,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各自的工作经历和成绩。 周卫国先开口:"我在汉江省发改委干了十几年,主要负责重点项目审批。最近在推进一个投资两百亿的石化项目,搞得焦头烂额。" 李维民接着说:"我们新区的情况特殊,既要快速发展,又要探索创新。我分管招商引资,去年引进了三家世界五百强企业,还算有点成绩。" 陈大勇一拍桌子:"我在深州主要负责改革开放试验区的工作。压力大啊!天天想着怎么突破条条框框,又要守住底线。" 轮到宁方远时,他简单介绍了双峰县的情况:"我之前在汉东省的一个贫困县工作,用了四年时间带领全县脱贫致富,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三。" "了不起!"周卫国竖起大拇指,"扶贫工作最难做,你能做出这样的成绩,确实不简单。" 李维民若有所思:"我听说汉东省有个贫困县发展很快,原来就是你在主政啊!你们的中药材产业搞得很有特色。" 陈大勇更直接:"方远,有机会一定要去你们县考察学习!我们深州虽然经济发达,但城乡差距大,乡村振兴这块还要向你们学习。" 宁方远连忙说:"各位太客气了。双峰县底子薄,只是刚刚起步。魔都和深州的先进经验,才值得我们学习。" 随着交谈的深入,宁方远发现这三个室友都不简单:周卫国虽然看起来随和,但在重大项目审批上很有话语权;李维民温文尔雅,但对经济工作有着独到见解;陈大勇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在改革开放方面很有想法。 "说起来,咱们这期青干班真是藏龙卧虎。"李维民抿了口茶,"我听说还有几个特别厉害的人物:一个是从外交系统选的,参加过好多国际谈判;还有一个是国企系统的。" 周卫国点头:"是啊,能来这里学习的,都是各条战线的精英。这一年我们要好好珍惜,既学习理论,也交流经验。" 陈大勇突然问宁方远:"方远,你这么年轻就主政一方,有没有什么秘诀?" 宁方远沉思片刻,认真地说:"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要知道百姓最需要什么。要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老百姓自然而然支持你的工作" 三人听后都若有所思。李维民感叹:"说得对!我们有时候在机关待久了,容易脱离实际。小宁这话提醒了我们,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牢记宗旨意识。" 周卫国举杯:"来,为咱们的相识干一杯!这一年我们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干杯!"四人举杯相碰,气氛融洽。 饭后,四人漫步在党校校园里。夜幕下的党校格外宁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维民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据说从咱们青干班走出去的学员,很多都走上了更重要的工作岗位。这一年的学习,可能会改变我们的人生轨迹。" 陈大勇接话:"是啊,所以我特别珍惜这个机会。平时在地方忙忙碌碌,很难有时间静下心来学习思考。这一年要好好充电。" 宁方远默默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从双峰县到中央党校,这一步跨越之大,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他知道,这一年的学习将为他打开新的视野,提供新的平台。 回到宿舍,四人继续畅谈至深夜。从经济建设谈到党的建设,从改革开放谈到民生改善,每个人都有独到的见解,让宁方远受益匪浅。 临睡前,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灯光,心中充满期待。这一年的学习,将是他政治生涯中的重要经历。他要珍惜每一天,努力学习,广泛交流,为将来承担更大责任做好准备。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宿舍时,宁方远已经起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晨曦中的党校校园,心中充满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也开始了。在这一年里,他将与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干部一起学习交流,共同进步。这不仅是个人成长的机会,更是为将来更好地服务人民做准备。 宁方远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第28章 学以致用 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紧张而充实。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校园时,宁方远已经起床晨读。上午是系统的理论课程,下午是专题研讨和实地考察,晚上则是自习和小组讨论。这样的节奏让宁方远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但思考的深度和广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在党校,宁方远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识。他尤其关注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方面的课程,这些内容与他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常常能产生独到的见解。在课堂讨论中,他的发言总能引起老师和同学们的注意。 "宁方远同学对市场经济规律的理解很深刻啊!"一位经济学教授在课后特意找他交流,"特别是你对产业结构调整的见解,很有前瞻性。" 宁方远谦逊地回答:"教授过奖了。我在基层工作过,有些体会而已。" 除了课堂学习,宁方远还特别珍惜与同学们交流的机会。他的三个室友各有所长:周卫国熟悉宏观经济政策,李维民精通招商引资,陈大勇善于改革创新。宁方经常与他们深入交流,获益匪浅。 一个月后,党校安排了第一次休假。宁方远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魔都的航班。想到即将见到妻子和儿子,他的心中充满期待。 飞机降落时,宁方远透过舷窗看到了魔都熟悉的景色。这座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与双峰县的青山绿水形成鲜明对比,却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地方。 杨雪带着儿子宁致远早早就在机场等候。一见到宁方远出来,小致远就张开小手扑过来:"爸爸!" 宁方远一把抱起儿子,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杨雪站在一旁,眼中闪着幸福的光彩。 "志强又长高了!"宁方远感慨地说,"都会说这么多话了。" 杨雪笑着说:"可不是嘛,天天念叨爸爸。你这次能待几天?" "三天。"宁方远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妻子,"这次休假比较短,下次能多待几天。" 回到家,岳父岳母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晚餐。宁方平也特意赶过来,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饭后,宁方平迫不及待地拉着哥哥聊起投资的事:"哥,最近股市行情很好,咱们那几只股票又涨了不少。你看接下来该怎么操作?" 宁方远沉思片刻。 "方平,我觉得应该逐步减仓了。"宁方远慎重地说,"股市已经涨得太多,风险在积累。特别是东南亚那边的经济不太对劲,可能会波及到我们。" 宁方平有些不解:"可是现在行情这么好,很多专家都说还能涨呢。" "记住,当所有人都疯狂的时候,就是我们该冷静的时候。"宁方远耐心解释,"我建议你把资金逐步转移到房地产和实体经济上。特别是浦东新区的房产,长期来看很有潜力。" 杨国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方远说得对。实业才是根本,股市虚高终归要回归价值。" 宁方平虽然有些舍不得股市的高收益,但还是听从了哥哥的建议:"好,我听你的。正好有个朋友在开发房地产项目,我可以去考察一下。" 第二天,宁方远陪着家人去了浦东。站在陆家嘴的高楼上,望着如火如荼的建设场面,他不禁感慨万千。这里的开发速度,比他记忆中还要快。 "哥,你看那边。"宁方平指着一片工地,"那就是我朋友开发的项目。要不要去看看?" 宁方远点点头。在项目现场,他仔细查看了规划图和施工质量,提出了一些建议:"这个地段很好,但户型设计可以更优化。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对居住品质的要求也在提升。" 项目负责人听后大为佩服:"宁书记说得对!我们这就调整设计方案。" 晚上,宁方远特意约宁方平长谈。他根据前世记忆,为弟弟规划了未来的投资方向:"除了房地产,你还可以关注互联网产业。虽然现在才刚刚起步,但未来潜力巨大。可以考虑投资一些有前景的科技公司。" 宁方平认真记下哥哥的建议:"互联网?这个词我还不太熟悉。不过既然哥你看好,我就去了解了解。" 三天的假期转眼就过。临行前,宁方远抱着儿子舍不得放手。小致远似乎也知道爸爸要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志强乖,爸爸要去学习,以后才能更好地陪你和妈妈。"宁方远柔声安慰儿子。 杨雪红着眼圈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记得常打电话回来。" 回到党校后,宁方远更加专注于学习。他将工作中的实践经验与理论知识相结合,经常提出独到的见解。在一次关于"地方政府在市场经济中的定位"的研讨会上,他的发言引起了热烈反响。 "地方政府不能越位,也不能缺位。"宁方远阐述自己的观点,"既要尊重市场规律,又要发挥好引导和监管作用。特别是在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供给等方面,政府必须承担责任。" 课后,好几个同学来找他交流经验。一位来自西部地区的同学说:"宁书记,你们双峰县的发展经验很有借鉴意义。我们那里也是贫困地区,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你们的具体做法?" 宁方远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最重要的是找准定位,发挥比较优势。我们双峰县山地多,就重点发展中药材产业;生态环境好,就开发旅游。不要盲目模仿别人,要走适合自己的路。" 这样的交流让宁方远受益匪浅。他从同学们那里学到了很多好的经验做法,也扩大了自己的人脉网络。 每个月休假,宁方远都会回魔都。除了陪伴家人,他继续指导宁方平的投资。在他的建议下,宁方平逐步减持股票,增持房地产和科技公司股权。 "哥,幸亏听了你的建议!"一次通话中,宁方平激动地说,"股市开始下跌了,好多人都被套住了。咱们提前退出,避免了不少损失。" 宁方远叮嘱道:"记住,投资要稳健,不要贪图一时的高收益。实体经济才是根本。" 在党校的学习让宁方远的思想境界得到了很大提升。他不仅系统学习了党的理论,还深入研究了经济、法律、管理等各方面知识。更重要的是,他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优秀干部,建立了广泛的人脉关系。 有一次,刘长生来京城开会,特意到党校看望宁方远。听完他的学习汇报后,刘长生满意地说:"方远啊,这一年你的进步很大。理论水平提高了,视野也开阔了。很好!" 宁方远感激地说:"都是书记给我创造的机会。这一年确实收获很大,对我今后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时光飞逝,转眼间在党校的学习生活已过大半。宁方远不仅在学习上取得优异成绩,还参与了多个重要课题研究,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 第29章 新的抉择 1999年的夏天,中央党校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一年的学习生活即将结束,学员们都在为未来的去向做着打算。宁方远站在宿舍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年的学习让他受益匪浅。不仅系统学习了党的理论,提升了政治素养,还结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干部,拓宽了视野和人脉。更重要的是,他对国家发展大局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为他将来承担更重要的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就在毕业前夕,宁方远接到一个意外的通知:裴一泓副校长要见他。裴校长是党校的资深领导,也是这期青干班的主要负责人。 来到裴校长办公室,宁方远恭敬地问好:"裴校长好!" 裴一泓笑着示意他坐下:"方远同学,学习就要结束了,有什么打算?" 宁方远谨慎地回答:"听从组织安排,回原岗位工作。" 裴一泓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我很快要调任汉江省委书记了。汉江是个中部省份,发展潜力很大,但挑战也不少。我想带几个得力干部过去,你愿不愿意来汉江工作?" 宁方远愣住了。这个邀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汉江省与汉东省相邻,经济总量相当,但产业结构不同,发展模式也有很大差异。 "裴校长,这个...太突然了。"宁方远谨慎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也要征求一下原单位领导的意见。" 裴一泓似乎早有预料,笑着说:"我知道刘长生同志是你的老领导。上次他来党校时,我已经跟他提过这件事了。他说尊重你的选择,让你自己决定。" 宁方远心中一动。刘长生居然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没有直接表态,这让他有些意外。 "谢谢裴校长的赏识。"宁方远诚恳地说,"请允许我认真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离开裴校长办公室,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他需要好好权衡利弊。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周卫国一看他的表情就打趣道:"怎么了小宁?裴校长找你什么事?该不会是给你介绍对象吧?" 宁方远苦笑一下:"瞎说什么呢。裴校长要调任汉江省委书记,想让我跟他一起去汉江工作。" 三人顿时安静下来。李维民率先开口:"这是好事啊!裴校长很赏识你。汉江省虽然不如沿海发达,但发展空间很大。" 陈大勇拍着宁方远的肩膀:"小宁,机会难得!跟对一个好领导很重要。裴校长在党校的口碑很好,是个实干家。" 周卫国却比较谨慎:"方远,你要慎重考虑。你在汉东发展得很好,刘长生书记也很器重你。突然换一个环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宁方远点点头:"谢谢各位兄长的建议。我确实需要好好考虑。" 当晚,宁方远拨通了刘长生的电话。电话那头,刘长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方远啊,裴校长找过你了吧?" "是的书记。"宁方远恭敬地说,"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刘长生沉吟片刻:"裴一泓同志是个好领导,有能力有魄力。汉江省虽然基础不如汉东,但正因为这样,发展的空间更大。你出去走走也好,多些履历,对长远发展有利。" 他顿了顿,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实话告诉你,我下一步也打算调去汉江省任省长。当然,这事还没定,还要看组织安排。" 宁方远心中一震。如果刘长生也去汉江,那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但凭借前世的记忆,他知道刘长生最终并没有去成汉江,而是在汉东继任省长,与赵立春搭班子。 "书记,如果您去汉江,我当然愿意跟随。"宁方远谨慎地说,"但如果..." 刘长生明白他的顾虑:"我明白你的想法。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挂掉电话,宁方远陷入沉思。他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人生抉择。去汉江,意味着离开熟悉的汉东,一切从头开始;留在汉东,虽然有刘长生的庇护,但发展空间可能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预见到刘长生可能去不成汉江。如果这样,他一个人在汉江,就要完全依靠裴一泓的支持。虽然裴校长很赏识他,但毕竟不如与刘长生多年的情谊。 那一夜,宁方远辗转难眠。他回忆起在双峰县的点点滴滴,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干部群众,那些正在推进的项目工程。突然离开,确实有些不舍。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在党校学习后,再回双峰县可能有些"大材小用"。而且,跨省交流任职是培养干部的重要方式,对长远发展有利。 第二天,宁方远找到周卫国,想听听这位汉江干部的意见。 "老周,你对汉江省的情况最了解。如果我去汉江,可能会安排什么岗位?" 周卫国认真分析:"裴校长新官上任,肯定要组建自己的团队。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很可能安排一个重要的地市任职,或者是省直关键部门。" 他补充道:"汉江现在最缺的是懂经济、会管理的干部。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应该很受欢迎。" 这个分析让宁方远更加心动。在地市担任主要领导,确实比在常洛市当常委更有发展空间。 经过深思熟虑,宁方远最终做出了决定:去汉江省!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和经验,一定能在新的岗位上干出一番事业。 下定决心后,宁方远拨通了裴一泓的电话:"裴校长,我考虑好了。愿意跟随您去汉江工作,为汉江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电话那头,裴一泓很高兴:"好!方远同志,欢迎你来汉江!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新的岗位上大展身手。" 挂掉电话,宁方远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决定意味着他的人生将开启新的篇章。未知的挑战在前方等待,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毕业典礼上,裴一泓特意找到宁方远:"方远啊,汉江省委的组织部长已经开始筹备干部调配事宜。你先回汉东办理交接,等我的通知。" "好的裴校长。"宁方远恭敬地回答。 毕业离别时,四个室友依依惜别。周卫国握着宁方远的手说:"小宁,回到汉江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维民和陈大勇也送上祝福:"保持联系!以后要多交流各自的发展经验。" 带着同学们的祝福和老师的期望,宁方远踏上了回汉东的旅程。 飞机上,宁方远望着窗外的云海,心中充满期待。汉江省将是他政治生涯的新起点。在那里,他将面对新的挑战,也将迎来新的机遇。 第30章 告别汉东 回到汉东省,宁方远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刘长生。走进熟悉的省委办公楼,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分。这里见证了他从秘书到县委书记的成长,如今却要告别这片土地了。 刘长生见到宁方远,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方远回来了?党校学习收获很大吧?" "收获很大,书记。"宁方远恭敬地回答,"特别是对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寒暄过后,宁方远转入正题:"书记,我决定跟随裴校长去汉江省工作。特来向您汇报。" 刘长生点点头,表情复杂:"这个决定很好。汉江省发展空间大,裴一泓同志也是个好领导。只是...舍不得你啊!" 宁方远感动地说:"书记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永远铭记在心。没有您的培养,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顿了顿,谨慎地说:"书记,关于您外调的事情,我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长生示意他说下去。 宁方远分析道:"您和赵立春省长的年纪相仿。按照汉东现在的发展态势,赵省长很可能会升任书记。这样一来,您就被压了一届。如果赵省长当两任书记,那您的发展空间就..." 刘长生叹了口气:"你看得很准。这也是我考虑外调的原因。在汉东,我的天花板已经能看到头了。" 宁方远接着说:"所以我对您外调的举动非常赞同。汉江省是个不错的选择,裴校长也需要得力助手。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到了汉江之后,会重点关注几个可能接任省长的人选,了解他们的背景和能力。到时候向您汇报,供您参考是否调整目标。" 刘长生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方远啊,你考虑得很周到。好,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记住要谨慎,不要走漏风声。" "书记放心,我知道分寸。"宁方远郑重承诺。 离开刘长生办公室,宁方远来到省委组织部办理手续。组织部的同志听说他要调往汉江省,都感到意外。 "宁书记,你在双峰县干得这么好,怎么突然要调走呢?"一位熟识的干事不解地问。 宁方远笑笑:"组织需要嘛。到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 手续办得很顺利。组织部领导特意找他谈话:"方远同志,省委本来准备给你安排更重要的工作。但既然你选择去汉江,我们也尊重你的决定。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再创佳绩!" "谢谢组织培养!我一定不辜负期望。"宁方远诚恳地说。 办完手续,宁方远决定回双峰县告别。车子驶入双峰县境,眼前的景象让他欣慰:宽阔的柏油路,整齐的药材种植基地,新建的工业园区...这一切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消息传开后,双峰县的干部群众纷纷前来送行。老支书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宁书记,您不能走啊!双峰县需要您!" 宁方远感动地说:"老支书,双峰县有今天的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相信在新班子的带领下,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县长吴平代表县委县政府送上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本记录双峰县发展历程的相册:"宁书记,这是全县干部群众的心意。请您常回来看看!" 宁方远翻开相册,看到四年来双峰县的变化,眼眶不禁湿润了:"谢谢大家!双峰县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一定会常回来的。" 告别双峰县,宁方远又驱车前往吕州市。高育良已经得知他要调走的消息,特意在办公室等候。 "方远啊,听说你要去汉江了?"高育良开门见山地说,"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裴一泓同志是个能干事的领导。" 宁方远点点头:"是啊,想出去闯一闯。育良市长在吕州干得风生水起啊!" 高育良摆摆手:"还行吧。吕州基础好,工作相对好开展。对了,同伟等会儿也要过来。" 正说着,祁同伟走进了办公室。如今的祁同伟已经是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肩上的警衔显示他已经是三级警监。 "宁书记,恭喜高升!"祁同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宁方远注意到,祁同伟虽然职位提升了,但眼神中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世故和沉稳。 "同伟,在吕州工作还顺利吧?"宁方远关切地问。 祁同伟笑笑:"挺好的。育良市长很照顾我。" 高育良插话道:"同伟能力很强,在公安局干得不错。最近在推进警务改革,成效很明显。" 三人聊起了各自的近况。宁方远得知,李达康在年初已经调任另一个经济中等县的市委常委、县委书记。 "达康同志还是老样子,工作拼命三郎。"高育良说,"那个县基础一般,但有他在,应该很快会有起色。" 高育良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宁方远:"方远,去汉江后有什么打算?" 宁方远认真地说:"先熟悉情况,找准定位。汉江省产业结构与汉东不同,需要因地制宜制定发展策略。" "说得好!"高育良赞赏道,"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能照搬照抄。你在双峰县的成功经验,最重要的是找准了定位。" 三人一直聊到傍晚。临别时,高育良握着宁方远的手说:"方远,出去闯荡是好事。" 祁同伟也难得地流露出真情:"宁书记,保重!有机会来吕州做客。" 离开吕州,宁方远的心情有些复杂。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同样出身寒门的才俊,却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一个凭借学术背景和政治智慧稳步上升,一个则通过婚姻换取晋升捷径。 这让他更加珍惜自己的机遇,也更加坚定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职位多高,都不能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为什么而奋斗。 回到省城,宁方远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他仔细整理了在汉东省的工作资料和经验总结,这些都将成为他在新岗位上的宝贵财富。 同时,他也开始研究汉江省的情况。通过周卫国等汉江籍同学的关系,他收集了大量关于汉江省经济、社会、干部队伍等方面的资料,为即将到来的新工作做准备。 在离开汉东的前一晚,宁方远再次给刘长生打电话汇报准备情况。 "书记,我已经做好去汉江的准备了。到了那边,我会尽快熟悉情况,为您后续的工作提供参考。" 刘长生满意地说:"好!方远,你办事我放心。记住,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持本色,踏实做事。" "一定牢记书记教诲!"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汉东省的夜景。这里是他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有他的汗水和心血,也有他的成长和收获。 明天,他将踏上新的征程,迎接新的挑战。汉江省将是他施展抱负的新舞台,虽然前路充满未知,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个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每个有志者都有机会书写自己的人生传奇。而宁方远,正怀着满腔热情和坚定信念,准备在汉江大地上续写新的篇章。 第31章 新的征程 第二天清晨,宁方远早早来到汉江省委组织部报到。汉江省委大院与汉东省风格迥异,建筑更加古朴庄重,院内古树参天,透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组织部长办公室内,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领导热情地接待了他:"方远同志,欢迎来到汉江!裴书记特意交代过,让我们安排好你的工作。" 宁方远恭敬地递上介绍信:"部长好,我是来报到的。" 组织部长仔细看了文件,笑着说:"你的工作安排裴书记已经定了——天州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副书记,负责市政府的日常工作。" 宁方远心中快速闪过关于天州的信息。天州市是汉江省一个地级市,经济总量在全省排名靠后,产业结构单一,发展相对滞后。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宁方远郑重表态。 组织部长点点头:"天州的情况比较特殊。现任市委书记年龄快到站了,市长岗位暂时空缺。你去后要挑起担子,把市政府的工作抓起来。" 他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天州市的基本情况介绍,你先看看。明天组织部李副部长陪你去上任。" 宁方远接过材料,仔细翻阅。天州市下辖三区五县,人口约400万,去年GDP总量在全省13个地市中排名第11位。主要产业是农业和传统制造业,高新技术产业几乎空白。 "部长,我有个问题。"宁方远谨慎地问,"天州市的发展重点应该放在哪些方面?" 组织部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好。裴书记特别交代,天州要重点发展现代农业和农产品加工业,同时要培育新兴产业。具体怎么抓,就要看你的了。" 办完手续,宁方远立即前往省委书记办公室拜见裴一泓。 裴一泓的办公室比刘长生的更加简朴,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实事求是"的书法作品。 "方远来了!"裴一泓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热情地招呼,"坐坐坐,手续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裴书记。"宁方远恭敬地回答,"组织安排我去天州市工作。" 裴一泓点点头:"天州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那里暂时不安排市长,由你以常务副市长的身份主持市政府工作。市委书记是我从以前的老部下,会全力支持你。" 他走到墙上的汉江省地图前,指着天州市的位置:"天州虽然经济落后,但农业基础好,生态环境优美。你的任务是要找准发展路子,尽快改变落后面貌。" 宁方远认真地说:"请裴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找准定位,把天州的工作做好。" 裴一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在双峰县的工作很有创意,特别是那个BOT模式修路和中药材产业发展的经验,很值得在天州推广。"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天州市领导班子成员的基本情况。你要特别注意处理好与市委书记和其他常委的关系。团结是关键。" 宁方远接过文件,郑重地说:"我明白,一定会注意工作方法,维护班子团结。" 离开省委大院,宁方远立即开始为赴任做准备。他先给周卫国打了个电话,了解天州市的更多情况。 "老周,组织安排我去天州市工作。你对那里了解多少?" 周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好家伙,裴书记真会用人!天州是我的老家,情况我再熟悉不过了。那里最大的问题是思想保守,干部队伍老化,缺乏创新意识。" 他详细介绍了天州的情况:"天州农业基础不错,但产业化程度低;工业以传统制造业为主,缺乏竞争力;第三产业更是落后。最重要的是,当地干部安于现状,缺乏改革创新的勇气。" 宁方远认真记下周卫国提供的信息:"谢谢老周,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到了天州,还要请你多指点。" "没问题!"周卫国爽快地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在省发改委,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晚上,宁方远在宾馆仔细研究天州的资料。他发现天州与双峰县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干部思想保守。但天州作为地级市,规模更大,问题也更复杂。 "首先要解决的是干部的思想问题。"宁方远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点,"然后要找准产业定位,不能盲目模仿别人。" 第二天一早,组织部李副部长准时来到宾馆。两人乘车前往天州市。 路上,李副部长介绍了更多情况:"天州市委书记叫郑国涛,是裴书记的老部下,为人正直,但思想偏保守。其他常委中,有几个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可能会有些排外情绪。" 宁方远点点头:"谢谢部长提醒,我会注意工作方法的。"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到达天州市区。与汉东省的繁华相比,天州显得朴实许多,街道整洁但略显冷清,建筑大多有些年头。 市委大院门口,以市委书记郑国涛为首的领导班子的成员已经等候多时。 "欢迎李部长!欢迎宁市长!"郑国涛热情地上前握手。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笑容憨厚,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李副部长笑着介绍:"国涛书记,这位就是宁方远同志。方远同志在汉东省工作期间表现突出,裴书记特意把他要过来支援我们天州建设。" 郑国涛握着宁方远的手:"欢迎宁市长!我们天州正需要您这样有闯劲的年轻干部!" 宁方远谦逊地说:"郑书记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还要请您和各位同志多指点。" 见面会后,郑国涛亲自带宁方远熟悉市委大院环境,并安排办公室。 "宁市长,你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郑国涛说,"这样方便沟通。市政府那边我也安排了办公室,你可以根据工作需要灵活安排。" 宁方远感激地说:"谢谢郑书记考虑得这么周到。" 安顿好后,宁方远立即开始工作。他首先调阅了天州市近年来的政府工作报告、经济统计数据和发展规划,对天州的情况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下午,他主持召开了一次市政府工作座谈会,听取各部门负责人的汇报。与会的干部大多年龄偏大,汇报内容墨守成规,缺乏新意。 "我们天州历来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这是客观现实。"一位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说,"能保持稳定发展就不错了。" 宁方远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耐心听取每个人的发言。他注意到,大多数干部都安于现状,缺乏改革创新意识。 晚上,宁方远独自在办公室整理思路。 他知道,在天州的工作不会轻松。但正如在双峰县一样,只要心里装着百姓,脚踏实地做事,就一定能够找到发展的路子。 第二天,宁方远开始下乡调研。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司机,深入到天州的县区、乡镇,与基层干部和群众面对面交流。 在调研中,他发现天州虽然经济落后,但自然资源丰富,生态环境优美,农业特产很有特色。只是缺乏产业化经营和品牌建设。 "我们天州的苹果品质很好,但卖不出好价钱。"一位老农告诉宁方远,"都是被中间商压价,老百姓赚不到钱。" 在另一个乡镇,宁方远看到大片的优质农田,但种植的都是普通作物,附加值很低。 调研结束后,宁方远心中有了初步规划。他决定重点发展特色农业和农产品加工业,同时利用天州良好的生态环境,发展生态旅游和康养产业。 回到市里,他立即向郑国涛汇报调研情况和初步想法。 郑国涛听后十分支持:"宁市长的思路很好!我们天州确实应该发挥农业优势,做好‘农’字文章。需要市委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有了市委书记的支持,宁方远更加坚定了信心。他知道,在天州这片土地上,他将开启政治生涯的新篇章。虽然挑战重重,但机遇同样巨大。 第32章 刮骨疗毒 宁方远在天州市的一个月调研,让他看到了这个农业市光鲜表面下的深层问题。他走访了全市三区五县,与各级干部、企业代表和普通群众进行了深入交流。越是深入了解,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在天州市最偏远的青林县,宁方远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县政务服务中心门可罗雀,工作人员无所事事,有的甚至在上班时间打牌。而前来办事的群众却要跑好几趟才能办成一件简单的事。 "宁市长,您不知道,这里办事都得找关系。"一位老农偷偷告诉宁方远,"县里各个部门的领导都是亲戚连着亲戚,普通老百姓根本办不成事。" 在另一个县,宁方远发现县里重点工程的中标企业,竟然都是县委书记亲戚开的公司。工程质量堪忧,但验收却总能顺利通过。 最让宁方远痛心的是,在天州市经济开发区,几家外来投资企业向他诉苦:"我们来这里投资两年了,手续至今没办全。各个部门互相推诿,明里暗里都要打点。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撤资了。" 调研结束后,宁方远带着厚厚一叠调研笔记,心情沉重地回到办公室。他明白,天州市经济发展滞后的根本原因不是资源匮乏,不是区位劣势,而是政治生态出了问题——几个县区成了县委书记的"独立王国",官场裙带关系严重,营商环境恶劣。 "如果不先解决这个问题,再好的发展思路也落实不下去。"宁方远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刮骨疗毒,重整政治生态"。 第二天,宁方远找到市委书记郑国涛,详细汇报了调研发现的问题。 郑国涛听完后,长叹一声:"方远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但是...法不责众啊!涉及的干部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动起来,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宁方远坚定地说:"郑书记,脓包不挑破,只会越烂越大。现在这些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天州市的发展。再不动手术,就会错过发展机遇期。" 郑国涛面露难色:"我在天州工作这么多年,何尝不想改变?但是这里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很多干部都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关系网很深。真要动起来,阻力会很大。" 宁方远直视着郑国涛的眼睛:"郑书记,您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手里总该掌握一些证据吧?不需要全面开花,可以先从几个问题最严重的县区入手。"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我来之前,裴书记特意交代过。如果天州市经济发展得好,您未必不能提一级退休。" 这句话触动了郑国涛。他今年57岁,如果能在退休前解决副部级待遇,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郑国涛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既然裴书记有这个意思,我就陪你赌一把!" 他站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档案:"这些年来,我确实收集了一些材料。但是一直没敢动,就是因为牵扯面太广。" 宁方远接过档案,仔细翻阅。里面记录了几个县区主要领导干部的违纪违法线索,包括滥用职权、利益输送、裙带关系等问题,证据确凿。 "有了这些材料,我们就可以有的放矢了。"宁方远说,"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由您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先从问题最突出的青林县入手。" 郑国涛点头同意:"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解决问题,又要保持稳定。" 第二天,市委召开常委会,决定成立"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由郑国涛任组长,宁方远任常务副组长。会议决定首先对青林县进行重点整治。 消息传出后,天州市官场顿时暗流涌动。有人支持,认为早该整治了;有人观望,看这场整治能进行到什么程度;也有人开始活动,想要蒙混过关。 宁方远亲自带队进驻青林县。他采取的策略是"抓大放小、重点突破"。首先从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县住建局入手,查处了局长滥用职权为亲属企业谋利的问题。 "宁市长,住建局局长是我老同学,能不能通融一下?"说情电话很快打来了。 宁方远坚决回绝:"对不起,纪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确实有问题,谁来说情都没用。" 查处住建局局长后,宁方远顺势深入调查,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县委书记的儿子垄断了全县的砂石生意,价格高出市场价一倍,所有工程都必须用他家的材料。 "宁市长,这个案子牵涉到县委书记,要不要慎重考虑?"工作组有人建议。 宁方远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调查过程中,各种阻力接踵而至。有人说情,有人威胁,有人甚至制造事端想要阻挠调查。但宁方远毫不退缩,在郑国涛和裴一泓的支持下,坚决推进整治工作。 最终,青林县委书记被免职调查,一批违纪违法干部被查处。消息传出,全市震动。 "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天州市的干部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新来的常务副市长。 宁方远趁热打铁,在全市开展"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整治月"活动。他公开承诺:"在天州,不需要找关系也能办成事,不需要送红包也能获得公平对待!" 他推行"阳光政务",要求所有行政审批事项公开流程、公开时限、公开结果;建立"投诉直通车",群众可以直接向市纪委反映问题;实行"首问负责制",杜绝推诿扯皮。 这些举措受到企业和群众的欢迎,但也在官场引起不少抵触情绪。一些干部认为宁方远"太过激进","破坏了几十年的规矩"。 甚至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宁方远"借整治之名排除异己","想要搞乱天州"。 面对这些阻力,宁方远没有退缩。他在一次干部大会上说:"我知道,有些人说我太较真,破坏了‘规矩’。但是我想问,这些‘规矩’是谁的规矩?是党的规矩,还是少数人的规矩?是造福百姓的规矩,还是谋取私利的规矩?" 他坚定地表示:"如果坚持原则就是较真,那我宁愿一直较真下去!如果为民办事就是破坏规矩,那我宁愿破坏这些不合理的规矩!" 这番话赢得了在场干部的热烈掌声。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干部开始支持整治工作。 在郑国涛的坚定支持下,天州市的政治生态整治工作稳步推进。三个月时间,共查处违纪违法干部47人,调整不作为、慢作为干部23人,选拔重用了一批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年轻干部。 营商环境明显改善,之前想要撤资的企业重新坚定了投资信心,新的投资项目也开始落地。 最让宁方远欣慰的是,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度明显提升。一位老农拉着他的手说:"宁市长,现在去政府部门办事,再也不用找关系了!" 郑国涛也感慨地说:"方远啊,看来这把赌对了!天州确实需要这样的刮骨疗毒。" 宁方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政治生态的彻底好转需要长期努力,发展经济的任务更加艰巨。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天州一定能够迎来发展的春天。 在这场刮骨疗毒的过程中,宁方远也赢得了天州干部群众的尊重和信任。这为他接下来推动经济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而天州市,这个曾经沉寂的农业市,正在悄然发生着深刻的变革。 第33章 腾飞的天州 随着政治生态的整顿初见成效,宁方远开始将主要精力投入到经济发展中。他深知,只有让老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改革才能获得最广泛的支持。 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宁方远提出了"农业立市、工业强市、旅游兴市"的发展战略。他亲自带队赴沿海地区招商引资,凭借天州良好的营商环境和丰富的资源优势,成功引进了多家知名企业。 "宁市长,我们看中的就是天州良好的投资环境。"一位来自广东的投资商说,"在其他地方,办事都要找关系、送红包。在这里,一切按规矩来,效率还高!" 宁方远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的承诺:在天州投资,不需要找关系,只需要找市场!" 与此同时,宁方远大力推进城区改造。他聘请知名规划设计院,对天州城区进行整体规划,提出了"一核两翼三片区"的城市发展格局。 "宁市长,城区改造需要大量资金,我们财政压力很大啊。"财政局长担忧地说。 宁方远早有准备:"我们可以采用市场化运作模式。通过土地出让、项目合作等方式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城市建设。" 在他的推动下,天州市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城市建设:老城区改造、新城区拓展、交通路网升级、公共服务设施完善...一个个项目如火如荼地展开。 最让天州市民称赞的是宁方远对民生工程的重视。他提出"民生优先"理念,将财政支出的70%用于民生领域。 "宁市长,咱们市的医院条件太差了,好多人都去省城看病。"一位市民反映。 宁方远立即调研医疗状况,决定引进省城优质医疗资源,与省人民医院合作建设天州分院。同时加大对基层医疗机构的投入,实现"小病不出乡,大病不出市"。 教育也是他关注的重点。在天州市最偏远的山区,宁方远看到孩子们在简陋的教室里上课,当即决定实施"教育均衡发展工程",投入巨资改善农村学校条件。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宁方远在教育工作会议上说,"我们要让天州的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优质教育!" 经过两年的努力,天州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发展方面,GDP总量从全省第11位跃升至第5位,增速连续两年保持全省第一。形成了以农产品加工、装备制造、电子信息为主的产业体系。 城市建设方面,城区面积扩大了一倍,基础设施明显改善,荣获"省级园林城市"称号。特别是新建成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吸引了50多家企业入驻。 民生改善方面,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水平大幅提升,城乡居民收入增速位居全省前列。天州百姓的获得感和幸福感明显增强。 2002年年末,组织上对天州市领导班子进行调整。由于年龄原因,市委书记郑国涛调任省政协副主席,享受副部级待遇退休。宁方远正式出任天州市市长,并暂时主持市委工作,38岁的宁方远正式成为正厅级干部。 送别会上,郑国涛动情地说:"我在天州工作十几年,最大的幸运就是最后这两年能与方远同志共事。天州能有今天的变化,方远同志功不可没!" 宁方远谦逊地回应:"天州的发展是市委正确领导和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郑书记为天州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我要继续把您的事业推向前进。" 主持市委工作后,宁方远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抓经济发展,还要全面负责党的建设和社会稳定。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强领导班子建设。在市委常委会上,他提出"团结、务实、创新、廉洁"的班子建设目标,要求常委们带头转变作风,深入基层解决实际问题。 "我们要建设服务型政府,首先要建设服务型班子。"宁方远说,"每个常委都要联系一个乡镇、一个企业、一个项目,真正沉下去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在他的带领下,天州市委班子展现出新的气象。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得到有效遏制,实干担当成为主流。 与此同时,宁方远开始谋划天州更长远的发展。他组织编制《天州市2003-2010年发展规划》,提出了"建设区域性中心城市"的战略目标。 "天州不能满足于现在的成绩。"宁方远在规划研讨会上说,"我们要放眼全国,找准天州在区域发展中的定位,实现更高水平的发展。" 他特别重视创新发展,提出要建设"数字天州""智慧天州",大力发展数字经济、智能制造等新兴产业。 "传统产业要升级,新兴产业要培育。"宁方远说,"只有这样,天州才能在新一轮发展中抢占先机。" 2003年春节前夕,宁方远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天州市民自发组织的"感谢宁市长"签名活动,上万市民在百米长卷上签名表达感激之情。 看着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宁方远眼眶湿润了:"这是老百姓对我们工作的最大肯定,也是对我们未来的最大期待。" 更让他欣慰的是,妻子杨雪和儿子宁志强也来到天州过年。看着儿子在天州新建的市民广场上快乐地奔跑,宁方远心中充满幸福和满足。 "方远,天州的变化真大啊!"杨雪感慨地说,"记得两年前我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普通的小城市。现在简直认不出来了!" 宁方远搂着妻子的肩膀:"这才只是开始。我要把天州建设得更加美好,让这里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除夕夜,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天州城的万家灯火。这座曾经沉寂的城市,如今正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知道,作为市长和市委主持工作的领导,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他有信心,有天州市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天州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在新的一年里,他将带领天州市继续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推动创新,朝着建设区域性中心城市的目标稳步前进。而天州这片热土,也必将成为他政治生涯中又一个精彩的篇章。 第34章 和刘长生的通话 春节前夕的天州市,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欣慰之情。这座曾经沉寂的城市,在他的带领下正焕发出勃勃生机。 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宁方远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刘长生沉稳的声音:"方远啊,春节好!" "书记春节好!给您拜个早年!"宁方远恭敬地说,"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刘长生爽朗地笑着,"听说你在天州干得风生水起,裴书记没少夸你啊!" 寒暄过后,宁方远语气变得严肃:"书记,有件事要向您汇报。裴书记透露,汉江省的省长人选定了,是本地成长的常务副省长赵安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长生平静的声音:"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可能是时运不济吧,上面我的老领导今年退休,我想去汉江的想法也落空了。" 宁方远能听出老领导语气中的遗憾,连忙劝慰:"书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确定是赵立春省长接任书记,您接任省长,这也是很好的安排。汉东省基础好,发展空间大。" 刘长生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毕竟错过了跨省交流的机会。不过组织上这样安排,自然有道理。我在汉东工作这么多年,对这里的情况熟悉,开展工作也顺手。" 宁方远继续宽慰:"书记,您才五十出头,还有很大发展空间。如果下一届赵书记另有安排,您还有机会接任书记。就算赵书记继续留任,以您的资历和能力,也可以争取到其他省任书记。" 刘长生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方远啊,你说得轻松。省部级干部的调动,哪有那么容易?一个省书记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这可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政治这个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这些年虽然有些成绩,但上面的支持很重要。老领导一退,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宁方远理解老领导的担忧。在体制内,每个领导干部都需要上面的支持和提携。刘长生的老领导退休,确实会让他的仕途增加不少变数。 "书记,不管怎样,您的能力和政绩摆在那里。我相信组织上会看到您的价值的。"宁方远真诚地说。 刘长生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说说你在天州的情况吧。听说干得很不错?" 宁方远详细汇报了天州这两年的发展:"在裴书记和市委的领导下,天州确实有了一些变化。GDP从全省第11位上升到第5位,增速连续两年全省第一。城市建设、民生改善等方面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他具体介绍了几个重点项目:"我们重点发展了农产品精深加工和装备制造产业,建成了一个省级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城区改造基本完成,新建了医院、学校等一批民生设施。" 刘长生听后十分欣慰:"很好!我就知道你能干出成绩。天州基础差,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大变化,很不容易。这说明你的工作思路是对的,方法也是有效的。" "都是书记您当年培养的结果。"宁方远谦逊地说,"在双峰县的工作经历,为我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刘长生突然话锋一转:"方远啊,按照这个势头,我估计最多两年,你就能正式接任天州市委书记。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语气变得严肃:"你的履历中缺少中央部委工作的经历,将来向更高层次发展时会是个短板。如果裴书记有机会上调中央,你最好争取跟他一起去部委工作一段时间。" 宁方远心中一震。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深入考虑过。在地方工作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基层的工作节奏和方式。去中央部委工作,意味着全新的环境和挑战。 "书记,这个...我还没想过。"宁方远老实说,"我在地方工作惯了,怕不适应部委的工作方式。" 刘长生语重心长地说:"就是要突破舒适区嘛!在部委工作可以拓宽视野,建立更高层次的人脉,对长远发展很有好处。你还年轻,应该多经历不同的岗位锻炼。" 他举例说明:"你看现在省部级领导,大多数都有地方和中央的双重经历。纯地方干部上升空间有限,这是个现实问题。" 宁方远认真思考着老领导的话。确实,在现行的干部选拔机制下,多元化的任职经历越来越重要。如果能在中央部委工作一段时间,无疑会为将来的发展增添重要砝码。 "书记,我明白了。"宁方远郑重地说,"我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争取。" 刘长生满意地说:"这就对了!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刘长生关心地问起宁方远的家庭情况:"杨雪和志强都好吧?听说志强快要上小学了?" "都很好。"宁方远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志强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杨雪现在在上海的一家外资企业做管理,工作很顺利。" "家庭很重要啊!"刘长生感慨道,"我们这些当干部的,经常顾不上家,亏欠家人很多。你要尽量多陪陪家人,特别是孩子的成长不能错过。" "谢谢书记关心,我会注意的。"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久久沉浸在思考中。老领导的提醒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需要做出重要调整。去中央部委工作,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他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目光从汉江省移向北京。那个庄严的首都,是无数干部向往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政策制定,可以参与到国家重大战略的实施中。 但另一方面,他对天州这片土地充满感情。在这里,他带领干部群众实现了跨越式发展,赢得了百姓的信任和支持。突然离开,确实有些不舍。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宁方远轻声自语,"要想飞得更高,就要敢于离开舒适区。"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宁市长,春节慰问的行程安排好了。第一站去市福利院,然后去重点企业,最后去困难职工家里。" 宁方远点点头:"好,我们这就出发。春节是团聚的日子,更要关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走在天州的街道上,看着两旁喜庆的红灯笼,听着百姓欢乐的笑声,宁方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要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都要脚踏实地为百姓办实事。 这个春节,对宁方远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不仅是因为天州取得的成就,更是因为他对未来有了新的思考和规划。 第35章 超越 2003年是天州市经济腾飞的一年。在宁方远的带领下,这座曾经落后的农业市实现了惊人跨越:GDP增速跃居全省第二,固定资产投资增长40%,财政收入增长35%,各项经济指标均创历史新高。 年末的经济工作会议上,统计局长兴奋地宣布:"按照目前的发展势头,2004年天州市GDP总量极有可能超过省会宁川市!"会场顿时响起热烈掌声,所有干部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宁方远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份亮眼的成绩单,心中既欣慰又清醒。他知道,天州能取得这样的成就,既得益于正确的决策和全市上下的共同努力,也离不开省委特别是裴一泓书记的大力支持。 2004年春节刚过,宁方远就接到了一个重要电话。来电显示是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方远啊,我是裴一泓。"电话那头传来裴书记愉悦的声音,"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决定由你担任天州市委书记。" 宁方远一时愣住了:"裴书记,这个...我才任市长刚刚一年,是不是太快了?" 裴一泓笑着说:"这是省委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天州这两年发展这么快,你这个市长功不可没。现在需要你挑更重的担子,带领天州实现更大发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有个情况要告诉你。当了市委书记,市长的位置就要让出来。这是干部任职回避的要求,也是给其他干部机会。" 宁方远立即表示理解:"这个我明白,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裴一泓接着说:"等明年天州的GDP超过宁川之后,省委就要向中央申请将天州设为副省级城市。就算申请不下来,到时候天州市委书记也会由省委常委兼任。" 他推心置腹地说:"如果现在让其他省委常委来担任市委书记,由你继续当市长,那就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了。我裴一泓不会做这种事!但以你现在的资历,直接任省委常委还不够格。所以先让你担任市委书记,等条件成熟了,我再为你争取宁川市市长的位置。" 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裴书记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到,既体现了对他的信任,也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谢谢裴书记的栽培和信任!"宁方远郑重地说,"我一定不辜负省委的期望,把天州的工作做得更好。" 裴一泓满意地说:"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准备一下,组织部很快就会下去宣布任命。" 挂掉电话,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从天州市长到市委书记,这一步跨越看似不大,实则意义重大。市委书记是一个地区的一把手,要统揽全局,协调各方,责任更加重大。 他走到办公室墙上的天州市地图前,目光扫过每一个区县。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他两年来的心血。如今,省委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第二天,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来到天州宣布任命。在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组织部长高度评价了宁方远的工作:"宁方远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作风扎实,在天州市长岗位上取得了显著成绩。省委认为,由宁方远同志担任天州市委书记,有利于保持天州发展的连续性,有利于推动天州实现更大发展。" 宁方远在表态发言中说:"衷心感谢省委的信任和重托,衷心感谢全市干部群众的支持。我将牢记宗旨,不辱使命,与市委一班人一道,团结带领全市人民,奋力谱写天州发展新篇章!" 会后,宁方远立即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作为市委书记,他的工作重心发生了重要变化:不仅要抓经济发展,还要统揽全局,抓好党的建设、社会稳定等各方面工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工作思路,从"市长思维"转变为"书记思维"。在第一次市委常委会上,他提出:"作为市委班子,我们要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既要抓好经济建设这个中心工作,又要全面推进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 他特别强调了党的建设:"要把抓好党建作为最大政绩,严格落实全面从严治党要求,建设廉洁政治,优化政治生态。" 与此同时,宁方远开始物色新的市长人选。经过慎重考虑,他向省委推荐了常务副市长王建国。王建国在天州工作多年,熟悉情况,作风务实,是合适的接任人选。 在等待新市长到任期间,宁方远一边主持市委工作,一边继续抓好市政府工作。他深知,2004年是天州发展的关键之年,绝对不能出现工作断档。 四月初,王建国正式就任天州市长。在交接工作时,宁方远推心置腹地说:"建国同志,天州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要继续保持发展势头,确保今年GDP超过宁川。这个目标很重要,关系到天州未来的发展定位。" 王建国郑重承诺:"宁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保持政府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新的领导班子组建后,宁方远立即着手制定天州未来发展规划。他组织专家团队,深入研究天州在区域发展中的定位,提出了"建设区域性中心城市"的战略目标。 "天州不能只满足于经济总量的增长,更要注重发展质量的提升。"宁方远在规划研讨会上说,"我们要建设的是经济强市,更是生态宜居市、文明和谐市。" 在他的推动下,天州开始实施"产业升级、城市提质、民生改善"三大工程:一方面继续做大做强优势产业,另一方面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一方面完善城市功能,提升城市品质,另一方面加大民生投入,增强群众获得感。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4年上半年,天州经济继续保持高速增长,多项指标已经接近甚至超过省会宁川。照这个势头,全年GDP超过宁川已成定局。 七月的一天,裴一泓再次打来电话:"方远啊,天州的发展势头很好!省委已经开始筹备申报副省级城市的相关工作。你要做好准备,这可能意味着天州领导体制的重大调整。" 宁方远立即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天州成为副省级城市,市委书记将由省委常委兼任。而以他现在的资历,还不够担任省委常委的条件。 "裴书记,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宁方远坦然地说,"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尽心尽力为天州发展贡献力量。" 裴一泓欣慰地说:"你能这样想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在为你争取宁川市长的位置。宁川是省会,在这个岗位上锻炼一段时间,对你将来的发展很有好处。"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天州城的繁华景象。这座城市在他的带领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正朝着更高的目标迈进。 虽然个人的职务可能会有变动,但他为天州发展打下的基础不会改变,天州百姓的幸福生活不会改变。这也许就是一个领导干部最大的欣慰。 第36章 新任 2004年下半年,整个汉江省都在为天州市申报副省级城市而忙碌。从省委到市委,各级干部都投入了大量精力准备申报材料,协调各方关系。裴一泓书记更是亲自带队赴京汇报,争取支持。 宁方远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全力配合省委工作。他组织专门班子,精心准备天州市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材料,全面展示天州的发展成就和未来潜力。 "即使申请不下来,也要让中央看到天州的发展,看到汉江省的努力。"宁方远在准备会上说,"这对天州未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果然,2005年初传来消息:天州市申报副省级城市未获批准。理由是天州虽然经济发展快,但综合实力和区域影响力还不够,特别是科教文卫等软实力方面还有差距。 消息传来,天州市的干部们难免有些失落。但宁方远在市委常委会上给大家鼓劲:"申请副省级城市不是最终目的,促进天州发展才是根本。我们要以此为契机,查找不足,补齐短板,推动天州实现更高质量发展。" 就在这时,2004年全年经济统计数据正式出炉:天州市GDP总量首次超过省会宁川市,跃居全省第一!增速继续保持在全省前列。 这项成绩的取得,让整个汉江省为之震动。一个地级市超越省会,这在汉江省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裴一泓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天州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宁方远同志功不可没。现在宁川市的发展遇到瓶颈,需要新鲜血液。我建议由宁方远同志担任宁川市长。" 这个提议在常委会上引起了激烈讨论。有的常委认为:"宁方远同志才40岁,任正厅级才两年多,资历尚浅。宁川是省会,市长位置很重要,应该由更成熟的干部担任。" 但裴一泓力排众议:"用人不能唯资历论!宁方远同志在天州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他的能力和魄力正是宁川需要的。我们要敢于打破常规,大胆使用优秀年轻干部。" 省长赵安邦也表示支持:"我同意裴书记的意见。宁川现在需要的是改革创新的闯劲,宁方远同志在这方面很突出。" 在裴一泓的坚持下,省委常委会最终通过决定:任命宁方远为宁川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与此同时,省委也对天州市领导班子作出调整:省发改委主任调任省委常委、天州市委书记,接替宁方远的工作。 接到任命通知时,宁方远正在天州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调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要离开奋斗了近六年的天州,他还是感到深深的不舍。 回到市委,他立即开始交接工作。与新任市委书记的交接进行得很顺利,两人都对天州的发展思路有着高度共识。 "方远同志,你为天州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我一定会继承好、发展好。"新任书记诚恳地说。 宁方远感动地说:"天州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乡。相信在您的带领下,天州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最让宁方远感动的是天州干部群众的深情送别。在他离开的那天,成千上万的市民自发来到市委大院外,举着"感谢宁市长""天州人民永远记得您"的标语。 一位老农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宁市长,您是我们天州的大恩人啊!没有您,天州哪有今天的变化!" 宁方远也眼眶湿润:"老人家言重了。天州的发展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相信天州的明天会更好!" 带着天州干部群众的祝福,宁方远来到了省会宁川市。与天州相比,宁川显得更加繁华大气,但也能感受到一种厚重的历史沉淀。 到任第一天,宁方远首先拜访了省委书记裴一泓。 "方远啊,欢迎来到宁川!"裴一泓亲切地握着他的手,"宁川是省会,情况比天州复杂得多。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宁方远恭敬地说:"谢谢裴书记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做好。" 裴一泓点点头:"宁川现在的发展遇到了一些瓶颈。传统产业优势减弱,新兴产业培育不足,城市管理也存在不少问题。希望你能够带来新思路、新气象。" 接着,宁方远又拜访了省长赵安邦。 赵安邦的态度比较含蓄:"方远同志年轻有为,在天州的工作很出色。希望你把天州的好经验好做法带到宁川来。不过要注意,宁川是省会,工作要更加稳妥。" 宁方远敏锐地察觉到赵省长话中的保留态度,谨慎地回答:"请省长放心,我一定认真调研,稳妥推进工作。" 正式上任后,宁方远没有立即召开大会发表施政演讲,而是沉下去调研。他用一个月时间跑遍了宁川的所有区县,走访企业、社区、农村,与干部群众广泛交流。 调研中,宁方远发现了宁川发展面临的主要问题:产业结构老化,传统制造业占比过高;城市规划建设滞后,交通拥堵严重;营商环境有待改善,行政审批效率不高;城乡发展不平衡,农村地区相对落后。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宁川的优势:科教资源丰富,高校和科研院所集中;区位优势明显,是区域交通枢纽;文化底蕴深厚,旅游资源丰富。 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宁方远开始着手制定宁川发展新规划。他提出"创新驱动、转型升级、提质增效"的发展思路,重点抓好三方面工作: 一是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培育壮大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新能源等新兴产业,改造提升传统制造业; 二是加强城市建设管理,完善交通网络,提升城市品质,打造宜居城市; 三是优化营商环境,深化"放管服"改革,提高政府服务效率。 在第一次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宁方远明确表示:"宁川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要以归零心态再出发。我们要学习借鉴先进地区经验,但更重要的是走出宁川自己的发展路子。" 他的务实作风和创新思路,很快赢得了宁川干部群众的认可。但也遇到了一些阻力,特别是来自一些保守势力的抵触。 "新来的市长太激进了!""宁川有宁川的实际情况,不能照搬天州的做法。"类似的议论开始在一些场合出现。 面对这些声音,宁方远没有退缩。他在一次干部大会上说:"改革就会有阻力,创新就会有风险。但不能因为有阻力就不改革,有风险就不创新。只要我们心里装着百姓,脚踏实地做事,就一定能得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 在裴一泓的坚定支持下,宁方远开始推进一系列改革措施:简化行政审批流程,建立"一窗受理、限时办结"机制;设立产业发展基金,支持企业技术创新;启动城市交通综合治理,缓解拥堵问题... 尽管刚刚到任,但宁方远已经展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工作风格和执政理念。 第37章 家人团聚 七月的宁川,骄阳似火。宁方远提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特意让司机小张去机场接杨雪和宁志强。虽然到任宁川才一个月,工作千头万绪,但家人的到来让他格外期待。 市委家属院位于宁川市中心,环境幽静,绿树成荫。宁方远站在院子里,不时望向门口。虽然才分开几个月,但对妻儿的思念却与日俱增。 "爸爸!"一个清脆的童声传来,宁志强像只小鹿般飞奔过来,扑进宁方远怀里。 宁方远一把抱起儿子,十一岁的志强已经有些分量了。"又长高了!都快赶上妈妈了。"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杨雪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是啊,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一家三口走进装修简朴但温馨的家中。宁方远特意请人准备了杨雪爱吃的江南点心和志强喜欢的零食。 "在这里还习惯吗?"杨雪关切地问,"宁川比天州大很多,工作压力也更大吧?" 宁方远笑笑:"还好,正在慢慢适应。宁川是省会,情况确实复杂些,但基本的工作方法是一样的。" 杨雪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爸听说你当上了宁川市长,高兴得不得了,非说今年回山东祭祖时要多上几柱香,感谢祖宗保佑。" 宁方远无奈地摇头:"岳父太客气了。我能有今天,靠的是组织培养和自己努力,哪是烧香拜佛就能得来的。" "老人家嘛,就信这个。"杨雪理解地说,"再说你确实很优秀啊!从双峰到天州,再到宁川,每一步都走得这么扎实。" 晚饭后,宁志强迫不及待地拉着爸爸展示他带来的成绩单和奖状。看着儿子全优的成绩和各种竞赛获奖证书,宁方远由衷地感到骄傲。 "志强真棒!不过记住,学习不是为了获奖,而是为了增长知识,将来为社会做贡献。" "知道啦爸爸!"宁志强俏皮地敬了个礼,"我要像爸爸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第二天,宁方远特意请了两天假,陪家人游览宁川。虽然来宁川一个月了,但他忙于工作,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第一站是宁川著名的历史博物馆。在参观过程中,宁志强对一件古代青铜器产生了浓厚兴趣,围着讲解员问个不停。 "这孩子对历史很感兴趣啊!"讲解员称赞道,"问的问题都很专业。" 宁方远欣慰地看着儿子:"可能受我影响吧。我大学读的就是历史专业。" 杨雪在一旁笑着说:"你们父子俩啊!" 中午,一家人在宁川老字号饭店吃饭。席间,杨雪想起一件事:"对了,两个月前,方平带对象来家里了。姑娘是上海人,在外企做管理工作,看起来挺不错的。" 宁方远顿时来了兴趣:"哦?方平终于开窍了?他都38了,再不成家,爸妈都要急死了。" "是啊,"杨雪笑着说,"爸妈见到姑娘可高兴了,做了一桌子菜。听说姑娘比方平小8岁,但很成熟稳重。" 宁方远感叹道:"方平这些年在商海打拼,耽误了终身大事。现在事业有成,也该成家了。过年时我得好好见见这个未来弟媳。" 杨雪压低声音:"听说姑娘家里是上海本地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开始还有些顾虑,觉得方平是外地人。后来了解到方平的事业和人品,才放心了。" "方平虽然没走仕途,但在商界做得风生水起,也算是成功了。"宁方远不无自豪地说,"就是个人问题一直让爸妈操心。每次过年回家,他都是''批判对象''。" 想到过年时一家人团聚的场景,宁方远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虽然工作繁忙,但他格外珍惜家人团聚的时光。 下午,一家三口来到宁川市规划馆。在这里,宁志强对城市的未来发展表现出浓厚兴趣。 "爸爸,宁川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志强指着规划模型问。 宁方远耐心讲解:"我们要把宁川建设成现代化的大都市,但同时要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看到这些绿色区域了吗?那是规划中的生态廊道..." 杨雪看着父子俩专注讨论的样子,眼中满是幸福。虽然聚少离多,但家人的感情从未淡化。 晚上回到家,宁志强突然认真地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当市长?这么忙,都不能经常回家。" 宁方远沉思片刻,郑重地回答:"爸爸当市长,不是为了权力和地位,而是为了能够为更多人服务。就像你在学校帮助同学一样,爸爸要帮助整个城市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就像你在双峰县和天州做的那样吗?"志强似懂非懂地问。 "对!"宁方远欣慰地点头,"看到老百姓的生活变好了,爸爸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杨雪接着说:"所以志强要理解爸爸,支持爸爸的工作。" "我明白了!"志强挺起胸膛,"我会好好学习,不让爸爸操心。将来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两天假期转眼就过。虽然短暂,但让宁方远充满了电。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他工作中最大的动力。 送别妻儿的那天,宁志强抱着爸爸不肯放手:"爸爸,寒假我还要来!你要带我去看宁川的雪景!" "好,一定!"宁方远承诺道,"到时候爸爸一定抽出时间陪你。" 杨雪轻声叮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总是熬夜。" 望着妻儿远去的背影,宁方远心中既不舍又温暖。他知道,为了家人的笑容,为了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幸福,自己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温暖和力量。家人的支持,让他更加坚定地走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 在接下来的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宁方远提出了"建设幸福宁川"的行动计划,重点解决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问题。他说:"我们的工作最终要体现在老百姓的幸福感和获得感上。这才是发展的根本目的。" 这个理念得到了班子成员的广泛认同。宁川的发展,正在朝着更加人性化、更加温暖的方向前进。 第38章 宁方平的婚事 2006年农历大年初一清晨,魔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宁方远乘坐最早一班飞机从汉江赶回魔都。由于年底各项工作总结和年初部署,他直到除夕夜还在宁川处理公务,只能在年初一赶回来与家人团聚。 飞机舷窗外,魔都的轮廓渐渐清晰。宁方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心中涌起对家人的愧疚。这些年来,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方远!"杨雪在接机口挥手,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她身边站着已经十二岁的宁志强,儿子又长高了不少。 "爸爸!"宁志强扑过来给父亲一个拥抱,"新年快乐!" 宁方远紧紧抱住儿子,又看向妻子:"辛苦你了,大过年的还要来接我。" 杨雪体贴地接过公文包:"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倒是你,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按时吃饭?" 上车后,杨雪才想起重要的事:"对了,今天中午方平要带对象一家来见面。爸妈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宁方远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急?" "方平说你太忙了,在家待不了几天,趁着这次让你见见。"杨雪解释道,"知道你忙,就没提前告诉你,免得你分心。" 宁方远看看手表:"那得赶紧了。我这样风尘仆仆的,得先回家收拾一下。" 回到家,宁父宁母早已等候多时。宁母一见面就唠叨:"方远啊,你看看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宁父虽然话不多,但眼中也满是关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方远赶紧给二老拜年:"爸、妈,新年好!儿子不孝,没能陪你们守岁。" "知道你工作忙,"宁母心疼地说,"快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还要见亲家呢。" 宁方远匆匆洗漱完毕,换上杨雪准备好的新西装。这时,宁志强蹦蹦跳跳地过来:"爸爸,新年红包!" 宁方远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祝我们志强新年学习进步,健康成长!" "谢谢爸爸!"宁志强开心地接过红包,又神秘兮兮地说,"爸爸,小叔的对象很漂亮哦!" 一家人说笑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宁方远便和父母妻子先行前往预定好的酒店包间。 酒店是魔都老字号的五星级饭店,包间布置得典雅大气。宁父宁母虽然现在生活富裕了,但来到这种场合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方远啊,这地方太豪华了,会不会让对方觉得咱们摆谱?"宁母小声问。 宁方远安慰道:"妈,这是方平安排的。他现在是集团老总,这种场合经常来,您就放心吧。"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宁方平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他身边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对象了。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女方的父母。 "爸、妈、哥、嫂子,你们已经到了。"宁方平笑着介绍,"这位是林薇,这两位是林叔叔和阿姨。" 宁方远立即上前握手:"林叔叔、阿姨,新年好!我是方平的哥哥方远。" 林父林母起初还保持着矜持的态度,但当宁方平介绍到"我哥哥是汉江省宁川市市长"时,林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宁市长?幸会幸会!"林父立即上前热情握手,"早就听方平提起过您,没想到这么年轻!" 林母也惊讶地说:"宁市长看起来真年轻,没想到已经是这么高级别的领导了。" 宁方远谦逊地笑笑:"林叔叔、阿姨太客气了。今天咱们是家人聚会,就不要叫官职了,直接叫方远就好。" 入座后,林父忍不住又问:"听说宁市长才40岁?真是年轻有为啊!" 宁母自豪地接话:"是啊,方远从小就懂事,学习工作都很努力。" 林母打量着宁方远,越看越满意。原本他们对宁方平这个女婿就十分满意——年纪轻轻就创立了价值数十亿的远平集团,为人踏实能干。现在知道他哥哥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副部级高官,更是喜出望外。 席间,两家人相谈甚欢。林父是上海某高校的教授,林母是医生,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原本还担心商人家庭背景复杂,现在看到宁方远这样的高官,顿时放心不少。 "方平经常跟我们提起您,"林薇温柔地对宁方远说,"说您是他的榜样。他在商界打拼,很多地方都借鉴了您的工作方法。" 宁方远笑着说:"方平也很优秀。他白手起家,能把企业做得这么大,很不容易。" 宁方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你就别夸我了。要不是你一直指点,我哪有今天。" 林父关切地问:"宁市长在宁川工作还顺利吗?听说宁川是省会,工作压力很大吧?" "还好,"宁方远谦虚地说,"就是普通的日常工作。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特点,要因地制宜地开展工作。" 林母忍不住赞叹:"40岁的省会市长,在全国都不多见啊!宁市长前途无量。" 杨雪适时插话:"方远工作确实忙,经常加班到很晚。好在宁川的干部群众都很支持他的工作。" 这时,服务生开始上菜。 席间,宁志强乖巧地为长辈倒茶添饭,表现得体大方,让林父林母更是喜欢。 "志强真懂事,"林薇称赞道,"听说学习成绩也很好?" 宁志强腼腆地回答:"还可以。我要向爸爸和小叔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林父满意地点头:"好孩子!有这样的家风,将来一定错不了。" 饭后,两家人一起喝茶聊天。林父林母对宁方平的婚事已经完全放心,甚至开始讨论起婚礼的细节来。 "方平年纪也不小了,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咱们就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吧。"林母笑着说。 宁母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早就盼着方平成家了。" 看着两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宁方远心中感慨万千。弟弟终于要成家了,父母的心事也算了了一桩。作为兄长,他由衷地为弟弟感到高兴。 聚会结束后,宁方平送林家父母回家。宁方远和父母妻子则步行回附近的家中。 雪花依然飘飘洒洒,魔都的街道上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宁父宁母手挽着手走在前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杨雪轻声对宁方远说:"看到爸妈这么高兴,真好。" 宁方远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不在家,全靠你照顾爸妈和孩子。"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杨雪温柔地说,"只要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都很支持你。" 回到家中,宁父特意开了一瓶珍藏的老酒,要和儿子小酌几杯。 "方远啊,"宁父语重心长地说,"看到你们兄弟俩都这么有出息,爸爸很欣慰。" 宁方远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我永远记得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永远记得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宁母在一旁抹着眼泪:"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样的!就是方平成家晚了点,现在总算定下来了。" 一家人在温馨的氛围中聊到深夜。宁方远听着父母的唠叨,看着妻儿的笑脸,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窗外,新年的钟声响起,预示着新的开始。 第39章 宁川的规划 2006年农历大年初三,宁川市的年味还未散去,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宁方远提前结束春节假期,从魔都返回宁川。作为一市之长,他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必须争分夺秒地推进工作。 清晨七点,宁方远的专车驶入省委大院。 "裴书记,给您拜年了!"宁方远提着两盒茶叶走进书记办公室,"这是老家带来的明前龙井,请您尝尝。" 裴一泓笑着接过礼物:"方远啊,过年也不多休息几天?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宁川的发展等不起啊。"宁方远诚恳地说,"趁着春节假期,我仔细思考了宁川的发展问题,有些想法想向您汇报。" 裴一泓满意地点头:"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工作劲头。坐下说。"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宁方远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裴书记,我仔细分析了宁川的经济状况。总体来说,宁川的经济基础不错,GDP总量虽然暂时被天州超越,但还算不错,不过存在两个突出问题:一是缺乏支柱性产业,二是发展后劲不足。" 他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数据图表:"您看,宁川的产业结构比较分散,没有形成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传统制造业占比过高,新兴产业培育不足。更重要的是,创新能力薄弱,高端人才流失严重。" 裴一泓认真看着图表,眉头微蹙:"你说得对。这些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有什么具体想法?" 宁方远继续汇报:"我打算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在经济开发区规划建设高精尖产业孵化园,吸引独角兽企业和创业人才;二是对现有企业进行梳理整合,建立产业集群。" 他详细解释道:"孵化园将重点聚焦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等前沿领域,提供政策、资金、技术等全方位支持。同时,我们要制定更有吸引力的人才政策,不仅吸引人才来创业,更要留住人才。" 裴一泓频频点头:"这个思路很好!但是具体怎么做?你有什么计划?" "我已经安排人做两件事:"宁方远说,"一是整理宁川现有企业的详细资料,找出可以培育壮大的重点企业;二是调研国内各地对创业人才和高精尖产业的政策,取长补短,制定更有竞争力的政策。" 裴一泓沉思片刻:"这件事要抓紧办。需要省里什么支持?" "希望省委能在政策层面给予支持,"宁方远说,"特别是在人才引进和资金扶持方面。另外,如果可能的话,请裴书记帮忙引荐一些知名企业和投资机构。" "这个没问题!"裴一泓爽快答应,"我正好认识几个投资圈的朋友,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离开省委大院,宁方远立即赶往市政府。虽然是大年初三,但他已经让办公厅通知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提前到岗。 九点整,市政府会议室里,发改委、科技局、人社局等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就座。看到宁市长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工作,大家都感到压力不小。 "各位新年好!"宁方远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是要部署一项重要工作——建设宁川高精尖产业孵化园。" 他让工作人员分发提前准备好的材料:"这是初步方案,大家先看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各部门负责人仔细方案,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方案很好!"发改委主任首先发言,"宁川确实需要这样的高端平台来集聚创新资源。" 科技局长接着说:"我们可以借鉴其他地方的经验,制定更有吸引力的人才政策。" 人社局长提出建议:"除了引进外部人才,我们还要重视本地人才的培养。建议与高校合作,建立人才培养基地。" 宁方远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不时记录要点。"各位的建议都很好。现在我布置具体任务:" "发改委负责在一周内完成现有企业梳理工作,找出重点培育企业;" "科技局负责调研各地政策,三天内拿出政策建议初稿;" "人社局负责制定人才引进和培养方案;" "经开区负责选址和规划,一周内拿出孵化园建设方案。" 任务布置完毕,宁方远强调:"这项工作关系到宁川的长远发展,请大家务必重视。我要每天听取进展汇报。"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立即行动起来。宁方远也没有闲着,他亲自给几个知名投资机构的朋友打电话,了解最新的投资动向和产业趋势。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几乎住在办公室里。白天听取各部门汇报,晚上研究资料和政策文件。他甚至让秘书收集了国内外十几个知名孵化园的运营模式,逐一分析比较。 正月初七,各部门的初步成果陆续报来。宁方远立即召开第二次协调会。 "发改委的企业梳理做得不错,"宁方远肯定道,"找出了32家具有发展潜力的重点企业。接下来要分类指导,精准扶持。" "科技局的政策调研也很详细,"他继续点评,"但是要注意结合宁川的实际,不能简单照搬别人的做法。" "经开区的选址方案我看了,"宁方远指着规划图说,"这个位置不错,但是配套建设要跟上。特别是交通和生活设施,要考虑到人才的实际需求。" 经过反复讨论和完善,宁川高精尖产业孵化园的方案逐渐成熟。宁方远决定亲自向省委常委会汇报。 汇报会上,宁方远用翔实的数据和清晰的思路,阐述了建设孵化园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他特别强调:"这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宁川转型升级的重要抓手。通过孵化园建设,我们要打造宁川的创新生态,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 裴一泓书记在总结时表示:"方远同志的方案很有前瞻性和操作性。省委完全支持宁川建设高精尖产业孵化园。各相关部门要积极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得到省委支持后,宁方远立即着手实施。他亲自带队赴北京、魔都、羊城等地考察学习,与多家知名企业和投资机构洽谈合作。 同时,宁川市也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对入驻孵化园的企业给予三年免税、五年减半的税收优惠;对高层次人才提供安家补贴、子女入学等便利;设立10亿元的产业发展基金,支持创新创业。 这些政策很快产生了效果。短短三个月,就有50多家企业表达入驻意向,200多名高层次人才提交申请。更让宁方远高兴的是,一些宁川籍的成功人士也表示愿意回乡创业。 "宁市长,您的决策太及时了!"经开区主任兴奋地汇报,"现在每天都有企业来咨询入驻事宜。我们的孵化园还没建好,就已经快''满员''了。" 宁方远笑着说:"这是好事,但也要严格筛选。我们要的是真正有发展潜力的高精尖企业,不是来蹭政策的。" 在推进孵化园建设的同时,宁方远也没有忘记现有企业的转型升级。他亲自走访重点企业,了解困难需求,提供精准帮扶。 "政府要当好''服务员'',不是''管理员''。"宁方远经常对干部们说,"企业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向,企业的发展就是我们的政绩标准。" 在他的推动下,宁川的营商环境持续优化,企业发展活力不断增强。到2006年6月,宁川市GDP增速继续领跑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占比显著提升。 更让宁方远欣慰的是,宁川正在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产业集群。以孵化园为核心,辐射带动周边区域,一条集研发、孵化、产业化于一体的创新链条正在形成。 "这只是开始,"宁方远在半年工作总结会上说,"我们要坚持创新驱动,把宁川建设成为区域性科技创新中心。这条路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必须坚定。" 夜幕降临,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宁川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正在创新驱动的道路上奋力前行。 第40章 离开的消息 2007年仲夏,汉江省委大院内的梧桐树郁郁葱葱,知了声声。宁方远接到裴一泓秘书的电话后,立即放下手头工作,赶往省委书记办公室。 "宁市长,裴书记正在等您。"裴一泓的秘书客气地开门,语气中带着不同往常的恭敬。 宁方远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走进办公室,只见裴一泓正站在窗前,望着院内的景色出神。 "裴书记,您找我?"宁方远轻声问道。 裴一泓转过身,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方远来了,坐。"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裴一泓亲自沏了两杯茶,推给宁方远一杯:"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宁方远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香甘醇,应该是顶级的龙井。" 裴一泓点点头,沉默片刻后开口:"方远啊,我在汉江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宁方远仔细观察裴一泓的神情,见他没有任何失落,反而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立即明白这是高升的征兆,连忙道:"恭喜裴书记!不知道下一步是..." "去上海。"裴一泓微笑着说,"中央决定让我担任魔都市委书记。" 宁方远立即起身,郑重地说:"恭喜裴书记!这是中央对您工作的充分肯定!" 裴一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本来想带你去魔都的,但仔细考虑后,觉得这样对你未必最好。"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在地方工作很出色,从县长到市长,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但是,你的履历中有个明显的短板——没有在中央部委工作的经历,甚至连省直部门的一把手都没当过。" 宁方远认真聆听,心中暗自认同。这确实是他职业生涯中需要补上的一课。 "所以我给你在发改委要了个位置。"裴一泓继续说,"排名靠后的副部级副主任,虽然位置不算靠前,但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宁方远心中一震。国家发改委是国务院组成部门中最重要的宏观经济管理部门之一,能到这里工作,确实是难得的机遇。 "谢谢裴书记的栽培!"宁方远由衷地说,"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裴一欣慰地点头:"你还年轻,今年才42岁。在发改委历练几年,积累中央部委的工作经验,将来再外放地方,前途不可限量。" 他仔细分析道:"发改委是个很好的平台,可以让你从全国视角看问题,参与国家重大战略的制定和实施。这对你未来的发展非常重要。" 宁方远完全明白老领导的良苦用心:"裴书记考虑得太周到了!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锻炼。" "好!"裴一泓满意地说,"不过你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我明年年初才离开汉江,这段时间你要继续抓好宁川的工作,确保平稳过渡。" "请裴书记放心!"宁方远郑重承诺,"我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离开省委大院,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从地方到中央,从市长到部委副主任,这一步跨越之大,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回到市政府,宁方远立即调整心态,投入到工作中。他知道,在离开前的这半年里,他必须为宁川的发展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他首先加快了高精尖产业孵化园的建设进度,亲自协调解决建设中遇到的困难。同时,大力推进宁川的产业结构调整,重点培育新兴产业。 "宁市长最近工作特别拼啊!"市政府的工作人员私下议论,"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宁方远听到这些议论,只是笑笑不语。他继续埋头工作,要把在宁川的最后一段时间利用到极致。 八月的一天,宁方远突然接到国家发改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九月初去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这显然是为他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 参加会议期间,宁方远见到了未来的同事们。发改委的领导对他很热情,安排他参观了各个司局,初步了解了工作内容。 "方远同志在地方工作很出色,"主任在见面会上说,"希望你能把地方的好经验好做法带到委里来,同时也尽快熟悉宏观管理工作。" 宁方远谦虚地表示:"我一定虚心学习,尽快适应新岗位的要求。" 回到宁川后,宁方远开始着手交接准备工作。他仔细梳理了手头的工作,列出了需要重点交代的事项,并开始培养接班人。 十月,裴一泓正式向省委常委会通报了调动事宜。会上,裴一泓特别表扬了宁方远的工作:"方远同志在宁川的工作很出色,为汉江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希望他在新的岗位上再创佳绩!" 会后,不少同事前来向宁方远表示祝贺。大家都明白,从地方市长直接调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这无疑是重要的提拔和锻炼。 "宁市长,您这一走,我们还真舍不得啊!"宁川经开区的主任感慨地说,"您为宁川做了这么多实事,老百姓都会记得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宁方远更加努力工作。他要把在宁川的最后一段时间变成最有价值的时间,为这座城市留下更多的财富。 他推动了宁川地铁项目的立项审批,启动了智慧城市建设,完善了民生保障体系...每一项工作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2008年元旦,宁方远在宁川度过了最后一个工作日。晚上,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宁川的夜景,心中充满感慨。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也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贡献了力量。从市长到发改委副主任,这一步跨越很大,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二天,宁方远陪同裴一泓一起离开汉江。在机场送行时,不少干部群众自发前来送别。 "宁市长,常回来看看啊!" "一定!"宁方远郑重承诺。 飞机起飞后,裴一泓对宁方远说:"方远啊,新的岗位意味着新的挑战。发改委的工作与地方不同,你要尽快适应。" "请裴书记放心,"宁方远坚定地说,"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胜任新工作。" 望着窗外的云海,宁方远心中充满期待。从地方到中央,从管理一个城市到参与国家宏观决策,这个转变很大,但他有信心迎接挑战。 他知道,这只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个新起点。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继续以饱满的热情和务实的态度,为国家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而宁川这片热土,将永远留在他记忆深处,成为他不断前行的动力源泉。 第41章 新篇 2008年元月,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凛冽的寒风中透着首都特有的庄重气息。宁方远随着裴一泓走出机场贵宾通道,一辆黑色奥迪早已静候在停机坪上。这是宁方远第一次乘坐可以直接开进机场的专车,心中不免感慨级别带来的差异。 "裴书记,这待遇可不一般啊。"宁方远轻声说道。 裴一泓微微一笑:"到了这个位置,这些都是应有的待遇。以后你也会有的。" 车辆平稳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驶去。宁方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座千年古都,将是他新征程的起点。 中组部大楼庄严肃穆,门口武警战士身姿笔挺。车辆刚停稳,就见一位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打开车门。 "裴书记,欢迎欢迎!部长正在等您。"工作人员恭敬地说。 让宁方远惊讶的是,中组部部长竟然亲自下楼迎接裴一泓。两位领导亲切握手,寒暄着走向电梯。这种高规格的接待,充分显示了裴一泓新任职务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另一位工作人员走向宁方远:"宁主任,请随我来,常务副部长在等您。" 宁方远会意地点头,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常务副部长办公室。与裴一泓那边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但程序一样庄重严谨。 "方远同志,欢迎来到北京工作。"常务副部长热情地握手,"你的任职文件已经下达,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家发改委副主任了。"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宁方远恭敬地回答。 常务副部长详细介绍了发改委的工作特点和要求:"发改委是国务院重要的宏观经济管理部门,工作性质与地方有很大不同。你要尽快转变角色,从地方思维转向全局思维。" 谈话结束后,宁方远立即前往发改委报到。位于月坛南街的国家发改委大楼,是一座庄重的苏式建筑,这里决定着国家重大项目的审批和宏观政策的制定。 在人事司办理完相关手续后,宁方远开始选择秘书和司机。人事司提供了几个候选名单,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优秀人才。 "宁主任,这位是李锦华,北大经济学硕士,在委里工作五年了,对宏观经济工作很熟悉。"人事司长推荐道。 宁方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李锦华约莫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但又不失干练。 "锦华同志,为什么想来给我当秘书?"宁方远问道。 李锦华不卑不亢地回答:"宁主任在地方的工作成绩我很钦佩。希望能跟着您学习,为国家宏观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宁方远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你了。" 选择司机时,宁方远看中了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司机王师傅。"王师傅开车稳当,对北京路况熟悉,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人事司长介绍道。 安顿好这些后,宁方远开始了在发改委的工作。与在地方当市长时的事无巨细不同,这里的工作更侧重于宏观政策和战略规划。他分管的是高新技术产业和区域经济发展,这正是他的强项。 "宁主任,这是关于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的建议稿,请您审阅。"李锦华将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宁方远仔细着文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这里要更突出应用导向,那边要加强政策保障...锦华,通知相关司局下午开会讨论。" 在发改委的工作确实比地方轻松许多,不用再应对突发事件和日常琐事,可以更专注于政策研究和战略思考。但宁方远并没有放松要求,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大量文件资料,尽快熟悉新的工作领域。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宁方远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准备回上海与家人团聚。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能够按时放假过年。 "锦华,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好了吗?"宁方远临走前叮嘱道。 "都安排好了,宁主任。您放心回家过年吧。"李锦华恭敬地回答。 王师傅开车送宁方远去机场。路上,宁方远望着窗外的北京街景,心中感慨万千。从宁川到北京,从市长到部委副主任,这个转变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机场里,宁方远享受了部级干部的待遇,通过贵宾通道直接登机。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爸爸!"宁志强已经长得快和妈妈一样高了,见到父亲立即扑上来。 杨雪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喜悦:"今年总算能按时回家过年了。" 宁方远搂着妻儿,心中充满温暖:"是啊,部委的工作节奏确实比地方规律多了。" 回到家,岳父岳母已经准备好丰盛的年夜饭。宁方平也带着未婚妻林薇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哥,在发改委工作怎么样?"宁方平好奇地问。 "很有意思。"宁方远说,"从全国视角看问题,和地方工作很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能够参与国家重大战略的制定。" 杨雪关切地问:"工作压力大吗?听说部委工作很清闲?" "说清闲也不清闲。"宁方远笑道,"只是不用再处理那些突发事件和日常琐事了。可以更专注于政策研究和发展规划。"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宁方远难得地完全放松下来,享受这温馨的家庭时光。 "明年就是奥运会了,"宁志强兴奋地说,"爸爸,我们能去看奥运会吗?" "当然可以!"宁方远承诺道,"爸爸负责的工作中就包括奥运相关项目的审批呢。" 望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宁方远心中充满希望。在新的一年里,他将在新的岗位上继续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而从地方到中央的这一步,必将为他未来的发展打开更广阔的空间。 第42章 团圆年 农历大年三十,魔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为这座现代化大都市平添了几分传统年味。宁方平位于浦东的独栋别墅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 一大早,宁方远就带着妻儿来到弟弟家。别墅里已经热闹非凡——宁父宁母早早就在厨房忙活,岳父岳母在客厅品茶聊天,杨雪的姐姐杨晴一家也到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二叔!"十三岁的宁志强一进门就展现出少年的活力,"小弟弟呢?" 宁方平笑着拍拍侄子的肩:"在楼上呢,刚睡醒。走,带你去看小弟弟。" 宁方远跟着来到婴儿房,只见弟媳林薇正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轻声哼唱。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来,让伯伯抱抱。"宁方远小心翼翼地接过小侄子,动作略显生疏却充满慈爱。 宁志强站在一旁,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模样:"爸,小弟弟长得真快,比上次见又大了不少。" "是啊,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宁方远感慨道。 宁父宁母闻声赶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宁母接过小孙子,疼爱地说:"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特别是这双眼睛。" 宁父拍拍宁方远的肩膀:"方远啊,时间过得真快,志强都上初中了。" 宁方远苦笑:"是啊,工作忙起来,都没注意孩子就这么长大了。" 中午,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巨大的圆桌旁吃团圆饭。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宁母亲手做的红烧肉、岳母拿手的清蒸鱼、林薇从上海老字号买来的特色点心...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但宁方远注意到,大家对他的态度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拘谨。也是,他长期在官场,如今又是部级高官,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让家人也不免有些距离感。 "方远,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杨晴热情地夹菜,"听说你在北京工作很辛苦,要注意身体啊。" 宁方远笑着接过:"谢谢姐。部委工作虽然不轻松,但比在地方时规律多了。" 岳父关切地问:"在发改委工作还适应吗?听说那里都是精英荟萃。" "还在适应中。"宁方远谦逊地说,"从地方到中央,视角和思维方式都要转变。好在同事们都很帮忙。"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茶聊天。岳父提议:"后天初二,大家都来我家聚聚吧?我让保姆准备些好菜。" 就在这时,宁方远突然想起重要的事,面露难色:"爸,明天恐怕去不了了。裴书记约我去他家做客。"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知道裴一泓现在是魔都市委书记,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岳父立即说:"没事没事,去拜访裴书记更重要。咱们改天再聚也一样。" 杨雪体贴地接话:"爸,要不这样,我带着志强先去您那儿,等方远从裴书记家出来再过去汇合。" "这样好!"岳母连连点头,"工作重要,尤其是裴书记这样的领导。" "小雪,这次怕是不行!"宁方远看了一眼杨雪,继续说道,"裴书记让我带你们一起去,算是聚一聚了,要不这样,等我们从裴书记那回来,晚上再去爸那聚聚?" 宁方平好奇地问:"哥,裴书记找你是什么事啊?" "就是普通的拜年。"宁方远虽然这样解释,但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哪有单纯的拜年啊,总要聊点政事的。 宁父感慨道:"裴书记真是重情重义啊!都调到魔都了还惦记着你。" "是啊,"宁方远点头,"裴书记一直很照顾我。这次去发改委,也是他大力举荐的。" 话题很快转到裴一泓身上。大家都对这位传奇人物充满好奇,宁方远便挑选些能说的趣事分享,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傍晚时分,别墅里开始准备包饺子。这是宁家多年的传统,无论多忙,年夜饭的饺子一定要亲手包。 宁方远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加入包饺子的行列。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感觉,包出的饺子有模有样。 "没想到哥还会包饺子啊!"宁方平打趣道,"我以为你早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宁方远笑道:"再怎么也是吃宁家饭长大的。小时候妈包饺子,我就在旁边打下手。" 宁母欣慰地说:"方远小时候可懂事了,学习好还会帮家里干活。" 十三岁的宁志强也跃跃欲试:"爸,教我包饺子吧!" 宁方远耐心地指导儿子,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年忙于工作,很少有机会这样陪伴孩子成长。 说着说着,宁方远渐渐放下了官架子,和家人说笑打趣,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终于消散了。 年夜饭时,宁方远主动举杯:"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祝爸妈身体健康,祝方平一家幸福美满,祝杨晴姐事业顺利,祝孩子们健康成长!" "干杯!"众人举杯相庆,其乐融融。 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官做多大,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家人虽然对他有些敬畏,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永远不会改变。 晚饭后,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宁志强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屋子跑,而是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偶尔和表妹说笑几句。 午夜时分,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 宁方远握着杨雪的手,轻声说:"新的一年,我会多抽时间陪陪你们。" 杨雪温柔地靠在他肩上:"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我和志强永远支持你。" 十三岁的宁志强也认真地说:"爸,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你和妈妈操心。" 望着家人幸福的笑脸,宁方远在心中默默许愿:愿家人安康,愿国家繁荣,愿自己能在新的岗位上为国家发展贡献更多力量。 在这个团圆的夜晚,宁方远深深体会到: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依靠。而他也将带着家人的祝福和支持,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前行,书写更加精彩的人生篇章。 第43章 裴一泓的家宴 大年初二清晨,魔都的天空澄澈如洗。宁方远驾车载着杨雪和十三岁的宁志强,驶向位于市中心魔都市委家属院。车辆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驶入一个环境幽静、戒备森严的大院。 "这里就是市委家属院啊。"宁志强好奇地张望着窗外,"爸,这比你们京城的部委大院还要气派。" 宁方远温和地提醒儿子:"志强,待会要有礼貌。裴爷爷是爸爸的老领导,也是你现在就读的这座城市的主要领导。" 车辆在1号楼前停下,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早已等候在门口。他快步上前为宁方远打开车门:"宁主任您好,我是裴书记的秘书小李。书记正在等您。" "李主任辛苦了,大过年的还要值班。"宁方远亲切地握手,宁方远也不是特别了解裴一泓这个新秘书的职位,但一般都要兼任办公厅副主任。 在李秘书的引领下,宁家三口走进装饰典雅但不失大气的市委一号楼。客厅里,裴一泓和夫人已经起身相迎。 "方远来了!杨雪和志强也来了,快请进!"裴一泓热情地招呼着,完全没有封疆大吏的架子。 宁方远连忙上前:"裴书记,裴夫人,新年好!给您二位拜年了!" 杨雪也微笑着送上礼物:"这是方远特意从北京带来的特产,一点心意。" 就在这时,裴一泓的两个儿子从里间走出来。宁方远在汉江工作时就见过他们,两人都比宁方远小两岁,如今一个刚升任正厅级,一个是副厅级,都在外省任职。 "宁哥,好久不见!"裴家大儿子裴建军热情地握手。 "宁主任,新年好!"二儿子裴建民也笑着打招呼。 宁方远连忙回应:"建军、建民,新年好!听说你们都进步了,恭喜啊!" 裴夫人和两个儿媳亲切地招呼杨雪和宁志强到客厅就坐,茶几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点心和水果。宁志强虽然有些拘谨,但还是彬彬有礼地问好:"裴爷爷、裴奶奶新年好!各位叔叔阿姨新年好!" 裴一泓满意地点头:"志强都长这么大了,听说学习成绩很好?" "还可以,"宁志强谦虚地说,"还要继续努力。" 寒暄过后,裴一泓对宁方远说:"方远,咱们到书房坐坐,让他们女人家在这里聊天。" 宁方远会意地点头,随着裴一泓父子三人来到书房。书房布置得古色古香,满墙的书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作品。 四人落座后,裴一泓开门见山:"今天找你们来,一是聚聚,二是想听听你们在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建军、建民,你们先说。" 裴建军先开口:"我在西部省省会城市分管工业,当地产业结构单一,转型升级压力很大。特别是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很多传统企业面临关停并转的困境。" 裴建民接着说:"我那边是农业大省,乡村振兴任务重。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农村,人才流失严重,特色产业发展不起来。" 裴一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两个儿子说完,他转向宁方远:"方远,你在发改委,从全国视角看,有什么建议?" 宁方远沉思片刻,谨慎地说:"建军说的产业转型问题,发改委正在制定相关政策。我建议可以重点关注新能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些领域国家支持力度大。至于环保压力,这确实是个挑战,但也是机遇,可以借此淘汰落后产能,引进先进技术。" 他转向裴建民:"建民提到的乡村振兴,确实是当前的重点工作。我建议可以从三方面着手:一是发展特色农业,打造地域品牌;二是改善农村基础设施,吸引人才回流;三是推动农旅融合,发展乡村旅游。" 裴一泓满意地点头:"方远说得很好。你们要记住,做工作不能只顾眼前,要有长远眼光。特别是要吃透国家政策,把握好发展方向。" 四人又讨论了一些具体问题。宁方远凭借在发改委工作的优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政策信息和发展建议。裴家两兄弟都听得十分认真,不时做着笔记。 "方远啊,"裴一泓感慨地说,"你在发改委这个平台很好,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政策信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为将来承担更重的担子做准备。" "谢谢书记教诲,"宁方远恭敬地说,"我一定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能力。" 中午时分,宴席准备妥当。餐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各色佳肴。裴夫人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今天都是家常菜,大家不要客气。"裴夫人笑着说,"方远,听说你喜欢吃鱼,这是特意让厨师做的清蒸东星斑。" 宁方远连忙道谢:"夫人太客气了。这菜做得真精致,一看就是大师手艺。" 席间,气氛轻松愉快。裴一泓难得地放下领导的架子,和晚辈们说笑聊天。宁志强也渐渐放松下来,和裴家的孙辈们聊起了学习和生活。 "方远,"裴一泓举杯说,"新的一年,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新成绩。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虽然不在一个系统了,但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宁方远感动地举杯回应:"谢谢书记一直以来的栽培和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饭后,宁方远一家告辞离开。裴一泓亲自送到门口,临别时还特意对宁志强说:"志强要好好学习,将来像你爸爸一样有出息。" 第44章 传承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魔都的街道上,杨雪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宁方远靠在副驾驶座上,微闭着双眼。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但宁方远的神智依然清醒。 "今天的家宴,你看出了什么?"宁方远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杨雪略微思索:"裴书记一家人很热情啊,裴夫人和两个儿媳妇都很有教养,对我们也很好。" 宁方远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看的还是太表面了。今天的家宴,裴书记是在传递一个重要的信号。" "什么信号?"杨雪好奇地问。 宁方远坐直身子,语气变得认真:"裴书记这是把我当成他政治派系的继承人之一了。你想想,为什么特意把我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叫到书房?为什么让我给他们提建议?" 杨雪若有所悟:"你是说...裴书记在......" "没错,"宁方远点头,"裴书记的两个儿子虽然也很优秀,但比起他们的父亲还是差了一些。建军太过保守,建民又略显急躁,都很难走到裴书记现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裴书记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在为自己政治遗产的传承做准备。而今天这个场合,就是在向他的家人表明,我是他选中的接班人之一。" 杨雪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后座的宁志强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爸,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方远转过头,温和地对儿子说:"这既不是纯粹的好事,也不是坏事。这是官场的常态,也是一种政治生态。" 他耐心解释道:"在政坛,政治传承是很自然的事情。一个领导培养接班人,既是为了延续自己的政治理念,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政治遗产。裴书记选择我,说明认可我的能力和人品。" 杨雪终于反应过来:"所以裴书记是想让你将来照顾他的两个儿子?" "可以这么理解,"宁方远说,"但这不仅仅是照顾,更是一种政治联盟的构建。今天我给他们提建议,将来他们也会在各自岗位上支持我。这就是政治上的相互成就。另外,之后我需要提携一下裴家的后辈,同样,如果以后建军和建民或者裴家的其他人也要提携一下志强........如果志强从政的话。" 他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深沉:"就像刘长生省长当年培养我一样,现在裴书记也在做同样的事。这是官场的传承,也是一种责任。" 宁志强似懂非懂地问:"那爸爸将来也要培养接班人吗?" 宁方远笑了笑:"现在还早着呢。不过你要记住,无论将来走到什么位置,都要重情重义,但也要坚持原则。政治传承是常态,但不能搞小圈子,更不能违背组织原则。" 杨雪担忧地说:"可是这样会不会让人说你们搞派系?" "所以要注意分寸。"宁方远郑重地说,"要在组织原则范围内,正当合理地互相支持。就像今天,我给他们提的建议都是基于国家政策和发展需要,没有任何私心。" 车辆驶入岳父家所在的小区。宁方远最后叮嘱道:"这些话说说就好,不要外传。特别是志强,在学校不要跟同学讨论这些。" "知道了爸爸。"宁志强认真点头。 来到岳父家,一大家子人早已等候多时。岳父岳母、杨晴一家、还有几个亲戚都在,客厅里热闹非凡。 "方远回来了!"岳父热情地迎上来,"裴书记家怎么样?没喝多吧?" 宁方远笑着回答:"还好,裴书记很照顾,没让多喝。主要是聊天谈工作。" 岳母关切地问:"裴夫人好相处吗?有没有摆架子?" 杨雪接过话茬:"裴夫人很亲切,两个儿媳妇也很好。我们还约了下次一起喝茶呢。" 宁方远陪着岳父在沙发上坐下,岳父迫不及待地问:"裴书记都聊了什么?有没有透露什么政策动向?" "主要是关心我的工作,"宁方远谨慎地回答,"也聊了聊国家宏观经济发展的一些趋势。" 另一边,杨雪被母亲和姐姐围住,详细询问去裴家做客的细节。 "裴书记家的房子大吗?装修怎么样?" "他们家都用了哪些人?有没有保姆司机?" "裴书记的两个儿子都在哪工作?媳妇是做什么的?" 杨雪得体地回答着这些问题,既满足了家人的好奇心,又没有透露不该说的信息。 宁志强则被表兄妹们拉到一边,兴奋地讲述在市委家属院的见闻。 "市委大院可气派了!有武警站岗,进去都要登记。" "裴爷爷家很大,书房里全是书。" "裴爷爷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官,但都很亲切。"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宁方远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中国特色的政治生态——台上是严肃的政治工作,台下是温情的家庭生活;既要遵守组织纪律,也要讲究人情世故。 岳父低声对宁方远说:"方远啊,裴书记这么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但要记住,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住底线。" "爸,您放心。"宁方远郑重地说,"我始终记得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记得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裴书记看重我,是因为认可我的工作能力,不是别的。" 晚饭时,宁方远虽然已经吃过,但还是陪着家人又用了些餐。席间,大家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国家大事和发展趋势上。有了在发改委工作的经历,宁方远能够从更高视角分析问题,听得大家连连点头。 "方远看问题就是不一样,"岳父赞叹道,"从全国视角看问题,确实比我们看得远看得深。" 宁方远谦逊地说:"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发改委工作,能够接触到各方面的信息和专家,所以看问题会更全面一些。" 晚饭后,宁方远一家告辞离开。回酒店的路上,宁志强忍不住问:"爸,你将来会像裴爷爷一样当市委书记吗?" 宁方远摸摸儿子的头:"爸爸现在只想把本职工作做好。至于将来,听从组织安排。你要记住,当官不是为了权力和地位,而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杨雪握着丈夫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第45章 重返汉东 农历正月初六,京城的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宁方远已经回到了国家发改委的办公室。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恢复往日的繁忙,预示着新的一年工作正式拉开序幕。 宁方远刚整理完办公桌,主任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方远同志,新年好!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主任新年好!请指示。"宁方远立即回应。 "国家正在谋划经济转型升级,从粗放型发展转向环保可持续发展。委里决定组成调研组,先去汉东及周边几个省份调研。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带队了。"主任语气严肃地说。 宁方远心中一动。汉东省,这个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如今要以新的身份回去了。 "请主任放心,我一定完成好任务。"宁方远郑重承诺。 "办公厅和规划司等部门会配合你。抓紧时间准备,下周就出发。"主任叮嘱道。 挂掉电话,宁方远按下通话键:"锦华,请通知办公厅王主任和规划司吴司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待的间隙,宁方远不禁回想起在汉东的岁月。那里有他起步的双峰县,也有提携他的老领导刘长生。如今汉东应该是赵立春任书记,刘长生任省长。听说赵立春还是留任了,刘长生则被压了一届,继续担任省长。 "这次回去,应该能遇到不少老朋友。"宁方远暗自思忖。 不一会儿,办公厅王主任和规划司吴司长先后到来。 "宁主任新年好!"两人恭敬地问候。 "新年好!请坐。"宁方远示意二人坐下,"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配合。" 他详细传达了调研任务:"这次调研重点是考察地方经济转型升级情况,特别是环保可持续发展和技术创新方面的进展。调研组要以办公厅和规划司为主,再抽调相关司局的精干力量。" 王主任立即表态:"办公厅一定全力配合!我马上安排人员,确保调研工作顺利进行。" 吴司长接着说:"规划司最近正在制定相关规划,这次调研很有必要。我会亲自带队参加。" 宁方远满意地点头:"好!请你们尽快拟定人员名单和调研方案。重点考察汉东省,同时也要看看周边省份的情况。我们要通过对比,找出可推广的经验和需要解决的问题。"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送走二人后,宁方远让李锦华开始准备相关资料。他特别嘱咐:"重点收集汉东省最近几年的经济发展数据,特别是产业结构调整和科技创新方面的进展。" "好的宁主任。"李锦华熟练地记录着要求,"需要提前联系汉东省方面吗?" 宁方远思索片刻:"先不急。等调研方案确定后再正式发函。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先以私人名义联系一下刘长生省长的秘书,透个风。" 李锦华会意地点头:"明白。我会妥善处理的。"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全身心投入到调研准备中。他仔细研究了汉东省的经济数据,发现虽然总量还在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产业结构调整迫在眉睫。 "汉东省的传统制造业占比仍然过高,新兴产业培育不足。"宁方远在筹备会上指出,"这次调研要重点看看地方在推动转型升级方面有哪些创新做法。" 调研组成员来自各个司局,都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宁方远特意安排了一次预备会,让大家充分交流意见,统一调研思路。 "我们不仅要发现问题,更要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宁方远强调,"特别是要总结基层的创新实践,为制定政策提供参考。" 出发前夜,宁方远接到刘长生打来的电话。 "方远啊,听说你要带队来汉东调研?"刘长生的声音透着亲切。 "老领导消息真灵通!"宁方远笑道,"正要正式向您汇报呢。" "欢迎回家啊!"刘长生爽朗地说,"这次一定要多待几天,好好看看汉东的变化。" "一定一定!"宁方远回应道,"也正好向老领导汇报工作。" 挂掉电话,宁方远心情复杂。重返汉东,既让他感到亲切,也带着几分压力。毕竟这次是以中央部委官员的身份回去,代表着国家的意志。 第二天,调研组一行十余人乘坐高铁前往汉东省。一路上,宁方远与调研组成员继续讨论调研重点。 "汉东省的双峰县是我工作过的地方,"宁方远介绍说,"那里从贫困县发展到经济强县,有很多值得总结的经验。但也要看到,现在面临着转型升级的新挑战。" 吴司长感兴趣地问:"宁主任对汉东很熟悉啊!" "在那里工作过几年。"宁方远谦逊地说,"所以更希望能为汉东的发展出谋划策。" 列车驶入汉东地界,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宁方远望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这里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也为这里的发展付出过心血。 省发改委的接待人员早已在车站等候。让宁方远意外的是,刘长生竟然亲自来到车站迎接。 "老领导怎么亲自来了!"宁方远快步上前握手。 "你现在是中央来的领导,我当然要亲自迎接了。"刘长生开玩笑地说,但眼中满是欣慰。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刘长生低声说:"赵立春书记明天安排接见调研组。他听说你带队来,很重视这次调研。" 宁方远会意地点头:"谢谢老领导安排。我们一定认真调研,为汉东发展提供有益建议。" 上车后,刘长生感慨地说:"方远啊,看到你现在的发展,我很欣慰。当年在宁州就知道你会有出息,没想到进步这么快。" "都是老领导培养得好。"宁方远真诚地说,"在汉东工作的经历,为我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车队驶入市区,宁方远注意到汉东省城的变化很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也能感受到传统工业城市转型的阵痛。 "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产业结构调整,"刘长生坦言,"传统产业占比过高,新兴产业培育不足。你们这次来,正好帮我们出出主意。" 宁方远郑重地说:"老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会深入调研,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第46章 拜访刘长生 将调研组的同事们安顿好后,宁方远特意嘱咐李锦华:"让大家好好休息。调研期间的行程安排要细致周到,特别是要注意安全。" "宁主任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李锦华恭敬地回答,"需要我陪您去刘省长那里吗?" 宁方远摆摆手:"不用了,你留在酒店照应大家。我去去就回。" 傍晚时分,宁方远特意到酒店附近的水果店,精心挑选了几样时令水果。 来到熟悉的汉东省委二号院,宁方远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刘长生的女儿刘婉,她见到宁方远,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方远!真的是你啊!爸说你要来,我还不信呢!"刘婉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 宁方远笑着递上水果:"婉姐,好久不见。一点小心意。" 走进客厅,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从沙发上站起身,礼貌地问好:"宁叔叔好。" 宁方远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惊喜地说:"这是宁宁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呢。"他用手比划着一个高度。 陈宁腼腆地笑了:"宁叔叔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记得!"宁方远感慨地说,"那时候我当你外公的秘书,经常带你去公园玩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刘婉招呼宁方远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说:"宁宁今年都大三了,下半年就大四了。" 宁方远惊讶地看着陈宁:"都上大学了?在哪所大学啊?" "在北师大读教育学。"陈宁礼貌地回答。 "好学校!好专业!"宁方远连连称赞,"将来想当老师?" 陈宁点点头:"嗯,想当一名大学老师。" "有志气!"宁方远欣慰地说,"教育是立国之本,当老师很有意义。"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家常,刘长生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宁方远,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方远来了!坐坐坐,别站着说话。" 宁方远连忙起身:"老领导,给您拜个晚年!" "好好好,坐吧。"刘长生示意宁方远坐下,对刘婉说,"去把我那盒龙井拿来,让方远尝尝。" 刘婉会意地带着陈宁离开客厅,留下两人独处。 刘长生打量着宁方远,满意地点头:"不错,精气神很好。在发改委工作还适应吗?" "还在适应中。"宁方远恭敬地回答,"从地方到中央,视野和思维方式都要转变。" "这是好事。"刘长生说,"在部委工作能培养宏观思维,对你将来的发展很有帮助。" 两人来到书房。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作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坐下后,宁方远关切地问:"老领导,听说您本来有机会外调的,怎么最后还是留在汉东了?" 刘长生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我争取过了,但是我上面的老领导已经彻底退了,没有人再为我说话了。官场上的事,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释然:"等赵立春离开汉东,我再给下任书记看看场子,就该退休了。这些年也累了,该休息休息了。" 宁方远心中感慨,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刘长生很快调整情绪,欣慰地看着宁方远:"倒是你,让我很惊喜。这么快就跨入副部行列,还是在发改委这样的重要部门。等你外放的时候,可以考虑来汉东,以后可以接我的位置。" 宁方远谦逊地说:"老领导过奖了。我还需要多学习锻炼。" "不要妄自菲薄。"刘长生正色道,"你的能力和品行我都清楚。在发改委历练几年,再回地方主政一方,这是很好的成长路径。" 两人又聊起了汉东的一些老朋友。刘长生特意提到:"高育良去年调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你们以前就认识吧?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他。" 宁方远点头:"是的,我在双峰县工作时就认识高书记了。这次来确实应该去拜访一下。" 刘长生意味深长地说:"育良同志能力很强,但在某些事情上过于执着。你和他交往时要注意分寸。" 宁方远会意地点头:"谢谢老领导提醒,我会注意的。" 谈话间,刘婉进来提醒晚饭准备好了。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都是宁方远以前爱吃的。 "还记得你喜欢吃红烧肉,特意让阿姨做了。"刘长生笑着说,"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宁方远尝了一口,连连称赞:"就是这个味道!比大酒店做的都好吃。" 席间,气氛轻松愉快。刘长生难得地放下领导的架子,和宁方远聊起了家常趣事。刘婉和陈宁也不时插话,让这顿家常饭充满了温馨。 饭后,宁方远告辞离开。刘长生亲自送到门口,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说:"方远啊,好好干!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不要让我失望。" "老领导放心,我一定努力!"宁方远郑重承诺。 回到酒店,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汉东省的夜景,心中感慨万千。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宁方远带着调研组的两位副组长——办公厅副主任王明和规划司副司长李静,准时来到汉东省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以省委书记赵立春为首的省委常委们已经就座。见宁方远一行人进来,赵立春率先起身,热情地迎上前来。 "方远主任,欢迎欢迎!"赵立春握着宁方远的手,语气亲切却带着几分官腔,"听说你要带队来汉东调研,我们都很高兴啊!" 宁方远不卑不亢地回应:"赵书记太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向汉东的同志们学习取经。" 赵立春笑着转向其他常委:"各位,这位就是国家发改委的宁方远主任,以前在我们汉东工作过,算是咱们的老朋友了!" 宁方远趁机介绍身边的两位副组长:"这位是办公厅王明副主任,这位是规划司李静副司长。" 寒暄过后,众人分宾主落座。赵立春首先致辞:"首先,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对发改委调研组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特别是方远主任,这次算是回家了啊!" 会场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宁方远注意到,在座的常委中,除了省长刘长生和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外,还有几个新面孔。 "赵书记说得对,汉东是我的故乡。"宁方远得体地回应,"在这里工作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这次回来调研,也是想为汉东的发展尽一份力。" 刘长生接着发言:"方远主任对汉东的情况很熟悉,这次带队来调研,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省里一定全力配合,确保调研工作顺利进行。" 接下来,宁方远简要介绍了此次调研的目的和重点:"当前国家正在推动经济转型升级,从粗放型发展转向创新驱动、绿色发展。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深入了解地方在转型升级中的创新实践和困难问题,为完善相关政策提供参考。" 赵立春听后点头表示:"汉东作为老工业基地,转型升级的任务很重。这几年我们做了一些探索,但也面临不少困难。希望调研组的同志们多提宝贵意见。" 会议进行了约一个小时。结束后,赵立春特意留下宁方远:"方远啊,晚上省委设宴为调研组接风,一定要来啊!" "一定到场。"宁方远笑着答应。 众人陆续散去时,宁方远注意到高育良似乎有意放慢脚步,便主动上前:"育良书记,好久不见。" 高育良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方远主任现在可是中央来的领导了,这次调研还要多指导我们汉东的工作啊。"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小休息区。高育良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前几天我还和同伟一起吃饭。他现在在公安厅当副厅长,干得还不错。" 宁方远注意到高育良语气中的那丝不自然,顺着话题问:"同伟现在是副厅级?" "是啊,"高育良轻叹一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梁老虽然退了,但在政法系统还是有些人脉。同伟这几年表现也不错,估计很快就能解决正厅。" 宁方远会意地点头:"同伟能力很强,只要有机会,一定能脱颖而出。" 高育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方远主任这次来汉东,要是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开口。政法委这边一定全力配合调研工作。" "多谢育良书记支持。"宁方远客气地回应。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 第47章 宴席暗流 傍晚时分,汉东省委招待所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宁方远带着王明和李静两位副组长准时抵达,只见厅内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比上午的常委会规模大了不少。 "宁主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立春大步迎上前来,今晚他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显得格外精神:"方远啊,快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调研组的领导们。" 宁方远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赵立春并肩走向主桌。他注意到在场的不只有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还有各地市的负责人、高校代表,以及一些企业家。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二级警监衔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正与几个公安系统的同僚交谈,见到宁方远,立即投来目光,微微点头致意。 宁方远也点头回应,随即被赵立春引见给其他客人。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现场还有不少汉东大学的领导和教授,其中几个还是他当年的老师。 "宁主任可是我们汉大出来的优秀校友啊!"一位老教授握着宁方远的手说,"听说你现在在发改委工作,真是为我们汉大争光!" 宁方远谦逊地回应:"都是老师们教导有方。在汉大学习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在与各界人士寒暄时,宁方远始终保持着一份谨慎的态度。对汉东大学的人,他表达适当的敬意但不过分亲近;对企业家们,他礼貌性地交换名片但不多做交流;对各级官员,他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但不过于热络。 轮到与祁同伟见面时,两人都显得很自然。 "同伟,好久不见。"宁方远主动伸出手。 "宁主任风采更胜往昔啊!"祁同伟握手时力道很足,"听说你在发改委工作得很出色。"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宁方远微笑着回应,"你在公安系统也干得很不错嘛。"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便各自分开。宁方远注意到,祁同伟虽然表面平静,但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宴席开始后,赵立春坐在主位,俨然一副"汉东王"的架势。他频频举杯,话语中透着浓浓的官威:"方远啊,你也是汉东人,还在汉东工作过,应该知道我们汉东人的脾气——重情重义。" 这话看似玩笑,却让宁方远心中一震。他不动声色地举杯回应:"赵书记说得对。" 席间,赵立春不断强调汉东在经济发展中的"特殊省情",暗示调研组要"因地制宜"地看待问题。宁方远听得明白,这是在为可能存在的某些问题做铺垫。 "看来赵瑞龙的山水集团确实经营得风生水起了。"宁方远暗自思忖,"赵立春这是在打预防针啊。" 不过宁方远牢记此次调研的使命是研究经济转型,不宜节外生枝。他巧妙地避开敏感话题,将讨论重点引向产业升级、科技创新等方向。 晚宴结束后,宁方远婉拒了后续的娱乐安排,带着两位副组长乘车返回宾馆。 车上,王明忍不住说:"宁主任,今晚的阵仗不小啊。赵书记似乎很重视这次调研。" 李静接着说:"我注意到来了不少企业家,其中几个好像和赵书记走得很近。" 宁方远淡淡一笑:"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调研要深入扎实,结论要客观公正。" 与此同时,高育良和祁同伟同乘一车离开。 "育良书记,我还是羡慕宁方远这个学长啊。"祁同伟突然开口,"一入仕途就有刘省长这样的贵人庇护。" 高育良以为他在说宁方远毕业就当秘书的事,便安慰道:"每个人的机遇不同。你在政法系统也发展得很好嘛。" 祁同伟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听说,当年刘省长刚调到省里时,梁群峰老书记还想找宁方远当女婿,被刘省长给顶了回去。" 高育良闻言一怔,随即叹息道:"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千真万确。"祁同伟语气复杂,"我也是偶尔听梁家的人说的,后来刘省长以宁方远有对象给拒绝了,再不久方远学长就结婚了..." 高育良沉默片刻,劝慰道:"同伟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想开点。" 祁同伟望着窗外的夜景,喃喃自语:"是啊,想开点...可是有时候真的很难不想。如果当年我也有人这样庇护..." 话未说完,但他未尽之意已然明了。高育良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宁方远回到宾馆后,立即召集调研组开了个短会。 "今晚的宴会你们都看到了,"宁方远严肃地说,"汉东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接下来的调研要更加谨慎,既要深入发现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王明点头:"确实。我感觉赵书记似乎对调研有所顾虑。" 李静补充道:"一些企业家看起来和官员走得很近,这可能需要关注。" 宁方远最后总结:"记住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研究经济转型。其他问题不是我们该插手的,但要有敏锐性。好了,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众人散去后,宁方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汉东的夜景出神。今晚的见闻让他更加确信,汉东的政治生态确实存在问题。赵立春的"汉东王"做派,祁同伟的复杂情绪,高育良的欲言又止...这些都暗示着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该管的。"宁方远提醒自己,"专注本职工作,完成调研任务才是正道。" 然而,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看到可能存在的问题却视而不见,又似乎有违初心。这种矛盾让宁方远陷入沉思。 最终,他决定采取折中方案:在调研报告中客观反映发现的问题,但不下结论,将判断留给上级部门。这样既尽了责任,又守住了本分。 想到这里,宁方远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拿起电话,给妻子报了平安,然后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调研行程。 第48章 调研结果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宁方远带领调研组马不停蹄地走访了汉东省的主要城市。从工业重镇林城到沿海开放城市海州,从资源型城市煤都到农业大市沂蒙,调研组深入园区企业,走访科研机构,与地方政府座谈,获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在林城市,宁方远看到许多传统制造企业仍在苦苦支撑,环保设备形同虚设,烟囱里冒着黑烟。 "我们不是不想转型,但投入太大,政府补贴又不到位。"一位企业负责人无奈地说。 在海州市,虽然高新技术园区挂牌多年,但入驻企业寥寥无几。 "用地、用工、用电成本都在涨,优惠政策又落实不到位,谁敢来投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诉苦道。 最让宁方远忧心的是,多个城市仍在依靠房地产拉动经济。 "新城开发一片接一片,但产业支撑跟不上,很多都成了''鬼城''。"调研组一位专家私下说。 结束地市调研后,调研组返回省会京州。宁方远特意抽空再次拜访刘长生,准备在离开汉东前与老领导深入交流调研发现。 刘长生的家中,两人在书房相对而坐。茶香袅袅中,宁方远直言不讳地汇报了调研情况。 "老领导,这次调研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宁方远神色凝重,"很多地方仍在依靠房地产和传统产业拉动经济,对创新型产业重视不足。一些重污染企业的整治进展缓慢,经济转型的动作不多。" 刘长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但发展的方向是赵书记定下来的,政府这边已经在尽力推进转型了,只是阻力很大。" 他进一步解释:"赵书记认为汉东的优势在传统产业,转型要循序渐进。而且很多重污染企业都是纳税大户,关停并转会影响就业和财政收入。" 宁方远理解地点点头:"这个问题确实两难。但从长远看,不转型就没有出路。我们在调研中发现,汉东的创新能力明显落后于南部省份,人才流失也很严重。" "是啊,"刘长生感慨道,"每年那么多大学生毕业都往北上广深跑,留不住人才啊。我们也想发展新兴产业,但投资环境、政策支持都跟不上。" 两人深入探讨了汉东经济转型的困境。宁方远凭借在发改委工作的经验,提出了一些建议:"可以重点发展一些有基础的产业,比如装备制造升级、新能源等。同时要加大人才引进力度,完善创新创业环境。" 刘长生认真记下这些建议,但面露难色:"这些想法很好,但在汉东推行起来不容易。赵书记更看重短期效益,对长期投入比较谨慎。" 宁方远沉默片刻,谨慎地说:"等调研报告送上去后,上面应该会给汉东反馈。但具体会有什么样的安排,我也说不准。毕竟人事问题很复杂..." 刘长生会意地点头:"我明白。赵书记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上面会综合考虑的。"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汉东的经济转型继续滞后,迟早会出问题。赵立春的"汉东模式"已经显现出疲态,可持续发展面临严峻挑战。 晚饭后,宁方远告辞离开。临别时,刘长生握着他的手说:"方远啊,谢谢你的坦诚。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尽量推进。以后还要多关注汉东的发展啊!" "老领导放心,我一定会的。"宁方远郑重承诺。 第二天,调研组离开汉东,前往相邻的鲁省。车上,调研组成员都在整理汉东之行的资料和感受。 "汉东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啊。"王明感慨地说,"明明知道要转型,但就是推不动。" 李静接着说:"关键是领导层的理念问题。赵书记有些太保守了,跟不上新时代的发展要求。" 宁方远提醒道:"这些评价留在心里就好。我们的报告要客观公正,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到达鲁省后,对比立即显现出来。虽然同样是工业大省,但鲁省的经济转型明显走在前列。新兴产业园区蓬勃发展,环保治理力度很大,创新创业氛围浓厚。 "鲁省的领导层很有魄力啊!"在参观一个高科技园区时,王明忍不住赞叹,"你看他们的扶持政策多到位。" 宁方远点点头:"确实。两省对比很明显,这说明不是条件问题,是人的问题。" 在鲁省的一周调研中,调研组获得了大量成功案例和经验做法。宁方远特意安排与当地企业家和科研人员座谈,深入了解转型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 "转型最关键的是领导决心和政策连续性。"一位企业家说,"我们省前后两任书记都坚持转型发展,这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这句话让宁方远深有感触。汉东缺的不是条件和机遇,而是领导层的决心和远见。 调研结束后,宁方远组织调研组连夜整理资料,开始撰写调研报告。他特别强调:"报告要客观反映两省的对比情况,但不要直接批评汉东的领导。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 在返回北京的列车上,宁方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这次调研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一个地区的发展,领导人的理念和魄力至关重要。汉东的困境,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 但他也明白,作为发改委的干部,自己的职责是提供政策建议,而不是介入地方人事。如何在不越位的情况下,推动汉东的经济转型,将是对他政治智慧的一次考验。 列车驶入北京站时,宁方远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调研报告中充分反映问题,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和组织吧。 第49章 调研余波 回到京城后,宁方远立即投入到调研报告的撰写和整理工作中。他带领调研组成员连续加班三天,将汉东省及周边几个省份的调研情况进行了系统梳理和深入分析。 报告客观详实地记录了各省在经济转型升级方面的做法和成效,既肯定了取得的成绩,也不回避存在的问题。在描述汉东省时,报告用大量数据和案例说明该省仍过度依赖传统产业和房地产拉动经济,创新驱动发展明显不足。 一周后,宁方远带着精心准备的调研报告来到李主任办公室。办公室内,李主任正在批阅文件,见宁方远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 "方远同志回来了?调研辛苦了。"李主任温和地招呼道,"报告都整理好了?" "主任,这是本次调研的报告。"宁方远恭敬地递上厚厚的文件,"我们重点考察了汉东及其周边省份经济转型升级的情况。" 李主任接过报告,仔细翻阅起来。他看得十分认真,不时停下来思考。宁方远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待着领导的询问。 约莫半小时后,李主任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问:"方远,你在汉东工作过,对那里比较了解。依你看,汉东现在的发展模式还能维持多久?" 宁方远谨慎地回答:"从短期来看,汉东现有的经济发展模式确实还在拉动经济增长。看近几年的经济数据报告就可以发现,他们的GDP增速仍然保持在合理区间。"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是,这种依靠传统产业和房地产拉动的增长模式已经显现疲态。根据我们的调研,汉东的创新能力明显不足,人才流失严重,营商环境也有待改善。这些问题如果不及时解决,经济发展后劲不足的情况可能会在四五年后集中显现。" 李主任点点头,又问:"与其他省份相比呢?" "与其他正在转型的省份相比,汉东确实落后了。"宁方远客观地说,"比如相邻的鲁省,虽然转型过程中的阵痛导致短期数据不太出众,但他们坚持创新驱动,大力发展新兴产业,建立了更加健康的经济生态。从长远看,这些省份能够保持更稳定的增长。" 李主任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立春同志在这方面是什么态度?" 宁方远谨慎地选择措辞:"赵书记可能更看重短期效益和维稳需求。我们在调研中感受到,汉东在推动经济转型方面的决心和力度都有待加强。" 李主任没有再追问,而是转换了话题:"报告写得很好,很客观。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工作安排,等委里研究后再通知。" "谢谢主任。"宁方远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宁方远长舒一口气。与李主任的汇报虽然简短,但他能感觉到领导对汉东的情况十分关注。 "锦华,"宁方远按下通话键,"通知调研组的同志们,从明天开始放假一周。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 李锦华惊喜地问:"放假一周?需要安排值班吗?" "正常安排值班人员就行。"宁方远说,"有急事可以打我电话。" 消息传出后,调研组的微信群里顿时沸腾起来: "终于可以休息了!" "宁主任万岁!" "我要睡它个三天三夜!" 看着群里欢快的气氛,宁方远也不禁笑了。这段时间确实太紧张了,大家都需要好好调整。 放假第一天,宁方远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杨雪特意准备了丰盛的早餐,自从宁方远调任京城后不久,杨雪便带着宁志强来到京城陪他。 "终于知道休息了?"杨雪嗔怪地说,"看你最近都瘦了。" 宁方远笑着接过妻子递来的牛奶:"是啊,该放松放松了。这一周我要好好陪陪你们。" 白天,宁方远陪着妻子逛街购物,带着儿子去博物馆参观。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看电视,享受难得的家庭时光。 然而,宁方远的心并没有完全放松。他时不时会想起调研中的见闻,思考着经济转型这个重大课题。特别是在汉东的所见所闻,让他深感忧虑。 一天晚上,宁方远忍不住给刘长生打了个电话。 "老领导,我们的调研报告已经提交了。"宁方远谨慎地说,"报告中客观反映了汉东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刘长生的叹息:"我知道了。这也是好事,让上面了解真实情况。" "希望不会给老领导添麻烦。"宁方远说。 "放心吧,"刘长生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好。"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阳台上,望着北京的夜景出神。 假期结束后,宁方远回到单位。李主任很快召见了他。 "方远啊,报告委里已经研究过了。"李主任说,"委领导认为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决定将报告报送领导参阅。" 宁方远心中一震,没想到报告会引起这么高的重视。 李主任继续说:"你们调研组的工作很出色。接下来,委里要根据调研成果,制定促进经济转型升级的指导意见。这个任务还要交给你们组。" "请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宁方远立即表态。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立即召集调研组开会。得知报告受到重视,大家都备受鼓舞。 "同志们,我们的工作得到了肯定,但更重要的是责任。"宁方远严肃地说,"接下来要制定指导意见,这关系到国家经济转型的大局。大家要继续努力!"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宁方远带领调研组深入分析调研资料,借鉴先进地区的经验,研究制定促进经济转型升级的政策措施。他特别强调要注重政策的可操作性,既要指明方向,也要给出具体路径。 在这个过程中,宁方远经常想起在汉东的见闻。那些依靠传统模式发展的困境,那些转型成功的喜悦,都成为他制定政策时的重要参考。 第50章 赵立春的反感 报告提交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宁方远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刘长生的号码,他立即接起电话。 "方远啊,没打扰你工作吧?"刘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老领导哪里话,您随时来电话都可以。"宁方远放下手中的笔,"您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赵立春前几天被召进京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昨天私下找我谈话,说你这个汉东人,还是汉东出身的干部,一点都没有汉东人的重情重义。" 宁方远闻言苦笑:"赵书记这是...把气撒到我头上了?" 刘长生竟然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他说你明明知道汉东的情况,却在报告里''夸大其词''。要是你再回汉东工作,他怕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了。" 宁方远无奈地摇头:"老领导,我在报告里说的都是客观事实。汉东在经济转型方面确实做得不够,这是有目共睹的。我总不能为了''重情重义''就违背职业操守吧?" "我知道,"刘长生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对。只是赵立春现在很敏感,觉得你在背后捅刀子。" 宁方远沉吟片刻,分析道:"既然赵书记还能回去继续工作,说明上面暂时还没有换人的打算。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好再进一步进言。毕竟我是您的秘书出身,容易让人误会我们联手''污蔑''赵书记。" 刘长生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现在也想开了,就算赵立春走了,这个书记的位置也不一定轮到我。年纪大了,也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宁方远听出老领导话中的失落,安慰道:"老领导别这么说,您在汉东的工作有目共睹。不管将来如何,问心无愧就好。" "是啊,问心无愧。"刘长生重复着这句话,语气中带着释然,"方远,你好好工作就行,不必为我奔波。你的前途还长,不要被汉东的事牵绊。" 临挂电话前,刘长生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遗憾:"本来打算等你外放的时候,把你要到汉东来。有裴一泓书记帮忙说话,应该问题不大。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赵立春这关过不去,来了也是被针对。" 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老领导一直为我着想。确实,现在不是来汉东的好时机。" 挂掉电话后,宁方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但宁方远的心思却飘向了遥远的汉东。 他回想起在汉东工作的岁月,那些奋斗的日子,那些熟悉的面孔。赵立春的反应虽然让他感到无奈,但也在意料之中。在官场这么多年,他深知实话实说往往要付出代价。 "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宁方远暗自思忖,"估计要等到下一次换届后,赵立春调来京城,上面才会开始针对他的调查。在这之前,汉东这潭水还是不要蹚为好。" 这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可能都要在部委工作了。想到这里,宁方远反而感到一丝释然。这些年来,他一直忙于工作,与家人聚少离多。儿子宁志强已经十三岁了,但父子俩真正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 "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宁方远心想,"让我可以多陪陪家人,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第二天是周末,宁方远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带着妻子和儿子去了北京动物园。这是宁志强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但自从宁方远工作越来越忙,已经很久没有全家一起来过了。 "爸,你看那只大熊猫多可爱!"宁志强兴奋地指着园内的熊猫馆。 宁方远看着儿子开心的笑脸,心中既欣慰又愧疚:"是啊,很可爱。以后爸爸经常带你来,好不好?" 杨雪在一旁笑着说:"你呀,总算知道陪陪孩子了。志强都快上高中了,你再不陪他,他就要长大了。" 宁方远握紧妻子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你们。"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方远确实调整了工作节奏。除非有紧急事务,他都会准时下班回家陪家人。周末也尽量安排家庭活动,有时去公园散步,有时去看展览,有时只是在家一起做饭看电视。 这种生活让宁方远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他发现儿子宁志强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大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见。父子俩的关系在这种日常相处中变得更加亲密。 与此同时,宁方远在发改委的工作也进入了新的阶段。由于暂时不考虑外放,他可以更专注于宏观政策研究和制定。凭借扎实的地方工作经验和敏锐的政策洞察力,他很快在委里崭露头角,参与了多个重要政策的制定。 李主任对他的工作十分满意:"方远啊,你在部委工作也很出色嘛!看来无论是地方还是中央,都能胜任。" 宁方远谦逊地回应:"都是主任栽培得好。在部委工作让我学到了很多,视野更加开阔了。" 有时夜深人静时,宁方远还是会想起汉东的事情。他知道,赵立春的问题迟早会暴露,汉东的经济转型也终将进行。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时机。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本职工作,为将来的改革做好准备。"宁方远这样告诉自己。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宁方远带领团队完成了多个重要课题研究,为国家经济转型升级提供了有价值的政策建议。他的工作得到了委领导和相关部委的充分肯定。 与此同时,他也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时光。每个周末陪儿子去补习班,每个月带家人外出聚餐,这些平凡的日常让他感受到了生活的真谛。 有时,宁方远会想起刘长生的话:"你的前途还长,不要被汉东的事牵绊。"现在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在官场中,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既要努力工作,也要珍惜家庭。 第51章 奥运 转眼之间,到了2008年8月8日,整个京城都沐浴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大街小巷飘扬着五星红旗和奥运五环旗,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让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充满了国际化的活力。 由于宁志强想要去看奥运会,宁方远特意提前跟后勤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提前给他留三张内场的票,副主任发话,后勤的人自然要提前把宁方远的票留好。 这天傍晚时分,宁方远一家早早地来到国家体育场——鸟巢附近。虽然离开幕式还有两个多小时,但周围已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爸爸,你看!鸟巢好壮观啊!"十三岁的宁志强兴奋地指着远处的体育馆,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宁方远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是啊,这是中国向世界展示的窗口。你能在现场观看开幕式,是很幸运的。" 杨雪也感慨地说:"记得申奥成功那天,我们还在汉江省呢。转眼七年过去了,奥运会真的在北京举办了。" 一家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通过专用通道进入场馆。宁方远作为发改委的副部级干部,拿到的三张票都在内场较好的位置。 刚落座不久,宁志强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小国旗和奥运旗帜,兴奋地四处张望。周围坐的大多是各部委的干部和家属,彼此间礼貌地点头致意。 突然,宁志强扯了扯宁方远的衣袖:"爸,你看那边!是不是你们单位里的李主任?" 宁方远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李主任正陪同几位领导和外宾走向贵宾区。那些领导中,有几位是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领导。 "嗯,是李主任。"宁方远轻声对儿子说,"主任要陪同领导,我们不要去打扰。" 杨雪也看到了那边的阵势,低声对丈夫说:"看来今天的开幕式很重要啊,这么多领导都来了。" 宁方远点点头:"这是国家大事,自然重视。" 晚上8点整,开幕式准时开始。随着倒计时的声音响彻全场,整个鸟巢沸腾了。当巨大的脚印焰火沿着中轴线"走"向鸟巢时,宁志强激动得跳了起来。 "太酷了!爸爸你看!" 宁方远也被这创意十足的开幕式深深震撼。特别是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将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娓娓道来,既传统又现代,既民族又世界。上一世,宁方远是通过电视看到的转播,远没有现场看的这么震撼! "国师果然名不虚传。"宁方远暗自赞叹,"这场开幕式必将成为经典。" 在整个表演过程中,宁方远不仅欣赏着精彩的演出,更从宏观角度思考着这场盛事的意义。奥运会不仅是体育赛事,更是展示国家形象、提升国际地位的重要平台。中国能成功举办奥运会,说明这些年的发展成就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 当中国代表团入场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姚明作为旗手,高举五星红旗,引领着中国体育健儿昂首步入会场。宁志强激动地挥舞着小国旗,跟着大家一起高呼"中国加油"。 宁方远看着儿子兴奋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开幕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有序退场。宁方远小心地护着妻儿,随着人流慢慢向外走。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中影集团的韩董和上影集团的任总。这两位在文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正边走边交谈着。 宁方远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网络娱乐,这两位可是经常被描写成"大boss"级别的人物。而如今,自己的行政级别已经超过了他们,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让他不禁微微一笑。 韩董先注意到了宁方远,立即热情地打招呼:"宁主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开幕式很精彩啊!" 宁方远礼貌地回应:"韩董,任总。你们好!" 任总也上前握手:"宁主任说得对。这场开幕式对我们文化产业也是很大的鼓舞啊!" 宁方远注意到两人身边还跟着几位导演和明星模样的人,但都很知趣地站在稍远的地方。 "听说发改委正在制定文化产业扶持政策?"韩董试探着问。 宁方远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确实在研究中。文化产业发展是国家战略,委里很也重视,文化自信也很重要嘛!" 又寒暄了几句,双方便礼貌地分开了。宁方远能感觉到,这两位文化界的巨头对他这个发改委的干部还是相当重视的。 回家的路上,宁志强还沉浸在开幕式的兴奋中,不停地讨论着精彩的环节。杨雪则细心地发现丈夫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杨雪关切地问。 宁方远摇摇头:"不是。只是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 回到家,宁志强还意犹未尽地在网上查看开幕式的相关新闻和评论。而宁方远跟杨雪也在谈论今天的开幕式。 第52章 钟家变故 京城九月,秋意渐浓。就在奥运会带来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之时,一则消息在京城各个单位间悄然传开:钟家的老爷子去世了。 钟老爷子是开国元勋之一,虽然晚年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政军两界仍有着广泛的影响力。他的逝世,无疑是京城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追悼会当天,国家发改委组织司局级以上干部集体前往吊唁。宁方远跟随李主任和其他几位副主任,乘坐统一安排的大巴前往八宝山革命公墓。 一路上,车厢内气氛肃穆。李主任低声对宁方远说:"钟老爷子是革命前辈,为新中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啊。" 宁方远恭敬地回应:"是啊,这些老前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今天的和平发展。我们应该永远铭记他们的贡献。" 到达追悼会现场,只见庄严肃穆的大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界人士神情凝重,井然有序地排队向逝者遗体鞠躬告别。 宁方远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家属区。突然,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钟小艾和侯亮平。钟小艾一身黑衣,面带悲戚;侯亮平则穿着检察制服,神情肃穆地站在她身边。 这一刻,宁方远才恍然大悟:原来钟老爷子就是钟小艾的爷爷!怪不得他以前听到钟振国的名字时总觉得耳熟。钟振国今年刚调到商务部任部长,正是钟小艾的父亲。 "怪不得原著中钟家那么积极地参与调查赵立春的案件。"宁方远暗自思忖,"原来是老爷子去世了,上面支持的力度不够了,只能通过查办大案要案来积累政治资本。" 他不禁想起前世记忆中的情节:在钟老爷子去世后,钟家确实通过查办汉东的案件提升了政治影响力。侯亮平也因此获得了重要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宁方远心想,"毕竟现在的局势已经和记忆中有所不同了。" 吊唁结束后,宁方远随着发改委的同僚们默默离开。回程的大巴上,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各自思考着什么。 李主任打破沉默,感慨地说:"钟老爷子这一走,钟家的影响力恐怕要大不如前了。钟振国部长刚调到商务部,还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啊。" 一位副主任接话:"是啊,在这个节骨眼上,钟家确实需要一些政绩来巩固地位。" 宁方远没有参与讨论,但心中明镜似的。官场上的这些微妙变化,往往预示着未来的政治动向。钟家如果想要维持影响力,确实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陷入了沉思。 "不论汉东如何发展,我这四五年是不会在汉东工作了。"他暗自决定,"赵立春现在对我有成见,去了也是自找麻烦。还不如在部委好好积累,等待更好的时机。" 想到这里,他按下通话键:"锦华,进来一下。" 李锦华很快来到办公室:"宁主任,您找我?" "下周有个去西欧的考察任务,我带队。"宁方远说,"你通知相关司局做好准备,特别是高新技术产业司和外资司,让他们提前做好功课。" "好的,我马上通知。"李锦华熟练地记录着,"考察的重点是?" "重点是学习西欧国家在产业转型升级、创新发展等方面的先进经验。"宁方远交代道,"特别是要关注他们的环保产业和数字经济。让各司局提前准备调研提纲,明天上午开个筹备会。" "明白!"李锦华点头应道,随即退出办公室。 宁方远坐回办公椅,开始仔细规划这次考察。他深知,在当前经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学习借鉴发达国家的经验非常重要。特别是西欧国家在环保产业、智能制造等领域的先进做法,很值得中国学习。 第二天上午,筹备会在发改委会议室召开。各相关司局的负责人都到场参加。 宁方远开门见山:"这次西欧考察意义重大。我们要重点学习他们在产业转型升级方面的成功经验,特别是如何平衡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关系。" 高新技术产业司司长提出:"德国在工业4.0方面很先进,是否可以重点考察?" "很好!"宁方远点头,"德国在智能制造方面的经验确实值得学习。安排考察一些代表性的企业和研究机构。" 外资司司长建议:"法国的数字经济很发达,特别是巴黎的创业园区很有特色。" "可以安排。"宁方远表示同意,"数字经济是未来发展方向,我们要多学习这方面的经验。" 经过两个小时的讨论,考察行程基本确定:德国重点考察高端制造和环保技术,法国重点学习数字经济和创新创业,最后到比利时参观欧盟总部,了解区域经济一体化经验。 散会后,宁方远特意留下李锦华:"锦华,这次考察你也要做好充分准备。不仅要安排好行程,更要提前研究这些国家的产业政策和发展模式。" "请主任放心,我一定做好功课。"李锦华郑重承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宁方远全身心投入到考察准备中。他了大量关于西欧国家产业政策的资料,与相关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不断完善考察方案。 有时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想起钟家的事情和汉东的局势。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杂念抛开,专注于眼前的重点工作。 "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做好本职工作才是根本。"宁方远这样告诉自己,"这次西欧考察,一定要取得实实在在的成果,为国家的经济转型升级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出发前夜,宁方远特意回家陪家人吃饭。席间,他对儿子说:"志强,爸爸明天要去欧洲考察,可能要两周时间。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宁志强懂事地点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你去欧洲要注意安全啊!" 杨雪也叮嘱道:"听说欧洲最近天气变化大,多带些衣服。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在外面面对多少风雨,家永远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第二天,宁方远带领考察团踏上前往西欧的旅程。飞机起飞时,他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北京城,心中充满期待。 这次考察不仅是一次学习之旅,更是一次开拓视野、提升能力的机会。在改革开放的新阶段,需要更多地借鉴国际经验,探索适合中国的发展道路。 而宁方远,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要在这次考察中汲取营养,为将来承担更重要的使命积蓄力量。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他将继续以饱满的热情和务实的态度,为国家的发展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第53章 故人到访 2008年岁末的北京,寒风凛冽,发改委大楼内却温暖如春。宁方远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促进中小企业发展的政策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宁方远头也不抬地说道。 秘书李锦华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宁主任,有位访客想要见您,说是汉东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 宁方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祁同伟?他怎么会来?" "他说是来京参加公安部会议的,顺道来拜访您。"李锦华恭敬地回答。 宁方远沉吟片刻:"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祁同伟在李锦华的引领下走进办公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一级警监衔章格外醒目,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宁主任,打扰您工作了。"祁同伟笑着伸出手,语气热络却带着几分官腔。 宁方远起身相迎,握手时注意到对方手上的老茧似乎更厚了些:"祁厅长太客气了。请坐。"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李锦华适时地端上茶水。 "祁厅长这是高升了啊!"宁方远打量着对方的肩章,"一级警监,看来已经是正式的公安厅长了。" 祁同伟故作谦逊地摆摆手:"都是组织培养,还得向宁主任学习。您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发改委的领导了,才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宁方远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敏锐地察觉到,祁同伟的气质与几年前相比有了微妙的变化,多了几分圆滑世故,少了几分当年的锐气。看来确实如他所料,祁同伟已经和赵瑞龙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这次来京是参加什么会议?"宁方远转移话题问道。 "公安部年度工作总结会。"祁同伟回答,"顺便汇报一下汉东政法系统的工作。"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汉东的政局。祁同伟看似随意地提起:"育良书记现在已经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他经常提起您,说您是汉大出来的骄傲。" 宁方远点头:"育良书记能力很强,在政法系统工作很合适。" "是啊,"祁同伟压低声音,"而且省委专职副书记马上就要退了,听说很可能是育良书记兼任。到时候他在省委的地位就更重要了。" 宁方远心中了然。 "育良书记确实很适合这个位置。"宁方远保持谨慎的回应。 祁同伟见宁方远态度保守,便换了个方式:"说起来,咱们都是汉大出来的,应该多走动走动。育良书记也常说,希望校友们能多联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方远明白不能再推脱了。毕竟大家都是汉东出身,又有高育良这层关系,太过冷淡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这样吧,"宁方远看了看表,"祁厅长要是没事,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起去家里吃个便饭。咱们好好聊聊。" 祁同伟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打扰宁主任家人。" "来都来了,就别客气了。"宁方远坚持道,"都是老熟人,不用见外。" 他按下通话键:"锦华,请祁厅长到休息室稍坐,帮我好好招待。" 祁同伟离开后,宁方远立即给妻子杨雪打了个电话:"晚上有个客人要来家里吃饭,是汉东的公安厅长祁同伟。你多准备几个菜。" 电话那头的杨雪有些惊讶:"祁同伟?他怎么来了?" "来京开会,顺道拜访。"宁方远简略解释,"毕竟是老熟人,不好推辞。" 挂掉电话,宁方远快速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他特意挑选了一些不太敏感的工作内容,既展示了发改委的工作重要性,又不会泄露机密信息。 一个小时后,宁方远来到休息室。祁同伟正在和李锦华闲聊,见宁方远进来,立即起身。 "祁厅长,咱们走吧。"宁方远笑着说,"我已经让爱人准备晚饭了。" 两人乘坐发改委的专车离开。车上,祁同伟感慨地说:"还是宁主任考虑周到。我们这些在地方工作的,来京办事经常找不到人接待。" 宁方远听出话中的试探,淡然回应:"各部委都有接待规定,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到达宁方远家中时,杨雪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宁志强礼貌地向祁同伟问好,然后懂事地回自己房间写作业。 "祁厅长请坐,都是家常菜,别客气。"杨雪热情地招呼。 祁同伟看着温馨的家庭氛围,不禁感慨:"宁主任真是家庭事业双丰收啊!夫人贤惠,儿子懂事,令人羡慕。" 席间,三人聊起了汉东的往事。祁同伟似乎刻意避开敏感话题,主要回忆一些校园趣事和早年工作的经历。宁方远也配合着聊些轻松的内容,气氛还算融洽。 "记得当年在汉大,宁主任就是风云人物啊。"祁同伟举杯说道,"我们都以为你会留校任教,没想到走上了仕途。" 宁方远笑笑:"机缘巧合吧。倒是祁厅长在公安系统做得风生水起,这才是真正的专业对口。" 酒过三巡,祁同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看似无意地提起:"现在汉东的发展很快,赵书记很有魄力,推动了不少大项目。" 宁方远谨慎回应:"汉东基础不错,发展快是应该的。" "是啊,"祁同伟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一些重点项目,带动作用很明显。要是宁主任能回汉东工作,一定能大有作为。" 宁方远听出话中的招揽之意,淡然一笑:"我在发改委的工作才刚刚上手,暂时没有调动打算。再说,汉东有赵书记和育良书记这样的领导,已经很好了。" 晚饭后,祁同伟告辞离开。送走客人后,杨雪担忧地问:"祁同伟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宁方远沉思片刻:"可能是来探探口风。看看上边到底对赵立春是什么态度,我估计可能今年汉东的工作没让上边满意。" "那你会受影响吗?"杨雪关切地问。 "不会。"宁方远自信地说,"我的工作是对事不对人。只要坚持原则,就不怕别人怎么想。"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明了:汉东的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保持距离、专注本职才是明智之举。 随着新年的临近,宁方远更加专注于发改委的工作。他知道,无论汉东的局势如何变化,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而时间,终将证明一切。 第54章 回明珠过年 农历新年前几天,北京城已是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宁方远安排好发改委的节前工作后,便带着妻儿踏上了返回魔都的旅程。 飞机在浦东机场平稳降落。透过舷窗,宁方远望着熟悉的魔都景色,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这里不仅是他的第二故乡,更是家人团聚的地方。 "爸爸,看!小叔在那里!"十三岁的宁志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在接机口等候的宁方平。 宁方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显得精神抖擞。见到哥哥一家,他立即迎上前来:"哥,嫂子,一路辛苦了!志强又长高了啊!" "小叔好!"宁志强礼貌地问候。 一行人边走边聊,来到停车场。宁方平的座驾已经换成了一辆崭新的奔驰S级,彰显着远平集团的实力。 上车后,宁方远关切地问:"方平,今年生意怎么样?金融危机对你们影响大吗?" 宁方平一边熟练地驾驶车辆,一边笑着说:"哥,多亏了你提前预判。按照你的建议,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次金融危机,远平集团不仅没有亏损,反而大赚了一笔。" "哦?"宁方远感兴趣地问,"具体说说。" "我们提前减持了美股和港股,增持了黄金和国债。"宁方平解释道,"同时趁着地产低迷,低价收购了一些优质项目和土地。现在市场开始回暖,这些资产都已经大幅升值。" 宁方远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不过要记住,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短期利润,要有长远眼光。" "哥你放心,"宁方平郑重地说,"我一直记得你的教诲:实业为本,稳健经营。远平现在重点发展智能制造和新能源,都是国家支持的方向。" 车辆驶入宁方平位于浦东的别墅小区。这里环境优雅,设施完善,与几年前相比又有了很大变化。 "方平,你这住处是越换越好了啊。"杨雪笑着打趣。 宁方平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为了爸妈住得舒服。他们年纪大了,需要好一点的环境。" 别墅门前,宁父宁母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大儿子一家,二老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方远回来了!雪儿,志强,快进来,外面冷!"宁母亲热地招呼着。 宁父虽然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走进别墅,宁方远注意到家里的装修虽然豪华,但并不浮夸,处处透着品味。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架上摆着瓷器古董,显得很有文化底蕴。 "方平现在很注重企业文化收藏。"宁父难得地开口称赞,"这些都是真品,不是装饰品。" 宁方远欣慰地看着弟弟:"懂得欣赏艺术是好事,但不要太过沉迷。" "哥你放心,我有分寸。"宁方平连忙说,"这些都是投资性质的收藏,升值空间很大。"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其乐融融。厨师准备了一桌地道的本帮菜,色香味俱全。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宁母亲自给大儿子夹菜,"在外面工作辛苦,回家要多吃点。" 宁志强乖巧地说:"奶奶,我爸现在可注意养生了,经常锻炼身体。" 宁父满意地点头:"当领导更要注意身体。方远现在责任重,身体健康最重要。" 饭后,宁方远和弟弟在书房聊了会儿工作。宁方平详细汇报了远平集团的发展情况,特别是在新兴产业领域的布局。 "哥,我觉得未来十年是产业升级的黄金期。"宁方平认真地说,"我们准备在人工智能和生物医药领域加大投入。" 宁方远赞许地说:"这个方向很对。国家正在制定相关扶持政策,你们可以提前布局。" 第二天,宁方远一家前往岳父家拜访。杨雪的父母住在浦西的老洋房里,这里保留着老上海的风情。 "爸,妈,我们来了!"杨雪一进门就亲切地喊道。 岳父岳母早已等候多时。岳父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岳母则一如既往地优雅得体。 "方远来了!快请坐。"岳父热情地招呼,"听说你在发改委工作很出色啊!" 宁方远谦逊地说:"都是组织培养,我还要继续努力。" 岳母关切地问:"在北京生活还习惯吗?志强上学怎么样?" 杨雪接过话茬:"都挺好的。志强上了重点中学,学习很用功。" 一家人聊着家常,气氛温馨融洽。岳父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方远啊,你这次回来,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裴书记?" 宁方远点头:"正有这个打算。我想请教一下裴书记,是在发改委干满一届,还是考虑提前外放。" 岳父赞同地说:"裴书记见识高远,确实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中午,岳母准备了一桌精致的本帮菜。席间,大家聊起了魔都这些年的变化。 "浦东发展真快啊,"岳父感慨地说,"记得方远刚来魔都的时候,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呢。" 宁方远也深有感触:"是啊。改革开放这些年,中国的发展速度举世瞩目。能参与其中,我感到很荣幸。" 饭后,宁志强陪着外公下象棋,杨雪和母亲聊着家常,宁方远则和岳父在阳台喝茶聊天。 "方远啊,"岳父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位置不同了,做事要更加谨慎。官场如战场,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爸,我明白。"宁方远郑重地说,"我会坚持原则,把握好分寸。" 岳父满意地点头:"你一向稳重,我很放心。不过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不要太较真,要学会审时度势。" 下午三点左右,宁方远一家告辞离开。岳父母一直送到门口,依依不舍。 "常回来看看啊!"岳母叮嘱道。 "一定!"宁方远和杨雪齐声答应。 回程车上,宁志强兴奋地说:"外公下的象棋真厉害,我都要输给他了!" 杨雪笑着说:"你外公可是老棋手了。你要多学着点。" 宁方远望着窗外的魔都街景,心中已经开始筹划明天的行程。拜访裴一泓的事,需要好好准备。在这个关键时期,老领导的建议将对他未来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 第55章 裴一泓的指点 大年初一下午,魔都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宁方远独自驾车来到裴一泓居住的市委家属院。这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提前预约过的时间让宁方远得以顺利通过门卫检查。他特意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和一盒滋补品,既是年礼,也显诚意。 裴一泓的住所是一栋典雅的老洋房,保留着海派建筑的特色。保姆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宁方远便热情地引他进门。 "裴书记正在书房等您。"保姆恭敬地说。 宁方远走进客厅,只见裴一泓和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宁方远,两人都站起身来表示欢迎。 "裴书记,裴夫人,新年好!给您二位拜年了!"宁方远恭敬地问候,递上礼物。 裴一泓笑着接过:"方远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请坐!" 裴夫人也亲切地说:"方远真是有心了。你们聊,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 书房里,裴一泓和宁方远相对而坐。红木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作品,处处透着书卷气息。 "先说说在发改委的工作吧。"裴一泓开门见山,"听说干得不错?" 宁方远恭敬地汇报:"在委里工作马上一年了,主要参与宏观经济政策的研究制定。最近带队调研了几个省的经济转型情况,收获很大。" 他详细介绍了调研中的见闻和思考,特别提到了汉东省的情况:"在汉东调研时,我们发现当地在经济转型方面确实存在不足。报告如实反映了这些问题,结果让赵立春书记很不高兴。" 裴一泓听完,淡然一笑:"干实事哪能不得罪人?方远啊,你要记住,在工作中固然要讲究团结,但有时候为了国家利益,该坚持的就要坚持。" 他语重心长地继续说:"在官场上,你失去的越多,上面就会补偿的越多。关键是把握好分寸,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注意方法。" 宁方远认真聆听,不时点头。裴一泓的这番话,既是对他工作的肯定,也是重要的政治经验传授。 "谢谢裴书记指点。"宁方远诚恳地说,"我确实有些困惑,想请教您下一步该怎么走。" 裴一泓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以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在发改委再干一两年。部委工作的经历很宝贵,可以培养宏观视野和战略思维。" 他仔细分析:"你今年43岁,再历练两年外放,也才45岁。这个年纪担任省委常委很有优势,50岁左右上正部级,未来的发展空间很大。" 裴一泓说着,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超过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宁方远连忙谦逊地说:"裴书记言重了。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您的栽培和指点,哪里敢想超过您。" 裴一泓摆摆手:"不必过谦。官场上的事,既要靠能力,也要看机遇。你现在条件很好,关键是要把握住机会。" 他继续建议:"在发改委期间,要多参与重大政策制定,积累经验和人脉。外放时最好选择经济大省,这样更容易出成绩。" 宁方远认真记下这些建议:"裴书记说得对。我会在发改委好好历练,为将来做好准备。" 谈完工作,两人的话题转向家常。宁方远关切地问:"建军和建民今年回来过年吗?" 裴一泓叹了口气:"他们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都忙得很。"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他们两个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差了些。建军太过保守,不敢突破;建民又有些急躁,不够沉稳。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悟性就好了。" 宁方远安慰道:"裴书记过谦了。建军和建民都很优秀,只是还需要时间磨练。" "时间不等人啊。"裴一泓摇摇头,"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要是不能尽快成长起来,将来很难担重任。" 这时,裴夫人进来招呼:"晚饭准备好了,边吃边聊吧。"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本帮菜。裴夫人热情地给宁方远夹菜:"方远尝尝这个红烧肉,是家里阿姨的拿手菜。" "谢谢夫人。"宁方远恭敬地说,"味道真好,比大酒店的还地道。" 席间,三人聊起了家常。裴夫人关心地问:"志强应该上初中了吧?学习怎么样?" "今年上初二了,学习还不错。"宁方远回答,"就是现在孩子课业重,压力大。" 裴一泓插话:"现在的教育确实是个问题。一味追求分数,忽略了综合素质培养。这方面需要改革啊!" "是啊,"宁方深有同感,"在发改委我们也关注这个问题。教育改革确实需要推进,但要找到合适的路径。" 晚饭后,裴一泓又和宁方远回到书房继续交谈。窗外,魔都的夜景璀璨夺目,书房内却保持着宁静氛围。 "方远啊,"裴一泓突然郑重地说,"有句话要提醒你:无论将来走到什么位置,都要记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宁方远肃然起敬:"裴书记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裴一泓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给几个老部下的信。你将来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们。" 宁方远郑重地接过信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裴书记!" 离开裴一泓家时,已是华灯初上。宁方远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心中充满了感慨。 裴一泓的指导和帮助,让他深感幸运。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官场中,能有这样一位老领导的指点和支持,无疑是宝贵的财富。 回到弟弟家,宁方远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仔细回味裴一泓的每一句话,思考着未来的发展路径。 "在发改委再历练一两年..."宁方远喃喃自语,"这个建议很中肯。部委工作的经历确实很重要,可以为将来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未来两年的工作重点:要深入参与重大政策制定,扩大人脉网络,提升宏观决策能力... 同时,他也要开始关注可能的外放机会,提前做好准备工作。正如裴一泓所说,选择经济大省更容易出成绩,但也面临更大挑战。 想到这里,宁方远不禁想起汉东的情况。赵立春的态度让他暂时无法考虑回汉东工作,但这未必是坏事。在其他省份历练,也许能获得更丰富的工作经验。 夜深人静时,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魔都的璀璨夜景。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成长,也承载着他的梦想。 第56章 远平集团的规划 在魔都的这几天,宁方远难得地享受了一段悠闲的家庭时光。除了拜访裴一泓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弟弟宁方平的别墅里,与家人共度天伦之乐。 一天下午,宁方远和宁方平两兄弟在书房喝茶聊天。窗外是浦东繁华的街景,窗内是兄弟俩难得的独处时光。 "哥,你这次能在家里住这么久,真是难得。"宁方平给哥哥斟茶,"平时想找你聊聊天都难。" 宁方远笑了笑:"是啊,部委工作虽然规律些,但也是忙得很。这次趁着过年,正好多陪陪家人。" 话题很快转到远平集团的发展上。宁方平详细汇报了集团的经营状况和未来规划。宁方远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建议。 "方平,我研究过未来的发展趋势,有几个方向你们可以重点关注。"宁方远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首先是新能源领域,特别是电动汽车和储能技术。这是国家大力支持的方向,市场前景很好。" 宁方平立即记录下来:"我们已经在布局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了,最近投资了一家电池企业。" "很好。"宁方远点头,"其次是人工智能和生物医药。这些是未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现在投入,将来会有很大回报。" 他特意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几个企业名字,你可以重点关注。比如深市的华为、大疆,还有几家初创企业,像字节跳动、滴滴出行...这些企业在未来十几年会有很大发展。" 宁方平惊讶地问:"哥,你怎么对这些企业这么了解?有些我都没听说过。" 宁方远神秘地笑笑:"我在发改委工作,能接触到很多前沿信息。这些判断是基于大量数据和研究得出的。" 其实,宁方远是凭借前世的记忆,知道这些企业未来的巨大潜力。但他不能明说,只能用工作便利来解释。 宁方平对哥哥的判断深信不疑。这些年来,宁方远的预测从未出过错,远平集团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哥哥的指点。 "哥,你放心。"宁方平郑重地说,"我会安排投资部门重点关注这些企业。以远平现在的规模,这些投资只是九牛一毛,但未来的回报可能会很惊人。" 宁方远满意地点头:"投资要分散风险,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同时要注重实业,制造业才是根本。" 兄弟俩正聊着,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宁方远走到窗前,看到十三岁的宁志强正带着一岁多的宁志鹏在花园里玩耍。 宁志强小心翼翼地扶着蹒跚学步的小侄子,脸上洋溢着兄长的关爱。小志鹏则咿咿呀呀地跟着哥哥,笑得十分开心。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宁方远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他转身对弟弟说:"方平,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哥你说。"宁方平立即正色道。 宁方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在想宁家下一代的规划。你看,志强今年十三了,志鹏才一岁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志强将来从政,志鹏则继承远平集团。" 宁方平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来:"这个想法不错。志强沉稳懂事,确实适合从政。志鹏现在还小,但将来可以培养他经商。" "是啊,"宁方远继续说,"我们兄弟俩一个从政一个经商,互相支持。下一代也可以这样安排,既分散风险,又能形成合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要提醒你,经商一定要合法合规,绝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否则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整个家族。" 宁方平郑重地点头:"哥,你放心。这些年我一直牢记你的教诲,远平所有的生意都是合法经营,从不碰灰色地带。" "这就好。"宁方远欣慰地说,"另外,我建议你们再生两个孩子,现在宁家下一代还是太少了。" 宁方平苦笑一下。 这时,杨雪端着水果走进来:"你们兄弟俩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宁方远笑着说:"在聊孩子们的未来。你看志强和志鹏玩得多好。" 杨雪也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是啊,志强很有兄长的样子。以后一定能照顾好弟弟。"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宁志强细心地喂小侄子吃饭,动作熟练而温柔。 "志强真是个好哥哥。"宁母亲欣慰地说,"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宁父也难得地开口:"方远和方平要把孩子教育好。我们宁家能有今天不容易,不能败在下一代手上。" 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继续为远平集团的发展出谋划策。他凭借前世记忆和发改委的工作经验,为弟弟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 "方平,除了我说的那些企业,你们还可以关注跨境电商和物流行业。"宁方远在书房的白板上画着示意图,"随着互联网发展,这些行业会有很大空间。" 宁方平认真记录着:"我们已经在布局物流园区了。最近投资了一家跨境电商平台,发展很快。" "很好。"宁方远赞许地说,"但要记住,投资要有战略眼光,不要盲目跟风。要看准国家政策导向,顺势而为。" 在陪伴家人的同时,宁方远也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发展。裴一泓的建议很中肯,在发改委再历练一两年确实很有必要。这样可以积累更多经验,为将来主政一方做好准备。 离京前夜,宁方远特意找宁志强谈心。父子俩在书房相对而坐,气氛庄重而温馨。 "志强,你已经十三岁了,是个小大人了。"宁方远温和地说,"爸爸想听听你对未来的想法。" 宁志强认真思考后回答:"爸,我想像您一样,当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宁方远欣慰地点头:"有这个志向很好。但你要知道,从政不是为权力和地位,而是为国家和人民服务。这条路很辛苦,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宁志强郑重地说,"我会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读政治或者法律专业。" 宁方远拍拍儿子的肩膀:"好!爸爸支持你。不过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都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 离开魔都回京的那天,宁方平亲自开车送哥哥一家去机场。 第57章 反贪局来人 回到京城后,宁方远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发改委作为宏观经济管理部门,年初总是最忙碌的时候,各项规划、政策的制定都需要抓紧推进。 这天上午,宁方远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政策文件,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起初他并未在意,毕竟机关大楼里偶尔有些动静也属正常。但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争执的声音,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锦华,"宁方远按下通话键,"外面怎么回事?去看看。" 不一会儿,李锦华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宁主任,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人来了。他们...他们来请规划司的副司长去''喝茶''。" 宁方远手中的笔一顿,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机关里,"请喝茶"往往就是双规的前奏。他沉声问道:"被请的是规划司的哪位副司长?其他副主任有出面吗?" 李锦华立即回答:"是规划司的张副司长。李主任和其他几位副主任都不在机关——有的随领导出访了,有的下去调研了。现在委里只有您和王副主任在。" 宁方远闻言一怔。王副主任在委领导中排名比他还要靠后,而且听说背景一般,远不如他有裴一泓这样的靠山。这么说来,此刻发改委里能主事的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但让他不解的是,反贪局来委里抓人,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他这位在家的领导?这不符合程序。 "反贪局的人现在在哪?"宁方远立即起身。 "还在规划司那边。"李锦华连忙回答,"张副司长好像不太配合,正在争执。" 宁方远整理了一下西装,神色严肃地说:"走。" 来到规划司所在的楼层,远远就看见走廊里围了不少人。几名穿着检察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围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正是规划司的张副司长。张副司长脸色苍白,但仍在争辩着什么。 "让一让,宁主任来了。"李锦华在前开路。 围观的工作人员立即让出一条通道。宁方远稳步走过去,目光扫视现场,沉声问道:"这里谁是带队的?"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上前来:"宁主任,我是带队负责人,最高检反贪总局侦察一处的处长侯亮平。" 宁方远看着侯亮平,心中了然。原来是他带队来的,怪不得这么不讲程序。但表面上,宁方远还是保持冷静:"侯处长,你们来委里抓人,为什么没有通知委领导?相关手续在哪里?" 侯亮平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宁主任,手续正在办理中,我们先过来控制嫌疑人,以免发生意外。" 宁方远立即打断他:"没有完备的手续,你们就敢来抓人?这是违反程序的!还有,既然手续正在办理,为什么你们总局的领导没有提前打电话通知?" 一连串的质问让侯亮平有些措手不及。他身后的工作人员也都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强硬的阻拦。 侯亮平试图解释:"宁主任,这个案子比较紧急,我们也是按照..." "按照什么?"宁方远毫不客气地打断,"按照程序的话,就应该先完备手续,通知委领导,然后才能来带人。你们现在的做法,完全不符合程序!" 这时,王副主任也闻讯赶来。看到这个场面,他显得有些犹豫,站在一旁没有立即介入。 宁方远转身对李锦华说:"立即联系反贪总局的领导,我要直接和他们通话。同时,请办公厅的人过来,记录现场情况。" 侯亮平见状,语气软了下来:"宁主任,您别激动。我们也是办案需要,可能程序上确实有些疏忽..." "疏忽?"宁方远冷笑一声,"侯处长,我们都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程序正义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遵守程序,还怎么要求别人依法办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暗自点头。确实,反贪局这次的做法的确不符合程序。 就在这时,宁方远的手机响了。是反贪总局的一位副局长打来的电话。 "宁主任,听说你们那边有点误会?"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客气。 宁方远直接说道:"王局长,你们的人来我们委里抓人,既没有完备手续,也没有提前通知。这不符合程序吧?" 王局长在电话里连忙道歉:"确实是我们工作疏忽了。手续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还请宁主任多多包涵。" 宁方远语气缓和了些:"王局长,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工作。但程序就是程序,我们必须遵守。这样吧,让你们的人先回去,等手续完备了再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好,就按宁主任说的办。" 挂掉电话,宁方远对侯亮平说:"侯处长,你们先回去吧。等手续齐全了再来。" 侯亮平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宁主任。那我们改天再来。" 看着反贪局的人离开,张副司长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感谢:"宁主任,太感谢您了!他们这明显是..." 宁方远抬手制止他:"张司长,不必多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维护程序正义,不是针对具体案件。如果你确实有问题,还是要配合调查的。" 张副司长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宁方远陷入沉思。反贪局这次的行动确实蹊跷,不仅程序不当,时机也很微妙——偏偏选在委里主要领导都不在的时候。 "锦华,"宁方远按下通话键,"你去了解一下,张副司长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好的,我这就去。"李锦华立即应道。 下午,李锦华带来了调查结果:"宁主任,听说张副司长最近在审核一个重点项目时,否决了某位领导推荐的承包商。可能因此得罪了人。" 宁方远点点头,心中明了。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他深知这类事情背后的复杂性。有时候,"反腐"也可能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他立即给裴一泓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裴一泓在电话里赞许地说:"方远,你处理得很好!程序正义必须坚持,否则就会给一些人可乘之机。不过也要小心,侯亮平这些人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我明白。"宁方远说,"我会注意的。" 挂掉电话,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官场如战场,处处都需要谨慎。今天的突发事件,再次提醒他这个道理。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无论背后有什么样的权力博弈,坚持程序正义、依法办事都是不应该动摇的原则。只有这样,才能在复杂的官场环境中保持清醒,走得更远。 傍晚时分,反贪总局的王副局长亲自来到宁方远办公室,带来了完备的手续,并为白天的疏忽道歉。 宁方远大度地表示理解,同时强调:"王局长,我们都是为了工作。重要的是要依法依规办事,这样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送走王副局长后,宁方远长舒一口气。 第58章 向上汇报 送走王副局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宁方远并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已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映照着他深邃而略显疲惫的眼眸。 他长舒的那一口气,带着白昼的喧嚣与博弈后的凝重。事情看似圆满解决,程序得到了维护,反贪总局也给了面子,但他深知,这绝非终点。侯亮平如此不讲规矩地直接上门拿人,其背后折射出的信号令人不安。这不仅仅是针对一个张副司长,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宁方远,乃至对整个发改委工作秩序的一种试探甚至挑衅。 “锦华,”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一早,留意一下张主任的行程,看他什么时候回委里。一旦确定,立刻帮我预约汇报时间。” “明白,宁主任。”李锦华的回答迅速而干练。 宁方远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张副司长的问题,他心知肚明,反贪局既然能找上门,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在这个位置上,真正一尘不染的人并非没有,但张副司长……宁方远微微摇头,他此前也耳闻过一些不太好的风声。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张副司长是否干净,而在于程序是否被遵守,规则是否被尊重。今天他出手阻拦,捍卫的是组织的程序正义,而非张副司长个人。这其中的分寸,他拿捏得很清楚。 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宁方远掐准时间,起身前往常务副主任张建东的办公室。 张主任的办公室比宁方远的更为宽敞,书架上除了各类政策文献,还摆放着一些颇有年头的理论著作,显示着主人深厚的资历。张建东刚回委里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差旅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示意宁方远在会客沙发坐下,秘书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清茶后便退了出去。 “方远同志,有什么事?”张建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 “张主任,打扰您休息了。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一下。”宁方远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他将昨天反贪总局侯亮平带队前来,程序不当,以及自己如何依据原则进行处理,最后王副局长亲自来道歉并补全手续的过程,清晰、客观地陈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化的评论,重点突出了程序问题。 张建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听到侯亮平的名字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等宁方远说完,张建东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嗯,方远啊,你处理得很好,非常稳妥。坚持程序正义,这是我们作为领导干部的基本原则。反贪局办案也要讲规矩,不能乱来。你这次坚持得很对,维护了委里的正常秩序和尊严。”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个侯亮平……”张建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来京城工作时间不算太长,但对他,也算是有所耳闻。” “说起来,还是仗着他岳父家的那点余荫啊。”张建东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前辈对跋扈后辈的不以为然,“钟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那是何等人物?战功赫赫,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老爷子晚年得了钟小艾那么个宝贝孙女,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不得了。” 他转过头,看着宁方远:“爱屋及乌嘛,侯亮平这个孙女婿,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这些年,借着钟老的势,他在系统内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到了关键位置,难免也就养成了些不顾忌、不讲程序的毛病。总觉得别人都得看钟家的面子,让他三分。” 宁方远适时地点点头。 “可我原以为,”张建东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冷意,“钟老爷子驾鹤西去也有些时日了,人走茶凉虽是世态炎凉,但也是常态。树倒猢狲散,影响力这东西,终究是有时效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侯亮平到现在还这么不晓事,还是这么……嚣张跋扈。办案子居然办到我们发改委头上来了,还敢这么不讲程序规矩?谁给他的底气?” 张建东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分量却很重。他显然对侯亮平这种打着已故长辈旗号行事作风极为不满。 “他是不是觉得,钟老虽然不在了,但钟家还是过去的钟家?还是觉得,大家仍然必须买钟家的账,甚至买他侯亮平的账?”张建东像是在问宁方远,又像是在自问,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片刻沉默后,他看向宁方远,语气变得沉稳而决断:“方远,这次你处理得非常好,有理有据有节。既坚持了原则,也没把局面搞到不可收拾。王副局长亲自来道歉,说明反贪总局那边主要的领导还是明白事理、讲究规矩的。侯亮平代表不了反贪总局,更代表不了整个系统。” 他手指点了点沙发扶手:“这次的事情,就先这样。毕竟钟老逝世不久,老一辈的情面多多少少还要顾及一点,我们也不好做得太绝,免得让人说我们发改委不近人情,苛责功臣之后。这个面子,暂且给了钟家,也算是全了大家对钟老的一份追思和尊重。” 然而,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但是,事不过三。规矩就是规矩,底线就是底线。侯亮平如果仗着这点香火情分,下次还敢这么乱来,不按程序办事,跑到我们发改委来撒野,或者在其他领域继续这种作风……” 张建东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那我就亲自去找钟正国同志说道说道!问问他,他们钟家是不是就是这样教育晚辈、约束女婿的?问问他,是不是觉得老爷子不在了,就没人能管得了侯亮平,就可以任由他打着钟家的旗号不守规矩、破坏团结了!” “钟正国同志”这几个字,张建东说得清晰而有力。钟正国作为钟老爷子的长子,如今钟家的掌舵人,也是在重要岗位上的领导干部,由张建东这个级别的领导直接去向他反映其亲属的问题,其分量和意味可想而知。这不再是就事论事,而是近乎一种问责和敲打了。 “主任,我明白了。”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一切以工作为重,以维护制度和程序的严肃性为重。” “嗯,这就对了。”张建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张副司长那边,既然手续已经完备,反贪局依法调查,我们不便干预,也干预不了。他自己的问题,自己承担。委里的正常工作不能受影响,你分管的一摊事,尤其是年初的各项规划,要抓紧推进。” “请您放心,工作绝不会耽误。”宁方远立即保证。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近期的工作重点后,宁方远起身告辞。走出张主任的办公室,他感觉心中的那点疑虑和阴霾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思路和沉稳的心态。 官场之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无处不在,权力的博弈也时刻都在细微处发生。侯亮平之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第59章 钟小艾的训斥 夜色渐深,京城华灯初上,侯亮平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白日在发改委的那一幕,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宁方远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周围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的模样、最后不得不灰溜溜离开的尴尬……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屈辱。他侯亮平,最高检反贪总局侦察一处的处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往常下去办案,哪个单位不是客客气气,积极配合?即便手续稍有瑕疵,谁又敢如此强硬地当面驳斥,甚至直接一个电话打到副局长那里让他们撤走?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在他推开家门,看到客厅里温暖灯光下正在插花的钟小艾时,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添了几分委屈和不忿。 “回来了?”钟小艾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优雅地将一支百合插入瓷瓶,“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侯亮平没答话,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解开领带,重重地坐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钟小艾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手中的花,走了过来:“怎么了?案子不顺利?” “顺利?顺利个屁!”侯亮平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今天真是倒了血霉!碰上宁方远那个不开眼的!” “宁方远?”钟小艾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发改委那个新提拔的副主任?” “不是他还有谁!”侯亮平猛地坐直身体,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小艾,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我们不过是按计划去请规划司一个副司长回来协助调查,证据链已经基本形成了,就差最后一点手续在走流程,想着先控制住人,免得节外生枝。这本来也是常见的操作!他宁方远倒好,跳出来横加阻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程序!一口一个规矩!咄咄逼人,好像我们反贪局是去他们发改委捣乱的一样!最后居然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王局,逼得我们只能先撤回来!简直是岂有此理!一点面子都不讲!我看他就是故意刁难,存心落我的面子!落我们反贪局的面子!”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因愤怒而泛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愤怒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妻子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过就是个发改委的副主任,排名还不靠前,仗着有裴一泓在后面,就敢这么嚣张?他不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你……”侯亮平还在喋喋不休,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倚仗。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侯亮平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侯亮平彻底懵了。他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面色冰寒的妻子。结婚这么多年,钟小艾虽然性子有时骄纵些,但也从未对他动过手。这一巴掌,直接把他打傻了,满腹的牢骚和愤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震惊和茫然。 “小…小艾?”他捂着脸,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一丝委屈,“你…你干嘛打我?”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钟小艾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一样,轰地一下燃得更旺。她看着丈夫那副依旧搞不清状况、甚至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气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我打你?我打你是因为你该打!我打你是想把你打醒!”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她伸手指着侯亮平,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侯亮平!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太舒服了,非要找死?!而且还要拉着我们全家一起死?!” 侯亮平被妻子这劈头盖脸、充满骇人话语的怒骂彻底骂呆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死”字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让他心底猛地一寒。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就是正常办案,怎么就跟找死扯上关系了?”侯亮平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他被钟小艾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到了。 “正常办案?侯亮平,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今天这做法,真的纯粹只是为了办案吗?!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显摆你反贪局的威风?没有一丝一毫觉得别人都该给你、给我们钟家面子的想法?!”钟小艾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爷爷才走了多久?!半年!满打满算才半年!你就忘乎所以到了这个地步?!” 提到已故的钟老爷子,钟小艾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和巨大的悲愤与焦虑:“你以为现在还是爷爷坐在那里,一个电话就能让方方面面都给他面子的时候吗?!我告诉你,侯亮平,天早就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却依旧带着颤音:“你知道这半年,我爸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次回家看他,他书房里的灯不到后半夜就没有熄过!他头发白了多少你看不见吗?!他周旋在各路人物之间,陪着多少小心,陪着多少笑脸,要让出多少利益,才能勉强稳住局面,才能让那些人看在爷爷生前的情分和钟家还没完全散掉的份上,不至于立刻扑上来撕咬!爷爷是定海神针!针没了,海面下的暗流漩涡全都冒出来了!钟家现在就是一块肥肉,多少人盯着,等着我们行差踏错,等着找一个借口扑上来分食!爸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每一天都不敢松懈!” 钟小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指着侯亮平,痛心疾首:“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这种时候,不按程序,不带完备手续,就敢直接闯到发改委去拿人!甚至连通知都不正式通知人家在家的领导!你这是把发改委的面子放在脚底下踩!你打的是整个发改委的脸!” 第60章 钟小艾告知钟正国 “发改委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宏观经济的核心部门之一!掌着多大的权柄?你知道发改委现任的一把手是什么级别吗?比我爸还要高!你知道里面盘根错节,关系着多少方的利益和背景?你侯亮平有几个脑袋,敢这么不管不顾地往里冲?!你以为你顶着一个‘钟家女婿’的名头,就真的可以横着走了吗?!” “我告诉你,侯亮平!现在这个名头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多少人正愁找不到钟家的把柄,找不到发作的借口!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你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然后还把脖子伸过去!你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钟小艾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侯亮平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不断冒出的冷汗。妻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内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倚仗和侥幸心理剥得淋漓尽致。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在妻子描绘出的残酷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那么……危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我没想那么多…”侯亮平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后怕的颤抖,“我…我只是觉得案子紧急,而且以前…以前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钟小艾厉声打断他,“爷爷不在了!没有人再能为我们兜底了!每一步都必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爸再三叮嘱,这段时间要低调,要谨慎,千万不要授人以柄!你倒好,直接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宁方远为什么敢那么强硬?仅仅是因为裴一泓吗?我告诉你,未必!他很可能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知道你理亏,知道这件事闹大了收不了场,所以才敢毫不客气地把你顶回来!他是在按规矩办事,站得住脚!而你呢?你浑身都是漏洞!” 钟小艾越说越气,越想越怕:“幸好!幸好这个宁方远还是个讲规矩、有底线的人,他只是按程序阻止了你,并没有趁机将事情无限扩大,没有立刻揪着这一点往死里做文章,否则,你现在还能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跟我抱怨都是个问题!恐怕爸现在就已经接到问责的电话了!” 侯亮平彻底瘫软在沙发上,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他想象着那种后果,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白天那个看似“寻常”的行动,背后可能牵扯着多么巨大的风险和风暴。 “那…那现在怎么办?”侯亮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再无之前的半点气焰。 钟小艾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怎么办?幸好对方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王副局长也去道了歉,这件事表面上算是过去了。”她睁开眼,严厉地盯着侯亮平,“你给我记住这次教训!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和侥幸心理!办案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一步都不能错!不要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要再打着钟家的旗号在外面行事!钟家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波了,明白吗?!” 侯亮平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明白,明白!小艾,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按规矩办事!” 钟小艾看着他保证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稍稍消了一些,但那份沉重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她知道,丈夫能力是有的,但有时就是太过锐利,太过倚仗背景,缺乏在复杂局势中审时度势的圆融和谨慎。爷爷的离世,抽掉了这个家最大的支柱,也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处境。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侯亮平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钟小艾因余怒未消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侯亮平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内心被彻底剖析后的惊悸与冰凉。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妻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此刻盛满失望与后怕的眼睛。 钟小艾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责备,有无奈,更有一丝深深的疲惫。她转过身,不再理会沙发上失魂落魄的丈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客厅外的阳台。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微凉,吹拂着她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她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远处京城的璀璨灯火,那一片繁华景象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博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她的父亲,钟正国。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父亲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小艾,这么晚了,有事?” 听到父亲的声音,钟小艾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强行忍住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将晚上侯亮平回家后诉说的情况,以及她刚才那番激烈的反应,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父亲。她没有过多渲染侯亮平的委屈,而是重点强调了他行为的鲁莽和不合规,以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 “……爸,我知道亮平这次做得太出格,太不懂事。他现在也知道后怕了。”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恳求,“我就是想问问您,我们……我们需不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比如,您要不要给发改委那边的领导,打个电话,表达一下歉意?毕竟亮平是打着办案的旗号,但终究是坏了规矩,扫了发改委的面子。我担心……”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担心这件事如果不妥善处理,会成为一个话柄,在关键时刻被对手利用,对如今处境微妙的钟家造成更深的伤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钟正国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立刻说话。钟小艾只能听到父亲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沉,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这声叹息,比任何斥责都让钟小艾感到心酸和压抑。她知道,父亲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第61章 钟正国道歉 几秒钟后,钟正国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保持着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深深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愠怒:“事情我知道了。” 他没有直接评价侯亮平的行为,也没有立刻回答要不要道歉的问题,只是沉声道:“小艾,你不要太担心,也别再骂亮平了。事情已经发生,重要的是后续处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权衡,最终做出了决定:“发改委那边……我会打电话的。这个电话,我来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钟小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屈辱和沉重。让父亲这个级别、这个年纪的人,为了女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错误,亲自打电话去致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难堪。 “爸,对不起……”钟小艾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愧疚。 “好了,不说这些了。”钟正国打断了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稳住家里,告诉亮平,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把规矩两个字刻在脑子里。就这样吧。” 说完,钟正国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钟小艾久久地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她有些冷。父亲没有多说,但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父亲此刻的心情。 而与此同时,在钟家书房里。 钟正国放下电话,原本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顶梁门! 荒唐!愚蠢!不识大体! 他在心中厉声斥骂着侯亮平。自己这段时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一点点地稳固着钟家这艘失去了主心骨的大船,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可这个女婿倒好,在外面如此张扬跋扈,竟敢不按程序直接去发改委这种关键部门抓人!他难道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钟家吗?他难道不知道他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吗?! 这简直是把现成的刀柄往别人手里塞! 钟正国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强烈的怒意让他几乎想要立刻打电话过去将侯亮平痛骂一顿,甚至想立刻把他叫到眼前来狠狠训斥。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将这口怒气压了下去。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弥补裂痕,消除影响。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几分钟后,他脸上的怒容渐渐隐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深沉与平静,只是眉宇间那份疲惫和凝重又加深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内部电话,略微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了发改委张建东主任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喂,我是张建东。” 钟正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尽管对方根本看不到。 “建东主任,晚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我是钟正国啊。”他的声音听起来爽朗而客气。 “哦,正国同志啊,你好你好,还没休息,正在看份材料。有什么事吗?”张建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钟正国呵呵笑了两声,语气变得更加谦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建东主任,这么晚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专门打电话来,向您致歉的。” “致歉?正国同志这话从何说起啊?”张建东的语气略带讶异,仿佛完全不知情。 钟正国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对方这是在等自己把话挑明,他继续陪着笑说道:“哎,就是为了今天白天,我们系统里那个不懂事的侯亮平,在您那儿胡闹的事情。我也是刚听小女说起,真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这个侯亮平,年轻气盛,办案子求成心切,就把程序规矩忘到脑后去了!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了!真是太不像话!怎么能这么鲁莽,这么不尊重发改委的同志们呢!这完全是他个人的错误行为,我代表他,也代表我们家,向您,向发改委的同志们表示深深的歉意!是我们管教不严,给建东主任您添麻烦了!” 钟正国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将责任完全归咎于侯亮平的“年轻气盛”和“个人行为”,同时又巧妙地以长辈和“我们家”的身份道歉,既表达了歉意,又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公与私的界限,试图将这件事框定在“家庭管教不严”的层面,减轻其背后的政治意味。 电话那头,张建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钟正国说完,他才呵呵笑了两声,语气十分大度,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正国同志言重了,言重了。小事一桩,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如此挂怀。”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冲突。 “亮平同志呢,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办案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可能急切了些。”张建东的语气依旧平和,“年轻人嘛,想干出成绩,难免有时方式方法急躁了点,可以理解。我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嘛。” 他绝口不提钟家,不提背后的任何因素,只将侯亮平定义为“年轻人”,将他的行为定义为“急躁”。 “建东主任您真是胸怀宽广,令人敬佩。”钟正国连忙奉承了一句,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您放心,我已经严肃告诫过他,以后必须严格依法依规办事,绝不能再犯类似错误!” “嗯,那就好。规矩还是要讲的嘛。”张建东淡淡地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亲切,“正国同志,这点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好好,那不打扰建东主任您了。再次感谢您的理解和大度!”钟正国又客气了两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钟正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张建东的态度很客气,也很给面子,一句“年轻人嘛”似乎就把一切轻飘飘地带过了。 但越是如此,钟正国心里越是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那句“年轻人嘛”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记档。今天这个电话,这个道歉,终究是落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钟家的路,以后真的要步步小心了。而侯亮平……钟正国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必须对他严加约束了。 第62章 09年底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发改委大楼前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生新芽。侯亮平事件带来的那点小小波澜,早已在繁忙的政务和时间的冲刷下,沉淀为宁方远记忆中一个关于“程序”与“规矩”的深刻注脚,于他而言,确乎只是漫长仕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这大半年里,宁方远的生活被密集的调研和考察填满。他亲自带队,深入东北老工业基地。在辽沈的厚重厂区里,他倾听下岗技术工人的迷茫与期盼;在冰城哈尔滨的装备制造车间,他调研产业升级的技术瓶颈与资金需求;在长春的汽车产业基地,他与企业家和工程师们探讨自主创新的路径与政策支持。他看到了锈带转型的阵痛与艰难,也看到了这片黑土地上的人们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厚厚的调研报告凝聚着他的思考与建议,旨在为这片共和国长子的重生寻找政策突破口。 从东北回来不久,他又率团踏上了海外考察的旅程。在欧洲,他细致考察了德国鲁尔区成功转型的经验,与当地政府、商会、智库进行了多轮交流;在北美,他重点关注高新技术产业的培育与风险投资机制。异国他乡的见闻拓宽了他的国际视野,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与未来发展的方向。 他就这样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在国家宏观经济的经纬线上忙碌地运转着,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发展与改革的具体事务之中。外界的人事浮沉、派系纠葛,似乎都离他很远。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2009年底。京城的冬天干冷,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一丝年终岁尾的气息。 这天下午,宁方远刚审阅完一份关于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意见稿,感到些许疲惫,正端起茶杯准备缓一口气时,桌上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宁方远神色一凛,立刻放下茶杯,拿起听筒。 “喂,我是宁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方远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裴书记,您好!”宁方远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刚忙完一段,不打扰。您指示。” “呵呵,谈不上指示。”裴一泓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许,“听说你前段时间跑了东北,又去了国外,辛苦了。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收获很大,看到了很多实际情况,也学习了不少先进经验,正结合我们的国情消化吸收呢。”宁方远简要汇报了一下感受。 “嗯,理论联系实际,很好。”裴一泓赞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也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方远啊,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您请讲。”宁方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知道裴一泓亲自打来电话,绝不会只是闲聊。 电话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裴一泓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鲁省那边,省委组织部长的位置,最近空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关键和重要的岗位,关乎一省干部队伍的建设和发展大局。经过一些酝酿和考虑,我觉得你是个合适的人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挑这副担子?” 鲁省?省委组织部长? 宁方远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心跳骤然加速了几分! 这可不是一般的岗位!鲁省是经济大省、人口大省,在全国格局中地位举足轻重。省委组织部长,是省委常委,是核心决策层的一员,掌管一省官员的考核、任免、调配大权,地位显赫,责任重大。而且从发改委排名靠后的副主任到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这是往前踏了一大步,是真正意义上迈入高级领导干部行列的关键一步,下一步就可以谋求常务副省长或者省委副书记的职位,进而向正部迈进了! 而且,从宏观经济管理部门,转到掌管干部人事的组织系统,虽然领域不同,但对其全局视野、政治把握能力和统筹协调能力都是极好的锻炼,未来的发展空间无疑更为广阔。 机会!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 宁方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立刻用清晰而坚定的语气回答道:“裴书记,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愿意去!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一丝沙哑,但态度毫不含糊:“我愿意到鲁省去,在新的岗位上努力学习,尽快熟悉情况,全力以赴,恪尽职守,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裴一泓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语气中带着欣慰,“有这个决心就好。鲁省情况相对复杂,但舞台也更大,相信你能在那里有一番作为。” 肯定之后,裴一泓的话音里多了一丝深意,提点道:“不过,方远啊,这件事最终成行,光我这里有考虑还不够。流程上,你们发改委党组的意见,尤其是李主任的态度,至关重要。你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向李主任汇报一下思想,听听他的意见。如果李主任也支持的话,这件事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裴一泓这话说得非常到位。他表明了推荐的态度,但也清晰地指明了下一步的关键所在——必须争取现任直接领导、发改委一把手李主任的支持。这既是组织程序,也是对人情的尊重,更是确保事情顺利推进的必要环节。 宁方远心领神会,立刻表态:“裴书记,我明白!您放心,我会尽快、妥善地向李主任汇报这件事,充分尊重并听取李主任的意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的提携和信任!” “嗯,你办事,我放心。”裴一泓温和地说,“那就先这样,等你的好消息。” “好的,裴书记,再次感谢您!” 结束通话,宁方远缓缓放下听筒,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出了一层细汗。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努力让澎湃的心潮稍稍平复。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一片暖意。 机遇终于来了!而且是一个如此重要的岗位!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水马龙。从发改委的宏观规划,到一省的组织人事工作,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当务之急,是按照裴一泓的提示,争取李主任的支持。 他回到办公桌前,沉吟片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李主任秘书的号码,语气平和而从容: “喂,我是宁方远。请问李主任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是否有空?我有些个人工作上的想法,想向主任简单汇报一下,十分钟左右即可。” 他必须谨慎而正式地提出约见,既要让秘书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和突兀。在机关多年,他早已深谙此道。 放下电话,宁方远知道,他人生的又一个关键节点,到来了。而这一次,他必须稳稳地抓住。 第63章 李主任的支持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而规整的光斑。宁方远站在发改委主任李国华的办公室外,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和衬衫袖口,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接到裴一泓电话后就一直激荡的心情,然后抬手,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国华主任沉稳的声音。 宁方远推门而入。李主任的办公室比他的更为宽敞恢弘,巨大的书柜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各类文献典籍和政策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书卷气。李国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宁方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方远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主任,没打扰您吧?”宁方远恭敬地问道,依言坐下,身姿挺拔。 “没有,刚处理完几件急事。怎么,有事?”李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和地落在宁方远身上。他对自己这位年轻得力、背景清晰又踏实肯干的副主任,一向是比较欣赏的。 宁方远没有立刻寒暄,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材料,开始汇报近期分管的几项重点工作进展,特别是关于东北调研成果的转化和新兴产业政策制定的情况。他汇报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数据扎实,充分显示了他对业务的熟悉和掌控能力。 李国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宁方远都对答如流。 大约十分钟后,工作汇报告一段落。李国华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几件事抓得都不错,特别是东北老工业基地转型的那份报告,思路很清晰,提出的建议也很有针对性。辛苦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在主任您的领导下取得的些微进展。”宁方远谦逊地回应道。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宁方远知道,切入正题的时机到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也带上了一丝适当的、属于下级的请示意味。 “主任,除了工作汇报,还有一件……一件关于我个人发展的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也想听听您的意见和指示。” “哦?个人发展?”李国华微微挑眉,放下了茶杯,身体稍稍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你说说看。” 宁方远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显得是裴一泓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来走个过场,又要充分表达对李主任的尊重和请示的态度。 他缓声说道:“今天上午,我接到了裴一泓书记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提到,鲁省省委组织部长的位置目前空缺,他……他询问我个人的意愿,看我是否愿意去尝试挑战这个岗位。” 说完这句话,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国华的反应。 果然,李国华主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鲁省的组织部长?”李国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确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这个位置……可是个热灶台啊。盯着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宁方远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泓书记对你可是真不错,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这话意味深长。既点明了位置的紧要性和竞争之激烈,也点出了裴一泓在其中所起的关键作用,同时也在观察宁方远的反应。 宁方远立刻表态,语气诚恳:“裴书记一直很关心我的成长。我是发改委的干部,是主任您手下的兵。所以,接到电话后,我就直接向您汇报了,一切听从主任您的安排和指示。” 李国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满意。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微弱车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宁方远耐心地等待着,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这短暂的时间在宁方远感觉却有些漫长。李国华终于缓缓开口,他看着宁方远,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鲁省是经济大省,人口大省,情况复杂,组织工作的挑战不小啊。”他先点明了困难,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对你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和提升的平台。一直在宏观部门工作,到地方上去,尤其是到组织战线去磨练一下,对你未来的全面发展很有好处。” 他顿了顿,终于给出了宁方远最想听到的话:“既然一泓书记有这个考虑,你也自己有这个意愿,并且敢于迎接挑战……那我这里,是支持的。” 宁方远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几乎要奔涌而出,但他强行抑制住了,只是脸上露出了感激和振奋交织的神情。 “谢谢主任!” 李国华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严肃:“先别急着谢我。组织程序还是要走的。会上,我会本着对干部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客观地发表意见。”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宁方远一眼:“方远啊,你能有更好的发展平台,我是乐见其成的。希望你能记住在委里的这段经历,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发改委打下的基础。” 宁方远立刻听懂了话中的深意。李主任这不仅仅是在表态支持,更是在提醒他,这份提携之恩,他宁方远需要铭记,将来若有合适的机会,这份香火情分是需要有所体现的。 “主任的教诲和培养之恩,方远没齿难忘!”宁方远站起身,非常郑重地说道,“无论将来在什么岗位,我都永远是您的兵,发改委永远是我的娘家!” 李国华脸上终于露出了较为明显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坐下吧。有这个心就好。回去安心工作,等待组织程序。这件事,在最终文件下来之前,要注意保密。” “我明白,请主任放心!”宁方远重新坐下,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宁方远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再次向李国华表示感谢,然后保持着沉稳的步伐,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然而,一走出那扇门,回到安静的走廊,宁方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擂动。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笑容。 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李主任的支持,意味着发改委内部最大的障碍已经扫清!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然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回拨给了裴一泓。 电话很快接通。 “裴书记!我刚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已经向他汇报了。” “哦?国华主任怎么说?”裴一泓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结果。 “李主任同意了!”宁方远赶紧汇报,“他表示支持我的想法,并且说会在会上客观地发表意见。非常感谢您的提携!” “嗯,国华主任是个顾全大局的人。”裴一泓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水到渠成的小事,“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基本没问题了。你这次处理得也很好,知道先请示直接领导,这是对的。” 肯定了宁方远的做法后,裴一泓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好了,接下来你就安心等待吧。按照程序走,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上会的议题需要排期,各方面的协调意见也需要汇总。估计半个月后,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了。” “是!裴书记,我明白了!我会安心工作,耐心等待组织安排!”宁方远立刻保证道。 “好,那就这样。”裴一泓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宁方远走到窗边,极目远眺。冬日阳光下的京城,显得格外壮丽而充满希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齐鲁大地的广阔舞台在向他招手。 第64章 消息传开 半个月的光阴,在繁忙的公务与隐秘的期待中悄然流逝。宁方远一如既往地沉着稳健,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主持相关会议,审阅成摞的文件,仿佛一切如常。 发改委大楼里,表面平静无波,但关于鲁省组织部长人选的种种猜测和小道消息,早已在私下的茶余饭后、走廊擦肩而过的低语中悄然流传。能在这里工作的,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嗅觉灵敏异常。 这天上午,宁方远刚结束一个关于年度经济形势分析的内部研讨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桌上那部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显得格外清脆急促。 宁方远的心跳下意识地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来自一个他熟悉而又敬畏的部门。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拿起听筒,声音平静如常:“喂,你好,我是宁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沉稳而客气的声音:“宁主任,您好。这里是组织部干部五局。领导安排,请您今天上午十点半过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和您谈一谈。请问您时间上方便吗?” 来了!终于来了! 宁方远感觉一股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但他控制声音的能力依旧出色,没有丝毫异样:“好的,没有问题。十点半,我准时到。” “感谢您的配合。地点是……”对方详细告知了楼层和房间号。 结束通话,宁方远放下听筒,站在原地,静静地做了几次深呼吸。镜子里映出他依旧平静的脸庞,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跃着一簇难以抑制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拿起内部电话,叫来了秘书李锦华。 “锦华,”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期间如果有特别紧急的文件,先放在我桌上。一般的事务,你先处理着。” “好的,宁主任。”李锦华点头应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谨慎地退了出去。 宁方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里面必备的笔记本和笔,然后神色如常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步履稳健地穿过走廊,走向电梯口。 然而,就在他乘坐电梯下楼,坐上专车,驶离发改委大门之后不到十分钟。他前往组织部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发改委大楼内部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喂,老李,看到了吗?宁主任刚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了?今天没听说有外出的安排啊?” “还能去哪?方向是西边…你懂的。” “哦——!明白了!这么说,是定了?” 各种猜测、羡慕、嫉妒、祝贺、审视的情绪在无声的电波和低语中交织传递。在这个消息灵通得像筛子一样的地方,几乎没有真正的秘密。宁方远人还没到组织部,他即将履新的消息,已经在发改委相当级别的干部中间传开了。大家此刻都在等待着,等待他谈话归来,等待那个最终的消息被证实。 而此刻的宁方远,正坐在行驶平稳的车后座,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长安街景。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车子驶入那处众所周知的庄严院落,经过严格而规范的登记检查程序后,在一栋沉稳肃穆的大楼前停下。宁方远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去。 在两个多小时的谈话里,宁方远面对的是组织部相关局室的负责同志和更高层级的领导。谈话内容严肃而深入,既有对他过去工作的考察了解,也有对鲁省情况的介绍,更着重于对他未来工作的要求和期望。领导们的问题细致而深刻,从宏观经济把握到干部政策理解,从党性原则到个人修养,无不涉及。宁方远谨慎应对,既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思考,也始终保持谦逊学习的态度,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谈话过程顺利而成功。当宁方远再次走出那栋大楼时,时间已过中午。冬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他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眉宇间那股勃发的神采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振奋,已然说明了一切。 专车早已等候在旁。坐上车,返回发改委的路上,宁方远望着窗外,心情激荡。他知道,新的使命和责任,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当他的专车再次驶入发改委大院,他刚从车上下来,走向大楼门口的那一刻起,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一进大厅,迎面碰上的几位年轻干部,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热情甚至带着一丝拘谨的笑容,恭敬地问候:“宁主任好!”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 宁方远微微点头回应,继续走向电梯口。 然而,这一路,仿佛变成了一条接受祝贺的通道。 “宁主任,回来了?” “宁主任,恭喜啊!” “宁主任,以后还请多关照啊!” 不同司局、不同处室的负责人、甚至一些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仿佛约好了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走廊、电梯口、大厅。他们的祝贺语大多含蓄而体面,没有直接点明职位,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热情和刻意拉近的距离感,让宁方远清晰地感受到,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了。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谢谢”、“感谢”、“还在等正式通知”、“无论在哪都是为党工作”之类的场面话,脚步却并未停留。 电梯到了他所在的楼层,门一打开,外面竟然也站着几位看似在等候电梯的同僚,一见他,立刻又是一阵热情的寒暄和祝贺。 第65章 秘书随行 好不容易摆脱了包围圈,走向自己办公室的短短一段路,也变得异常“漫长”。不断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或者“恰好”出门遇到,送上祝贺。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锦华,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他,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分:“主任,您回来了!” 宁方远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才将外面那一片喧嚣的热闹稍稍隔绝。李锦华跟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帮他脱下外套挂好,又赶紧沏上一杯新茶。 “主任,刚才您不在,好多电话打来,都是……”李锦华低声汇报着。 宁方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锦华,从现在开始,到正式文件下达之前,所有这方面的电话和打探,一律委婉挡回去。就说感谢关心,一切以正式组织文件为准。”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醒,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主任,我明白!”李锦华立刻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 “锦华,”宁方远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郑重,“先坐吧,有点事跟你聊聊。” 李锦华动作微微一滞,立刻将水壶轻轻放回原位,应了声“好的,主任”,然后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宁方远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的秘书。 “刚才外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宁方远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组织上初步有了意向,可能会让我去鲁省工作。” 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宁方远亲口证实,意义完全不同。李锦华立刻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振奋和祝贺的神情:“主任,这是大好事!恭喜您!” 宁方远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必说这些,继续道:“新的岗位,责任很重,挑战也不小。去了那边,方方面面都需要可靠得力的人手。”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锦华脸上,变得更加专注,也带着一丝询问:“锦华,你跟了我两年,能力和品行,我都看在眼里。我现在想问问你个人的想法……” 宁方远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愿不愿意……跟我下去历练历练?” 李锦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尽管之前已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宁方远口中说出时,带来的冲击力依然巨大无比! 跟着领导去一个经济大省,进入省委组织部的核心圈子……这对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依靠自身努力和机遇才走到今天的年轻干部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内心波涛汹涌,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但李锦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要起身表态答应——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然而,他刚要开口,宁方远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立刻表态。 “先别急着回答我。”宁方远的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锦华,这不是一件小事。你好好想一想,慎重考虑清楚。” 他目光温和却犀利,点出了几个现实的问题:“首先,你家是京城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这一走,可就是真正的背井离乡了。山高路远,以后回家一趟就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了。” “其次,”宁方远的目光扫过李锦华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不算显眼的戒指,“我记得你女朋友也是北京人,工作稳定,好像是在金融街那边吧?你们感情稳定,是不是也快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你这一走,两地分居的现实问题,你们商量过吗?她是否愿意放弃京城的工作和生活,跟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或者,你们是否做好了长期异地相处的准备?这对其感情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宁方远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一句句敲在李锦华的心坎上,将他刚才那股火热的冲动瞬间浇凉了大半,代之以沉甸甸的现实思考。 领导考虑得太周全了,句句都是要害。 是啊,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年纪渐长,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终究需要有人在身边照应。女朋友是大学同学,感情深厚,双方家长都已见过面,原本计划明年就买房结婚。她在投行的工作发展得很好,年薪不菲,让她放弃一切跟自己走……李锦华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不敢开口询问。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杯里冒出的热气,还在袅袅盘旋。 李锦华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纠结和沉思。 宁方远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给他充分思考的时间。他欣赏李锦华的能力,愿意给他机会,但他更希望这是一个成熟而负责任的决定,而不是一时冲动的选择。否则,将来若是后院起火,反而会耽误工作,也害了这个小伙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李锦华猛地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复杂,却多了一份清晰的决断。 “主任,”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思绪翻腾而略显沙哑,但态度非常明确,“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真的,我非常感激您的信任和栽培!” 他先再次表达了感谢,然后话锋一转:“您刚才说的这些问题,非常现实,也非常关键。说实话,我刚才第一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想跟您走。但现在冷静想想,这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他的态度诚恳而踏实:“我需要一点时间,就今天下班后,我必须立刻和我父母,还有我女朋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必须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如果……如果他们确实有难以克服的困难,或者强烈反对……” 李锦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道:“那我可能会让主任您失望了。家庭不稳,后院起火,我怕不仅无法全力协助您工作,反而会给您添乱。我不能那么自私,也不能那么不负责任。” 宁方远听着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能如此冷静地权衡利弊,将家庭责任考虑在前,这恰恰说明李锦华的成熟和可靠。 “很好。”宁方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能这么想,这么做,就说明我没有看错人。我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处理好各方面关系、能安心工作的助手,而不是一个只顾前程、不顾家庭的莽夫。” 他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今天就回去,好好和家人、和女朋友商量。充分沟通,不要隐瞒,把利弊得失都摊开来讲清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主任理解!”李锦华感激地说道,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同时又为明天的谈话而感到一丝紧张。 “嗯。”宁方远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果你和家人商量之后,最终决定愿意跟我去。那么手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等我过去初步安顿下来之后,会找人协调办理你的调动关系。这方面,我会安排。” 这就是领导的担当和能量了。李锦华心中更是感动,连忙道:“让主任费心了!” “去吧。”宁方远温和地笑了笑,“抓紧时间处理。我等你的消息。” “是!主任!”李锦华站起身,向宁方远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步伐略显沉重但又带着一丝决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宁方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培养一个得力助手并不容易,他希望李锦华能跟他走。但如果最终因为家庭原因不能成行,他也会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此刻的李锦华,走出主任办公室,心情复杂万分。他回到自己的工位,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第一次觉得下班时间如此遥远。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面对那场将决定他未来人生道路的谈话了。 第66章 李家的商议 下班铃声响起,平日里李锦华总会不紧不慢地整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再离开,但今天,他几乎是掐着秒针,第一时间就拿起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拨通了女朋友苏婷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和郑重:“婷婷,下班了吗?在哪?……好,你在公司楼下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和你,还有我爸妈一起商量。” 苏婷在金融街一家投行工作,正准备和同事去附近吃点东西,听到男友如此严肃急切的语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隐约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连忙应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李锦华的车停在了苏婷公司楼下。苏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到男友紧绷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心里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 “锦华,出什么事了?这么急?”苏婷系好安全带,关切地问道。 李锦华深吸一口气,一边发动车子驶向父母家方向,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是工作上的事,一件……很大的事,关系到我们未来的规划。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得和爸妈一起说。”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苏婷虽然满心疑惑,但也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暗自猜测着各种可能性。 车子驶入父母家住的小区。老两口正悠闲地看着电视,准备晚饭。听到敲门声,李母开门一看,是儿子和准儿媳一起回来了,顿时喜笑颜开。 “哎呀,婷婷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再多炒两个菜!”李母一边热情地拉着苏婷的手往里让,一边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锦华也是,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 李父也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个一起吹回来了?是不是商量好结婚的具体日子了?” 苏婷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下意识地看了李锦华一眼。李锦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却依旧沉重:“爸,妈,先坐下说。事情……和结婚有关,但也不全是。” 这话让老两口和苏婷都愣了一下。李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和李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四人分别在客厅沙发坐下,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李锦华没有绕圈子,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父母和女友,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爸,妈,婷婷。今天下午,宁主任找我谈话了。” “宁主任?你领导?”李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意识到了事情可能不简单。 “是。”李锦华点点头,“组织上已经基本定了,宁主任要调任鲁省,担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这个消息让李父李母都吃了一惊。他们都是体制内出来的,太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了!两人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李锦华继续道:“宁主任……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过去,给他继续当秘书,也算是……下去历练。”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客厅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什么?!去鲁省?!”李母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去那么远的地方?鲁省……那得多远啊!人生地不熟的!” 李父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眉头已经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他考虑得更深:儿子的前途、家庭的安排、现实的困难…… 苏婷更是彻底愣住了,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看着李锦华,嘴唇微微张着,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消息。她终于明白男友今晚为何如此反常了。这件事,确实太大了!直接关系到他们两人,乃至两个家庭的未来规划!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李母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赞成,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李父依旧沉默着,面色凝重,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苏婷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乱如麻。 李锦华看着家人的反应,心情也十分沉重复杂。他理解父母的担忧,更心疼女友此刻的感受。他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宁主任给了我时间考虑,也让我一定要和你们商量清楚。他说……不能只顾前程,不顾家庭。如果家里实在有困难,他也能理解。” 这话让气氛更加压抑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锦华以为这次机会很可能要因为家庭的阻力而放弃时,一直低着头的苏婷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虽然还有些复杂,但已然多了几分清亮和决断。她看了看眉头紧锁的男友,又看了看满面忧色的准公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叔叔,阿姨,我觉得……锦华应该去。” 这句话如同石破天惊,瞬间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李母更是脱口而出:“婷婷,你……” 苏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转向李锦华,语气变得冷静而分析性强,像是在做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评估: “锦华,你今年28岁,在部委是正科级秘书,对吧?如果你跟着宁主任去鲁省,他是省委组织部长,他的秘书,按照惯例,至少会是副处级吧?甚至可能更高一点。这是一次难得的级别提升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条分缕析:“更重要的是平台和前景。宁方远主任今年才44岁,已经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不犯大的错误,他的政治前景不可限量!你经常在家里说,宁主任能力强,眼光准,为人正派,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样一个领导的赏识和提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腿’,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为什么不牢牢抱住?” 苏婷的话逻辑清晰,句句点在要害上,完全不像一个突然听到消息的女孩的反应,反而更像一个冷静的战略分析师。 李父李母都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住了,脸上的反对和担忧之色渐渐被思索所取代。 苏婷又看向李父李母,语气变得柔和却更加恳切:“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舍不得锦华,担心他去那么远受苦。我也舍不得他,我们原本计划明年就结婚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坚强起来:“但是,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这几年的团聚。锦华还年轻,他的事业刚刚起步。这次机会,可能直接决定他未来能走到多高、多远。为了他更长远的未来,暂时的分离和困难,我觉得是值得的,也是可以克服的。” 她最后看向李锦华,眼神坚定而充满支持:“锦华,你去吧。我支持你。至于我们俩……我相信我们的感情经得起考验。我可以经常飞过去看你,或者……等我这边工作安排好,也许我也可以尝试申请调到鲁省的分公司或者寻找新的机会。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一番话,有情有理,有远见有担当,彻底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气氛。 李锦华看着女友,眼中充满了震惊、感动和难以言喻的爱意。他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反而是看似柔弱的苏婷,如此理智而坚定地支持了他,并为他分析了利弊,说服了父母。 李父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有些复杂的笑容:“婷婷这孩子……说得对啊。锦华,是爸爸刚才考虑不周,只想着眼前的困难了。宁主任这样的领导,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男人志在四方,不该被小家绊住手脚。你去吧,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和你妈呢。” 李母看着准儿媳,又看看儿子和丈夫,眼圈子微微红了,最终也叹了口气,无奈又支持地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婷婷都这么说了。儿子,去吧。好好干,别给宁主任丢脸,也别辜负了婷婷这片心。”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锦华看着家人和女友,心中百感交集,巨大的压力和纠结瞬间化为澎湃的动力和感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有力: “爸,妈,婷婷!谢谢你们!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也绝不辜负宁主任的信任!” 第67章 平江省赴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给发改委大楼镀上了一层淡金。李锦华比往常更早地来到了办公室,他仔细地将宁方远的办公室打扫整理了一遍,泡好了一杯温度恰好的绿茶,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有些激荡的心情,等待着领导的到来。 宁方远准时踏入办公室,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干练,仿佛昨日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谈话并未发生。 “主任,早。”李锦华恭敬地问候,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宁方远办公桌的右手边。 “早,锦华。”宁方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桌面和那杯热气袅袅的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似乎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同时像是随口问道:“家里的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 李锦华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汇报:“主任,我昨天已经和父母,还有我女朋友苏婷,深入商量过了。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他们……都非常支持我的决定。我愿意跟随主任您去鲁省,继续为您服务,也在新的岗位上努力锻炼自己!” “都支持?尤其是你女朋友小苏同志?”宁方远特意问了一句,语气平和。 “是的,主任。”李锦华重重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感激和自豪的笑容,“婷婷她……她很理解,也分析了很多,觉得这对我的长远发展非常重要。她愿意克服困难支持我。” “嗯。”宁方远脸上露出了些许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小苏同志很有眼光,也很明事理。你能有这样的贤内助,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将来能安心工作的保障。” 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给出了明确的承诺:“好,既然家里都支持,那你这边就安心做好交接准备。委里这边的手续,我会让干部司按程序办理。等我到了鲁省,初步安顿下来之后,会立刻安排人协调办理你的调动关系。这边的手续,到时候也会有人对接。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谢谢主任!让您费心了!”李锦华心中大定,激动地表示感谢。有领导这句话,所有的后顾之忧都烟消云散了。 “去吧,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工作梳理好,该交接的交接清楚。我们发改委的干部,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好印象。”宁方远嘱咐道。 “是!主任,我一定妥善处理好所有工作!”李锦华郑重保证,然后才退出了办公室,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发改委内部关于宁方远调任的消息已然传开,各种明里暗里的送行和告别悄然进行。宁方远依旧沉稳地主持着工作,但明显加快了各项工作的收尾和交接节奏。李锦华也忙碌异常,仔细梳理着多年来的文件、工作笔记和人脉关系,确保交接工作万无一失。 几天后,一切尘埃落定。正式的任命文件终于下达,白纸黑字,红头印章,标志着宁方远在发改委生涯的结束和新征程的开始。 出发的日子定在一个晴朗的冬日。机场贵宾厅里,气氛庄重而略显肃穆。中组部的李副部长亲自前来送行并陪同赴任,这本身就体现了对这次人事任命的重视。宁方远身着深色西装,精神抖擞,与李副部长低声交谈着,神情从容淡定。 航班准时起飞,舷窗外,熟悉的京城轮廓逐渐变小、远去。宁方远的目光掠过窗外的云海,眼神深邃。他知道,脚下的这片齐鲁大地,将是他新的战场。 飞机平稳降落在泉城机场。舱门打开,一股不同于北方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当宁方远和李副部长并肩步下舷梯时,眼前的一幕足以显示鲁省方面的重视程度。 省委书记赵建国、省长孙为民率领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已然在停机坪上等候。双方见面,热情握手,寒暄问候,气氛热烈而隆重。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一重要的时刻。宁方远与赵书记、孙省长等领导握手时,态度谦逊而不失风度,言谈举止恰到好处。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车队一路警车开道,平稳地驶向省委大院。泉城的街道宽阔整洁,冬日的阳光洒在路旁的行道树上,别有一番韵味。宁方远透过车窗,默默观察着这座即将与之紧密相连的省会城市。 省委大楼庄严肃穆,会议室里,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横幅已经挂起。省内副省级以上领导同志、各省直部门主要负责人、各地市党政一把手等重要干部均已就座,会场内鸦雀无声,弥漫着一种等待重要时刻的凝重气氛。 会议开始,由省委书记赵建国主持。他简要说明了会议议题,并对中组部李副部长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和感谢。 随后,李副部长走上主席台,面容严肃地代表中央组织部,宣读了关于宁方远同志的任职决定:任命宁方远同志为鲁省委委员、常委、组织部部长。 宣读完毕,会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坐在主席台上、相对而言无比年轻的新任常委身上。 接着,李副部长发表了讲话。他强调了中央关于鲁省领导班子建设的重视,充分肯定了鲁省省委的工作,并详细介绍了宁方远同志的履历和工作特点,评价他“政治坚定,视野开阔,年富力强,作风扎实,经过多岗位锻炼,领导经验丰富”,相信他一定能够尽快融入班子,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新的贡献。 随后,省委书记赵建国代表省委班子讲话,表示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对宁方远同志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并希望他充分发挥优势,推动鲁省组织工作再上新台阶。 最后,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宁方远走到了发言席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台下,是未来将要与他共事,或者将要被他考察、管理的全省核心领导干部们。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好奇、期待或许还有一丝疑虑。 宁方远微微鞠躬,然后开始了他的就职讲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中央的任命,也感谢李副部长远道而来宣布决定,感谢赵书记、孙省长和各位同志的欢迎。”开场白简洁而到位。 他接着说道:“能够来到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发展活力充沛的鲁省工作,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组织部长岗位使命光荣、责任千钧。我定当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班子成员和全省广大干部,认真履行好选干部配班子、建队伍聚人才、抓基层打基础的各项职责……” 他的讲话内容扎实,既表达了坚决贯彻中央和省委决策部署的态度,也强调了坚持公道正派、清正廉洁的职业操守,还提到了要深入调研、尽快熟悉省情民情。语言平实,没有空话套话,但句句透着真诚和决心,展现出一副踏实干事、勇于担当的姿态。 讲话结束时,会场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礼节,是对新同事的欢迎,或许也夹杂着众人对这位年轻的新任组织部长初步印象的认可。 会议结束后,宁方远在赵书记、孙省长的陪同下,送别了李副部长。随后,在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等人的引导下,他走向了那间位于省委大楼深处、象征着全省干部工作中枢的办公室。 新的篇章,正式开启了。 第68章 见面会 省委组织部所在的楼层,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宏观经济部门的肃穆与静谧。走廊宽阔,地面光可鉴人,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也是步履轻捷,低声细语,处处透着一股严谨而神秘的氛围。 干部见面会安排在部里最大的会议室。当宁方远在省委秘书长和组织部一位副部长的陪同下步入会场时,原本有些低语声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新来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从副部长、部务委员,到各处处长、副处长,以及一些关键岗位的干部,济济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好奇,眼神中却藏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期待,有观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会议由一位常务副部长主持。他首先代表全部干部对宁方远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然后逐一介绍了在座的部领导班子成员和各处室主要负责人。每介绍到一位,宁方远都微微点头致意,目光与之短暂交汇,试图在第一时间捕捉一些细微的信息。 介绍完毕,宁方远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他没有过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强调了组织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要求大家旗帜鲜明讲政治,恪守公道正派,严守纪律规矩,共同维护好组织部门的声誉和形象。他的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台下掌声热烈而规范。但宁方远能感觉到,在这片掌声之下,是无数颗心思各异、暗自掂量的心。他能察觉到几位副部长笑容下的微妙差异,能感受到某些处长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试探。 见面会时间不长,程序规范,气氛融洽。结束后,宁方远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属于他的部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而大气,红木办公桌、巨大的书柜、待客的沙发茶几一应俱全,墙上挂着颇具气势的山水画,窗明几净,视野开阔。这里,将是未来一段时间他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指挥所。 秘书暂时由部办公厅的一位同志代理,手脚麻利地帮他泡好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终于只剩下宁方远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内的景象。车辆进出有序,人员行色匆匆,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他深知,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必然暗流涌动。 刚才见面会上的那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逐一闪过。 省委组织部,作为掌管全省官员“帽子的”核心部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这里的每一个位置都至关重要,每一个干部的背后,可能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刚才见到的那些人,背景恐怕是鱼龙混杂,各有山头。有省委书记赵建国的人,有省长孙为民的线,或许还有其他省委常委的关系。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熟悉一切规则和潜规则,对于自己这个空降下来的年轻部长,内心究竟有几分真正的信服和敬畏,尚未可知。 然而,宁方远深邃的眼眸中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担忧。他缓缓坐回宽大舒适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最大的优势所在——他不仅仅是组织部长,他更是省委常委! 这一点至关重要。在普通的省直部门,常务副职有时确实能与正职分庭抗礼,甚至凭借深厚的资历和内部人脉架空初来乍到的一把手。但在由省委常委亲自兼任一把手的几个关键部门,如组织部、宣传部、政法委、办公厅等,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原因很简单:这些部门的常务副部长,想要直接晋升为部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近乎于零。常委的任命权在中央,通常需要更全面的履历、更突出的政绩或者特殊的机遇背景。因此,对于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和其他副职而言,他们的上升路径更多是调任地市担任书记市长,或者到其他省直重要厅局担任一把手,而非在本部门内部直接接替部长。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他们缺乏与常委部长进行权力博弈的终极资本和动机。他们的政治前途,很大程度上反而需要部长的认可和推荐。 “所以,”宁方远心中暗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沉稳自信的笑意,“内部的整合,并非难事。无非是恩威并施,平衡各方,逐步建立自己的权威和班底。这需要时间,需要手腕,但大方向是可控的。” 他相信,只要给他几个月的时间,深入调研,熟悉情况,精准地运用手中的考核权、提名权和干部调整建议权,他完全有能力将组织部逐渐梳理顺畅,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些背景各异的干部,只要还想在体制内有所发展,最终都必须向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常委部长靠拢。 对他而言,真正具有挑战性的,并非部内的这些“小鬼”,而是部外的“神仙”——即如何处理好与其他省委常委的关系,尤其是如何在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之间可能存在的权力博弈或施政理念分歧中,找到自己精准的定位和平衡点。 组织工作,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干部人事的任免调配,直接关系到省委重大决策的落实,关系到书记和省长的施政布局和权力基础。他这个组织部长,必然身处权力格局的核心漩涡之中。如何既坚持原则,又讲究策略;既能贯彻执行省委的意图,又能保持组织工作的独立性和公正性;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不被轻易贴上某派的标签……这才是对他政治智慧、平衡能力和党性原则的真正考验。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需徐徐图之,急不得。”宁方远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当下。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叫来了暂时代理秘书工作的办公厅工作人员。 “请让办公厅主任过来一下。”他吩咐道。 不一会儿,组织部办公厅主任钱斌敲门走了进来。钱主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谦和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谨慎。 “宁部长,您有什么指示?”钱斌恭敬地问道。 宁方远看着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钱主任,两件事。第一,给我安排一个司机。要求很简单:技术过硬,沉默寡言,遵守纪律,背景清白可靠。” “好的,宁部长,请您放心,我立刻从车队里挑选最符合您要求的司机,把档案送过来给您过目。”钱斌立刻应下,这是办公厅的分内职责。 “嗯。”宁方远点点头,继续说第二件事,这件事则让钱斌心中微微一动。 “第二,以省委组织部的名义,给国家发改委办公厅发一份正式的商调函。内容是,商调原发改委办公厅秘书处的李锦华同志,来我部工作,继续担任我的秘书。相关手续和流程,由你亲自跟进落实,尽快办妥。” 宁方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钱斌却立刻从中捕捉到了极其重要的信息:新部长要在第一时间调动自己用惯了的贴身秘书!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部长要迅速建立自己最核心的工作班底,也显示了对原秘书极大的信任。 “是!宁部长,我明白了!”钱斌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郑重回答,“我马上亲自拟文,今天之内就发往发改委办公厅,并保持密切跟踪,确保以最快速度将李锦华同志调动过来。” “好,去办吧。”宁方远挥了挥手。 办公室内,宁方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调动李锦华,既是为了工作便利,也是为了在身边尽快有一个绝对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他望向窗外,泉城的天空湛蓝高远。一场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政治旅程,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69章 李锦华到来 泉城的冬日,阳光带着一种清冽的透亮,洒在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宁方远到任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各种见面会、汇报会、熟悉情况的日程中飞快流逝。 他展现出极强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几乎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化着省委组织部浩如烟海的文件、规章、流程以及重要干部的基本情况。作为组织部绝对的一把手,手握一省官员的考核任免大权,自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给他这位新晋常委任何难堪。表面上的工作汇报井然有序,请示批复流程畅通无阻,一切看起来都顺利平稳。 然而,在这份平静的水面之下,宁方远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清晰地感知到了暗流的涌动。鲁省作为经济大省、人口大省,政治生态盘根错节,远比部委来得复杂。几次常委会和书记办公会下来,他已隐约察觉,在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这两位主要领导的周围,已然形成了并非泾渭分明但却实际存在的不同圈子。其他的常委们,或多或少,或明或暗,似乎都有着自己的倾向和站队。 他这位新来的组织部长,手握重权却又毫无根基,如同一块突然落入湖中的肥肉,自然成为了各方势力都想争取的对象。几次非正式场合的接触中,无论是赵书记一系的领导,还是孙省长一方的人物,乃至一些看似中立的常委,对他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拉拢之意,言语间不乏试探和拉近。 按理说,组织部长作为省委“大管家”之一,主要负责执行省委特别是省委书记的人事意图,天然应该靠近书记一侧。但宁方远深知其中的微妙。他初来乍到,对鲁省复杂的人事脉络和派系渊源了解不深,赵书记与孙省长之间的真实关系、力量对比以及合作与博弈的底线在哪里,他全然摸不透。贸然站队,不仅可能被人当枪使,更可能一步踏错,陷入被动,甚至影响他长远的发展。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一双能看清迷雾的眼睛。 “绝不能轻易表态。”宁方远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他决定采取一种看似低调保守,实则积极主动的策略——下沉。 几天后,李锦华的调动手续高效办妥,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到了泉城报到。他的组织关系落在了省委办公厅秘书三处,明确为副处长,同时担任宁方远的专职秘书。这个安排既符合惯例,又将他的管理关系放在了相对超脱的省委办公厅,便于宁方远使用。 李锦华的到来,让宁方远真正有了一个完全可信赖的“自己人”。办公室内,宁方远看着明显瘦了一些但精神更为干练的李锦华,脸上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意。 “安顿好了?”宁方远问道。 “报告部长,都安顿好了。办公厅那边很照顾,宿舍离大院不远。”李锦华恭敬地回答,迅速进入了新角色,称呼也自然而然地换成了“部长”。 “好。”宁方远点点头,“家里都还好?小苏同志没意见吧?” “都好,婷婷她理解,让我安心工作。”李锦华脸上闪过一丝温暖。 “那就好。”宁方远言归正传,“锦华,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初步的调研计划,你看一下。” 宁方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提纲,递了过去。李锦华双手接过,迅速浏览,只见上面罗列了全省十几个地市的名单,以及省国资委、省发改委等几个关键省直部门,调研内容重点围绕着领导班子运行情况、干部队伍精神状态、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难点痛点、以及基层党建情况等。 “部长,您这是要……”李锦华立刻明白了领导的意图。 “嗯,”宁方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东山省地图前,目光深邃,“纸上得来终觉浅。组织工作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只听汇报。我得下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利用年前这段时间,多跑几个地方,熟悉一下情况。”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重点城市:“鲁东经济发达,但转型升级压力大;鲁西是传统农区,乡村振兴任务重;有几个老工业城市,包袱沉重……情况各不相同。不下去看看,心里没底。” 李锦华立刻心领神会。领导这番调研,明面上是熟悉省情、指导工作,实则是要通过深入基层,跳出省委大院这个短暂形成的“信息茧房”,从更广阔的视角观察和判断各地方、各部门领导干部的真实状态、能力水平,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各种复杂关系网络。这是在为未来可能的人事布局积累第一手资料,更是为了避免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省委大院里的某些声音和势力所左右。 “我明白了,部长。我立刻着手细化调研方案,与各地市和省直部门办公室对接,拟定详细行程。”李锦华高效地回应。 “嗯。”宁方远满意地点点头,“注意,调研要轻车简从,务实高效。不要搞层层陪同,动静太大。主要是看、听、问,少表态,更不要轻易许诺。你是我的秘书,下去之后,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多观察,多思考。” “是!部长,我一定注意!”李锦华郑重应下,他深知自己不仅是个秘书,此刻更肩负着为领导收集信息、提供参考的重要职责。 第70章 调研开始 调研的第一站,宁方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琴岛市。 琴岛,这座镶嵌在黄海之滨的明珠,不仅是全国闻名的计划单列市、副省级城市,更是整个鲁省经济发展的龙头、对外开放的前沿。其经济总量、财政收入、港口吞吐量等诸多指标常年位居全省首位,甚至在北方地区也举足轻重。琴岛的市委书记由省委常委兼任,且在省委常委班子中的排名通常高于省会泉城的市委书记,其政治地位和经济分量可见一斑。选择琴岛作为首站,既体现了宁方远对这座经济重镇的重视,也透露出他意图从最关键、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切入,快速把握全省干部队伍和基层组织建设概况的战略考量。 出发前,宁方远严格遵循程序,将自己的调研计划和时间安排向省委做了报备,并特别强调要减少迎来送往,务必保证调研的实效性和真实性。省委书记赵建国对此表示支持。 因此,当宁方远的车队抵达琴岛时,场面远比想象中简朴。没有盛大的迎接队伍,没有冗长的欢迎仪式,琴岛市方面派出的是一位分管科教文卫工作的副市长以及市委组织部的几位负责同志,在高速路口迎候后,便直接汇入车队,引导前往预定的调研点。 “宁部长,欢迎您到琴岛指导工作!”副市长热情而不失恭敬地说道,“王书记和李市长本来要亲自过来迎接,但知道您强调要简化接待,所以委托我向您表示欢迎和歉意,他们会在晚上为您接风。” 宁方远与副市长握了握手,语气平和:“这样很好,工作为重。我们直接去调研点吧。” 接下来的两天,调研行程马不停蹄。他们走访了琴岛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与企业家和海归人才座谈,了解高端人才引进和使用的痛点;他们深入西海岸新区的街道社区,察看基层党建和社会治理的创新实践;他们考察了港口集团,听取大型国企领导班子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的情况汇报。 宁方远听得认真,问得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沉稳的气质、专业的提问和务实的态度,很快给陪同的琴岛干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调研的第三天下午,日程安排是到琴岛市经济实力最强、对外开放程度最高的金水区进行考察,重点了解开发区党建和“两新”组织党员发展管理情况。 在金水区委区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区委书记、区长等主要领导悉数在场,恭敬地向宁方远汇报全区经济社会发展概况和组织工作亮点。宁方远认真听取,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关键数据或具体案例。 就在会议中途,区里负责对接具体调研点的一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到区委组织部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确认下一个考察点的准备情况。组织部长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出去等候。 就是这一进一出之间,宁方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位女干部。她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装,梳着利落的短发,显得十分干练。面容依稀有些熟悉,特别是那双明亮而透着知性的眼睛,以及微微抿起的嘴角,让宁方远心中莫名一动,仿佛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但那个身影只是一闪而过,会议室门随即关上。当时正在听取区委书记的重要汇报,宁方远的思绪立刻被拉回,那瞬间的熟悉感便被搁置在了脑后,并未深究。 下午的考察点是一家位于金水区的知名中外合资企业和一个高端商务楼宇党建服务中心。调研过程顺利,宁方远对金水区在“两新”党建方面的一些探索表示了兴趣,也提出了一些指导性意见。 傍晚时分,调研结束,宁方远一行返回下榻的酒店。简单的晚餐后,他照例在套房的客厅里翻阅秘书李锦华整理好的当日调研笔记和明天行程安排。随后,李锦华又将一摞金水区提前报送的、关于本次调研点背景情况及相关负责干部的基本资料呈送过来,供部长更详细了解。 宁方远拿起那摞资料,一页页仔细翻阅。当看到金水区委组织部提供的陪同调研干部名单及简介时,他的目光骤然停在了一页纸上。 照片上的女子,正是下午在会议室门口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女干部。照片略显严肃,但那双眼睛和面部轮廓,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记忆印记迅速重合。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姓名栏上—— “林静” 两个字,如同钥匙一般,瞬间打开了尘封近二十年的记忆闸门! 林静! 宁方远猛地想起来了!怎么会是她? 汉东大学!历史系!他们是同班同学!对,就是她!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前排,梳着马尾辫,成绩优异,性格有些文静却又带着一股执拗劲儿的女生!她还当过他们班的学习委员,每次收作业、发资料都一丝不苟! 宁方远仔细着简历上的每一个字:林静,女,汉族,籍贯……参加工作……历任……现任琴岛市金水区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副处级)。 副处级,在地方上,尤其是在琴岛这样的副省级城市的核心城区,担任区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确实已经是不低的职务了,实权在握,堪称地方上的实力派中层干部。看来这位老同学这些年在事业上也发展得相当不错。 宁方远靠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那份简历,目光却已飘向窗外琴岛璀璨的夜景。大学时代的往事一幕幕浮现,与白天那惊鸿一瞥的干练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世事奇妙,缘分莫测。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简历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于公,了解一位关键城区的组织部门骨干是分内之事;于私,偶遇二十载未见的同窗,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是否需要……联系一下她呢? 宁方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林静的简历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蹙,内心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直接联系一位二十年未见的女同学,且对方恰好是自己调研辖区内的干部,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官场之上,风言风语杀人无形,他刚履新不久,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看似不寻常的接触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甚至衍生出不堪的流言,这对他苦心经营的沉稳形象和组织部超然中立的地位极为不利。 再者,林静虽身处经济重镇的核心区,但终究只是一位副处级的干部,所处层级有限。她所能接触和感知到的,很可能仅限于琴岛市,至多是金水区内部的某些人事脉络。对于宁方远而言,他需要洞察的是全省范围内盘根错节的力量格局和更高层面的博弈动态。通过她,真能窥见那些隐藏在冰山下的深层信息吗?他对此深表怀疑。贸然接触,若收获寥寥,反而平添不必要的风险。 第71章 继续调研 宁方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林静”这个名字上,窗外的霓虹闪烁仿佛都化为了汉东大学校园里斑驳的树影。同窗之谊固然可贵,但身处其位,他必须权衡每一分利弊。直接私下联系,确实风险过高,容易授人以柄。 沉吟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公私难以完全切割,那就用最规范、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来实现目的,同时做好风险隔离。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叫来了秘书李锦华。 “锦华,”宁方远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条理,“这次下来调研,感觉基层的组织工作有很多新情况、新特点。你联系一下金水区委组织部,以工作需要为由,请他们将部里所有干部的名册和简要履历电子版传一份过来,我们参考一下,便于更全面地了解区一级组织部门的队伍结构和干部情况。”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一位新上任的省委组织部长,想要了解基层组织部的人员构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需要,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的,部长,我马上联系办理。”李锦华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多问,立刻领命而去。他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半小时,一份完整的金水区委组织部干部名册便发送到了宁方远的保密邮箱里。 宁方远打开文件,迅速找到了林静的那一栏。果然,联系方式一栏里,清晰地列着她的办公电话和一个手机号码。目的悄然达成,过程却无懈可击。 拿到了号码,只是第一步。如何联系,何时联系,以何种名义联系,仍需斟酌。 宁方远沉思片刻,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妻子杨雪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传来杨雪温柔的声音:“方远?今天调研结束了吗?怎么有空这个时候打电话?” “刚回酒店,有点事想和你商量。”宁方远的语气带着一丝家常的随意,“你最近工作忙不忙?能不能抽个两三天时间,来泉城一趟?” “去泉城?”杨雪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刚过去,很多事情不方便,需要我过去帮你安顿一下?”她以为是丈夫初到异地,生活上有需要。 “生活上倒没什么,都安排好了。”宁方远笑了笑,引入正题,“是这样的。我大学历史系的一个老同学,叫林静,她现在就在鲁省琴岛市工作,还是我这次调研的一个区的组织部领导。这么多年没见,偶然知道了她的情况,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联系一下,聚一聚?”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顾虑和打算:“但我这边刚过来,位置又比较敏感,单独联系一位女同学,又是下属地方的干部,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闲话。所以想请你过来,等我这边调研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夫妻一起,正式约她和她的爱人吃个便饭,这样最为稳妥。” 杨雪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丈夫的顾虑和意图。她虽然不认识林静,但完全理解丈夫处境下的谨慎,于是爽快地答应:“我明白了。这样安排最好,由我出面联系邀请,也显得更自然亲切。你放心吧,我安排一下工作,争取你调研尾声那几天就过去。” “好,那就辛苦你了。”宁方远心中一定。由杨雪以家属的身份出面联系邀请,夫妻共同约见对方夫妇,这几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降到了最低,变成了纯粹的家庭社交和同窗情谊,任谁也说不出的不是。 “这有什么辛苦的,应该的。”杨雪笑道。 处理完这件事,宁方远便将心思完全收回,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调研工作中。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离开了经济龙头琴岛,调研车队一路西行,深入鲁省腹地。他们走访了以石油化工和装备制造闻名的工业重镇临台市,与大型国企的党委书记、劳模代表座谈,探讨如何在传统产业转型中发挥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和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 他们南下来到素有“孔孟之乡、礼仪之邦”美誉的曲阜市。在这里,宁方远不仅考察了干部政德教育基地的建设情况,还特别关注了传统文化传承与当代干部教育培训相结合的创新实践。 他们奔赴沂蒙革命老区,瞻仰革命遗址,看望老党员、老支前模范,倾听当年的红色故事,调研在新时代如何弘扬沂蒙精神,加强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助力乡村振兴。 他们亦考察了沿海的港口城市岚山市,调研外向型经济园区党建和人才引进工作;深入中原经济区与鲁省交界的农业大市菏泽,了解村级党组织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生动案例…… 每到一地,宁方远都坚持深入一线,看最真实的现场,听最基层的声音。他召开座谈会,却不只听领导汇报,更随机点名让乡镇党委书记、村支书、甚至普通党员发言提问。他的问题往往直指要害,既显露出对宏观政策的精准把握,又体现出对基层实践的深切关怀。 随行的干部们都暗暗佩服这位年轻部长的精力和务实作风,而宁方远也通过这轮密集的调研,快速地在脑海中构建起一幅关于鲁省干部队伍状况、基层组织建设和政治生态的立体图景,哪些地方活力充沛,哪些领域存在短板,哪些情况需要警惕,已然有了初步的轮廓。 在这个过程中,秘书李锦华也飞快地成长着,他不仅要协调行程、处理文书,更要时刻留意部长的关注点,提前准备相关资料,迅速适应了不同于部委的地方工作节奏。 第72章 回到泉城 为期近一个月的密集调研终于画上句号。宁方远带着满腹的初步印象和几大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风尘仆仆地返回了泉城。车队驶入绿树成荫、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院,一种不同于旅途奔波沉静氛围扑面而来。 回到位于大院深处的部长住宅楼,这是一栋雅致而不失庄重的二层小楼。宁方远刚踏进家门,一股家的温馨气息便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妻子杨雪闻声从客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调研还顺利吗?”她自然地接过宁方远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 “还行,跑了七八个地市,看到不少东西,也发现不少问题。”宁方远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充实感,“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辛苦了吧?” “昨天下午到的,不辛苦。你这儿什么都安排得挺好,我来了也就是添双筷子。”杨雪笑着,引着他走向餐厅,“还没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估摸着你这几天在外面跑,也吃不好。” 餐桌上果然摆着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都是宁方远偏爱的口味。夫妻二人相对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些家常闲话。杨雪主要说了说魔都家里的情况,孩子的学业,父母的身体等。 饭后,阿姨收拾了碗筷,给他们沏上一壶热茶便退下了。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安静而宁谧。 宁方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神色渐渐变得有些沉凝。他看向杨雪,声音压低了些:“小雪,这次约林静和她爱人吃饭,除了老同学多年未见叙叙旧之外,其实我还有一层考虑。” 杨雪放下茶杯,认真地听着。她知道丈夫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的放矢。 “我这次下去调研,”宁方远继续道,“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算跑了不少地方,见了各色各样的干部。对省里各方面的情况,特别是干部队伍的状况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些…脉络,有了一些初步的观察和判断。” 他微微蹙起眉头:“但这些判断,大多来自于官方汇报、公开信息以及我短时间内的直观感受。你知道,有些东西,在水面之下,不是那么容易看真切的。林静在金水区组织部工作,又是常务副部长,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正好处于能接触到不少实际信息,又未必是某些核心利益圈子的层面。她丈夫是在市里一个实权部门,想必也知道些情况。” “你是想……”杨雪若有所思。 “嗯。”宁方远点点头,“我想通过这次家庭聚会,闲聊之中,或许能从他们夫妇那里,佐证或者修正我的一些观察。他们的话,自然不能全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局限,但作为一个来自地方、且与我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视角,他们的只言片语,或许能给我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帮我更好地看清这省里的盘根错节。”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所以,周末吃饭的时候,聊天的话题,你可以适当引导一下,比如聊聊琴岛的发展,市里区里的一些趣闻,或者他们工作上的感受之类的。自然一点,就像普通朋友闲话家常一样。” 杨雪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她郑重地点点头:“我懂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既不能显得我们是在刻意打探什么,又要能听到一些真实的声音。这个度,我来掌握。” 宁方远对妻子的聪慧和得体一向放心,闻言欣慰地笑了笑:“好,那就交给你了。” 商量既定,宁方远看了看时间,觉得还不算太晚。他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早已存入却从未拨出的号码——林静的手机号。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用办公室配发的另一部相对私人化的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疑惑的、成熟女性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喂,你好。”宁方远的声音平和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是林静同志吗?我是宁方远。”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是凝滞的沉默!仿佛能听到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宁……宁部长?!”林静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措手不及的慌乱,但很快,她极强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语气依旧充满了意外和恭敬,“您好您好!真没想到是您打电话来!您……您有什么指示吗?” 她早就知道宁方远是她当年的老同学了。自从宁方远调任鲁省组织部长的消息正式公布,但凡在体制内、稍微关心时政的人,尤其是像她这样在组织部门工作、又恰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干部,谁能不去看一眼这位新晋省委常委那金光闪闪的履历呢?当看到“汉东大学历史系”那几个字时,尘封的记忆瞬间被打开,那种惊讶、感慨、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与有荣焉,她都深埋心底。但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位已然身居高位的老同学,会主动联系自己。 “呵呵,没什么指示。”宁方远的声音依旧温和,努力淡化着官职带来的距离感,“突然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静连忙说道,心跳依旧很快。 “是这样,”宁方远步入正题,语气尽量随意,“我爱人杨雪,这几天正好也从魔都过来看我。我们闲聊起来,提到我这次在琴岛调研,才知道你也在琴岛工作,还是老同学。她就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机会难得,想约你和你的爱人,周末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在家里吃个便饭,叙叙旧。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在家里?!吃饭?!叙旧?! 林静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家宴邀请!这分量实在太重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是最得体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打扰您和夫人……”她下意识地想要谦辞。 “哎,老同学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宁方远打断她,语气不容推拒却又显得很真诚,“就是家庭聚会,简单吃个饭,聊聊家常。你看周末方便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静知道再推辞就太不识趣了,她立刻稳住心神,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答应下来:“方便!当然方便!谢谢宁部长和夫人的邀请!是我们打扰了才对!周末我们一定准时到!” “好,那说定了。具体时间和地址,我让秘书发短信给你。”宁方远说道。 “好的好的!谢谢宁部长!” 结束通话,林静呆呆地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里,半晌没回过神来。她的丈夫,在市发改委担任处长的周海洋,正看着电视,见状好奇地问:“谁的电话?看你一惊一乍的。” 林缓缓转过头,脸上表情复杂无比,混合着震惊、兴奋和一丝惶恐:“是……是宁部长打来的。” “哪个宁部长?”周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宁部长!省委组织部宁方远部长!我们省新来的常委!”林静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他……他请我们周末去他家里吃饭!” “什么?!”周海洋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为什么?!” “他是我大学同学……”林静喃喃道,仿佛自己也是刚确认这个事实不久,“他说他爱人来了,想约老同学和家人一起聚聚……” 周海洋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妻子。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无关紧要的广告声。他们都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他们平静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遐想、机遇,或许还有看不见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他们必须精心准备、谨慎应对的“家宴”。 第73章 商议 电话挂断后许久,林静和周海洋夫妇二人依旧面面相觑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喧闹的节目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不安开始弥漫开来。 “方远……宁部长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请我们吃饭?”林静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太突然了,也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省委常委的家宴邀请,对于他们这样的处级干部家庭而言,实在是遥不可及甚至有些难以想象的事情。 周海洋眉头紧锁,作为市发改委的处长,他对于体制内层级和分寸的感受更为敏锐:“是啊,完全想不通。按说,他刚来鲁省,位高权重,多少地方大员、厅局领导想攀关系都找不到门路。怎么会想到我们?就因为你们是大学同学?这理由……总觉得有点单薄。”他摇了摇头,“同学情谊固然有,但到了这个层面,一举一动恐怕都没那么简单。” 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两人。他们既为这突如其来的“殊荣”而感到一丝受宠若惊,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忐忑。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官场之上。 “会不会……是有什么事情?”林静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或者,他想了解些什么?”她想到了自己组织部副部长的身份,但随即又否定了,区区一个区的组织部副部长,能知道多少值得省委组织部长特意通过家宴来打听的事情? “难说。”周海洋沉吟道,“领导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透。但无论如何,这顿饭绝不普通。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这种层级的交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日常的经验范围。一步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良久,林静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丈夫:“海洋,要不……我们去问问爸妈的意见?他们经历得多,看事情比我们透彻。” 周海洋闻言,立刻表示赞同:“对!问爸妈!我爸在副厅的位子上干了那么多年,虽然退下来了,但眼光还在。你爸也是老机关了。他们肯定能给我们些建议!” 事不宜迟,两人看了看时间,虽然已近晚上九点,但心中的焦虑让他们坐立难安。他们决定立刻驱车前往父母所在的疗养院。 周父周母和林静的父母,既是多年的老同事,也是关系融洽的老邻居。退休后,两家人一合计,干脆一起住进了市郊一处环境清幽、条件不错的干部疗养院,彼此有个照应,平日里下棋、散步、聊天,倒也安逸。 四十分钟后,周海洋和林静的车驶入了疗养院。夜晚的疗养院十分安静,只有路灯洒下柔和的光晕。他们先到了周父周母住的套房,急促的敲门声让正准备休息的老两口吓了一跳。 “海洋?小静?你们怎么这个点跑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周母打开门,看到儿子儿媳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周父也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脸上带着疑惑。 “爸,妈,没什么急事,就是……有点重要的情况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周海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商量事?电话里不能说吗?这大晚上的……”周母嘟囔着,但还是赶紧让两人进屋。 “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事关重大。”林静低声解释道,“我们已经给我爸妈发了信息,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正说着,敲门声又响了。林静的父母也穿着居家的衣服,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和一丝担忧赶了过来。四位老人聚在客厅,目光全都聚焦在深夜突然造访的周海洋和林静身上。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林父性子急,率先开口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周父虽然没说话,但审视的目光也在儿子儿媳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周海洋和林静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周海洋作为女婿,先开口了,他尽量用最平缓的语气说道:“爸,妈,你们先别担心,不是坏事,但……确实是一件让我们有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大事。” 他顿了顿,在四位老人愈发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刚才……省委组织部的宁方远部长,亲自给小静打电话了。” “宁部长?”周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退休前是琴岛市交通局的局长,对省里的领导架构自然熟悉,“新来的那位宁常委?他打电话给小静?” “嗯。”林静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他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汉东大学历史系的。” “同学?”四位老人几乎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极大的惊讶。 “对,同学。但毕业这么多年,从来没联系过。”林静继续解释道,“他在电话里说,他爱人从魔都来了,上次来调研之后知道我在琴岛工作,就想以老同学和家庭的名义,邀请我和海洋……这个周末,去他家里吃顿便饭,叙叙旧。” “去他家里?省委常委家里吃饭?”周母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了胸口。林母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周父和林父则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位老江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和深邃起来。他们远比年轻人更清楚这看似简单的“家宴邀请”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意味。 “他真是这么说的?只是叙旧?”周父沉声问道,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语气也很随和。”林静点点头,“但……但我们心里实在没底。爸,您说,宁部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该怎么应对才好?”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四位老人都陷入了沉思。 周父缓缓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点着掌心,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和女婿:“宁方远……44岁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魔都市委书记裴一泓那条线上来的,前途无量啊。他这样的人物,突然放下身段联系二十多年没见的同学,绝不可能仅仅是念旧那么简单。” 林父赞同地点点头:“老周说得对。静儿,你现在是区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个位置说敏感也敏感。他是不是想通过你,了解些琴岛市、或者金水区干部队伍的情况?甚至……更更深层的东西?” “或者,是一种姿态?”周母试探着说,“新官上任,用这种私下的、温和的方式,接触一下基层的干部,显示亲民?或者试探一下地方上的反应?” “都有可能。”周父沉吟道,“但不管哪种可能,对你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话说好了,或许能留下好印象;但万一哪句话没说对,触了霉头,或者被误解了,那后果……” 他的话没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那……爸,我们该怎么办?这顿饭,去还是不去?”周海洋问道,手心有些出汗。 “去!当然要去!”周父斩钉截铁地说,“常委领导的亲自邀请,还是家宴,这是多大的面子?怎么能不去?不去就是不懂规矩,不给领导面子!” “但是去了,说什么,不说什么,大有讲究。”林父补充道,表情严肃,“绝不能乱说话,不能打听任何事,领导问什么,就答什么,回答要谨慎,实事求是,但也要有分寸。尤其是涉及到市里、区里领导的事情,或者人事上的敏感话题,更要格外注意,最好含糊过去,或者多说说成绩,少谈问题。” 第74章 家宴 周末的清晨,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之中。周海洋和林静夫妇早早便起了床,精心挑选了得体而不失分寸的衣物——周海洋是一套深色休闲西装,林静则是一身素雅端庄的裙装。两人神色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郑重,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同学聚会,而是要去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他们驾驶着自家那辆普通的轿车,驶向那个在鲁省政坛意味着权力核心的区域——省委常委大院。越是接近,车速似乎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高墙、绿树、肃穆的氛围无声地弥漫开来。 到达大院门口,威严的武警战士抬手拦车。周海洋降下车窗,略显紧张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并说明了来意:“您好,我们是应宁方远部长邀请,前来拜访的。” 武警战士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着早已收到的访客名单,确认无误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示意放行。电动大门缓缓滑开,仿佛开启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驶入大院内部,环境清幽静谧,道路整洁宽阔,一栋栋风格各异但都透着庄重气度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偶尔有车辆无声地驶过,车牌号码都非同寻常。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市井喧哗,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感却自然而然地笼罩下来。周海洋和林静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凝重几分。他们虽是处级干部,在地方上也算个人物,但进入这真正的权力腹地,仍是第一次,内心受到的震撼难以言表。 按照之前收到的地址,他们找到了宁方远所住的楼号。将车在指定区域停好,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表情,这才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阿姨:“是周处长和林部长吧?快请进,宁部长和夫人正在等你们呢。” 走进屋内,装修风格简洁大气,家具陈设低调而有品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整体氛围既不失家的温馨,又透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格调。 宁方远和杨雪闻声从客厅迎了出来。宁方远穿着一件普通的羊绒衫,休闲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比起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省委领导形象,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杨雪则是一身得体的针织套装,笑容温婉大方,热情地招呼道:“是周处长和林静吧?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吧?” “宁部长好!夫人好!”周海洋和林静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问候。 “哎,在家里,就叫老宁,或者直接叫方远都行。”宁方远笑着摆手,显得十分随和,“这位就是我爱人,杨雪。小雪,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大学同学林静,这是她爱人周海洋处长。” 杨雪热情地与林静握手:“林静妹妹,总听方远提起你们大学时候的事,今天总算见到了。”她又与周海洋握手:“周处长,欢迎欢迎。” 领导夫妇如此平易近人,让周海洋和林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那份恭敬和拘谨依旧存在。 四人来到客厅沙发坐下,阿姨端上来沏好的香茶和精致的水果点心。 宁方远率先打开话匣子,目光带着追忆看向林静:“这一晃眼,都二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那时候在历史系,你们班好像就你一个鲁省的吧?后来还有联系其他同学吗?咱们班在鲁省工作的还有谁?” 林静连忙欠身回答:“是啊宁部长,时间过得真快。我们班当时鲁省籍的就我一个。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的确实不多了,尤其留在鲁省的,好像……好像确实没听说还有谁了。”她努力回忆着,语气十分肯定。 “哦,那看来就咱们两个老同学在这边了。”宁方远略带感慨地点点头,随即笑道,“所以啊,今天请你和小周过来,就是纯粹的老同学聚聚,聊聊家常,你们千万别拘束,也别把我当什么部长,就当是老朋友见面。不然这饭吃的可就没意思了。” 杨雪也在一旁笑着帮腔:“就是,林静妹妹,周处长,到了家里就是客人,放松点。方远他也就是个工作职务,回到家就是个普通人。咱们今天就聊聊天,说说你们琴岛好玩的地方,好吃的馆子,以后我和方远有空去玩,还得指望你们当向导呢。”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极力营造着轻松家常的氛围。周海洋和林静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的表情也自然了许多,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话题从大学时代的趣事渐渐展开,宁方远记忆力极好,说起当年的一些老师和同学,如数家珍,引得林静也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段青葱岁月。周海洋虽然插话不多,但也适时地附和着,气氛逐渐热络。 第75章 家宴(续) 茶过几巡,宁方远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现在:“说起来,琴岛真是个好地方啊。我这次去调研,感觉城市发展得真快,活力十足。特别是金水区,搞得有声有色。林静你在区里组织部门,感觉压力大不大?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不容易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领导对下属工作的寻常关心,又带着老同学般的随口一问。 林静谨慎地回答:“谢谢宁部长关心。压力肯定有,但主要是动力。区里领导都很重视组织工作,我们也就是按照市委、区委的要求,努力把工作做实做细。”回答得四平八稳,完全是标准口径。 宁方远点点头,表示理解,却又话锋微转,像是纯粹的好奇:“金水区是琴岛的门面,一把手刘书记我调研时见过,思路很清晰,干劲也足。听说他是从市委办公厅下去的?” 这个问题就稍微深入了一点,触及到了具体人物的背景。林静心里微微一紧,但觉得这也不算太敏感的信息,便答道:“是的,刘书记之前是市委的副秘书长,能力很强,对我们区里发展抓得很紧。” “嗯,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宁方远赞许了一句,随即像是闲聊般问道,“市委王书记对金水区的发展也很关注吧?我听说他之前在省里经贸委工作过,对经济工作很有一套。”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高层面,但语气依旧像是朋友间的讨论。 提到市委书记,林静更加谨慎了,她斟酌着词语:“王书记确实非常关注全市的发展,特别是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前沿区域。他经常下来调研指导工作。”她只说了公开场合都能看到的情况。 这时,杨雪恰到好处地插话,仿佛是对琴岛很好奇:“琴岛发展得这么好,领导们肯定都很有能力。我听说李市长是从省发改委调过去的?搞经济规划肯定是行家了。”她以一个外来家属的好奇口吻提问,极大地降低了攻击性。 周海洋作为市发改委的处长,对市长的履历自然更熟悉一些,而且问题是由“家属”提出,他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警惕,接过话头道:“是的,夫人。李市长在省发改委时就主管重点项目建设,理论水平和实操经验都非常丰富,到我们市里后,抓大项目、促发展的力度非常大。”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对直接领导的敬佩。 宁方远看似随意地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经意间又问:“一把手和二把手都这么强,班子团结协调很重要啊。看来琴岛的班子战斗力很强,省里赵书记和孙省长对琴岛的工作也都很放心。” 他这句话,轻轻一点,看似在夸赞,实则将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也带入了话题范畴,试探着琴岛高层与省里的关系。 周海洋和林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直接回答。林静笑了笑,含糊地说:“市委市政府班子在王书记和李市长的带领下,确实非常团结,一心扑在发展上。省里领导也经常给予我们重要的指示和支持。” 宁方远没有再追问,而是赞同地点点头:“团结就好,团结就是力量。看来琴岛的局面一片大好,未来可期啊。”他适时地终止了这个方向的话题,转而聊起了琴岛的风景名胜和特色海鲜,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杨雪则热情地向林静请教起哪里买海产品实惠,哪家老字号饭店味道正宗等生活话题,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就在这看似漫无边际的家常聊天中,宁方远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却从未停止过观察和分析。从林静和周海洋那些谨慎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息碎片中,从他们对不同领导评价时细微的语气差异和措辞选择中,他已经像拼图一样,逐渐勾勒出琴岛权力结构的基本轮廓: 市委书记王海波,大概率是省委书记赵建国颇为倚重的干将,作风强势,注重掌控大局;市长李政,则是省长孙为民线上过来的经济能手,专注于项目和发展。这两股力量在琴岛并存,既有合作,恐怕也存在一定的博弈和制衡。而这一切,又都处于省委书记和省长那更高层面的目光注视和微妙平衡之下。 这些信息,并非什么绝密,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需要快速厘清局面的组织部长而言,却至关重要。它提供了观察鲁省政治生态的一个关键切片。 午餐就在这种看似轻松愉快,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进行。宁方远和杨雪再没有问任何敏感问题,只是热情地招呼客人用餐,聊着家常里短和风土人情。 饭后,又喝了一会儿茶,周海洋和林静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宁方远和杨雪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今天真是打扰宁部长和夫人了。”周海洋和林静再次恭敬地道谢。 “哪里的话,老同学能聚聚,我们很高兴。”宁方远笑着与他们握手告别,“以后常联系。回琴岛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周海洋的车缓缓驶离大院,宁方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杨雪在一旁轻声问:“怎么样?” 宁方远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虚此行。琴岛这盘棋,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屋内,他踱步到书房的窗前。一次看似寻常的同学家宴,却已然成为他深入洞察这齐鲁官场棋局的第一步落子。而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第76章 分析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片静谧而威严的省委常委大院,汇入泉城周末午后的车流之中。车窗外的喧嚣仿佛一下子将周海洋和林静拉回了现实世界,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种事后复盘的不安感便迅速弥漫心头。 “海洋,”林静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刚才……我们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我怎么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周海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眉头微微蹙起:“我也在回想。宁部长和杨姐确实很随和,问的也大多是家常和工作上的寻常事……但我们有没有哪句话,可能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两人都开始努力回忆饭桌上的一言一行,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甚至每一个表情和语气。 “宁部长问起刘书记是从市委办下去的,这不算秘密吧?”林静不确定地说。 “应该不算,很多人都知道。”周海洋点点头。 “杨姐问起李市长是省发改委下来的,我也就顺着说了两句李市长的能力强……”周海洋回忆着。 “这……夸领导能力强,总没错吧?”林静寻求认同。 “还有宁部长最后说省里领导对琴岛放心,我们也就是附和了一下班子团结……”周海洋继续梳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对话几乎都过了一遍,似乎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无可指摘,合乎情理,完全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场合。 “好像……确实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林静稍稍安心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疑虑仍未完全散去,“可能就是我们自己太紧张了,总担心在领导面前说错话。” 周海洋也表示同意:“估计是吧。宁部长地位太高,我们难免患得患失。不过整个过程,宁部长和夫人都很客气,应该就是一次普通的同学聚会。” 话虽如此,但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直觉,还是让两人觉得这次家宴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为了彻底安心,他们决定返回琴岛后,立刻去找双方父母帮着一起参详参详。 “爸,妈,叔叔,阿姨。”周海洋和林静打过招呼后,便在客厅坐下,将今天去省委常委大院赴宴的前后经过,尽可能详细地、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宁方远和杨雪的每一句问话,以及他们自己的每一个回答。 四位老人听得极其认真,表情也随着叙述不断变化。 听完之后,周母率先开口,带着几分宽慰:“我看没什么问题啊?方远这孩子,哦不,宁部长,到底还是念旧情的,请老同学吃个饭,问问工作情况,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俩回答得也挺得体的,没出错。” 林母也附和道:“是啊,小雪问的那些,不就是女人家拉家常嘛?问问哪里海鲜好,哪里好玩,多正常。我看是你们自己想多了,在那么大的领导面前,压力太大了。” 林父抚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也从知识分子的角度分析道:“从对话内容本身来看,确实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不妥的地方。宁部长的问话,可以理解为领导对基层的关心和对老同学现状的好奇;你们的回答,也都在安全范畴内。似乎……不必过于担忧。” 得到三位老人的初步肯定,周海洋和林静的心又放下了一大半。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抽着烟的周父,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退休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虽然职位不算顶尖,但见识过太多风浪,嗅觉远比其他人敏锐。 “我看……未必。”周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爸,您的意思是?”周海洋紧张地问。 周父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和分析着每一个细节:“宁方远……44岁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他从一个农村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能力、心机、手段,还有背后的能量,缺一不可!这样的人,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怎么可能没有深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觉得没说什么,是因为你们站在自己的层级看问题。但他那个位置的人,听你们说话,就像高手下棋,看的是整个棋盘的局势。他从你们对刘书记背景的自然确认,对李市长能力的由衷评价,甚至从你们提到市委市政府班子‘团结’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和语气……或许就已经像拼图一样,把琴岛市面上那点明面上的势力格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周海洋和林静听得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们仔细回想,确实,他们在回答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直接领导的熟悉和评价,或许就隐含了立场和信息! “而且,”周父压低了声音,神色更加凝重,“昨晚你们走后,我又托几个还通着消息的老关系,仔细打听了一下这位宁部长的根脚。你们知道他最早是跟谁的吗?” “谁?”几人异口同声地问。 “汉东省的刘长生省长!”周父吐出这个名字,看着儿子儿媳瞬间震惊的表情,“他是刘省长早年的秘书出身!刘长生是什么人物?宁方远毕业没多久就成了他的秘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能力和手段!你们俩这点道行,在他面前,还真不够看。他想知道点什么,根本不需要你们明说,稍微引导一下,你们在放松状态下流露出的细微信息,就足够他做出判断了。” 看着儿子儿媳吓得脸色发白,周父却又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们也不用太害怕。这未必是坏事,甚至,对你们来说,可能还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林静不解。 “当然是好事!”周父肯定道,“第一,宁部长选择用这种私密的方式‘了解’情况,而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施压调查,说明他做事讲究策略,也多少顾念一点同学情分,对你们没有恶意。”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周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以为,你们今天进了省委常委大院宁部长的家,这件事能瞒得住吗?我敢说,现在,金水区委组织部,甚至琴岛市委市政府大楼里,该知道的人,恐怕都已经知道了!” 周海洋和林静再次愕然。 周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周海洋,林静,你们两个的名字,从现在起,在很多人眼里,就不再是简单的周处长和林副部长了。你们是能和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搭上线’、‘说上话’、甚至能‘进家门吃饭’的人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无形的势!以后在单位里,谁敢轻易给你们小鞋穿?那些想卡你们、压你们的人,动手之前是不是得掂量掂量?” 他特别看向儿子周海洋:“海洋,你一直在争取那个副厅的位置,之前是不是觉得希望渺茫,竞争对手背景都挺硬?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只要宁部长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对你的认可,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就足够让天平向你倾斜了!有时候,上面的一句话,抵得过下面跑断腿!” 周父最后总结道:“所以,这次家宴,你们或许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提供了一些信息,但换来的,是一把或许能打开你们未来晋升通道的金钥匙!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不是担惊受怕,而是更加谨言慎行,好好工作,做出成绩。同时,也要把握好和宁部长那边若即若离的分寸,既不能显得忘乎所以,也不能生疏了这份难得的‘香火情’。剩下的,就看机遇和造化了。”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周海洋和林静的心情从谷底又升上了云端,只是这云端,依旧踩着几分虚幻和不确定。 第77章 工作步入正轨 周一清晨,宁方远便已端坐在省委组织部那间宽大而肃穆的办公室里。窗外,省委大院内的树木枝丫遒劲,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如他此刻需要面对的、错综复杂的人事棋局。 与之前在发改委主要负责宏观政策和经济协调不同,组织部长这个岗位,直接触及的是权力的核心——人的安排。每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免,都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其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全省工作的方方面面,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也平衡或打破着各方势力的微妙均势。 办公桌上,早已摆放着李锦华整理好的近期需要研究的人事调整方案初稿,厚厚一摞,涉及多个省直部门主要负责同志的交流任职、部分地市党政副职的补充配备,以及几个重要国企和高校领导班子的调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和激烈的利益博弈。 他翻开第一份材料,是关于省发改委一名副主任的接任人选问题。原副主任即将到龄退休,这个关键位置的空缺,立刻引来了多方关注。方案上列出了三个备选人选:一位是发改委内部资深的综合规划处处长,业务能力突出,据说与省长孙为民有一定关系;另一位是某经济强市的常务副市长,抓项目引进颇有建树,是省委书记赵建国在某次调研中曾点名表扬过的干部;还有一位是省国资委的副主任,理论水平高,协调能力强,背景相对模糊,但似乎与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有些渊源。 宁方远的目光在三份简历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仅仅是一个副厅级岗位,其间的角力就已如此清晰。选择A,可能被解读为向省长倾斜;选择B,则可能被视为紧跟书记步伐;选择C,或许能暂时维持平衡,但未必是最优解。 他按下通话键,叫来了分管干部二处的副部长和相关处室的负责同志。 “发改委副主任这个位置很重要,人选必须慎重。”宁方远没有绕圈子,直接点明主题,“方案上的三位同志,各有优势。谈谈你们的看法,重点是考察情况,特别是政治表现、业务能力、廉洁自律方面,有没有硬伤?群众基础如何?” 副部长和处长们早有准备,依次汇报了详细的考察情况。宁方远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插话询问一些关键细节,比如那位处长主导的重大规划项目实际效果如何,那位副市长引进的项目是否存在后续风险,那位国资委副主任在处理复杂产权纠纷时的具体表现等。 听完汇报,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你们再把考察材料做得更扎实一些,特别是业绩部分,要用数据和实例说话。另外,注意听取发改委主要负责同志的意见,毕竟是用人单位。最终方案,等书记碰头会前再定。” 他没有当场拍板,而是要求进一步核实和平衡。这既是对工作的负责,也是一种策略——在最终决定前,保持一定的模糊性和选择空间,有助于他从容斡旋。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上演。省教育厅厅长人选、某个重要港口城市的市长接任者、省投资集团董事长更迭……每一个重要岗位的讨论,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微型谈判。各方推荐的意见、打招呼的电话、甚至更隐晦的示意,都会通过各种渠道若隐若现地传递过来。 宁方远应对的策略逐渐清晰。他始终坚持一个核心原则:在确保被提拔者本身不是庸才、能够胜任工作的前提下,尽力维持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之间的动态平衡。 这其中的“度”,极难把握。既不能明显地倒向任何一方,沦为某一派的“组织部长”,那样不仅会失去超然地位,也可能引发另一方的强烈反弹,导致工作无法开展;也不能毫无原则地和稀泥,推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但能力平庸的“老好人”,那样会损害事业发展和组织部门的公信力。 他需要像一位高超的走钢丝者,在两端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有时,他会在书记看重的一个岗位上,提议一个能力不错、但与省长线也有些关联的副手作为搭配;有时,他会在省长力推的某项任命中,对具体人选提出更严格的业绩考核要求,使其任命更具说服力,减少书记那边的阻力;有时,他会巧妙地引入第三方力量推荐的人选,作为打破僵局或者制衡的棋子。 例如,在讨论一个争议较大的地市市委书记人选时,赵书记和孙省长各有属意的人选,互不相让。宁方远在详细比对了两人的履历和优缺点后,没有简单支持任何一方,而是在组织部部务会上提出:“A同志基层经验丰富,魄力足,但理论系统性和抓长远规划的能力有待加强;B同志宏观视野好,思路清晰,但处理复杂矛盾和驾驭全局的经验稍显不足。是否可以考虑,从省直综合部门选派一位既有宏观思维又有一定地方工作经验的同志下去?这样或许更有利于该市的长远协调发展。” 他这个看似折中的提议,实际上引入了一个新的选项,而这个选项的人选,经过他事先的了解和判断,其能力和背景或许能同时获得书记和省长某种程度的认可,或者至少不会强烈反对,从而为打破僵局创造了可能。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需要不断研究干部档案,听取各方汇报,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洞察每项人事安排背后复杂的政治考量和个人诉求。他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李锦华作为秘书,近距离目睹了部长工作的艰辛和艺术的精妙。他更加谨言慎行,将每一项工作都做到极致,同时也在飞速地学习和成长,努力理解这远比部委项目审批更为幽深复杂的官场生态。 半个月下来,宁方远虽然感到疲惫,但也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和权力博弈的规则。他就像一位初入大江湖的剑客,在不断的过招和试探中,慢慢熟悉着各路门派的招数和这片水域的深浅。凭借着在裴一泓、刘长生身边历练出的政治定力和在发改委积累的宏观视野,他对自己把握好这个“度”,逐渐建立起了一份谨慎的自信。 第78章 妻儿和岳父到来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间日历已翻至农历腊月下旬。平江省大地年味渐浓,机关大院里的工作节奏却并未因节日的临近而有丝毫放缓,反而因年终总结、走访慰问、安全稳定等各项事宜显得更加繁忙。宁方远埋首于案牍之间,审阅着成堆的文件,主持着一个个会议,将各项岁末年初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是他履新平江省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同寻常。作为一省的组织部长,尤其是在上任之初,春节期间留守岗位,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一种姿态,表明他与全省干部群众同心共度佳节的决心。因此,他很早就与远在明珠的父母和弟弟一家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决定今年春节就在湖州过,等年后工作稍微松缓些,再抽时间回明珠探望二老。 父母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 腊月二十八,年关已近。这天下午,宁方远处理完手头最后一批紧急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下班回住所。刚站起身,秘书李锦华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部长,夫人和孩子的车已经到大院门口了,刚打过电话。” 宁方远闻言,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是啊,妻子杨雪和儿子宁志强说好了今天过来,陪他一起在泉城过年。这无疑是他忙碌工作中最期待的慰藉。 “爸!”宁志强看到父亲,兴奋地喊了一声,跑了过来。虽然父亲工作忙碌,聚少离多,但父子感情一向很好。 “方远。”杨雪笑着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丈夫,“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还好,就是年底事多。”宁方远笑着接过儿子,又对妻子说,“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外面冷。” 一家三口说笑着走向住所,其乐融融。然而,当宁方远推开家门,却意外地看到客厅里还坐着两位老人——他的岳父杨国栋和岳母! “爸,妈?你们怎么也来了?”宁方远着实愣了一下,连忙上前问候。杨雪之前只说了她和儿子过来,并未提及父母同行。 杨国栋虽然年近七十,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中式服装,显得很有气派。他笑着站起身:“怎么,不欢迎我们老两口来跟你一起过年啊?” “哪儿的话!欢迎,当然欢迎!就是太意外了,您二老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宁方远赶紧说道,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异样。岳父杨国栋早年是平江省湖州下面某个县的人,后来下海经商,凭借精明的头脑和敢闯敢干的劲头,在明珠打拼出了一片天地,如今生意做得不小,是位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但他这个时候突然来平江省,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过年团聚那么简单。 “接什么接,我们跟小雪一起坐车来的,方便得很。”杨母也笑着附和道。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席间,主要是杨国栋在侃侃而谈,说着生意场上的见闻和明珠的各种新鲜事,宁志强听得津津有味,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宁志强回自己房间玩去了,阿姨收拾着厨房。杨雪给父母和宁方远泡上茶,然后悄悄拉了拉宁方远的衣袖,示意他到书房说话。 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客厅的谈笑声,宁方远看向妻子,用眼神询问。 杨雪脸上露出一丝歉然和无奈,低声道:“方远,我爸这次跟来,其实……主要是想回老家祭祖。” 宁方远心中了然,果然如此。他不动声色地问:“哦?爸不是很多年没回来祭祖了吗?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时候?” 杨雪解释道:“他说,以前生意忙,总觉得顾不上。现在年纪大了,越发念旧。再加上……你现在不是来平江省当组织部长了嘛,他觉得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更应该回去告慰一下先祖。所以就想趁着今年春节,回来把这件事办了。” 宁方远微微蹙眉。岳父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商人重乡土观念,祭祖是传统,这没错。但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很难说没有借他这个女婿的势,回乡彰显门楣的意味。这在人情社会中本也常见,但对他目前的身份而言,却有些敏感。 他沉吟了一下,对杨雪说:“小雪,祭祖是爸的心愿,我们做晚辈的理解。但是,我这个身份,实在不方便出面。别说参与了,就是知情,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解读。这一点,你得跟爸说清楚。” 杨雪立刻点头:“这个我早就跟他说过了!你放心,我反复强调过,你绝对不能参与任何形式的祭祖活动,连知道都不要表现出知道。我爸他也表示理解,说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到妻子如此明事理,宁方远心中稍安。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祭祖的事情,爸打算怎么安排?就他和妈两个人回去?” 杨雪犹豫了一下,说道:“爸的意思……是想让志强跟着一起去。他说志强是杨家的外孙,也该认认祖,看看老家的样子。而且有孩子在场,场面也显得更自然一些,不会那么刻意。” “让志强去?”宁方远的眉头瞬间皱紧了,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杨雪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志强还是个孩子,跟着去看看,应该……没什么吧?” “问题大了!”宁方远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小雪,你想过没有?我现在是这个省的组织部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和我的家人!志强是我宁方远的儿子,这个身份,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一张可以利用的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愈发严肃:“爸回去祭祖,场面肯定不会小。老家的亲戚、乡邻、甚至可能还有闻风而动的当地干部……如果志强出现在那种场合,被人拉着合影、问东问西,甚至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刻意接近、攀附,然后照片、消息流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宁方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妻子:“别人会怎么想?会说省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参与家族声势浩大的祭祖活动,这是不是一种炫耀?是不是暗示着某种裙带关系的开始?这些风言风语,现在可能不起眼,但将来呢?如果志强以后有志于仕途,这就是一个可能被对手拿出来攻击的污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拿我儿子的身份去做文章,更不允许因此断送了他未来可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志强现在还小,他的首要任务是读书学习,健康成长。绝不能让他过早地卷入这些复杂的是非之中!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杨雪听着丈夫的分析,脸色也渐渐变了。她之前只觉得是满足老人心愿、让孩子见识一下乡土的寻常事,却没料到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作为母亲,她瞬间将所谓的“面子”和“传统”抛到了脑后,儿子的前途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满足爸的心愿了。”杨雪立刻说道,态度非常坚决,“我这就去跟我爸说,志强绝对不能去!祭祖的事情,他们老两口自己去办,或者找老家的亲戚帮忙安排,志强就留在泉城,哪儿也不去!绝不能为了这点面子,毁了孩子的前途!” 看到妻子如此果断,宁方远欣慰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理解就好。过年期间,正常的走亲访友,比如去爸在泉城的亲戚家拜个年,带着志强是可以的,那也是人之常情。但像祭祖这种带有明显宗族色彩、容易引发大规模聚集和关注的仪式性活动,志强绝不能参加。这是底线。” “我明白!底线绝不能碰!”杨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跟我爸说清楚。” 杨雪离开书房后,宁方远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感慨万千。权力固然带来荣耀和便利,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无处不在的约束和风险。 第79章 电话拜年 杨雪离开书房后,径直去了父母暂住的客房。杨国栋正和妻子看着电视,见女儿进来,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去的严肃,便猜到多半是与女婿谈完了祭祖的事。 “爸,妈,”杨雪在父母身边坐下,斟酌了一下词语,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我跟方远仔细商量了一下志强跟您回去祭祖的事。” 杨国栋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 杨雪深吸一口气,将宁方远的顾虑和盘托出,语气恳切而坚定:“爸,方远的身份太特殊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志强是他儿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敏感。如果出现在老家的祭祖仪式上,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注意,甚至拍照、传播。现在可能没事,但将来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省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参与宗族活动,搞裙带关系,那对志强的未来可能就是个大麻烦。方远说,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拿孩子的身份做文章,更不能因此影响了志强以后可能的选择。”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道:“方远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过年期间,正常的走亲戚,比如去泉城的舅舅、姨娘家拜年,带着志强没问题。但祭祖这种仪式,规模大,关注度高,志强绝对不能参加。这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方远的工作着想。爸,您能理解吗?” 杨国栋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了片刻。他经商多年,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女婿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他原本想着衣锦还乡,带着聪明伶俐的外孙光耀门楣,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和乡土情结,但若因此可能给外孙的未来埋下隐患,那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行了,小雪,爸明白了。方远考虑得对,是爸老糊涂了,光想着面子,没想那么远。志强的前途最重要。祭祖的事,就我跟你妈回去简单办一下,认认老亲戚就好,志强就不去了。” 见父亲如此通情达理,杨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地说:“谢谢爸理解!等年后方远有空,我们再一起陪您二老回老家看看,到时候就是普通的家庭走访,没问题。” “好,好。”杨国栋点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些许失落很快被对女儿女婿处境的理解和外孙未来的期待所取代。 家庭内部的小小波澜就此平息,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腊月三十,除夕夜。湖州笼罩在节日的祥和气氛中,省委大院里也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回家团聚。宁方远一家和岳父母一起,在住所吃了顿丰盛又温馨的年夜饭。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宁志强兴奋地拿着红包,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然而,对于宁方远而言,除夕夜还有一项重要的“功课”需要完成——向几位关键的领导和老首长电话拜年。这不仅是礼节,更是维系关系、沟通信息的重要渠道。 晚上八点多,趁着家人都在看电视的间隙,宁方远拿着手机,走进了安静的书房。他需要拨打几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裴一泓。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了裴一泓爽朗而亲切的声音:“方远啊,除夕夜还在忙?吃过年夜饭了吧?” “裴书记,给您拜年了!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宁方远恭敬地说道,“刚吃完年夜饭,家里都挺好。您那边也团聚呢吧?” “是啊,儿孙都回来了,热闹得很。”裴一泓笑道,“你在平江省怎么样?第一个春节,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裴书记关心。工作正在逐步熟悉,省里各方面都比较支持。”宁方远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语气中充满感激,“能有今天的机会,全靠裴书记您的提携和信任。” “哎,主要还是你自己有能力,肯干事。”裴一泓勉励道,“平江省情况复杂,但舞台也大。记住,稳扎稳打,多看多听,把基础打牢。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沟通。” “我明白,一定谨记您的教诲,不辜负您的期望。”宁方远郑重表态。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宁方远再次送上祝福后,才结束了与裴一泓的通话。这个电话,巩固了与这位关键贵人的联系,也获得了宝贵的指点。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发改委的李国华主任。 “李主任,我是方远,给您和家人拜年了!祝您新年新气象,阖家幸福安康!”宁方远的语气同样恭敬,带着对老领导的深厚情谊。 “方远啊,谢谢你还惦记着。也祝你新年好,在平江省一切顺利!”李国华的声音透着欣慰,“怎么样?组织工作跟搞经济规划感觉大不一样吧?” “是啊,李主任,挑战不小,正在努力学习适应。”宁方远坦诚道,“特别怀念在您手下工作的那段日子,学到了很多东西,到现在都受用不尽。” “呵呵,你能这么想就好。不管在哪个岗位,心里装着事业,装着原则,就错不了。”李国华语重心长地说,“发改委永远是你的娘家,有空常回来看看。” “一定一定!非常感谢主任一直以来的培养和支持!”宁方远动情地说。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电话,他打给了远在汉东的刘长生省长。刘省长不仅是他政治上的引路人,更有知遇之恩。 电话接通,刘长生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方远,除夕夜打电话,是给我拜年还是汇报工作啊?” “老领导,当然是给您拜年!”宁方远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和亲近,“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好,也祝你在新岗位上打开新局面。”刘长生说道,“鲁省那边,还适应吗?” “正在逐步适应。谢谢老领导关心。”宁方远汇报了几句初步感受,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谨慎了些,“老领导,最近……汉东这边一切都还好吧?我虽然人在鲁省,但心里一直挂念着您和汉东的发展。” 他这个问题,看似寻常的问候,实则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关切。他知道汉东的政局也并非一潭死水,刘省长身处其中,必然也面临着各种挑战。 电话那头,刘长生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斟酌。随即,他呵呵笑了两声,语气依旧平稳,但宁方远却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意味:“汉东嘛,老样子。发展任务重,改革要深化,各方面的工作都在推进。不过,最近省里也在讨论一些干部交流的事情,可能下一步也会有些动静。” 他没有明说,但“干部交流”、“有些动静”这几个词,已经传递出了足够的信息。宁方远立刻心领神会,知道汉东可能也面临着新一轮的人事布局或调整,这或许与更高层的战略考量有关。 “哦,看来汉东也是生机勃勃啊。”宁方远适时地接话,没有深问,只是表明自己收到了信息,“老领导您多保重身体,汉东的局面离不开您掌舵。” “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刘长生笑了笑,“你在平江省好好干,那里天地广阔,正是大有可为之时。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根不能忘,原则不能丢。” “是!老领导的教诲,方远铭记在心!”宁方远郑重承诺。 又聊了几句闲话,宁方远再次表达新年祝福后,才结束了这次通话。 放下手机,宁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新年的钟声似乎即将敲响。 第80章 走亲戚 年后的湖州,空气中还弥漫着爆竹硝烟的淡淡气息,但城市已然恢复了惯常的运转节奏。省委大院里的工作也迅速步入正轨,只是氛围比节前稍显轻松一些。 正月初三,按照年前的商定,杨雪带着儿子宁志强,陪同父母杨国栋夫妇,前往拜访杨国栋在湖州的堂哥杨国梁一家。宁方远恪守原则,并未一同前往,而是以工作需要为由留在了省委大院。 杨国梁家住在泉城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里,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得知堂弟一家今天要来,杨国梁老两口和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早早在家中等候。 门铃响起,杨国梁的儿子赶紧开门。当杨国栋一家出现在门口时,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国栋!”杨国梁激动地迎上前,两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虽然时常通电话,但毕竟多年未见,兄弟之情溢于言表。 “大哥!好久不见了!”杨国栋也是感慨万千,用力拍着堂哥的肩膀。 两家人互相问候着走进客厅。杨国梁的子女们也都客气地喊着“叔叔婶婶”、“姑姑姑父”,态度礼貌而周到。杨国栋经商成功,在明珠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点杨国梁的子女们自然是知道的。因此,场面虽然热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富裕亲戚的客气,并未显得特别亲近或巴结,更像是寻常亲戚间的走动。 “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了吧?”杨国梁老伴忙着招呼大家坐下,端上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瓜子和糖果。 杨国栋将女儿杨雪和外孙宁志强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大哥,大嫂,这是我家小雪,你们还记得吧?小时候还来玩过。这是她儿子,我外孙,志强。” “记得记得!小雪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杨国梁老伴拉着杨雪的手,上下打量着,连声夸赞。又看向宁志强,“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像妈妈!多大了?” “奶奶好,我十五了。”宁志强乖巧地回答,表现得很得体。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杨国梁也笑着点头,目光在杨雪身后看了看,略带疑惑地问杨国栋:“国栋啊,小雪的爱人……今天没一起来?” 杨雪反应很快,脸上保持着自然的微笑,接过话头:“大伯,方远他单位今天还有点事,走不开,特意让我跟志强代他向您和大妈问好,祝二老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哦哦,工作忙,理解理解!领导嘛,事情多!”杨国梁恍然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普通百姓对“领导”的天然距离感,并未多想。他的子女们也附和着“工作要紧”之类的话。 话题随后转向了家常。两位老人主要回忆着过去的岁月,聊着老家的变化和共同的亲戚。杨国梁的子女们则更多是陪着聊天,问问明珠的生活,说说湖州的新鲜事。杨雪得体地应对着,宁志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被问到学业时才回答几句。 杨国栋看着堂哥一家虽然客气,但那种隐隐将自己视为“在外发财的亲戚”的隔阂感,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这次回来,除了祭祖,潜意识里何尝没有一种“衣锦还乡”、让老家人高看一眼的念头?尤其是女婿宁方远如今身居高位,这更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骄傲。然而,这份骄傲,却因为敏感性而无法直接宣之于口,这让他有种锦衣夜行的憋闷。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子女的工作和发展上。杨国梁叹了口气,对自己儿子说:“你看你,在厂子里干了半辈子,也就是个车间主任,没啥大出息。比不上你国栋叔,有眼光,有魄力,在明珠闯出那么大事业。” 他又看向女婿:“还有你,在区里那个小单位,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科,啥时候能有点进步?” 女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杨国梁的老伴打圆场道:“哎呀,平平安安就好!要那么大出息干嘛?” 这时,杨国梁又看向杨雪,带着长辈的关心问道:“小雪啊,你爱人在哪个单位高就啊?刚才听你说也是领导,肯定比我们家这两个有出息吧?” 机会来了!杨国栋心里一动,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自然的宣泄口。他没等杨雪想好怎么含糊过去,便故作随意地,用一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却又努力表现得轻描淡写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嗨,大哥,方远那孩子啊,也就是在机关里混口饭吃。他年前刚调到咱们平江省来工作,现在在省委组织部那边帮忙。” “省委组织部?”杨国梁愣了一下,他虽然是普通退休工人,但也知道省委组织部是管干部的大衙门,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在组织部工作?那可是好单位啊!方远是……是什么职务啊?” 不仅杨国梁,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此刻也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杨国栋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不同。 杨国栋享受着这种被瞩目的感觉,故意停顿了一下,才仿佛不经意地,实则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担任了个部长,嗯,省委常委兼着组织部长。”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杨家不大的客厅里炸响! 杨国梁猛地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他的老伴更是惊得“啊”了一声。而他们的子女们,尤其是那个在区里当副科长的女婿,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震惊、难以置信、继而迅速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局促!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这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简直是只能在电视新闻里听到的身份!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位看起来温和娴静的堂妹/表姐杨雪,她的丈夫,竟然是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 “哎呦!我的天呐!”杨国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激动和惶恐,“国栋!你……你怎么不早说!这……这真是……了不得啊!咱们老杨家……这是出了真龙了啊!”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杨国梁的老伴也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杨雪,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小雪……不,部长夫人……你看我们这………” 杨雪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知道父亲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连忙起身,扶着杨国梁老伴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得体:“大伯,大妈,你们千万别这样!方远他就是个普通干部,你们还是叫我小雪就好,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然而,她的话已经无法改变气氛的彻底转变。杨国梁一家人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杨国梁的儿子赶紧去拿更好的茶叶,儿媳忙着洗水果,女婿则主动给杨国栋和杨雪续水,姿态恭敬无比。 杨国梁更是拉着杨国栋的手,感慨万千:“国栋啊,你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咱们老杨家也跟着沾光了!” 杨国栋看着堂哥一家前后态度的鲜明对比,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泛着红光,嘴上却还谦虚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是跟着高兴。” 杨雪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她理解父亲想要炫耀的心情,也明白这层关系曝光后,堂伯一家态度的转变是人之常情。但她更清楚,这种身份的暴露,虽然满足了一时的面子,却也无形中打破了某种平衡,将来可能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只希望,影响能控制在最小范围。 接下来的聊天,话题几乎全部围绕着宁方远展开。杨国梁一家人好奇地询问着,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宁志强也被格外关注,被夸赞为“将门虎子”、“前途无量”。 拜访在一种热烈而又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结束。离开时,杨国梁一家人一直将杨国栋他们送到小区门口,再三邀请他们常来,态度殷勤备至。 回程的车上,杨国栋志得意满,杨雪则沉默不语。 第81章 夫妻谈话 夜幕低垂,省委大院的家属楼灯火零星,比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静谧。宁方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妻子杨雪和儿子宁志强,眼神便柔和了下来。 晚饭后,宁志强回自己房间做作业去了。杨雪帮着阿姨收拾完厨房,给宁方远泡了杯安神茶,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杨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白天去堂伯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丈夫。 “方远,”杨雪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和不安,“今天……去我堂伯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哦?怎么了?”宁方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温和地看向妻子。 杨雪便将父亲杨国栋如何在聊天中,“不经意”地将宁方远的身份透露出去,堂伯一家如何从最初的平常客气瞬间转变为极度的热情甚至敬畏,整个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丈夫,等待着他的反应,甚至做好了被批评几句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杨雪意料的是,宁方远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或责备的神色,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和几分无奈的调侃。 “就为这事啊?”宁方远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放心吧,这点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杨雪愣住了:“你……你不生气?爸他毕竟还是没忍住,把你身份说出去了。我怕……” “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宁方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小雪,你要明白,这种事是根本避免不了的。除非我们与所有亲戚断绝往来,但那可能吗?人情社会,这就是现实。” 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你以为我老家宁州那边的亲戚,就不知道我现在是干什么的?就没人找上门来求办事?” 他自问自答:“有,而且很多。早在我刚提副厅的时候,电话、拜访就没断过。有想调动工作的,有想承包工程的,有孩子上学求人情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宁方远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刚开始,我还会耐心解释,后来实在应付不过来。大部分,我都让方平帮我挡回去了。方平现在生意做得大,在老家说话也有分量,他出面拒绝,比我自己说效果更好,也少了很多直接冲突。” “那……总有实在推不开的吧?”杨雪忍不住问。 “有。”宁方远点点头,“比如真有亲戚家里特别困难,孩子读书确实是个问题,或者老人看病需要帮助。这种,我不会动用权力去打招呼、写条子,那是底线。但我会让方平以他远平集团的名义,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资助,比如设立个助学金,或者通过正规的慈善渠道给予帮扶。这样,既帮了人,又不违反原则,钱来得光明正大。” 他看向杨雪,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所以啊,你看,我这边的情况,其实跟你今天遇到的,本质上是一样的。亲戚们知道了你的身份,必然会有所求。区别在于,我这边,大部分火力被方平挡在外面了。而你这边嘛……”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岳父大人今天这么一‘宣传’,估计用不了多久,你们杨家那些七姑八姨、堂兄表弟,但凡在平江省有点联系的,就该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你头上来了。求办事的,拉关系的,借钱的,估计不会少。” 杨雪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麻烦”,她瞪大了眼睛,指着宁方远,又好气又好笑:“好哇!宁方远!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你早就料到会这样,是不是?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这得多烦人?” 宁方远看着妻子气鼓鼓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连忙摆手:“哎哎,别急眼嘛。我分析给你听啊。” 他收敛了些笑意,但眼神依旧带着调侃:“第一,这些亲戚,胆子再大,估计也没人敢直接打电话到省委组织部我的办公室,或者直接来省委大院找我吧?所以,最终的压力,百分之九十九会落在你这位‘部长夫人’身上。以后你的手机,怕是消停不了喽。” “第二,”他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对我来说,这事确实影响不大。他们不敢直接找我,而找到你的那些请求,以你的聪明和原则性,肯定会妥善处理,该拒绝的拒绝,该解释的解释,绝不会给我添乱。说不定,还能帮我过滤掉很多不必要的干扰。所以,岳父这番操作,对我而言,相当于增加了一个高效的‘前置防火墙’,利大于弊啊!” “宁方远!”杨雪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想砸过去,“合着我就活该替你挡枪是吧?还防火墙?我看你是想累死我!” 宁方远笑着躲了一下,赶紧安抚:“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信任你的能力嘛!再说了,咱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帮我挡住了这些琐事,我才能集中精力处理更重要的工作,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嘛。”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而且,我保证,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怎么样?” 杨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她放下靠枕,叹了口气:“算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摊上你这么个老公,算我倒霉。以后这些麻烦事,我想办法应付吧。不过说好了,真要遇到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你得给我撑腰!” “必须的!绝对撑腰!”宁方远拍着胸脯保证,一脸正气,“谁敢欺负我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玩笑归玩笑,宁方远的神色很快恢复了正经,他握住杨雪的手,语气诚恳地说:“小雪,说真的,辛苦你了。我这个位置,注定会让我们的家庭生活失去很多平常的乐趣,增添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很多时候,需要你替我承担很多。谢谢你。” 杨雪感受着丈夫手心的温度,看着他眼中的歉意和感激,心中的那点委屈也烟消云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妻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做好你的工作,我守好咱们的家。只要咱们心在一起,什么麻烦都不怕。” 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客厅里,夫妻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风浪。 第82章 年后分别 欢乐祥和的春节气氛如同指尖流沙,悄然逝去。转眼到了正月初十,年味尚未完全散尽,但生活的轨迹已必须回归正轨。对于宁方远一家而言,这意味着短暂的团聚即将结束,各自重返自己的轨道。 清晨,省委家属楼的住所内,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摆在客厅中央。宁志强脸上带着一丝不舍,虽然湖州不如明珠繁华,但能和父母一起过年,尤其是和忙碌的父亲有几天完整的相处时光,让他感到格外珍惜。 杨雪细心地最后检查着行李,确保没有遗漏。杨国栋和老伴也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这次鲁省之行,祭祖的心愿虽因顾虑未能完全按照预期实现,但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堂兄,更重要的是见证了女婿的地位和女儿一家的和睦,老人心中总体是满足和欣慰的。 宁方远今天特意没有安排早会,留在家里为家人送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父亲的期许:“志强,回去就要收心了,中考是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关口,一定要认真对待。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多跟妈妈沟通,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爸,您放心吧,我会努力的。”宁志强用力点头,少年人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学业是父母最大的牵挂之一。 宁方远又看向岳父岳母:“爸,妈,等年后工作稍微松快些,我再找时间回明珠看你们。” 杨国栋摆摆手:“不辛苦,看到你们都好,我们就放心了。你工作忙,责任重,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经历了祭祖和亲戚拜访的小插曲,杨国栋对女婿所处的环境和需要遵守的规则有了更深的理解,言语间多了几分体谅和支持。 “我会的,谢谢爸妈。”宁方远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妻子杨雪身上。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这深深的对视之中。他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妻子,低声道:“家里和孩子,就辛苦你了。明珠那边安顿好之后,看你时间,随时可以再过来。或者等我忙过这阵子,找机会回魔都看你们和爸妈。” 杨雪依偎在丈夫怀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气息和坚实的依靠,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她轻声回应:“嗯,我知道。你在这边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简单的告别,蕴含着深厚的夫妻情谊和彼此的理解。他们都知道,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聚少离多,意味着需要比寻常夫妻付出更多。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秘书李锦华已经到了,他是奉宁方远之命,前来送杨雪一行去机场。 “部长,夫人,车已经准备好了。”李锦华进门后,恭敬地说道。 “好,锦华,辛苦你跑一趟,务必把他们安全送到,办好登机手续。”宁方远吩咐道。 “您放心,部长,我一定安排好。”李锦华郑重保证,然后主动上前提起了行李箱。 离别的一刻终于到来。宁方远将家人送到楼下,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那里。 “爸,妈,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来个电话。”宁方远对岳父母说。 “好,你快回去吧,外面冷。”杨母叮嘱道。 “爸,我走了。”宁志强向父亲道别。 “去吧,好好学习。”宁方远摸了摸儿子的头。 最后,他看向杨雪,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深的眼神和一句:“保持联系。” 杨雪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努力保持着微笑,和家人一起坐进了车里。 李锦华关好车门,对宁方远再次保证:“部长,我去了。” 宁方远站在初春还有些寒意的风中,看着轿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消失在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再也看不到车影,宁方远才缓缓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丝属于丈夫和父亲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省委组织部长应有的沉稳和冷峻。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放着李锦华提前整理好的、需要他紧急处理的文件。关于部分地市两会后的人事微调方案、省直部门年度考核情况的汇总报告、以及中央组织部近期下发的一些重要通知精神的学习贯彻意见等等。 宁方远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投入到了工作状态。他首先拿起那份人事微调方案,仔细审阅起来。这虽然只是局部调整,但涉及几个关键岗位,依然需要慎之又慎。他需要结合年前调研掌握的情况和近期的各方反馈,对拟任人选进行最后的权衡。 与此同时,手机也开始不时响起。有地市主要领导拜晚年并顺便汇报工作的,有省直部门负责人请示问题的,也有其他省委常委沟通协调事宜的。宁方远从容应对,言简意赅,既保持了必要的客气,又丝毫不拖泥带水,高效地处理着各项事务。 中午,他只是在办公室简单吃了个工作餐,下午又接连召开了两个小范围的会议,研究干部监督和人才工作。他的思维敏捷,提问切中要害,决策果断明晰,让参会的下属们都感受到了强烈的紧迫感和责任感。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时,宁方远才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一批文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机场那边,李锦华已经发来短信,汇报夫人一行已顺利登机,航班准时起飞。 宁方远回复了一个“收到,辛苦”,然后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第83章 10年中 时光的河流静静奔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转眼间,日历已翻至2010年的年中。夏日的湖州,绿树成荫,省委大院在灼热的日光下更显庄严肃穆。 这半年的光阴,对宁方远而言,是沉淀,是耕耘,更是破局。他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园丁,在鲁省组织工作这片曾经稍显板结的土壤上,精心施肥、松土、修剪,使其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组织部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宁方远以其清晰的思路和务实作风,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地平衡各方势力,而是开始主动谋划,推动一些深层次的改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力主推行的“逢进必考”制度改革方案。 在多次部务会和调研基础上,宁方远明确指出,过去在某些事业单位和基层岗位的进入上,存在程序不够规范、透明度不高等问题,容易滋生不正之风。他牵头制定并推动了《关于进一步完善全省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的意见》和《关于规范基层特定岗位人员选聘工作的若干措施》,核心原则就是“逢进必考”,即凡是新进入员,除政策性安置等极特殊情况外,都必须通过统一、规范、公开的考试或考核程序。 这一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奶酪”,也遇到了一些或明或暗的阻力。有人认为此举过于刚性,不利于“灵活”引进特殊人才;也有人担心会削弱某些领导的人事话语权。但宁方远顶住压力,在省委主要领导的默许和支持下,坚持推行。他反复强调:“规范不是目的,公平才是。我们要堵住的是后门,打开的是所有优秀人才通过公平竞争展现才华的正门。” 改革措施经过精心设计和试点后,逐步在全省铺开。虽然初期有阵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规范程序、遏制歪风、广纳贤才的积极作用开始显现,赢得了社会舆论和基层干部的普遍好评,也让宁方远在干部群体中树立了“讲规矩、重公平”的形象。 与此同时,宁方远那双识人辨才的“慧眼”也开始发挥作用。在大量的调研、座谈和日常观察中,他悄然发掘了几位能力突出、作风扎实、但或因背景不硬、或因不擅钻营而未被充分重视的厅级和处级干部。他并没有急于提拔,而是通过交任务、压担子等方式,将他们放在关键岗位或急难险重任务中进行锻炼和考验。 例如,他将一位在信访部门工作多年、熟悉民情、善于化解矛盾的副厅长,交流到矛盾较为突出的某地市担任常务副市长;将一位在高校从事理论研究、视野开阔的年轻处长,派往一个正处于转型升级关键期的开发区挂职锻炼。这些安排,既是对干部本人的培养,也是宁方远在悄然布局,逐步将组织部内部几个“位低权重”、却能影响干部考察任免关键环节的岗位,以及一些虽不显眼却至关重要的业务处室,牢牢掌握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这并非结党营私,而是确保组织部的政令畅通和工作意志得以有效贯彻的必要手段。 当然,平衡的艺术依然是这半年的主旋律。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之间,围绕着几个重要厅局一把手的人选、以及某个副省级城市市长继任者等问题,又发生了数次或明或暗的争论。宁方远身处漩涡中心,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协调能力。 他始终坚持“对事不对人”的原则,在充分调研和比选的基础上,拿出几套各有侧重、但都确保人选素质过硬的方案供书记和省长斟酌。他既能清晰阐述每个人选的优缺点和适配性,又能巧妙地引导双方看到妥协和共识的可能。有时,他会引入第三方人选作为“缓冲”;有时,他会建议对争议人选进行更长时间的培养观察,暂时由副职主持工作,以时间换空间。 几次下来,赵建国和孙为民都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组织部长并非任何一方的“自己人”,但他处事公道,方案周全,且总能找到让大家都能“下台阶”的办法。虽然未必每次都能完全满意,但至少避免了人事问题上的激烈冲突,维护了班子表面上的团结和工作大局的稳定。宁方远用他扎实的工作和稳健的作风,真正在鲁省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基本的尊重和不可或缺的地位。 平江省与汉东毗邻,消息往来相对便利。宁方远虽身在平江,但对汉东政坛的动向依然保持着有意的关注。他通过一些公开信息、体制内流传的消息以及偶尔与旧同事的联络,有意无意间便能捕捉到许多信息。 他得知,在汉东省委那位资深的副书记到龄退休后,经过一番并不平静的博弈,原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成功上位,担任了省委副书记。 他也了解到,在汉东省里,省委书记赵立春依然保持着强势的地位,其根基深厚,手段老辣。但令他欣慰的是,老领导刘长生省长也非易与之辈,凭借着卓越的经济工作能力和在政府系统的深厚根基,稳稳地守住了省政府的基本盘,在一些重大政策和发展方向上,与赵立春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制衡与协作。 更让他有些蹙眉的是,连赵立春那位大名鼎鼎的公子赵瑞龙,其种种“名声”竟然也隔着省界传到了平江省一些商界和个别干部的耳中。听到那些关于其张扬跋扈、插手商业项目的传闻,宁方远只是默然摇头,心中对汉东局势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对于这些来自汉东的消息,宁方远大多只是默默地关注、分析和判断,很少对外人言及。他偶尔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给老领导刘长生打一个电话,除了常规的问候和工作交流外,也会含蓄地询问一下汉东的近况,听听刘省长的看法。这些通话往往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却不小,既能维系感情,也能帮助他更好地把握更高层面的政治气候。 站在2010年中的节点上回望,宁方远对自己的这半年是基本满意的。他在鲁省初步打开了局面,树立了威信,也逐步构建起自己的工作体系。 第84章 突发事件 盛夏的平江省,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省委大院里的玉兰树耷拉着肥厚的叶片,蝉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沉闷。时间仿佛按下了慢放键,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道不疾不徐地运行着。宁方远已经逐渐适应了组织部长的节奏,各项工作有条不紊,与书记、省长的磨合也日趋默契。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按照常规,自己或许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到2013年换届,届时再根据情况谋求下一步的进步。 然而,官场从来不会缺少意外。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潜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七月中旬一个看似寻常的周二上午,宁方远正在主持召开部务会,研究一批省管企业领导人员的调整方案。会议室内讨论热烈,各项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宁方远的秘书李锦华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宁方远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机要传真件放在他面前。 宁方远原本平和的目光在接触到文件内容的瞬间骤然收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震!他脸上的血色似乎也褪去了一分,但长久历练出的定力让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眉头紧紧锁起,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他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副部长暂停一下。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宁方远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会议暂停。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处理。”宁方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锦华,立刻备车,去省委会议室。” 他没有多做解释,拿起那份传真件,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下属。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极短的时间内炸响了整个鲁省权力核心圈——鸢城市市委书记王和平,被中纪委直接带走调查了! “双规”!这两个字如同千钧重锤,砸在了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鸢城市!那不是普通的地级市!它是计划单列市、副省级城市,是平江省毫无争议的经济龙头,GDP总量、财政收入、港口吞吐量常年位居全省首位,在全国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鸢城市委书记,是铁打的省委常委,而且在常委班子中的排名,历来仅次于省委书记、省长和省委副书记,是稳稳的“第四号人物”! 更让平江省高层震怒和难堪的是,中纪委这次行动,采取了极为罕见的“事后通知”模式——即在人已经被控制、采取“双规”措施之后,才正式通知平江省省委!这完全不符合常规程序,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根本没给鲁省方面任何反应或缓冲的余地! 这记耳光,打得又响又狠!不仅打在了李和平个人身上,更是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整个鲁省领导班子的脸上! 宁方远坐在疾驰的轿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王和平出事,他并不算特别意外。在之前的调研和各方信息汇总中,他也隐约听到过一些关于鸢城方面不太好的风声,尤其是涉及土地出让、港口建设和某些大型项目的问题。但他没想到,风暴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完全不给省里面子的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是上面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决心要办成铁案?还是某种更高层面博弈的体现?宁方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当他赶到省委会议室时,大部分在家的常委已经到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省委书记赵建国坐在主位,面沉似水,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却浑然未觉。省长孙为民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显然也处于极大的震动和愤怒之中。 “都到齐了。”赵建国掐灭烟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中纪委的同志,已经对王和平同志采取了措施。”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是规矩,但语气中的冰冷任谁都听得出来。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们省委也是刚刚接到正式通知。”赵建国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于李和平同志个人的问题,我们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坚决配合中纪委的调查!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我要求,全省上下,特别是鸢城市,必须保持绝对稳定!不能出任何乱子!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他略微停顿,看向了孙为民:“孙省长,请你立刻亲自联系鸢城市市长方战同志,让他临危受命,暂时全面主持鸢城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务必确保鸢城经济社会大局稳定,确保各项工作不断档、不出错!告诉他,这是省委的信任,也是考验!” 孙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散会后立刻落实。” 安排完最紧急的稳定工作,赵建国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他环视一圈,缓缓说道:“至于鸢城市委书记的继任人选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位常委,包括宁方远,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 王和平被直接带走,已经让平江省班子颜面尽失。如果这个至关重要的“第四号”常委位置,再被上面空降一个“外来和尚”,那无疑是在平江省两位主要领导的脸上又狠狠踩了一脚!这传递出的信号将是灾难性的——中央对平江省班子,至少是对赵建国和孙为民驾驭全局、选人用人的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对于封疆大吏而言,是政治上的致命伤,会严重影响到他们未来的仕途走向,甚至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口实! 所以,无论如何,赵建国和孙为民都必须联手,竭尽全力去争取!争取由平江省内部产生接任者!这不仅仅是为了保住面子,更是为了维护他们自身的政治权威和未来的发展空间! “我和孙省长,”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会尽快向上级汇报情况,并就鸢城班子的稳定和后续配备问题,提出我们的意见和建议。” 他没有明说“争取”,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常委会在一种极其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没有过多的讨论,因为此刻,稳定是第一位的,而更高层面的博弈,则需要赵建国和孙为民亲自去进行。 宁方远回到组织部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王和平的突然落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渐趋平静的仕途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浪花。鸢城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的归属,瞬间成为了全省乃至更高层面关注的焦点。 第85章 人选之争 三天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暗流涌动中显得格外漫长。省委大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走路都带着小心,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目光交接间传递着心照不宣的猜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京城,等待着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此行的结果。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赵建国和孙为民的专车先后驶回了省委大院。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都藏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不容侵犯的决绝。 没有片刻停歇,当晚,紧急省委常委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内的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甚至还多了一丝无形的硝烟味。常委们依次落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赵建国和旁边的孙为民。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和孙省长这次去,向中央有关领导详细汇报了平江省的情况,以及我们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全力配合调查、确保稳定的态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重点在几位关键常委脸上停留了一下:“经过汇报和争取,上级原则同意,鸢城市委书记的人选,由我们平江省省委提名,报请中央批准。”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刹那,几位常委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保住了“内部产生”这个底线,没有让空降成为现实,为赵建国和孙为民,也为整个平江省班子挽回了一丝颜面。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到了鸢城市委书记这个级别的职位,其提名权早已超越了省委组织部的常规流程,直接上升到了省委最高决策层,尤其是书记和省长之间的博弈。 果然,赵建国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核心议题:“关于接任鸢城市委书记的人选,我和孙省长也初步交换了意见。时间紧迫,稳定压倒一切,我们必须尽快提出一个成熟、可靠、能迅速稳定局面的同志来接替这个重担。大家都谈谈看法吧。” 他的话音刚落,省长孙为民便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有力:“鸢城是咱们省的经济龙头,地位特殊,责任重大。我认为,接任者必须熟悉全省经济工作,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和魄力,能够迅速接手,确保琴岛这艘经济航母平稳航行,不能出现任何波动。” 他目光转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常务副省长钟平,语气变得明确:“因此,我建议,由钟平同志接任鸢城市委书记。钟平同志长期在政府系统工作,担任常务副省长期间,分管发改、财政、工业等重要领域,对全省经济情况了如指掌,宏观把握能力和实际操作经验都非常丰富。由他出任鸢城市委书记,有利于保持鸢城经济发展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也能够更好地协调省里资源支持鸢城发展。我认为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孙为民的提议直截了当,理由充分。钟平本人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微微挺直的后背显示了他内心的关注。他是孙为民在政府班子的左膀右臂,由他出任琴岛市委书记,不仅能稳住这个关键位置,还能极大地增强孙为民在全省,尤其是在经济领域的实际影响力和话语权。 然而,省委书记赵建国显然不可能轻易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几乎在孙为民话音落下的同时,赵建国便缓缓开口,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为民同志考虑得很周全。鸢城的经济地位确实至关重要。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鸢城不仅仅是经济中心,它还是我们平江省对外的窗口,是意识形态和精神文明建设的前沿阵地。经历了王和平事件,鸢城的干部队伍思想难免受到冲击,社会舆论也需要正确引导。这个时候,更需要一位政治过硬、立场坚定、善于抓班子带队伍、能够凝聚人心、重塑形象的同志去掌舵。” 他的目光落在了宣传部长任长征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长征同志在宣传战线工作多年,理论功底扎实,政治敏锐性强,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头脑清醒,在引导舆论、凝聚共识方面经验丰富。由他出任鸢城市委书记,有利于迅速统一思想,稳定干部队伍,修复和提升鸢城的形象,为未来的发展奠定坚实的政治基础和思想保障。我认为,在当前这个特殊时期,长征同志是更合适的人选。” 任长征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谦逊而郑重的表情。他是赵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在意识形态领域是赵的坚定支持者。如果他能够执掌鸢城,无疑将极大地巩固赵建国在常委会中的基本盘,并对鸢城这个经济重镇施加更强的影响力。 两位主要领导的意见出现了明显的分歧,而且都理由充分,态度坚决。会议室的空气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变得令人窒息。 其他的常委们,包括宁方远在内,都陷入了沉默。这个时候,表态就意味着站队,意味着卷入书记和省长之间直接的权力碰撞。 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省城湖州市委书记等几位重量级常委,或低头喝茶,或若有所思,暂时都没有发言。他们也在权衡,在观察。 这时,轮到了宁方远发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建国和孙为民,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宁方远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沉稳地开口:“钟平同志和任长征同志都是非常优秀的领导,各有优势。钟平同志熟悉经济,任长征同志擅长意识形态和党建工作。鸢城市委书记这个岗位责任重大,确实需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我认为,无论是哪位同志接任,都必须以尽快稳定鸢城大局、推动鸢城持续健康发展为首要目标。我建议,可以请两位主要领导再深入斟酌一下,从全省工作大局出发,提出最有利于稳定和发展的最佳人选。” 他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双方推荐人选的优点,又强调了稳定和发展的大局,最后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了赵建国和孙为民,自己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 紧接着,省军区政委(武装部长)也发言,表示对地方人事安排不了解,服从省委决定,实质上也是弃权。 那位即将退休的统战部长,更是乐得清闲,直接表示自己没有合适意见,听从书记和省长的安排。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支持赵建国的常委和支持孙为民的常委大致势均力敌,而宁方远等几人的弃权,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形成压倒性优势。 赵建国的脸色有些阴沉,孙为民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两人都清楚,对方绝不会轻易让步。这个位置太关键了,谁拿下,谁就在未来的鲁省格局中占据了极大的主动。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最终,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上面觉得平江省班子不团结,他沉声道:“看来同志们的意见还需要进一步统一。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鸢城的工作,暂时还是由方战同志全面负责。人选问题,我和孙省长再单独沟通一下,也请各位同志都再认真考虑考虑。散会!” 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个个面色凝重。谁都明白,这仅仅是第一回合。 第86章 妥协 常委会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头,直到会议结束也未能散去。众人沉默着离开会议室,各怀心事。谁都清楚,李和平事件引发的震荡才刚刚开始,而最核心、最激烈的博弈,此刻才要上演。 散会后,省委书记赵建国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省长孙为民。孙为民心领神会,两人前一后,无声地走进了赵建国那间象征着鲁省最高权力的小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只剩下这两位平江省的掌舵者,空气中弥漫着烟草、茶水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力。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赵建国直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为民,望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人往,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孙为民也没有催促,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两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为民同志,”赵建国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时间不等人啊。上面看着呢,全省上下也看着呢。鸢城这个窟窿,必须尽快补上,而且要补得漂亮。” 孙为民将一杯茶推到赵建国面前的茶几上,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是啊,建国书记。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对我们越不利。今天,必须拿出一个能让我们两个都认可,也有把握能推上去的方案。” 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上面谈好”,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争取来的机会。如果他们内部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人选方案上报,那么上面完全有可能失去耐心,直接空降一名书记下来,那对他们二人而言,将是政治上的双重打击。 赵建国在孙为民对面的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地看向孙为民,抛出了他的第一个方案:“我的意见是,让钟平同志去鸢城,担任市委书记。” 钟平,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是赵建国颇为倚重的嫡系干将,能力全面,资历也够。由他接任鸢城市委书记,无论是从排名还是实际权力过渡,都显得顺理成章。 然而,赵建国的话音未落,孙为民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他当然明白赵建国的算盘。钟平去了琴岛,空出来的常务副省长位置怎么办?那可是省政府名副其实的“二把手”,掌管着全省的经济运行、财政审批等核心权力,是他孙为民行使省长职权最重要的臂膀和阵地! 果然,赵建国紧接着就说道:“钟平同志调动后,常务副省长的位置至关重要,需要一位年富力强、熟悉经济工作的同志来接任。我认为,任长征同志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任长征!现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是赵建国绝对的心腹,铁杆的“书记派”!如果让他进入省政府,担任常务副省长,那就等于在孙为民的核心地盘里,钉下了一颗最硬的钉子!以后省政府的重要决策、资金项目审批,孙为民还能像现在这样说了算吗?这简直是要架空他省长的节奏! “不行!”孙为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长征同志是位好同志,但一直在党委系统工作,对政府经济工作的具体运作未必熟悉。常务副省长责任重大,需要更熟悉政府事务和经济管理的干部。” 他绝不可能接受这个方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而是关乎到未来几年他在鲁省能否有效施政、能否维持与赵建国分庭抗礼基本盘的原则问题!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两位封疆大吏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激起无形的火花。妥协是必须的,但底线不容触碰。 孙为民知道,自己也必须拿出一个提议,一个既能满足赵建国部分需求,又能守住自己核心利益的方案。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大脑飞速运转,将省委班子里的常委们像棋子一样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沉稳,缓缓开口道:“建国书记,钟平同志去鸢城,我原则上同意。鸢城确实需要一位像他这样有分量的同志去稳定局面。” 他先肯定了赵建国方案的一部分,以示合作诚意,然后话锋一转:“至于常务副省长的人选…….。” 第87章 人选安排 “至于常务副省长的人选…...…我认为,宁方远同志是更合适的选择。” “宁方远?”赵建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孙为民会推荐宁方远这位组织部长。 “对,宁方远同志。”孙为民肯定地点点头,开始阐述理由,“第一,方远同志虽然现在是组织部长,但他也在汉江省主政过一方,搞经济的水平也不错,还获得过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第二,他后来在发改委工作多年,担任过副主任,主管过宏观经济和区域发展规划,这方面是他的老本行,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具备。由他担任常务副省长,业务上是完全能够胜任的,甚至比一些长期在党委系统的同志更合适。”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建国的反应,继续说道:“常务副省长空出来之后,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就至关重要了。我建议,由任长征同志接任组织部长。” 这个提议,让赵建国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组织部长,掌管全省官员的升迁任免,是名副其实的“吏部尚书”,其权力和影响力,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常务副省长更为核心和隐蔽!如果任长征能坐上这个位置,那对他赵建国而言,无疑是掌握了干部人事的主动权,其战略意义极其重大!这远比把任长征放到省政府去当那个可能处处受孙为民掣肘的常务副省长要划算得多! 孙为民看着赵建国意动的神色,知道自己的提议击中了要害,他趁热打铁,又抛出一个甜头:“至于长征同志调任后空出来的宣传部长位置…......…我们可以再议,可以从省委秘书长或者其他同志中考虑,确保班子的平衡。” 他巧妙地将宣传部长这个相对次要一些的位置作为了后续谈判的筹码,显示了自己的诚意和灵活性。 现在,球又被踢回到了赵建国的脚下。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孙为民的这个方案,确实很有诱惑力。鸢城市委书记给了自己的心腹钟平,组织部长这个关键位置也能由绝对信任的任长征接手。而宁方远……...赵建国快速地在脑中评估着这个人。 宁方远背景深厚,能力出众,这半年来在组织部长任上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在平衡他与孙为民关系方面,做得相当到位,显示出了很高的政治智慧和分寸感。最关键的是,宁方远明显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的派系,是一个相对超然的“第三方”。由他担任常务副省长,虽然未必会完全倒向自己,但以他这半年表现出来的务实和守规矩的作风,大概率会以工作为重,配合省政府的整体部署,不会像派系色彩鲜明的干部那样处处跟自己作对。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甚至可能带来意外之喜的选择。 至于宁方远从组织部长升任常务副省长,级别上虽然是平调,但权力和地位实际上是显著提升了,属于重用。上面是否会同意?赵建国认为问题不大。宁方远本身条件过硬,又有裴一泓、李国华这些大佬的潜在影响力,操作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权衡利弊,反复推演,赵建国发现,孙为民的这个方案,虽然让自己最得力的干将没能进入政府核心,但却拿到了组织部长这个更具战略意义的职位,同时常务副省长的人选也并非不能接受,甚至可能更有利于政府工作的专业性和稳定性。 这似乎…....…是目前僵局下,最能实现双方利益最大化、也最有可能被上面接受的方案了。 思考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终于,赵建国停止了敲击扶手,他坐直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孙为民,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为民省长,就按你这个思路来!我们统一意见:推荐钟平同志接任鸢城市委书记,推荐宁方远同志任常务副省长,推荐任长征同志接任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的人选,我们后续再酝酿。” “好!”孙为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尽管让出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但保住了省政府不被直接渗透,并且为后续在其他位置的博弈留下了空间,这个结果,是他可以接受的。 两位平江省的最高领导,在这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密室谈判中,终于达成了关键妥协。一份将深刻影响平江省未来政治格局的人事调整方案,就此初步敲定。接下来,他们将联手,为了共同的“面子”和各自的里子,去向上面争取这份名单的通过。而尚在组织部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的宁方远,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仕途轨迹,即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和两位大佬的博弈,而发生一次重大的转折。 第88章 找关系 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在小会议室里达成的妥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其激起的涟漪迅速而隐秘地扩散开来,触及到了平江省权力金字塔的每一个尖端。这样重大的人事变动,尤其是在鸢城市委书记刚刚落马的特殊敏感时期,不可能完全保密,也不需要完全保密。相反,在方案正式提交上级之前,适当地向关键常委们透风,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智慧和力量整合的必要手段。 钟平、任长征,包括宁方远,他们能走到省委常委的位置,背后自然都有着自己或深或浅的人脉网络和背景支撑。或许不如宁方远背后站着裴一泓、李国华这般显赫,但也绝非毫无根基。提前告知他们,就是让他们各自发动自己的关系,在更高层面为这份名单的通过增添砝码,形成合力。这既是赵建国和孙为民推动方案的需要,也是对即将获得重用的几位常委的一种示好和捆绑。 消息首先传到了宁方远的耳中。当时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年轻干部培养选拔的规划草案,秘书李锦华敲门进来,神色比平日更加谨慎,低声汇报了刚刚从省委秘书长以及省委办公厅那边“非正式”传递过来的信息。 饶是宁方远素来沉稳,听到由自己接任常务副省长的提议时,握着钢笔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常务副省长!这可是省政府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掌管着全省的经济命脉、财政大权、重大项目审批,是真正意义上的实权派,地位和影响力远非组织部长可比!虽然同为省委常委,但含金量和未来的发展空间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才四十五岁!在这个年龄坐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天花板被极大地抬高了,未来冲击封疆大吏甚至更高层级,都拥有了坚实的台阶和无限的可能! 这突如其来的机遇,确实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而且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赵建国和孙为民在特殊形势下相互妥协、利益交换的结果,自己成了那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和“最大公约数”。 震惊和狂喜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宁方远迅速冷静下来。机遇固然难得,但能否真正抓住,变“提议”为“任命”,还需要最关键的一步——上级的批准。这其中充满了变数。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李锦华吩咐道:“锦华,我接下来有重要电话要打,所有非紧急事务全部推迟,任何人不要打扰。” “是,部长!”李锦华心领神会,立刻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宁方远拿起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裴书记,您好,我是宁方远。”宁方远的语气保持着恭敬。 “方远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裴一泓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早已料到。 “是的,裴书记。刚接到省里的非正式通知,赵书记和孙省长…...…提议由我接任常务副。”宁方远如实汇报。 “呵呵,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裴一泓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赵建国和孙为民这次是被将了一军,不得不抱团取暖。你这个组织部长,干得不错,成了他们双方都能放心的人选。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可以说是捡了个‘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这件事,我知道了。上会讨论的时候,我会表明支持态度。你本身条件过硬,又有发改委和经济工作的底子,担任常务副省长是合适的。你安心做好当前工作,等待组织程序。” 裴一泓的表态简洁而有力,如同一颗定心丸。宁方远心中大定,连忙道:“谢谢裴书记!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结束与裴一泓的通话,宁方远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又拨通了计委李国华主任的电话。 “李主任,您好,我是宁方远,给您汇报个情况,赵书记和孙省长打算……”宁方远用同样恭敬的语气,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国华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说道:“方远,这是个关键台阶啊。你才四十五岁吧,四十五岁的常务副省长,好好干,前途无量。平江省是经济大省,常务副省长的担子不轻。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会支持。你就放心吧,问题不大。” 李国华的表态同样明确,宁方远再次感激地道谢:“太感谢主任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委里出来的兵,绝不会给娘家丢脸!” 连续两个关键电话,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宁方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裴一泓和李国华的能量,他是清楚的,有他们发力,再加上自己本身符合条件,这件事的成功率已经非常高。这确实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但这两位领导愿意为他推这一把,本身就说明了对他的认可和期许。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省委大楼的其他两间办公室里。 在常务副省长钟平的办公室,他接到孙为民亲自打来的电话后,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鸢城市委书记,排名更靠前,主政一方,权力更为集中,而且鸢城市的市委书记一般都是上面的候补委员,要知道这个称号也只有省委的三位书记拥有,这对他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下一步。他立刻动用了自己在首都政法系统、以及一些曾在平江省工作过的老领导的关系,为自己的转任积极运作。 而在宣传部长任长征的办公室里,他更是心潮澎湃。组织部长!这可是他觊觎已久的位置!掌管干部人事,其权力和隐性影响力,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一般的副省长,接任组织部长之后,他的下一步就可以向常务副省长或者直接向省委副书记努力了,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他迅速联系了其在党务部门和一些智库、理论界的渊源,为自己接任组织部长造势。 一时间,围绕着这份刚刚出炉的人事调整方案,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关系网络在平江省和首都之间悄然铺开,电话、拜访、含蓄的暗示……各种力量在看不见的层面进行着紧张的沟通和协调。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变动,更关系到平江省未来几年的政治格局和各方势力的消长。 宁方远在打完两个关键电话后,并没有像钟平和任长征那样继续四处活动。他深知,有裴一泓和李国华的支持已经足够,过犹不及。他需要做的,是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低调,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兢兢业业地履行组织部长的职责,同时开始默默梳理经济工作的思路,为可能到来的新挑战做准备。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常务副省长,那将是一个远比组织部长更为复杂、也更为广阔的舞台。 第89章 任命通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宁方远、钟平、任长征而言,无疑是漫长而煎熬的。表面上,他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工作,主持着分管的会议,批阅着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宁方远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对组织部内的各项事务抓得更细,仿佛那场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事变动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等待。每一个电话铃声,都可能带来决定性的消息;每一次与赵建国或孙为民的短暂碰面,对方眼神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都可能被反复解读。他们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彼此和自己一样,正在动用手头所有的资源,在更高层面进行着最后的努力和确认。 这种等待,考验的不仅是耐心,更是定力。一步天堂,一步或许就是漫长的停滞。尤其是在李和平刚刚落马、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任何一丝不必要的张扬或差错,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口实,导致满盘皆输。 终于,在第七天的下午,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接连捅破。 最先接到确切消息的是省委书记赵建国。一个来自首都的、号码极为隐秘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通话时间不长,但挂断电话后,赵建国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一丝胜利意味的笑容。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而明亮。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宁方远办公室那部电话也响了起来。是裴一泓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平静而肯定:“宁部长,裴书记让我转告您,事情已经定了,会议刚刚通过。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切的消息传来时,宁方远依然感觉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好的,非常感谢!请转达我对裴书记最诚挚的谢意!” 几乎就在他挂断电话的下一秒,李国华主任的短信也到了,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已过,恭喜。” 尘埃落定! 紧接着,省长孙为民、钟平、任长征等人,也先后通过各自的渠道,收到了这最终确认的消息。一时间,平江省最高权力核心圈里的几个人,虽然身处不同的办公室,但心情却是一样的——巨大的石头落地,以及难以言喻的振奋。 这个消息,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翅膀,在得到确认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便以惊人的速度在省委、省政府两大院内传播开来。没有正式的公告,没有文件传达,但通过秘书们的低声交流、走廊里的偶遇寒暄、以及某些“消息灵通人士”有意无意的透露,几乎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隐约得知:鸢城市委书记由钟平接任,常务副省长由宁方远接任,组织部长由任长征接任! 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钟平的调动尚在预料之中,毕竟他是老资格的常委。但宁方远以四十五岁的年纪,从组织部长一跃成为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这晋升速度和幅度,足以让所有人侧目!而任长征执掌组织部,也意味着省委书记赵建国对干部人事权的掌控力得到了空前的加强。 整个省委省政府大楼,表面依旧秩序井然,但暗地里早已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那几位事件中心的当事人。 宁方远下午按照原计划,去参加了一个关于人才工作的座谈会。当他走进会议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探究、敬佩、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嫉妒。几位相熟的厅局长纷纷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想要上前恭喜。 宁方远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和即将涌来的祝贺。他微笑着与众人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会议材料,目光专注,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会议中途休息时,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凑过来低声道贺:“宁部长,哦不,看来很快要改口叫宁省长了!恭喜恭喜啊!” 宁方远立刻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严肃,压低声音道:“李局长,慎言,慎言!组织程序还没走完,文件还没下发,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还是要以正式通知为准。” 他语气诚恳,态度谦逊,完全看不出任何得意之色。那位李局长碰了个软钉子,连忙讪讪地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钟平和任长征身上。 钟平在省政府那边遇到道贺的同僚,也是哈哈一笑,巧妙地转移话题:“都是为人民服务,在哪个岗位都一样。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把鸢城的工作稳住,不能出岔子。” 任长征在省委大楼里,面对试探和恭喜,更是谨言慎行,连连表示:“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现在我还是秘书长,本职工作不能懈怠。” 三人都深知,在正式任命文件下达之前的这段“真空期”,是最敏感、最危险的时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他们是否会得意忘形,是否会露出什么把柄。李和平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们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问题。谦虚、低调、恪尽职守,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于是,在这消息已然传开、人心浮动的下午,三位即将履新的省委常委,却不约而同地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沉稳、更加低调、更加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宁方远在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又振奋的复杂神情。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他知道,自己人生的新篇章,即将正式开启。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挑战。 第90章 正式任命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开后的第三天,一切猜测和等待终于尘埃落定。中组部的李副部长,这位曾在宁方远初来平江省时亲自送任的老领导,再次莅临。 这一次,迎接的规格更高。省委书记赵建国亲自率领在家的所有省委常委,前往机场迎接。当李副部长的专机滑入停机坪,舷梯放下,那位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时,赵建国率先迎了上去,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公式化却又不失热情的笑容。紧随其后的孙为民、宁方远、钟平、任长征等人也依次与李副部长握手致意。 “建国书记,为民省长,又见面了。”李副部长笑容和煦,目光扫过众人,在宁方远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欢迎李部长再次莅临平江省指导工作!”赵建国声音洪亮,姿态放得很低。 简单的寒暄后,车队一路警车开道,径直驶向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与上次宁方远孤身赴任不同,这次的小礼堂里,济济一堂,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各地市党政一把手等重要干部均已接到通知到场。空气凝重而肃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宣布关乎平江省未来格局的重要人事任命。 会议由赵建国主持。他首先代表平江省省委、省政府对李副部长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随后便请李副部长讲话。 李副部长走上主席台,面容严肃地打开文件夹,代表中央组织部宣读了任命决定: “经中央批准,决定:钟平同志任平江省鸢城市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平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职务;” “宁方远同志任平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不再担任平江省委组织部部长职务;” “任长征同志任平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不再担任平江省宣传部长职务;” …… 每一个名字念出,台下都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每个人的掌声背后,心思各异。目光不断地在钟平、宁方远、任长征三人身上逡巡。 宣读完毕,李副部长发表了简短讲话,强调了这次调整是中央从平江省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决定的,充分肯定了钟平、宁方远、任长征三位同志的能力和过往成绩,并对他们和平江省省委班子提出了新的希望和要求。 随后,便是新任领导发表就职讲话的环节。 首先发言的是钟平。他神情激动,语气铿锵,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表示坚决拥护中央决定,一定尽快转变角色,团结带领鸢城市广大干部群众,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奋力开创鸢城各项工作新局面,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人民的期望。他的发言充满了主政一方的豪情与决心。 接着是宁方远。他稳步走上发言席,神色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钟平的激昂不同,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中央的任命。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从组织部长转任常务副省长,对我而言是新的考验和挑战。我深知常务副省长岗位责任重大,关系到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大局。我一定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在赵书记、孙省长的直接带领下,加强学习,尽快熟悉政府经济工作,恪尽职守,勤勉工作,紧紧依靠班子成员和广大干部群众,认真履职尽责,狠抓落实,为推动平江省高质量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的发言务实、低调,重点突出了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开展工作,并特别点明了在赵书记、孙省长的“直接带领”下,姿态放得很低,充分显示了他对自身新角色的清醒认识和准确定位。 最后是任长征发言。他同样表达了坚决拥护和感谢,并表示将在新的岗位上,坚持原则,公道正派,为平江省的干部队伍建设和组织工作贡献力量。 整个任命宣布大会在一种既隆重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送走李副部长前往下榻的酒店后,省委大楼里似乎才真正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新的权力格局已然悄然形成。 第二天,李副部长结束工作行程,离开湖州。也就在这一天,钟平、宁方远、任长征三人正式开始了工作交接。 宁方远首先需要与任长征交接组织部长的工作。交接过程持续了大半天,涉及大量机密文件、干部档案、未完成的人事议题以及部内人员情况。任长征显然对组织部的工作渴望已久,听得非常仔细,问得也很深入。宁方远则毫无保留,将各项工作的情况、需要注意的问题、以及正在推进的几个重要改革的进展和难点,都一一做了详细交代。整个过程专业、高效,两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客气和谨慎。 与任长征交接完毕后,下午,宁方远来到了省政府大楼,钟平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进行第二次交接。 相比于组织部工作的条块清晰,省政府的工作尤其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的领域,更为庞杂和具体,涉及发改、财政、审计、统计、税务、国资、金融、重点项目等数十个部门和领域,文件资料堆积如山。 钟平看着自己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即将主政鸢城的期待。他大致向宁方远介绍了分管各部门的基本情况、当前几项重点工作进展以及一些需要特别关注的风险点。 交接接近尾声时,钟平挥挥手,让秘书先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宁方远两人。气氛变得稍微有些不同。 钟平递给宁方远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中,他看向宁方远,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方远啊,组织部的工作你干得很出色,赵书记和孙省长都多次表扬你,尤其是平衡把握得好。”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这省政府啊,跟党委系统还是不太一样。事情更具体,矛盾也更直接。尤其是你这个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是关键,也是焦点。”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前辈提点后辈的意味:“孙省长是政府班子的班长,抓全面工作,风格……你也知道,比较有魄力,对经济工作有自己的思路和要求。你作为常务副手,配合好省长的工作是第一位的。” 他特意强调了“配合好省长的工作”,然后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当然,省委那边,赵书记对全省工作,包括经济工作,也有着全局的考量。所以啊,你这个常务副省长,处在中间,很多时候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处理起事情来,要比在组织部的时候,更需要智慧和艺术。” 钟平这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他是在提醒宁方远,省政府是孙为民的地盘,要认清谁是你的直接领导,但同时也不能忽视省委书记赵建国的影响力。如何在孙省长和赵书记之间找到平衡点,将是宁方远未来工作中最大的挑战和考验。而他最后那句“比在组织部的时候更需要智慧和艺术”,更是直接点明了宁方远此前在平衡赵、孙关系上的成功,暗示他可以将之前的经验运用到新的岗位上。 宁方远认真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钟书记提醒,我明白了。以后工作中,还请您这位老领导多多指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钟平知道,以宁方远的悟性,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交接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 第91章 刘长生来电 正式接过常务副省长的重担,搬入那间视野更为开阔、陈设也更为气派的办公室,宁方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权力升级带来的全新感受,便被堆积如山的文件、亟待协调的事务以及各方涌来的祝贺与试探所淹没。他就像一部刚刚升级了核心处理器的精密机器,需要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处理更为庞杂的信息流。 就在他埋首于案牍,努力熟悉省政府运行规则和分管领域具体情况时,电话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汉东区号以及后面代表极高权限的短号,宁方远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神色肃然地拿起听筒。 “老领导!”宁方远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长生那熟悉而沉稳,此刻却带着明显欣慰和笑意的话音:“方远啊,恭喜!常务副省长,这一步迈得扎实,关键!” “谢谢老领导!都是组织培养,也是机缘巧合。”宁方远谦逊地回答,心中暖流涌动。刘长生不仅是他政治上的引路人,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的肯定对宁方远而言意义非凡。 “机缘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刘长生语气肯定,“你在平江省这大半年,干得不错。组织部长任上能平衡好各方关系,展现出大局观和协调能力,这是上面看重的。这次能直接上常务副省长,虽然有时势造英雄的成分,但根子上还是你自己立得住。”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和原本未曾明说的规划:“不瞒你说,方远,之前我心里盘算过你的路子。想着你在平江省组织部长任上锻炼几年,等时机成熟,或许可以想办法调回汉东,先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过渡一下,等我退下来的时候,你正好接上。” 听到这番话,宁方远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老领导早已为他谋划得如此深远!调回汉东,接班省长!这无疑是一条金光大道!汉东是他的根基所在,有刘长生多年经营的基础,回去接班可谓顺理成章。这份知遇和提携之恩,重如山岳! “老领导,您……”宁方远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刘长生却呵呵笑了起来,打断了他:“不过现在看来,我这步棋算是用不上了,也用不着了。你在平江省直接解决了常务副省长的问题,而且是在四十五岁这个黄金年龄!这一步,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快!” 他的语气充满了欣慰:“平江省是经济大省,常务副省长的平台不比汉东小,你在这里扎下根,未来不可限量。等我退休,你这边资历、经验都足够了,直接谋求省长甚至更进一步的职位,都大有希望。这条路,或许比回汉东更宽阔。” 宁方远听着老领导为他分析前程,心中既感动又有些酸楚,他忍不住说道:“老领导,您也别这么说。13年换届还有几年,说不定……说不定赵书记另有任用,您还能再进一步呢?” 这话说出来,连宁方远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这沉默,沉重而无奈,仿佛凝结了所有未尽之言。 宁方远甚至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刘长生,此刻脸上定然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落寞。 终于,刘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却又无比现实:“方远啊,这种话,你我之间就不必说了。我今年六十二了,时间不等人啊。就算立春同志13年真的离开,我这年龄,也基本到站了。能主持一段时间省委工作,平稳过渡,就是最好的结局。想接任书记?难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重重地敲在宁方远的心上:“有时候啊,这仕途上的事,就像赶火车,晚了一班,可能就是天壤之别。我要是能晚上两三岁,哪怕一岁呢?局面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可惜,没有如果。” 这番话,道尽了一位资深政治人物在年龄红线面前的无奈与豁达。宁方远听得心中恻然,他知道,老领导这是在对自己的政治生涯做总结性的判断了。 “老领导,您……”宁方远想安慰,却觉得任何语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无力。 “好了,不说我了。”刘长生很快调整了情绪,声音重新变得铿锵有力,带着殷切的期望,“方远,你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年龄!四十五岁的常务副省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起点!你一定要珍惜,要把握好。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把工作干扎实,把基础打牢固。只要你自己不犯错误,保持住这个年龄优势,未来的路,会比我宽得多!” 这是长辈对晚辈最真挚的嘱托和期许。 “是!老领导,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我一定谨言慎行,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宁方远郑重承诺,如同当年在刘长生身边当秘书时一样。 “嗯,我相信你。”刘长生满意地说道,语气随即变得轻松了些许,“我呢,你就不用操心了。在汉东一天,就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守的阵地守住。也会帮你看着点这边的动静。你就在平江省,放开手脚,大胆去干!” “谢谢老领导!”他知道,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老领导依然在为他着想,为他铺路,为他守望。 通话结束,宁方远缓缓放下听筒,久久伫立在办公桌前,心潮澎湃,难以平静。老领导刘长生的身影、教诲、以及那份深沉的无奈与豁达,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权力、对仕途、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年龄,是官场中一道冷酷无情的闸门。他庆幸自己正当年富力强,抓住了关键的机遇。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肩头的责任和未来的挑战。他绝不能浪费这宝贵的优势,必须在这常务副省长的岗位上,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业绩,才能不负韶华,不负老领导的殷切期望。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省政府大院和远处泉城的轮廓,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新的征程已经开启,他必须全力以赴,在这片更为广阔的天地里,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 第92章 祁同伟和高育良的反应 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资治通鉴》,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同样心神不宁的祁同伟。 祁同伟刚刚被正式任命为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解决了正厅级别,这本是值得庆贺的喜事。然而,一则从邻省平江省传来的消息,却像一根尖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妒火与不甘,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将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酸涩和一丝愤懑,“您说这人和人的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高育良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看了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兼连襟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他知道祁同伟需要宣泄。 “宁方远!”祁同伟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我这个学长,他就比我大三岁!仅仅大了三岁!您看看他现在到什么位置了?平江省的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里的实权派!手握一省的经济命脉!下一步,他可能就是省长,甚至是某个重要部委的一把手!前途不可限量!”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而我呢?我祁同伟,拼死拼活,在缉毒队挨过枪子,在基层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年纪熬到了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一个正厅级!这看起来是不错,可您我都清楚,公安这条线,天花板有多低!我未来的路,基本就被限定死了!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将来能当上这个公安厅长,再上副省长,混个副省级,然后呢?要么是升任政法委书记,但那要看机缘!要么就是想办法往公安部调,可部里高手如云,关系盘根错节,谈何容易?!”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高育良,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一种近乎扭曲的羡慕:“可宁方远呢?他的舞台是整个省政府,是全省的宏观经济!他下一步可以竞争省长,可以调任部委掌门人!他的选择面比我宽广十倍、百倍!凭什么?就因为他跟对了人?就因为他在基层的时候有刘长生护着?” 提到刘长生,祁同伟仿佛被触及了内心最深的伤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念:“当年!当年要不是刘长生硬顶着梁群峰的压力,把他宁方远护了下来,他早就被迫娶了梁璐那个老女人了!那他还有今天吗?他恐怕早就被梁家那个无底洞拖垮了,在哪个闲职上混吃等死呢!”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额头上青筋暴起。梁璐,这个名字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耻辱。当年他为了前途,被迫娶了大他九岁、并且因流产导致无法生育的梁璐,攀上了梁群峰这根高枝。虽然因此获得了政治资源,一步步走到今天,但这段毫无感情、甚至带着屈辱的婚姻,始终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设想如果当年自己也有一个像刘长生那样的贵人挺身而出,自己的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听到祁同伟如此直白地抨击梁璐,甚至带上了“老女人”这样侮辱性的字眼,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梁群峰对他高育良有知遇之恩,没有梁老当年的提携,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走到省委副书记的高位。对于梁家,尤其是祁同伟如此评价梁璐,他内心是有些不悦的。但他也理解祁同伟内心的苦闷和扭曲,只能选择性地“听不见”,不便直接斥责。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长者般的沉稳,“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际遇不同,强求不得。方远能走到今天,除了机遇,其个人能力和在发改委等岗位上的扎实积累,也是关键因素。” 他这话既是安抚祁同伟,也是客观评价。宁方远的履历他仔细研究过,确实每一步都走得稳,能力也突出。 然而,这话听在祁同伟耳中,却更刺激了他的比较之心。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看着高育良,语气带着一丝不甘的探究:“老师,那您呢?您比宁方远大了整整十二岁啊!您今年五十七了,才走到省委副书记这一步。当然,我不是说您的位置不高,可是……可是宁方远他才四十五岁!他四十五岁就做到了常务副省长!照这个速度,他五十岁之前完全有可能主政一方,成为封疆大吏!您五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这话问得相当尖锐,甚至有些失礼,但也恰恰问到了高育良内心深处那不愿轻易示人的感慨。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那个远在平江省、年纪几乎可以做他子侄、却已然与他站在同一权力台阶甚至未来可能走得更远的年轻人。 “是啊,四十五岁的常务副省长……”高育良轻轻喟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却又难掩其中的波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吕州市委书记的任上打磨呢。这一步,他走得确实快,也走得确实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至于背景……方远同志上面,有裴一泓书记,有李国华主任。这几位,都是能在关键时刻说得上话、并且愿意为他说话的人物。有这些资源保驾护航,他想不走得快都难。” 他收回目光,看向祁同伟,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也带着几分自嘲:“而我高育良呢?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梁老的提携和支持。梁老退休之后,我只能依附赵立春。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祁同伟完全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赵立春虽然是汉东省委书记,权势熏天,但其根基主要在汉东,在更高层面的影响力与裴一泓、李国华那种级别的人物相比,显然有所不及。而且,依附于某一位强势人物,固然能获得快速晋升,但也意味着自身的政治生命与这位人物的兴衰紧密捆绑,缺乏足够的独立性和腾挪空间。一旦赵立春这棵大树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其政治生涯到达顶点,他高育良的前路恐怕也会随之变得狭窄。 相比之下,宁方远背后是多元化的、更具潜力的支持网络,其未来的发展空间和抗风险能力,显然要比高育良更强。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人各怀心事,都被“宁方远”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比较和冲击搅得心绪不宁。祁同伟嫉妒宁方远的机遇和广阔前景,更怨恨自己当年被迫的选择;而高育良则感慨于后生可畏,以及自身看似显赫实则隐含局限的政治处境。 “罢了,”最终还是高育良打破了沉默,他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与深邃,“各人有各人的路。同伟,你既然走上了公安这条线,就把它走扎实,走稳妥。公安厅长,乃至政法委书记,也未必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至于方远同志……他的路还长,我们,静观其变吧。” 祁同伟默默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不甘与算计,却并未消散。宁方远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失衡与野望。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努力,更加……不择手段,才能在这条看似已然看到天花板的道路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而汉东与平江省,这两片相邻却又不同的政治土壤,其未来的风云变幻,也必将因为这些身处高位者复杂的心绪与抉择,而更加扑朔迷离。 第93章 宁方远的规划 正式接过常务副省长的权柄,宁方远并未沉浸在升迁的喜悦或急于烧起所谓的“三把火”。他深知,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尤其是在赵建国与孙为民这对微妙搭档的注视下。他的首要任务,并非标新立异,而是稳妥地融入省政府的工作节奏,赢得省长孙为民的信任与支持。 因此,上任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宁方远在简单熟悉了办公室环境、与省政府秘书长及几位副秘书长见过面后,便主动前往孙为民省长的办公室,请求汇报工作。 孙为民对于宁方远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方远来了,坐吧。刚接手,千头万绪,感觉怎么样?” “省长,压力不小,但更多的是动力。”宁方远端正坐下,态度谦逊而诚恳,“我初来乍到,对政府经济工作的具体运作还在熟悉阶段。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结合我之前在发改委工作的一些宏观认识,以及在组织部期间调研了解到的全省各地市实际情况,向您汇报一下我对平江省经济发展的一些初步、粗浅的看法,希望能更好地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这番话既表明了姿态,也点明了汇报的基础是他过往的积累,而非新官上任的信口开河。孙为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嗯,你说说看。你在发改委待过,宏观视野是有的,组织部的经历又让你对基层情况有所了解,你的看法很重要。” 得到首肯,宁方远便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他的思考。他没有拿出厚厚的文件,而是脱稿陈述,显示出他对这些问题早已有过深入的思考。 “省长,首先必须肯定,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过去几年我们平江省的经济转型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他先定了基调,“尤其是在淘汰落后产能、培育新兴产业方面,走在了北方省份的前列,经济结构持续优化,GDP总量和增速都保持了较好的水平。” 先扬后抑,这是汇报的艺术。宁方远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但是,我们在调研和分析中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支撑我省经济快速增长的一个重要引擎,仍然是房地产及其相关产业链。这一点,从各地市的土地出让收入、固定资产投资构成以及地方财政的依赖度上,都可以清晰地看出来。” 孙为民没有打断,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作为省长,他岂能不知这个问题?但这几乎是当前所有省份,尤其是像平江省这样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大省的共性难题和路径依赖。 宁方远继续说道:“依靠房地产拉动经济,在特定发展阶段是有效的,也为我们省的城市化建设、基础设施改善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现在全国的经济构成,基本都离不开房地产这驾马车。这一点,我们与兄弟省份情况类似。” 他先是将问题普遍化,避免了针对性的批评,然后才引入更深层的忧患:“然而,省长,我们参考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历程来看,房地产不可能像过去十几年那样,永远保持高速增长的态势。任何市场都有其周期性,有高峰就必然有低谷。根据目前的城镇化率、居民杠杆水平、以及人口结构变化等多项指标综合判断,我个人认为,这个周期的转折点,可能并不会太遥远。乐观估计,五到十年;悲观一点,或许就是这几年内,房价的普涨神话很可能难以为继。” 他停顿了一下,让孙为民消化这个判断,然后才抛出最核心的预警:“一旦房地产市场进入下行通道,甚至只是增长显著放缓,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将是巨大的。首先是一大批高杠杆、竞争力不强的中小房企会面临资金链断裂、倒闭的风险。紧接着,与房地产紧密相关的建筑、建材、家居、金融等行业都会受到严重冲击。更严重的是,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将无以为继,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财政风险和社会问题。这对我省经济的冲击,将是系统性的,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孙为民的眉头已经紧紧锁起,宁方远的分析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数据和历史规律的理性推断,直指当前发展模式的潜在风险核心。 “这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孙为民沉声说道,“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宁方远知道,仅仅指出问题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提出建设性的思路。他接着说道:“省长,除了要警惕房地产风险,提前研究制定应对预案,比如规范房地产市场秩序、控制房企杠杆、拓宽地方政府财政收入渠道等之外,我们更根本的出路,在于寻找和培育新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点。” 他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关键短板:“我们在吸引高新技术产业和顶尖人才方面,与长三角、珠三角相比,存在着天然的劣势。无论是区位、配套、还是创新氛围,短期内都难以超越。硬要去拼政策、拼补贴,效果未必好,还可能造成省内恶性竞争和内耗。” “所以,我认为我们平江省的战略,不能是简单的‘模仿’或‘追赶’,而应该是‘差异化竞争’和‘重点突破’。”宁方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我们最大的优势,在于我们庞大的经济体量、完整的工业体系以及相对较低的综合成本。我们要做的,是在保持全省经济总体平稳较快发展的同时,将更多的资源和精力,聚焦于‘吸引技术性人才创业’这一点上!” 他详细阐述道:“我们可以研究制定更具针对性、更务实的人才政策,不是简单地给安家费、科研经费,而是要打造一个真正适合创新创业的生态系统。比如,设立省级的天使投资引导基金,专门扶持早期的科技创业项目;比如,在湖州、鸢城等基础好的城市,划定特定的区域,建设高水平的‘创业社区’,提供从注册、法律、财务到市场推广的一条龙服务,降低创业者的试错成本;再比如,鼓励省属国企、大型民企开放应用场景,为这些初创企业的技术和产品提供最初的试验田和市场。” 宁方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的目标,不一定是立刻吸引来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巨头或顶尖科学家,而是要营造一片肥沃的土壤,让那些有想法、有技术的年轻人愿意来、留得住、能成功。只要我们能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培育出几家,哪怕只是一两家真正有技术含量、有市场前景的‘独角兽’企业或者‘隐形冠军’企业,那就成功了!” 他最后总结道:“这些成功的企业,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和磁石。它们能吸引更多的人才聚集,能带动相关产业链的发展,能极大地提升我们平江省在创新领域的形象和地位。这才是摆脱房地产依赖、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长久之计和治本之策。” 整个汇报过程,宁方远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有力,既有对风险的清醒认知,也有对出路的积极谋划。他没有提出任何急功近利的口号,而是强调打基础、利长远的系统性工程。 孙为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宁方远。他原本以为宁方远初来乍到,会先熟悉情况,或者提出一些容易出政绩的短期项目,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一上来就直指全省经济发展最深层、最棘手的结构性矛盾,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朴实却极具战略眼光的长期方案。 这份沉稳、远见和务实,让孙为民对宁方远刮目相看。 “方远啊,”孙为民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和重视,“你的这些思考,很有价值,也很有深度。看得远,也想得实。房地产的风险,确实要高度警惕,提前谋划。培育新动能,吸引人才创业,更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方向是对的。” 他坐直身体,做出了指示:“这样,你牵头,组织发改委、财政、科技、人社等相关部门,就你刚才谈的这几个方面,特别是防范房地产风险和鼓励科技人才创业这两块,尽快拿出一个更具体、可操作的初步方案来,我们上会讨论。” “是,省长!我回去立刻落实!”宁方远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这次汇报,成功地在新岗位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他不仅展现了能力,更重要的是,与省长孙为民在经济工作的宏观思路上,找到了重要的共识点。 第94章 背后的心思 回到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宁方远并没有立刻坐回那张宽大办公椅,而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井然有序的省政府大院,以及更远处湖州略显朦胧的天际线。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刚才在孙为民省长办公室的那番汇报,看似是一次常规的工作沟通,实则蕴含着他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考量。他提出的关于警惕房地产风险和大力吸引技术人才创业的思路,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双重“预知”的精准判断。 一方面,是来自他灵魂深处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关于未来十数年房地产行业从黄金时代步入调整期,甚至在某些区域出现显著下行,连带引发一系列经济和社会问题的轮廓异常清晰。这是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优势,让他能够跳出当前“地产兴邦”的普遍狂热,以更冷静、更长远的眼光审视平江省的发展路径。 另一方面,则是他基于现有信息和经济学常识所做的理性推演。发达国家的发展历程已经证明,依靠固定资产投资和房地产拉动的经济增长模式具有不可持续性。平江省作为经济大省,如果不能未雨绸缪,提前布局新的增长引擎,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或内部周期到来,必将陷入被动。 而他选择的这个切入点——吸引技术人才创业,培育独角兽企业——可谓精妙至极。 首先,这个方案具有极强的政治正确性和现实可行性。它完美地承接并深化了平江省当前正在推进的经济转型战略。继续推动产业升级、淘汰落后产能,能够确保平江省经济在未来几年内继续保持稳定增长,社会大局和谐安定。这份“稳中求进”的政绩,对于志在接替赵建国出任省委书记的孙为民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基石。一个平稳运行、持续发展的平江省,是孙为民更进一步的最有力支撑。宁方远提出在现有转型框架下深化,等于是为孙为民的晋升之路添砖加瓦,孙为民没有理由不支持。 其次,这个方案为孙为民规划了更长远、更具想象空间的政治前景。一旦孙为民成功接任省委书记,那么在他的任期内,如果宁方远主导的“创新创业生态培育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并初见成效,在平江省土壤上生长出几家有全国影响力的科技型企业或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那么当全国性的房地产下行周期真正来临时,平江省因为提前布局,经济受到的冲击将远小于其他仍然高度依赖地产的省份。 届时,平江省稳健的经济表现与兄弟省份的困境将形成鲜明对比!这份在逆周期中凸显出来的执政能力和远见,将成为孙为民政治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凭借这份沉甸甸的、经得起比较的政绩,孙为民完全有可能在未来的政治版图中谋求更进一步,冲击更高的职位。这对于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而言,诱惑力是巨大的。 而对他宁方远自己呢?利益更是显而易见。 他是这个宏大战略的提出者和主要实施者。如果计划成功,他将是孙为民最得力的功臣,是与这份耀眼政绩紧密捆绑的核心人物。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着眼于长远的计划展现出其巨大价值,不仅孙为民受益,他宁方远作为具体操盘手,其政策眼光、执行能力和经济工作实绩也将得到最充分的展现。这将极大地丰富他的履历,为他未来无论是接替孙为民担任省长,还是调任其他重要岗位,积累下最硬核的政治资本。这是一条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的康庄大道。 风险固然存在。培育创新企业非一日之功,可能投入巨大却见效缓慢,在短期内无法像房地产那样快速拉动GDP和财政收入,容易引来非议和阻力。但宁方远相信,只要他能稳住基本盘,用持续的经济增长堵住大多数人的嘴,同时争取到孙为民的坚定支持,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布局未来。 “这是一盘大棋啊……”宁方远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冷静与野望交织的光芒。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按下通话键,对秘书李锦华吩咐道:“锦华,通知发改委马主任、财政厅刘厅长、科技厅张厅长、人社厅王厅长,明天上午九点,在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就促进科技人才创业和优化创新环境的相关事宜,进行初步研讨。请他们带一些基础材料和初步想法过来。” “好的,省长,我马上通知。”李锦华利落地回应。 放下通话器,宁方远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崭新的工作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关于构建平江省创新创业生态,培育新发展动能的初步思考……” 第95章 扶持政策 翌日上午九点整,省政府小会议室内,气氛庄重而略显紧绷。接到紧急通知的省发改委主任马国华、财政厅厅长刘启明、科技厅厅长张伟、人社厅厅长王莉等几位核心经济部门的负责人,均已准时到场。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带着几分猜测与凝重。新上任的宁常务第一次召集他们这些“财神爷”和“实权派”开会,议题又关乎“创业”和“新动能”,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九点过一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宁方远在李锦华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自然而然地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宁省长!”几位厅长立刻起身问候。 “都坐吧。”宁方远在主位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请几位过来,是要谈一谈关于我省未来经济发展动能的问题。”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点明了会议的核心,这让在座的几位厅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昨天,我向孙省长汇报了一些初步思考,孙省长原则同意,并要求我们尽快拿出更具体的方案。”宁方远先抬出了孙为民,明确了这项工作的层级和重要性,“核心思路是,在继续扎实推进现有经济转型、保持全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的同时,我们必须以更大的力度、更前瞻的眼光,来培育面向未来的、真正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新增长点。” 他目光扫过发改委马主任:“马主任,我省现行的‘十二五’规划以及各类产业振兴规划,方向是正确的,也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现在的国际国内竞争,尤其是科技和人才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长三角、珠三角凭借其先发优势和完备生态,在吸引高端要素方面走在了前面。我们平江省,作为经济大省,不能总是被动跟随,必须找到自己的突破口,实现弯道超车,至少是不能被甩开太远。” 马国华连忙点头:“宁省长指示得很对,我们确实需要增强紧迫感。” 宁方远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科技厅张厅长和人社厅王厅长:“突破口在哪里?我和孙省长认为,关键在于‘人’,在于‘技术’!在于吸引和培育那些掌握高精尖技术、有冒险精神、愿意创新创业的人才和团队!” 他加重了语气:“所以,今天召集各位来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求你们各部门,在现有各项发展规划和政策的基础上,集中精力,研究制定一套专门针对‘高精尖技术产业创业’的扶持政策体系!” “专门针对高精尖技术产业?”财政厅刘厅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限定词。 “没错,专门针对高精尖技术产业。”宁方远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启明,也扫过其他几人,“我知道,现在各地都在提‘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是好事。但我们省资源有限,必须有所侧重,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他详细阐述了他的要求,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第一,核心目标是‘营造一个好的营商环境’。”宁方远强调,“这个‘好’,不是指简单的税收优惠、土地便宜——那些东西别人也能给,而且可能给得更狠!我们要的‘好’,是效率,是服务,是专业的支持!比如,能否考虑设立‘高精尖技术企业绿色通道’,在企业注册、资质审批、项目备案等方面提供‘一站式’、极限压缩时间的服务?科技厅、发改委要牵头研究。” 张伟和马国华立刻在本子上记录。 “第二,要为高精尖技术创业者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宁方远继续道,“他们缺什么?初期最缺的是资金、是技术验证的场景、是专业的指导。财政厅要研究,能否设立一个省级的‘高精尖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主要起引导和撬动社会资本的作用,专门投资于早期的、技术驱动型的项目?人社厅要研究,如何整合高校、科研院所和省内外顶尖专家资源,组建一个‘创业导师库’,为这些创业者提供技术、管理、市场等方面的公益咨询和指导?科技厅要考虑,如何推动省属国企、重点实验室向这些初创企业开放实验设施和应用场景?” 这一连串的具体要求,让几位厅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也清晰地看到了宁方远的思路——不是撒胡椒面,而是精准滴灌。 “宁省长,”人社厅王莉厅长提出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如何准确界定‘高精尖技术产业’?这个标准怎么定?由谁来认定?如果标准不清,很容易产生寻租空间,或者把资源浪费在伪创新项目上。”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代表了在座几位厅长共同的疑虑。 宁方远赞许地看了王莉一眼,显然早有考虑:“这个问题提得好。标准必须清晰、可操作。可以由科技厅牵头,联合发改委、工信委等部门,参考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标准、战略性新兴产业目录,并结合我们鲁省的产业基础和发展方向,制定一个更细化、更聚焦的‘平江省高精尖技术创业重点支持领域目录’。比如,可以聚焦在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高端装备、新材料、新能源等几个关键方向。认定工作,初期可以由一个由技术专家、投资专家、行业管理部门共同组成的评审委员会来负责,确保专业和公正。”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了政策的针对性:“我在这里要特别明确一点:我们这次集中资源要扶持的,是那些真正有技术壁垒、有创新含量、有市场潜力的‘高精尖技术企业’。对于那些主要依靠商业模式创新、平台流量或者资源整合的创业项目,我们当然也欢迎,市场本身会给出答案。省政府层面,可以给予一些普惠性的政策支持,比如简化审批、提供社保补贴等,但主要的精力、核心的资源,必须倾斜到技术驱动型的创业上来!” 他环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通过营造这样一片专注于技术创新的沃土,吸引一大批掌握核心技术的海内外人才和团队来平江省创业、发展!只要我们能在未来五年、十年,培育出几家、十几家甚至几十家在细分领域有影响力的‘独角兽’或‘隐形冠军’企业,就能形成强大的示范效应和产业集群效应,就能从根本上提升我们平江省的产业竞争力和人才吸引力!这才是摆脱传统路径依赖、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治本之策!” 一番话,格局宏大,目标清晰,路径明确。几位厅长都被宁方远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所感染,同时也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宁省长,我们明白了!”发改委马国华率先表态,“我们回去后立刻组织精干力量,按照您的要求,深入研究,尽快拿出初步方案。” “我们财政厅一定配合好,把引导基金的事情研究透。”刘启明也立刻跟进。 科技厅和人社厅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 “好!”宁方远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辛苦各位。给你们两周时间,拿出各部门的初步思路和方案,然后我们再集中讨论。记住,政策要务实,要能落地,要真正能解决创业者的痛点。我要的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能真正在平江大地上催生创新之花的实招、硬招!” 会议结束,几位厅长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 第96章 李述 送走几位经济部门的负责人,宁方远回到办公室,并未立刻投入到其他文件中。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脑海中思绪翻腾。经济转型和吸引人才的蓝图已经铺开,但这幅宏大的画卷能否顺利绘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稳定。 他想到了当前的社会治安状况。现在是2010年,距离那个社会治安经历阵痛、开始进行强力整治的时间节点还有一段时间。各种潜在的矛盾、流动人口管理、经济纠纷引发的案件以及一些带有黑恶性质的团伙,在经济发展的光环下若隐若现,虽未酿成席卷全省的惊天大案,但底层的暗流始终存在,如同隐藏在华丽地毯下的尘埃,不知何时会被引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环境,绝对无法吸引那些追求高效、专注创新的高精尖人才和企业。 治安问题,属于他这位常务副省长的分管范畴。而具体执行者,便是省公安厅。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公安厅长李述的身上。 对于李述,宁方远做过功课。此人能力不俗,办案有一套,作风也算硬朗。他能坐上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并非依靠现任书记赵建国或省长孙为民的提携,而是上一任已经离休的省委副书记在退下来前,奋力为他争取到的。这种背景,在当前的平江省权力格局下,显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公安厅长,位高权重,掌管着全省的警力、治安维稳和刑事侦查,是维护政权稳定和社会安宁的强力部门。这样一个关键位置,赵建国和孙为民岂能不眼热?他们都想将这支力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李述作为“前朝遗老”,无论倒向哪一方,都必然会招致另一方的强烈不满和打压。这使得李述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处境颇为艰难,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中立,尽量做好本职工作,不敢轻易站队。 但李述自己也有野心。公安厅长虽然显赫,但终究只是正厅级。他渴望能像很多省份的惯例那样,兼任副省长或者省长助理,甚至更进一步,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兼任政法委书记。没有上面强有力的支持,仅凭他自身和那位已经离休老领导的余荫,想要实现这一步,难如登天。 因此,当宁方远这位背景深厚、年纪轻轻就出任常务副省长,并且明显不属于赵、孙任何一派的“第三方势力”崛起时,李述敏锐地看到了机会。在宁方远正式上任后不久,李述就曾主动前来汇报过工作,姿态放得很低,表达了靠拢的意愿。 宁方远自然也看透了李述的处境和心思。对他而言,李述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资历、处境微妙急需靠山的公安厅长,正是他需要争取和掌控的关键人物。将公安系统这股重要的力量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不仅有利于推行他的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更能极大地增强他在平江省权力格局中的分量和话语权。 想到这里,宁方远不再犹豫,按下通话键,对李锦华吩咐道:“锦华,请公安厅李述厅长过来一趟,就说我了解一下近期全省的社会治安情况。” “好的,省长。”李锦华应声而去。 电话打到公安厅,李述接到宁方远秘书亲自打来的电话,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宁省长主动召见!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务,交代副厅长主持一个正在进行的会议,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警服和仪容,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省政府。 不到二十分钟,李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宁方远的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迈着标准的步伐走进来,向宁方远敬了一个礼,声音洪亮:“宁省长!” “李厅长来了,坐。”宁方远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省长!”李述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恭敬。 宁方远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李厅长,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当前全省社会治安形势的整体判断。我初到政府工作,这方面的情况需要尽快掌握。” 李述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汇报,语气客观而务实: “宁省长,关于全省的治安形势,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总体可控,但基础并不牢固,潜在风险和挑战不容忽视。” 他详细解释道:“从数据上看,近年来我省的刑事案件发案率保持平稳,八类严重暴力犯罪案件占比逐年小幅下降,命案破案率维持在较高水平。这说明我们公安队伍在打击犯罪、维护稳定方面,是做了大量工作,也取得了一定成效的,大局是稳定的。” 先肯定了成绩,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剖析问题,这也是他展现坦诚和价值的关键: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问题。首先,随着经济快速发展,城市化进程加快,流动人口大量涌入,给社会治安管理带来了巨大压力。一些城乡结合部、城中村以及新兴的商业区,成为盗窃、抢劫、诈骗等侵财案件的高发区。管理手段和警力配置,有些跟不上现实发展的需要。” “其次,”李述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经济领域的纠纷和矛盾,正越来越多地以治安案件甚至群体性事件的形式显现出来。比如征地拆迁、劳资纠纷、非法集资、工程款拖欠等问题,处理不当,很容易激化矛盾,影响社会稳定。” “第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一些地方,特别是矿产资源丰富的区域,以及部分运输、批发市场等领域,存在着一些带有黑恶性质的组织或团伙。他们通过暴力、威胁等手段,垄断市场、强揽工程、收取保护费,虽然尚未形成特别巨大的气候,也没有引起全省范围的关注,但其对基层秩序和群众安全感的破坏是实实在在的,是社会肌体上的毒瘤。” 李述最后总结道:“总的来说,宁省长,现在的治安问题就像海面上的冰山,我们看到的是相对平稳的部分,但水面之下,各种隐患和矛盾交织,并不太平。我们一直在努力管控,但距离‘长治久安’的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酿成大的事端。” 李述的汇报,没有报喜不报忧,而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成绩背后的隐忧,显示了他的专业性和敢于直面问题的勇气。这也正是宁方远想听到的。 宁方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李述说完,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李厅长,你的分析很透彻,也很坦诚。社会治安是经济发展的基石,更是人民群众安全感、幸福感的来源。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他看向李述,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公安厅作为维护社会治安的主力军,责任重大。我希望李厅长你能继续扛起这份责任,敢于碰硬,善于治理。对于你刚才提到的问题,特别是流动人口管理、矛盾纠纷化解以及打击黑恶势力这几个方面,要拿出更有效的措施,投入更多的精力。”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有什么困难,比如警力不足、经费保障、或者是跨部门协调遇到阻力,可以直接向我汇报。省政府会全力支持公安厅依法履行职责,维护好全省的社会稳定大局。” 这番话,既是工作要求,更是一种明确的表态和支持!尤其是“直接向我汇报”和“全力支持”这几个字,让李述心中狂喜!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宁省长这是要将他纳入麾下,作为自己人在政治上予以扶持! “请宁省长放心!”李述猛地站起身,再次敬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但眼神无比坚定,“我李述和全省公安干警,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坚决维护好平江省的社会治安,为全省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 第97章 扫黑除恶 “坐,坐,李厅长。公安系统的同志们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牺牲,这一点,省委省政府是清楚的,也是肯定的。” 宁方远先是摆摆手,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在一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一些基层的土壤里,仍然存在着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 宁方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李述:“打黑除恶工作,我们已经持续开展了近十年,成绩斐然,打掉了一批盘踞多年、危害一方的重大黑恶势力团伙,老百姓拍手称快。这一点,功不可没。” 李述点头称是,但心中微微一紧,知道“但是”要来了。 “然而,”宁方远果然用了这个词,“我们的目光,过去可能更多地聚焦在了那些‘大老虎’、‘大鳄鱼’身上。对于那些藏匿在街头巷尾、城乡结合部,如同‘苍蝇’、‘老鼠’一般的小型黑恶势力,我们的打击力度和精准度,是否足够?” 他列举道:“比如,那些长期垄断某个小区装修材料的‘楼霸’,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市霸’,在交通运输、矿产资源等领域通过暴力威胁进行非法竞争的‘行霸’,还有那些放高利贷、暴力讨债的‘债霸’……这些势力,单个看来,似乎危害不如那些大团伙,但他们数量众多,直接侵害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严重干扰正常的经济秩序,破坏基层的社会生态!” 宁方远的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这些‘小恶’、‘微恶’,往往因为在历次专项行动中目标小、隐蔽性强,或者与基层的某些不良风气有所勾连,而多次成为‘漏网之鱼’!他们就像房间角落里的灰尘,一次大扫除可能忽略了,但积累起来,同样会让整个屋子显得肮脏不堪,严重影响我们平江省对外的形象和内部的营商环境!” 李述的额头微微见汗,宁方远所指出的这些问题,他作为公安厅长,何尝不知?只是这些“小恶”处理起来更加琐碎,取证难,牵扯面广,有时甚至费力不讨好,远不如破获一两个大案要案来得显眼。 “宁省长,您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是我们工作的薄弱环节。”李述坦诚道。 宁方远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说出了他召见李述的核心目的:“所以,我认为,是时候在全省范围内,组织开展一次新一轮的、更深入、更细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了!这次,我们的重点,就是要‘打扫院子’,把这些沉积在基层的‘灰尘’和‘污垢’,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不仅要打‘大鳄’,更要拍‘苍蝇’,清‘老鼠’!” 他描绘着行动的蓝图:“行动要突出重点,聚焦群众反映最强烈、最深恶痛绝的领域,比如基层村霸、工程领域、市场流通、金融借贷等。要发动群众,畅通举报渠道。要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景多深,都要一查到底,坚决铲除这些黑恶势力赖以生存的土壤!” 宁方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果这次专项行动成果显著,有效地净化了社会空气,提升了人民群众的安全感和满意度。那么,我们就可以考虑,将这种高压严打的态势和成功经验固化下来,形成‘扫黑除恶’常态化的长效机制!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善我们的治安情况,为全省的经济社会发展,创造一个真正清朗、安全、稳定的环境!” 李述听得心潮澎湃。作为一名老公安,他何尝不想彻底肃清这些社会毒瘤?只是以往受制于各种因素,难以全力施为。如今有常务副省长亲自点题、强力推动,无疑是打开了局面。 而接下来宁方远的一句话,更是让李述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难抑的光芒! 宁方远看着李述,语气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李厅长,这次专项行动,意义重大。如果搞好了,取得了实实在在的、经得起检验的成果……那么,在行动总结表彰的时候,你们公安厅,完全可以形成一份详实的成果报告。不仅要向省委、省政府汇报,也可以按照程序,向你们的上级主管部门——公安部,进行专题汇报嘛!” 向公安部汇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述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这次全省性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取得重大成功,形成了可供全国借鉴的经验,并且这份沉甸甸的政绩,能够直接呈送到公安部的案头……那对他李述个人而言,意味着无上的荣光和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现在是正厅级的公安厅长,梦寐以求的就是那关键的半步——晋升副省级干部!无论是兼任省长助理、省政府党组成员,还是更进一步的副省长、省委政法委书记,那都是质的飞跃! 而宁方远指出的这条“向部里汇报”的路,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条金光大道!一旦得到公安部的认可和表彰,他李述的名字将在更高层面挂上号,届时,省里在考虑副省级干部人选时,他的竞争力将空前强大!这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好好干,出了成绩,副省级的位置,我支持你! 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李述。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面向宁方远,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无比坚定: “宁省长!请您放心!我李述,代表全省公安干警,向您保证!坚决贯彻执行您的指示!一定将这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打造成一场荡涤污垢、弘扬正气的雷霆风暴!彻底清扫干净我们平江省的每一个角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重托!以后,公安厅的工作,坚决服从省政府的领导,坚决听从宁省长的指挥!” 这一刻,李述已然将宁方远视为了自己仕途上最重要的贵人和依靠。宁方远用一项符合公安主业、又能带来巨大政治收益的任务,轻而易举地赢得了这位公安厅长的绝对支持和效忠。 宁方远看着激动不已的李述,脸上露出了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第98章 李述的安排 离开了宁方远那间充斥着权力气息与未来蓝图的办公室,李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快步下行,脚步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通往更高权位的阶梯上。坐进自己的专车,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宁方远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钧的话——“可以向部里进行汇报嘛”。 “回厅里!”他对司机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车子驶入省公安厅大院,李述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沿途遇到敬礼问候的干警,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行动起来,将宁方远交代的任务,变成一场席卷全省、战果辉煌的雷霆行动! 他深知,在公安系统这个专业性极强、内部关系盘根错节的领域,没有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寸步难行。他能坐稳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固然有上面平衡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多年经营,也拉起了一支以他为核心、利益高度捆绑的队伍。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拿起内部保密电话,连续拨出了几个号码,语气简短而不容置疑: “老陈,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赵,手头事情放一放,过来开会。” “老钱,还有缉毒的老孙,都过来,紧急会议。” 被他点名的这几位,分别是公安厅排名靠前、分管刑侦的副厅长陈明,刑侦总队总队长赵刚,经侦总队总队长钱勇,以及缉毒总队总队长孙强。这四人,是李述在公安厅内最核心的心腹班底,是他能够有效掌控全省公安力量,尤其是几支核心战斗力量的基石。 陈明是他早年在一个专案组时的老搭档,能力出众,对他忠心耿耿;赵刚和钱勇是他担任市局局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破获过多起大案要案;孙强则是他从边防系统特意调过来的猛将,缉毒战绩赫赫。这四人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李述的提携和信任。同样,他们的政治前途,也与李述的升迁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到十分钟,四人先后快步走进了李述的办公室。他们看到李述脸上那不同于往常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心中都明白,一定有大事发生。 “厅长,什么事这么急?”副厅长陈明率先开口,他是几人中地位最高的,与李述关系也最近。 李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确认门已关好,然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四位得力干将。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而机密。 “刚从我宁省长那里回来。”李述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四人精神一振。宁方远新任常务副省长,他们自然关注,但李述如此郑重地提及,意义非同一般。 李述看着他们,语气沉缓而清晰:“我跟了宁省长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让陈明、赵刚等四人心中瞬间了然,同时也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他们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站队,而是李述代表他们这个团体,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政治抉择。宁方远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如今又手握常务副省长的实权,跟着他,无疑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和更广阔的前景。他们几人的前途都系于李述一身,李述选择了宁方远,他们自然毫无异议,唯有紧跟。 “厅长,我们明白。”陈明代表几人表态,“您指哪,我们打哪!” 赵刚、钱勇、孙强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他们能走到今天,除了业务能力,更懂得跟对人的重要性。 见心腹们态度明确,李述心中大定,这才将宁方远交代的核心任务和盘托出:“宁省长对我们公安工作非常重视,也看到了我们面临的深层次问题。他指出,过去十年的打黑除恶,我们主要精力放在了大案要案上,成绩有目共睹。但是,对于那些隐藏在基层、如同灰尘苍蝇一样的小型黑恶势力,打击得还不够彻底,不够深入!这些‘小恶’长期存在,严重破坏治安,影响百姓生活,更是损害我们平江省的投资环境和整体形象!” 他将宁方远“打扫院子”的比喻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语气铿锵:“宁省长要求我们,立即在全省范围内,组织开展一次新一轮的、更深入、更细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这次,我们的刀锋要向下,重点清理那些盘踞在基层、群众反映强烈的村霸、市霸、行霸、债霸!要把我们平江省的社会环境,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听到这个任务,陈明、赵刚等四人非但没有感到压力,眼中反而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他们都是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太清楚基层这些“毒瘤”的危害,也早就想动手清理,只是以往受制于各种因素,难以全力施展。如今有常务副省长亲自部署,厅长亲自挂帅,正是他们大展拳脚、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太好了!”刑侦总队长赵刚一拍大腿,他是个急性子,“早就该这么干了!这些王八蛋,欺压百姓,无法无天,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经侦总队长钱勇比较沉稳,补充道:“厅长,这次行动,是不是要和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以及一些信访积案结合起来?很多经济纠纷背后,都有暴力阴影。” 缉毒总队长孙强也摩拳擦掌:“我们缉毒这边也经常碰到些小混混帮着散货,正好借这次机会一起捋一遍!” 李述看着群情振奋的部下,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要形成合力!刑侦、经侦、缉毒,包括治安、网安各警种,都要动员起来,信息共享,协同作战!宁省长说了,如果这次行动成果显著,就可以形成扫黑除恶常态化机制!”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激动人心的部分,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无比的诱惑:“而且,宁省长特意指示,如果行动取得了实实在在的、过硬的成果……我们厅,可以形成专题报告,不仅报省委省政府,还可以直接向——公安部汇报!” “公安部?!”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们都是系统内的老人,太明白“向部里汇报”这五个字的分量了!那意味着战果将直达天听,意味着他们整个公安厅,尤其是他们这些具体指挥和执行者,将有机会在更高的舞台上亮相!这对于个人荣誉、集体荣誉,乃至未来的职务晋升,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厅长!您放心!”副厅长陈明激动地表态,“这次行动,我们一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调集最精干的力量,制定最周密的方案,务必打出声势,打出威风,打出实实在在的战果!绝不给您丢脸,绝不让宁省长失望!” 赵刚、钱勇、孙强也纷纷激动地保证,仿佛已经看到了立功受奖的场景。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项政治任务,更是一个能够让他们职业生涯再上一层楼的黄金机会!干好了,集体二等功,甚至个人一等功,都并非遥不可及! “好!”李述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四位心腹干将,充满了决断和信任,“那我们就动起来!老陈,你负责总协调,立刻成立专项行动领导小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老赵、老钱、老孙,你们各自负责本条线的线索梳理和打击重点,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的行动方案!”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斗志。 一场由常务副省长宁方远亲自点题、公安厅长李述亲自挂帅、旨在彻底清扫基层黑恶势力的雷霆风暴,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拉开了序幕。利益的驱动、权力的意志与职业的抱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即将席卷整个平江。 第99章 常委们的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平江省的权力中枢——省委和省政府两大院内,表面看似波澜不惊,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运转着,但一股涌动的暗流却敏锐地被所有身处高位者所感知。 省发改委、财政厅、科技厅、人社厅这几个核心经济部门,突然变得异常忙碌。几位厅长频繁碰头,下属处室灯火通明,各种调研数据、政策草案、规划方案在内部快速流转。虽然具体内容尚未公开,但“高精尖技术创业”、“新动能培育”、“优化创新生态”等关键词,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有限的圈层内不胫而走。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的动静则更为外显和凌厉。厅长李述亲自挂帅,成立了高规格的专项行动领导小组,刑侦、经侦、缉毒等几大核心总队频繁召开作战会议,各地市公安局也接到了内部预热通知,要求梳理相关线索,准备迎接一场“大扫除”。这种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根本瞒不过体制内那些嗅觉灵敏的眼睛。 信息如同细小的溪流,从各个部门渗出,最终汇入省委常委们的信息池中。经过最初几天的发酵和交叉验证,一幅关于新任常务副省长宁方远施政方略的清晰图景,逐渐呈现在各位大佬面前。 在省委书记赵建国的办公室里,组织部长任长征正向他汇报着近期组织部的几项人事安排。 “书记,宁方远同志动作很快啊。”任长征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一方面在抓经济转型的深化,提出了专门扶持高精尖技术创业的思路,据说孙省长很支持;另一方面,公安厅那边,李述也动起来了,看样子是要搞一次针对基层黑恶势力的专项行动。” 赵建国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他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扶持高精尖创业……这个思路不错。”赵建国缓缓开口,“是在现有转型框架下的深化,有利于经济结构的优化,能保持发展的连续性。政策是在我这任书记的任上制定和启动的,将来无论出了什么成果,自然有我一份政绩在里面。虽然见效慢,但方向是对的,是功在长远的事情。孙为民支持,是理所当然,这关乎他未来的局面。宁方远这么做,既讨好了孙为民,也顺带给了我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至于公安厅的行动……打黑除恶,净化环境,这是好事。社会秩序好了,营商环境才能更好,这也是政绩。李述想靠这个出成绩,向上走,只要不影响大局,由他去。宁方远能把公安厅这股力量初步握在手里,是他的本事。只要他不拿着这股力量乱来,用来维护稳定、促进发展,我和孙省长,都没有理由反对,反而要支持。” 赵建国看得很透彻。宁方远这两步棋,走得极其稳健和老辣。经济上着眼长远,政治上平衡了书记和省长的需求;治安上立足当前,能快速出成绩,而且这个成绩是书记和省长都乐见其成的。在这个过程中,宁方远悄然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却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反而要称赞他工作积极主动,思路清晰。 在省长孙为民那边,他得到的信息更为详细。对于宁方远迅速落实他的指示,推动高精尖创业政策研究,他感到十分满意。这证明宁方远不仅有能力,更有执行力,是他可以倚重的得力干将。而公安厅的行动,在他看来,是宁方远在主动为他营造更好的发展环境,清除障碍,这更是锦上添花。 其他的省委常委们,如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统战部长、湖州市委书记等,也都通过各自的渠道获悉了这些情况。 省委专职副书记在办公室里对秘书感叹:“这个宁方远,不简单啊。上任伊始,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虚的,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经济和治安这两个关键。经济上谋长远,治安上求实效。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送政绩。自己还能在这个过程中夯实基础。这份政治智慧和操作手腕,不像个四十五岁的人,倒像个官场老手。” 纪委书记在与其他常委私下交流时也评价道:“方远同志这一步走得稳。做的事情都摆在明面上,符合中央精神,也切合我省实际。经济转型和扫黑除恶,都是硬骨头,他敢碰,而且思路清晰。关键是,他懂得平衡,没有因为跟孙省长走近就忽略了赵书记那边。这种分寸感,很难得。” 政法委书记则更多关注公安厅的行动,他对宁方远能迅速调动公安力量感到些许意外,但也承认:“扫黑除恶,天经地义。李述想进步,宁方远给他指了条明路。只要依法依规,打出成效,对全省都是好事。宁方远能协调好这方面的工作,说明他掌控局面的能力很强。” 即便是与宁方远交集不多的湖州市委书记、统战部长等人,私下里议论起来,也对宁方远的手段暗自佩服。 “以前觉得他年轻,现在看来,我们都看走眼了。”一位常委在非正式场合对身边人说道,“你看他这开局,一手抓未来(经济),一手抓当下(治安),左右逢源,各方都叫好。这份功力,不容小觑啊。看来,平江省未来的格局,要因为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产生一些有趣的变化了。” 几乎所有的省委常委,在梳理清楚宁方远这几天的举措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后,心中都或多或少地掠过一丝惊讶和佩服。他们意识到,这位空降而来、一度被认为可能需要较长时间适应的年轻常委,其政治成熟度和谋篇布局的能力,远超他们的预期。 宁方远用看似常规的工作部署,巧妙地实现了多重目标:贯彻了省长的意图,顾及了书记的颜面,为自己积累了政绩和资本,还顺势将公安厅这股重要力量初步纳入影响范围。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却效果显著。 这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同僚。宁方远,绝非池中之物。他在平江省的政治舞台上,显然不会仅仅满足于一个执行者的角色。一场由他悄然布局的、关乎平江省未来走向的宏大棋局,似乎已经悄然展开了第一个回合。而所有的旁观者, 都在暗自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策略,准备应对这个新出现的、不可忽视的强势玩家。 第100章 扫黑除恶的成果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日历翻到了2010年的年末。泉城的冬日,空气干冷,阳光却格外明亮,透过省政府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宁方远端坐在常务副省长的办公桌后,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明年全省重点项目布局的初步方案。这三个月来,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速而精准地运转着。一方面,他推动着关于扶持高精尖技术创业的政策研究不断深化,几个相关部门已经拿出了数轮修改稿,虽然尚未最终成型,但方向和框架已然清晰,在省政府内部和相关的科技界、企业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期待。另一方面,他也时刻关注着其他分管的领域,确保经济大盘的平稳运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李锦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神色,低声道:“省长,公安厅李厅长来了,说有重要工作向您汇报。” 宁方远从文件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光芒。他放下笔,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很快,李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三个月前相比,他眉宇间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和锐气。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装着材料的文件夹,步伐沉稳有力。 “宁省长!”李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李厅长,坐。”宁方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看你的样子,这三个月没少辛苦。” “为省里工作,不辛苦!”李述依言坐下,将手中的文件夹双手呈送到宁方远面前,语气激动中带着自豪,“宁省长,我是来向您汇报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阶段性成果的!” 宁方远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报告和统计数据。他没有急于翻看详细内容,而是先看向了李述亲自撰写的摘要部分。 李述在一旁配合着汇报,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与亢奋:“宁省长,按照您的指示,三个月来,我们全省公安系统全员动员,精锐尽出,聚焦基层,重点打击!截至目前,共打掉各类涉黑涉恶团伙287个,其中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团伙21个,恶势力犯罪集团266个;抓获涉案人员共计4217名,其中团伙骨干成员983名;破获各类刑事案件5863起,涉及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强迫交易、开设赌场、组织卖淫、高利放贷等多种罪名;查封、冻结、扣押涉案资产初步估算价值超过15亿元人民币!”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数据:“行动期间,全省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11.7%,八类严重暴力犯罪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18.3%,群众安全感满意度抽样调查结果显示,提升了近9个百分点!尤其是基层、农村和城乡结合部地区,治安面貌焕然一新,以往那些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市霸’、‘行霸’基本被清扫一空!” 宁方远仔细地听着,目光扫过报告上那些沉甸甸的数字。虽然早有预期,但如此显著的战果,还是让他心中颇为振奋。这不仅仅是冰冷的统计,背后是无数基层民警的辛勤汗水,更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重新获得的安宁与公平! “好!很好!”宁方远合上报告,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连说了两个好字,“李厅长,辛苦了!全省公安干警,辛苦了!这次专项行动,打出了声势,打出了威风,更打出了实效!成果非常显著!” 得到宁方远的肯定,李述激动得脸色泛红,他挺直腰板:“这都是宁省长您运筹帷幄,指挥有力!我们只是执行了您的战略部署!” 宁方远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严肃和深思:“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现在,是让这份成绩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了。” 他看着李述,清晰地下达指示:“这份报告,我会亲自审阅。然后,我会分别向赵书记和孙省长进行专题汇报。等书记和省长都知晓并认可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你们公安厅,就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将这次专项行动的成果、经验以及下一步建立常态化机制的建议,形成一份正式的、详实的专题报告,按程序——向公安部汇报!” “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向部里汇报!”李述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这意味着,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将不仅仅是他李述和公安厅的,更是整个平江省省委省政府的集体荣誉!而由他主导的公安厅负责具体汇报,无疑是将他个人和整个行动推到了最前台!这份荣耀和随之而来的政治资本,将是前所未有的! “是!宁省长!我明白!我们一定准备好最完善的汇报材料,等待您的通知!”李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再次起身,向宁方远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他知道,宁方远这是将通往副省级岗位最关键的一块敲门砖,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好,你先回去,做好准备。”宁方远温和地说道。 送走激动难抑的李述,宁方远重新坐回座位,仔细地将那份厚重的报告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在一些关键数据和典型案例处还做了标记。他需要确保在向赵建国和孙为民汇报时,能够精准、有力地展现这次行动的全面成果和深远意义。 下午,宁方远首先带着报告来到了省委书记赵建国的办公室。 “建国书记,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全省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阶段性成果。”宁方远开门见山,将报告呈上,并简要汇报了核心数据和行动效果。 赵建国仔细地听着,翻看着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社会治安好转,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对于他这个省委书记而言,是脸上有光的事情。 “方远同志,这项工作抓得很好,很及时!成果很扎实!”赵建国充分肯定,“李述同志和公安厅的同志们立了功!这说明,我们平江省的公安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值得信赖的队伍!这项工作,要好好总结,该表彰的表彰!” “书记说得是。”宁方远点头,“我们准备在适当时候,对有功集体和个人进行隆重表彰。另外,考虑到这次行动成效显著,也积累了一些可复制的经验,公安厅那边建议,是否可以形成一份正式报告,向公安部做个专题汇报,一方面展示我们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听听部里的指导。” 赵建国沉吟了一下,向公安部汇报,这等于将平江省的这项工作放在了全国的平台上,对于提升平江省形象和他个人的声望都有好处,他自然乐见其成。 “可以嘛!”赵建国一锤定音,“就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报!这也是我们平江省对全国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一份贡献!” 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宁方远又来到了省长孙为民这里。 孙为民对公安厅的行动同样给予了高度评价,对于向公安部汇报的建议,他也表示完全支持。这不仅是公安厅的荣誉,也是他这位省长领导下的省政府的工作成绩。 得到两位主要领导的明确首肯后,宁方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述的号码。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显然李述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 “李厅长,”宁方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已经分别向赵书记和孙省长做了汇报。两位领导对我们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取得的成果均表示高度肯定和满意,并一致同意,由公安厅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就此次专项行动的成果和经验,向公安部进行正式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述因为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带着哽咽的声音:“是!宁省长!谢谢您!我……我代表全省公安干警,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们立刻准备,一定拿出最高水平的汇报材料,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放下电话,李述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几乎难以自持。他知道,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机遇,已经近在咫尺。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年轻常务副省长的赏识与提携。 而宁方远,则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公安厅这把利剑,经过这次淬炼,已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而这份即将直达公安部的政绩,不仅会成就李述,更会进一步巩固他在平江省的地位,为他未来的布局,增添一枚重要的砝码。权力的棋局,正在按照他的构思,一步步向前推进。 第101章 部里的调研组 李述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将那份凝聚了全省公安干警三个月心血与汗水、更承载着他个人仕途最大希望的汇报材料,通过机要渠道,郑重地呈送去了公安部。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汇报,即便得到重视,反馈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临近年底,各部委都忙于总结和规划,速度理应更慢。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包括宁方远在内所有人的预料。 汇报材料送上去仅仅一周多的时间,一份来自公安部的明传文件便摆在了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的案头。内容言简意赅,却分量极重:公安部对平江省上报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成果及经验高度重视,将由部党委委员、常务副部长亲自带队,组成调研组,于三日后赴平江省进行实地调研核查。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平江省高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宁方远在接到通知时,也着实愣了一下。他原本的预估是,公安部的反馈和可能的表彰,最快也要到年后才能下来。毕竟年关将近,各部委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部里的反应如此迅速,而且规格如此之高,直接派出了常务副部长! “看来,部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我们的预期啊。”宁方远在办公室对秘书李锦华沉吟道。他迅速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对平江省工作的肯定,更可能蕴含着更高层面的战略考量。公安部显然希望尽快验证鲁省经验的成色,以便进行下一步的决策。 尽管事发突然,但省委和省政府的反应堪称迅捷。赵建国和孙为民第一时间通了电话,迅速统一了意见:高规格接待,全力配合调研!这不仅关系到平江省的荣誉,更是一次向中央展示平江省班子战斗力和工作成效的绝佳机会! 三天后,公安部常务副部长张副部长率领的调研组准时抵达湖州机场。迎接的场面极为隆重,省委书记赵建国、省长孙为民亲自率领在家的所有省委常委,以及省人大、省政协的主要领导,齐聚停机坪。警车开道,车队浩浩荡荡,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省委大院。 张副部长是一位年近花甲、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老公安,身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与赵建国、孙为民等人握手时,态度还算客气,但言语简洁,直接切入主题:“建国书记,为民省长,这次冒昧前来,主要是受部党委委托,对贵省在扫黑除恶工作中取得的突出成绩和宝贵经验进行实地调研。希望不会给省里添太多麻烦。” “张部长您太客气了!您和调研组的到来,是对我们平江省工作的最大支持和鼓励!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赵建国笑容满面地回应。 在省委那间用于最高级别会议的小会议室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双方人员落座后,张副部长再次明确了此次调研的目的。 “建国书记,为民省长,各位同志,”张副部长的声音沉稳有力,“部里看到平江省上报的材料后,非常振奋!尤其是在当前的社会治安形势下,平江省能够聚焦基层,精准打击,在短短三个月内取得如此显著的成效,探索出一些行之有效的做法,非常不容易,也非常有价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部党委初步认为,平江省的经验如果经过调研证实确实可靠、可复制,那么对于推动全国范围内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因此,部里初步考虑,如果调研结果理想,计划在明年,将平江省的经验做法,经过进一步完善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推广!”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平江省领导们心中都是一震!全国推广!这意味着平江省的工作将成为全国的样板!这份荣誉,实在太重了! 张副部长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激动,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为何如此急切:“大家都知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各项工作都要提前谋划部署。一项好的经验,早一天推广,就能早一天惠及更多百姓,更好地维护全国的社会稳定。时间不等人啊。” 坐在下面的宁方远,听到张副部长这番话,再结合其急切的态度,心中瞬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明白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逻辑! 明年是2011年,距离2013年的全国党政班子大换届,只剩下两年多的时间!像扫黑除恶这样涉及全国范围、需要动员庞大政法力量的重大专项行动,从公安部正式下发通知、各地学习部署、到真正行动起来并初见成效,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如果等到明年年中甚至更晚才启动,那么等到2013年换届时,很多地方的行动可能才刚刚展开,或者成果尚未充分显现。 而如果现在就开始调研、论证,争取在明年年初或上半年就正式部署推开,那么到2013年换届前,就有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来推进和巩固成果。届时,这项由公安部主导推动的重大行动,其显著的治安改善效果,将成为换届时考核评价地方党委政府工作、尤其是政法战线工作的一项重要硬指标!这对于相关领导干部的仕途进退,无疑会产生重要影响! 张副部长如此急切,亲自带队年前就来调研,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工作责任心,更是为了抢在换届这个关键时间节点之前,将这项可能带来巨大政治红利的“政策工程”迅速铺开,并尽快看到成效!这是在为未来的政治格局提前落子布局! 想通了这一层,宁方远不禁对高层决策的深远和敏锐感到钦佩。同时也更加确定,李述这次,绝对是撞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运!平江省的这次“无心插柳”,恰好为公安部推行全国性行动提供了最鲜活的样本和最强的说服力! 就在宁方远心念电转之际,省委书记赵建国发话了,他笑容可掬地看向张副部长:“张部长,部里的决策非常英明,我们也深感责任重大!请您和调研组放心,我们平江省一定毫无保留,全力配合调研工作!” 他随即进行了安排,目光扫过会场:“这次调研,就由方远同志,还有政法委陈书记,以及公安厅的李述同志,全程陪同张部长和调研组的各位领导。方远同志熟悉全面情况,陈书记分管政法,李述同志是具体执行者,由他们陪同,一定能将最真实、最全面的情况向部领导汇报清楚!” 被点名的宁方远和政法委陈书记立刻起身,郑重表态:“坚决完成任务!” 张副部长对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三位同志了。” 简短高效的见面会结束后,宁方远和政法委陈书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机遇并存的复杂神色。他们知道,接下来几天的陪同调研,将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工作汇报,更是一场关乎平江省荣誉、也关乎个人乃至更高层面政治考量的重要“考试”。而公安厅长李述,在接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如同天上掉馅饼般的任务通知时,其激动与忐忑的心情,更是可想而知了。 第102章 陪同调研 小会议室的简短会面结束后,整个平江省为了迎接公安部的调研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宁方远、政法委陈书记以及接到通知后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的公安厅长李述,组成了陪同调研的核心小组。 第二天清晨,一辆中巴考斯特轿车静静地停在省委招待所楼下。张副部长及其调研组成员在宁方远等人的陪同下登车,开启了为期半个月的深入调研之旅。 车厢内,气氛起初略显正式和拘谨。张副部长坐在前排,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宁方远和陈书记陪坐在侧后方,李述则坐在更靠后的位置,心情既兴奋又紧张。 行程伊始,主要是听取省公安厅的总体汇报。李述准备充分,利用车载多媒体设备,结合大量的数据、案例视频和图片,详细汇报了专项行动的决策过程、打击重点、战术战法以及取得的成效。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案例生动,充分展现了一位资深公安指挥员的专业素养。 张副部长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插话询问一些关键细节,比如线索来源的可靠性、证据固定的严谨性、与检法部门的协调配合、以及行动中对干警的法律保护和安全保障等。李述和对业务同样精熟的陈书记一一做了详尽解答。 随着汇报的深入,张副部长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缓和,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当听到某个典型案例中,警方如何通过细微线索深挖出一个长期盘踞在建筑领域、涉嫌多起暴力犯罪的恶势力团伙时,他更是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汇报间隙,张副部长像是随口问起,目光看向宁方远和陈书记:“这次专项行动,思路清晰,打击精准,效果显著。报告上说是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统一部署。不知道最初这个‘打扫院子’,聚焦基层黑恶势力的想法,是建国书记和为民省长的指示,还是政法委的先期调研提出来的?”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探究这项重要决策的源头。 政法委陈书记刚想开口,宁方远却微微一笑,坦然接过了话头,语气平和而诚恳:“张部长,不瞒您说,这个想法,最初是我向孙省长和赵书记汇报工作时提出来的。” “哦?”张副部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转过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他原本以为,这多半是政法委或公安厅基于业务研判提出的方案,报请省委省政府同意后实施,宁方远作为常务副省长,可能只是参与了后期的协调推动。没想到,源头竟然是他! “方远同志,你仔细说说。”张副部长显然来了兴趣。 宁方远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张部长,我担任常务副省长后,在调研中发现,我们省在宏观经济增长和社会大局稳定方面成绩很好,但在一些基层领域,尤其是一些直接影响群众安全感和营商环境的‘小恶’、‘微恶’问题上,还存在短板。这些势力如同灰尘,一次大扫除容易忽略,但积累起来就会损害整体环境。我认为,在继续推进经济转型的同时,必须下大力气净化社会生态,为长远发展扫清障碍。所以,才向主要领导提出了这个建议,得到了赵书记和孙省长的高度认同和大力支持。” 他没有居功,而是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省委省政府的集体决策,同时清晰地表明了自己作为“提议者”和“推动者”的角色。 张副部长听完,沉吟了片刻,看向宁方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和深思。一位常务副省长,不去只抓那些容易出GDP成绩的经济项目,反而能敏锐地洞察到社会治理的深层次问题,并提出如此具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这份视野、担当和务实精神,确实难得。 “方远同志看问题很深入,也很有魄力。”张副部长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评价,“经济和社会治理,如同车之两轮,确实需要统筹兼顾。你们平江省在这方面,走到了前面。” 这番话,既是对宁方远个人的赞许,也是对平江省工作的肯定。车厢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 接下来的十几天,调研车队深入了平江省多个地市,既有经济发达的鸢城、湖州,也有相对欠发达的西南地区。张副部长坚持“四不两直”的方式,随机走访基层派出所,与一线干警座谈;深入曾经被黑恶势力困扰的社区、市场,与普通百姓、商户面对面交流;甚至临时抽查了一些案件的卷宗。 他所看到的,是治安秩序确实明显好转,基层干警精神饱满,群众交口称赞。那些汇报材料上的数字,变成了鲜活、可信的现实图景。 半个月的奔波考察,风尘仆仆,但张副部长和调研组的成员们精神却越来越好。越是深入基层,他们越是确信,平江省的经验是扎实的,是经得起检验的,具有很高的推广价值。 调研的最后一站回到泉城。在返回省委大院的路上,张副部长坐在考斯特里,望着窗外秩序井然的城市街景,脸上终于露出了此行以来最轻松、最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陪同的宁方远、陈书记和李述说道:“这次调研,不虚此行啊!你们平江省的工作,做得实,做得细,做得深!尤其是聚焦基层、‘打扫院子’这个思路,非常好!真正打到了七寸上,解决了老百姓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取得的成效是实实在在的,探索的经验也是宝贵和可行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和决心:“回去之后,我们会尽快向部党委提交详细的调研报告。我相信,平江省的成功实践,必将对明年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类似的专项行动,提供极其重要的借鉴和参考!你们为全国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立了一功啊!” 听到张副部长如此高度的评价,宁方远、陈书记和李述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激动。尤其是李述,感觉这半个月的辛苦奔波,全都值了! 送别张副部长一行后,站在略显空荡的省委大院门口,宁方远对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李述说道:“李厅长,回去安心等着吧。张部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估计你的任命,年后就会通过。” 李述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当然知道宁方远说的是什么——副省级的任命!他“啪”地立正,向宁方远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宁省长!大恩不言谢!我李述……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宁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03章 李锦华的婚事 送走公安部张副部长率领的调研组,平江省高层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这次高规格的调研,虽然过程紧张,但结果圆满,不仅为平江省的扫黑除恶工作赢得了极高的评价,更预示着这项工作很可能将在全国层面产生深远影响。宁方远作为主要提议者和陪同者,其能力和政绩再次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随着调研的结束,年的脚步也愈发临近。机关大院里的工作节奏明显放缓,各种总结会、团拜会陆续召开,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节日的慵懒和喜庆。 腊月二十六,周一。宁方远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开始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件。年底需要敲定的事项不少,尤其是关于明年经济工作的初步安排和高精尖创业政策的最后完善,都需要他投入精力。 秘书李锦华一如既往地提前到岗,将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泡好了温度恰好的绿茶,将需要优先处理的文件整齐地放在办公桌的左手边。他做事依旧沉稳干练,但细心的宁方远还是察觉到,今天的李锦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期盼,几次给他送文件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宁方远批阅完一份关于春节期间市场保供稳价的报告后,放下笔,端起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李锦华,主动开口问道:“锦华,我看你今天好像有什么事?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李锦华被宁方远点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窘迫和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省长……我……我是想跟您请几天假。” “请假?”宁方远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李锦华跟着他以来,无论是之前在南方省发改委还是来到平江省,几乎从未因私事请过假,工作勤勉尽责到了极致。 “是……是的。”李锦华的脸微微泛红,解释道:“我……我想趁着过年放假这几天,回趟家,把……把婚结了。” “结婚?!”宁方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笑起来,“哈哈!你看我这记性!对对对!想起来了!你来平江省之前,就跟小苏同志商量好要结婚的!这是大事啊!天大的喜事!” 他这一笑,顿时让办公室内略显严肃的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宁方远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勤恳可靠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长辈般的欣慰和感慨。 “这是好事啊!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宁方远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怀,“假必须准!而且要多给你几天!这样,从今天开始,你就放假,好好回去准备!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见领导如此爽快和支持,李锦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回答:“谢谢省长!婚礼定在大年三十前一天,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宁方远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做出了一个让李锦华目瞪口呆的决定:“好!日子选得不错!到时候,我一定抽空过去,给你当这个证婚人!” “啊?!”李锦华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一位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给自己一个小秘书当证婚人?!这……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传出去,恐怕在整个平江省政坛都会引起轰动! “省长!这……这怎么敢当!太麻烦您了!您年底事多,而且……”李锦华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想要推辞。 “哎!”宁方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南方省到平江省,工作上兢兢业业,生活上也没少操心。你的终身大事,我去当个证婚人,是应该的,也是我的荣幸。就这么定了!你把具体时间和地点发给秘书处,我让那边安排好行程。” 宁方远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他并非只是出于笼络人心的考虑,更多的是对这位得力助手的一份真挚情谊和肯定。李锦华的能力、忠诚和分寸感,他都看在眼里。在这个关键时刻,亲自去为他证婚,既是对他过去工作的褒奖,也是对他未来的期许和支撑。 “省长……我……我……”李锦华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 “行了行了,别搞这套了。”宁方远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准备吧!新娘子那边,也代我问个好。需要帮什么忙,尽管开口。” “是!谢谢省长!”李锦华再次道谢,这才怀着无比激动和感恩的心情,退出了办公室。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李锦华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心早已飞回了遥远的南方省老家。他先是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领导不仅准了假,还要亲自来当证婚人! 电话那头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惊喜交加,难以置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激动地连声说好,立刻开始张罗起来,势必要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辜负了领导这份天大的情谊。 随后,李锦华又拨通了未婚妻苏婷的电话。苏当听到李锦华说不仅假期批了,宁省长还要亲自来证婚时,苏婷在电话那头也激动得叫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幸福和骄傲。 简单收拾好行李,李锦华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赶往机场。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他看着窗外湖州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有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喜悦,有对未婚妻和家人的思念,更有对领导宁方远那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和此刻这份巨大荣耀的无限感激。 他知道,宁省长亲自证婚,不仅仅是一场婚礼的荣光,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标志着他在宁系阵营中的地位和受重视程度。这对他未来的发展,将产生难以估量的积极影响。 登上飞往南方省的航班,系好安全带,李锦华望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坚定信念。他下定决心,婚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工作,绝不辜负宁省长的厚爱和期望。而一场因为一位封疆大吏的意外出席,注定将变得非同寻常的婚礼,正在南方省的那个小城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104章 商议婚礼 飞机平稳降落在南方省省会的机场。踏上故乡的土地,呼吸着湿润而熟悉的空气,李锦华心中那份因长途奔波而产生的疲惫瞬间被一种归家的温暖和即将成婚的喜悦所取代。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自己打车回到了位于江城区父母家中。李父李母早已望眼欲穿,见到儿子归来,自是欢喜不已,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目光里满是慈爱和骄傲。儿子年纪轻轻就在外省担任重要领导秘书,前途无量,是他们老两口最大的欣慰。 第二天,两家人便聚在一起,正式开始商议婚礼的具体事宜。李家这边是李父李母,苏家那边是苏婷的父母,再加上李锦华和苏婷这对准新人,六口人围坐在李家的客厅里,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店就定在江洲大酒店了,这是咱们区里最好的酒店,环境和菜品都没得说。”李父拿着酒店的宣传册,笑着说道,“而且,区里的王书记和赵区长那边,我已经托人递过话了,他们到时候都会抽空过来一趟。” 李父是区里某个局的科长,虽然职位不高,但在江城这片地界上经营多年,还是有些老关系。儿子大婚,又是如此有出息的儿子,他自然希望能办得风光些,请动区里的主要领导,无疑能给婚礼增添不少分量。 李锦华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对于区里领导的出席,他并不感到意外。他现在是平江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宁方远的秘书,副处级干部。这个身份,在京城部委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地方上,尤其是在他家乡这样一个省会城市的区里,已经足够引起高度重视了。区里的领导前来道贺,既是给李家面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政治上的示好和投资。毕竟,谁都看得出李锦华未来的潜力——过完年才三十岁,已经是副处,跟在宁方远这样一位政治新星身边,只要不犯错误,外放出去至少是个县长,未来冲击厅级干部希望极大,甚至更高也未可知。对于区一级的领导而言,提前结下一份善缘,是有远见的做法。 苏婷的父母听到连区里的书记和区长都要来参加婚礼,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声说好。他们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女儿能嫁给李锦华这样年轻有为的女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如今婚礼还能有区里的大领导莅临,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对这门亲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看着双方父母兴奋地讨论着酒店布置、宾客名单、婚礼流程等细节,苏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悄悄碰了碰李锦华的手臂,低声笑道:“看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人物了,连区领导都惊动了。” 李锦华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趁着讨论的间隙,苏婷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她父母说道:“爸,妈,还有个事忘了跟你们说。锦华他们领导,宁省长,到时候也会来参加婚礼。” “宁省长?哪个宁省长?”苏母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锦华现在服务的领导,平江省的常务副省长,宁方远省长。”苏婷解释道。 “哦,锦华的领导啊,那肯定要好好招……等等!”苏父刚开始还顺着话说,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谁?!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 苏母也反应过来了,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几颗,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常务副省长?!那么大的官……要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由不得他们不震惊!区委书记、区长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那可是一方父母官!而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那简直是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人物!是封疆大吏!是真正手握重权的高层领导!这样的人物,竟然要来参加他们女儿、女婿的婚礼?!这简直像天方夜谭! “是……是的。”李锦华确认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宁省长对我很关心,知道我要结婚,特意准了假,还说……要亲自给我当证婚人。” “证……证婚人?!”李父李母也彻底惊呆了!他们知道儿子领导重视他,但重视到这种程度,亲自跨省来给一个秘书当证婚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苏父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行不行!江洲大酒店档次不够!得换!必须换最好的!省宾馆!或者干脆去省里接待外宾的酒店!还有这流程,这安排,全都得重新弄!可不能怠慢了宁省长!” 苏母也连连附和:“对对对!亲家,咱们得赶紧重新找地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双方父母慌乱激动的样子,李锦华和苏婷相视一笑,连忙起身安抚。 “爸,妈,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先坐下。”李锦华扶着苏父坐下,耐心解释道,“宁省长能来,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但他特意交代过,一切从简,不要铺张,不要搞特殊化。他就是以一个长辈、一个领导的身份,来见证一下我的幸福时刻。如果我们因为他来了,就兴师动众,更换酒店,提高规格,反而显得见外,也可能给领导带来不必要的议论。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在江洲大酒店办,流程也照旧,只是到时候在主桌给宁省长留个位置就好。我们要做的,就是呈现一场温馨、真诚的婚礼,这才是对领导最好的尊重和感谢。” 苏婷也拉着母亲的手劝道:“妈,锦华说得对。宁省长是体恤下属,我们不能反而给领导添麻烦。咱们就高高兴兴、顺顺利利地把婚礼办好,让宁省长看到锦华有一个幸福稳定的家庭,他才会更放心地把工作交给锦华呢。” 听了小两口的劝解,四位老人激动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但内心的震撼和荣耀感却丝毫未减。他们明白,儿子(女婿)这是遇到了真正的贵人,而这位贵人的这份情谊,重如山岳。 婚礼的筹备继续紧张而喜悦地进行着,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因为那位即将到来的、身份特殊的证婚人,而增添了一份庄重与无比的期待。一场原本普通的婚礼,注定将因为一位省委常委的出席,而在江城这个小圈子里,引起难以想象的关注和波澜。 第105章 接待安排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然浓得化不开。江城华灯初上,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江城区最高档的江洲大酒店宴会厅内,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今晚是李锦华和苏婷两家共同设宴,款待前来参加婚礼的双方同学、朋友以及关系亲近的亲戚。这算是婚礼前的一次预热,也是让两个原本陌生的社交圈子提前熟悉一下。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桌,气氛热烈非凡。李锦华作为绝对的主角,又是众人眼中年轻有为的典范,自然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新郎官特有的喜悦和一丝疲惫,穿梭在各桌之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和敬酒。 “锦华,恭喜恭喜!你这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华子,牛逼!省委大秘!以后哥几个可就指望你罩着了!” “婷婷有福气啊,找到锦华这么优秀的!” “李处长,以后回南方省,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恭维声、玩笑声、祝福声不绝于耳。在座的无论是李锦华大学时代的同学,还是工作后结识的朋友,亦或是苏婷那边的亲友,无一不认为李锦华是同龄人中发展得最好的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副处级干部,而且是紧随一位权势正炽的省委常委,其未来的前景,在众人看来简直是不可限量。因此,宴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热烈,大家都争相与这位明日之星攀谈、敬酒。 李锦华虽然酒量尚可,但也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几轮下来,脸上已见红晕,胃里也有些翻涌。他心中始终记挂着明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敢多饮。趁着又一波敬酒间隙,他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洗手间,暂时脱离了热闹的中心。 他没有真的去洗手间,而是走到宴会厅入口处相对安静的走廊,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宴会厅内侧靠近主舞台的那一桌。那是双方父母和至亲坐的主桌。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堂哥李锦程身上。李锦程比他大几岁,性格沉稳,做事踏实,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公司,有辆不错的私家车。这次婚礼,李锦华特意请了这位信得过的堂哥帮忙处理一些机动事务。此刻,李锦程正陪着双方父母聊天,面前的酒杯里是茶水,显然滴酒未沾。 看到这一幕,李锦华心中顿时一安。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爸,妈,叔叔,阿姨。”李锦华先跟四位老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地坐到了堂哥身边的空位上。 “锦华,怎么过来了?不多陪陪你同学朋友?”李母关切地问道。 “过来喘口气,也跟哥说点事。”李锦华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到李锦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哥,明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宁省长上午十点左右的航班落地,你一定要提前到机场等着,绝对不能误了时间。接到人之后,直接送到酒店。等婚礼仪式结束,午宴差不多了,你再辛苦一趟,安全地把宁省长送回机场。” 李锦程神色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放心,车我已经检查了好几遍,油也加满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机场等着,保证万无一失。” 坐在旁边的李父李母以及苏婷父母,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李锦华郑重其事的样子和李锦程严肃的保证,都明白这肯定是为明天接待那位大领导做的安排,也都不约而同地跟着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紧张。 然而,坐在稍远一些位置的李锦程的父母,也就是李锦华的伯父伯母,因为距离和现场嘈杂的缘故,并没有听清兄弟俩的对话。伯母好奇地探过头,笑着问道:“锦华,跟你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是不是明天还有什么重要客人要安排你哥去接啊?” 李锦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换上轻松的笑容,转过头对伯母解释道:“伯母,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一个在外地的朋友,明天才能赶过来参加婚礼,航班时间挺赶的,我就让哥辛苦一趟,帮忙接一下,免得耽误了仪式。”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事情,又避免了透露宁方远的身份。他深知,宁方远亲自前来证婚的消息,一旦提前泄露出去,引起的轰动将是难以控制的。恐怕不仅仅是区里的领导,市里、甚至省里一些得到风声的领导都会闻讯而来,那场面就彻底失控了。这绝非宁方远所愿,也绝非他李锦华所愿。他绝不能给领导留下一个行事张扬、借势炫耀的坏印象,那将对他未来的发展产生致命的负面影响。 “哦哦,这样啊,应该的应该的。”伯母不疑有他,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锦华暗暗松了口气,又转过头,用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堂哥,再次低声叮嘱:“哥,这事,一定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嫂子。就说是接我一个普通朋友。” 李锦程看着堂弟如此郑重其事,心中更是明白了此事的分量。他本身只是个生意人,平时接触的最高级别官员也不过是区里一些科局级的干部。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对他来说,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他连忙保证,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惶恐:“锦华,你放心!哥明白轻重!这事烂在我肚子里,绝对不跟任何人提半个字!保证把领导安安全全接来,再安安全全送走!” 见堂哥如此保证,李锦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又陪着父母和岳父母说了几句话,便起身重新融入喧闹的宴会中,继续扮演他春风得意的新郎官角色。 只是,在他笑容的背后,多了一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沉重责任和无比荣耀的期待。明天,将是他人生中最为高光也最为紧张的一天。而一切的焦点,都系于那位即将跨越千里而来的封疆大吏身上。他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缺。 第106章 宁方远到来 腊月二十九,婚礼正日。 天色刚蒙蒙亮,李锦华便已醒来。尽管昨晚招待亲朋忙到很晚,但内心的激动、紧张与期待让他无法安睡。他精心打扮,穿上定制的西装,胸前别上礼花,镜中的新郎官英挺不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出发接亲之前,他找到早已准备就绪的堂哥李锦程,再次进行最后的确认和交待。 “哥,”李锦华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无比严肃,“酒店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婚礼大厅旁边准备了一个安静的小休息室,环境不错。你接到宁省长之后,直接带他去那里休息。千万不要直接带到宴会厅或者人多的地方。” 他仔细叮嘱着细节:“等我爸妈和婷婷爸妈到了酒店,你带他们四位老人,先去休息室给宁省长问个好,表达一下感谢。礼节一定要到位,但也不要过于拘谨,自然一些就好。我估算着时间,等你们见过面,我这边接亲的车队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亲自去接待宁省长。” 李锦程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精神抖擞,连连点头:“锦华,你放心,流程我都记清楚了。保证不出岔子。” “好,哥,辛苦你了。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李锦华用力拍了拍堂哥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交待完毕,李锦华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换上喜悦的笑容,转身走向等待着他的婚车车队。接亲的队伍在鞭炮和欢笑声中,浩浩荡荡地驶向苏婷家。 而李锦程,则驾驶着他那辆特意清洗打理过的黑色轿车,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抵达了江城机场。他将车停在指定区域,然后快步走向国内到达的接机口。他不断看着手表,确认着航班信息屏幕,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砰砰直跳。 机场里人来人往,洋溢着春运特有的繁忙与归家的喜悦。李锦程却无暇他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即将出现的出口。他手里没有举牌,因为李锦华反复交代过,要低调,不能引人注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机场广播里终于传来清晰的女声播报——“由湖州飞往本站的CAXXXX次航班已经安全降落……”时,李锦程精神猛地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紧紧锁定在旅客通道的出口。 他按照李锦华的吩咐,没有挤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个稍微靠侧后方、但视野极佳的位置,既能第一时间看到出来的人,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旅客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步履匆匆的商务客,有拖着大包小包的返乡人,有欢声笑语的旅行团……李锦程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终于,在涌出的人流中,一个身影的出现,让李锦程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周遭的喧嚣。他没有携带大件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公文包,显得轻车简从。 虽然只是通过照片见过,但李锦程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宁方远!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是照片无法完全传递的,但在现实中却如此鲜明! 李锦程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对方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但又刻意控制着音量的声音说道:“您好,是宁省长吗?我是李锦华的堂哥,李锦程。锦华让我来接您。” 宁方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锦程身上,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你好,锦程同志,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李锦程连忙说道,同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宁方远的公文包,“省长,我帮您拿吧。” “不用,这个不重,我自己来就好。”宁方远微笑着婉拒了,态度却很随和,“车子停在哪里?我们走吧。” “好的,您这边请。”李锦程不敢勉强,连忙在前引路,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状况,确保没有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去停车场的路上,宁方远随口问道:“锦华那边,接亲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李锦程赶紧回答,“一早就出发了,这会儿估计正热闹着呢。” “嗯,那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坐进车里,李锦程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他开车极其小心,力求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变速都做到最平稳,生怕有丝毫颠簸影响到后座这位尊贵的客人。 车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宁方远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养神。李锦程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只见这位封疆大吏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丝毫看不出跨越千里、身居高位者的架子,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李锦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车子一路畅通,抵达了江洲大酒店。李锦程按照事先的计划,没有走酒店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贵宾通道,直接乘电梯来到了婚礼宴会厅所在的楼层。 “宁省长,锦华给您准备了一个休息室,您先在这里稍事休息。”李锦程引着宁方远来到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安静雅致的小休息室,里面茶水、水果、点心一应俱全。 “好,有心了。”宁方远对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 安顿好宁方远,李锦程立刻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去找早已在酒店等候的李父李母和苏婷父母。一场由一位省委常委悄然出席,注定将不同凡响的婚礼,即将拉开它最重要的帷幕。而此刻,接亲成功的李锦华,正带着他的新娘,在返回酒店的路上。他最荣耀也最紧张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107章 见李锦华父母 李锦程将宁方远安顿在安静的小休息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寻找李父李母和苏婷父母。按照礼数,作为主人家,四位老人必须第一时间前去拜会这位身份特殊的贵客,表达感谢之情。 他在宴会厅旁边的准备间里找到了正在最后核对流程、既兴奋又有些紧张的四位老人。 “叔,婶,苏叔,苏婶,”李锦程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宁省长已经到了,安排在旁边的小休息室里了。您四位看,是不是现在过去见个面,打个招呼?” 四位老人闻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父作为男方家长,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这就过去。” 苏父也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虽然他们只是普通家庭,但在这种场合,也希望能给亲家和那位大领导留下得体的印象。 李锦程见状,又补充道:“我已经给锦华发了消息,告诉他宁省长到了。他那边接亲应该快结束了,正在往回赶。” 安排好这边,李锦程便引着四位老人,朝着那间小休息室走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更增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来到休息室门口,李锦程示意四位老人稍等,他先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宁方远平和的声音。 李锦程推开门,侧身让四位老人进去,他自己则留在门外,轻轻带上门,如同一位忠诚的卫兵,守在外面,避免任何人打扰。 休息室内,宁方远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四位老人进来,他放下茶杯,微笑着站起身。 李父李母和苏婷父母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宁方远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太年轻了! 尽管他们早已从儿子(女婿)口中知道宁方远年纪不大,但亲眼见到这位掌管一省经济、位列省委常委的封疆大吏,其本人的年轻和沉稳所形成的反差,还是给了他们巨大的视觉冲击。宁方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温和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高官那种威严持重、甚至有些老态的模样。 然而,四位老人毕竟都是经历过风浪的,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反应了过来。李父作为代表,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感激和略显拘谨的笑容,微微躬身说道:“宁省长,您好您好!我是锦华的父亲,这位是锦华的母亲。这两位是亲家,婷婷的父母。您百忙之中,千里迢迢来参加孩子们的婚礼,还亲自给锦华当证婚人,我们……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李母和苏婷父母也连忙跟着附和,表达着类似的感激之情,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了真诚。 宁方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与李父握了握,然后又与李母、苏父苏母依次握手,态度十分平易近人。 “李老哥,嫂子,苏老哥,嫂子,你们太客气了。”宁方远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锦华跟在我身边工作,勤恳踏实,帮了我很多忙,就像我自己的子侄辈一样。他的终身大事,我来见证一下,是分内之事,也是我的荣幸。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父母,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四位老人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是锦华运气好,能遇到您这样的好领导。”李父感慨道,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宁方远笑了笑,目光扫过四位老人依旧有些紧绷的神情,体贴地说道:“今天你们是主人,外面还有很多客人要招呼,事情也多。就不用特意在这里陪着我了。这个休息室挺好,很安静,我在这里休息一下,等锦华他们回来就好。你们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他这话说得十分周到,既体谅了主人家的难处,也表明了自己不欲张扬的态度。 四位老人闻言,心中更是感激。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反而会让领导不自在,便再次表达了感谢,然后恭敬地退出了休息室。 轻轻带上门,四位老人在走廊里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无比的激动。 “这位宁省长,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苏母抚着胸口,低声感叹,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啊,这么年轻,这么大的官,却这么随和。”李母也连连点头。 李父则感慨更深:“锦华能跟着这样的领导,是他的福气!我们李家,真是沾了大光了!” 而此刻,坐在休息室里的宁方远,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平静。他选择亲自前来,并低调处理,既是为了兑现对李锦华的承诺,给予他最大的支持和荣耀,也是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李锦华的家庭环境和为人。一个稳定的后方,对于一个秘书的成长至关重要。从刚才短暂的接触来看,李锦华的父母和岳父母都是本分朴实的普通人,这让他对李锦华的品性更多了一份放心。 另一边,装饰着鲜花的婚车头车内,洋溢着喜庆与甜蜜。李锦华小心翼翼地帮身着秀禾服的苏婷整理好裙摆,自己才坐定。车辆缓缓启动,汇入接亲车队,朝着江洲大酒店驶去。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街景和路人投来的祝福目光,车内则相对安静。李锦华脸上带着新郎官的喜悦,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堂哥李锦程的未读信息赫然映入眼帘:“锦华,宁省长已安全接到,安排在休息室。” 短短一行字,让李锦华的心跳瞬间加速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侧过头,凑到苏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小声地说道:“婷婷,宁省长已经到了,在酒店休息室。” 苏婷闻言,美丽的眼眸微微睁大。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锦华继续低声道:“等到了酒店,你先跟伴娘她们去化妆间换主婚纱,准备仪式。我……我得先去见一下宁省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毕竟这本应是他们两人一起迎接重要时刻。但苏婷非常明事理,她握了握李锦华的手,柔声道:“嗯,你快去吧,正事要紧。我这边没问题的。” 她知道,宁方远的到来对丈夫意味着什么,这远比婚礼流程本身更重要。 李锦华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心中暖流涌动。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望向车窗外,看着越来越近的酒店轮廓,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期待,以及一丝必须隐藏好的、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的郑重。 第108章 区里来人 婚车车队缓缓驶入江洲大酒店气派的大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亲友和婚庆公司人员立刻涌了上来,一时间鞭炮齐鸣,彩花纷飞,欢声笑语充斥在空气中,将喜庆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头车停稳,李锦华率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着华丽秀禾服的苏婷走出来。新娘子明艳照人,新郎官英俊挺拔,顿时引来一片喝彩和相机快门声。 按照计划,苏婷需要在伴娘的陪伴下,先去专门的化妆间更换主婚纱,为即将到来的婚礼仪式做准备。她与李锦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酒店内走去。 李锦华目送妻子离开,心中牵挂的却是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正准备转身前往宁方远所在的休息室,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几位熟悉而又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只见江城区委书记王海波、区长赵东升,正领着区里几位重要的局委办领导,笑容满面地朝他走了过来。他们显然是算准了时间,特意在酒店门口等候,以示对李锦华这位“潜力股”的重视。 “锦华,恭喜恭喜啊!”王书记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热情地握住李锦华的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天我们可是特意来讨杯喜酒喝的!” “王书记,赵区长,各位领导,太感谢了!您们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李锦华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忙与几位领导一一握手致谢。他心里清楚,这些区里的头面人物能亲自到场,多半是冲着他省委常委秘书的身份和未来的潜力。 寒暄了几句,李锦华心中焦急,但又不能失了礼数。他灵机一动,对跟在身边的堂哥李锦程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王书记等人说道:“王书记,赵区长,各位领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先让我堂哥带您几位去主桌就座,休息一下,我这边处理点事情,马上就来。” 李锦程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恭敬地引导着几位区领导往宴会厅里走。 然而,就在李锦华以为可以脱身的时候,他故意落后半步,凑近王书记和赵区长,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几分歉意和郑重低声说道:“王书记,赵区长,实在不好意思,我……我那边还有点急事,我领导过来了,我得赶紧去接待一下。” “领导?”王海波和赵东升闻言,脸上热情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疑惑。李锦华的领导?那不就是……一个让他们心跳骤然加速的猜测浮上心头。 赵东升试探着,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锦华,你说的领导……难道是……平江省的宁省长?” 李锦华看着他们惊疑不定的神色,知道瞒不过,也没必要再瞒,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们的猜测。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得到李锦华的亲口确认,王海波和赵东升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锤敲击了一下,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宁方远!竟然真的来了!而且就在这家酒店里!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一位副部级高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城,参加一个秘书的婚礼,这背后蕴含的信息和能量,让他们瞬间意识到了李锦华在宁方远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重得多! “哎呀!原来是宁省长莅临!这可是天大的事情!”王海波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锦华,那你快去吧!接待领导要紧!我们这边你不用管!” 赵东升也连忙附和,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用更加小心翼翼、近乎恳求的语气低声问道:“锦华……你看……我们……我们有没有那个荣幸,能……能去拜访一下宁省长?哪怕只是问个好也行?” 他们太知道这个机会的难得了!如果能借此机会在一位实权副部级领导面前露个脸,留下点印象,对他们个人的仕途而言,可能产生难以估量的积极影响! 李锦华看着两位父母官眼中那混合着敬畏、激动和期盼的神情,心中了然。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他沉吟了一秒钟,脸上露出为难但又体谅的笑容,低声道:“王书记,赵区长,您二位的心意我明白。不过,宁省长这次过来,主要是以私人身份参加我的婚礼,比较低调。这样吧,等下婚礼仪式和宴席,宁省长和我,还有您几位,都在主桌。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到,也显得更正式、更自然一些。您看这样行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对方现在就去打扰的请求,又给了对方一个明确且无法拒绝的期待——主桌同席!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王海波和赵东升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刚才那点小小的失望瞬间烟消云散!主桌同席!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名正言顺、近距离地与宁省长接触、交流!这比贸然前去拜访,效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好好好!锦华,还是你考虑得周到!”王海波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那我们就在主桌恭候宁省长大驾!你快去忙,快去!” “对对对,不能耽误你正事!”赵东升也赶紧说道,态度比刚才更加热情和亲近。 解决了这边的问题,李锦华心中长舒一口气。他再次对两位领导点头致意,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宁方远所在的小休息室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推开那扇安静的门,看到那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正安然坐在沙发上喝茶时,李锦华所有的紧张和奔波,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比的激动和荣耀。 第109章 婚礼即将开始 轻轻敲响休息室的门,得到允许后,李锦华推门而入。宁方远依旧坐在沙发上,气度沉静,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省长!”李锦华快步走到近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发自肺腑的感激,“您能来,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太麻烦您了!”他深深鞠了一躬。 宁方远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锦华,今天你是新郎官,不说这些见外的话。看到你成家立业,我很高兴。”他语气真诚,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工作勤恳,任劳任怨,帮了我很多。你的大喜日子,我来见证,是应该的。” 说着,宁方远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朴、却厚实饱满的红包,递向李锦华:“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福你和苏婷同志,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以后互敬互爱,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省长,这……这使不得!”李锦华连忙推辞,眼眶有些发热。领导亲自前来已是天大的面子,这红包他如何敢收? “拿着。”宁方远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是规矩,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心意。” 见宁方远态度坚决,李锦华不再推辞,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感觉重逾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礼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和期许。 “谢谢省长!”李锦华的声音有些哽咽。 宁方远笑了笑,体贴地说道:“外面客人多,事情也杂,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去忙你的吧,新娘子那边也需要你。我在这里看看书,休息一下就好。” 李锦华知道领导是体谅他,心中更是感激。他确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尤其是主桌那边区里的领导还在等着。 “那……省长,您先休息,我出去安排一下,等仪式快开始的时候再来请您。”李锦华恭敬地说道。 “好,你去吧。”宁方远点了点头。 李锦华退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他没有立刻去宴会厅,而是先快步来到了苏婷和伴娘们所在的化妆间外。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请门口一位帮忙的亲戚进去询问了一下还需要多久。很快,里面传出话来,苏婷的主婚纱已经穿好,正在做最后的发型和补妆,大概还需要五六分钟。 得到这个确切的时间,李锦华心里有了底。他再次返身,回到了宁方远的休息室。 “省长,”他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苏婷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仪式大概五六分钟后就开始。您看,我们现在去主桌就座?” 宁方远放下手中一本酒店提供的杂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淡然道:“好,走吧。” 李锦华连忙在前引路,带着宁方远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朝着宴会厅主桌的方向走去。 当李锦华陪着宁方远出现在宴会厅入口,并径直走向那张位于舞台正前方、装饰最为华丽的主桌时,早已望眼欲穿、正襟危坐的江城区委书记王海波、区长赵东升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唰”地一下全体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宁方远身上。 “宁省长好!” “欢迎宁省长!” 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候,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和响亮,引得附近几桌的宾客都好奇地望了过来。当他们看到被区里几位最大领导如此恭敬对待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中年男子时,都不禁窃窃私语,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宁方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目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从容淡然的微笑,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问候。 李锦华赶紧上前一步,侧身引着宁方远来到主位,恭敬地请他落座。 直到宁方远安稳地坐下,王海波、赵东升等人才如同听到指令一般,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同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腰杆挺得比刚才更直,姿态也更加拘谨。 宁方远坐下后,对侍立在一旁的李锦华温和地说道:“锦华,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这里。” “是,省长,那您几位先坐,我去看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李锦华如蒙大赦,连忙应道,然后又对王海波等人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转身快步离开,去往后台准备区。有宁方远在场,他相信区里这几位领导绝对会伺候得周周到到,无需他再操心。 果然,李锦华一离开,主桌上的气氛虽然依旧恭敬,但明显活络了一些。 王海波作为区委书记,率先开口,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再次向宁方远问好,并自我介绍:“宁省长,您好!我是江城区委的王海波,这位是我们区长赵东升同志,这几位是……”他将桌上的区里领导一一介绍了一遍。 宁方远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对于王海波和赵东升等人略显激动和小心翼翼的奉承话,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回应一两句,比如“江城发展不错”、“基层工作辛苦”之类不痛不痒却又让听者觉得备受鼓舞的话。 他这种级别的领导,对于这种场合早已驾轻就熟。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对于这些基层干部意味着什么。他既不会刻意摆架子,也不会过分亲近,保持一种超然却又平易的态度,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的每一句简单的回应,都能让王海波等人激动半天,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重视;而他偶尔看似随意的提问,关于江城的产业发展、城市建设或者民生问题,又让这几位父母官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谨慎而力求完美地回答,生怕在领导面前露怯。 整个交流过程,节奏完全掌握在宁方远手中。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交响乐指挥,轻轻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调动起整个“乐队”的情绪。主桌上的气氛,因此显得既庄重和谐,又不会过于压抑。 而对于宁方远而言,这也算是一次难得的、不经意的基层考察。通过这几位区领导的言谈举止和对问题的回应,他也能对南方省,至少是江城区一级的干部素质和发展状况,有一个最直观的印象。 宴会厅里,喜庆的音乐声渐渐响起,灯光也开始变幻,预示着婚礼仪式即将正式开始。 第110章 证婚 婚礼进行曲悠扬地响起,璀璨的灯光聚焦在铺满鲜花的舞台中央。全场宾客的目光都汇聚于此,期待着那对璧人最神圣时刻的到来。 李锦华牵着身披洁白婚纱、美丽动人的苏婷,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踏着红毯,缓缓走向舞台。掌声、祝福声、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温馨。 按照既定的流程,新人上台,双方父母上台致辞,感谢来宾……一切都在司仪娴熟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充满了欢乐与感动。 当流程进行到交换结婚戒指这一最关键环节之前,司仪正准备引导新人进行爱的宣誓时,李锦华却忽然向前一步,对着司仪低声耳语了几句。 司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将手中的无线话筒递给了李锦华。 这一举动让台下不少熟悉流程的亲友感到有些意外,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锦华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满座的宾客。他的脸上带着新郎官的幸福笑容,但眼神却格外郑重。他先是照例感谢了各位亲朋好友、同学同事在百忙之中前来见证他的幸福。 随后,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了主桌方向,语气变得无比恭敬和诚恳:“在此,我和苏婷还要特别感谢几位尊贵的领导,能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我们的婚礼。”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首先,我要衷心感谢我工作中的领导,对我一直以来的悉心指导和栽培,并在今天亲自远道而来,为我证婚——平江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宁方远省长!” “哗——!”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一片哗然! 除了主桌上早已知情、努力保持镇定的王海波、赵东升等区领导,以及李、苏两家的至亲之外,其他所有的宾客——李锦华的同学朋友、苏婷的同事闺蜜、双方的远房亲戚、以及李父苏父单位那些前来道贺的同事们——全都惊呆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主桌正中,那位气度沉稳、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身上!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我的天!锦华的领导竟然是这么大的官?!” “真的假的?副部级领导来参加婚礼?还证婚?!” “难怪区里的书记区长都来了,还坐主桌……” “李家这小子,真是了不得了!” 惊愕、难以置信、羡慕、震撼……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交织。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副部级高官那是只在电视新闻里才能见到的人物,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一场婚礼上,这种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就在满场震惊的议论声中,宁方远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他没有在意那些聚焦而来的、包含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温和而沉稳的笑意,迈着稳健的步伐,踏上了舞台。 李锦华连忙上前,双手将话筒奉上,眼神中充满了无比的感激和荣耀。 宁方远接过话筒,目光先是在李锦华和苏婷这对新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送上了一个祝福的微笑,然后才转向台下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宾客们。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开,平和、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和亲和力,瞬间压下了场内的嘈杂。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好。” 简单的开场,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我非常高兴,能够站在这里,以一位领导,更以一位长辈的身份,来见证李锦华同志和苏婷女士的幸福时刻。” 他没有过多地渲染自己的身份,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新人身上。 “锦华同志在我的身边工作,勤勉、踏实、负责,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干部。我见证了他的成长,也欣赏他的品格。苏婷女士美丽、善良、贤淑,与锦华同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的话语朴实而真诚,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在叮嘱自己的子侄。 “婚姻是人生的新起点,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担当。在此,我衷心祝愿你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能够互敬互爱,互谅互让,同心同德,同甘共苦,共同创造幸福美好的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和美好的祝福。 “希望你们不忘今日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希望你们在经营好自己小家的同时,不忘各自的工作和责任,为社会、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最后,再次祝福两位新人,新婚快乐,永浴爱河!也祝愿在场的各位来宾,身体健康,家庭幸福,万事如意!谢谢大家!” 宁方远的证婚词,简洁、大气、饱含深情与期许,既有领导的高度,又有长辈的温度。话音落下,他微笑着将话筒交还给司仪。 短暂的寂静之后,宴会厅内爆发出了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既是对新人的祝福,更是对这位意外现身、气度非凡的证婚人最高的敬意和惊叹! 宁方远在如潮的掌声中,从容走下舞台,回到了主桌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整个婚礼的气氛,却因为他的出现和证婚,被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接下来的交换戒指、亲吻新娘等环节,都仿佛笼罩在了一层特殊的光环之下,显得格外神圣和难忘。 仪式环节结束后,丰盛的宴席正式开始。但很多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完全在美食上了。他们窃窃私语的目光,依旧不时地飘向主桌,飘向那位淡然自若的宁省长。这场婚礼,注定将成为许多人心中,一段津津乐道、难以忘怀的传奇。而李锦华这个名字,也随着宁方远的现身,在江城这个小圈子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 第111章 返回明珠过年 宴席在热烈而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但许多宾客的注意力,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主桌那位身份特殊的客人身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照婚礼流程,新郎新娘开始逐桌向宾客们敬酒致谢。李锦华和苏婷端着酒杯,在伴郎伴娘的陪伴下,首先来到了最重要的主桌。 “宁省长,王书记,赵区长,各位领导,我和苏婷敬您们一杯!感谢您们的到来和祝福!”李锦华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悦和应有的恭敬,举杯说道。苏婷也微笑着举杯,落落大方。 主桌上的众人纷纷起身。宁方远也含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温和地说道:“锦华,苏婷,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再次祝福你们。”他与新人轻轻碰杯,抿了一口茶。 王海波、赵东升等人更是连声说着祝福的话,态度热情而谦卑,与新人碰杯时,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杯沿放低,以示尊重。 敬完主桌,李锦华和苏婷正准备转向下一桌时,宁方远却轻轻抬手,示意李锦华稍留一步。 李锦华心领神会,让伴娘先陪着苏婷去下一桌,自己则恭敬地侧身聆听。 宁方远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交代事宜的意味:“锦华,宴席差不多了,看到你这边一切都顺利,我也就放心了。我这边就先行一步,你们继续好好招待客人。” 李锦华闻言,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感激。他知道宁方远日理万机,能在年前抽出大半天时间,千里迢迢赶来为他证婚,已是天大的情分,绝不可能留下参加完整个婚宴。而且他也知道,宁方远一家今年在明珠过年,此刻赶回去,正好能与家人团聚。 “省长,您这就要走?真是太辛苦您了!”李锦华语气充满了感激,“我马上安排车送您去机场!” “嗯,让你堂哥送我就行,他路熟。”宁方远点了点头,对李锦华的安排表示满意。 李锦华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在帮忙招呼客人的堂哥李锦程,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李锦程神色一凛,连忙点头,快步出去准备车辆。 这边,李父李母和苏婷父母听闻宁方远要提前离开,也急忙从各自忙碌中抽身过来相送。四位老人脸上满是感激和不安。 “宁省长,您这就要走?饭菜都还没吃几口……”李母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 宁方远笑着与四位老人再次握手:“老哥,嫂子,你们太客气了。看到锦华成家立业,我很欣慰。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过年,我就先告辞了。祝你们身体健康,也祝两个孩子永结同心。”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随和,丝毫没有因为身份而显得疏离,让四位老人感动不已。 “谢谢您,宁省长!谢谢您!”李父握着宁方远的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简单的道别后,宁方远便在李锦程的引导下,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如同他来时一样低调。 坐进李锦程那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轿车,宁方远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养神。半天的奔波和应酬,虽然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终究也有些疲惫。 李锦程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平稳地驶向机场。车内很安静,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座那位大领导平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完成一项重要使命的放松感,以及对堂弟能有如此际遇的由衷感慨。 抵达机场,李锦程帮忙办理好登机手续,一直将宁方远送到安检口。 “宁省长,您一路平安!新年快乐!”李锦程恭敬地道别。 “辛苦了,锦程同志。也祝你新年快乐。”宁方远点了点头,接过自己的小公文包,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他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下午三点多的航班,从江城飞往魔都。 几个小时的飞行后,下午五点左右,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魔都浦东国际机场。此时,华灯初上,明珠的夜晚流光溢彩,充满了国际大都市的繁华与活力。 宁方远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接机口的弟弟宁方平。 看到兄长出来,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哥!”宁方平接过宁方远手中的公文包,兄弟俩轻轻拥抱了一下。 “等久了吧?”宁方远看着弟弟,脸上露出了回到家人身边的放松笑容。 “没多久,刚到了一会儿。路上还顺利吧?”宁方平一边引着哥哥往外走,一边问道。 “顺利。”宁方远简略地回答,并没有提及去参加婚礼的事情。 “爸妈和嫂子、志强他们都在家等着呢,就等你了。”宁方平笑着说道。 坐进宁方平那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座驾,车子汇入明珠璀璨的车流。窗外的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宁方远望着窗外,心中那份因公务而产生的紧绷感,在家人和年味的包围中,渐渐消散。 从平江的权力中心,到南方省城的喜庆婚礼,再回到东海之滨的温馨家园,一天之内,他跨越了不同的角色和空间。此刻,他暂时卸下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兄长。权力的喧嚣与家庭的温暖,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新的一年,就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悄然临近。 第112章 宁家的喜事 车子驶入明珠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住宅小区,最终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前停下。这里便是宁方远在魔都的家,也是他们宁家每年团聚的地方。 宁方远推开车门,踏上熟悉的台阶,还未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一股混合着面粉香气、炖肉香味和家庭温馨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从异地带回的最后一丝寒意。 门内,是一派其乐融融、年味十足的景象。 开放式的厨房和相连的餐厅里,宁父宁母正围在宽大的餐桌旁,专注地包着饺子。宁父手法熟练,擀出的饺子皮又圆又匀;宁母则负责填馅、捏合,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她手中迅速成型。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宁志强和年纪稍小的堂弟宁志鹏也在一旁凑热闹,手上、脸上都沾着面粉,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却逗得爷爷奶奶哈哈大笑。 杨雪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炸好的金黄春卷,看到丈夫进门,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回来啦?路上辛苦了吧?” “爸!你回来啦!”宁志强看到父亲,兴奋地喊了一声,扔下手里不成形的饺子就跑了过来。 “大伯!”宁志鹏也乖巧地喊道。 “爸,妈,小雪,我回来了。”宁方远脸上带着卸下所有公务负担后的轻松笑容,一边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杨雪,一边摸了摸儿子的头,又对侄子笑了笑,“哟,都在忙活呢?这饺子包得……很有创意嘛!” 他的目光在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人中扫过,忽然觉得似乎少了一个人。弟妹林薇呢? 他下意识地朝客厅方向望去。宽敞的客厅里,灯光温暖,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节目,而沙发上,一个身影正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当宁方远看清楚那人时,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那是林薇!但她此刻的模样,与宁方远记忆中那个干练时尚的商界女性形象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孕妇装,原本纤细的身材已然不见,腹部高高隆起,形成一个明显的圆弧,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泽与一丝慵懒。 她看到宁方远进来,脸上露出笑容,下意识地就要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哎!别动!快坐着!”宁方远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虚按,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他的惊愕迅速转化为惊喜和关切,目光落在林薇隆起的腹部,又猛地转向跟在身后、一脸得意笑容的弟弟宁方平,毫不犹豫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行啊你!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宁方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人到中年,家族添丁进口,是最大的福气。 宁方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解释道:“哥,年中那会儿查出来的。那时候你刚升任常务副省长,千头万绪的,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就没敢拿这点家事打扰你。想着等你过年回来,给你个惊喜。” “这惊喜够大的!”宁方远哈哈大笑,心情无比舒畅。他重新看向林薇,语气格外温和:“小薇,感觉怎么样?辛苦了吧?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怎么舒服怎么来。”他特意强调了“没外人”,让林薇不必拘束于那些虚礼。 林薇感受到大伯哥发自内心的关怀,心里暖暖的,笑着回道:“大哥,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懒。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宁父宁母也笑着看过来,宁母嗔怪地对小儿子说:“早就该告诉方远了,又不是外人。” “妈,我这不是想给哥一个惊喜嘛。”宁方平嬉皮笑脸地说。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而变得更加温暖和充满期待。 宁方远洗了手,也挽起袖子,加入到包饺子的行列中。他虽然身居高位,但包饺子的手艺却也没丢,动作甚至比宁父还要利落几分。宁志强和宁志鹏一看大伯(爸爸)也来了,更加起劲,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一家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着家常。宁父宁母主要关心儿子在鲁省的生活和工作顺不顺利;杨雪则说着孩子学业和家里的一些琐事;宁方平聊着公司的发展和今年的收益。 聊着聊着,宁方远便提起了今天白天的事情。 “今天上午我没直接回来,是去参加了锦华的婚礼。”宁方远一边熟练地捏着一个饺子,一边说道。 “锦华?就是你那个秘书小李?”杨雪问道。她对李锦华印象很深,一个踏实能干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宁方远点点头,“婚礼在南方省江城办的。我过去给他当了证婚人。” “哦?你还专门跑一趟去证婚?”宁父有些意外,他知道儿子身份特殊,一般不会参加这种下属的私人活动,更别提亲自证婚了。 宁方远笑了笑,将李锦华如何跟他从南方省到平江省,工作如何勤勉得力,以及他为了跟自己去平江,与未婚妻两地分居、推迟婚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锦华这孩子,确实不错。跟了你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宁母感慨道,“你去给他证婚,是应该的,这孩子肯定记你一辈子好。” “嗯,”宁方远表示同意,“主要是觉得这年轻人值得培养,也借此机会表示一下对他的重视和肯定。而且,我看他父母和岳父母都是本分人,家庭稳定,对他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他没有提及在婚礼上引起的轰动和区领导的殷勤,那些在他看来,不过是权力附带的寻常现象,不值一提。 听着丈夫的叙述,杨雪温柔地笑了笑,她能理解丈夫这种对得力下属的维护和提携。宁方平则从商人的角度调侃道:“哥,你这证婚人一去,小李秘书在他老家那边,以后可是没人敢小觑喽!” 一家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融洽。 饺子在谈笑风生中很快包好了。窗外,魔都的夜空偶尔炸开绚丽的烟花,映照着万家灯火。屋内,暖气开得足,饭菜香气四溢,电视里播放着欢快的春节节目,长辈安康,晚辈绕膝,兄弟和睦,更有新生命即将降临的喜悦……这一切,构成了宁方远心中最珍贵、也最柔软的图景。 无论在外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还是身处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回到这个温暖的港湾,他都只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弟弟的兄长。这份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是他所有奋斗和坚守的意义所在,也是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最坚实力量。除夕之夜,就在这满满的团圆和期盼中,悄然降临。 第113章 远平集团的事 大年初一,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满宁家别墅的客厅,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除夕年夜饭的余香和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 吃过象征团圆和吉祥的年初一早餐——汤圆和年糕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宁父宁母看着儿孙满堂,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杨雪和林薇坐在一旁,低声聊着育儿经和家常;宁志强和宁志鹏两个半大小子,则凑在一起摆弄着新得的礼物。 宁方远和弟弟宁方平,则习惯性地移步到了相对安静的书房。这是兄弟俩多年来的惯例,年初一总要抽时间聊聊,既是家人间的关怀,也顺带沟通一些彼此领域的重要信息。 书房里茶香袅袅。宁方远抿了一口弟弟泡的上好龙井,目光落在宁方平身上,随口问道:“方平,去年一年,集团那边整体怎么样?还顺利吧?” 宁方平如今执掌的远平集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兄长暗中照拂的小公司,已然发展成为横跨地产、金融、高科技投资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巨舰,在国内民营企业中名列前茅,影响力不容小觑。 听到兄长问起,宁方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商海沉浮后的沉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哥,集团发展势头还不错,营收和利润都保持了增长,几个新开拓的领域,比如新能源和生物医药,也开始见到效益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不过,树大招风啊。现在咱们远平这块牌子是打出去了,可盯着这块肥肉的眼睛,也多了不少。” 宁方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弟弟,眼神里带着询问:“哦?遇到麻烦了?” “麻烦倒也算不上,就是有些苍蝇嗡嗡叫,烦人。”宁方平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屑,“主要是京城那边的一些人,手伸得有点长。像秦家、钟家,还有几个不太出名但背景也挺硬的家族里,有些旁支的子弟,或者是跟他们沾亲带故的白手套,看中了我们在外省几个重点城市的开发项目和新能源产业园。” 他详细解释道:“他们想空手套白狼,用极低的价格,甚至就是想凭个名头,就要拿走项目相当一部分的干股,或者强行入股。给出的条件非常苛刻,摆明了就是仗着背景来摘桃子。”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对于弟弟说的情况,他并不感到意外。资本与权力从来都是纠缠不清的,企业做到远平集团这个规模,必然会触碰到一些既得利益群体,或者引来一些想要依附权力分一杯羹的“猎食者”。尤其是在一些利润丰厚、政策扶持力度大的项目和领域,这种觊觎更是常态。 “你是怎么处理的?”宁方远问道,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并非易与之辈,在商场上手段老辣。 宁方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一开始,我也按规矩来,该谈的谈,该让的利益,在合理范围内,也不是不能让。但他们胃口太大,吃相太难看了,完全是不讲规矩。僵持了一段时间,眼看对方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地方上一些关系也开始变得暧昧。” 他看向兄长,语气变得有些庆幸:“后来,我没办法,只好在一次关键的谈判桌上,看似无意,实则非常明确地亮出了你的身份。我说,‘我哥宁方远,在平江省工作,承蒙组织信任,担任点职务,也一直叮嘱我们做生意要遵纪守法,顾全大局。’” 宁方平模仿着当时的口吻,继续说道:“我就提了这么一句,没多说。结果,你猜怎么着?对方那几个之前还趾高气扬的代表,脸色当时就变了,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续的谈判就顺利多了,虽然我们还是让出了一小部分利益,但完全在可接受的商业范畴内,保住了项目的控制权和大部分收益。那帮人之后也没再找过麻烦。” 听完弟弟的叙述,宁方远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他并没有因为弟弟动用自己名头而感到不悦,到了他这个位置,其影响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源和威慑力,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只要不违背原则,不用于为非作歹,这种合理的“借势”属于情理之中。 “秦家、钟家……”宁方远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出手的应该不是他们家族的核心人物。如果是核心层面有意针对,不会用这么低级和急切的方式,也不会因为你亮出我的身份就轻易退却。估计就是些外围的、打着家族旗号捞好处的子弟,或者是依附他们的小角色。” 他分析道,语气平静中带着自信:“我现在这个位置,虽然还算不上顶尖,但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拿捏的小虾米了。常务副省长,封疆大吏,背后还有裴书记、李主任他们看着。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站得稳,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还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看向弟弟,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过,方平,你也要记住。做生意,核心还是要靠自身的实力和合规经营。我的身份能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不能成为你横行无忌的护身符。越是做大,越要谨慎,越要处理好政商关系,遵纪守法是第一位的。” “哥,你放心,我明白。”宁方平郑重地点点头,“远平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业绩和管理。以后我会更加注意,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宁方远点了点头,对弟弟的觉悟表示满意。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思绪微转。弟弟遇到的这件事,再次提醒他,权力的场域无处不在。他现在已然身处高位,拥有了相当的自保能力,但距离真正能影响规则、执棋落子的核心牌桌,还差那最关键的一步。而那一步,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强的实力,以及不可或缺的机遇。 第114章 汉东的事 书房内,茶香氤氲,兄弟二人的谈话从远平集团面临的普遍性觊觎,逐渐转向了更具针对性的区域。 宁方平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哥,还有件事,是关于汉东的。我们集团在汉东的业务不多,但信息渠道还是有一些。最近听到风声,汉东省京州市那边,好像要在光明区搞一个非常大的综合开发项目,动静不小,据初步了解,应该是以地产开发为主,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配套的产业园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商业上的本能兴趣,但更多的是谨慎:“按说这种级别的项目,利润肯定可观。但是,咱们远平现在的主业和战略重心,已经不在传统地产这一块了。更重要的是,汉东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 宁方平看向兄长,眼神意味分明:“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而且哥你跟他……似乎也谈不上融洽。虽然你和刘长生省长关系密切,但为了这么一个地产项目,就去动用刘省长那边的关系,我觉得不太值得,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还可能给你和刘省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这边已经吩咐下去了,集团不参与这个项目的竞标准备。” 宁方远安静地听着,当听到“京州市”、“光明区”、“大型地产开发项目”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光明峰项目!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称。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商业项目?这分明是《人民的名义》剧情中那个牵扯了无数利益纠葛、最终引爆汉东官场大地震的巨型火药桶和马蜂窝!李达康的政绩工程,丁义珍的贪腐温床,祁同伟、高小琴等人的利益输送枢纽……无数人物和势力在此博弈、沉沦。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再想脱身就难了。 远平集团不参与,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宁方平凭借商人的直觉和对他处境的考量做出的这个决定,让宁方远深感欣慰。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方平,你这个决定非常正确。这个项目,不仅仅是利润的问题,里面的水太深,太浑。不沾是对的,而且要离得远远的。” 他不仅肯定了弟弟的决定,还进一步提出了更长远的要求:“不仅仅这个项目,我的建议是,最近这几年,远平集团在汉东省,都尽量不要进行大规模的投资,尤其是涉及土地、重大工程之类的项目。保持现有业务的稳定运行即可,不要再开辟新的、容易引人注目的战线。” 宁方平闻言,虽然有些不解其深意,但他对兄长的眼光和判断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么多年,宁方远在政治上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稳健,他的建议从未出过错。 “好,哥,我明白了。”宁方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应下,“我会让集团战略投资部注意,严格控制乃至暂停在汉东的新增大型投资。” 见弟弟如此听话,宁方远心中稍安。他思考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可以让弟弟在商业层面做一些未雨绸缪的准备,但必须把握好分寸。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谋划的意味:“不过,方平,虽然我们不直接投资,但信息不能闭塞。你可以利用商业上的信息和调研渠道,多关注一下汉东省的政局动态,特别是高层领导的动向。另外,也可以了解一下汉东省内,尤其是京州市,那些比较活跃的、有背景的大型企业,比如山水集团之类的,摸摸他们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和运作模式。” 他特别强调道:“记住,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情报收集和市场分析,目的是为了规避风险,寻找可能的商业机会或者合作伙伴。动作一定要自然,范围可以广一些,不要表现出太强的目的性,最好不要引起任何方面的察觉。” 宁方平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兄长话里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商业规避,更像是一种政治上的提前布局和情报准备。他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操作。会找可靠的人,用最稳妥的方式去做。” 看着弟弟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宁方远微微颔首。他觉得有必要给弟弟一个更明确的解释,毕竟这关系到未来的重大战略。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说道:“汉东的赵立春书记,年纪已经到了,按照惯例,最多再干完这一届,甚至可能提前动一动。无论他是升迁还是到点退休,离开汉东是大概率事件。而刘长生省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他的年龄也是个问题,只比赵立春小一点,接任书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之前通电话,老领导几次流露出希望我将来有机会回汉东工作的意思。” 宁方远的目光变得深远:“汉东是我的起点,有老领导打下的基础,人脉关系也相对熟悉。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赵立春离开,上面空降或者调配新的书记过去,而刘省长也到了退下来的年纪……那么,汉东省长的位置,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他是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接替刘长生出任汉东省长,迈上正部级台阶,进行前瞻性的铺垫和情报收集。了解汉东的政商格局、潜在对手和盟友,知己知彼,方能在那场可能到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宁方平彻底明白了兄长的全盘考量,心中不禁为兄长的深谋远虑感到敬佩。他用力点头:“哥,我懂了!这事交给我,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又不露痕迹。” 兄弟二人的这次年初一谈话,在温馨的家常之外,悄然完成了一次关于未来重要棋局的初步沟通与部署。宁方远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平江省的当下,投向了那片他曾经奋斗过、未来也可能再次书写辉煌的汉东大地。而所有的准备,都为了在那关键机遇降临之时,能够稳稳地抓住,实现政治生涯的又一次飞跃。 第115章 去岳父家走亲戚 大年初二,按照传统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一大早,宁方远和杨雪便带着儿子宁志强,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前往岳父杨国栋在魔都的住所。 杨国栋在明珠11打下了不小的商业基业,如今已半退休,住的是一处颇为气派的联排别墅。 听到门铃声,杨国栋亲自来开门,看到女儿一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尤其是看到女婿宁方远,更是热情地一把拉住他的手:“方远,小雪,志强,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杨母也闻声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准备丰盛的午餐,脸上洋溢着见到女儿一家的喜悦。 众人进屋落座,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干果和水果,充满了年节的喜庆。杨国栋迫不及待地给宁方远倒上热茶,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骄傲。 “方远啊,”杨国栋的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爽朗,“我可是听说了!了不起啊!常务副省长!这才去平江省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吧?这就又进一步了!真是了不得!咱们老杨家,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显然对女婿的晋升感到与有荣焉。在他看来,女婿官做得越大,他杨家在明珠商圈、乃至在平江省老家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然而,坐在一旁的杨雪,听到父亲又提起这事,还一副与有荣焉要宣扬出去的架势,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无奈,打断了父亲的话:“爸!您能不能别老把方远职务挂在嘴边?见人就说!” 她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您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从平江省回来,知道我跟着方远在那边,我的电话就没消停过!这个星期接到的,比过去一个月都多!全是老家那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甚至有些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打电话过来,不是要求帮忙安排工作,就是想托关系揽工程,还有借钱、打官司求说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烦都烦死了!” 杨雪越说越气,语气也激动起来:“我都跟他们解释了,方远有他的纪律和原则,不能随便帮忙。可有些人就是不理解,还觉得是我不近人情,话里话外难听着呢!爸,您要是再在外面说,这麻烦事只会更多!咱们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杨雪这番连珠炮似的抱怨,顿时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冷却了下来。杨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得有些尴尬和讪讪。他确实存了点炫耀的心思,也觉得女婿官大了,帮衬点亲戚是人之常情,却没考虑到这会给女儿带来如此大的困扰,更没深思这可能对女婿造成的不良影响。 杨母见状,连忙打圆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看你,孩子说得对!方远位置特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自家人更不能给他添乱!以后外面可不许瞎说了!” 宁方远看着妻子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岳父一脸尴尬,心中了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也是权力带来的附属品之一。他笑了笑,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地打了个圆场: “爸,妈,小雪,都别激动。爸也是为我高兴,我心里明白。”他先安抚了岳父的情绪,然后看向杨雪,带着理解和宽慰说道,“小雪,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些电话,该拒绝的就明确拒绝,该解释的就耐心解释,实在纠缠不休的,不理睬就是了。咱们问心无愧就好。”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杨雪的姐姐杨晴一家。杨晴性格温婉,不像妹妹杨雪那样外向,她的丈夫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中层管理,为人本分踏实。他们有一对儿女,大的女孩十岁,小的男孩七岁,此刻正乖巧地坐在父母身边。 “姐夫,晴姐,”宁方远笑着对张伟和杨晴说道,“两个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学习怎么样?今年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吧?” 见宁方远主动问起孩子,气氛顿时从刚才的些许紧张重新变得融洽起来。大家的话题开始围绕着孩子的教育以及一些家常趣事展开,不再涉及敏感的职务问题。 杨国栋经过女儿一番“教育”,也收敛了许多,不再高谈阔论女婿的官职,转而聊起了他最近关注的财经新闻和一些生意场上的见闻。 午餐非常丰盛,杨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很多都是宁方远和宁志强爱吃的。席间,一家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充满了家庭的温馨。 吃完饭,又坐在一起喝了会儿茶,聊了聊天,看看时间不早,宁方远便起身提出告辞。 杨国栋和老伴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女儿女婿一家也有自己的安排,便没有强留。杨国栋拍了拍宁方远的肩膀,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带着长辈的嘱托:“方远,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多注意休息!” “爸,妈,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宁方远和杨雪一起说道。 宁志强也乖巧地跟外公外婆、姨妈姨夫道别。 离开岳父家,坐进车里,宁方远看着窗外明珠繁华的街景,轻轻握了握身边杨雪的手。杨雪感受到丈夫的安慰,心中的那点郁闷也消散了,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挂断就好,不用为难自己。”宁方远轻声说道。 “嗯,知道了。”杨雪点了点头,“就是觉得有些人心不足,挺烦的。”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古如此。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宁方远淡然道。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对于宁方远而言,这一天既是传统的家庭团聚,也再次提醒他,身处其位,不仅自身要如履薄冰,家人的言行也同样需要谨慎。他必须守护好这个温暖的小家,才能有更充足的底气,去面对外面那个更加广阔也更为复杂的权力世界。 第116章 弟妹家人来访 车子平稳地驶回宁家别墅所在的小区。远远地,宁方远就看到自家别墅门前,比平时多停了两辆陌生的轿车,其中一辆还是挂着本地牌照的商务车。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对身旁的杨雪说道:“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是方平生意上的朋友来拜年?” 杨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解释道:“不是方平的朋友,是小薇的家里人来了。今年小薇不是怀孕了嘛,月份也大了,来回奔波不方便,也怕动了胎气。她父母和哥哥嫂子心疼她,就索性直接在方平这边过年了,也方便照顾。” 宁方远闻言,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是应该的。”他心里也为弟弟一家感到高兴,林家如此重视林薇,也说明弟弟家庭和睦,这是好事。 停好车,宁方远和杨雪带着宁志强刚推开家门,一股比平时更加热闹和浓郁的大家庭气息便扑面而来。客厅里显然比他们早上离开时多了不少人,谈笑声、电视声、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听到开门声,客厅里的交谈声略微一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宁方远一眼就看到,除了父母和弟弟宁方平之外,沙发上还坐着几位面生的客人。除了林薇的父母外,还有一对三十多岁、打扮得体、面带笑容的中年夫妻,估计是林薇的兄嫂;还有一个七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和宁志鹏凑在一起玩玩具,想必是林薇兄嫂的孩子。 而林薇本人,则依旧被特殊照顾着,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单人沙发上,脸上带着幸福而慵懒的笑容。 当林薇的兄嫂看到宁方远进来时,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局促的笑容。他们虽然知道亲家大哥是高官,但亲眼见到这位气度不凡、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封疆大吏,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让他们有些紧张,同时,林薇的父母也站了起来。 “宁……宁省长,您回来了!”林薇的哥哥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嫂子也连忙跟着点头问好。 宁方远见状,立刻加快脚步上前,脸上露出温和而亲切的笑容,连连摆手:“伯父,伯母,快请坐,快请坐!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这么客气,太见外了!” 他主动伸出手,与林父林母握了握手,态度十分随和,然后又笑着对也站起身的林薇兄嫂点了点头:“这位是大哥、大嫂吧?你们好,一路辛苦了。” 杨雪也在一旁笑着招呼:“叔叔阿姨,大哥大嫂,快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宁方远和杨雪这番热情而毫无架子的态度,顿时让林家几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更自然的笑容,重新坐了下来。宁方远和杨雪也顺势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宁志强则喊了声“林爷爷林奶奶,叔叔阿姨好”,然后就跑去找堂弟和那个新来的小伙伴玩了。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宁父宁母笑着对亲家说:“你看,说了不用客气,方远这孩子在家没那么多讲究。” 宁方平也笑着给岳父岳母递上热茶。 大家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家常。话题主要集中在林薇的身体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上。 林母看着女儿,满脸慈爱地说道:“小薇这次反应比怀鹏鹏那时候大点,不过最近好多了,就是有点贪睡。” 宁母接话道:“贪睡好,孕妇就是要多休息。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一定把小薇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聊着聊着,林薇的嫂子,一位看起来颇为爽利的女子,笑着透露道:“前段时间去做产检,医生私下里暗示了一下,说看这胎像,大概率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呢!” “哦?是个女孩?”宁方远闻言,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好啊!女孩好!贴心,是爸爸妈妈的贴身小棉袄。方平,你这可是儿女双全了,有福气啊!” 宁方平看着妻子,眼中满是爱意和期待,嘿嘿笑道:“我也希望是个女儿,像小薇一样漂亮懂事。” 林薇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温柔地笑了。 宁方远看着弟弟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也为他们感到高兴。他转头对宁方平说道:“方平,等孩子出生,办满月酒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看看时间,尽量抽空回来一趟。” 宁方平一听,先是惊喜,随即又有些顾虑:“哥,你工作那么忙,平江省离明珠也不近,来回一趟挺折腾的。要是到时候你那边有重要安排,就不用特意赶回来了,工作要紧。” 宁方远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侄女满月,是家里的大喜事。我这个做伯伯的,只要上面没有临时安排的紧急会议或者重要视察,一天的时间总能抽出来的。到时候我安排一下,尽量回来。”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林薇和她的家人都感到无比温暖和感动。一位常务副省长,能如此重视家庭亲情,在百忙之中还惦记着侄女的满月酒,这份心意,远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来得珍贵。 “谢谢大哥!”林薇感动地说道。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宁方远笑道。 客厅里,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以及宁方远这份郑重的承诺,气氛变得更加温馨和融洽。三家人因为姻亲关系联结在一起,虽然身份背景各异,但在此刻,都沉浸在对新生命的期盼和家庭团聚的温暖之中。宁方远看着这热闹而和谐的场面,心中也充满了安宁与满足。这或许就是他在外拼搏之余,最渴望守护的平凡幸福。 第117章 返回平江 欢乐祥和的春节假期总是显得格外短暂。大年初三,空气中还弥漫着节日的余韵,但宁方远知道,他必须重返自己的岗位了。 清晨,明珠的家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宁父宁母早早起来,叮嘱儿子在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杨雪细心地帮丈夫检查着行李,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物品,眼神中充满了不舍。宁志强也懂事地跟父亲道别,祝他工作顺利。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家门口,宁方远接过行李箱,对坚持要送他去机场的弟弟宁方平说道。 “哥,我送你到机场,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宁方平执意接过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却自有默契。到达浦东机场,宁方平一直将兄长送到安检口。 “哥,路上小心。家里你放心,有我呢。”宁方平郑重地说道。 “嗯,辛苦你了。爸妈和小雪他们,你多照看着点。”宁方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集团那边,按我们商量的来,稳扎稳打。” “明白。” 简单的告别,蕴含着手足之间深厚的情谊和无需言说的信任。宁方远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旅客之中,背影挺拔而坚定,重新披上了那身属于封疆大吏的责任与担当。 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湖州机场。北方的干冷空气与明珠的温润截然不同,也让宁方远迅速从假期的松弛状态中调整过来。 省政府办公厅的接机人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宁方远出来,立刻恭敬地迎上前,接过行李,引导他坐上等候的专车。 车子直接驶向省政府大楼。春节期间的省委省政府大院,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办公室都紧闭着,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和安保人员在岗。 宁方远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值班室。按照安排,春节期间由一位资深的副省长在岗值班,处理应急事务。 “老刘,辛苦了!过年这几天没什么事吧?”宁方远走进值班室,对正在翻阅文件的刘副省长笑着说道。 刘副省长见到宁方远,连忙起身:“宁省长,您回来了!不辛苦不辛苦,过年期间一切平稳,没什么大事,就是些常规的值守工作。”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宁方远便与刘副省长进行了正式的工作交接。刘副省长将这几天值班记录、收到的文件以及需要关注的事项一一向宁方远做了汇报。其实也确实没什么紧急重要的事情,大多是一些程序性的报告和问候。 交接完毕,刘副省长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好了,宁省长,这下我可算解放了!可以安心回家陪老婆孩子过个晚年了!”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宁方远笑着将他送出门。 送走刘副省长,宁方远这才回到自己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办公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文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脱下外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开始翻阅桌上积压的文件。虽然只是几天假期,但对于一个经济大省而言,需要他过目和批示的文件依然不少。有关于春节期间市场供应和物价稳定的总结报告,有安全生产和应急值守的情况汇报,也有一些来自国家部委的征求意见稿和通知。 由于现在尚在春节假期期间,按照法定节假日安排,要等到初七,各政府部门才会正式全员上班。因此,眼下需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并不多,大多是一些需要提前阅知和思考的常规性、规划性文件。 宁方远埋首工作,效率很高。他将文件分门别类,紧急重要的优先处理,需要进一步调研的做出批示,常规性的快速浏览签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文件和水笔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悄然流逝。当他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一批文件,抬起头时,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竟然已经到了正常的下班时间! 这在宁方远的工作常态中,是极为罕见的。往常,他几乎很少有机会能够“到点下班”,加班到深夜才是家常便饭。春节假期带来的这段相对“清闲”的时光,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继续加班,而是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穿上外套,宁方远没有让司机接送,而是选择步行离开省政府大院。他沿着大院旁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信步走到了与省委大院相邻的、一个对公众开放的城市公园。 春节期间,公园里的游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只有一些附近的居民在散步,或者带着孩子玩耍。冬日的树木枝叶凋零,显得有些萧瑟,但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小径、悬挂着的大红灯笼以及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依旧保留着年节的痕迹。 宁方远放慢脚步,独自在公园里漫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寒意,却让他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难得有这样可以放空思绪、不受打扰的闲暇时刻。脑海中不再充斥着文件、数据和会议,而是可以想想远在明珠的家人,想想妻子杨雪是否还在为那些骚扰电话烦恼,想想儿子宁志强的学业,想想弟弟宁方平即将出生的女儿,想想老领导刘长生在汉东的坚守…… 他也思考着新的一年鲁省的工作。高精尖创业政策的最终落地和执行,扫黑除恶常态化的推进,以及如何更好地在赵建国和孙为民之间把握平衡,推动全省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 这些思绪如同漂浮的云朵,在他脑海中来来去去,没有压力,只有沉淀与规划。 公园里愈发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鸣。 这种难得的静谧与独处,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放松和能量的补充。他知道,从初七开始,随着各部门正式上班,各种会议、调研、汇报、协调将会接踵而至,他将再次陷入那种高速运转、日理万机的状态。 但此刻,他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调整着呼吸和心态,准备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新一年的挑战与机遇。漫步在冬日傍晚的公园里,这位封疆大吏的身影,显得既孤独,又充满了力量。 第118章 年后工作 大年初五,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政府机器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加速转动。宁方远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了办公室。 他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随后,秘书李锦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年前相比,李锦华的脸上多了几分新婚的滋润和沉稳,但眼神中的干练与忠诚依旧。 “省长,早上好!”李锦华恭敬地问候道。 “锦华,回来了?家里都安排好了?”宁方远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关心地问道。他知道李锦华是直接从南方省老家返回的。 “都安排好了,谢谢省长关心。”李锦华回答道。 宁方远像是想起什么,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问道:“你这结了婚,就和苏婷同志两地分居了?这刚新婚就分开,不太好吧?她工作那边怎么安排的?” 李锦华连忙解释道:“省长,我们商量过了。婷婷她已经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这次是跟我一起过来的。我们打算就在湖州安家,她正在找新的工作。” “哦?一起过来了?那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对这个小两口的决定表示赞许。他沉吟了一下,随口问道:“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跟相关部门打个招呼?” 他这话并非客套,以他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只要稍微流露一点意思,下面自然会有很多人抢着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给秘书解决家属工作问题,在很多领导看来是理所应当的照顾。 然而,李锦华却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省长,不用麻烦您!真的不用!婷婷她学历和能力都不错,自己找份合适的工作应该没问题。我们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动用您的关系,那样影响不好。” 李锦华深知,作为宁方远的秘书,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绝不能给领导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安排工作这种事,他自己凭借“省长秘书”这个身份的光环,私下里就能找到很多门路,根本无需宁方远亲自开口。 宁方远见李锦华态度坚决,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犹豫或虚伪,心中更是满意。他欣赏的就是李锦华这种懂得分寸、知道进退的品格。 “好,既然你们有打算,那我就不插手了。”宁方远笑了笑,不再提此事,转而说道:“那你安顿好之后,就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年底积压的事情不少,初七正式上班后会更忙。” “是,省长,我明白!”李锦华郑重应道。 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后,宁方远对李锦华吩咐道:“锦华,给公安厅李述厅长打个电话,让他有空的话,现在过来一趟。” “好的,省长。”李锦华立刻领命而去。 电话打出后不到半小时,公安厅长李述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宁方远的办公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熠熠生辉,脸上带着节日的红润,但眼神锐利,精神饱满。 “宁省长,您找我?”李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经过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以及公安部调研的肯定,他在宁方远面前,更多了几分底气和对知遇之恩的死心塌地。 “李厅长,坐。”宁方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平和却不失威严。 李述依言坐下,身姿挺拔。 “找你来,主要是交代一下春节期间,尤其是接下来返程高峰期的社会治安问题。”宁方远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起来,“过年期间,人流量大,各种安全隐患也多。火车站、汽车站、商圈这些人流密集区域,一定要加派警力,维持好秩序,严防盗窃、抢劫等案件发生,确保人民群众平安出行、祥和过节。” “请您放心,省长!”李述立刻表态,“我们公安厅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春节安保方案,各级公安机关都处于战备状态,重点区域、重点时段都安排了充足警力巡逻值守,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嗯,有准备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变得更加语重心长,“除了面上的治安,还有一点我要特别提醒你。那就是公安系统内部的纪律作风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李述:“越是节假日,越是对我们干警队伍的考验。要坚决杜绝公车私用、接受吃请、甚至参与赌博等违纪违法行为!你这个厅长,要心里有数,把队伍给我管好、带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损害公安队伍形象、给我们平江省抹黑的事情!” 李述神色一凛,立刻保证:“是!省长!我回去立刻再次强调纪律,开展内部督察,谁敢顶风违纪,坚决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宁方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抛出了一个让李述心跳加速的消息:“告诉你个事,公安部关于上次专项行动的嘉奖通报,以及对你个人和公安厅的表彰意见,部里已经正式行文送达到省委了。” 李述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瞪大,紧紧盯着宁方远。 宁方远继续说道:“初七上班之后,第一次省委常委会,就会研究相关的人事任命议题。你的问题,就在其中。”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李述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所以,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你一定要给我稳住了!治安不能出乱子,队伍不能出问题!除了按时向我汇报,政法委陈书记那边,也要主动、及时地汇报工作,争取支持,明白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的副省级任命已经在走程序,只差常委会最后一道表决。在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不仅要抓好业务,还要处理好与政法委的关系,确保万无一失! 李述激动得脸颊泛红,猛地站起身,向宁方远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宁省长!我明白!请您绝对放心!我李述就是用党性担保,也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一定把工作做实做细,确保平安稳定,等待组织的决定!” 他知道,宁方远这是在给他吃最后一颗定心丸,也是在给他做最后的考前叮嘱。这份恩情,他铭记五内。 “好,你去忙吧。”宁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李述迈着坚定步伐离开的背影,宁方远知道,自己在公安系统这步棋,算是基本落定了。只要李述顺利上位,他在平江省的影响力将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延伸。新一年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119章 春节假期结束 初七,春节长假已经过完最后一天,但对于平江省的权力核心而言,这已是新一年工作全面启动的标志。清晨八点半,天色已然大亮,但冬日的阳光尚显清冷。宁方远的专车准时驶入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沉稳的领带,神情肃穆,目光沉静。秘书李锦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茶杯,同样衣着整洁,神色郑重。 省委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门口,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在忙碌。宁方远迈步走入,会议室内部空间开阔,灯火通明,主席台背景墙上悬挂着庄严的国徽和红旗。台下,前排的座位牌上已经标注好了各位省委常委的名字。 几位先到的常委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到宁方远进来,众人纷纷投来目光,或点头致意,或露出笑容。 “方远省长,过年好!” “宁省长,气色不错啊,年过得挺滋润?” “方远同志,来了。” 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专职副书记、鸢城市委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任长征、宣传部长、统战部长、湖州市委书记等人都在场。大家的语气都带着节日的客套,但彼此眼神交流间,却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轻松的年节氛围已经结束,真正的较量和工作从今天起将重新开始。 宁方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各位同僚一一寒暄回应。 “过年好,陈书记。” “李书记,您也是精神焕发啊。” “任部长,新年新气象。” 他与新任组织部长任长征握手时,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其他人的意味。任长征是赵建国书记的铁杆,接替了宁方远的位置,而宁方远则升任常务副省长,这其中的权力流转和平衡,彼此心知肚明。 寒暄过后,宁方远走到标注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前——位于主席台右侧,在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以及鸢城市委书记钟平和省委副书记之后,位列第五。这个位置,清晰地标示着他在平江省权力序列中的排位。他从容落座,李锦华将他的茶杯和一份简单的会议材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后排的秘书席。 八点五十分左右,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联袂而至。两人皆是神色凝重,步履沉稳。他们一出现,会议室内的低声交谈立刻停止,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赵建国在居中主位坐下,孙为民坐在他左手边。赵建国目光扫视全场,看到人员基本到齐,微微颔首。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首先由赵建国发言。他面前放着厚厚一叠稿子,但更多的时候是脱稿讲话。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发言内容主要是对过去一年,即2010年平江省工作的全面总结。他从经济发展、深化改革、民生改善、社会稳定、党的建设等多个方面,系统地回顾了取得的成绩,列举了大量的数据和实例,肯定了全省上下在过去一年中的努力和付出。 “……过去一年,在上面的坚强领导下,在全省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平江省顶住了外部环境的复杂变化,克服了内部转型的阵痛,经济运行保持了总体平稳、稳中有进的良好态势,GDP总量再上新台阶,产业结构持续优化,民生保障不断加强,社会大局保持和谐稳定……” 在总结成绩的同时,他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挑战,比如经济发展的结构性矛盾依然突出,科技创新能力有待加强,部分领域风险隐患不容忽视,营商环境与先进地区相比仍有差距等等。 随后,他话锋转向了对新一年,2011年的工作展望和部署。他强调要坚持以科学发展为主题,以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为主线,继续深化改革开放,着力保障和改善民生,维护社会和谐稳定,并特别强调了要全面从严治党,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思路清晰,既体现了与中央精神的高度一致,也结合了鲁省的实际,为全年工作定下了总基调。台下,所有厅局级干部都凝神倾听,不时低头记录。 赵建国讲话结束后,会议由省长孙为民做政府工作报告部分的总结和部署。 孙省长的讲话则更为具体和务实。他重点回顾了省政府在宏观调控、项目建设、区域协调、乡村振兴、生态环保等方面的工作,用更加详实的数据说明了各项经济指标的完成情况。他也坦诚地分析了政府工作中存在的短板,比如“放管服”改革还需深化,部分重点项目推进不及预期,财政收支平衡压力较大等。 对于2011年的政府工作,他提出了更加细化的目标和任务,包括确保经济稳定增长、大力优化营商环境、培育壮大新动能、扎实推进新型城镇化、坚决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等。他的讲话紧扣发展,突出实干,与赵建国的讲话形成了很好的互补。 宁方远坐在台上,认真聆听着两位主要领导的讲话,心中也在不断对照和思考着自己分管领域的工作。两位领导的讲话中都提到了要培育新动能、优化环境,这与他在节前推动的高精尖创业政策研究和扫黑除恶工作方向是吻合的。 整个干部大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在严肃认真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各位厅局级干部们表情各异地陆续离开,准备回到各自岗位贯彻落实会议精神。 宁方远与赵建国、孙为民等常委领导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带着李锦华返回了自己的省政府办公室。 一上午高强度的会议,需要集中精神,此刻也略感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喝了口李锦华重新沏好的热茶。 他知道,上午的干部大会只是“开场锣鼓”,是面向全省高级干部的统一思想和部署。真正决定平江省核心权力格局和具体人事安排的,是下午一点即将召开的——省委常委会。 那才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是各方力量博弈、妥协、达成共识的关键场合。他需要养精蓄锐,以最佳的状态,去面对下午那场更为重要和微妙的会议。新的一年,平江省政坛的波澜,将从那里正式掀起。 第120章 常委会 十二点半刚过,宁方远便带着秘书李锦华提前来到了位于省委大楼深处、用于最高级别决策的小会议室。这里的氛围与上午那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大会议室截然不同,更加私密、肃穆,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无形的压力。 椭圆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名牌、话筒、茶杯和一份密封的、标注着“机密”的会议材料。已经有几位常委先到了,包括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任长征等人。 大家见到宁方远进来,依旧是惯例的点头寒暄。 “方远省长,来得早啊。” “宁省长。” “吃过午饭了吧?” 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也依旧客气,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任何可能与下午议题相关的内容。没有人询问对某个项目的看法,更没有人提及任何有关人事变动的字眼。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谨慎是唯一的通行证。 宁方远也微笑着回应,在自己的名牌后落座。李锦华将他的专用茶杯放好,确认了一下话筒开关,然后便无声地退出了会议室,与其他常委的秘书一起,在外间的休息室等候。 陆陆续续,其他常委也到齐了。十二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低声交谈,正襟危坐。 赵建国在正中的主位坐下,孙为民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赵建国清了清嗓子,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宣布会议开始。 “同志们,现在开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今天是春节后第一次常委会,议题比较多,时间也比较紧,希望大家集中精神,提高效率。” 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强调了新的一年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随即便示意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今天会议的具体议题清单。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逐一进行。首先讨论的是省政府方面提交的几个重大项目和政策,包括宁方远在节前着力推动的关于“优化创新创业环境,培育高精尖技术企业”的指导意见草案,以及几个跨年度的重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当这些议题被提出时,宁方远作为分管常务副省长,自然是主要汇报和说明人。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这些项目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预期效益,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对于这些明显有利于平江省长远发展、且由宁方远主导推动的项目,在座的常委们大多表示了支持。毕竟,经济发展是硬道理,这些项目若能成功,是大家的共同政绩。即便有个别人心中或许有些别的想法,在明面上也不会轻易反对。因此,这几个议题都比较顺利地获得了通过。 宁方远面色平静地应对着各位常委的询问和讨论,心中却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前面的议题不过是开胃菜,接下来的人事调整,才是今天会议的核心与焦点,也是各方力量真正角力的战场。 果然,在常规议题讨论完毕后,会议进入了最为敏感和紧张的人事议题环节。 组织部长任长征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那份密封的人事调整方案,开始逐一宣读和说明。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第一个被提上来的,就是关于公安厅长李述同志,拟任副省长的提议。 任长征按照组织程序,简要介绍了李述的履历、政治表现,尤其重点强调了其在年前领导的全省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取得的“突出成绩”和“重大战果”,以及该行动得到了公安部的高度肯定和“将在全国推广”的重要意义。 他的介绍措辞严谨,完全是从工作实绩和组织程序的角度出发。 介绍完毕,赵建国环视全场,沉声问道:“对于李述同志的任命,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心知肚明,李述的提拔,不仅仅是其个人工作能力的问题,更与宁方远的力推、以及公安部层面的认可密切相关。这份任命,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平江省班子在维护社会稳定、创新社会治理方面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肯定。在这个时候提出反对,不仅是不给宁方远和公安部面子,更是在打整个平江省班子的脸,否定大家共同的政绩。 因此,尽管可能有人对李述或者其背后的宁方远有些看法,但在这种大局面前,都选择了保持沉默,或者出声表示“同意”、“没有意见”。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李述同志担任副省长的提议,通过。”赵建国一锤定音,在会议记录上做了标记。 宁方远面色如常,心中却也是微微一松。李述这步棋,总算是稳稳地落下了。 接下来,便是几个重量级地市市委书记、市长的调整,以及部分省直部门一把手到龄退二线、需要补充人选的问题。这些位置,每一个都牵动着巨大的利益和权力格局。 当任长征念到某个经济强市市委书记的接任人选,或者某个实权厅局一把手的新任建议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微妙。 宁方远在这个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他仔细聆听着每一位常委的发言,观察着赵建国和孙为民的表情变化。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某种程度上是赵、孙二人争斗妥协下的“意外之喜”,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但这也意味着,他在省委常委班子里的根基尚浅,尤其是在涉及地方和部门核心主官任命这种敏感问题上,他手中可以直接掌控和影响的票数并不多。 贸然介入这些明显是赵建国系和孙为民系重点争夺的位置,不仅很难达到目的,反而会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和意图,引起两位主要领导的警惕和不满,甚至可能打破目前这种对他有利的平衡局面。 因此,对于这几个争议较大的人选,当赵建国循例询问“方远同志有什么看法”时,宁方远都只是微微一笑,用非常官方的语气表示:“这两位同志都很优秀,无论组织上如何决定,我都坚决拥护,相信组织会做出最有利于工作的安排。” 或者以“我对该市的具体情况了解还不够深入,尊重书记和各位同志的意见”为由,选择了弃权或者不发表倾向性意见。 他的这种超然和谨慎的态度,反而让赵建国和孙为民都感到些许放心。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不知天高地厚,急于建立自己的班底,从而搅乱现有的平衡。 最终,经过一番或明或暗的争论、妥协和交换,这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总算确定了下来。结果虽然不能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但赵建国和孙为民基本都保住了自己的核心利益,算是勉强能够接受。 当所有人事议题讨论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疲惫而又如释重负的气氛。 赵建国做了简短的总结,强调新调整的干部要尽快到位,熟悉情况,投入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散会后,各位常委们面色各异地起身离开。宁方远走在人群中,神情平静。他知道,这次常委会只是新一年博弈的开始。通过这次会议,他成功地将自己最重要的心腹李述推了上去,巩固了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同时在其他人事安排上保持了低调和超脱,没有引火烧身。 第121章 汉东大学的邀请 三月的湖州,春寒料峭,但枝头已悄然萌发出点点新绿,透露出勃勃生机。宁方远在常务副省长的岗位上愈发得心应手,各项分管工作稳步推进,与书记、省长的磨合也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 这天下午,他刚主持完一个关于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的分析会,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审阅几份急需签发的文件,桌上的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宁方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汉东省的陌生号码,但号码段显示其级别不低。他略感意外,自己在汉东虽然有些故旧,但直接打到这部电话上的并不多。 他拿起听筒,声音平稳:“喂,你好,我是宁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而略带熟悉的中年男声,带着明显的笑意:“方远省长,您好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汉东大学的吴振邦啊!” 吴振邦?汉东大学党委书记! 宁方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信息。汉东大学是国内知名的重点综合性大学,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其党委书记是明确的副部级干部。虽然同是副部,但高校党委书记的职权与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相比,无论是实权还是影响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不过,高校系统自成体系,尤其是汉东大学这样的名校,其党委书记在学术界和教育界地位尊崇,人脉关系也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哦,是吴书记啊!您好您好!”宁方远立刻换上了客气的语气,笑着说道,“好久不见,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记忆中与这位吴书记并无深交,只是在一些公开场合有过几面之缘。 “哈哈,方远省长您现在是日理万机,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吴振邦寒暄了几句,语气愈发热情,“首先呢,是要祝贺方远省长高升常务副省长!您在平江省干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汉东的老朋友,都与有荣焉啊!” “吴书记您太客气了,都是组织培养,为人民服务。”宁方远谦逊地回应着,心中却在猜测对方的真实来意。 果然,又聊了几句闲话后,吴振邦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正式而恳切:“方远省长,今年四月份,是我们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的庆典。学校经过研究,非常诚挚地邀请您,作为我们汉东大学的杰出校友,届时拨冗返校,参加校庆系列活动!” 汉东大学百年校庆? 宁方远握着听筒,微微一怔。他确实是汉东大学的毕业生,这一点在他的公开履历上写得很清楚。但他毕业多年,投身政务,与母校的联系并不算紧密。没想到,母校竟然会专门邀请他回去参加百年校庆。 他迅速在脑中权衡起来。去,还是不去? 从情理上说,母校百年华诞,邀请杰出校友回去,于情于理都很难拒绝。这不仅是给学校面子,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对个人成就的肯定。如果拒绝,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架子大,忘本,可能还会在汉东的校友圈子里落下口实。 从现实考虑,汉东大学是汉东省的最高学府,其百年校庆必然是汉东省的一件盛事。届时,汉东省的党政主要领导,恐怕都会出席捧场。 他沉吟了大约十几秒钟,电话那头的吴振邦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犹豫,连忙补充道:“方远省长,知道您工作繁忙,我们也不敢占用您太多时间。主要是校庆典礼当天,希望您能出席,如果方便,也希望您能给我们学校的学子们做个简短的报告或者座谈,分享一下您的经验和感悟,激励一下后辈学弟学妹。” 这话说得非常得体,既表达了尊重,也给了宁方远很大的选择空间。 宁方远不再犹豫,脸上露出笑容,用清晰而肯定的语气回答道:“吴书记,您言重了。母校百年校庆,这是天大的喜事!作为汉东大学的学生,能够受邀回去见证这一历史时刻,是我的荣幸!感谢学校和吴书记的邀请,我一定安排好时间,准时参加!” “太好了!太好了!”吴振邦在电话那头喜出望外,连声感谢,“我代表汉东大学全体师生,热烈欢迎方远省长荣归母校!具体的时间和行程安排,我们办公室会尽快与您的秘书对接!” “好的,麻烦吴书记了。” 结束通话,宁方远缓缓放下听筒,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叫来了秘书李锦华。 “锦华,汉东大学那边四月份有个百年校庆活动,我答应出席了。”宁方远吩咐道,“你把那两天的行程空出来,做好相关安排。具体事宜,汉东大学办公室会有人跟你联系对接。” “好的,省长,我记下了,马上调整日程。”李锦华利落地应下,见宁方远没有其他指示,便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宁方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他曾经求学、也曾经工作奋斗过的地方——汉东。 汉东大学百年校庆,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学术庆典。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舞台和社交场。 作为汉东省内毫无争议的最高学府,它的百年校庆,省委书记赵立春、省长刘长生,这两位汉东的掌舵者,无论如何都是要亲自出席,为其站台助威的。这是面子,更是政治任务。 那么,他宁方远以平江省常务副省长、汉东大学杰出校友的身份回去,就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两位老熟人,尤其是赵立春,碰面了。 想到赵立春,宁方远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自从上次调研之后,他与这位汉东的“土皇帝”关系就有点僵硬。如今自己在外省身居高位,回去参加校庆,在赵立春看来,恐怕未必是“衣锦还乡”,可以想见,赵立春那边,定然是不太想见到他的。 而高育良,这位汉东大学的知名校友、曾经的法学教授,如今汉东省的省委副书记,也必然会出席。以高育良的城府和与自己的那点微妙渊源,表面上的客气欢迎是少不了的,但背后会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祁同伟……这个迫不得已娶了梁璐、如今已是公安厅长的学弟,恐怕心情会更加复杂。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宁方远甚至可以预见到,校庆期间,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围绕在他身边。有真心欢迎的老朋友、老同学;有想要借机攀附、寻求机会的各方人士;当然,也少不了冷眼旁观、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对手。 这次返校,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涌动。 不过,宁方远并未感到太多压力,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这或许是一个观察汉东政局现状、重新联络某些旧关系、甚至为未来可能的机会提前铺垫的绝佳窗口。 他需要好好筹划一下,这次汉东之行,不仅要风光体面,更要达到一些潜在的目的。四月的汉东,注定不会平静。而他的出现,或许将为那片土地,投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第122章 跟刘长生通话 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宁方远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给老领导刘长生打个电话提前知会一声。毕竟是要去对方主政的地盘,而且还是以如此公开的方式露面,不打招呼显得太不懂规矩,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再次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汉东省长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年轻而干练的声音:“您好,汉东省长办公室。” “你好,我是平江省宁方远,请问刘省长方便接电话吗?”宁方远语气平和地说道。 对方显然对“宁方远”这个名字以及“鲁省”这个前缀非常敏感,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恭敬:“宁省长您好!请您稍等,我马上向刘省长汇报!”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没过多久,一个熟悉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方远啊,怎么想起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刘长生的声音,宁方远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恭敬的笑容,语气也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切:“老领导,没打扰您工作吧?主要是想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汉东这边开春了,天气变化大,您可要多注意。” “呵呵,还好,老样子。就是些陈年旧疾,不碍事。”刘长生笑了笑,语气显得比较轻松,“你呢?在平江省那边还适应吧?常务副省长的担子可不轻。” “谢谢老领导关心,我还好,正在努力熟悉和学习。”宁方远谦逊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老领导,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刚接到汉东大学吴振邦书记的电话,邀请我四月份回学校参加百年校庆活动。” 他特意用了“汇报”这个词,显示对老领导的尊重。 “哦?汉东大学百年校庆?”刘长生在电话那头似乎并不意外,“嗯,这事我知道,学校筹备了很久,是件大事。他们邀请你回去,是应该的,你现在可是汉东大学走出去的佼佼者嘛!” 他的语气带着赞许,但也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宁方远听得出来,老领导对于他能有今天的成就,是真心感到欣慰的。 “老领导您过奖了,都是母校培养,也是您当年教导有方。”宁方远连忙说道,“我这边已经答应学校会准时参加了。想着既然要回汉东,无论如何也得跟您说一声。” “回来好,回来好啊!”刘长生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显得颇为热情,“你也好久没回汉东看看了。到时候正好,我们也趁机见个面,好好聊聊天。我也听听你在平江省那边的见闻和思路。” “那是自然!”宁方远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到了汉东,行程安排妥当之后,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拜访您,当面向您请教汇报工作。就怕到时候打扰您休息。” “哎,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刘长生佯装不悦,“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来之前,让你秘书跟我这边对接一下时间就行。” “好的,老领导!那咱们就说定了!”宁方远心中一定,老领导的态度让他踏实了不少。 又闲聊了几句汉东近期的天气和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宁方远便适时地结束了通话:“老领导,那您先忙,我就不多打扰您了。您一定保重身体!” “好,你也一样,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劳逸结合。”刘长生叮嘱道。 放下电话,宁方远长舒了一口气。与刘长生的这通电话,意义重大。 首先,这体现了他对老领导的尊重和始终如一的恭敬态度。无论他走到多高的位置,对于这位曾经大力提携、亦师亦父的老领导,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数。这在官场中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 其次,提前沟通,避免了信息不对称可能带来的误会。如果他贸然出现在汉东,刘长生却不知情,即便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难免会有些想法,觉得宁方远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第三,也得到了刘长生的明确欢迎和见面约定。这意味着他此次汉东之行,至少获得了汉东省政府最高层的“通行证”和一定程度上的支持。有刘长生这面旗帜在,他在汉东的活动会顺畅很多,也能震慑一些潜在的宵小。 当然,宁方远也清楚,刘长生热情的欢迎背后,未必没有其他的考量。自己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是邻省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自己的返校,在汉东政坛必然会引起一番解读。刘长生或许也希望借他的势,来平衡一下赵立春那边日益强大的压力,或者向外界展示他刘长生门下依旧人才辈出,影响力不减。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相互借力。 宁方远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他开始更加具体地思考四月份的汉东之行。除了参加校庆典礼,拜访刘长生是重中之重。此外,或许还可以见见一些当年在汉东工作时关系尚可、如今仍在重要岗位上的旧部或同僚?比如省发改委、省委办公厅的一些人? 还有高育良……是否也需要安排一次礼节性的会面?毕竟都是汉东大学出来的,表面功夫总要做到。 至于赵立春那边……宁方远嘴角微撇,只要在公开场合保持基本的礼节即可,私下里,绝无主动接触的可能,毕竟过不了几年,赵立春就要被上边拿下了,现在接触他,跟45年当汉奸,49年参加国军有什么区别。 第123章 满月宴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三月底。湖州的春意渐浓,柳絮开始飘飞。 这天下午,宁方远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便让秘书李锦华安排车辆,送他前往机场。 “省长,都安排好了。这是您的机票和登机牌。”李锦华将一个小文件袋递给宁方远,里面是今晚飞往明珠的航班信息。 宁方远接过,点了点头:“嗯,家里这边你多盯着点,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明天参加完满月宴就回来,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到。” “您放心,省长,我会处理好的。”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宁方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平江省的工作千头万绪,高精尖创业政策进入了最后的论证和细化阶段,扫黑除恶常态化机制也在逐步建立,与赵建国、孙为民的相处也需要时刻把握分寸,确实耗费心神。这次回明珠,虽然行程匆忙,但也能暂时脱离繁杂的政务,享受片刻的家庭温馨,同时,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完成。 抵达机场,通过贵宾通道,宁方远登上了飞往明珠的航班。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明珠机场。 出口处,弟弟宁方平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兄长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宁方远手中简单的行李。 “哥,路上辛苦了吧?”宁方平看着兄长脸上难掩的疲惫,关切地问道。 “还好。”宁方远笑了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先回家看看孩子。” 坐进宁方平那辆低调奢华的座驾,兄弟二人没有过多交谈,但一种默契的温情在车内流淌。车子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家里灯火通明,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一进门,宁父宁母、杨雪、宁志强都在,见到宁方远回来,都十分高兴。林薇因为还在月子期间,没有下楼,在二楼的卧室休息。 “爸,妈,我回来了。”宁方远笑着与父母打招呼,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快,先上去看看孩子和你弟妹。”宁母催促道,脸上满是笑容。 宁方远点点头,和宁方平一起上了二楼。卧室里布置得温馨舒适,林薇半靠在床上,气色看起来不错,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 “大哥,您回来了。”林薇见到宁方远,想要起身。 “快别动,好好躺着。”宁方远连忙摆手,快步走到婴儿床边。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正安静地睡着,小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睡得十分香甜。宁方远看着这个小生命,冷峻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极其柔和的笑容,那是属于长辈的慈爱。 “真可爱,像她妈妈。”宁方远轻声赞道,生怕吵醒了孩子。他转过头,问宁方平和林薇:“名字起好了吗?” 林薇温柔地看着女儿,回答道:“起了,叫宁婉,小名静静。希望她以后温婉娴静。” “宁婉,静静……好名字。”宁方远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既雅致,又包含了父母美好的期望。 看过了孩子,宁方远和宁方平来到书房。宁方远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需要和弟弟商量一下明天满月宴的具体安排。 “方平,明天的满月宴,场面肯定不小吧?”宁方远问道。以远平集团如今的规模和宁方平在商界的地位,前来道贺的生意伙伴、各界名流绝不会少。 宁方平笑了笑,带着一丝商人的无奈:“确实邀请了不少人,商场上的朋友,合作伙伴,还有一些相关的领导……推脱不掉。” 宁方远理解地点点头,这正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明天那种场合,我直接出面不太合适。” 他看向弟弟,语气清晰而明确:“这样,你明天在宴会厅旁边,单独给我安排一个安静点的包厢。我就在包厢里,不参加主宴会。等宴会差不多快结束,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来露个面,跟至亲家人打个招呼,然后就直接去机场返回平江省。” 宁方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深意!他这是既要为弟弟站台,又要最大限度地避免给自身仕途带来负面影响! 如果宁方远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公然出席一个商业巨贾女儿的满月宴,并且与众多商人推杯换盏,一旦被有心人拍照或者宣扬出去,很容易被解读为官商勾结,对他清廉自律的形象将是严重的打击,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 但如果他完全不露面,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而且也无法达到暗中支持弟弟生意的目的。 现在兄长提出这个方案——躲在幕后,只在最后家人面前短暂现身——简直是两全其美! “哥,我明白了!”宁方平眼中闪过感激和佩服,“我马上安排,保证安排一个最僻静、安保最好的包厢,绝不会让闲杂人等打扰到您!” 宁方远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还有,我的行程,不要刻意对外宣扬。但是,也不必做得太神秘。那些真正有心的、消息灵通的人,自然有办法打听到我回来了,并且明天会出现在酒店。” 他这话意味深长。不宣扬,是保持低调,避免授人以柄。而不刻意隐瞒,则是故意留出一个口子,让某些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就像投石问路,既展示了肌肉,又保持了神秘和超然。 宁方平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立刻领会了兄长的意图:这次露面,主要目的就是给远平集团站台,但又不是明着站台。要通过这种“半公开”的方式,让商界和某些潜在的对手清楚地意识到,远平集团的背后,站着一位实权在握的封疆大吏!这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比任何公开声明都更有力量。 “哥,谢谢你!”宁方平动情地说道。他知道,兄长为了他这个弟弟,可谓是煞费苦心,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将支持做到了极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宁方远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远平集团是你的事业,也是我们宁家的根基之一。它发展得好,稳健守法,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助力。我们兄弟二人,在不同的领域奋斗,互相支撑,才能走得更远。” 兄弟二人在书房里又详细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第二天,宁婉小宝贝的满月宴在明珠一家顶级酒店隆重举行。正如宁方平所料,宴会厅内冠盖云集,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而在一墙之隔的隐秘包厢内,宁方远安静地品着茶,通过宁方平安排的可靠人员,了解着外面的情况。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大部分宾客已然离去,宁方远才在宁方平的陪同下,悄然现身于家人所在的区域,与父母、妻儿、以及林薇和宝宝做了短暂的团聚,接受了家人最真诚的祝福。 他的出现虽然短暂,但足以让那些一直关注着包厢动向的“有心人”捕捉到信息。很快,“宁省长亲自回明珠参加侄女满月宴”的消息,便在明珠某个特定的圈层里悄然传开。 目的已然达到。宁方远没有多做停留,在与家人道别后,便由宁方平亲自送往机场,踏上了返回平江省的航班。这一次短暂的归家,他既履行了对家庭的承诺,享受了天伦之乐,也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完成了对弟弟事业的无声支持。一切,都在分寸之间,恰到好处。 第124章 出发京州 四月八日,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然驶出平江省省委大院,开上了通往汉东省省会京州市的高速公路。车内,宁方远闭目养神,秘书李锦华坐在副驾驶,整理着校庆活动的相关资料和宁方远可能需要的讲话要点。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由北方的略显萧瑟逐渐变为南方的郁郁葱葱。几个小时后,京州市的轮廓已然在望。这座汉东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对宁方远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在这里求学、工作,度过了人生中重要的阶段;陌生的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京州,以及汉东的政局,早已物是人非。 按照事先的安排,车辆直接驶入了位于京州市中心、专门用于接待重要来宾的汉东省委招待所——东山宾馆。这里环境幽静,安保严密,是历次重要会议和活动的指定下榻地点。 车子刚在宾馆主楼前停稳,立刻有身着制服、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宁省长,欢迎您莅临汉东!一路辛苦了!”负责接待的汉东省委办公厅一位副主任热情地迎了上来。 “辛苦了。”宁方远微微颔首,在李锦华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进宾馆大堂。 大堂内,已然是一派高朋满座、冠盖云集的景象。虽然校庆明日才正式举行,但许多受邀的重要嘉宾已经提前抵达。宁方远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位正在与旁人谈笑风生的,是教育部的一位副部长,之前在京城开会时有过数面之缘;不远处那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是邻省的一位非常委副省长,也在某个区域协调会议上打过交道;还有几位,或是来自国家部委,或是其他省份的政府、人大、政协的领导,虽然叫不上名字,但看气度便知身份不凡。 这些人,普遍年龄都在五十岁上下,甚至更大一些。他们大多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或者更早的“工农兵大学生”,在那个人才断层的年代脱颖而出,走到了今天的副部级岗位。然而,到了这个年纪,尚未能进入省委常委序列,基本上意味着他们的政治生涯天花板已然可见,冲击正部级的希望十分渺茫。 因此,当他们看到年仅四十五岁、已然是经济大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宁方远时,目光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羡慕,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宁省长!” “方远同志,你也到了!” “宁省长,好久不见啊!” 几位相熟的副部级官员主动上前与宁方远打招呼,态度都十分热情。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年轻人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现在结下善缘,或许将来就能多一条路。 “王部长,您好!” “李省长,幸会幸会!” “张主任,您也来了!” 宁方远脸上带着谦和而得体的笑容,与众人一一握手寒暄,应对自如。他既没有因为自己年轻而显得倨傲,也没有因为对方年纪大而过于谦卑,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把握得极好。 大家站在一起,聊的大多是些场面上的话——各自省份的发展近况,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以及一些关于校庆的期待。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谨慎。 宁方远一边应酬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大堂里的其他人。他相信,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副部级官员,一定还有更多厅局级干部前来,只是他不太熟悉。汉东大学百年校庆,对于汉东省内的干部而言,更是一次重要的社交和亮相机会。 与几位官员寒暄了约莫十几分钟,宁方远便以旅途劳顿、需要休息为由,礼貌地结束了谈话。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来到了宾馆预留好的套房。 套房宽敞明亮,设施一应俱全,窗外可以看到宾馆内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李锦华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将宁方远的行李安置妥当。 “省长,您先休息一下。这是明天的详细活动日程。”李锦华将一份制作精美的日程表递给宁方远。 宁方远接过,粗略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长生省长的私人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老领导,我已经到京州了,住在东山宾馆。”宁方远语气恭敬地汇报。 “到了就好,路上还顺利吧?”刘长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居家时的放松。 “顺利。老领导,您晚上方便吗?我想去家里拜访您!”宁方远提出了请求。 刘长生爽快地答应:“好啊,那你晚上过来吧,一起吃个便饭。我让你阿姨准备几个家常菜。” “那太好了!谢谢老领导!我大概七点左右到。”宁方远心中一定。 “好,到时候见。” 结束通话,宁方远靠在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与刘长生的这次私下会面,是他此次汉东之行的核心环节之一。他需要从老领导这里,了解到汉东政局最真实、最深层次的信息,这对他判断形势、乃至规划未来,都至关重要。 第125章 和刘长生的交谈 晚上七点整,宁方远的专车准时驶入戒备森严的汉东省委大院,在一栋编号为“2”的独立小楼前缓缓停下。这里便是省长刘长生的住所。 宁方远下车,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让李锦华提前在京州最好的水果店精心挑选的,不算贵重,却代表了晚辈对长辈的心意。他整理了一下衣着,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长生的夫人,一位气质温婉、衣着朴素的女性。她看到宁方远,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方远来了,快请进!老刘在书房等你呢。” “阿姨,打扰您了。一点水果,不成敬意。”宁方远将果篮递上,态度恭敬。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刘夫人嗔怪了一句,但还是高兴地接了过去,引着宁方远进屋。 客厅的布置简洁而大气,透着一种老干部家特有的沉稳风格。刘夫人给宁方远倒了杯热茶,便体贴地去了厨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宁方远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刘长生正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翻阅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宁方远,脸上露出了笑容,摘下了眼镜。 “方远,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宁方远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政策文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整个环境充满了书卷气和权力沉淀的味道。 “老领导,您身体看着还挺硬朗。”宁方远关切地说道。 “老样子,就是精力不如以前了。”刘长生摆了摆手,感慨道,“不比你们年轻人了。你在平江省干得不错,我都听说了,常务副省长,这一步迈得扎实。” “都是老领导您当年教导得好,给我打下了基础。”宁方远谦逊地说。 寒暄过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汉东的政局。宁方远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了解汉东的真实情况。 “老领导,我虽然人在鲁省,但也一直关注着汉东。听说……最近汉东这边,局面有些复杂?”宁方远斟酌着词语,试探性地问道。 刘长生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复杂?何止是复杂。”刘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赵立春同志……现在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他打开话匣子,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懑:“他现在在汉东,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到处拉拢官员,编织关系网。下面地市的书记市长,省直部门的一把手,但凡是有点实权的岗位,他都要插上一手。听话的,就提拔重用;不听话的,就想方设法排挤打压。” 刘长生具体说道:“现在汉东政坛上,有几个所谓的‘帮派’,虽然大家明面上都不说,但心里都清楚。一个是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聚集了一批汉东大学出身或者在汉东大学工作过的干部,高育良现在是副书记,位高权重,又是法学权威,影响力很大。另一个是以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李达康是赵立春以前的大秘书,作风强硬,敢闯敢干,现在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是赵立春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手下也聚拢了一批同样出身秘书岗位、办事雷厉风行的干部。” 他看了一眼宁方远,语气沉重:“也就是我现在还牢牢把控着省政府这一块,在人事和财政上还能有些发言权,再加上一些老同志的支持,才勉强没让汉东彻底变成他赵立春的一言堂!但即便如此,很多时候也是步履维艰啊!”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刘长生口中的情况,与他前世记忆中的《人民的名义》剧情高度吻合!赵立春的专权跋扈,汉大帮与秘书帮的明争暗斗,这一切都正在真实地上演着。 他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开口道:“老领导,赵立春同志现在做的,确实是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用人偏好或者工作风格问题,这是在搞团团伙伙,是在挑战组织的原则和底线!” 他进一步指出:“而且,据我所知,他那个儿子赵瑞龙,在下面的名声可是响得很啊!连我们平江省那边,都有所耳闻。打着他老子的旗号,插手工程,干预司法,简直无法无天!上面……不可能听不到这些风声。” 刘长生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他显然也对赵瑞龙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但似乎并未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甚至影响都扩散到了邻省。 宁方远看着刘长生惊讶和犹疑的神色,知道这位老领导或许还存着一丝“顾全大局”、“维护稳定”的想法,或者对动赵立春这样一位封疆大吏可能引发的巨大震荡有所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和深沉:“老领导,您想,如果赵立春继续这样毫无收敛,甚至变本加厉。等到明年后年,他任期将满的时候,他会不会为了延续自己的影响力,更进一步,试图插手、甚至直接向上推荐下一任省委书记的人选?”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宁方远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那无疑是在向上面释放一个最危险的信号——汉东,是他赵立春的地盘,是他可以私相授受的‘自留地’!这是上面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长生听得悚然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之前更多是从工作掣肘和派系斗争的角度看待与赵立春的矛盾,却从未站在如此高的政治层面去思考其后果! 宁方远继续说道:“一旦上面形成了这种判断,那么,无论赵立春推荐的人选是谁,能力多强,背景多硬,都绝无可能被选中!相反,上面必然会空降一位背景清白、立场坚定、能力超群的干部过来,而这位新书记的首要任务,恐怕就是——彻底清查赵立春在汉东这些年留下的问题!拨乱反正,重整山河!” 他看着刘长生震惊的眼神,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老领导,您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牢牢守住省政府的基本盘,保持汉东经济社会的相对稳定。同时,对于赵立春那边的事情,既要坚持原则,也不必急于硬碰硬。我们可以……等等看。” “等等看?”刘长生喃喃道。 “对,等等看。”宁方远肯定地点点头,“看赵立春下一步会怎么走,看他会不会自己走到那一步。如果他能及时醒悟,收敛行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执迷不悟……那么,上面自然会出手。到时候,汉东必然迎来一场彻底的风暴和清洗。而您,作为一直坚守原则、维护大局的省长,届时无论是平稳过渡,还是更进一步,都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让刘长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看向宁方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更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自己这个曾经的下属,如今的政治眼光和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深沉,汉东未来的政治风云,似乎就在这对老少搭档的密谈中,悄然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宁方远此次返校,也因为他与刘长生的这次深谈,被赋予了远超校庆本身的特殊意义。 第126章 和刘长生的交谈(续)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籁,以及墙上挂钟不疾不徐的滴答声,仿佛在丈量着这凝重时刻的流逝。 刘长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刻。良久,他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远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听你这么一分析,我这心里……算是彻底透亮了,也凉透了。” 他转过头,看向宁方远,眼神复杂,既有看透世事的豁达,也有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我啊,这辈子,算是到顶了。一省之长,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可我刘长生,自问能力、资历、对汉东的贡献,都不算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萧索:“可那又怎么样呢?年龄这道坎,是迈不过去的。就像你说的,就算最后赵立春真的倒了,上面派了新书记来,我拼着这把老骨头,协助他把汉东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把该清理的都清理掉……到头来,功劳是别人的,苦劳是我自己的。再进一步?绝无可能了。别说接任书记,就是想换个闲职,享受个更高一级的退休待遇,恐怕都是奢望。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体面地、安安稳稳地退下来,不给组织添麻烦,不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个难看的句号。” 这番话,道尽了一位资深政治人物在看清自身仕途天花板后的无奈与豁达。没有激烈的愤懑,只有一种沉静的接受。宁方远听着,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酸楚。他知道,老领导说的是事实,是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 然而,刘长生接下来的话,却让宁方远的心猛地一跳! 刘长生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宁方远,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决绝:“方远,如果……如果真的像你判断的那样,上面打算动赵立春,派了新的书记过来。那么,等新书记来了之后,我就会主动向上面提出,提前退休!” 宁方远瞳孔微缩,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刘长生抬手制止了。 刘长生继续说道:“在我退休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利用我最后的影响力,向上面郑重推荐一个人选,来接替我担任汉东省长!”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这个人,就是你——宁方远!” 宁方远呼吸一滞,尽管他心中有过各种设想,但当刘长生如此直白、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这个可能性摊开在他面前时,他依然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老领导,这……”宁方远下意识地想要谦辞。 “你听我说完!”刘长生语气坚决,不容打断,“我知道这很难。跨省调动,直接担任省长,还是汉东这样的经济大省,阻力肯定不小。但是,你具备很多优势!” 他如数家珍般地分析起来:“第一,你年轻!四十六岁的常务副省长,这就是最大的资本!上面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你符合这个大趋势!第二,你有能力!在发改委的工作成绩,在平江省这一年多的表现,尤其是提出高精尖创业、推动扫黑除恶这些思路,都证明了你的眼光和实干能力!第三,你有根基!汉东是你的老家,你在这里读过书,工作过,人脉关系熟悉,回来主持政府工作,有天然的亲和力和适应性!” 刘长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意味:“更重要的是,上面如果真的决心整顿汉东,必然希望看到一个有活力、有魄力、与汉东原有盘根错节关系网牵扯不深的新面孔来主持政府工作,配合新书记打开局面!而你,恰恰符合所有这些条件!” 他最后提到了关键的支持力量:“至于上面的支持……李国华主任下一届肯定是要退了,这是自然规律。但是,裴一泓书记呢?他比李主任年轻,再干一届的可能性很大!就算他下一届也到站,在退下去之前,全力推你一把,把你送到汉东省长这个关键位置上,作为他政治力量的延续和布局,这对他来说,是完全有可能,也符合他政治利益的!这就要看你,在平江省剩下的时间里,如何表现,如何巩固与裴书记的关系了!” 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如同一幅清晰的战略蓝图,在宁方远面前徐徐展开!老领导这是在用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为他铺就一条通往更高舞台的捷径!这份情谊,这份期许,重如山岳! 宁方远心中热血涌动,有激动,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承诺的事情,其中变数太多,阻力巨大。这是老领导在自身前途无望的情况下,能为他做的、最毫无保留的谋划和支持!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 然而,刘长生却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他摆了摆手,站起身,笑着说道:“好了,这事就先说到这儿。成与不成,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先去吃饭!你阿姨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和红烧肉,咱们爷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得好好喝两杯!” 他不待宁方远回应,便率先朝书房外走去,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一方政局走向的密谈,只是寻常的家常闲话。 宁方远看着老领导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也起身跟了出去。 餐厅里,刘夫人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而家常的菜肴,香气四溢。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轻松。席间,刘长生绝口不再提刚才的话题,只是关心地问起宁方远家里的情况,父母的身体,孩子的学业,以及杨雪的工作。宁方远也一一回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刘长生身边当秘书时的时光。 这顿家常便饭,吃得格外温暖。饭后,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聊汉东大学的一些往事和明天的校庆安排。 看看时间不早,宁方远起身告辞。 刘长生夫妇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方远,明天校庆上,该有的礼节要有,但也注意分寸。”刘长生拍了拍宁方远的肩膀,最后叮嘱了一句,意味深长。 “我明白,老领导,您和阿姨也早点休息。”宁方远郑重地点点头。 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那栋渐渐远去的2号楼,宁方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意义太深。老领导的托付,汉东未来的变局,以及那条看似清晰却又布满荆棘的晋升之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斗志。 第127章 校庆前奏 四月九日,汉东大学百年校庆的正日子。清晨,京州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仿佛也在为这所百年学府庆贺。 宁方远保持着多年养成的习惯,早早便起了床。在宾馆房间内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他便下楼来到餐厅用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受邀嘉宾,彼此点头致意,气氛比昨日更加活跃了一些。 他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观察着周围。他看到几位昨晚见过的副部级官员也陆续到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都知道今天将是忙碌而重要的一天。 用过早餐,来到宾馆大堂。这里比昨天更加热闹,俨然成了一个高级别的社交场。穿着各异、但气度均是不凡的官员、学者、商界领袖们三五成群地寒暄着。宁方远也融入其中,与几位相熟的副部级官员闲聊起来,话题无非是昨晚休息得如何、对今天校庆的期待等等,轻松而表面。 七点整,汉东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嘉宾们登车。一行身份显赫的宾客,分别乘坐几辆中巴考斯特,在警车开道下,组成一个低调而威严的车队,缓缓驶向位于京州市郊的汉东大学主校区。 车队驶入汉东大学,沿途早已进行了必要的交通管制和安保布置。校园内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庆祝百年校庆的标语和装饰,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气氛。许多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们站在道路两旁,好奇而激动地望着这支特殊的车队。 车子最终在校办公楼前停下。这里早已有汉东大学的校领导以及汉东省委、省政府办公厅的相关负责人列队迎候。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汉东大学!” “吴书记,辛苦你们了!” 简单的寒暄后,宁方远随着人流,被引导进了校办公楼一间宽敞明亮、布置典雅的大休息室。这里显然是专门用来接待最重要嘉宾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茶香、咖啡香以及各种高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低沉的谈笑声。休息室内已经济济一堂,人数比宁方远预想的还要多。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这里的人,明显分成了几个圈子。有像他一样从外地赶回来的副部级校友;有汉东省本地的副省级、正厅级领导;还有一些虽然级别可能只是副厅、正厅,但所在部门极为重要,或者是知名学者、大型国企负责人等社会名流。 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宁方远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高育良和祁同伟。 高育良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型官员特有的儒雅笑容。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副部级中的资深者,俗称“副部级大圆满”,又是汉东大学曾经的知名教授,他在这间休息室里,无论是官职还是学术地位,都堪称顶尖。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和围绕的中心。不断有人上前与他握手、寒暄,态度恭敬而热络。高育良也从容应对,与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显得游刃有余,气场十足。 而祁同伟,则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和橄榄枝显示着他公安厅厅长的身份。他站在离高育良不远不近的地方,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也有人与他打招呼,但他的回应相对简洁,目光却不时地瞥向宁方远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复杂情绪。 宁方远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是与几位凑过来的、同样从外地回来的副部级校友聊了几句,然后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在休息室内踱步,实则是在观察,也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终于,围绕在高育良身边的人群稍微散去了一些,有了一个短暂的间隙。 宁方远看准机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端着茶杯,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育良书记,您好。”宁方远在距离高育良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和而带着应有的尊重。 高育良正与旁边一位学者模样的人说话,闻声转过头来。当他看到是宁方远时,镜片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惊讶,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和比较。但这一切都迅速被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所掩盖。 “方远省长!”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热情,主动伸出手,“哎呀,你可是稀客啊!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欢迎欢迎!” 两只手握在一起。高育良的手温暖而有力,宁方远的手则沉稳干燥。 “母校百年华诞,不敢不回来啊。”宁方远笑着回应,“育良书记您才是真正的东道主,我们这些游子回来,还得靠您多多关照。” “哎,哪里的话!你我都是汉大子弟,回到这里就是回家!”高育良用力晃了晃宁方远的手,语气十分恳切,“你在平江省干得是风生水起,我们这些留在汉东的老家伙,可是时常听到你的好消息啊!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这话看似夸奖,实则也点出了宁方远“后生”的身份,以及自己“老家伙”的资历,分寸掌握得极好。 “育良书记您太谦虚了。您执掌汉东党务,德高望重,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宁方远谦逊地回应,将姿态放低。 两人站在这里寒暄,立刻又吸引了不少目光。一位是汉东本土的第三号人物,深耕多年;一位是外省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年轻有为。这两人的碰面,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 祁同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目光在宁方远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公式化了一些。 高育良与宁方远又聊了几句关于汉东大学往事和各自近况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细和态度。 第128章 和高育良的谈话 宁方远与高育良的寒暄,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彼此都在用最客气的语言,进行着最谨慎的试探。两人一个是深耕本土、树大根深的省委副书记,一个是锐意进取、背景深厚的邻省常务副省长,身份的微妙使得这场对话格外引人注目。 就在两人就汉东大学这些年的变化感慨不已时,一个身影适时地插了进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络: “高老师,宁省长。” 宁方远和高育良同时转头,看到祁同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他先是对高育良微微躬身,显示着对“老师”的尊敬,然后才看向宁方远,眼神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刻意拉近的距离感。 “同伟厅长。”宁方远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对祁同伟的印象一直比较复杂,此人能力有,野心更大,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是条危险的“饿狼”。 “宁省长,刚才听您和高老师聊得投入,没敢打扰。”祁同伟笑着说道,语气拿捏得十分到位,既不过分谄媚,又充分表达了敬意,“没想到宁省长今天也回来了,真是我们汉东大学校友的荣耀。” “同伟你太客气了。”宁方远淡然回应。 祁同伟似乎是有意将话题引向某个方向,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说道:“宁省长,说起来,我还要恭喜您呢。听说您们平江省的公安厅长李述同志,年后刚刚高升,兼任了副省长?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这话看似在恭喜宁方远,实则是在感叹自身的处境。公安厅长虽然是实权派,但一日不挂上副省长的头衔,就始终是“厅级干部”,与真正的“省领导”有着本质的区别。无法参加省委会议,在很多重大决策上缺乏话语权,这无疑是祁同伟这种权力欲极强的人心中的一根刺。 宁方远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酸意和打探?他面色不变,语气平和地说道:“李述同志在之前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表现突出,成绩得到了公安部和省委的充分肯定。他的提拔,是组织上对其工作的认可,也是平江省政法战线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从工作成绩和组织程序的角度出发,没有透露任何个人因素,也绝口不提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祁同伟眼中那抹羡慕之色更加明显,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是啊,能遇到赏识自己的领导,做出被上面认可的业绩,真是莫大的幸运。我们汉东这边,情况复杂,想干点实事,做出点像样的成绩,难啊……” 他这话隐隐有所指,似乎是在暗示汉东有赵立春这座大山压着,他祁同伟难以施展拳脚,又或者是在试探宁方远对汉东局势的看法。 高育良在一旁听着,脸上依旧挂着儒雅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悦。他觉得祁同伟这话有些失态了,在外人面前流露这种情绪,显得沉不住气。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祁同伟的话头:“同伟,工作上的事情,要沉住气,一步一个脚印。相信组织,相信赵书记和刘省长,会看到你的努力的。” 他这话既是在提醒祁同伟,也是在向宁方远表明,汉东的班子是团结的,是在赵立春和他高育良领导下的。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朝着他们这个小圈子走了过来。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匀称,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走路步伐沉稳。 高育良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了更为真切一些的笑容,招呼道:“陈海,你也来了。” 祁同伟也转头看去,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陈局长。” 宁方远心中一动,陈海?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不就是那位躺了一部电视剧的主角之一嘛。他立刻做出刚刚注意到此人的样子,脸上带着适当的疑惑,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见状,便笑着为宁方远介绍道:“方远省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的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也是我们汉东大学的校友。” 他又对陈海说:“陈海,这位是平江省的宁方远省长,咱们的学长。” 陈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向宁方远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宁省长,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了!” 宁方远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坚定有力。他脸上露出恍然和赞许的神色:“原来是陈局长,你好你好!反贪局可是要害部门,责任重大啊!没想到陈局长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反贪局长了,真是年轻有为!” 他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也是真心。反贪局长位置关键,通常由资深的检察干部担任,陈海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简单。 高育良在一旁补充道:“陈海同志能力很强,作风正派,是我们汉东检察系统的标杆。现在已经是副厅级了,前途无量啊。” 听到“副厅级”和“前途无量”,站在一旁的祁同伟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陈海这个反贪局长,要不是有陈岩石那个老顽固在背后支持,哪能轮得到他。 陈海对于高育良的夸奖,只是谦逊地笑了笑:“高书记您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宁方远将祁同伟那一闪而逝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四个人于是又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圈子,继续交谈起来。话题依旧围绕着汉东大学、各自的工作领域展开,但气氛却比刚才只有宁方远和高育良时更加复杂。高育良居中调和,展现着长袖善舞的功力;祁同伟时而插话,话语中总带着些机锋和打探;陈海则大多时候沉默倾听,偶尔发言也是言简意赅,切中要害;而宁方远则始终保持着温和而疏离的态度,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冷漠。 第129章 钟小艾和侯亮平到来 休息室内的谈笑风生仍在继续,宁方远、高育良、祁同伟、陈海四人构成的这个小圈子,吸引着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高育良的儒雅权威,祁同伟的锐利进取,陈海的沉稳正气,以及宁方远这位外来强龙的深不可测,让这个组合充满了张力。 就在这时,休息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一阵略显突兀的喧哗声,打破了室内原有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宁方远他们四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门口。 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男的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穿着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自信与些许桀骜的神情,眼神扫视场内,颇有几分顾盼自雄的味道。女的看起来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出身优越家庭特有的清冷与距离感,她的目光平静,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 宁方远看到这两人,虽然时隔数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钟小艾和侯亮平! 几乎是同时,他注意到身边的高育良、祁同伟乃至陈海,神色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高育良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 祁同伟则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公式化,眼神锐利地在那对男女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和比较。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其他干部的反应。不少认识钟小艾的汉东本地官员,纷纷主动上前,脸上堆着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与她打招呼: “钟主任,您也回来了!” “小艾同志,好久不见啊!” “钟主任,欢迎回汉东!” 问候声此起彼伏,态度之热情,与对待其他同级别官员截然不同。显然,这些人看重的并非钟小艾目前那个“副厅级”的职务,而是她背后那个虽然已然逝去但余威犹存的钟家,以及她如今所在的中纪委这个特殊岗位所带来的无形威慑力。 相比之下,站在钟小艾身边的侯亮平,则显得有些“门前冷落鞍马稀”。除了极少数人或许知道他是钟小艾的丈夫,会顺带点头示意一下之外,几乎无人主动与他搭话。他那个“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头衔,在满屋子的副部、正厅、实权副厅面前,确实显得有些“名不见经传”。 高育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宁方远目光中的那一丝异样,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和长者的面具,侧过头,用不大但足以让身边几人听清的声音对宁方远介绍道:“方远省长,门口那两位,也是我的学生,算是你的学弟学妹了。女的叫钟小艾,现在在中纪委工作。男的叫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 他这话说得颇为巧妙,点明了师生关系,也介绍了现状,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个人感情色彩。 然而,让高育良、祁同伟和陈海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宁方远听完介绍后,并没有露出初次听闻的表情,反而是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淡淡地说道:“育良书记,这两位……我认识。” “哦?”高育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方远省长认识他们?” 祁同伟和陈海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宁方远长期在南方省和平江省工作,怎么会认识钟小艾和侯亮平这两个主要在京城检察系统活动的人? 宁方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侯亮平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尤其是这位侯亮平处长,我们可是打过交道的。”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才缓缓说道:“大概是前年吧,侯处长带队到我们发改委‘请’一位司长回去‘喝茶’。不过,当时他们手续似乎不太完备,也没有提前通知委里在家的领导。我觉得这不符合程序,就据理力争了几句,请他们先回去把手续补齐了再来。” 宁方远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信息却让高育良、祁同伟和陈海心中都是一震! 他们太了解侯亮平的性格了!能力是有的,但做事往往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有时候为了办案确实不太讲究程序和方式方法。宁方远说他“手续不完备”、“没通知领导”,这绝对是侯亮平能干得出来的事! 而宁方远身为发改委副主任,敢于为了程序正义,直接顶回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案人员,这份胆识和原则性,也绝非寻常官员所能及! “后来……”宁方远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调,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但这未尽之语,留给高育良几人无限的想象空间。后来怎么样了?是侯亮平悻悻而退?还是反贪总局的领导出面道歉?无论哪种结果,都说明了宁方远当时站住了理,并且其背后的能量,让即便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高育良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深沉了几分,他打了个哈哈:“呵呵,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亮平这孩子,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做事急躁了些,方远省长你多包涵。” 祁同伟站在一旁,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对侯亮平在宁方远这里吃瘪感到有些快意。他早就看侯亮平那种仗着岳家背景和自身能力谁都敢查的做派不顺眼了。 陈海则是微微皱了下眉,他更关注的是程序正义本身。如果侯亮平确实违规办案,那被顶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而此刻,门口的侯亮平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投去的目光,他转头望来,正好与宁方远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侯亮平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宁方远。他脸上的桀骜神色收敛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被当众提及糗事的尴尬和不忿。 一场尚未正式开始的校庆,在这间休息室里,已经上演了无数台暗流涌动的大戏。宁方远的这次“旧事重提”,看似随意,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激起了侯亮平心中的涟漪,更让高育良等人对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和忌惮。汉东这潭水,因为宁方远的到来,似乎变得更加浑浊而有趣了。 第130章 侯亮平的自爆 休息室内的暗流涌动并未持续太久,随着一阵更加明显和刻意的喧哗与骚动从门口传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彻底吸引了过去。 只见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和省长刘长生,在一众秘书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联袂走进了休息室。 赵立春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笑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刘长生则跟在赵立春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在与宁方远短暂交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书记!” “刘省长!” “书记好!省长好!” 霎时间,休息室内所有官员,无论级别高低,无论来自哪里,都纷纷起身,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向两位汉东的最高领导者打招呼问好。声音嘈杂,却透着一股绝对的权力秩序。 赵立春面带笑容,频频颔首,与离得近的几位副部级官员简单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欢迎大家回来”之类的客套话。刘长生也在一旁微笑着附和。 寒暄了几句后,赵立春目光转向了高育良和宁方远所在的方向,声音洪亮地说道:“育良同志,方远同志,还有几位一会儿要上主席台的同志,咱们先过去准备一下吧,时间差不多了。” 被点名的几人,包括高育良、宁方远,以及另外两位从部委和其他省份来的副部级官员,立刻应声而出。 “好的,赵书记。” “我们这就过去。” 宁方远面色平静,与高育良等人一起,走到了赵立春和刘长生的身边。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当自己站到赵立春近前时,对方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冷意和不悦。 刘长生则对宁方远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一行人——赵立春、刘长生打头,高育良、宁方远等几位要上主席台的官员紧随其后,在工作人员的开道下,率先离开了休息室。他们的离开,仿佛带走了室内大部分的光环和压力,让剩下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主要领导离开后,休息室内的其他官员们也纷纷动身,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路线,从另一条通道前往庆典主会场。 人群开始流动。就在这时,侯亮平瞅准机会,快走几步,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正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的陈海身边。 “海子!”侯亮平压低声音,拍了一下陈海的肩膀。 陈海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猴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嗨,这不看见你了嘛。”侯亮平拉着陈海的胳膊,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确认宁方远等人已经走远,这才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 “看见没?”侯亮平用下巴指了指宁方远离去的方向,语气酸溜溜的,“人家宁大省长,跟赵书记刘省长谈笑风生,一会儿还要上主席台。再看看咱们……” 他叹了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祁同伟那家伙,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吧?现在已经是公安厅厅长了,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小艾呢,在中纪委,副厅级。海子你,反贪局长,也是副厅级。就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郁闷,“还是个小小的处长,正处级!这到哪说理去?” 陈海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亮平,级别这个东西,急不来的。祁同伟有他的机遇,小艾……有她的家庭背景。咱们脚踏实地把工作干好,该有的总会有的。” “脚踏实地?”侯亮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压低了声音,带着满腔的怨气说道:“我怎么不脚踏实地了?前年那个案子,要不是那个宁方远横插一杠子,非要讲什么狗屁程序,硬是把我们顶回来,害得我们功亏一篑!那个案子要是办成了,凭我的功劳,提拔个副厅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越说越气,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他宁方远倒好,一点不懂变通!就知道按规矩办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知道吗?为了一个区区副司长,至于吗?搞得我们王副局长最后还不得不亲自跑去发改委道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屈辱和愤懑,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这还不算完!你知道后来怎么着吗?我岳父……钟老爷子,虽然不在了,但我岳父那边,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人打了招呼,最后竟然……竟然也出面,给当时发改委的那个常务副主任打了电话,委婉地表达了歉意!就因为这事,钟家觉得我办事不力,丢了面子,这几年……都没怎么再动用资源扶持我进步!” 说到这里,侯亮平的语气充满了不甘和委屈。他自觉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却因为一次“意外”,不仅在事业上升期遭遇重挫,更是失去了岳家这座最大的靠山的鼎力支持,这让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而站在他旁边的陈海,听着侯亮平这番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吐槽,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听宁方远轻描淡写地提起与侯亮平的“过节”,还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摩擦。万万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如此之深!不仅逼得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副局长亲自道歉,更是惊动了已然势微但余威尚存的钟家,让钟家不得不放下身段,向发改委的常务副主任低头认错! 这宁方远……他背后的能量,究竟有多大?!仅仅是为了维护一个程序正义,就能掀起如此波澜,让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不得不退让? 陈海看向侯亮平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他理解侯亮平的憋屈,但也隐隐觉得,侯亮平将一切归咎于宁方远的“不懂变通”,或许有些偏颇。在陈海看来,程序正义,本就是法治的基石。宁方远坚持程序,或许并没有错。 只是,这政治场上的博弈,远非对错那么简单。宁方远能逼得钟家低头,其展现出的实力和背景,让陈海对这位看似温和的学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和好奇。 他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侯亮平,心中暗叹一口气。汉东这片天,本来就因为赵立春而乌云密布,如今宁方远这条过江猛龙又搅动风云,再加上侯亮平这种性格……未来的汉东,恐怕真的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了。而他们这些人,都被裹挟在这风暴之中,前途未卜。 第131章 校庆 一行人通过专用通道,来到了汉东大学百年校庆的主会场——学校最大的体育馆。此刻,馆内已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正前方的主席台庄严肃穆,背景板上是汉东大学的校徽和“百年华诞,再创辉煌”的巨幅标语。 赵立春、刘长生率先在主席台正中央就座,高育良、宁方远以及其他几位重要嘉宾依次在两侧落座。台下,是黑压压的师生代表、校友以及来自社会各界的观礼嘉宾。 会场内响起了雄壮的迎宾曲,气氛热烈而隆重。 校庆典礼正式开始。首先由汉东大学党委书记吴振邦致欢迎辞,感谢各位领导、嘉宾和校友的到来。随后,便进入了最重要的领导讲话环节。 工作人员将话筒调整到赵立春面前。赵立春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威严而亲和的笑容,开始了他的发言。 “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校友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立春的发言,主要是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对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表示热烈祝贺。他高度赞扬了汉东大学百年来为国家和汉东省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为经济社会发展做出的卓越贡献。他回顾了汉东大学与汉东省共同成长的历史,列举了一系列光辉的成就和数据,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这所学校的深厚感情。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气势磅礴,充分展现了一位封疆大吏的格局和气度,也赢得了台下阵阵热烈的掌声。 赵立春讲完后,按照议程,接下来是教师代表和优秀校友代表发言。 作为汉东大学曾经的知名教授、如今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当仁不让地作为教师代表上台。 高育良的发言则充满了学者气息。他深情回忆了在汉东大学执教的岁月,讲述了与学生之间的感人故事,阐述了大学之精神在于“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并勉励在校学子要珍惜时光,刻苦学习,将来报效祖国。他的讲话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既有理论高度,又饱含真情实感,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学者型官员的独特魅力,同样获得了满堂彩。 紧接着,便轮到了优秀校友代表宁方远。 当主持人念出“平江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宁方远校友”时,台下响起了格外热烈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好奇和议论声。毕竟,宁方远年轻、位置关键,本身就是话题人物。 宁方远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到发言席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与刘长生鼓励的眼神交汇,也感受到了赵立春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审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校友们……”宁方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丝毫不显浮躁。 他没有像赵立春那样宏大叙事,也没有像高育良那样感性回忆,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贴近学子、也更务实的角度。他结合自己在汉东大学的求学经历和后来在发改委、平江省的工作实践,谈了谈对“知识”、“能力”与“责任”的理解。 他强调,在大学里学到的不仅仅是专业知识,更重要的是独立思考的能力、明辨是非的品格和心怀天下的责任感。他鼓励学弟学妹们要敢于质疑,勇于探索,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之中。他也简要分享了鲁省在推动经济转型、鼓励创新创业方面的一些做法和思考,希望能给母校和汉东的发展提供一些借鉴。 他的发言逻辑清晰,语言精炼,既有对母校的深情,也有对现实的关切,更有着对未来的展望,展现了一位实干派高级领导干部的视野和担当。他的年轻和成就,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感染力,发言结束时,台下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然而,在这片掌声的海洋中,却有几处不和谐的浪花。 台下靠前的位置,祁同伟正襟危坐,目光紧紧盯着主席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看着宁方远在台上侃侃而谈,与赵立春、刘长生、高育良这些他需要仰望的人物平起平坐,接受万众瞩目,祁同伟的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扭曲的野心和决心! “权力!只有掌握更大的权力,才能改变命运,才能像他们一样,站在高处,受人敬仰!”祁同伟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想起自己出身寒微,靠着拼命和钻营才走到今天,却依旧卡在正厅级的门槛上,难以寸进。而宁方远,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已然身居高位,前途无量!这种对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更加坚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的信念,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哪怕要依附于赵立春这样的势力,他也在所不惜! 而在祁同伟不远处,另一双眼睛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不屑。 侯亮平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台上正在发言的宁方远,嘴角向下撇着,几乎要撇到耳根子。他觉得宁方远那番冠冕堂皇的讲话虚伪至极!什么程序正义,什么责任担当,在他听来,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想到就是因为这个人,害得自己仕途受挫,还被岳家嫌弃,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大声质问宁方远当年为何要阻挠他办案! 坐在他旁边的钟小艾,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剧烈波动和那副毫不掩饰的臭脸。她眉头微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侯亮平一下,低声斥道:“亮平!注意场合!收敛点!” 侯亮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稍微坐直了些,只是脸上的不屑依旧明显。 钟小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也要分清对象和场合!宁方远现在是平江省的常务副省长,实权在握,距离正部级只有一步之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现实:“而我们钟家呢?爷爷走后,早已不复当年。我父亲现在也只是个一般部委的正部级,影响力大不如前。说句不好听的,我们钟家现在在京城,顶多算是个二流家族!你平白无故去招惹宁方远这样的潜在敌人,除了逞一时之快,有什么好处?要是让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注意到你的敌意,你觉得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他本来就觉得你……不够稳重!” 钟小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侯亮平的心上。他知道,岳父钟正国一直对他有些看法,觉得他性格毛躁,不堪大用。如果自己再因为意气用事,得罪了宁方远这样的人物,回去之后,恐怕真的要被岳父更加嫌弃,甚至彻底放弃扶持了。 想到这里,侯亮平虽然心中依旧愤懑难平,但总算强行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而复杂。他不再去看主席台,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无力感。 权力的差距,背景的悬殊,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与宁方远之间。即便他再不服,再不甘,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暂时低头。 校庆典礼还在继续,台上的发言精彩纷呈,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但在这片祥和热烈的表象之下,不同的人,却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思。野心、嫉妒、愤懑、算计……种种暗流在无声地涌动、交织。汉东大学的百年华诞,仿佛也成了汉东乃至更大范围权力场的一个缩影,预示着未来更加激烈的风云变幻。 第132章 宴会 盛大的校庆典礼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激昂的校歌声中圆满落幕。但对于许多与会者,尤其是那些身居要职的官员们而言,真正的“重头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按照惯例,汉东省委、省政府在典礼结束后,于京州市最高档的东山宾馆宴会厅,设下了盛大的庆祝酒宴。这既是款待远道而来的嘉宾和校友,更是一次难得的、高规格的社交平台。对于在场这些深谙权力运行规则的人来说,这种场合的价值,有时甚至超过会议本身。 宁方远自然也不会错过。他虽然不喜应酬,但也深知“合群”的重要性。特立独行、孤芳自赏在官场是大忌。他随着人流,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宴会厅。 宴会厅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璀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数十张圆桌摆放整齐,桌上餐具熠熠生辉,服务人员穿梭其间,气氛热烈而奢华。 宁方远目光一扫,发现到场的人比校庆典礼时更加齐全。除了从外地回来的校友和汉东大学系统的领导外,汉东省本土许多并非汉东大学毕业的重要官员也来了不少。显然,大家都将这次宴会视作一个拓展人脉、沟通信息、甚至暗中较劲的重要场合。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上前,恭敬地引导宁方远前往主桌就座。主桌位于宴会厅最前方正中央,能够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身份最为显赫之人。 当宁方远走到主桌时,发现这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省委书记赵立春、省长刘长生、副书记高育良之外,还有几位汉东省委常委,其中一张面孔让宁方远目光微微一顿——李达康。 李达康,现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他比宁方远大了约六七岁,此刻穿着西装,身形依旧挺拔,但鬓角已见些许白发,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主政一方形成的果决和锐气,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甘? 宁方远对李达康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在汉东省委大院几乎是同期的人物。宁方远是刘长生的秘书,李达康则是赵立春的秘书。两位“大秘”都是能力出众,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拿来比较,他们之间也确有过一些工作上的交集和接触,彼此印象都颇为深刻。 后来,两人又差不多同一时间被外放基层锻炼,宁方远去了常洛市下面的双峰县当县长,而李达康则去了金山县担任县长。 命运的转折点就此出现。 宁方远在双峰县干得风生水起,凭借出色的政绩和务实的作风,不仅很快扭转了该县的落后局面,更是在后来荣获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称号,为他日后进入党校学习,然后调入汉江省,最后到发改委、乃至如今的快速晋升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却遭遇了仕途上的“滑铁卢”。他作风强硬,急于求成,大力推行改革,却在过程中因为手段过于激进,未能妥善处理好发展与稳定的关系,最终引发了影响恶劣的“金山事件”——有老百姓因为强制摊派修路资金被逼自杀。他虽然有赵立春的保护,没有像易学习和王大陆一样被处理,但也因此受到了处分,提拔重用被搁置了好几年。 正是这关键的几年耽搁,使得李达康的仕途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当他历经坎坷,凭借能力和赵立春的力保,重新回到重要岗位,并一步步走到今天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位置时,却愕然发现,当年那个与他起点相仿、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他的宁方远,已然是邻省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无论是党内排名还是实际权力,都已经超越了他! 此刻,在主桌上重逢,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微妙的电流闪过。 “达康书记,好久不见。”宁方远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脸上也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用力握住宁方远的手:“方远省长!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欢迎回汉东!” 他的笑容很热络,握手也很用力,但宁方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热情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感慨、以及深深遗憾和不甘的情绪。 “是啊,母校百年校庆,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宁方远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赵立春作为东道主,简单讲了几句祝酒词,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主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赵立春与刘长生之间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但言语间的微妙碰撞时有发生。高育良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调和与润滑的角色,言辞得体,面面俱到。 宁方远作为客人,主要是倾听和附和,偶尔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绝不轻易卷入汉东内部的纷争。 而李达康,在与其他常委敬酒交谈的间隙,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宁方远。他看着宁方远与赵立春、刘长生等人从容应对,谈笑风生,再想到自己这些年在汉东,虽然身居高位,却始终被赵立春牢牢掌控,如同一个高级办事员,难以真正施展拳脚,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和羡慕。 “如果不是当年金山县那件事……”李达康在心中无声地叹息,端起酒杯,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无尽的遗憾也一并吞下。 他暗自思忖:“以我的能力和魄力,如果没有那几年的耽搁,现在至少也应该是常务副省长,甚至……省委副书记了吧?绝不会比宁方远差!” 他想起自己在京州大力推动城市建设、招商引资所遇到的种种阻力,很多时候并非来自工作本身,而是源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赵立春无处不在的掣肘。他渴望像宁方远那样,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舞台,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深知由于自己赵立春秘书的出身以及金山县的那件事,自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赵立春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摆脱,谈何容易? 这场酒宴,对于宁方远而言,是一次成功的亮相和社交。而对于李达康来说,却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仕途的遗憾与现实的无奈。两人同坐一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各自的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汉东这盘棋,局中人各有各的算计,也各有各的枷锁。 第133章 宴会(续) 酒宴的气氛,在赵立春和刘长生这两位汉东最高领导者在场时,总带着几分拘谨和公式化。大家言谈谨慎,敬酒也多是象征性的,生怕说错一句话,或者表现得过于热络而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立春看了看时间,与身旁的刘长生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即两人便一同站起身。 赵立春端起酒杯,环视主桌以及附近几桌的嘉宾,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校友,我和长生省长那边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先失陪了。大家吃好喝好,一定要尽兴!” 刘长生也微笑着举杯示意。 满场宾客立刻纷纷起身,举杯相送。 “赵书记、刘省长慢走!” “书记、省长辛苦了!” 在一片恭敬的送别声中,赵立春和刘长生在一众秘书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宴会厅。 这两位正部级大佬的离去,仿佛瞬间抽走了压在宴会厅上空的巨大无形石板,整个会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活跃了起来。 之前还正襟危坐、言语谨慎的厅长、副厅长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更真实的笑容,开始主动离开座位,端着酒杯,寻找目标,相互攀谈、结识。 对于这些厅局级干部而言,这样的场合简直是天赐良机!平时想要见到部委的领导、外省的同僚,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如今大家济济一堂,正是拓展人脉、交换信息、甚至为未来铺路搭桥的绝佳机会。 那位省发改委的主任,正热情地与一位来自部委某关键司的副司长碰杯,言谈甚欢;那位财政厅长,则凑在财政部一位司长身边,低声交流着什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还有几位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更是如同穿花蝴蝶般,游走于各张餐桌之间,与那些虽然级别可能只是厅局级、但所在部门权力不小的“京官”或者资源丰厚的企业老总们把酒言欢。 整个宴会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社交场。酒杯碰撞声、寒暄笑语声、交换名片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目的性明确的热情,空气中弥漫着权力、利益与人情交织的复杂气味。 主桌上,随着赵立春和刘长生的离开,剩下的几位常委也很快就散了。 一位常委接到紧急电话,匆匆告辞离去;另一位则被某位相熟的副省长拉住,到一旁僻静处私聊;还有一位,则主动走向了几位从部委来的司局长那边,显然是有事相商。 转眼间,偌大的主桌,就只剩下了宁方远、高育良和李达康三人。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副部级,尤其是像宁方远和高育良这样已经身处权力核心圈的副部级,其社交逻辑已经与下面的厅局级干部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需要,也不屑于去刻意结交那些厅局级官员,哪怕是手握实权的“京官”。对于他们而言,人际关系网络早已相对固定和高端,更多的是与同级别、或者更高层次的领导、以及少数真正有分量的商界、学界领袖保持联系。这种大规模、浮于表面的应酬,对他们意义不大。 因此,宁方远和高育良都安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宁方远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会场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观察者。 高育良则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姿态,偶尔与经过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但大部分时间也是与宁方远一样,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而李达康,情况则有些微妙。 他并非汉东大学毕业,与宁方远、高育良这两位汉东大学走出来核心人物,本就缺乏天然的校友情谊作为纽带。虽然同为一省常委,但彼此分属不同派系,平日里在工作上也是竞争多于合作。 此刻,让他单独与宁方远、高育良坐在一起,实在有些尴尬,也无话可聊。难道要讨论京州市的城市规划与宁方远探讨平江省的宏观经济政策?或者与高育良交流党务工作的心得?显然都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有宁方远在场,李达康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内心进行比较。 他看着宁方远那张比自己年轻不少、却已然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隐隐超出的面孔;想到对方那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遭遇重大挫折的仕途;再对比自己当年在金山县折戟沉沙、蹉跎数年的经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不甘便如同毒草般在心底滋生。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与宁方远交谈,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听到宁方远平和从容的声音,都像是在提醒他自身仕途的遗憾和局限。 这种无形的压力和比较,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于是,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李达康也站起身。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对宁方远和高育良说道:“育良书记,方远省长,你们慢慢聊。我那边还有点事,看到几个老朋友,过去打个招呼。” 这借口找得十分勉强,但此刻也无人会去深究。 高育良微笑着点头:“达康书记请便。” 宁方远也淡然回应:“达康书记忙。” 李达康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融入了会场那喧闹的人流之中,仿佛逃离一般。 主桌上,最终只剩下了宁方远和高育良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道:“达康同志……是个干才,就是心思重了些。” 宁方远笑了笑,没有接话。对于汉东内部的这些是是非非,他作为外人,最好的态度就是保持沉默。 偌大的主桌,此刻显得有些空旷。两位分属不同阵营、却同样身处高位的官员,在这喧嚣的背景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而微妙的平衡。他们或许是对手,或许是潜在的盟友,但在此刻,他们共享着一种超越了下麪喧嚣的、属于权力顶层的孤独与审视。 第134章 宴会(再续) 就在宁方远与高育良两人坐在略显空旷的主桌,享受着这份喧嚣中难得的清静,并进行着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的闲聊时,几道身影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朝着主桌方向走了过来。 宁方远目光微抬,看清了来人。正是钟小艾和侯亮平,而他们身后,还跟着祁同伟与陈海。这几人组合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汉东大学政法系最杰出的几位同门,加上一位背景深厚的“公主”,他们的动向总是耐人寻味。 几人径直走到主桌前,首先自然是向他们的老师高育良问好。 “高老师。”钟小艾率先开口,声音清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笑容。 “育良书记。”祁同伟紧随其后,身姿挺拔,语气恭敬。 陈海和侯亮平也几乎同时唤了一声“高老师”。 高育良脸上立刻绽放出那种对待得意门生特有的、兼具长者慈和与领导威严的笑容,他放下茶杯,温和地回应:“哦,小艾,亮平,同伟,陈海,你们都过来了。怎么样,今天母校校庆,感触颇多吧?” “是啊,看到学校发展得这么好,心里很高兴。”钟小艾得体地应道,随即,她的目光便非常自然地从高育良身上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宁方远。 这一转,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刻意,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注意到了一位在场的重要人物。 “宁省长,您好。”钟小艾微微颔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清浅而礼貌的笑容,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她眼神平静,如同秋日的湖水,不起丝毫波澜,仿佛之前侯亮平口中那段让钟家折了面子的“过节”从未发生过一般。 宁方远心中暗自点头。这个钟小艾,果然不简单。能屈能伸,情绪控制能力极强。她很清楚,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高育良面前,表现出任何对一位实权副省长的敌意都是愚蠢的。更何况,那件事本身是侯亮平理亏在先,程序上有瑕疵,钟家后续的“道歉”虽然憋屈,但在明面上也站不住脚。此刻她主动、坦然地上前打招呼,反而显得大气,也堵住了旁人借题发挥的可能。 相比之下,站在钟小艾侧后方的侯亮平,就显得逊色太多了。他显然没有妻子那般深厚的城府和情绪管理能力。在钟小艾出声问候的同时,他也不得不跟着看向宁方远,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跟着说了一句“宁省长好”,但那声音干涩,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得像块石板,眼神躲闪,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愤懑。他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结果却让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显得颇为滑稽。 宁方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感慨。钟小艾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中纪委那个特殊岗位上站稳脚跟,固然离不开钟家余荫的庇护,但她自身的能力、眼界和这份沉得住气的涵养,显然比她那能力虽有却性格桀骜、容易冲动的丈夫侯亮平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背景或许能送你上青云,但要想在波谲云诡的高层立足,自身的素质才是真正的压舱石。 宁方远本身也无意与钟家结下死仇。到了他这个级别,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钟家这种虽然势微但底蕴犹存的家族,其潜在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当初那件事,他坚持的是程序和原则,并非针对侯亮平个人,更非刻意要与钟家为难。既然此刻钟小艾主动释放了善意,他自然也乐得顺势而下。 于是,宁方远脸上浮现出平和的笑容,对着钟小艾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小艾同志,你好。”他略一停顿,目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赏,继续说道,“早就听说钟部长家教严谨,家风淳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钟部长真是有个好女儿啊。” 这句话,看似只是寻常的客套和夸奖,但在场的几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这既是对钟小艾本人气度的一种肯定,也是间接向钟家释放了一个缓和关系的信号。 听到宁方远这句隐含深意的夸奖,钟小艾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她很清楚,能让宁方远这样的人物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语气不卑不亢:“宁省长您过奖了。家父也常教导我们,工作要讲原则,做人要懂分寸。” 她巧妙地将“原则”和“分寸”点了出来,既回应了宁方远之前的坚持程序,也暗示了自己此刻行为的合理性,话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站在她旁边的侯亮平,听着两人这看似平和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宁方远那“夸奖”在他听来无比刺耳,仿佛是在讽刺他侯亮平不懂“家教”、没有“分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但又迅速松开,只能将头微微低下,避开宁方远的目光,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而一旁的祁同伟,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另一种滋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宁方远与钟小艾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和解”意味,也看到了侯亮平的憋屈和难堪。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权力的现实与冷酷——即便骄傲如侯亮平,在真正的实力差距和利益考量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同时,他心中对钟小艾的评价也更高了一层,这个女人,确实比侯亮平更适合这个圈子。 陈海则是暗暗松了口气。他本性正直,不希望看到同门之间因为旧怨而冲突加剧,尤其是这种涉及高层的矛盾,很容易将他们也卷入其中。宁方远和钟小艾能够保持表面上的和气,对于维持眼下微妙的平衡是有利的。 与宁方远完成了这次至关重要的短暂交流后,钟小艾便不再多言,很自然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高育良身上。她知道过犹不及,点到即止即可。 “高老师,”她语气亲切了几分,“晚上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和亮平想去您家里拜访一下。” 高育良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刚才那一幕,心中对这几个学生的表现自有评判。听到钟小艾的话,他笑着应了下来:“好啊,欢迎之至。你们吴老师前几天还念叨你们呢,晚上正好没什么安排,你们过来吧,我们一起吃个便饭。” “那就打扰老师了。”钟小艾微笑着答应。 祁同伟见状,也立刻上前一步,笑着说道:“育良书记,那我晚上也厚着脸皮一起去叨扰您一杯茶喝?” “都来,都来。”高育良心情似乎不错,挥了挥手,一副桃李满园、其乐融融的师长模样。 陈海也憨厚地笑了笑,表示会一同前往。 简单的寒暄之后,钟小艾便领着心思各异的几人向宁方远和高育良道别,转身融入了喧闹的宴会厅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似是无意地对宁方远感叹道:“这几个孩子,都是我们汉东大学出来的俊才啊。就是这性子,还需要再多磨炼磨炼。” 宁方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那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央。 刚才那一幕小小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已悄然扩散。钟小艾的隐忍与高明,侯亮平的愤懑与不甘,高育良的超然与掌控,祁同伟的审时度势,陈海的置身事外……每个人都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计算着各自的得失。 第135章 离开汉东 又与高育良闲聊了几分钟,话题无非是些汉东大学的历史轶事、教育发展的宏观看法,以及一些不涉及具体人事的官场感悟。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轻松而安全的谈话氛围,如同两位真正的学者校友,而非分属不同阵营、手握重权的高官。 宁方远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此次回汉东,主要目的就是参加母校校庆,亮相、社交的任务已经完成,平江省那边还有一大摊子工作等着他处理。作为一个务实的高级领导干部,他深知自己的根基和舞台在平江,而非这片暗流汹涌的故土。 “育良书记,”宁方远微笑着开口,姿态从容,“时间不早了,我这边也该动身返回平江了。省里明天还有个重要的经济形势分析会,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高育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他也随之站起身:“理解,理解。方远省长身为一省常务,能抽空回来参加校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平江省近年来经济发展势头很好,很多经验都值得我们汉东学习啊。” “育良书记过谦了,汉东是老牌经济强省,底蕴深厚,我们平江还有很多需要向老大哥学习的地方。”宁方远客气地回应,两人再次进行了一番毫无营养但必不可少的官场寒暄。 既然宁方远要走,高育良自然也不会独自留在已然空荡的主桌。两人便一同起身,并肩向宴会厅外走去。 他们这一动,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尚未离开的官员的注意。虽然无人敢上前打扰,但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讨好的目光,依旧如同聚光灯般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来到东山宾馆气派的大堂。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从旋转门处涌入,吹散了些许酒宴带来的燥热。 宾馆门口,两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已经静静地停靠在廊檐下。宁方远的秘书李锦华和司机,以及高育良的秘书和司机,都已经如同标枪般肃立在车旁等候。 宁方远转过身,面向高育良,伸出了手:“育良书记,那就就此别过。欢迎有空到平江考察指导工作。” 高育良也热情地伸出手,与宁方远紧紧一握:“一定,一定。方远省长也常回汉东看看,这里毕竟是你的故乡嘛。”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这一幕落在远处一些有心人眼中,不免又生出许多猜测——这两位,是仅仅出于礼貌,还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保重。” “一路顺风。” 简单的道别语后,宁方远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弯腰坐进了自己的专车后座。李锦华迅速关好车门,小跑着坐进副驾驶。 奥迪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平稳地驶离了宾馆门口,很快便汇入京州市区的车流,向着通往平江省的高速公路方向疾驰而去。 高育良并没有立刻上车,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宁方远座驾消失的方向,直到尾灯的光晕彻底融入远方的霓虹。 微风吹动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宁方远的这次归来,虽然时间短暂,但其展现出的能量、手腕以及那种超然于汉东派系之上的姿态,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带来了一丝无形的压力。这个年轻人,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在原地站立了大约半分钟,高育良才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儒雅从容的神情,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秘书早已机灵地打开了后座车门。高育良坐进车内,舒适的真皮座椅将他包裹,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回省委。”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书记。”司机应声,车辆平稳启动。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复盘着今天校庆和宴会上的种种细节。 赵立春与刘长生之间那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互动;祁同伟在见到宁方远时那难以掩饰的羡慕与野心;李达康面对宁方远时那份复杂难言的失落;侯亮平毫不掩饰的愤懑;钟小艾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应对…… 以及,最重要的,宁方远这个人。他看似平和,实则原则性极强;看似低调,实则背景深不可测;看似置身事外,但一句看似随意的“旧事重提”,就能轻易搅动侯亮平乃至钟家的心绪。 汉东这盘棋,因为宁方远这颗“外力”的偶然落子,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想到这里,高育良睁开了眼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他找到家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温和知性的女声——正是他的妻子,汉东大学明史教授吴惠芬。 “喂,育良,宴会结束了?”吴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 “嗯,刚结束,在回省委的路上。”高育良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在面对这位既是生活伴侣也是政治智囊的妻子时,他往往会卸下部分面具。 “怎么样?今天见到不少老朋友吧?” “是啊,见到了很多人。”高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跟你说个事,晚上小艾和亮平,还有同伟、陈海他们会来家里坐坐,你看看让阿姨准备几个家常菜,简单一点就好。” “哦?小艾他们都要来?”吴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喜,她一向很喜欢这几个学生,“好啊,我这就去安排。他们也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好聊聊。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高育良将手机放回口袋,再次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排钟小艾和侯亮平晚上到家里拜访,这看似只是一次寻常的师生叙旧,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机,却蕴含着多重意味。一方面,是了解侯亮平与宁方远冲突的更详细内情;另一方面,也是借此观察钟小艾的态度,以及她背后钟家目前真正的想法和能量。同时,祁同伟和陈海的到来,也能让他更全面地掌握汉东政法系这帮核心子弟的动态。 今晚的家宴,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闲话家常。 车辆驶入省委大院,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高育良揉了揉眉心,将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需要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精准的判断。 而在另一边,宁方远的座驾已经驶上了高速公路,朝着平江省的方向风驰电掣。他同样闭目养神,脑海中回顾着此次汉东之行的得失。 与钟小艾那短暂的、心照不宣的交流,算是此行一个意外的、但结果尚可的插曲。至少,暂时避免了与钟家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至于汉东内部的暗流,他无意过多卷入。但他的到来,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产生,后续会如何发展,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 两辆奥迪,载着两位封疆大吏,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也仿佛预示着汉东与平江,乃至更广阔舞台上,未来那交织而又各自不同的命运轨迹。夜色深沉,前路漫漫,权力的博弈,永不停歇。 第136章 高育良的家宴 傍晚时分,高育良提前结束了省委的工作,乘坐专车回到了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的3号别墅。这是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环境清幽,安保严密,是汉东省核心权力圈层的象征之一。 吴老师早已在家中等候,见到高育良回来,便迎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外衣。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晚上家宴的安排,吴老师心思细腻,已经让保姆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和点心,既不失礼,又符合家宴的亲切氛围。 “小艾那孩子,心思重,但懂分寸。亮平嘛……唉。”吴老师轻声感叹了一句,她对自己丈夫这几个学生的性情颇为了解。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内部参考消息翻阅着,等待着学生们的到来。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约莫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隐约的谈笑声。很快,门铃响起。吴老师亲自去开了门,只见钟小艾、侯亮平、祁同伟和陈海四人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些水果和茶叶之类的简单礼品。 “吴老师!”四人见到师母,都恭敬地问好。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吴老师热情地将他们让进屋内。 高育良也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迎了上来:“都来了,屋里坐。” 一行人转移到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座。保姆很快端上了沏好的热茶,缕缕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客厅的布置典雅而不失书卷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符合高育良学者型官员的身份。 起初,气氛是轻松而怀旧的。大家聊了聊汉东大学的变化,回忆了一些当年课堂上的趣事,又关心了一下吴老师的身体和明史研究的最新进展。吴老师也笑着询问了几人家庭和孩子的情况,显得其乐融融。 然而,随着话题的深入,尤其是在座几人无一例外都在体制内身居要职,谈话的内容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官场这个他们共同浸淫的领域。祁同伟提到了近期公安系统的一些改革动向,陈海则谈了谈反贪工作中遇到的新情况,钟小艾也轻描淡写地说了些中纪委层面传达的精神,话语间尺度把握得极好,既分享了信息,又不涉及具体机密。 高育良始终扮演着倾听者和引导者的角色,偶尔插话点评几句,或提出一些问题,引导着话题的方向。他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经过斟酌。 在这种氛围下,侯亮平也逐渐放松了起初因宁方远在场而带来的那点不自在。他本就不是一个能长期压抑情绪的人,几杯热茶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当话题偶然涉及到部委与地方协调办案时,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有时候下面的人就是不理解我们办案的紧迫性,条条框框太多,耽误了最佳时机……”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无意地接话道:“哦?看来亮平在最高检办案,也遇到过不少阻力。说起来,今天遇到的宁方远省长,他以前在发改委,好像也和你们检察系统打过交道?”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仿佛只是顺着话题想起了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侯亮平一听“宁方远”三个字,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和愤懑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几乎忘了场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高老师,您别提了!就是因为他!前年我们一个案子,涉及到发改委一个关键位置的副司长,证据已经很确凿了,我才带着人直接去的发改委,想先把人控制住再说。手续嘛……当时确实还在走流程,我想着反贪总局的牌子,又是紧急情况,事后补上也来得及。”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因愤怒而泛红:“可谁知道,偏偏撞上了当时还是副主任的宁方远!他愣是挡着不让带人,一口一个程序,一口一个规矩,非要我们拿到完备的手续、通知到位所有领导才行!跟他怎么说都说不通,僵持了半天,最后人没带走,还打草惊蛇了!为这事,我们王副局长后来还亲自去发改委沟通,弄得我们整个侦查处都很被动!”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屈辱的话终于冲口而出:“这还不算,钟家……我岳父那边,也不知道是谁递了话,最后……最后竟然也因为这个,觉得我办事鲁莽,连累了家里,老爷子……唉,反正从那以后,对我意见很大,很多资源也不像以前那样倾斜了……” “亮平!”钟小艾脸色微变,急忙出声打断,想阻止丈夫继续说下去。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高育良这样的老师兼领导面前,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家的窘境和与宁方远的矛盾,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但侯亮平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钟小艾心中暗恼,但面上还得尽力维持镇定,她迅速调整表情,接过话头,试图挽回一些颜面,她看向高育良,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感慨:“高老师,您别听亮平说得那么激动。当时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我爷爷刚去世不久,家里各方面关系都有些乱,可能也有些反应过度了。宁省长那边,坚持程序也不能说完全错,只是……时机上确实造成了一些误会和遗憾。” 高育良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通过侯亮平这带着强烈情绪的自爆和钟小艾尽力圆场的解释,他终于对宁方远与侯亮平的这段恩怨有了更清晰、更立体的了解。 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宁方远原则性极强,为了程序正义,不惜正面硬顶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案人员,胆识和立场都非常坚定。 第二,宁方远在发改委绝非孤立无援。能让反贪总局副局长亲自去沟通,还能让势大根深的钟家最终选择退让、甚至出面致歉,这绝不仅仅是宁方远个人坚持就能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有发改委主要领导,至少是主任或者常务副主任的明确支持!这说明宁方远在发改委核心层拥有相当的分量和良好的人际关系。 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钟家的影响力,确实如外界所感知的那样,在钟老爷子去世后,出现了明显的下滑。一件原本可以通过内部协调解决的冲突,最终却以钟家“认栽”告终,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钟家,已不复当年之勇了。 想明白了这些,高育良对宁方远的评价不由得又提升了一层。这个年轻人,不仅背景雄厚,自身能力过硬,而且在其经营的关键岗位上,已经构筑起了相当稳固的支持网络。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拿捏的角色。 “呵呵,原来是这样。”高育良放下茶杯,打了个圆场,语气平和,“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和考量。亮平也是为了工作,心急了些。方远同志坚持程序,也是职责所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吸取经验,把以后的工作做得更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既安抚了侯亮平的情绪,也没有驳钟小艾的面子,更避免了对宁方远做任何直接评价。 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尤其是祁同伟和陈海,从高育良那平静的反应和后续的总结中,都清晰地读出了一个信息:宁方远,不好惹。连钟家在他那里都没讨到便宜,反而暴露了自身的衰弱。 侯亮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讪讪地闭上了嘴,低着头喝茶,不再言语。客厅内的气氛,虽然在高育良和吴老师的引导下很快又重新活跃起来,但那一丝因权力对比和家族兴衰而带来的微妙压抑感,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之中。 高育良面带微笑,继续与学生们交谈着,但内心深处,对汉东乃至更高层面的权力格局,又有了新的盘算。宁方远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变得更重了。 第137章 师徒谈话 在高育良家中那顿气氛微妙的晚饭结束后,时间已不算早。陈海主动提出顺路送侯亮平和钟小艾回他们下榻的酒店。侯亮平因为席间多喝了几杯,加上心绪不佳,显得有些沉默;钟小艾则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向高育良和吴老师再次道谢告别。 送走他们三人后,别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吴老师知道丈夫和祁同伟还有话要谈,便主动收拾起茶具,示意他们自便。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率先向二楼的书房走去。祁同伟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响。这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且私密的空间,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一盏台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芒。 两人在书桌旁的沙发上坐下。祁同伟主动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高育良和自己斟了杯热茶,动作恭敬。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 短暂的沉默后,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率先切入了正题。他深知在高育良面前,绕圈子是愚蠢的,不如直截了当,更能显示自己的坦诚和依赖。 “老师,”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后年年初,估计赵立春书记就要动了吧?他已经任了两届汉东省委书记,按照惯例和年龄,无论是高升半步,还是平调他省,亦或是……退居二线,都不可能再留在汉东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也是目前汉东高层许多人心中都在盘算的大事。一把手更迭,必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关系到无数人的前途。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祁同伟继续说下去。 祁同伟得到鼓励,继续说道:“赵书记离开,下一任省委书记的人选至关重要。想必,赵书记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育良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核心问题:“老师,您看……会不会是刘省长顺势接任书记,而您,则接任省长?” 这是目前汉东省内流传最广、也看似最顺理成章的一种猜测。省长接任书记,副书记接任省长,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 然而,高育良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笑容。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同伟啊,你看问题,有时候还是流于表面了。”高育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刘长生同志,年龄和立春书记差不多,甚至可能还大上几个月。他接任书记?接任之后,一届五年的任期,他能干得完吗?上面是不会同意这种安排的,不利于一个省份的稳定和发展。所以,刘长生同志,大概率是在省长这个位置上,干到年龄到线,平稳着陆。” 祁同伟闻言,眉头微蹙,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他光顾着看接任顺序,却忽略了年龄这个关键的限制因素。 “那……书记的位置?”祁同伟的心提了起来。如果刘长生不接书记,那意味着书记和省长两个最重要的位置都可能空出来,变数就更大了。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今年年后的某次谈话中,立春书记倒是跟我提过一嘴,意思是……他会向上力荐我。” 祁同伟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这是好事啊,老师!有赵书记的全力推荐,您的希望就很大了!” “希望?”高育良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清醒,“从省委副书记,直接到省委书记,这是一步登天。这个跨度太大了。上面会不会同意?其他竞争对手会如何反应?都是未知数。更何况,现在距离后年年初,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政治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谁敢保证立春书记那边的想法,就不会有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即便立春书记初衷不改,他自身的去向也尚未明确。如果他自身是平调或者……情况不那么理想,那他的推荐,分量又能剩下几分?”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祁同伟刚刚燃起的热情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权力的博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顺序接替,其中牵扯的因素盘根错节,充满了不确定性。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祁同伟消化着高育良的话,心中也开始重新评估形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一个与自己更切身相关的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师,如果后年真有变动,那我这个公安厅长……也该考虑进部了吧?” 他似乎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又补充道:“您看隔壁宁方远他们省,那个李述,不也是从公安厅长直接升任了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吗?他都能上……” 提到“李述”这个名字,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打断了祁同伟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 “同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把心思总盯在别人的升迁上!要多放点心在工作上!李述为什么能上?那是因为他们省前两年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和去年的扫黑除恶工作做出了突出成绩,得到了上面的肯定!那是有了硬邦邦的政绩,才水到渠成!” 高育良的目光锐利地看着祁同伟:“你呢?我们汉东省公安厅,最近有什么拿得出手、能在全国叫得响的亮点工作吗?维稳固然重要,但光是维持现状,是不够的!你要拿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成绩来!” 被高育良如此直白地训斥,祁同伟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低下头,嘴上应承着:“是,老师教训的是,我回去一定狠抓业务,做出成绩。”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他心想:成绩?附近的几个省公安厅长,谁不了解谁啊?他李述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他那个老靠山早就退了,要不是新找了硬靠山,或者走了什么别的门路,这种好事能轮得到他?光靠成绩?哼…… 但他深知这话绝不能在高育良面前说出来。高育良虽然也需要他办事,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争取利益,但始终强调“规则”和“政绩”的重要性。 见祁同伟低头认错,高育良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沉住气,抓好本职工作,等待时机之类的话。 祁同伟自然是连连称是。 又谈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工作后,祁同伟见时间不早,高育良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疲态,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高育良也没有多留,将他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伟,路要一步一步走,踏实点。” “我明白,老师,您早点休息。”祁同伟恭敬地说道,随后转身下楼离开了。 听着楼下传来的关门声,高育良缓缓踱步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回响着今晚与祁同伟的对话,以及更早之前与宁方远的接触、侯亮平的自爆、钟小艾的圆场…… 后年的变局,赵立春未必可靠的承诺,刘长生的到点,虎视眈眈的潜在竞争者,自己手下如祁同伟这般急切而有时不太听话的干将,还有宁方远所代表的、来自汉东之外不可控的力量……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在汉东的上空。 他拿起一支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又很快用线条重重地划掉。 夜色深沉,书房里的灯光,直到很晚才熄灭。而汉东省权力场上的暗流,在这寂静的夜晚,依旧在无声而汹涌地奔腾着。 第138章 钟小艾和侯亮平 另一边,陈海将侯亮平和钟小艾安全送达他们下榻的酒店后,便驱车离开了。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刷开房门,走进宽敞的行政套房,钟小艾将手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脸上那维持了一晚上的得体笑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和隐隐的怒气。她转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同样面色不愉的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就今晚他在高育良家里的失言好好说道说道。 “亮平,你今天晚上……”她刚开了个头,声音还带着压抑的火气。 然而,当她看清侯亮平此刻的神情时,后面那些责备的话却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侯亮平没有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反驳,或者不耐烦地打断她。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颓丧。 钟小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了解侯亮平。这个男人,有能力,有冲劲,甚至有些桀骜不驯,但他的内心其实有着非常敏感和骄傲的一面。当年在汉东大学,他就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出色的能力,才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赢得了她的青睐。 今晚在高育良家那不管不顾的“自爆”,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是他长期压抑情绪的一次总爆发,是一次带着委屈和无力感的宣泄。 钟小艾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侯亮平身边坐下,原本想训斥的话语变成了轻柔的询问:“怎么了?还在想宁方远的事?” 侯亮平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小艾,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累了你,连累了家里……” 钟小艾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肌肉的紧绷。她沉默了片刻,决定今晚把一些平时不愿挑明的话说开。有些现实,必须共同面对。 “亮平,你别这么想。”她的声音很柔和,但带着一种清醒的冷静,“有些事,不是单靠我们个人能力就能改变的。你得认清一个现实——我们钟家,已经不是我们刚结婚时候的那个钟家了。”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钟小艾继续缓缓说道:“爷爷在的时候,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只要他坐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时候,我爸虽然还没上正部,但我们钟家在京城,依然是顶尖的家族之一,很多人都会给我们面子,很多事情也都能在规则之内找到变通的可能。”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感伤:“可爷爷走了,大树倒了,猢狲……虽然没散,但情况终究不同了。爷爷临走前,拼尽全力,算是把我爸扶上了正部的位置,保住了钟家最基本的体面。但是,影响力大不如前了。很多以前走得近的关系,渐渐淡了;很多以前能办成的事,现在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也办不成了。” 她看着侯亮平,眼神复杂:“你想想,如果放在几年前,宁方远就算占着理,事情会闹到需要我爸亲自打电话去道歉的地步吗?恐怕在发改委层面,就已经被协调压下去了。这就是现实,我们必须承认。” 侯亮平听着妻子这番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分析,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他转过身,握住钟小艾的手,语气哽咽:“小艾,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给家里添麻烦了……是我没用……” 看到他这副样子,钟小艾心中最后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重要的是以后。”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番交心而显得有些沉闷和压抑。钟小艾知道,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她想了想,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决定告诉侯亮平一个好消息,冲淡一下这凝重的氛围。 “好了,别垂头丧气的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钟小艾语气轻快了一些,“我爸的工作,马上要调动了。”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调动?升了?” “那倒没有,”钟小艾摇摇头,“是平调。不过,是从现在的文化部,调到财政部。” 侯亮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虽然有时候政治敏感性不如妻子,但也立刻明白了这“平调”背后蕴含的巨大意义! 文化部虽然是部委,但在权力序列和资源分配上,与财政部这种核心实权部门不可同日而语!从文化部调到财政部,哪怕是平级调动,也绝对是一次重用和飞跃!这意味着他岳父钟正国重新进入了权力核心圈层的视野,手中掌握的资源和话语权将大大增加! “太好了!”侯亮平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财政部啊!这可是真正的实权部门!爸这次算是真正迈入核心了!太好了!这下看宁方远还怎么牛!他发改委再厉害,很多项目资金不也得看财政部的脸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将矛头指向了宁方远,仿佛岳父的这次调动,立刻给了他挑战宁方远的底气。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钟小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亮平!”钟小艾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我告诉你我爸调动的消息,不是为了让你去招惹宁方远的!”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道:“据我爸私下透露,他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上面很看好宁方远。以宁方远现在的年龄、资历和政绩,过两年,最多不超过五年,他必然能走到正部级的位置上!就算五年时间,到时候他才刚刚五十岁!五十岁的正部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后面还有至少十五年,甚至更长的政治生命,前途不可限量!” 钟小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借助我爸这次调动的机会,巩固我们自己的根基,谋求我们自己的发展!而不是去主动树敌,尤其是宁方远这样潜力巨大、背景深厚的敌人!你明白吗?招惹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我爸添乱,给我们自己招祸!” 侯亮平被妻子这番疾言厉色的话镇住了。他看着钟小艾那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坐回沙发上,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的。” 话虽如此,但他低垂的眼眸中,那抹对宁方远的怨恨和不忿,却并未完全消散。他只是将其更深地埋藏了起来。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是理智的,但情感上,那道坎,并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钟小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无奈。她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来化解。她只能希望,父亲在财政部的新岗位能够顺利,能够真正让钟家重新站稳脚跟。也只有当钟家实力恢复,侯亮平自己也能不断进步,或许有一天,他才能真正放下这段恩怨,或者,至少拥有能够平等对话的底气。 夜色渐深,酒店的套房里,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权力的阶梯上,每一步都关乎命运,每一次人事变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未来的路,依然充满了挑战和未知。 第139章 宁方远的思索 另一边,宁方远的专车在夜色中驶入平江省政府大院。与汉东省会的喧嚣繁华相比,这里的夜晚显得更为宁静而肃穆。大楼里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那是与他一样,仍在为这片土地的发展而挑灯夜战的身影。 回到自己位于大楼高层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宁方远并没有立刻休息。几天不在,办公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了一摞需要他阅示的文件和报告。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埋首于文件中,时而快速浏览,时而提笔批示,时而凝神思考。全省的经济发展数据、重大项目的推进情况、财政收支报告、民生保障工程的进度……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位常务副省长梳理、权衡、决策。时间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当他在最后一份关于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发展规划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宁方远缓缓靠向椅背,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端起秘书早已为他续上热水的茶杯,杯身温润,茶香袅袅。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星星点点的路灯和远处城市依稀的轮廓,思绪却飘回了汉东,飘回了与刘长生那次短暂而重要的会面。 刘省长的选择,让他接手,这其中蕴含着深意,也需要他仔细揣摩和应对。 首先,正如他所想,自己是刘长生的秘书出身,这是最牢固的政治纽带之一。由他来接替刘长生的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稳定和接收刘长生在汉东经营多年所积累的人马和派系力量。这些人,很多都是有能力、有经验的干部,如果因为刘长生的退休而被打散、调任闲职或者蹉跎岁月,无论对汉东省的工作,还是对刘长生个人而言,都是一种损失和遗憾。他宁方远上位,就能自然地接过这面旗帜,让这批人继续发挥作用,维持汉东政局的某种平衡与稳定。这是刘长生对他的一份托付,也是一份政治遗产。 其次,便是那无法回避的人情世故。刘长生与他有香火之情,在他早期成长阶段给予了关键的提携和指导。如今,刘长生在临退休之际,愿意倾力向上推荐他接任省长这个要职,这无疑是一份巨大的人情。这份人情,是需要回报的。刘长生本人或许已无更多个人仕途的追求,但他还有家族,还有后人。刘长生虽然没有子女直接身在政界高位,但他的外孙、侄子、乃至一些关系密切的晚辈,总有走上这条路的。届时,无论他们在哪个岗位,只要在宁方远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都必须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给予关照和提携。这是潜规则,也是维系这种政治传承的默契,躲不过,也不能躲。否则,便会被人视为“忘恩负义”,在高层圈子里坏了名声。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宁方远轻轻念出这句古语,眼神深邃。政治的运作,除了明面上的规则和业绩,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然而,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仅有刘长生的推荐是远远不够的。省长之位,封疆大吏,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势力在暗中角力。他的竞争对手,绝不会少。 李国华主任,他当年在发改委时的老领导,念及旧情和对他能力的认可,肯定会帮他说话、敲敲边鼓。裴一泓老领导,对他更是有知遇之恩,必然会尽力推他一把。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支持至关重要。 但是,政治充满了不确定性。裴一泓老领导的年龄和下一步动向,就是一个关键的变数。如果他不能再干一届,或者岗位发生变动,其影响力和话语权可能会打折扣。届时,仅凭现有的支持,能否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还是未知数。 “打铁还需自身硬。”宁方远抿了一口茶,感受着那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最终留下一丝回甘。最终的依仗,还是要落在“政绩”二字上。 他的根基在平江,他的舞台也在平江。未来一年半,他必须在平江省做出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成绩!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更是为了给现任平江省委书记赵建国增添重要的政绩砝码! 赵建国书记在平江主政数年,局面稳定,但若能在经济转型、高质量发展上实现突破,无疑会为其政治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宁方远作为常务副省长,主管经济工作,这份政绩自然有他的一大半功劳。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他助力赵建国书记更上一层楼,那么,在汉东方面推荐接任省长人选,上面开会讨论的时候,赵建国书记于公于私,都会倾向于支持他这位得力助手。同时,如果赵建国书记能够顺利晋升,那么现任省长孙为民接任书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所以孙为民也一定会支持他的工作。 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个精密的逻辑链条。 而这一切的核心,就在于“经济成绩”。 宁方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平江省未来的经济发展规划:那几个关乎产业结构调整的重大项目必须加快推进;科技创新和人才引进的政策需要进一步优化落实;营商环境还要下大力气整治提升;区域协调发展,特别是落后地区的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衔接,也要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需要抓住这一两年关键窗口期,集中力量,干成几件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大事、实事。要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百姓的口碑,构筑起自己晋升之路上最坚实的台阶。 夜色更深了,窗外的城市愈发宁静。宁方远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李锦华的值班室。 “锦华,通知发改委、工信厅、财政厅、商务厅……主要负责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在第一会议室召开经济工作专题座谈会,重点研讨下一阶段稳增长、促改革、调结构的突破点和抓手。请他们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挂断电话,宁方远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那份关于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发展规划的文件,再次仔细审阅起来。 汉东的波澜暂且放在一边,眼前的平江,才是他运筹帷幄、决胜未来的主战场。权力的棋局上,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借力各方,更要夯实自身。长夜漫漫,但对于志在千里者而言,每一个深夜的思考和谋划,都可能是通往明天更高舞台的基石。平江省的未来,乃至他宁方远的未来,都将在这一次次的挑灯夜战中,逐渐变得清晰。 第140章 一年半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之间,日历便翻到了2012年年底。 这一年多的时间,对于平江省而言,是充满变革与活力的一段时期。而在这一系列变化的中心,始终有着常务副省长宁方远沉稳而富有远见的身影。 凭借着脑海中那份超越时代的“先知”视野,宁方远在对平江省的经济家底和发展潜力进行了深入调研和精准把脉后,毅然推动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他没有选择盲目追求GDP的粗放增长,而是将目光聚焦于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核心竞争力培育上。 他将“创新创业”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在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孙为民的支持下,平江省先后出台了被称为“平江科创十八条”的一揽子扶持政策,从资金、人才、场地、税收、知识产权保护等各个方面,为初创企业和高新技术产业提供了近乎“保姆式”的服务。省政府牵头设立了规模庞大的新兴产业引导基金,撬动了巨量的社会资本投向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新材料等前沿领域。 省会城市以及几个重点地市,一个个定位清晰、配套完善的创新创业园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宁方远亲自带队,多次赴京城、飞海外,举办高规格的招商引智推介会,凭借其个人魅力和平江省展现出的巨大诚意与发展潜力,成功吸引了一批国内外顶尖的科研团队和行业领军企业落户。一时间,“创业到平江,创新在平江”成为许多年轻创业者和投资者口中的热词。平江省,俨然成为了国内扶持创新创业的新标杆和一片热土。 与此同时,宁方远也丝毫没有放松另一条战线——脱贫攻坚。他深知,经济发展的成果必须惠及全体人民,尤其是那些仍在贫困线以下挣扎的群众。他摒弃了“大水漫灌”和简单的资金补贴模式,提出了“精准滴灌、产业造血、志智双扶”的组合拳策略。 他频繁深入最偏远的山区、最贫困的村庄,走访农户,与基层干部座谈,实地了解致贫根源。在他的推动下,平江省建立了极为精细化的贫困人口动态管理系统,确保帮扶资源准确投向最需要的人。他大力推广“一村一品”、“公司+合作社+农户”等模式,利用平江省的生态和资源优势,发展特色种养殖业、乡村旅游、农村电商等,帮助贫困地区培育能够持续产生效益的产业。 对于那几个被称为“硬骨头”的贫困县,宁方远更是亲自挂帅联系,协调省里各方面的资源进行重点攻坚。他引入农业科技专家改良当地作物品种,联系大型超市和电商平台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推动交通、水利等基础设施向这些地区倾斜……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平江省先后有几个国家级贫困县成功实现了脱贫摘帽,剩下的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省统计局的数据显示,平江省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连续多个季度位居全国前列,城乡收入差距呈现缩小趋势。 这一系列扎实而富有成效的工作,不仅让宁方远在平江省的威望日益高涨,更关键的是,为省委书记赵建国提供了沉甸甸的政绩。 赵建国主政平江数年,局面平稳,但一直缺少一个能让他脱颖而出的“亮点”。而宁方远主导的这场以科技创新为引擎、兼顾均衡发展的经济转型,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平江省在经济新常态下逆势而上,发展质量显著提升,同时民生改善、社会稳定,这份漂亮的“成绩单”让赵建国在高层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就在年底的一次重要会议间隙,从京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基于其在平江省的出色表现,赵建国同志将被赋予更重要的职责,拟任某直辖市的市委书记!这是一个极其显赫和关键的位置,意味着赵建国的政治生涯迈上了一个全新的、更高的台阶。 消息传回平江,虽然正式的任命还需要等待明年年初全国人大会议结束之后才会对外公布,但体制内嗅觉灵敏的人们都已经知晓,平江省即将迎来权力的更迭。 按照惯例和目前的态势,现任省长孙为民接任省委书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孙为民在平江工作多年,资历深厚,与赵建国搭档也算默契,由他接掌平江,有利于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和班子的稳定。 而空出来的省长之位,则成为了各方瞩目的焦点。 宁方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冬日暖阳照耀下的城市景象。他刚刚审阅完一份关于明年全省科技创新工作要点的报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建国的晋升,孙为民的顺势接棒,这一切都在他一年半前的预料和谋划之中。他这一年多来殚精竭虑推动的改革与发展,不仅是为了平江省的未来,也是为了构筑自己晋升之路最坚实的台阶。 现在,台阶已经铺就,只待临门一脚。 刘长生在汉东的推荐,李国华主任、裴一泓老领导在上的支持,再加上平江省这边赵建国的支持,构成了一个相当有利的局面。 然而,他并没有丝毫松懈。越是临近关键时刻,越需要沉住气。他拿起笔,在日历上明年的三月份画了一个圈。那时,一切将尘埃落定。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对秘书李锦华吩咐道:“锦华,通知下去,下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增加一个议题:研讨如何巩固脱贫攻坚成果,与乡村振兴战略进行有效衔接。我们不能满足于摘帽,要建立长效机制,防止返贫。” “是,省长,我马上通知。”李锦华利落地回答,声音中带着对这位领导前瞻性布局的钦佩。 放下通讯器,宁方远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平江省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正焕发着勃勃生机。而他的人生,也即将随着明年春天的到来,揭开新的篇章。权力的征途,从未止步,他已然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更高的舞台与更重的责任。 第141章 裴一泓的建议 腊月将至,年味渐浓。平江省政府大院里,虽然依旧忙碌,但也平添了几分节前的松弛气息。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春节期间民生保障和安全生产的部署文件,宁方远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始盘算假期安排。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审慎。 他需要打一个重要的电话。 示意秘书李锦华暂时不要打扰后,宁方远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连接的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老领导裴一泓。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威严的声音:“喂,方远啊。” “老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宁方远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亲近。 “没有,刚看完两份材料。怎么样,平江今年收尾工作还顺利吧?你搞的那个创新创业,动静不小,我看到内参了,很有特点。”裴一泓的声音透着些许温和,显然对宁方远这一年的工作成果是知晓且满意的。 “谢谢老领导关心,一切都还顺利,算是为明年开了个好头。”宁方远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进入了正题,但问得十分委婉,“这不过年了,给您拜个早年。另外,也想关心一下老领导您的身体,最近气候反复,您可要多注意。还有就是……不知您接下来,是打算含饴弄孙,享享清福,还是继续为我们这些晚辈掌舵引路啊?”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含蓄地打探了裴一泓是否会在明年换届时退下来的核心问题。这直接关系到裴一泓未来能为他提供的支持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裴一泓一声轻哼,带着一种“早就看穿你心思”的了然,但并无不悦:“你小子,拐弯抹角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散架的时候。上面已经谈过话了,希望我再站一班岗,发挥点余热。” 宁方远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裴一泓能够再干一届,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利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在最高层拥有了一个稳定而强有力的支持者。 他当即语气振奋地说道:“太好了!老领导!有您继续掌舵,我们心里就更有底了!”这番话情真意切,并非全是客套。 裴一泓似乎笑了笑,对于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他向来是比较宽容和看重的。“少给我戴高帽。说说吧,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问我这个老家伙退不退吧?” 宁方远知道瞒不过老领导,便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老领导明察秋毫。确实还有件事要向您汇报。去年,我去汉东参加校庆,和刘长生省长见了一面。他……私下跟我提了个想法。” “哦?刘长生?他有什么想法?”裴一泓的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刘省长的意思是,他后年就到点了。他希望……希望我能回汉东,接他的班。”宁方远尽量平静地陈述,不带任何个人倾向。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显然裴一泓在仔细权衡这件事。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汉东……是个大省,情况也复杂。赵立春同志的去向基本定了,去政协,副职,算是开了半格。刘长生嘛,按照惯例,在赵立春离开后、新书记到任前,他应该会暂时主持一段省委工作。但是,” 裴一泓加重了语气:“让他推荐接任者,和最终由谁来接任,是两回事。汉东省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刘长生虽然会推荐你,但他的影响力,随着他临近退休,是在递减的。而且,汉东本土派系盘根错节,赵立春虽然走了,留下的人马还在,高育良、李达康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虽然是汉东人,但离开多年,算是‘外来户’,贸然回去,想要打开局面,不容易,甚至可能陷入泥潭。” 这番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将汉东省权力格局的复杂性和宁方远可能面临的困难清晰地指了出来。 “那……老领导您的意思是?”宁方远虚心求教。 “我的建议是,不急。”裴一泓斩钉截铁地说道,“与其去汉东那个漩涡里搏一个不确定的省长位置,不如先在平江,把你自己的级别解决了,把根基打得更牢。” 他随即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我了解到,你们平江的鸢城市委书记钟平,工作表现突出,上面已经有考虑了,年后可能会调任邻省担任省长。这样一来,你在平江就没有有实力的竞争者了。” 宁方远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裴一泓的意图。 果然,裴一泓继续说道:“按照顺序,你这个常务副省长接任省长,也是有例可循的。至于你剩下的竞争者,主要就是现任的那位副书记,他年龄快到线了,进取心和发展潜力都无法与你相比。你有赵建国和孙为民的明确支持,加上我和国华同志在上面说话,你拿下这个省长的位置,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先在平江解决级别,站稳正部级。有了这个身份,无论是对你后续在平江发展,还是将来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调动,都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比现在去争那个充满变数的汉东省长,要稳妥得多,也有利得多。”裴一泓最后总结道,话语中充满了老辣的政治智慧。 宁方远仔细品味着老领导的每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他之前确实被刘长生的提议和汉东省长的位置所吸引,毕竟在平江省,如果钟平接任省长,他还要在副书记或者鸢城市委书记的任上过渡,现在有机会直接任省长,那平江肯定要比汉东更为合适。 “我明白了,老领导!”宁方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坚定,“谢谢您的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安心留在平江,做好本职工作,争取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沉住气,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级别到了,很多机会自然会水到渠成。”裴一泓满意地叮嘱了一句。 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和生活后,宁方远恭敬地等裴一泓那边先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宁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片他倾注了心血并即将给予他回报的土地,眼神清明而坚定。 汉东的波澜,暂且与他无关了。他的战场,依然在平江。接下来,他要按照裴一泓老领导指引的路径,稳稳地走好这关键的一步。 有了这个根基,再图未来。权力的棋局,需要耐心,更需要精准的算计。而他,已然看清了下一步最妙的落子之处。 第142章 跟刘长生的交待 与裴一泓的通话结束后,宁方远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的夜色已然浓重。老领导的指点如同拨云见日,让他明确了接下来的方向。但还有一个关键的人需要沟通,那就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刘长生。 直接拒绝一位封疆大吏、且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老领导的推荐,绝非易事,需要极高的沟通技巧和充分的理由。宁方远沉思片刻,理清了思路,再次拿起了保密电话,拨通了刘长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刘长生那略带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方远啊,这么晚还在忙?” “老领导,您不也一样吗?”宁方远语气带着关切,“快过年了,您要多注意身体。” “唉,事情千头万绪,尤其是最近,你也知道……”刘长生的话里带着一丝未尽之意。 宁方远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顺势接话道:“嗯,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赵立春书记……要去政协了?” “消息传得很快嘛。”刘长生并不意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基本定了,去政协,给个副职待遇,算是功德圆满。” 这对刘长生而言,算是个不错的消息。赵立春这个强势的书记离开,无论谁来接任,他这最后一年多的省长任期,工作环境应该会相对宽松一些。 “这对汉东来说,也是个新阶段的开始。”宁方远附和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略带歉意,“老领导,关于您上次提的,让我回来接棒的事情……我仔细考虑了很久,也综合评估了各方面的情况,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刘长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说说你的想法。” 宁方远知道这是关键,必须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说道: “老领导,首先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提携!能回汉东,在您麾下学习,接您的班,是我莫大的荣幸。但是,从现实情况来看,我觉得现在时机可能不是最成熟的。” 他首先点明了自己的感激之情,缓和气氛,然后开始摆事实: “您也知道,我们平江的鸢城市委书记钟平同志,他之前就是从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调任鸢城市委书记的。按照班子里的排序和资历,他是在我之前的。现在赵建国书记高升,孙为民省长接任书记,空出来的省长位置,于情于理,都应该是钟平同志优先考虑。如果赵书记和孙省长支持我越过钟平直接接任省长,这等于破坏了班子内部默认的排序和规矩,不仅难以服众,对他们两位领导的声誉也会有影响。所以,之前我对于接任平江省长,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这也是我当初对您提议心动的重要原因。” 他先说明了之前的困境,然后抛出了转机: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刚刚得到比较确切的消息,钟平同志因为工作能力突出,年后很可能要调任外省担任省长!” 他刻意模糊了消息来源,但语气十分肯定。 “这样一来,平江省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照顺序,我这个常务副省长接任,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赵书记和孙省长那边,也必然会支持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老领导,我知道这让您失望了,也打乱了您的一些安排。但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的考量。您的知遇之恩,我永记于心!日后但凡有需要我方远出力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宁方远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有对现实困难的分析,又有对自身利益的权衡,更饱含了对刘长生的尊重和感激,可谓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的刘长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宁方远说完,他才长长地“嗯”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反而带着一丝释然和调侃: “呵呵,方远啊,你考虑得很周全,也很现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能在平江顺利上位,我替你高兴。这说明我当初没看错人,你确实有能力抓住机会。” 他并没有表现出宁方远预想中的不悦或者失望,反而显得很豁达:“至于汉东这边……你不用担心我。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想着给你铺好路就安心退休,现在看来,还得再辛苦两年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从容:“赵立春一走,新书记的人选上面还在斟酌,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按照惯例,我得先代管一段时间的省委工作。等新书记来了,总还得有个磨合期、过渡期。我这最后一年半,估计是清闲不了咯。” 听到刘长生如此理解和豁达,宁方远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同时也对这位老领导更多了几分敬重。他连忙说道:“老领导您辛苦了!一定要注意身体!” “习惯了。”刘长生淡淡应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说起新书记的人选,赵立春临走前,倒是跟我透过气,他打算全力推荐高育良接他的班。” 宁方远心中一动,果然如此!一切都如同他记忆中那个“剧情”在发展。赵立春果然要将高育良推上前台,试图维持他在汉东的影响力。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带着分析和推测的口吻对刘长生说道:“老领导,高育良副书记……能力是有的,汉东的情况他也熟悉。不过,我个人感觉,他这次想直接接任书记,恐怕……十有八九成不了。” “哦?”刘长生似乎来了兴趣,“你怎么看?” 宁方远自然不会透露什么“剧情”,他只是从常理分析:“从副书记直接到省委书记,这一步跨越太大。上面对于汉东这样的经济大省、情况复杂的省份,一把手的人选肯定会慎之又慎。高育良同志虽然优秀,但资历和威望,恐怕还不足以让上面放心把整个汉东直接交到他手上。我估计,上面空降一位书记的可能性,更大。”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毕竟这只是他的个人判断,说多了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刘长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你的分析,不无道理。高育良……确实还差点火候。看来,汉东未来一段日子,不会太平静啊。” 两人又就汉东和平江的一些其他情况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放下电话,宁方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赵立春推荐高育良……这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而他,因为选择了留在平江,即将走上一条与“剧情”中汉东漩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条路上,少了些惊心动魄的权斗,多了些稳扎稳打的积累。他相信,凭借先知先觉和自身的努力,在这条路上,他能走得更高,更远。 第143章 明珠过年 腊月三十的喧嚣过后,大年初一的午后,明珠市笼罩在一片祥和而略显慵懒的节日氛围中。街道上车辆行人稀疏,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残留的香气与冬日清冷的气息交织的味道。 宁方远的航班平稳降落在明珠国际机场。出口处,弟弟宁方平那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哥!”宁方平见到兄长,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接过宁方远手中简单的行李。 “方平,等久了吧?”宁方远看着比自己小几岁,如今也已是一家大型企业掌舵人的弟弟,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兄弟俩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宁方远是久居上位的沉稳内敛,宁方平则更多是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干练。 “没多久,刚到了一小会儿。”宁方平笑着,兄弟俩并肩向停车场走去。 坐进宁方平那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座驾,车辆平稳地驶向位于市中心那个闹中取静、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宁家父母居住的地方,也是宁方远在明珠的家。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了一栋小楼前。宁方远刚下车,家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温暖的光线和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爸回来了!”只见已经上高中的儿子宁志强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宁方远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方远回来啦。”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杨雪微笑着走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轻声说:“路上辛苦了吧?爸妈一直念叨你呢。” 弟妹林薇也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笑着打招呼:“大哥。” “爸,妈,小雪,弟妹,我回来了。”宁方远一一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公务后的松弛。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薇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他九个月大的侄女宁婉。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不常见到的大伯。 宁方远脸上露出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慈爱笑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林薇怀中接过小侄女。宁婉似乎并不认生,被他抱在怀里,反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去抓他胸前的纽扣。 “婉婉,还记得大伯吗?”宁方远轻声逗弄着,那副模样让一旁的杨雪和宁方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不是封疆大吏,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 团圆饭自然是丰盛而温馨的。母亲和杨雪、林薇准备了一大桌宁方远爱吃的菜。饭桌上,大家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情,话题围绕着孩子的学业、家长里短、春晚的节目以及明珠市的趣闻展开,充满了欢声笑语。宁方远也很享受这种难得的、纯粹的亲情时刻,暂时将平江的风云和京城的博弈抛在了脑后。 饭后,一家人又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天,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晚会节目。父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率先回房休息。杨雪和林薇也抱着有些犯困的宁婉回了客房。 客厅里只剩下宁方远和宁方平兄弟二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如同过去多年的习惯一样,一前一后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兄弟俩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宁方平熟练地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哥,平江那边一切都好吧?”宁方平给兄长斟上茶,开启了话题。 “嗯,年底事情多了点,总体还算平稳。”宁方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说你那边吧,集团这一年怎么样?” 提到公司,宁方平的神色认真了不少:“自从上次你在婉婉满月宴上露了面,明确表示了态度之后,来‘打秋风’、想靠关系拉项目、要政策的,确实少了一大半。看来你这尊‘真神’不发话,下面那些小鬼也掂量得清分量。” 宁方远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身居高位,必须时刻注意影响,绝不能让自己的亲属打着他的旗号牟利。 宁方平继续说道:“不过,也因此,我们在平江的业务拓展,我也更加谨慎了。最近确实有几个平江的地市领导,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我,希望远平集团能去投资,条件开得也很优惠。为了避嫌,我都以集团战略调整、暂时没有新的投资计划为由,婉拒了。” “做得对。”宁方远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这个阶段,稳字当头。远平集团的发展,要靠自身的实力和市场的判断,不能和我的工作有任何牵扯。这一点,你务必把握好。” “我明白,哥,你放心。”宁方平郑重承诺。 兄弟俩沉默着喝了几口茶,书房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亮书房一瞬。 宁方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全家可能都在关心,但只有他敢直接问的问题:“哥,马上就要开大会了。你这边……工作会不会有变动?” 宁方远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并没有打算隐瞒。在这个家里,宁方平是他最能信任和交底的人。 他沉吟了一下,也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具体的组织程序还没走,任命文件也没下来,一切都还存在变数。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可能会接任平江省的省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兄长口中听到“省长”二字,宁方平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涌上激动和自豪的神色。一省之长!封疆大吏!这绝对是宁家前所未有的荣耀和高度!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哥……恭喜你!这真是……太好了!” 宁方远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告诫:“先别急着恭喜。事情在没有最终公布之前,都存在变数。这个消息,你知道就好,务必保密。爸妈那里,弟妹那里,都先不要说,免得他们担心或者不小心说出去,节外生枝。” “我懂,我懂!”宁方平连连点头,他深知官场规矩,“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兄弟俩又聊了一些集团未来可以谨慎涉足、且与宁方远工作没有直接冲突的领域,比如新能源、环保科技等符合国家政策导向的产业,直到夜深,两人才离开书房。 回到卧室,妻子杨雪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换洗衣物。看着丈夫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样子,她温柔地问了一句:“和方平聊完了?” “嗯,聊了聊家里和公司的事。”宁方远轻描淡写地带过,走过去轻轻拥住了妻子,“辛苦你了。” 杨雪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窗外,新年的烟火依旧零星地装点着夜空。宁方远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养育他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沉甸甸的责任感。新的一年,将是他人生的又一个重要转折点。他需要以更饱满的状态,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更加广阔的舞台。 第144章 消息 大年初二,明珠市的年味依旧浓郁,走亲访友的人群让城市多了几分热闹。宁方远一早便起身,陪着妻子杨雪,带着儿子宁志强,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前往岳父家拜年。 老爷子精神矍铄,见到女儿女婿和外孙,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岳母更是拉着杨雪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家常。 这顿饭吃得温馨而和谐,充满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但宁方远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此刻在京城,关乎他未来命运的决定,或许正在酝酿或已经做出。 因此,尽管按照惯例可以在明珠多待几天,但宁方远还是在当天傍晚,就辞别了父母和依依不舍的妻儿,乘坐晚班飞机返回了平江省。 飞机降落在平江省会机场时,已是深夜。踏上平江的土地,呼吸着熟悉的清冷空气,宁方远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这里,才是他此刻的主战场。 随后的几天,宁方远几乎是以身作则,提前结束了春节假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仿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然而,只有贴身的秘书李锦华能隐约察觉到,省长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了几分。宁方远审阅文件时偶尔会出现的短暂走神,以及他站在窗前眺望时那比平时更久的身影,都透露着他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在这个紧张的时刻,饶是宁方远历经风雨、心志坚韧,也不禁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忐忑。毕竟,一步天堂,一步或许就是漫长的等待。虽然有裴一泓老领导的鼎力支持,有李国华主任的帮衬,有赵建国(和孙为民的力荐,更有他自己在平江扎扎实实打下的政绩作为底气,但只要一天没有接到组织上确切的任命通知,一切就都还存在理论上的变数。高层博弈的微妙,远非他能够完全窥测。 这种等待的煎熬,如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考验着人的耐心和定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初五、初六……政府大院里的工作人员陆续返岗,各项工作开始步入正轨,但关于班子调整的正式消息,依旧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湖面,波澜不惊。 直到初七这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宁方远刚刚结束一个关于乡村振兴规划的内部讨论会,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批阅李锦华新送来的几份文件。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宁方远的心跳,几乎在瞬间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宁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欣慰的声音:“方远啊,是我!” “老领导,您好!”宁方远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嗯。”裴一泓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任命,刚刚在会上通过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确切的消息从裴一泓口中说出来时,宁方远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回应道:“是,老领导!我明白了!” 裴一泓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心情,语气缓和了一些:“正式的任命文件,要等两会之后,按照法定程序对外公布。你这段时间,要稳住心神,把工作抓好,平稳过渡。” “请您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栽培!”宁方远的话语铿锵有力,这是承诺,更是决心。 “好,就这样。”裴一泓没有再多说,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宁方远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积压在胸中多日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气彻底吐了出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昂扬的斗志,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成功了!平江省省长!他终于即将正式踏上这个封疆大吏的位置! 然而,没等他细细品味这份喜悦,桌上的保密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宁方远立刻收敛心神,再次拿起电话:“喂,我是宁方远。” “方远,恭喜啊!”一个略带笑意,同样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他在发改委时的老领导,李国华主任。 “李主任!您好!”宁方远立刻恭敬地问候。 “呵呵,想必……裴书记刚才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吧?”李国华的声音带着了然。 “是的,李主任,老领导刚刚通知我了。”宁方远如实回答。 “那就好。”李国华笑道,“程序走得很顺利。你在平江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这个位置,你实至名归。以后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要再接再厉啊!” “谢谢李主任!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宁方远的话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我一定牢记您的嘱托,全力以赴,把平江的工作做好,绝不辜负您和组织的期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好干!”李国华勉励了几句,也便结束了通话。 接连两个至关重要的电话,如同两颗定心丸,彻底驱散了宁方远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照耀着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和深远。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他,宁方远,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那更加广阔的天地和更加沉重的责任。平江省,将在他的带领下,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而他的政治生涯,也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145章 开会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骤然加快,进入了备受瞩目的全国两会时间。平江省代表团在省委书记赵建国和省长老孙为民的率领下,浩浩荡荡抵达京城。作为常务副省长,宁方远自然是代表团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时的京城,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下榻的宾馆里,各种会议、讨论、会见安排得满满当当。宁方远身着深色西装,佩戴着代表证,神情肃穆地参加每一次全体会议和分组审议,认真听取报告,参与讨论,履行着作为一名高级领导干部和人民代表的神圣职责。 他沉稳的表现、对平江省情况如数家珍的介绍以及对国家大政方针的深刻理解,在代表团内部乃至其他兄弟省份的代表中,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很多人都隐约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气场似乎比以前更加沉凝,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之前未曾显露的笃定。 在会议间隙,宁方远特意抽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前往发改委拜访老领导。发改委的大门庄严肃穆,这里曾是他奋斗过的地方,留下了他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回忆。 他首先拜访了李国华主任。在李主任那间宽大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两人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李国华再次对他表示了祝贺,并勉励他在新的岗位上要敢于担当,善于作为。宁方远认真聆听,表示感谢老领导的培养和一直以来的支持。 随后,他又来到了常务副主任张主任的办公室。张副主任与他共事多年,关系更为熟稔。 “方远来了,快坐!”张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泡了茶。 “老领导,您别忙了。”宁方远谦逊道。 “哎,你现在可是即将上任的封疆大吏了,我这杯茶该泡。”张副主任笑着打趣,但语气中并无生分。 两人聊了聊平江省的发展,以及发改委近期关注的一些重点方向。聊着聊着,张副主任透露了一个消息:“方远啊,咱们共事也有好几年,以后见面机会可能就少了。两会后,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动一动了。” 宁方远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关切地问:“哦?老领导您是要……” “组织上找我谈过话了,让我去南边,福江省,接任书记。”张副主任语气平和,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肩负重任的锐气。 福江省!那是改革开放的重点区域,经济大省!去那里担任省委书记,绝对是重用! 宁方远心中一震,随即由衷地感到高兴,他立刻说道:“恭喜老领导!粤东省地位重要,任务艰巨,但也正是老领导您大展拳脚的好地方!恭喜您!” “呵呵,担子不轻啊。”张副主任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这次变动不小。汉东的赵立春,已经来京城了,政协那边给他安排了过渡的办公地点,他以后就不回汉东了。汉东那边,现在是刘长生暂时主持工作。” 宁方远点点头,这个消息他早已知道。 张副主任继续透露:“另外,几个部委的班子也有调整。比如……” 他随口说了几位正部级领导的岗位变动情况,这些消息虽然很快就会公布,但在正式文件下达前,能从张副主任这里提前得知,也说明了宁方远已然进入了这个核心的信息圈层。宁方远认真听着,将这些重要的人事信息记在心里,这对于他未来把握全局、开展工作至关重要。 “总之啊,大会之后,很多地方都要换新貌喽。”张副主任感慨了一句。 在发改委的这次拜访,不仅巩固了与老领导的关系,更获得了宝贵的一手信息,宁方远感觉收获颇丰。 接下来的几天,两会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选举、表决、通过各项决议……当所有的法定程序圆满完成,庄严的国歌声在人民大会堂再次响起时,为期十几天的大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会议结束后,宁方远随着平江省代表团一起,乘坐航班返回了平江。 与来时那种隐含的期待和些许不确定相比,此时的宁方远心境已然不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平静而深远。 京城的风云暂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平江,将是他全新的舞台。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关于他职务调整的正式文件就会下达。届时,他将正式接过省长的重担,带领平江这艘巨轮,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平江省会机场。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宁方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责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 代表团在机场简单告别后,宁方远坐上了前来接他的专车。秘书李锦华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轻声汇报着未来几天已经排满的工作日程。 宁方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锦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回去后,把今年我们省准备申报国家级新区的那份规划方案,再找出来给我看看。” “是,省长!”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驶向省府大院。宁方远知道,他人生的新篇章,已经随着两会的落幕,悄然开始了。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挑战,也是更辉煌的征程。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第146章 任命 大会结束半月之后,平江省的政坛迎来了预期之中却又至关重要的时刻。一个春风和煦的上午,平江省委大礼堂内,气氛庄重肃穆。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庄严的国徽,台下,全省副厅级以上领导干部、各地市党政主要负责人、省直各单位负责同志以及部分老同志代表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行人缓步走上主席台就座。除了平江省的领导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来自中央组织部的领导团队。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平江省最高权力的交接将在此刻正式完成。 会议伊始,中组部副部长代表中央,首先宣读了关于平江省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的决定。 会场内鸦雀无声,只有副部长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孙为民同志任平江省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平江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 “钟平同志不再担任平江省委委员、常委、鸢城市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宁方远同志任平江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平江省省长候选人。” 尽管消息早已在私下流传,但当这纸任命被正式宣读出来时,会场内还是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压抑着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在孙为民、钟平,尤其是宁方远身上扫过,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赵建国过去工作的肯定,有对孙为民接棒的审视,更有对宁方远这个年仅四十八岁便即将主政一省的年轻省长的惊叹与期待。 随后,中组部领导发表了重要讲话。他介绍了孙为民、宁方远同志的工作经历和主要特点,表示中央认为由孙为民同志担任平江省委书记、宁方远同志担任平江省省长是合适的,希望全省各级领导干部切实把思想统一到中央决定精神上来,全力支持新班子的工作。 紧接着,是表态发言环节。 首先,新任省委书记孙为民发言。他首先对中央的信任表示感谢,他表态将坚决拥护中央决定,恪尽职守,勤勉工作,紧紧依靠省委一班人,团结带领全省广大干部群众,继承和发扬平江的好传统、好作风,一张蓝图绘到底,奋力开创平江各项事业新局面。他的发言沉稳务实,展现了作为一把手的担当。 接下来,是钟平发言。他简短地表达了对中央调任的安排坚决服从,感谢了平江省委和全省人民对他工作的支持,祝愿平江在孙为民同志和宁方远同志的带领下取得更大成就。 最后,轮到宁方远发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宁方远稳步走到发言席前。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首先向主席台和台下微微鞠躬。 “衷心感谢党中央的信任和重托,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我坚决拥护、完全服从中央的决定。” 他高度评价了赵建国同志、孙为民同志为平江发展倾注的心血和做出的重要贡献,表示能在他们打下的良好基础上工作,深感荣幸,也倍感责任重大。 会后,孙为民、宁方远、钟平以及相关领导,恭敬地将中组部的领导团队送至下榻的宾馆。在宾馆门口,与中组部领导握手道别,目送他们进入宾馆后,孙为民、宁方远和钟平三人很有默契地走到一旁稍作停留。 春风拂面,带着一丝暖意。孙为民看着宁方远和钟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却颇为正式地说道:“方远省长,钟平省长,按照中央的安排,鸢城市委书记和省政府常务副省长这两个重要岗位,将由中央统筹考虑,空降干部下来任职。” 宁方远和钟平闻言,都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们对此早有预料。鸢城市是平江的经济重镇,市委书记高配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更是省政府的关键岗位,由中央直接任命空降干部,既是加强领导,也是平衡布局的常见做法。 “我们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宁方远率先表态,“一定会全力配合、支持新来的同志尽快熟悉情况,开展工作。” “是的,坚决服从组织安排。”钟平也附和道。 “好。”孙为民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就各自回去,抓紧时间,做好工作的交接吧。钟平省长,辽省那边估计也等着你尽快赴任了。” “好的,孙书记。”钟平应道。 三人没有再过多寒暄,此刻,千头万绪的工作正等待着他们。权力的接力棒已经正式传递,平江省进入了“孙宁”时代。 回到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大楼,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宁方远刚踏入大厅,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位副省长便纷纷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宁省长,恭喜恭喜!” “方远省长,众望所归啊!” “以后就要在宁省长的带领下开展工作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宁方远脸上带着谦和而沉稳的笑容,与众人一一握手,语气恳切地回应道:“谢谢各位,谢谢!以后省政府的工作,还需要我们班子成员同心同德,一起努力。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简单寒暄后,宁方远在众人簇拥下走向电梯。回到他熟悉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但此刻,这间办公室对他而言已只是暂时的落脚点。 秘书李锦华紧随其后进入办公室,轻轻关上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恭敬。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微颤:“省长,恭喜您!” 宁方远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办事稳妥可靠的秘书,温和地点了点头:“锦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我分内的事。”李锦华连忙摆手,随即进入工作状态,请示道:“省长,关于您办公室搬迁的事宜,您看……” 宁方远略一沉吟,干脆地指示道:“就直接搬到之前孙书记用的那间办公室。布局嘛,就参照我现在这间的风格,简洁、实用为主,你去协调安排。” “好的,省长,我明白了,马上就去落实。”李锦华迅速记下。 宁方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景色,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另外,锦华,等这边程序都走完,我的任命正式公告后,你秘书二处处长的担子,也该正式担起来了。” 李锦华闻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巨大的欢喜上心头。秘书二处处长,这是真正意义上省长的“大秘”,地位非同一般。他挺直腰板,声音坚定无比:“谢谢省长栽培!我一定更加努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宁方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李锦华知趣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开始忙碌地处理搬迁和后续工作安排。 办公室内,宁方远独自伫立。身份的转变已然开始,从这间办公室的搬迁,到身边人的职务调整,一切都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正缓缓揭开序幕。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方,那里,是全省的版图,也是他即将挥洒抱负的广阔天地。 第147章 汉东的变化 就在平江省顺利完成权力交接,步入“孙宁时代”的同时,不远的汉东省,也迎来了一场牵动无数人心的干部大会。与平江那边带着喜庆和期待的基调不同,汉东省大会堂内的气氛,显得更为微妙和凝重。 主席台上,阵容依旧齐整,但细心之人会发现,原本居于正中央的那个位置,此刻已然空置。赵立春,这位主政汉东十余年的封疆大吏,此刻已身在京城,并未出席这次宣告他时代正式落幕的会议。 会议由省长刘长生主持。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但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在他身旁就座的,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儒雅从容的姿态,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其他省委常委们也悉数在列,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刘长生另一侧的一位陌生面孔,以及来自中央组织部的领导团队。他们的存在,让整个会场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稠密起来。 会议开始,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代表中央,宣读了关于汉东省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 浑厚而权威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 “赵立春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在新任省委书记到任前,由刘长生同志暂时主持汉东省委全面工作;” “田国富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省纪委书记。” 决定宣读完毕,台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凝滞的寂静。随即,才响起了符合程序的、礼节性的掌声,但这掌声背后,是无数颗瞬间掀起波澜的心。 对于坐在主席台以及前排的省委常委们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赵立春推荐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的消息,在高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然而,推荐仅仅是推荐。上面最终决定由刘长生暂时主持工作,并且空降了一位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而非顺位提拔高育良,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中央对汉东目前的情况另有考量,赵立春的推荐被实质上搁置了。高育良的仕途,在冲击最关键一步时,遭遇了无形的“天花板”。这一刻,不少常委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高育良,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看到的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带着学者风度的面容。 然而,对于台下坐着的那黑压压一片的厅局级干部们来说,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则更为直接和复杂。很多人,尤其是那些与高育良关系较为密切,或者看好其接班的干部,内心都感到极大的意外甚至是失望。高育良在汉东深耕多年,政法系统根基深厚,又是赵立春力荐的人选,在很多人看来,接任书记应是顺理成章之事。如今这个结果,无疑打破了许多人的预期。 当然,也有不少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或者升起了新的盘算。刘长生暂时主持工作,意味着局面并未完全确定,还存在变数。空降来的纪委书记田国富,更是带来了无限遐想空间——中央派他来,是常规的人事调整,还是意有所指,要对汉东做某些“清理”或“整顿”? 各种念头在台下众人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表面上,会场秩序井然,无人敢交头接耳,所有的惊诧、疑惑、盘算都被死死地压在平静的面孔之下。能在这种场合有一席之地的人,都深谙谨言慎行的官场铁律。 随后,中组部领导发表了讲话。他肯定了汉东省近年来的工作成绩,强调了中央关于干部交流的精神,介绍了田国富同志的情况,要求汉东省各级领导干部切实把思想统一到中央决定上来,全力支持刘长生同志主持省委工作,积极配合田国富同志开展工作,维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大局。 接着,是新任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发表就职讲话。他表示坚决拥护中央决定,感谢组织信任,将尽快熟悉情况,在中央纪委和省委领导下,忠诚履行党章赋予的职责,坚定不移推进全面从严治党,强化监督执纪问责,为汉东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坚强纪律保障。他的讲话简短有力,措辞严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让台下不少人心头为之一凛。 最后,刘长生代表汉东省委作了表态发言。他表示坚决拥护中央决定,真诚欢迎田国富同志来汉东工作,并感谢中央的信任,将在暂时主持省委工作期间,恪尽职守,与省委班子成员一道,团结带领全省干部群众,扎实工作,确保汉东大局稳定,各项工作有序推进,不负中央重托。他的发言沉稳持重,滴水不漏,充分展现了作为资深领导干部的定力和大局观。 会议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刘长生、高育良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常委,恭敬地将中组部的领导团队送至会场外,握手道别,目送车辆驶离。 直到中组部人员的座驾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会场内那根紧绷的弦仿佛才骤然松弛了一些。干部们开始陆续退场,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没有人高声喧哗,但压抑的、细微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相识之人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几句。 “没想到啊……竟然是刘省长暂时主持……” “高书记这次……可惜了。” “空降个纪委书记,这风向有点意思……” “看来上面对我们汉东,有想法啊……” “慎言,慎言……” 所有的交谈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如同暗夜中的萤火,一闪即逝。每个人脸上都维持着基本的平静,但眼神中的闪烁和脚步间的迟疑,无不透露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和对未来局势的重新评估。 高育良在与刘长生简单交谈两句后,便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专车,仿佛刚才会议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他坐进车内,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外界视线的那一刻,他脸上那惯有的儒雅笑容才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皮质座椅。 刘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又望了望省委大楼那庄严的门楣,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赵立春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汉东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他这个临时主持工作的省长,肩上的担子,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汉东的天,要变了。而这场变化的风暴眼中,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权力的棋局,在平静的表象下,正进行着新一轮的、更加隐秘而激烈的洗牌。 第148章 消息传来 夜幕低垂,汉东省委家属院3号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高育良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拿着一卷《明史》,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白天的干部大会,虽然结果早已在预料之中,但当真正尘埃落定时,心中那份失落与不甘,依旧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吴老师与来人的寒暄声。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师,是我,同伟。”祁同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高育良收敛了心神,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进来吧。” 祁同伟推门而入,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看到高育良时,还是保持了恭敬的姿态。他并非空手而来,手里还提着一盒上好的茶叶。 “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朋友送了点新茶,拿来给您尝尝。”祁同伟将茶叶放在茶几上,动作自然。 “坐吧。”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你倒是会挑时候。” 祁同伟坐下,吴老师很快端进来两杯热茶,然后又体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她知道,丈夫和学生有要事要谈。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祁同伟并没有像高育良预想的那样,开口劝慰他关于省委书记任命落空的事情。事实上,在中组部领导到来之前,赵立春就已经从京城给高育良打过电话,委婉地告知了推荐被搁置的消息。他们师生二人,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祁同伟今晚前来,显然另有目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并没有喝,而是看向高育良,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和探寻:“老师,您听说了吗?平江那边……宁方远,上位省长了!” 高育良正准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眼帘,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哦?方远同志……直接接了省长?” 这个消息,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宁方远是常务副省长,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前途不可限量。但在他的预判中,宁方远更可能的路径是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过渡一下,积累更全面的党务工作经验,然后再水到渠成地迈上正部级台阶。毕竟,从常务副省长直接到省长,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也是一步不小的跨越,尤其是在平江这样的经济大省。 “千真万确!”祁同伟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就是今天,跟咱们这边差不多同时宣布的任命。我也是下午散会后,跟几个其他省的朋友通电话时才意外听说的。之前一阵子,精力都放在……放在赵公子那边,还有老书记离开和推荐您的事情上,没太留意平江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酸意:“真是没想到啊……他今年才四十八岁吧?四十八岁的省长……这一步跨得,可真够扎实的!” 祁同伟自己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卡在公安厅长这个正厅级的位置上,为了谋求副省级而绞尽脑汁,四处活动。两相对比,宁方远这般“火箭式”的晋升速度,如何能不让他感到心惊和羡慕? 高育良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那苦涩的滋味仿佛一直蔓延到了心里。他这段时间,心神确实都被赵立春的推荐一事所牵动,先是怀揣希望,精心准备,接着是期待落空后的失望与强自镇定,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邻省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动向。 此刻,听到宁方远已然一步登天,跨入了封疆大吏的行列,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那个曾经在汉东大学校庆时,还需要与他这个省委副书记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还需稍作避让的“弟子”,如今在级别上,已经超越了他这个专职副书记。 他想起了校庆那天,宁方远在主席台上从容不迫的发言,想起了他与钟小艾、侯亮平之间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宁方远背景和能力的评估……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四十八岁的省长……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高育良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有对岁月流逝、机遇难再的感慨,有对后来者居上的些许怅惘,也有一丝对自己处境的不甘。 他的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抹极其隐晦的羡慕。那是对年龄优势的羡慕,对顺遂仕途的羡慕,更是对那种似乎不受汉东这般泥潭束缚、可以在更广阔天地施展抱负的境遇的羡慕。如果……如果自己当年没有选择紧紧依附赵立春,或者如果赵立春的推荐能够成功,那么此刻,坐在省长位置上的,或许就是他高育良了。 但这丝情绪很快就被他深邃的眼眸所掩盖。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高育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方远同志能力出众,在平江的政绩也有目共睹,得到重用也是情理之中。”高育良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这对平江省是好事。” 祁同伟看着老师瞬间恢复常态的脸庞,知道他已经将那份失落深藏心底。他点了点头,附和道:“老师说的是。不过,这么一来,宁方远未来的潜力就更大了。五十岁之前走到正部,后面……不可限量啊。” 这句话,更像是在提醒高育良,也提醒他自己。汉东的棋局暂时陷入了僵持,但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像宁方远这样的对手,正在飞速前进。 高育良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国富同志那边,安顿得怎么样了?你作为公安厅长,要多配合纪委的工作。” 他将话题拉回了汉东,拉回了眼前的现实。宁方远的晋升是别人的风景,他高育良现在需要面对的,是刘长生暂时主持下的汉东省委,是新来的、意图不明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以及赵立春离开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潜在危机。 祁同伟也立刻收敛了心神,开始汇报田国富今天到纪委之后的动作。 书房外,夜色愈发深沉。汉东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邻省那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其光芒也不可避免地投射到了这片土地上,映照出局中人各自不同的心境与盘算。 第149章 老领导的规划 就在汉东的祁同伟与高育良因宁方远的晋升而心绪难平之际,平江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内,宁方远接到了一通至关重要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自京城的加密号码,宁方远神色一肃,示意秘书李锦华暂时回避,然后才郑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老领导!”宁方远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 “方远啊,任命正式公布了,感觉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了裴一泓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 “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宁方远回答得十分恳切,“老领导,这次多亏了您的大力支持,我才能有机会在这个岗位上为平江人民服务。谢谢您!” “嗯,知道担子重是好事。”裴一泓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能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靠你自己在平江扎扎实实干出的成绩,我和国华同志,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方远,你现在是省长了,封疆大吏,视野和思路要更开阔一些。我今天打电话,除了恭喜你,更要提醒你几点。” “老领导您请讲,我洗耳恭听。”宁方远立刻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裴一泓接下来的话,将关乎他未来的长远发展。 “你从副部到正部,用了六年多时间,换了四个岗位,从汉江省的省会市长到发改委,然后平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和常务副省长,再到现在的省长。这个速度,不算慢,甚至可以说是很快了。”裴一泓缓缓说道,“但是,速度快,也意味着在某些方面的沉淀可能还不够扎实。尤其是在地方党政主官岗位上的全面历练,以及……属于你自己的一套可靠、能干、理念相合的班底。” 宁方远心中凛然,知道老领导这是在点醒他。 裴一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特别强调道:“我说的这个班底,不是拉帮结派,搞小山头!这一点,你务必要有清醒的认识!这是组织纪律的红线,绝对不能碰!我指的是,在你推动工作、落实政策的过程中,需要一批能够深刻理解你的施政理念、具备较强执行力、并且忠诚可靠的干部。他们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了解基层情况的触角,也是确保政令畅通的保障。一个高级领导干部,如果没有这样一批能干事、会干事、干成事的骨干力量支撑,很多宏伟蓝图都只能停留在纸上。” 宁方远认真咀嚼着这番话,深以为然。他在平江虽然经营数年,但主要是集中在经济工作领域,作为常务副省长,更多是执行和协调。如今主政一方,需要统筹全局,确实需要一批能够独当一面、又能与自己同心同德的干部。 “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在坚持原则、遵守纪律的前提下,注意在工作中发现、培养和使用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宁方远郑重表态。 “嗯,你明白就好。”裴一泓对他的悟性一向满意,继续说道,“基于这一点,我再跟你透露一些更高层面的考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宁方远屏息凝神。 “汉东省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或许还要复杂一些。”裴一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赵立春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下的摊子不小,问题恐怕也不少。上面已经注意到了汉东的一些情况,也在考虑进行必要的整顿和调整。可以说,上面已经在打算对汉东动手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切入点。” 宁方远心中一震,果然如此!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 “所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你的发展路径。”裴一泓说道,“如果你只是想按部就班,那么在平江省长任上干出成绩,将来接任孙为民的书记位置,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如果你志存高远,想在更高的层面上有所作为,那么,多岗位、多地区的历练就尤为重要。”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宁方远心跳加速的可能性:“如果……上面最终下定决心对汉东进行较大力度的调整,那么,刘长生同志年龄也差不多了,到时候,让你平调去汉东,接任省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选择。” 去汉东?宁方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汉东,那是他的故乡,也是目前公认的“是非之地”,局面错综复杂,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更有赵立春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潜在的问题。去那里,无疑是跳进一个巨大的旋涡,挑战和风险都极大。 但正如裴一泓所说,这也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历练机会。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去主持政府工作,协调各方矛盾,推动改革发展,其锻炼价值远非在平稳的平江可比。而且,如果能协助中央稳定甚至扭转汉东的局面,那将是一份极其厚重的政治资本。 “汉东情况复杂,去那里工作,压力会非常大,甚至可能一时难以打开局面。但是,”裴一泓语重心长,“越是复杂的环境,越能锤炼一个干部的能力和意志。你在平江这么多年,而且是由常务副省长升任的省长,对政府工作驾轻就熟,在平江打开局面、稳定运行应该不难。但要想再进一步,就需要这种‘啃硬骨头’的经历来丰富你的履历和资历。” “多沉淀几年,在不同的重要岗位上积累经验,夯实基础。如果一切顺利,到你五十八岁左右的时候,或许就能稳稳地再上一个台阶。”裴一泓为他勾勒出了一幅长远的蓝图,“所以,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平江的工作,拿出亮眼的政绩,同时,要密切关注汉东那边的动静,做到心中有数,未雨绸缪。” 宁方远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回应道:“老领导,您的苦心栽培和长远谋划,我方远铭记于心!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先在平江扎扎实实把工作做好,做出成绩。同时,也会密切关注各方面的动态,不断提升自己,随时准备迎接组织交给的更艰巨的任务!” “好,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裴一泓的语气缓和下来,“记住,戒骄戒躁,脚踏实地。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是,老领导!” 结束通话后,宁方远久久伫立在窗前。窗外,是平江省的万家灯火。裴一泓的一席话,如同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具挑战性的画卷。 第150章 弟弟来电 与裴一泓的通话刚结束,宁方远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老领导那番关于未来路径和汉东局势的深远谋划,放在办公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便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宁方远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会是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跃动着“方平”两个字。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想必是弟弟也看到了平江省人事任命的新闻,打电话来道贺了。他调整了一下因与裴一泓通话而略显紧绷的心绪,按下了接听键。 “哥!!!”电话刚一接通,宁方平那充满激动和兴奋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音量之大,让宁方远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恭喜你啊哥!省长!我的天,我看到新闻了!咱爸咱妈也看到了,正乐得合不拢嘴呢!” 听着弟弟毫不掩饰的喜悦,宁方远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宁方平手舞足蹈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些,语气却带着一贯的沉稳:“嗯,组织上刚宣布。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还能不灵通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宁方平的声音依旧高昂,“咱家可是出了个封疆大吏了!光宗耀祖啊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好笑:“对了哥,跟你说个事。爸看到新闻后,激动得不行,非嚷嚷着要马上回宁家村老家祭祖,说要亲自去给祖宗上炷香,报告这个好消息!妈怎么劝都劝不住,说这大冷天的,又快过年了,折腾什么。” 宁方远闻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父亲宁大山是个朴实的老人,一直以两个儿子为傲,尤其是大儿子身居高位,更是他最大的骄傲和谈资。如今自己升任省长,在父亲看来,确实是值得告慰先祖的大喜事,心情可以理解。但宁方远深知,以他现在的身份,父亲如此大张旗鼓地回乡祭祖,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解读。地方上的干部知道了,恐怕会闻风而动,兴师动众,反而违背了祭祖的初衷,也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 “方平,”宁方远的声音严肃了一些,“你劝劝爸,心意到了就行,不必特意为此跑一趟。舟车劳顿,天气又冷,他年纪大了,身体要紧。” “我劝了啊!”宁方平叫屈道,“可爸那个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这是规矩,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亲自去跟祖宗说一声,不然心里不踏实。” 宁方远沉吟片刻。他理解父亲那种根植于传统乡土文化中的情感,硬拦着反而不好。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方平。如果爸实在坚持,你就说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你公司那边事情也该少了,你开车,带着爸回宁家村一趟,简单拜一拜就好。记住,一定要低调,不要惊动地方上的任何人,就当是普通的回乡探亲。” 他特别强调了“低调”和“不惊动地方”,宁方平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绝对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嗯。”宁方远满意弟弟的机灵,又补充道:“既然回去了,也别光是祭祖。你以……以你自己的名义,或者用公司的名义,给村里的老人们置办些年货,米面油什么的,实在些。另外,看看村小学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力所能及地帮一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温情:“毕竟,当年咱们俩还在上学的时候,家里困难,村里乡里乡亲的,没少帮衬咱们家。这份情谊,不能忘了。” 宁方远至今还记得,当年他考上大学,家里凑不齐学费,是老支书带着几家条件稍好的村民,你十块我五块地凑了一笔钱,才让他得以踏上求学之路。如今他身居高位,弟弟也事业有成,于情于理,都应该回报乡梓。但这回报必须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授人以柄,由经商致富的弟弟出面,以慈善和回馈家乡的名义进行,最为妥当,像祁同伟那样干,一股脑的都安排进政府单位,不仅惹麻烦,而且祁同伟出了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清算。 宁方平在电话那头听得连连点头,语气也郑重起来:“哥,你说得对!这事儿我记下了,一定办好!我回头就让助理去采购,挑质量好的实用的。村小学那边我也派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听到弟弟安排得井井有条,宁方远放心了不少。兄弟俩又聊了几句家常,宁方平关心了一下哥哥在新岗位上的适应情况,宁方远也简单问了问远平集团的近况和侄子侄女的情况。 “哥,那你先忙,肯定一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呢。家里这边你放心,有我呢!”宁方平知道兄长刚履新,必定千头万绪,便懂事地准备结束通话。 “好,家里辛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宁方远叮嘱道。 “知道了,哥,再见。” 挂断电话,宁方远将手机放回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弟弟的电话,将他从高层博弈、未来战略的宏大叙事中,短暂地拉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家庭琐事里。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需要顾虑和平衡的事情也越多。就连父亲想回乡祭祖这样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也需要仔细斟酌,妥善安排,既要顾及老人的情感和传统习俗,又要避免造成不良影响,还要借此机会回报乡邻,维系那份质朴的情谊。 这或许就是身居高位的代价之一吧,个人的情感和家庭的琐事,往往也需要放在更大的格局下去考量和处理。 第151章 变化 时间平稳地向前流淌,如同平江省境内那条贯穿全省的大河。在宁方远正式就任省长后不久,中央调配的两位重要岗位干部——常务副省长和鸢城市委书记,也先后抵达平江,走马上任。 常务副省长是一位名叫陈远的干部,五十出头,此前在某个部委担任副部长,理论水平高,宏观视野开阔,但地方工作经验相对欠缺。他的到任,补齐了省政府班子的关键一环。 鸢城市委书记则是由邻省调来的李正同志担任,他年富力强,在地方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方面颇有建树。他的上任,对于平江省的经济龙头鸢城市而言,注入了新的活力。 两人的上任仪式都按照程序庄重举行。宁方远作为省长,主持了陈远的欢迎会,并对其工作提出了期望和要求;孙为民作为省委书记,则出席了李华在鸢城的干部大会,代表省委表示了支持。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新的班子磨合顺利,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然而,就在鸢城市委书记上任仪式过去约莫半个月后,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平江省委高层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位原本还有一年才到退休年龄,并且在这次班子调整中未作变动、预计一年后可能会到省政协担任主席光荣退休的省委专职副书记周明同志,突然向省委提交了申请,以“身体伤病,难以胜任繁重工作”为由,请求提前退休! 这个消息,让孙为民和宁方远都感到十分意外和疑惑。 周明副书记今年六十四岁,在平江工作多年,资历很深,虽然因为年龄和魄力等原因,在上一轮竞争中未能更进一步,但一向是班子里的稳定力量,为人也算方正。孙为民和宁方远对他的身体状况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确实有些高血压、腰肌劳损之类的老干部常见病,但绝对远远没到需要提前一年就“病退”的程度。而且,以他的资历,再坚持一年,就能得到一个圆满的正部级待遇结局,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放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收到申请的当天下午,孙为民和宁方远便联袂前往周明副书记的办公室探望——名义上是关心老同志的身体。 周明的办公室依旧整洁,但少了几分往日的生气。他本人看起来气色确实不算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暗。 “周书记,听说您身体不适,我和方远省长特意来看看您。”孙为民语气关切,将带来的果篮放在一旁。 “是啊,周书记,工作再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可一定要保重。”宁方远也附和道,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周明的神色。 周明勉强笑了笑,招呼两人坐下,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孙书记,宁省长关心。老了,不中用了,身上这些老毛病最近闹得厉害,医生也建议要静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想来想去,还是不给组织添麻烦,把这个位置让给更年轻、更有能力的同志比较好。”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老同志的高风亮节。但孙为民和宁方远都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躲闪和不自然。 “周书记太谦虚了,您经验丰富,是班子里不可或缺的稳定器啊。”孙为民继续试探,“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组织上一定会尽力解决。”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周明连连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孙书记,宁省长,真的就是身体原因。医生说了,我这血压,再这么熬下去,恐怕要出大问题。我是真想通了,名利都是身外物,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希望组织上能理解,批准我的请求。” 他态度坚决,一口咬定就是身体原因,丝毫不提其他。 孙为民和宁方远又旁敲侧击地关心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只能作罢。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安心养病、班子永远记得您的贡献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从周明办公室出来,孙为民和宁方远并肩走在省委大楼安静而漫长的走廊里,两人的眉头都微微皱着。 “为民书记,您看……”宁方远低声开口。 孙为民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困惑:“不对劲,很不对劲。老周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病小痛就撂挑子的人。而且,眼看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圆满收官,他怎么会甘心在这个时候放弃?” “是啊,”宁方远也表示同意,“而且我看他刚才的神情,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些……心事重重。不单单是生病那么简单。” 两人走到孙为民的办公室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 “上面空降常务副省长和鸢城市委书记,这我们可以理解,是常规的干部交流和平衡。但周明副书记突然提前病退……”孙为民沉吟道,“这空出来的专职副书记位置,必然又会引起一番争夺。难道……是上面有人看中了这个位置,给了老周什么压力或者……承诺?” 这是最直接的猜测。有人想提前上位,通过某种方式让周明“主动”让路。 宁方远思考着,却觉得有些牵强:“如果上面真有人选,大可以在调整班子时一并考虑,何必多此一举,让周副书记以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提前离开?这不符合常规操作。” “那会不会是……老周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他在某些方面……出了问题?被迫提前离开以保全颜面?”孙为民提出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果周明是因为自身存在问题而被“劝退”,那事情的性质就严重了。这会不会是某种信号?预示着平江省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算了,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用。”孙为民揉了揉太阳穴,“我回头给老领导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方远,你也问问你那边的关系。这件事,我们必须弄清楚缘由。” “好的,为民书记,我明白。”宁方远点头应下。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两人分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宁方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处理文件。周明副书记的突然病退,像一片阴云,在他心头投下了一丝阴影。他原本以为,平江的班子调整已经尘埃落定,可以集中精力抓发展、谋未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现了变数。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给裴一泓老领导的秘书打个电话预约时间,而不是贸然直接打过去。同时,他也在脑海里快速过滤着可能与周明有关联的各方势力和信息,试图找出这起突发事件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平江的局面,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更加复杂一些。 第152章 缘由 给裴一泓的秘书打完电话后,宁方远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但效率显然不如平时,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周明副书记那突如其来的退休申请。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仿佛走得格外缓慢。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小时,宁方远几乎是掐着秒,再次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裴一泓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传来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刚从会议中抽身出来的疲惫:“方远啊。” “老领导,没打扰您吧?”宁方远恭敬地问道。 “刚结束一个会,有点时间。”裴一泓的语气很平和,“你打电话来,是为了你们平江省委周明同志突然提出病退的事情吧?” 宁方远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他还没开口,裴一泓竟然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而且直接点明了是周明的事情!这说明,老领导不仅时刻关注着平江,而且对这件事的内情可能已经有所掌握。 “老领导,您……您已经知道了?”宁方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电话那头传来裴一泓一声淡淡的轻笑,带着一种居于庙堂之高、俯瞰全局的从容:“呵呵,平江刚刚完成主要领导的调整,正处于关键时期,我这个老家伙,自然要多关注几分。周明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求提前病退,你和孙为民同志感到困惑,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开始为宁方远解惑:“这件事,根源不在周明自己身上,至少,不是他本人的工作或者经济出了问题。问题出在他儿子身上。” “他儿子?”宁方远更加疑惑了。周明的儿子周晓斌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在京城某个部委工作,具体哪个部门不太清楚,印象中是个还算稳重的年轻人。 “嗯。”裴一泓肯定道,“周晓斌现在在京城的某个司局工作,级别不算高,副处。但他前段时间,牵扯进了一个涉及军工技术和……安全方面的案子。这个案子目前还在内部调查阶段,没有对外公开,但性质比较敏感,影响不小。” “安全方面?”宁方远的心沉了一下。涉及到这个领域,问题可大可小。 “具体情况还在核查,但初步看来,周晓斌可能是在不知情,或者警惕性不高的情况下,泄露了一些敏感的信息给境外间谍机构。属于失职或者严重违规的可能性较大,目前看尚未上升到里通外国的层面。”裴一泓的叙述非常客观冷静,“按理说,儿子出了问题,只要周明同志自身是清白的,组织上一般不会牵连到他。更何况他还有一年就退休了,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和维护稳定的原则,通常会让他平稳干到退休。” 宁方远听着,觉得这符合常规处理方式。 “但是,”裴一泓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问题就出在,他空出来的那个省委副书记的位置,太诱人了。一个实权的副部级大圆满岗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京城这边,好几个派系都看上了这个位置。周明儿子出的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借口和推动周明提前‘让位’的理由。” 宁方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周明并非自身不保,而是被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牵连,成为了各方势力争夺权力位置的牺牲品!那些人借着周晓斌的案子,或明或暗地向周明施压,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影响了决策,迫使这位本可安稳退休的老同志,不得不以“病退”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提前离开。 想通了这一层,宁方远对周明产生了一丝同情,同时也对权力场上的冷酷和现实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忍不住问道:“老领导,就算这个位置再诱人,难道就等不了这一年吗?周明副书记毕竟在平江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这样……闹得挺难看的。” 电话那头的裴一泓闻言,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这笑声里带着几分对宁方远“天真”的宽容,也有几分对现实政治的洞察。 “方远啊,你还是太年轻。”裴一泓的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尚未完全参透世事的学生,“你今年才四十八岁,就已经是省长,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所以你很难理解,对于那些年龄已经到杠,或者卡在某个关键节点上的干部来说,一年时间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一年,对于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他可能赶在年龄红线前,再往上走半步,踏入更高的领导序列;意味着一个派系能够及时安插进一个关键棋子,巩固其势力范围;意味着某些布局可以提前完成,抢占先机……政治上的机遇,往往是稍纵即逝的。有时候,慢一步,就可能步步慢,最终满盘皆输。” “所以,”裴一泓总结道,“在巨大的利益和战略考量面前,周明个人的那点体面和一年时间,在有些人眼里,根本无足轻重。更何况,他儿子确实留下了把柄。借此机会发难,既能达到目的,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甚至还能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避免不良影响’,何乐而不为呢?现在盯着平江这个副书记位置的,可不止一两家。” 宁方远握着听筒,久久无言。裴一泓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揭开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权力博弈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逻辑。为了一个位置,可以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牺牲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同志的最后体面。 他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更加警醒。自己如今身处高位,更是需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不仅要管好自己,也要约束好身边的亲人,绝不能授人以柄。 “老领导,我明白了。”宁方远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谢谢您的指点,让我看清了这背后的玄机。” “嗯,明白就好。”裴一泓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件事,你和孙为民同志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对外声张,更不要去深究。周明同志既然选择了主动离开,也算是识大体,保全了最后的颜面。你们按程序处理他的退休事宜,给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即可。至于空出来的位置……上面自然会有所安排,你们做好配合工作的准备。” “是,老领导,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宁方远郑重应下。 第153章 稳定局面 与裴一泓的通话结束后,宁方远在办公室里静坐了片刻,仔细消化着老领导透露的信息以及其中蕴含的冰冷现实。周明副书记的“病退”,并非简单的健康问题,而是其子卷入敏感案件后,被京城各方势力借题发挥、争夺权力位置的结果。这让他对高层博弈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估计,孙为民那边通过其自身的渠道,此刻多半也打听到了类似的内情。但出于尊重和统一立场的考虑,宁方远觉得还是有必要亲自去孙为民办公室一趟,当面沟通一下。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对秘书李锦华交代了一句,便步行前往位于同一楼层的省委书记办公室。 孙为民的秘书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宁方远到来,立刻恭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孙为民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方远省长来了,坐。”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秘书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为民书记,”宁方远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周明副书记的事情,我刚刚向老领导汇报工作时,顺便了解了一下情况。” 孙为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眼神中带着探询。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一些。”宁方远压低了些声音,将裴一泓告知的关于周明儿子卷入安全相关案件,以及京城各方势力借此推动周明提前让位、争夺副书记位置的内情,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眼神愈发深沉。等宁方远说完,他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沉声道:“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和你了解到的情况大致吻合。唉,老周……可惜了,临了临了,被自家孩子给坑了,还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 “是啊,”宁方远附和道,“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现在京城那边几方势力都盯着这个位置,看来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孙为民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宁方远,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们争,是他们的事情。只要不影响我们平江的大局,不干扰平江的正常工作,就由他们争去吧。” 这句话,定下了平江省应对此次风波的基本基调——不卷入,不干预,保持超然和稳定。 宁方远立刻领会了孙为民的意图,郑重表态:“为民书记,我明白。省政府这边,我会确保各项工作按计划推进,不受任何干扰。经济转型、民生保障、重大项目……该抓的工作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看着孙为民,语气虽然平和,但蕴含着自信和力量:“平江的工作,乱不了。” 孙为民对宁方远的表态非常满意,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需要的,就是宁方远这个省政府主官的态度和保证。两人虽然来自不同派系,但在维护平江稳定和发展这个大前提下,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好!”孙为民轻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有方远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我们两个思路统一,步调一致,平江就翻不了天。别说空降一个副书记,就是再来两个,只要是在平江的地面上,就得按照平江的规矩来办事,围绕平江的发展大局来工作!” 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清晰地传递出两人将联手掌控局面的决心。书记和省长联手,在省委班子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任何外来者,如果想要挑战现有的权力格局或者干扰既定的发展路线,都将面临巨大的阻力。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基于实力和共同利益的联盟。 “这是自然。”宁方远微笑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近期几项重点工作衔接的问题后,宁方远便起身告辞了。 离开孙为民的办公室,宁方远感觉心中的那点不确定感彻底消失了。与书记达成共识,意味着平江最高层是稳固的,这为他排除了最大的潜在干扰。 随后周明申请提前退休的消息传出,自然在平江省上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和种种猜测。周明副书记为何突然“病退”?是身体真的垮了,还是另有隐情?空出来的副书记位置会由谁接任?是本地提拔还是再次空降?这又会对平江现有的权力结构产生何种影响? 各种小道消息和议论在各个办公室、饭局上悄然流传。一些与周明关系密切的干部感到失落和不安;一些自觉有资格或者有想法的人,则开始暗中活动,蠢蠢欲动;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察着省委书记和省长这两位核心人物的动向和态度。 然而,几天过去了,人们发现省委大院内风平浪静。书记孙为民和省长宁方远一切如常,该开会开会,该调研调研,该部署工作部署工作,仿佛周明的离开只是一次正常的人事更迭,并未掀起任何特别的波澜。两人在公开场合的发言和批示中,依旧围绕着经济发展、改革创新、民生改善等主题,只字不提副书记人选之争。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下面那些嗅觉灵敏的干部们很快就读懂了这层信号:书记和省长已经达成了高度一致,并且有信心掌控局面。上面无论派谁来当这个副书记,都难以动摇平江现有的权力核心和运行轨迹。既然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也就失去了投机和站队的空间与必要。 于是,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因周明提前退休而引发的种种议论和波澜,便迅速地平息了下去。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本职工作上来。平江省的政坛,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与有序。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虽然激起了一圈涟漪,但湖底深处,孙为民和宁方远联手构筑的权力基石,已然稳如磐石。他们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平江,依然在他们的牢牢掌控之中,任何外来的风雨,都难以撼动这艘正在全速前进的巨轮。 第154章 李国华的电话 周明副书记提前“病退”的风波,在平江省委高层内部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诸多猜测后,随着当事人沉默的离开和时间的推移,表面上逐渐平息下来。宁方远和孙为民在通过各自渠道了解到部分内情后,也默契地不再深究,按照程序稳妥地处理了周明的退休事宜,并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那个空出来的省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绝不会空缺太久。京城各方势力的目光,必然都聚焦于此,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水面之下激烈进行。宁方远虽然按部就班地处理着省政府的各项事务,推动着他既定的经济发展规划,但内心深处,也对这即将到来的新同事及其背后的力量保持着关注。 这天下午,宁方远刚刚主持完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吸引外资的专题会议,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审阅一份重要的产业规划草案,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宁方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京城号码,但并非来自裴一泓的线路。他略一思索,便想起了号码的主人——是他当年在发改委时的老领导,已经于今年初正式退休的李国华主任。 宁方远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敬重之色,接通了电话。 “国华主任,您好!”宁方远的声音带着由衷的亲切和尊敬。李国华在他早期成长,尤其是在发改委期间,给予了诸多关键的指导和帮助,后来在他竞争省长位置时,也出面说了话,这份情谊,宁方远一直铭记于心。 “方远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国华爽朗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听起来退休生活并未消磨掉他的精气神。 “没有没有,刚开完会。主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宁方远关切地问道。 “好,好得很!退休了,无官一身轻,每天练练字,钓钓鱼,比在位置上时轻松多了。”李国华笑着回答,语气颇为闲适。两人寒暄了几句,李国华问起了宁方远在平江的工作情况,宁方远简要汇报了近期重点推进的几项工作和初步的成效。 李国华听得频频点头,勉励道:“不错,思路很清晰,抓住了关键。平江底子好,在你和为民同志的带领下,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聊了一会儿工作近况后,李国华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随意,但宁方远却敏锐地感觉到,正题要来了。 “方远啊,说起来,你们平江省委班子里,周明同志留下的那个副书记岗位,很快就要有新人选去填补了。”李国华像是随口提起。 宁方远心中一动,应道:“是的,我们也一直在等待中央的安排。” “这次调过去的同志,叫李运来。”李国华直接点明了名字,“他以前在东北的一个省担任过组织部长,后来在中央部委也锻炼过,理论水平和实践经验都还不错,是个能干的同志。” 宁方远仔细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关于“李运来”这个名字的信息,似乎有些印象,但不算深刻。 李国华继续说道:“运来同志呢,能力和干劲是有的,但对平江省的情况,毕竟还是陌生的。方远你啊,在平江工作多年,情况熟悉,现在又是一省之长。他过去之后,在工作上,还希望你能够多帮助他,指点他,让他尽快熟悉环境,融入班子,开展工作。” 听到这话,宁方远瞬间就明白了! 李国华这番话,绝不仅仅是前辈对后辈的普通托付。其深层含义非常明确:第一,即将到来的平江省委副书记李运来,是他李国华这个派系,或者说与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人。第二,这次争夺副书记位置的博弈中,李国华所在的派系显然是胜利者。第三,李国华打电话来,表面上是让宁方远“帮助”、“指点”李运来,实际上是告诉他,李运来是“自己人”,希望宁方远在未来的工作中,能够与李运来相互支持,彼此呼应。而“帮助”和“指点”的潜台词,就是希望宁方远作为在平江根基深厚的省长,能够确保李运来这位专职副书记,能够顺利掌握其职权范围内应有的权力和资源,不被架空或边缘化。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情分的、温和的提醒和期待。李国华在发改委时多次提携宁方远,后来在关键节点上也出力支持,如今他虽已退休,但其影响力和派系力量仍在。现在,是他宁方远该回报这份人情的时候了。 想通了这一切,宁方远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相比于一个背景不明、意图不清的空降干部,一个明确属于李国华派系、并且需要他支持的李运来,对宁方远而言,并非坏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可以争取和合作的对象。这总比来一个与自己或者与孙为民不对付的强硬派要好得多。 “国华主任,您太客气了。”宁方远立刻给出了积极的回应,“李运来同志是中央派来的优秀干部,他来了之后,我们自然要互相学习,互相支持。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积极配合运来同志的工作,帮助他尽快熟悉平江的情况。都是为了平江的发展,我们班子成员理应团结协作。”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态度非常明确和诚恳。 电话那头的李国华显然对宁方远的反应很满意,笑声更加爽朗:“好,好啊!方远,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运来同志过去,有你和为民书记的帮衬,一定能很快打开局面。你们年轻人好好干,未来的舞台大着呢!”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后,两人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放下电话,宁方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李运来的到来,虽然让平江的班子格局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但也让他还上了李国华的一份重要人情,并且引入了一个潜在的盟友。这比起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对手,结果要好得多。 他拿起内线电话,对秘书李锦华吩咐道:“锦华,留意一下中央关于李运来同志任职的文件。另外,提前准备一下平江省情、班子构成以及近期重点工作方面的材料,等李运来同志到任后,送一份过去。” “是,省长。”李锦华利落地应下。 宁方远放下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平江省的政治拼图,又有一块即将落定。而他,在平衡各方关系、推动自身施政理念的道路上,似乎又多了几分把握。权力的游戏,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的人情往来、利益交换和力量平衡中,不断地向前推进。 第155章 人情债 夜幕悄然笼罩了平江省政府大楼,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如同坚守岗位的哨兵。宁方远省长办公室的灯光,便是其中之一。 他特意留了下来,并非为了处理紧急公务,而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打一通重要的电话。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映照着他沉静而深思的面容。白天李国华主任的那通电话,虽然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副书记李运来有了底,但这件事,他必须向自己最重要的政治引路人——裴一泓老领导汇报。 这不仅是一个信息通报,更是一种态度的表明,一种政治站位的确认。在波谲云诡的仕途上,任何时候都必须明确自己的位置,清晰自己最主要的依仗所在。即便裴一泓在京城可能早已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李运来的背景和李国华的动向,但由他宁方远主动、及时地汇报,意义截然不同。 等到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估摸着裴一泓应该已经用完晚餐,有了些许闲暇,宁方远才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直达裴一泓书房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方远啊,这么晚还在办公室?”裴一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关切,似乎对他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并不意外。 “老领导,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宁方远的语气恭敬而坦诚。 “嗯,你说。”裴一泓的声音很平稳。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李国华主任的电话。”宁方远开门见山,“他主要是提到了即将调任我们平江省委副书记的李运来同志。” 他原原本本地将李国华在电话里的意思,包括让他“帮助”、“指点”李运来,以及其背后隐含的派系归属和人情请托,都清晰、不加任何个人修饰地向裴一泓做了汇报。 “……国华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多次提携,这次他开口,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有所表示。所以我已经表态,会积极配合李运来同志的工作。”宁方远最后总结道,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电话那头的反应,虽然隔着千里,但他仿佛能感受到裴一泓那深邃的目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了裴一泓平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声音:“嗯,李国华退休前最后推一把自己的人,也在情理之中。他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把你当成了可以托付和交换的‘自己人’。你答应下来,处理得妥当。” 裴一泓果然没有丝毫意外,显然对京城各派系围绕平江副书记位置的博弈了然于胸。他对宁方远的应对表示了认可。 “这样也好。”裴一泓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远的谋划,“反正按照我们之前的商议,你大概率只会在平江省长这个位置上待一年左右,就要准备动身去汉东。到时候,平江省长的位置空出来,我们可以顺势推荐李运来接任。这样一来,你既在前期支持了他在副书记岗位上的工作,又在后期推动他接任了省长,李国华那边的人情,你也就算是彻底还上了,而且还得漂亮,让他无话可说。” 宁方远听着裴一泓这环环相扣的安排,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老领导的目光总是如此长远,走一步看三步。如此一来,他既还了李国华的人情,又不会因为长期与李运来捆绑而影响自己未来的布局,还能借此巩固与李国华派系的关系,可谓一举多得。 “老领导深谋远虑,这样安排确实最为妥当。”宁方远由衷地说道,“那我接下来,就按照这个思路,与李运来同志保持好工作上的沟通与协作。” “嗯,把握住分寸即可。”裴一泓叮嘱了一句,便不再多谈此事,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聊起了家常,“最近家里都还好吧?志强学习怎么样?” “都挺好的,劳老领导挂心。志强那小子,皮实着呢,就是贪玩,得时刻盯着。”提到儿子,宁方远的脸上也露出了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 “男孩子嘛,活泼点好。”裴一泓笑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我家那个大孙子裴振,今年夏天也该大学毕业了。” “哦?振振都大学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宁方远适时地表现出感慨和兴趣,“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呢。老领导,您对振振的未来,有什么安排?是打算让他继续深造,还是……” 他笑着试探道,语气自然。 裴一泓的语气带着一丝对孙辈的期许,但依旧保持着克制:“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我的意思是,让他先到部委里去待几年,从基础做起,熟悉一下宏观政策和机关运作的规矩。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 “部委锻炼好,起点高,视野开阔。”宁方远表示赞同,随即,他仿佛灵光一现,用一种带着亲近和提携后辈的口吻说道:“老领导,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振振在部委历练个两三年,基础打牢了,要是他本人愿意,也可以考虑到下面来走一走,看看基层的情况。到时候要是您放心,可以让他来我身边工作一段时间。别的不敢说,保证让他接触到最真实的省情民意,得到扎实的锻炼。” 他这个提议,看似随意,实则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既是对裴一泓长期以来鼎力支持的一种回报和亲近的表示,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政治投资。 电话那头的裴一泓闻言,沉默了片刻。宁方远能感觉到,老领导在权衡。过了一会儿,裴一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嗯……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在高层机关和基层地方都有经历,对他的成长确实有利。等他先在部委站稳脚跟再说吧,到时候再看他的意愿和机会。” 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裴一泓没有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和积极的信号。 宁方远顿时心中了然。裴一泓这是明确要将大孙子裴振作为家族未来的政治核心来培养了!裴一泓的两个儿子,资质相对平庸,在仕途上能达到副部已属不易,正部希望渺茫。裴家的政治资源和影响力,未来需要一个新的、更有潜力的承载者。而裴振,显然被寄予了厚望。 自己此时主动提出将来可以接纳裴振到身边锻炼,无疑是正中裴一泓下怀。等裴振成长起来,裴一泓留下的人情和资源,大部分都会转移到裴振身上,自己现在不也正是这些人情的其中之一。 “好的,老领导,我明白了。到时候只要振振愿意来,我这边随时欢迎。”宁方远语气恳切地应承下来。 又闲聊了几句后,通话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放下电话,宁方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权力的传承与交接,利益的交换与投资,人情的往来与积累,这一切都如同一条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无声却有力地推动着局势的发展。 第156章 和孙为民的谈话 翌日上午,平江省委常委会在庄重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如期举行。会议主要议题是审议并通过全省年度经济社会发展主要指标,以及讨论加强党的建设的若干意见。孙为民作为新任省委书记,主持会议沉稳有力,既充分发扬民主,让大家畅所欲言,又在关键问题上把控方向,展现了作为一把手的掌控力。 宁方远作为省长,就经济指标部分做了重点说明和阐述。他引据充分,数据详实,对各项指标的设定依据和实现路径分析得透彻清晰,赢得了常委们的一致认可。整个会议过程顺畅,各项议程按计划完成,彰显了新班子的运行效率和初步的默契。 常委会结束后,各位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孙为民和宁方远很有默契地放缓了脚步,落在了最后。两人并肩走向孙为民的办公室,这是他们形成的一个非正式惯例,在重要会议后,往往会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就一些关键问题再进行一次小范围的沟通。 走进孙为民那间宽敞明亮、布置大气的办公室,秘书早已泡好了两杯清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孙为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轻松:“方远啊,刚才会上你关于科技创新投入占比再提高零点五个百分点的论证很充分,看来发改委那边是下了功夫研究的。” “为民书记过奖了。”宁方远谦逊地笑了笑,“这也是我们前期调研和多方听取意见的结果。平江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创新驱动是核心,这方面的投入必须要有战略定力,哪怕短期内见效慢一些,这个方向不能动摇。” “是啊,定力很重要。”孙为民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对了,周明同志留下的副书记岗位,中央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吧?” 宁方远知道,这才是孙为民真正想聊的话题。他放下茶杯,神色自然地接话道:“嗯,我这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来接任的,是李运来同志。” 他观察着孙为民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便知道孙为民恐怕也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宁方远略作沉吟,用一种仿佛提起家常般的随意口吻,但语气却足够清晰的继续说道:“说起来也巧。昨天下午,我退休在家的老领导,发改委的李国华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提到“李国华”这个名字时,特意放缓了语速,并留意到孙为民端茶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 “李主任在电话里,也提到了李运来同志。”宁方远继续说道,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倾向性,“他说李运来同志能力不错,但对平江情况不熟,希望我这个在平江待了几年的人,能在工作上多帮助、指点一下。” 说到这里,宁方远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给了孙为民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带着一丝无奈又坦诚的笑容说道:“国华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以前在发改委没少照顾我。他开了这个口,于情于理,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有所表示。所以,我也答应了下来,会在工作范围内,给予李运来同志必要的支持和配合。” 他的话点到为止,没有说得更深,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第一,李运来是李国华派系的人。第二,我宁方远欠着李国华人情,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站在李运来这边。第三,我的支持是“在工作范围内”和“必要的”,有底线和原则。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在宁方远说完后,露出了理解的笑容。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 “方远省长,我明白你的意思。”孙为民的声音很平和,“李国华主任德高望重,他对你的提携,我们都有所耳闻。这份香火之情,确实应当珍惜。李运来同志过来,是中央的决定,我们省委自然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帮助他尽快融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宁方远:“我相信,李运来同志作为一位高级领导干部,也是有觉悟、有能力的,他会以平江的发展大局为重,尽快融入我们这个集体。至于工作上的配合……” 孙为民挥了挥手,显得很大气:“只要是有利于平江发展,有利于班子团结的事情,我们都要支持嘛。你和他之间在工作上多一些沟通和协作,这是好事,我乐观其成。” 孙为民的表态,同样清晰明了。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设置障碍,或者表现出强烈的掌控欲。他深知,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追求的不是简单的一言堂或者绝对的权威,而是在动态平衡中,实现自身政治利益和施政目标的最大化。 目前,他和宁方远相处融洽,合作顺利,这是平江大局稳定的基础。只要宁方远支持的李运来,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不破坏平江现有的发展势头和班子团结,他愿意展现出一种开放和包容的姿态。这既能维持与宁方远的良好关系,也能向外界展示他作为省委书记的胸襟和气度,为他未来可能的“往上冲击”积累更广泛的政治声誉。 而且,孙为民对宁方远的为人处世也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宁方远虽然重情重义,但绝不是一个不顾是非、无原则护短的人。一旦李运来的行为出格,损害了平江的利益或者破坏了规矩,恐怕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宁方远自己。基于这种判断,孙为民觉得暂时放手,静观其变,是更明智的选择。 “有为民书记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宁方远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请您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即将到来的李运来同志,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把平江的事情办好,不辜负中央的信任和全省人民的期望。”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孙为民笑着点头。 两人又就接下来需要重点推进的几项具体工作交换了一下意见,气氛融洽。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宁方远便起身告辞。 “那为民书记,您先忙,我回政府那边了。” “好,你去忙吧。” 宁方远离开孙为民的办公室,走在返回省政府大楼的走廊上,步履从容。与孙为民的这次沟通,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孙为民的豁达和务实,为他处理与李运来的关系,以及平衡各方利益,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和弹性。 第157章 李运来的到来 十天时间,在繁忙的政务中倏忽而过。 这天上午,平江省委再次迎来了庄重的时刻。在中组部一位副部长的陪同下,新任省委副书记李运来正式抵达平江。 省委大礼堂内,全省正厅级以上干部大会如期举行。孙为民书记主持大会,神情庄重。中组部副部长代表中央宣读了关于李运来同志的任职决定,并介绍了李运来的工作经历和主要特点,评价他“政治坚定,经验丰富,作风务实,原则性强”,希望他尽快融入平江,与班子成员一道,共同开创平江工作新局面。 随后,李运来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表态发言。他首先对中央的信任表示感谢,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他谈到自己对平江悠久历史和近年来快速发展成就的向往,承诺将在以孙为民同志为班长的省委领导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加强学习调研,尽快熟悉省情,全力以赴履行好副书记的职责,为平江的改革发展稳定贡献自己的力量。他的发言沉稳得体,姿态放得较低,给台下干部留下了初步的良好印象。 欢迎仪式结束后,李运来在中组部领导和孙为民、宁方远等主要领导的陪同下,与省委、省政府班子的其他成员进行了简短的见面。整个过程规范、严谨,充满了官场的仪式感。 送走中组部的领导后,李运来便投入了紧张的安顿工作。秘书、司机的人选需要确定,办公室需要安排布置,大量的文件资料需要熟悉……这些都是履新之初必不可少的环节。李运来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干部,这些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刚洒满省委大院,李运来便在秘书的引领下,首先来到了省委书记孙为民的办公室进行拜访。这是规矩,也是表明态度。 “为民书记,打扰您了。”李运来态度谦逊,主动伸出手。 “运来同志,欢迎啊!快请坐。”孙为民热情地与他握手,将他让到沙发上。 两人落座后,李运来首先再次表达了感谢组织信任和来到平江工作的荣幸,随后诚恳地说道:“为民书记,我初来乍到,对平江的情况还不熟悉,很多工作都需要从头学起。以后在工作中,还请您多指点,多把关。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维护好班子的团结,执行好省委的决策部署。”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明确表示会服从孙为民的领导,维护班子团结,这无疑给了孙为民一颗定心丸。 孙为民对李运来的态度颇为满意,笑容也更加真诚了几分:“运来同志太客气了。你是中央派来的精兵强将,经验丰富,你的到来是对平江省委力量的加强。我们班子里的同志都很务实,氛围也很好,你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和想法,随时可以沟通。我们一起努力,把平江的事情办好。” 两人就平江省的总体情况、党建工作的一些重点以及班子运行的特点等,进行了约半小时的交流。气氛融洽,沟通顺畅。 从孙为民办公室出来后,李运来没有停歇,在秘书的指引下,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省政府大楼,前往省长宁方远的办公室进行拜访。这同样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会面。 宁方远已经得到了秘书李锦华的通报,提前做好了准备。当李运来在秘书带领下走进办公室时,宁方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迎了上去。 “运来书记,欢迎欢迎!”宁方远主动伸出手。 “宁省长,您好!冒昧前来拜访,没有打扰您工作吧?”李运来紧紧握住宁方远的手,语气同样热情而客气。 “哪里的话,运来书记能来,我欢迎之至。快请坐。”宁方远引着李运来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李锦华迅速奉上两杯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短暂的寒暄过后,宁方远并没有急于切入工作主题,而是用一种带着关切和回忆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提起了两人之间的纽带。 “运来书记,昨天匆忙,也没来得及细问。李国华主任,他老人家退休后,身体一切都还好吧?精神怎么样?”宁方远的语气十分真诚,仿佛只是晚辈对一位尊敬长辈的普通关心。 李运来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更加亲切的笑容,他知道,这是宁方远在确认和强化彼此之间的那层特殊关系。 “劳宁省长挂心,李主任他身体硬朗着呢!”李运来的语气也放松了不少,带着几分熟稔,“退休后倒是清闲了不少,平时就是练练字,看看书,偶尔和我们这些老部下通个电话,关心一下我们的工作。他老人家还特意嘱咐我,到了平江,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说您是他非常看重的优秀干部。” 这话半是真挚,半是客套,但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 宁方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国华主任身体好就好。他老人家对我有知遇之恩,一直铭记于心。也请运来书记回去后,代我向李主任问好,请他保重身体。” 铺垫做完,气氛已然十分融洽。宁方远这才将话题引向工作,他神色认真地说道:“运来书记,你刚来平江,工作上如果有什么需要了解和协调的地方,尽管开口。省政府这边,我一定全力配合支持你的工作。”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强调了“配合支持”,并且限定在“工作需要”和“省政府”的范围内,措辞严谨,但态度是积极的。 李运来连忙表示:“谢谢宁省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在省委的领导下,尤其是在孙书记和您的帮助下,把分管的党建工作抓好,服务好平江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 宁方远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实则意味深长:“孙为民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眼光长远,魄力也足。他非常看重平江的发展,一切只要是有利于平江发展、有利于民生改善的事情,他都是会大力赞同和支持的。” 他这句话,看似在评价孙为民,实际上是在向李运来传递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孙为民是务实的一把手,看重发展;第二,在平江,只要你的工作围绕“发展”这个核心,就容易获得支持;第三,暗示李运来,他的工作最好也能围绕这个中心展开,这样大家的目标一致,合作起来会更顺畅。 李运来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宁方远的弦外之音,他郑重地点头:“宁省长,我明白。我会牢牢把握发展这个第一要务,围绕省委的中心工作来开展党建和其他分管工作,绝不偏离方向。” 两人又就平江省经济发展的一些特点、区域协调、干部队伍精神状态等话题交流了看法,宁方远分享了一些自己的观察和体会,李运来则主要是倾听和询问,态度虚心。 会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气氛始终友好而务实。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运来便主动起身告辞。 “宁省长,您工作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再次感谢您的指点和支持!” “运来书记客气了,以后我们就是在一个班子里工作的同志,常沟通,常交流。”宁方远也起身,将李运来送到办公室门口,两人再次握手道别。 送走李运来,宁方远回到办公桌前,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这次会面,初步达到了他的预期。李运来态度端正,懂得分寸,并且明确接收到了他传递的信息。只要后续李运来能够按照这个基调开展工作,那么平江省委班子的稳定和团结,应该能够得到维持。 第158章 刘长生的来电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繁忙的公务、密集的调研和不断的会议中悄然流逝。转眼之间,平江省已进入了金秋十月。天气转凉,但全省上下干事创业的热情却并未减退。在宁方远的主导和推动下,一系列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民生改善的政策举措相继落地,平江的经济社会呈现出稳健向好的发展态势。 这天下午,宁方远刚刚结束对省内一个重点高新技术开发区的调研,风尘仆仆地回到省政府办公室。他脱下外套,正准备听取秘书李锦华关于接下来行程的汇报,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宁方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汉东省的区号。他心中微微一动,示意李锦华稍等,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宁方远。” “方远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传来了刘长生那熟悉,但此刻听起来带着明显疲惫和些许沙哑的声音。 “老领导,您好!我刚回办公室,不打扰。”宁方远立刻回应,语气带着敬意。他能感觉到,刘长生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绝不会只是寻常的问候。 刘长生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方远啊,汉东这边……水是越来越浑了。” 宁方远神色一肃,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道:“老领导,您慢慢说,我听着。” 刘长生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说道:“名义上,现在是我在代管省委工作。但赵立春人虽然去了京城,手却伸得比在汉东时还要长!他通过高育良、李达康,还有他现在提拔上来的那个省委秘书长,以及吕州市委书记……这四位铁杆的省委常委,在下面搞小动作,暗中影响着汉东的很多工作!很多重大事项,我这边还没拿到常委会上讨论,他们那边就已经统一了口径,让我这个主持工作的省长,很多时候都感到束手束脚,政令难出省委大院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愤懑和无奈。宁方远能想象到那种被架空、处处掣肘的滋味。 刘长生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前段时间,赵立春见上面迟迟没有定下汉东的省委书记人选,大概是觉得还有机会,竟然又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向上再次大力推荐高育良接任书记!结果嘛……呵呵,依旧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宁方远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赵立春这是还不死心,试图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对着话筒,语气肯定地说道:“老领导,赵立春这样做,是昏招。他越是上蹿下跳,越是显示出他对汉东的影响力依旧存在,甚至试图遥控指挥。这只会让上面更加警惕,更加坚定要彻底解决汉东问题、拿下他和他那一系人马的决心!”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刘长生叹了口气,“可他身在局中,或者说利令智昏,已经看不清这一点了。他现在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喻,“就像一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但根已经开始烂了,他自己却还在拼命地伸展枝叶,以为能遮住更多的阳光。” 宁方远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老领导,依我看,上面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最晚明年年初,汉东省委书记的人选,就该有确切消息了。到时候,必然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而来。” 电话那头的刘长生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判断,然后才缓缓说道:“你的判断,和我猜测的差不多。而且……我感觉,风暴来临前的征兆,已经隐约可见了。” “哦?老领导发现了什么?”宁方远追问。 “是田国富。”刘长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凝重,“这位空降来的纪委书记,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除了正常的工作交接和调研,没什么大动作。但是,就在最近这一两个月,他借着省纪委内部轮岗和机构微调的机会,非常隐蔽地将几个关键科室和办案部门的负责人,全部换掉了!” “换成了什么人?”宁方远目光锐利起来。 “清一色,要么是从外省纪委系统交流过来的,要么是原本在汉东纪委系统内但并非汉东大学出身、并且与赵立春、李达康等人没有任何瓜葛的干部。”刘长生说道,“动作很小心,理由也很充分,是为了优化结构、加强力量。如果不是你之前提醒过我,上面可能要对赵立春动手,我恐怕也只会把这当成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看不出其中的深意。” 宁方远心中了然。田国富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清理门户,打造一支可靠、不受汉东本地势力影响的办案队伍,为后续可能到来的大规模调查做准备。这确实是上面要动手的明确信号之一! “田国富同志……这是在做准备了。”宁方远沉声道,“不过,光靠他一个纪委书记,是扳不倒赵立春这棵大树的,也清理不了汉东盘根错节的问题。所以,明年下来的那位书记,肩上担子必然极重,一定会带着明确的整顿任务下来。” “是啊,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刘长生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只是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不过,那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该考虑的问题咯,不是我这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头子该操心的了。我现在就盼着,能顺顺利利地把这摊子交出去,然后……争取能去京城,找个清静地方养老算了。”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落寞和对平安着陆的渴望。 宁方远听出了他话中的希冀,沉吟了一下,说道:“老领导,您为汉东辛苦了大半辈子,理应有个安稳的晚年。如果您想去京城,等这边事情安排好了,我可以试着请裴主任帮忙看看,在京城政协那边,能否为您安排一个位置。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级别上,恐怕不可能再进一步了,只能是平级调动。”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宁方远能听到刘长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这对于一位曾经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来说,是一个需要艰难面对的现实。从实权省长到政协闲职,这种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生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苦涩:“更进一步……那确实是奢望了。我心里有准备。能去京城,哪怕只是个待遇,安安稳稳的,我也就知足了。方远,这件事……就麻烦你费心了。” “老领导您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宁方远郑重承诺。 挂断电话后,宁方远久久伫立在窗前。汉东的风暴,果然已经在酝酿之中了。田国富的暗中布局,赵立春的垂死挣扎,刘长生的无奈与期盼……这一切都预示着,明年开春之后,汉东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 而他自己,按照与裴一泓老领导的谋划,很可能也将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去汉东,接替刘长生,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这个念头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第159章 家人到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繁忙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几场冬雨过后,空气中年的味道便开始悄然弥漫。转眼之间,又到了岁末年终,腊月的脚步悄然临近。 平江省政府的工作也进入了年终总结和新一年规划的关键阶段,各类会议、检查、慰问活动排满了宁方远的日程。然而,无论公务如何繁忙,家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腊月初的一个周末下午,宁方远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明年民生实事项目的报告,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弟弟宁方平的来电,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方平。” “哥,忙着呢?”宁方平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还好,在看文件。怎么,有事?”宁方远放下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哥,眼看就要过年了,我跟爸妈,还有嫂子、林薇商量了一下,今年想换个地方过年,一起去平江陪你过年,怎么样?也让你侄女婉婉看看大伯工作的地方!”宁方平的语气带着兴奋和期待。 宁方远闻言,微微一愣。往年过年,他基本都是利用短暂的假期赶回明珠,与父母妻儿团聚。今年情况特殊,是他担任省长的第一个春节,事务繁多,假期恐怕比往年更短,原本是打算让杨雪带着志强回明珠,自己可能除夕才能赶回去。现在弟弟提出举家来平江过年,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快速在脑中权衡了一下:父母年事已高,妻子杨雪一直默默支持自己,弟弟一家也难得聚齐,再加上儿子宁志强……一家人能在平江团聚,共享天伦,确实比以往匆匆来回要好得多。虽然住在省委家属院可能会引来一些关注,但只要低调处理,问题不大。 “好啊!”宁方远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笑着答应了,“这个主意不错。你们过来,家里也热闹。志强那小子呢?他什么时候过来?” 宁志强今年六月份参加了高考,在宁方远的规划和儿子自身的努力下,顺利被顶尖学府京华大学录取,如今已是一名大一新生。 “志强他们学校放假晚一点,估计要等到腊月二十几了。他说不用管他,他自己坐高铁从京城直接过来平江跟我们会合。”宁方平回答道。 “行,那小子长大了,能自己安排就好。”宁方远对儿子的独立感到欣慰,“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怎么过来?爸妈年纪大了,坐普通航班折腾,我让……” “哥,这个你不用操心!”宁方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我能搞定”的自豪,“我都安排好了!我包了架公务机,直接从明珠飞平江,舒服又便捷,爸妈肯定不会累。时间就定在下周三,你看方便吗?” 宁方远听到弟弟包了公务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想到这也是为了让父母舒适,而且宁方平如今的身家安排这个并不困难,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可以,就下周三吧。过来了就安心住下,我让锦华去接你们。记住,低调一点。” “明白,哥,你放心,绝对低调!”宁方平保证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宁方远依旧忙于工作,但心中也多了几分对家人即将到来的期盼。他特意抽空回了一趟省委家属院的2号别墅,让负责日常打扫和安保的工作人员提前做好准备,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家居用品和年货。 周三上午,宁方远有一个重要的经济形势分析会必须主持,无法亲自去机场。他提前将秘书李锦华叫到办公室。 “锦华,今天上午我家人从明珠过来,大概十一点左右抵达机场。我这边走不开,你代我去接一下。”宁方远吩咐道,将宁方平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李锦华,“这是我弟弟的电话,他安排包机过来的。你接到人后,直接送到省委家属院2号别墅安顿。” “好的,省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安排车辆和接机事宜。”李锦华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这是省长对他的极大信任。他不敢怠慢,仔细记下所有细节。 上午十点半,李锦华带着两辆低调的商务车,提前抵达了平江省会机场的贵宾通道出口。他精神高度集中,目光在出口处逡巡。他见过宁方远的妻子杨雪,虽然没有见到过宁方平,但也看到过照片。 十一点刚过,一架喷涂着某公务航空标志的小型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不久,贵宾通道里走出了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宁方平,他穿着一身休闲名牌,精神焕发,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小心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是宁方远的父亲宁大山。旁边,宁方远的母亲同样被一位气质温婉、抱着一个可爱小女孩的年轻女子搀扶着,那是宁方平的妻子林薇和他们的女儿宁婉,旁边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宁志鹏。 被林薇搀扶着的宁母旁边,走着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娴静的中年女子,正是宁方远的妻子杨雪。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边走一边跟宁母说着什么。 李锦华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容: “您好!是宁方平先生吧?我是宁省长的秘书,李锦华。省长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实在无法抽身,特意让我前来接机。欢迎各位来到平江!” 宁方平显然对哥哥安排秘书来接机并不意外,笑着伸出手与李锦华握了握:“李秘书,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锦华连忙说道,然后又转向杨雪和宁父宁母,“宁伯伯,宁阿姨,一路辛苦了!车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回去?” 杨雪微笑着点头:“麻烦李秘书了。” 宁父宁母看着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知道是儿子身边信任的人,也都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李锦华手脚麻利地帮着拿过几件随身行李,引导着一家人走向停在外面的商务车。他安排得周到细致,让宁父宁母坐得舒适,又将小宁婉安顿在儿童安全座椅上。 车辆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车流,向着市区方向的省委家属院驶去。一路上,李锦华简单介绍了一下平江的风土人情和省城的一些情况,态度热情而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既不让气氛冷场,也没有过度打扰。 宁方平和杨雪看着窗外与明珠风格迥异的城市景观,心中都充满了新鲜感。宁父宁母则更多的是为儿子能在这座城市主政一方感到欣慰和自豪。 车子很快驶入了戒备森严但环境清幽的省委家属院,最终停在了绿树掩映下的2号别墅门前。 “各位,我们到了。这就是省长在平江的住处。”李锦华率先下车,打开车门,小心地搀扶宁父宁母下车。 看着眼前这栋雅致而不失气派的小楼,以及周围安静、整洁的环境,宁方平笑着对父母说:“爸,妈,你看我哥这环境,还不错吧!” 宁大山打量着四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啊!” 李锦华帮忙将行李拿进屋内,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别墅的基本情况和使用注意事项,然后便识趣地提出告辞:“各位一路劳顿,先好好休息一下。省长会议结束后会尽快回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 送走李锦华,一家人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感受着这个临时却又充满团聚喜悦的“家”。 第160章 宁方平的消息 晚上七点,夜幕早已降临,平江省委家属院内灯火零星,显得格外宁静。宁方远结束了一天冗长的公务,带着一身疲惫,但也带着对家人的期盼,终于回到了2号别墅。 他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一家人或坐或站,正在闲聊。 第一个发现他回来的是宁方平八岁的儿子宁志鹏。小家伙正坐在地毯上玩玩具,听到开门声,机灵地抬起头,看到是宁方远,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伯回来啦!”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方远回来了!” “哥!” “爸!” 众人纷纷起身,目光都聚焦到门口。宁父宁母脸上露出了慈祥而欣慰的笑容,妻子杨雪眼中带着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弟弟宁方平则是咧嘴笑着,弟妹林薇也抱着女儿宁婉站了起来。 宁方远脸上瞬间染上了暖意,他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回应:“爸,妈,我回来了。小雪,方平,小薇,都等着我呢?” 他首先走到父母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二老的气色,关切地问道:“路上还顺利吧?没累着吧?” “顺利,顺利!”宁大山连连摆手,看着身居高位却依旧孝顺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方平安排得好,飞机上坐着也舒服,一点没累着。” “那就好。”宁方远放下心,又看向妻子杨雪,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被林薇抱在怀里、正好奇地看着他的小侄女宁婉的脸蛋,小家伙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要抓他。 “哥,就等你了,饭菜都准备好了,再热一遍就该不好吃了。”宁方平笑着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宁方远看向餐厅,果然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刚摆上不久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就是家的感觉。 “好,那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宁方远招呼着大家移步餐厅。 餐厅里,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温馨而热闹。宁方远虽然身为一省之长,但在家人中间,他卸下了所有光环和面具,只是一个儿子、丈夫、兄长和伯父。他不断给父母夹菜,询问他们路上的细节和身体状况,也和弟弟、弟妹聊着家常,逗弄着小侄女和小侄子。 席间,宁方远带着歉意对众人说:“爸,妈,小雪,方平,小薇,这次你们过来,我这边年底事情实在太多,各种会议、总结、慰问,恐怕很难抽出完整的时间陪你们好好逛逛。” 他看向宁方平和杨雪、林薇:“这样,让方平和小雪、小薇他们,带着爸妈还有孩子们,在湖州市内或者周边转转。我们平江虽然冬天冷点,但有些历史古迹、博物馆,还有几个新建的市民公园,也值得一看。司机和车我都安排好了。” 杨雪立刻体贴地表示:“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家里有我们呢。爸妈这边我和方平、小薇会照顾好的。” 宁父也通情达理地说:“是啊,方远,工作重要。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比去哪里玩都强。” 宁方平和林薇也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见家人都如此支持,宁方远心中既感激又有些愧疚,只能暗暗决定,尽量提高效率,争取在除夕和春节假期多陪陪家人。 晚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继续喝茶聊天。宁方远抱着已经跟他熟悉起来的小宁婉,逗得她咯咯直笑。他又关心地问了问八岁的侄子宁志鹏的学习情况,小家伙有些害羞,但在大伯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说了说自己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得了好几个优。 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客厅,其乐融融。宁方远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驱散了。 不知不觉,时间就指向了晚上九点多。宁父宁母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开始打哈欠。宁方远见状,便主动说道:“爸,妈,时间不早了,你们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房间都准备好了。” 他又对杨雪和林薇说:“小雪,小薇,你们也带孩子先去洗漱休息吧。” 杨雪和林薇点点头,带着还有些兴奋的宁志鹏和已经有些犯困的宁婉,陪着宁父宁母上了楼。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宁方远和宁方平兄弟二人。 宁方平又给哥哥续了杯热茶,脸上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他知道,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 “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提一下。”宁方平压低了声音。 “嗯?什么事?”宁方远端起茶杯,看着弟弟。 “是关于汉东省,京州市的那个‘光明峰项目’。”宁方平说道,“最近,这个项目已经开始大规模拆迁了。哥,你知道的,拆迁这种事情,最容易出事,矛盾焦点。虽然目前看,京州市政府强力推进,还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但我们公司留在那边观察市场的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项目中有一块核心地块,原来是一家叫大风厂的服装厂。这块地,被一家叫山水集团的公司拿下了。”宁方平的声音更低了,“关键点在于,这块地原本是工业用地,价值有限。但山水集团拿下之后,不知道通过什么运作,土地性质竟然变更成了商业和住宅综合用地!这一下子,那块地的价值就翻了二十倍不止,市场评估现在至少值十个亿!” “而山水集团拿下这块地,包括后续的拆迁补偿等等所有成本加起来,据我们估算,不会超过五千万。这中间的利润,大得吓人。而且,操作手法……很隐蔽,但也很霸道。” 宁方远沉默地喝着茶,脑海中迅速将这条信息与他对汉东局势的了解结合起来。大风厂、山水集团、土地性质变更、巨额利益……这就是原剧中的导火索啊,大风厂可是个马蜂窝。 他放下茶杯,目光严肃地看向弟弟:“方平,这件事,你跟我说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公司,到此为止,不要再派人去打听,更不要涉入其中,一丝一毫都不要沾,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宁方平心中一凛,立刻点头:“哥,我明白!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寻常,跟你通个气。你放心,我们远平集团绝对不掺和,已经让那边的人撤回来了。” “嗯,这就好。”宁方远神色稍缓,“汉东的情况很复杂,有些浑水,不能蹚。做好我们自己的生意,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了,哥。” 兄弟俩又简单聊了几句公司年底的情况,宁方平便也上楼休息了。 宁方远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眉头微蹙。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山水集团……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明白,自己也要做一些准备了,以应对将来自己到汉东之后的局面。 第161章 过年的安排 接下来的五天,宁方远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尽可能地调整日程,争取每天都能正常时间下班,回到省委2号别墅那个临时却充满温情的家。他知道,家人团聚的时光珍贵而短暂。 第五天下午,在京城求学的儿子宁志强也结束了学期的最后事务,乘坐高铁抵达了平江。宁方平自告奋勇前去车站迎接。当宁志强拖着行李箱,带着一身年轻人的朝气风尘仆仆地走进家门时,这个家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了。 “爸!妈!爷爷!奶奶!”宁志强看到一屋子亲人,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挨个打招呼,最后还揉了揉堂弟宁志鹏的脑袋,抱了抱咿呀学语的小堂妹宁婉。 宁方远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少许、眉眼间已有几分自己年轻时模样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慨。孩子长大了,离家求学,每一次重逢都显得格外珍贵。 “路上顺利吗?”宁方远难得地没有先问学习,而是关心起儿子的生活。 “顺利,爸。”宁志强笑着回答,语气轻松,在家人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谨言慎行的省长公子,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 随着宁志强的归来,家里的气氛更加热烈。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宁方远晚上回到家,总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电视声以及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他会陪着父母看看电视,听他们唠叨些家长里短;会和妻子杨雪聊聊儿子的近况和家里的琐事;也会和弟弟宁方平交流一些对经济形势的看法;更多的时候,他是含笑看着儿子宁志强和侄子宁志鹏玩在一起,或者抱着小侄女宁婉享受那份纯净的天伦之乐。这些平凡而温馨的时刻,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减压和充电。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宁方远依旧没能完全休息。按照惯例,他和省委书记孙为民一起,代表省委、省政府,带着慰问品和节日的祝福,亲自登门探望了平江省几位德高望重的正部级离退休老干部。 这些老同志虽然已经退了下来,但在省内乃至更高层面依然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孙为民和宁方远态度恭敬,嘘寒问暖,认真听取他们对平江发展的意见和建议。老同志们对这两位年轻有为的现任领导也颇为赞许,交谈气氛十分融洽。这项活动,既是表达组织关怀,也是维系政治传承的重要环节。 忙完这些,已是下午。宁方远特意叮嘱秘书李锦华,将大年初一这一天所有的日程全部清空。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留出完整的一天,专心陪伴家人,过一个真正的团圆年。 除夕夜,省委2号别墅里欢声笑语,年味十足。杨雪和林薇带着保姆张罗了一大桌极其丰盛的年夜饭。宁方远亲自开了一瓶好酒,给父亲和弟弟斟上,自己也破例喝了一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看春晚,聊着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和温馨。窗外,不时传来阵阵鞭炮声,更增添了节日的喜庆。 守岁到午夜,迎接了新年的钟声后,大家才各自回房休息。 大年初一,一大早,宁方远还沉浸在睡梦中,就被客厅里几个孩子兴奋的嬉闹声吵醒了——宁志强、宁志鹏以及被哥哥们情绪感染、也跟着咿咿呀叫的宁婉,早就迫不及待地起床了。 宁方远和杨雪相视一笑,也起身穿戴整齐。来到客厅,只见三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她)。宁志强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在父母面前,依旧像个孩子。 宁方远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厚厚的红包。 “来,志强,这是你的,在大学里照顾好自己。” “谢谢爸!”宁志强笑嘻嘻地接过。 “志鹏,这是你的,买点喜欢的玩具和书。” “谢谢大伯!”宁志鹏接过红包,开心得跳了起来。 最后,他抱起小宁婉,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红包塞进她的小手里:“婉婉,这是大伯给你的压岁钱,快快长大哦。” 小宁婉抓着红包,咯咯直笑,引得众人一片欢声。 发完红包,宁方远便陪着父母在沙发上坐下,泡上一壶热茶,细细地听着二老讲述老家宁家村的年俗变化,以及村里一些熟人的近况。他耐心地听着,不时插话询问几句,仿佛不再是那个日理万机的省长,只是一个普通的、承欢膝下的儿子。杨雪和宁方平夫妇也坐在一旁,陪着聊天,客厅里充满了浓浓的家庭暖意。 这一天,宁方远手机关了静音,除非有极其紧急的事务由李锦华过滤后汇报,他几乎完全隔绝了工作的打扰。他陪着家人包饺子,看孩子们放小烟花,甚至难得地和儿子宁志强下了两盘象棋。这种纯粹属于家庭生活的平淡与温馨,让他感到无比的放松和满足。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到了大年初二,宁方远便重新穿上了西装,恢复了省长的身份,开始新一年的工作。拜年电话、团拜活动、慰问坚守岗位的干部职工……一系列公务接踵而至。 家人也理解他的忙碌,在宁方平和杨雪、林薇的陪伴下,带着宁父宁母和孩子们,游览了湖州市几个著名的景点和博物馆,品尝了当地的特色小吃,也算是领略了一番平江的风土人情。 初六早上,短暂的团聚迎来了分别的时刻。宁父宁母年纪大了,念旧,还是想回明珠熟悉的环境;宁志强学校也快要开学了;宁方平的公司更是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 宁方远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必然。他亲自将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坐上宁方平安排好的、前往机场的车辆。 “爸,妈,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小雪,家里辛苦你了。” “方平,公司的事情多上心。” “志强,回学校好好学……” 他一一叮嘱着,目光中充满了温情。 车子缓缓启动,逐渐驶离了他的视线。热闹了好几天的2号别墅,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显得有些空荡。 宁方远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162章 沙瑞金的任命 春寒料峭的二月悄然流逝,平江大地在春风的吹拂下渐渐苏醒,万物复苏。三月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但政治气候的某些变化,往往比自然季节的转换更为引人注目。 这天下午,宁方远正在主持召开一个关于推动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座谈会,听取来自省内不同行业企业家代表的意见和建议。会议气氛热烈,宁方远专注地聆听着每一位企业家的发言,不时记录,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就在这时,秘书李锦华脚步轻捷却略显急促地走进会议室,他没有打扰会议进程,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宁方远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并将一部处于通话状态的保密手机递了过来。 宁方远眉头微动,对与会人员说了声“抱歉,接个重要电话”,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来到旁边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喂,我是宁方远。”他关上门,沉声说道。 “宁省长,您好,打扰您工作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是裴一泓老领导的秘书,“首长让我通知您一声,关于汉东省委书记的人选,中央已经确定了。” 宁方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请讲。” “是西秦省的省长沙瑞金同志。”秘书清晰地说道,“中央决定,调沙瑞金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相关程序已经走完,文件很快就会下发,预计几天后,沙瑞金同志就会前往汉东报到。”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个消息被正式证实时,宁方远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和气场的变动。沙瑞金!果然是他!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你及时告知,也请代我向老领导表示感谢!”宁方远的声音保持着绝对的平稳。 “宁省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首长还说,让您稳住心神,按既定步骤走。”秘书又传达了一句裴一泓的叮嘱。 “明白,请老领导放心。” 结束这通短暂却分量极重的电话,宁方远并没有立刻返回会议室。他独自站在休息室的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抽发新芽的树木,目光深邃,思绪已然飞向了那片即将风云激荡的土地——汉东。 沙瑞金赴任汉东,这意味着,针对赵立春及其盘踞在汉东势力的总攻,即将正式拉开序幕。而他宁方远,作为这盘大棋中预定的一枚重要棋子,离开平江、奔赴汉东战场的日子,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冷静地分析着时间节点。老领导刘长生还有半年左右才到正式退休的年龄。按照惯例和裴一泓老领导的规划,沙瑞金到任后,需要一段时间熟悉情况、稳定局面、并初步展开布局。这个时间,通常不会太长,但也不会太短。 “三个月……”宁方远在心中默念。他估计,在沙瑞金到任三个月后,上面可能就会开始考虑汉东省长的接替人选,而他,就可以开始做相应的准备了。届时,他在平江的工作也将进入最后的冲刺和交接阶段。 然而,宁方远凭借着他那份超越常人的“记忆”,对沙瑞金在汉东初期的动向了然于胸。他清楚地知道,沙瑞金在汉东省委召开的任职大会亮相之后,并不会急于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是会选择立刻深入基层,进行大规模的、长时间的调研。这一调研,就是好几个月,足迹几乎遍布汉东各个地市。沙瑞金这是要在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地掌握第一手资料,摸清汉东的真正底细,同时也在观察和甄别干部。 而那个关键的转折点,或者说总攻的号角,在宁方远的记忆中,正是“大风厂事件”的爆发。那个由弟弟宁方平年前提及的、隐藏着巨大利益输送和矛盾冲突的工厂拆迁问题,最终会以一场激烈的冲突形式引爆,将汉东深层次的矛盾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也正是在“大风厂事件”之后,调研归来的沙瑞金才会真正回到省委,亮出锋芒,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和清理。 “大风厂事件……”宁方远喃喃自语。那个时机,或许就是他前往汉东的最佳窗口期。 他暗自思忖:如果在大风厂事件爆发之后,再调任他去汉东接替刘长生,时机将恰到好处。一方面,沙瑞金已经通过调研和突发事件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和主动权,需要一位得力的省长辅助他进行政局的稳定;另一方面,大风厂事件发生之后,正是沙瑞金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二人中抉择的时候,他这个时候过去,除了能在拔出赵立春势力的功劳中分一杯羹,万一沙瑞金还像原剧中一样拖拖拉拉,让上面先对赵立春动手,那他最后就算完成了任务,在汉东也待不久,而自己正好可以顺势往上前进一步。 想到这里,宁方远的心中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斗志。汉东那个巨大的漩涡,固然危险,但也是检验和锤炼一个干部最高级别的试炼场。他渴望那样的挑战,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并做出一番事业。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表情,将所有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恢复了那位沉稳干练的省长形象,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回会议室。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他面带微笑,重新在主持位坐下,“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刚才王总提到的融资难问题,我觉得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会议继续进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宁方远的内心深处,一个清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他需要利用好在平江剩下的这段时间,进一步巩固已经取得的政绩,顺利完成各项工作的交接,同时,也要更加密切地关注汉东的每一点风吹草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许多人命运也决定他自己未来的硬仗,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第163章 汉东的剧情发展 沙瑞金履新汉东省委书记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在汉东政商两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然而,与许多人预想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同,沙瑞金在出席了规格隆重的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任职讲话后,便如同潜入深海的巨鲸,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他带着精干的随员,一头扎进了汉东广袤的城乡基层,开始了长达数月的、不打招呼、不做安排的密集调研。 就在沙瑞金深入基层,默默编织着他的信息网络和判断依据时,汉东这潭深水之下,那些早已存在的暗流,开始按捺不住地涌动起来。 首先爆出的,是由于赵德汉出事而牵连出的京州市副市长丁义诊,他在省检察院反贪局的眼皮子底下外逃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汉东省,尤其是在京州市,掀起了滔天巨浪。丁义诊主管城市建设、国土资源等领域,他的外逃,立刻让人联想到了正在轰轰烈烈推进、牵扯无数利益的“光明峰项目”。 宁方远在平江收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感到意外。这与他记忆中的“剧情”吻合。丁义诊的外逃,是汉东腐败链条开始断裂的第一个明确信号,也预示着水面下的恐慌正在加剧。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开始偏离了宁方远所知的“轨道”。 按照他原有的记忆,在丁义珍外逃后,反贪局长陈海因为掌握了关键线索,会遭到灭口式的车祸,最终成为植物人。但这一次,陈海安然无恙,依旧在反贪局长的岗位上,为了丁义诊案和相关线索而四处奔波。 取而代之的,是一桩更为直接的案件——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柱,被人杀害后焚尸灭迹!尸体在一处偏僻的郊外被发现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这个消息传到宁方远耳中,让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刘庆柱……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原剧中,正是这个刘庆柱,因为内心不安,打算向陈海交出关键证据,才导致了陈海被祁同伟派人制造车祸灭口。可现在,陈海没事,刘庆柱却直接被杀! “是因为我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吗?”宁方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陷入了深思。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变量”的存在,或许已经悄然改变了汉东某些事件的运行轨迹。陈海没有出事,可能是因为某些人权衡之后,觉得直接对一位反贪局长下手风险太大,转而选择了更“方便”处理、且同样掌握核心秘密的刘庆柱灭口。 这件事给宁方远敲响了一记警钟——他不能再完全依赖自己那份来自“前世”的记忆来判断汉东的局势了。许多细节和人物的命运,可能已经因为各种因素的干扰,包括他自身的存在和之前的一些间接影响,而发生了偏移。 他立刻联想到了侯亮平。在原剧中,此时的侯亮平应该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享受着副厅级待遇,并且很快就会被派往汉东接替重伤的陈海。但现在,由于几年前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导致钟家对他失望,资源扶持减少,侯亮平至今仍然只是个处长,级别和待遇都未能提上去。这个变化,无疑也会影响到后续汉东反贪局的人事安排和力量对比。 “看来,汉东这盘棋,比记忆中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了。”宁方远心中暗道。他必须更加依靠实时的情报和自己的分析判断,而不是那份可能已经失准的“剧本”。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那个注定要引爆汉东矛盾的关键事件,终于还是如期而至——大风厂事件爆发了! 由于土地性质变更带来的巨大利益,山水集团对大风厂的拆迁手段愈发激烈,与护厂职工发生了严重冲突。矛盾激化到顶点,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场面一度失控,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 这件事,终于将一直在下面调研的沙瑞金,“逼”回了汉东省委。 沙瑞金回到省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紧急会议。在会上,他面色严峻,听取了关于大风厂事件的汇报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达康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京州是你主政的地方,光明峰项目也是你们市里主抓的重点工程。出现这样严重的群体性事件,影响极其恶劣!我现在责成你,必须亲自负责,妥善、快速、彻底地处理好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坚决维护社会稳定!我要看到结果!” 李达康面对这位新书记的首次直接问责,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深知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复杂利益,但也明白,此刻没有任何推诿的余地。 “瑞金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亲自处理,尽快平息事态,做好职工安置工作,给省委和全市人民一个交代!”李达康挺直腰板,当场立下了军令状。 宁方远在平江,密切关注着汉东的每一步进展。丁义诊外逃、刘庆柱被杀、大风厂事件爆发、沙瑞金回銮省委……这一连串的事件,如同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 第164章 退休 沙瑞金回到省委的第二天,阳光刚刚驱散清晨的薄雾,省委大楼里还带着一丝周末后的慵懒气息。然而,一份从省长办公室直接呈报上来的文件,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让沙瑞金原本就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 文件是省长刘长生亲笔签名并提交的——一份关于请求办理退休手续的申请。 沙瑞金拿着这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申请,眉头瞬间锁紧,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清晰地记得,三个月前,他刚刚履新汉东,在与刘长生进行那次至关重要的初次深谈时,两人之间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他沙瑞金作为“空降”的书记,肩负着整顿汉东沉疴的特殊使命,需要大刀阔斧,甚至可能掀起惊涛骇浪。而刘长生,这位在汉东耕耘多年、即将到点的老省长,则明确表态会保持中立,维持政府工作的基本稳定,不干涉、不掣肘沙瑞金的行动,以求平稳过渡,然后光荣退休。 在沙瑞金看来,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最有利的安排。刘长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协助他沙瑞金初步稳住局面,至少等到一些关键布局展开之后,再功成身退。届时,无论接任者是谁,大局已定,影响也会小很多。 可现在,他沙瑞金脚跟还没完全站稳,调研刚结束,大风厂事件的余波未平,深水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刘长生却突然提出要提前离开?这无异于在沙瑞金原本就充满挑战的棋局上,又撤走了一个重要的稳定支点。 万一……万一上面派来的新省长,不是和他一条心,甚至本身就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或者与高育良、李达康等人关系密切呢?那么,对方完全可以凭借省长的职权,在政府系统内形成一道坚固的壁垒,与掌控党务系统的沙瑞金分庭抗礼,甚至暗中阻挠。届时,高育良、李达康、再加上一个可能抱有敌意的省长,以及赵立春残存的势力……他沙瑞金纵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完成上面交办的任务,甚至可能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 “刘省长这是……?”沙瑞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种紧迫感和危机感油然而生。他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弄清楚刘长生的真实想法和背后的原因。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对秘书吩咐了一句“取消上午原定的安排”,便起身径直走向位于同一楼层的省长办公室。 刘长生的秘书见到沙瑞金亲自过来,显然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通报。沙瑞金摆了摆手,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刘长生正坐在办公桌后,似乎也在处理文件,看到沙瑞金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客气的笑容:“瑞金书记,你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沙瑞金没有绕圈子,直接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直视刘长生,开门见山地问道:“长生同志,我刚看到你提交的退休申请。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你完全可以再干几个月,等局面更明朗一些再考虑退休的事情嘛。你现在突然提出申请,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啊。” 他的语气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他希望刘长生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长生走到沙瑞金对面的沙发坐下,脸上露出一抹疲惫而无奈的笑容,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瑞金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我是应该再站好最后一班岗。可是……唉,人是真的老了,精力不济了。你看看最近这摊子事,丁义诊跑了,大风厂又闹出这么大乱子,我这心里着急,晚上都睡不踏实。感觉实在是力不从心,干不动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而且,上面……也已经有了安排。政协那边,一个专门委员会缺个主任,级别待遇不变,算是给我找个地方养老。那边也催着我早点过去熟悉情况。我想着,既然上面都有了考虑,我也就别再硬撑着了,早点给年轻同志腾位置嘛。” “上面已经有了安排?”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心中的疑云更重。刘长生去政协某个委员会任职,这不算意外,但他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与自己之前的默契,这背后肯定不仅仅是“精力不济”和“上面安排”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针对汉东省长位置的提前布局! 是谁在推动?目的又是什么? 沙瑞金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不动声色,试探性地问道:“长生同志,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便强留了。只是,你这一定,汉东省政府的担子可就空了。不知道……上面对于接替你的人选,是否已经有了意向?” 他紧紧盯着刘长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刘长生似乎早就料到沙瑞金会有此一问,他并没有回避,反而很坦然地点了点头,直接给出了答案:“听说……基本已经定了。是平江省的省长,宁方远同志。” 宁方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光划过沙瑞金的脑海。他迅速调取着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年轻,不到五十岁;能力强,在平江政绩突出;背景深厚,据说与裴一泓等人关系密切;而且,他虽然是汉东本土出身,但刚到副厅级的时候就调去了外省,与赵立春、高育良等人应该没有太深的瓜葛…… 瞬息之间,沙瑞金心中已是百转千回。他迅速权衡着利弊: 宁方远空降过来,对他沙瑞金而言,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个转机。首先,宁方远是外来干部,与汉东本地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没有渊源,这减少了他被赵立春残余势力拉拢的可能性。其次,宁方远年轻有为,想必也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这与自己整顿汉东的目标存在契合点,至少有合作的基础。第三,宁方远背景深厚,他下来任职,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更高层对汉东问题的关注和对自己工作的某种支持。相比于一个未知的、可能偏向本土势力的省长,宁方远无疑是一个更能让他接受的人选。 想通了这些,沙瑞金心中那份因刘长生突然辞职而产生的焦虑和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不是坏事,反而可能是一次机遇。 他看向刘长生,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刘长生此举,或许并非本意,而是受到了某种更高层面的推动或压力,也可能是某种政治交换的结果。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既然木已成舟,且结果并非最坏,他也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宁方远同志……我听说过,是位很优秀的年轻干部。”沙瑞金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了许多,“他能来接任,对汉东的发展是好事。长生同志,既然你已有了更好的去处,那我也不便再挽留了。你在汉东工作多年,辛苦了!我代表省委,也代表我个人,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汉东做出的贡献!” 他站起身,向刘长生伸出了手:“希望你到了新的岗位,一切顺利,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刘长生看着沙瑞金前后态度的转变,连忙起身,用力握住沙瑞金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真诚的感慨:“谢谢瑞金书记的理解和支持!汉东……以后就拜托你了!” 两只手紧紧一握,象征着汉东一个时代的结束,也预示着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即将由新的掌舵者们,联手开启。沙瑞金知道,等宁方远一到,汉东真正的棋局,才算正式摆开。 第165章 平江的交谈 就在沙瑞金与刘长生在汉东省委办公室里完成那次意味深长的权力交接对话时,千里之外的平江省委大楼,一间小会议室内,气氛同样微妙而凝重。 省委书记孙为民、省长宁方远,以及省委副书记李运来,三位平江省的最高领导罕见地避开所有工作人员,进行着一场关乎个人前程与全省未来格局的闭门谈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为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目光落在对面神色平静的宁方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方远啊,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啊。汉东……那可是个情况复杂的地方。你怎么会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接那个摊子?”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每一次调动都绝非偶然,背后必然有着深层的考量和个人抉择。 宁方远迎着孙为民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谦逊而沉稳的笑容。他早已准备好应对这样的询问。 “为民书记,”宁方远的语气平和而坦诚,“我今年还不到五十,在高级干部里还算年轻。组织上常强调,干部要多岗位锻炼,尤其是在复杂和艰苦的环境中得到磨练。汉东是我的家乡,我对那片土地有感情。现在家乡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也面临一些挑战,我作为从汉东走出来干部,理应为家乡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平江这几年,在您的领导下,我们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让我深刻认识到,一个干部能力的提升,视野的开拓,需要经历不同环境、不同矛盾的考验。汉东的局面虽然复杂,但对我来说,既是一次回报家乡的机会,也是一次极其宝贵的历练。我相信,这对我的成长是有益的。” 宁方远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服从组织安排、勇于担当的态度,又饱含了思乡情切、回报桑梓的情感,更凸显了锐意进取、不畏艰难的年轻干部形象。他将个人野心巧妙地包装在了组织原则和乡土情怀之下。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时微微颔首,似乎对宁方远的回答十分赞许。然而,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洞察世情的了然。 他岂能看不透宁方远这番话背后的真正考量?什么多岗位历练,什么回报家乡,固然是部分原因,但绝非全部。汉东如今是什么情况?赵立春刚走,余威犹存,沙瑞金新官上任,带着尚方宝剑,正准备掀起一场反腐风暴!那里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旋涡,一个充满风险的雷区。但同时,风险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机遇。 宁方远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汉东,其战略眼光不可谓不毒辣。他这是要去“火中取栗”!如果他能和沙瑞金一起,顺利平定汉东的乱局,铲除积弊,推动汉东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那么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将是他未来冲击更高职位时最硬核的资本!这远比在平稳的平江按部就班地积累政绩,要来得更快,也更引人注目。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一旦走成,就能奠定巨大优势的妙棋。 “好!说得好啊,方远!”孙为民放下茶杯,抚掌笑道,语气中充满了赞赏,“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闯劲和担当!不避艰险,敢于到矛盾集中的地方去锻炼自己,这才是我们党的高级干部应有的胸襟和气魄!回汉东建设家乡,这个理由更是让人动容。我支持你!也代表平江省委,向你表示祝贺!” 他的祝贺听起来情真意切,充分展现了一位省委书记应有的格局和气度。无论内心如何评估宁方远的真实意图,在明面上,他必须给予最大的支持。 “谢谢为民书记的理解和支持!”宁方远连忙欠身表示感谢。 这时,坐在一旁的省委副书记李运来也笑着开口了:“方远省长,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你的能力和魄力,我李运来是真心佩服。汉东情况特殊,此去任重道远,我在这里也预祝你一切顺利,在新的岗位上大展宏图,为家乡的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李运来的祝贺,则带着更多个人化的色彩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他当然知道,宁方远这次能顺利“推荐”他接任平江省长,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偿还其老领导李国华的人情。宁方远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既还了人情,也为平江留下了一个相对熟悉、且短期内不会与他原有施政理念发生太大冲突的接班人。 宁方远看向李运来,笑容真诚了几分:“运来书记太客气了。平江的工作基础很好,发展势头正旺。我相信,在为民书记的领导下,由运来同志你来接任省长,一定能带领平江更上一层楼。我虽然离开了,但会一直关注和支持平江的发展。” 他的话,明确表达了对李运来接班的支持,也是对孙为民领导地位的再次确认,安抚了可能因他离开而产生的人心浮动。 孙为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宁方远安排好了接班人,平稳交接权力,这说明他并非仓促离去,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周密安排的。这对于保持平江局的稳定至关重要。 “方远放心,平江有我和运来同志,乱不了。”孙为民最终一锤定音,“你就安心去汉东上任,放开手脚干!有什么需要平江这边支持和配合的,随时开口。毕竟,你也算是我们平江走出去的干部嘛!” 三人的会谈在和谐、展望未来的气氛中结束。宁方远起身告辞,孙为民和李运来亲自将他送到会议室门口。 看着宁方远沉稳离去的背影,孙为民和李运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他们知道,一条蛰伏已久的潜龙,即将归海。汉东那片风云激荡的天地,或许正适合他搅动一番。而平江,则将进入一个由他们二人主导的、新的发展阶段。权力的棋局,总是在不断的告别与迎接中,向前推进。 第166章 宁方远的回报 孙为民和李运来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宁方远一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城市华灯初上,映照着他沉静而深邃的面容。平江的岁月即将画上句号,汉东的征程就在眼前。此刻,他需要打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打给那个即将被他接替,也是他仕途起点的引路人——刘长生。 他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刘长生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又似乎松了口气的声音。 “方远啊。”刘长生仿佛早已在等这个电话。 “老领导,”宁方远的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刚送走瑞金书记,正好有空。”刘长生笑了笑,语气复杂,“看到文件了?” “嗯,刚和为民书记、运来同志谈完。”宁方远回答道,“老领导,我这次回去,是接您的班,心里是既感到荣幸,也觉得压力巨大。汉东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 “是啊,复杂,水深。”刘长生叹了口气,随即语气一转,变得务实而有力,“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既然上面决定让你来,自然是相信你能稳住局面,打开新篇。”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最核心的人事布局:“省政府这边,我给你留了基本盘。常务副省长韩雪松,跟了我十几年,能力、忠诚都没问题,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常委副省长赵建业,虽然以前和赵立春那边走得近些,但本质上是个识时务、重实利的干部,我临走前和他深谈过,他已经明确表态,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有他们两位在,省政府班子里的两票,是稳的。” 宁方远认真听着,将“韩雪松”、“赵建业”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常务副省长和常委副省长是省政府班子的核心,掌握了这两票,就意味着他能在省政府内部掌握主导权,这是刘长生留给他最宝贵的政治遗产之一。 “另外,”刘长生继续道,“京州市的市长吴林,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个能干实事的人。他和李达康那个‘霸道总裁’风格不太对付,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分歧。你去了之后,吴林会是你了解京州情况、甚至在必要时制衡李达康的一个重要支点。” 京州市作为省会,地位举足轻重,市长吴林的支持,无疑能让宁方远在汉东的权力核心圈更快地站稳脚跟。 “至于省政府其他厅局,以及下面各地市的一些干部,”刘长生说道,“里面有不少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能力有高有低,心思也未必都那么纯粹。我这边整理一份名单,标注清楚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要观察,哪些人可能已经靠向了别人。等我弄好了让人带给你。具体用不用,怎么用,就看你自己的判断和需要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几乎是将自己经营多年的班底和盘托出。这不仅是对宁方远的巨大支持,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诚恳地说道:“老领导,太感谢您了!有您给我打下的这个基础和这些指点,我心里就踏实多了。等我到了汉东,一切听您安排,您说怎么见面,我们就怎么见面。” 这表明他不仅会接收刘长生的政治遗产,更会尊重刘长生这位“老主人”的地位和影响力,维持良好的关系。 接着,宁方远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看似细节却极为敏感的问题:“老领导,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我现在的秘书李锦华,小伙子不错,跟了我许多年了,我考虑了一下,不打算带他过去了,直接让他在平江外放了,还得麻烦老领导再辛苦辛苦,给我物色一个秘书啊。” 刘长生在电话那头微微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他立刻明白了宁方远的深意。 秘书,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人,掌握着大量的信息和机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领导的意志。宁方远不带自己的秘书,而是将这个位置空出来让刘长生“物色”,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人事请求,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姿态。 这首先表明宁方远对刘长生的绝对信任,相信他推荐的人选能够胜任并忠诚。其次,这是一种主动的“投名状”和利益捆绑。这个秘书人选,可以是刘家信得过的子侄晚辈,借此安排一个前程;也可以是刘长生派系内其他重要人物的后代,通过这种方式,宁方远就等于将自己与刘长生整个派系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获得了更深层次的支持。这远比单纯接收几个副省长、市长的人情要来得更牢固。 这可以说是宁方远对刘长生倾囊相授的一种回报,还上了一个分量不轻的“小人情”,同时也为他自己在汉东初期工作的顺利开展,增加了一层保障。 “呵呵,你小子……”刘长生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满意和受用,“行,这件事就交给我。秘书人选马虎不得,既要机灵可靠,又要对汉东的方方面面有所了解。我这两天就仔细斟酌一下,给你挑个合适的人选,保证你用得顺手。” “那就辛苦老领导您再为我操操心。”宁方远笑道。 “谈不上辛苦,能看到你回去接班,我比什么都高兴。”刘长生语气真诚,“好了,你先忙平江那边的手续吧。汉东这边,我先帮你看着摊子。等你过来,我们再详谈。” “好的,老领导,您也多保重身体。” 通话结束。宁方远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刘长生的这次沟通,效果远超预期。他不仅获得了关键的人事支持,更通过“秘书人选”这件事,进一步巩固了与这位老领导及其背后派系的关系。这为他即将开始的汉东之行,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也增添了足够的底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平江省的万家灯火。告别的时刻越来越近,而汉东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的天地,正等待着他去驾驭风浪,书写新的篇章。他知道,有了刘长生打下的基础和老领导裴一泓在上的支持,他并非孤军奋战。这场硬仗,他有了更多的胜算。 第167章 到任汉东 十天时间,在紧张有序的工作交接和各方关系的打点中匆匆而过。宁方远在平江省的任期正式画上了句号。他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省政府常务会议,与班子成员一一话别,也与省委书记孙为民、副书记李运来进行了深入的交流,确保权力平稳过渡。 告别了工作多年的平江,宁方远首先飞抵京城。在中组部,他接受了正式的组织谈话。谈话内容严肃而具体,既肯定他在平江的工作成绩,也着重强调了汉东省目前面临的复杂形势和中央对他的殷切期望,要求他站稳政治立场,严守纪律规矩,维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大局。 完成组织程序后第二天,宁方远在中组部一位刘副部长的亲自陪同下,乘坐专机飞赴汉东省省会京州市。飞机舷窗外,熟悉的汉东大地逐渐清晰,山川河流、城镇乡村,无不勾起他心底那份复杂的乡情与即将面对挑战的凝重。 京州机场,早已做好了隆重的接待准备。当宁方远和中组部刘副部长走出舷梯时,以省委书记沙瑞金、即将离任的省长刘长生为首,包括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秘书长、吕州市委书记等在内的所有在家的汉东省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齐刷刷地等候在停机坪上。 这场面,规格极高,既体现了对中央决定的尊重,也显示了汉东省委对宁方远到来的重视,更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示——新的班子架构已然成型。 沙瑞金率先迎上前,与中组部刘副部长热情握手,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宁方远。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瑞金书记,您好!以后就在您的领导下工作了。”宁方远微微躬身,态度谦逊。 “方远同志,欢迎回家!也欢迎你来汉东工作!”沙瑞金用力晃了晃宁方远的手,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眼神锐利而充满审视,“汉东正需要你这样年富力强、勇于担当的同志!我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一起努力!” “一定竭尽全力,配合好瑞金书记的工作!”宁方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紧接着,宁方远与刘长生握手。两人的手握得时间更长,力度也更大,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领导,我回来了。”宁方远轻声道。 “好,回来就好!”刘长生眼中满是欣慰和托付。 随后,宁方远依次与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等其他常委握手。 寒暄过后,一行人分乘车辆,在警车开道下,浩浩荡荡驶向汉东省委大礼堂。 大礼堂内,庄严肃穆。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各地市党政主要负责人,省直各单位、部分大型国有企业、高校负责人以及部分老同志代表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尤其是那个即将登场的新面孔。 会议由沙瑞金亲自主持。他首先代表汉东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对中组部刘副部长一行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 随后,中组部刘副部长走到发言席前,代表中央宣读了决定。 “免去刘长生同志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不再担任汉东省省长……”刘副部长声音洪亮,会场一片寂静。刘长生的时代,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结束。 “……任命宁方远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代省长,提名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 “代省长”三个字,清晰地表明了宁方远目前的身份,他需要通过即将召开的人大会议选举,才能将那个“代”字去掉,正式就任省长。 决定宣读完毕后,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程序,是礼节,也夹杂着无数双眼睛对新省长的审视、期待,或许还有疑虑。 轮到宁方远发表就职讲话了。 他稳步走到发言席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台下,是他未来需要领导和共事的同僚,也是他需要面对的复杂局面。 “衷心感谢党中央的信任和重托!坚决拥护、完全服从中央的决定!”他的开场白沉稳有力。 “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不平静。”宁方远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性,“汉东,是生我养我的家乡。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民,都与我血脉相连。年少时,我从这里走出去求学、工作;今天,能够回到家乡,与同志们一道,为汉东的发展、为汉东人民的福祉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我感到无比的荣幸,也深知肩上责任的重大!” 他将“家乡”这个概念突出强调,瞬间拉近了自己与台下许多本土干部的心理距离。 他高度评价了刘长生同志为汉东发展做出的重要贡献,表示将在其打下的良好基础上继续奋斗。他也表示,将在以沙瑞金同志为班长的省委坚强领导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众,坚持新发展理念,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不断增进民生福祉,努力建设一个更加繁荣、稳定、和谐的汉东。 他的讲话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既表达了贯彻省委决策的坚定性,也展现了作为政府主官抓执行的务实作风,更饱含着对家乡的深情,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然而,在这片掌声的海洋中,不同的人,心思各异。 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公安厅长祁同伟正襟危坐,目光紧紧盯着台上那个比他年轻,却已然身居省长高位的宁方远。看着宁方远在台上侃侃而谈,与沙瑞金、刘长生、高育良这些他需要仰望的人物并肩而立,接受着全省精英的瞩目,祁同伟的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羡慕、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汉东大学百年校庆时,宁方远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情景。那时,宁方远还只是邻省的常务副省长,虽然地位已然不低,但与他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相比,似乎差距还没那么大。可谁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对方又迈出了这关键的一步,一步登天,成为了主政一方的省长!这种晋升速度,让他望尘莫及。 更让他感到焦躁的是,因为赵立春的离开和沙瑞金的到来,汉东省一批干部的晋升任命,包括他祁同伟梦寐以求的副省级,都被上面以“需要统筹考虑”为由暂时冻结了。前途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 看着台上的宁方远,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位新来的宁省长,手里可是握着省政府重要的一票,而且刘长生掌握的票,宁方远未必不能掌握在手上!在干部冻结期结束之前,如果自己能想办法争取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他不在关键时刻反对,那对于自己谋求副省级,岂不是多了一分重要的保障?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祁同伟充满野心和焦虑的心里,生根发芽。他看向宁方远的眼神,除了原有的复杂情绪外,又多了一丝审慎的、带有目的性的考量。 权力的格局已然改变,新的博弈,随着宁方远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序幕。每个人都必须在新的棋局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出路。 第168章 刘宁交谈 隆重而程式化的干部大会结束后,沙瑞金、刘长生、宁方远以及高育良等主要常委,将中组部刘副部长一行送至下榻的宾馆。在宾馆门口,又是一番热情而客气的道别,确保中央来的领导感受到了汉东省的尊重和热情。 送走刘副部长后,一行人乘车返回省委大院。车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但一种新的、微妙的张力开始在空中弥漫。各位常委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心里跟明镜似的——新任省长宁方远和即将离任的老省长刘长生,这对有着深厚渊源的上下级,必然有许多话要私下沟通,有许多政治遗产需要交接。 因此,当车队抵达省委大楼,众人下车后,高育良便率先笑着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长生同志,方远省长,你们二位肯定有不少事情要谈,我们就不打扰了。晚上给方远省长接风的宴会上,我们再好好聚聚,深入交流。” 李达康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晚上见。”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然后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刘长生和宁方远。 宁方远在刘长生的带领下,走进了那间他即将在此运筹帷幄的省长办公室。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大气沉稳,文件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刘长生环顾着这间他使用了多年的办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留恋和感慨,他轻轻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叹道:“方远啊,这一转眼,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彻底退休喽。时间过得真快。” 宁方远能理解这位老领导此刻复杂的心境,他宽慰道:“老领导,您为汉东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是该歇歇,享享清福的时候了。以后汉东有什么事情,我还得随时向您请教呢。” 刘长生摆了摆手,笑了笑,将那一丝感伤压下。他知道,现在不是抒发个人情绪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他神色一正,看向宁方远:“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正事吧,你对汉东目前的情况,了解多少?” 宁方远坐直了身体,做出虚心请教的姿态:“虽然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但肯定不如老领导您洞若观火。还请老领导给我细细说说,尤其是近期的一些动态和关键人物。” 刘长生点了点头,开始将他这几个月观察和了解到的情况,向宁方远娓娓道来。他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大风厂事件”说起,分析了其中牵扯的利益方和矛盾焦点。接着,他提到了沙瑞金到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前往吕州进行长时间调研。 “瑞金书记在吕州,重点接见了一个叫易学习的干部,”刘长生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个易学习,当年和李达康在金山县搭过班子,因为‘金山事件’受了处分,一直没得到重用,是个能干也敢说话的人。瑞金书记见他,用意很深啊。” 宁方远默默听着,易学习这个名字他记得,是沙瑞金日后要用的一把利剑。 “还有,”刘长生压低了声音,“瑞金书记在吕州,已经明确表态,要拆除赵瑞龙建在月牙湖上的那个美食城。那是赵立春儿子赵瑞龙的产业,打着旅游开发的旗号,实际上问题很多,污染环境,群众意见很大。拆美食城,这等于是在直接打赵立春的脸,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最后,刘长生提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另外,瑞金书记到任后,以需要熟悉情况、统筹考虑为由,冻结了全省所有副厅级以上干部的晋升和调动。这一下,可是让很多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宁方远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与自己那份“记忆”进行比对。大风厂、易学习、美食城、干部冻结……这些关键节点与他的认知基本吻合,偏差不大。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大的方向没有错。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更为核心的问题:“老领导,那您观察,瑞金书记对达康书记和育良书记,分别是什么态度?” 刘长生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目前还看不真切。瑞金书记做事很沉稳,或者说……很沉得住气。他对李达康推动光明峰项目的魄力似乎有欣赏,但对其霸道的工作作风和可能存在的问题,肯定也有警惕。对高育良,表面上客客气气,讨论理论,但以他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高育良和赵立春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他在汉东政法系的深厚根基。不过,他目前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明确的倾向性。”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有一个人,瑞金书记对他的看法,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了——就是公安厅长祁同伟。祁同伟之前的一些做法,比如哭坟、刨地,还有他急切地想上位副省长,吃相不太好看。瑞金书记在私下和非正式场合,流露出过对他的不满。祁同伟想再进一步,恐怕很难了。” 听完刘长生的分析,宁方远对汉东目前的权力态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这时,刘长生反过来问道:“方远,你听了这些,有什么看法?你觉得瑞金书记目前的这些举措,效果如何?” 面对老领导的询问,宁方远没有绕圈子,他直言不讳,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批判: “老领导,恕我直言,我认为沙瑞金书记目前的做法,有些……本末倒置了,或者说,效率不高。” “哦?”刘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宁方远分析道:“上面派沙瑞金书记来汉东,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反腐,是清理赵立春同志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是净化汉东的政治生态!这是尚方宝剑,是核心目标。” “他初来乍到,有您这位老省长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有田国富这位纪委书记在纪检系统内进行人员调整和准备。这本是雷霆万钧、打开局面的最佳时机。他应该利用这个窗口期,迅速锁定目标,哪怕先拿下几个证据相对确凿、位置关键的局级干部,甚至触碰一两个副省级的边缘人物,以此立威,向上级表明他坚决执行任务的决心和能力,同时也能极大地震慑汉东的官场,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乱阵脚。” “可是,”宁方远话锋一转,“他现在在干什么?他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下去调研,接见一个县级干部,盯着一个商人的美食城!是,拆掉赵瑞龙的美食城有象征意义,能赢得一些民意。但是,老领导,您和我都清楚,在我们这个级别的人眼里,拆掉赵瑞龙所有的产业,其政治影响力和震慑力,也远远比不上直接、果断地拿下一个实权的省委常委,或者仅仅一个副省级干部!” “他现在这种四处点火、看似全面铺开,实则重点不明的做法,反而给了对手喘息和布局的时间。高育良、李达康,还有赵立春留下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会观望,会揣测,会想办法应对。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阻力也可能越大。我担心……他会错过最佳的出击时机。” 宁方远的这番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沙瑞金目前战略可能存在的弊端,展现了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不同于常人的大局观。 刘长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宁方远。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曾经的秘书,在政治韬略和局势判断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看来,”刘长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凝重,“你这次回来,不仅仅是接我的班,更是要给这潭水,带来新的波澜了。也好,汉东这盘死棋,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破局之人。” 第169章 刘宁交谈(续) 听见刘长生那句“要给这潭水带来新的波澜”,宁方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长生见状,不由一怔,疑惑道:“怎么?难道我猜错了?上面让你回来,不正是要你和沙瑞金搭档,一个掌舵,一个挥刀,共同完成汉东的反腐大业吗?” 宁方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惊人的信息量:“老领导,事情没那么简单。上面的分工,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细致,也更……微妙。”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刘长生:“我从老领导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汉东反腐这项最艰巨、也最容易得罪人的‘拔钉子’任务,沙瑞金书记已经主动接了过去,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力量与另一方势力联合,将这个任务作为交换条件拿下了。” “另一方势力?”刘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财政部,钟正国部长。”宁方远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钟家也想在这块硬骨头上分一杯羹,或者说,借此机会重新巩固他们在京城的影响力。据我了解,沙瑞金书记和钟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联合在上面抢下了这个任务。” 他进一步透露:“钟家那个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女婿,叫侯亮平的,您可能听说过。他已经被运作,即将空降到汉东省检察院。而且,马上要派驻汉东的中央巡视组里,据说也会有钟家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侯亮平的妻子。所以说,” 宁方远总结道,“反腐这把最锋利的刀,已经握在了沙瑞金和钟家联合的手里。我的主要任务,并非直接参与这场刺刀见红的反腐战斗。” 刘长生听得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背后的派系划分和任务分配如此清晰且复杂。“那你的任务是……?” “我的任务有两个。”宁方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确保汉东在赵立春这座大山倒下之后,能够实现平稳过渡。不能因为反腐搞得官场人人自危,经济停滞不前,社会动荡不安。我需要稳住政府系统,维持基本盘的运转,保障民生,这是底线。” “第二,”他继续说道,“就是在风暴过后,带领汉东走上发展的正轨。反腐是刮骨疗毒,但最终目的是为了肌体健康。如何利用汉东原有的工业基础和区位优势,在清除毒瘤后焕发新的生机,实现高质量的发展,这才是我这个省长最重要的职责所在。说白了,沙瑞金书记是来‘破’的,而我,更侧重于‘立’。” 听到这里,刘长生微微颔首,这个分工确实符合逻辑,也更能发挥宁方远擅长经济工作的长处。让他去直接参与残酷的政治斗争,反而可能是一种浪费。 然而,宁方远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更低沉、更慎重的语气说道:“不过,老领导,这里面还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沙瑞金书记能否完美地完成他的任务。”宁方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据我侧面了解,以及对一些关键人物性格的分析,比如祁同伟的桀骜不驯,高育良的深沉老练……我担心,沙瑞金书记的这次反腐行动,未必会像上面期望的那样,取得‘圆满’的成功。” 他想到了记忆中那个结局:祁同伟没有认罪伏法,而是在孤鹰岭饮弹自尽,让很多线索就此中断;高育良虽然倒台,但也并未供出赵立春,使得对赵立春的定性和处理可能达不到某些人预期的力度。如果最终出现类似“主犯自杀、关键证据链断裂”的情况,那么在上面看来,沙瑞金主导的这次行动,就可能被视为存在瑕疵,甚至是不够成功的。 “如果,”宁方远缓缓说道,“沙瑞金书记的行动过程和最终结果,让上面感到不满意,或者认为其能力不足以应对汉东如此复杂的局面。那么,上面是有可能临时调整部署,将后续更深入的清理和巩固局面的任务,交到其他人手上的。” 刘长生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宁方远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沙瑞金如果……那他干完这一届,岂不是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沙瑞金在此役中表现不佳,被中途“换将”或者事后被认为能力有欠缺,那么他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很难再获得晋升的机会。 而一旦沙瑞金离开,那么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 刘长生猛地看向宁方远,眼神复杂无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恍然:“方远,你……” 宁方远迎着老领导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平和的笑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老领导,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形势的分析和推测。最终如何,还要看沙瑞金书记自己的手段和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和务实:“所以,在当前这个阶段,我绝不能给沙瑞金书记的设置任何障碍,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袖手旁观的态度。相反,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我还必须明确地表示支持,积极配合他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向上级,充分展示我的大局观、我的合作精神以及我以汉东稳定发展为重的担当。无论未来如何变化,立足当下,做好本职工作,团结该团结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听完宁方远这番深谋远虑、层层递进的分析和表态,刘长生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许久。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这份对高层意图的精准揣摩,对局势走向的深远预判,以及在其中为自己谋划最佳位置的冷静与耐心,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良久,刘长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感慨、欣慰甚至有一丝自愧不如的复杂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宁方远的肩膀,叹道: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方远,你这已经不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你这是早已看清了潮水的方向,只待乘风破浪了!看来,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可以安心退休,看你在这汉东的舞台上,如何施展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了!” 宁方远谦逊地笑了笑:“老领导过奖了。大势如此,我只能顺势而为,尽力为家乡多做些实事罢了。”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一颗雄心已然在胸腔内有力地搏动。汉东这片土地,不仅是他政治生涯的新起点,更可能成为他迈向更高舞台的关键一跃。 第170章 刘宁交谈(再续) 两人就汉东未来的大势又深入交流了片刻,宁方远那份沉稳缜密、高屋建瓴的格局,让刘长生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离开后,这片土地上的故旧门生,至少核心圈层会有一个可靠的依托。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刘长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温和地说道:“路舟啊,你过来一下。”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在得到允许后,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颇为干练沉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刘省长,您找我。”路舟先向刘长生问好,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宁方远,微微躬身,“宁省长,您好!”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到,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刘长生脸上露出笑容,对宁方远介绍道:“方远,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给你物色的秘书人选,路舟。”他又转向路舟,“路舟,这位就是新来的宁方远省长,以后你就跟在宁省长身边工作,要用心学习,勤恳做事。” “是,刘省长,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推荐和宁省长的信任!”路舟立刻表态,声音清晰有力。 “路舟……”宁方远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相关的信息。姓路,……他很快便联想到了汉东省一位早已退下来,但在本地乃至京城都仍有不小影响力的老领导——路天明。路天明也是正部级退休,退休时待遇也提了半格,与赵立春类似,属于汉东本土派系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刘长生早期得到过路天明的提携,这份香火情一直延续着,他在宁州刚担任刘长生的秘书的时候,当时的省委书记就是路天明。 刘长生此举,可谓一箭双雕。一方面,是为宁方远解决秘书人选这个关键问题,偿还一部分宁方远在“秘书”位置上给他留出操作空间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将路天明的孙子路舟,正式引入以裴一泓、宁方远为核心的新兴派系网络之中。这既是对路天明老领导的交代和回报,也是为路舟的未来铺就一条更具潜力的道路。毕竟,跟着一位如日中天、年仅四十八岁的省长做秘书,其前景远比在其他部门按部就班要广阔得多。 想通了这层关系,宁方远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对路舟点了点头:“路舟同志,你好。以后工作上就要多麻烦你了。” “宁省长您太客气了,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做好本职工作。” 初步见面印象良好,刘长生便进入下一个环节,他对路舟吩咐道:“路舟,你去通知一下韩雪松副省长和赵建业副省长,请他们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刘省长,我马上去通知。”路舟利落地应下,又向宁方远微微示意,然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动作干净利索。 看着路舟离开并轻轻带上门,刘长生这才对宁方远详细解释道:“路舟是路天明老书记的亲孙子。天明老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路舟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正,能力也不错,之前在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工作,对汉东省情和机关运作都很熟悉,文字功底也扎实。让他给你当秘书,既能帮你尽快熟悉情况,人也绝对可靠。” 宁方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点头表示认可:“老领导您推荐的人,我自然放心。路舟同志看起来确实沉稳干练,是个不错的苗子。”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肯定了路舟作为“秘书”的能力和可靠性,也认可了他是“不错的苗子”,但对于刘长生隐含的、希望他能“大力培养”路舟,将其纳入核心圈层的深层意图,宁方远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 刘长生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宁方远的潜台词。他心中了然,也并不感到意外。到了宁方远这个级别和位置,对于身边人的使用和培养,尤其是这种带有派系交接意味的安排,必然会极其慎重。宁方远自己就是经过裴一泓等派系大佬多年考察、多次关键岗位历练后才被确定为核心培养对象的。他现在接纳路舟,更多是给刘长生和路天明老书记一个面子,也是为自己找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得力助手。至于路舟未来能否真正进入宁方远的核心圈子,得到大力栽培,那需要看他自己的表现、能力以及忠诚度,更需要经过宁方远长时间的观察和考验。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推荐就能决定的。 “你能认可就好。”刘长生笑了笑,把话点明了几分,但也留足了余地,“路舟这孩子,本质是好的,也肯学。放在你身边,你该用就用,该磨练就磨练。能学到多少,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的造化和悟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只能帮他们搭个桥,引条路罢了。”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支持,也撇清了对路舟未来的过度干预,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宁方远,姿态放得很低。 宁方远对刘长生的通透感到满意,他微笑着回应道:“老领导放心,我会给年轻人机会的。” 正说话间,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路舟的声音响起:“刘省长,宁省长,韩副省长和赵副省长到了。” “请他们进来。”刘长生扬声道。 门被推开,常务副省长韩雪松和常委副省长赵建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看到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刘长生和宁方远,立刻快步上前。 “老省长!” “宁省长!” 两人的目光先在刘长生身上停留,带着敬意,随即又迅速转向宁方远,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们知道,这次会面,将决定他们未来在汉东省政府班子中的地位和前途。 第171章 政府系的会面 “雪松,建业,来了,快坐。”刘长生脸上带着惯有的、颇具亲和力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如同招呼老友,瞬间缓和了些许正式场合的拘谨。 韩雪松和赵建业依言坐下,身姿都保持着恭敬。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更多地投向了宁方远——这位即将决定他们未来几年,甚至更长远政治生命的新任省长。 刘长生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知道,是时候把这层关系点透,给这两位得力干将吃一颗定心丸了。他呵呵一笑,用一种带着追忆和亲切的口吻,开始了介绍: “方远省长呢,说起来,跟我的渊源可是不浅。”他侧头看了宁方远一眼,眼神中流露出长辈对优秀晚辈的欣赏,“他当年从汉东大学毕业没多久,就选调到了我身边,给我当秘书,一跟就是好几年。那时候,雪松你好像刚调到省计委吧?建业你呢,还在下面市里当副县长?” 韩雪松和赵建业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在快速盘算。他们知道宁方远是刘长生的老部下,但具体亲密到何种程度,却并不清楚。此刻听刘长生亲口说出“一跟就是好几年”,这分量就完全不同了。秘书身份,尤其是长期跟随的秘书,那是堪比子侄的心腹关系。 “后来啊,方远在中央党校学习表现突出,毕业没多久,就被当时的汉江省委裴一泓书记看中,硬是给‘挖’了过去。”刘长生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家宝贝被人抢走”的调侃,更凸显了关系的亲近,“这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韩雪松和赵建业听得心中了然。原来如此!宁方远不仅仅是刘长生的老秘书,更是被裴一泓那样的大佬看中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这条线,比他们原先想象的还要粗壮和高端!韩雪松虽然背后也有支持,但比起裴一泓的份量,还是差了一些。赵建业更是心中震动,他离正部级还隔着关键的几步,如果能搭上宁方远这条线,借助其背后裴一泓派系的能量,那未来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两人之前心中那点因为省长更迭而产生的忐忑和观望情绪,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一个关系紧密、背景雄厚的新省长,对于他们这些需要依靠省长这棵大树的副手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刘长生看着两人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以老领导的身份,郑重地托付道:“方远省长刚来汉东,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省政府这一大摊子,千头万绪,以后就要多倚仗你们二位了。雪松你熟悉全面政府工作,建业你在重大项目和经济运行方面经验丰富,你们一定要精诚团结,全力支持、配合好方远省长的工作,共同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这话既是要求,也是定调。明确告诉他们,宁方远是他刘长生绝对支持的人,你们也必须毫无保留地支持。 韩雪松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表态:“老省长,您放心!支持宁省长的工作,就是我韩雪松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一定摆正位置,当好参谋助手,在宁省长的领导下,把分管的工作抓实抓好,确保省政府各项工作平稳有序开展!”他的表态干脆利落,充满了常务副省长的担当。 赵建业也紧跟着说道:“请老省长和宁省长放心!我赵建业别的不敢说,干工作的劲头还是有的。以后一定坚决服从宁省长的领导,紧密配合雪松省长的工作,宁省长指到哪儿,我就打到哪儿,绝不含糊!”他的表态更带有一丝江湖义气的豪爽,但也恰恰表明了他的决心。 两人的表态都非常到位,既表达了忠诚,也体现了能力,给足了宁方远面子。 宁方远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韩雪松和赵建业,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初来乍到却不容置疑的权威: “雪松省长,建业省长,你们太客气了。”他首先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老领导刚才的话,是对我们整个班子的期望和要求。汉东省政府是一个整体,未来的工作,需要我们大家同心同德,共同努力。”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老领导推荐的人才,肯定都是经过实践检验、能力出众、值得信赖的同志。对于二位的能力和贡献,我早有耳闻,也深信不疑。”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吹进了韩雪松和赵建业的心田。“老领导推荐的人才”、“能力出众、值得信赖”,这既是对他们个人的高度肯定,也是对他们政治身份的确认——你们是“自己人”。这无疑给他们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 宁方远继续说道:“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确实需要时间熟悉。以后在工作上,还要多依靠二位鼎力相助。希望我们能够坦诚沟通,密切配合,一起把汉东的经济社会发展搞上去,不辜负中央的信任和老领导的期望,也不辜负汉东人民的期盼。” 他的表态,既有对刘长生托付的承接,也表明了自己作为班长的领导地位和合作意愿,更指明了未来工作的共同目标。一番话下来,既树立了权威,又凝聚了人心。 韩雪松和赵建业连忙再次表态,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而融洽。刘长生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权力的交接,最重要的就是核心班底的平稳过渡。现在看来,宁方远驾驭局面的能力远超他的预期,自己确实可以放心地将这班人马交到他手上了。 站在一旁负责记录和服务的路舟,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深刻地体会到,高级领导之间的互动,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意,每一次表态都关乎着权力的分配和未来的走向。而他,作为新省长的秘书,已经站在了这个旋涡的边缘,即将亲身参与其中。他的职业生涯,乃至他背后家族的期望,都与他此刻服务的这位年轻省长,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第172章 欢迎晚宴 办公室内关于权力交接的深入谈话告一段落,气氛已然变得十分融洽。刘长生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他笑着站起身,对宁方远、韩雪松、赵建业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吧,去参加给方远准备的欢迎宴会,估计其他同志也快到了。” 宁方远等人也随即起身。几人整理了一下衣装,便联袂走出办公室。路舟作为秘书,早已机敏地提前一步出去安排相关事宜,并等候在门外。 一行人下楼来到省委大楼门口时,已有几位省委常委先到了,正在门口寒暄。见到刘长生和宁方远并肩走来,身后还跟着韩雪松与赵建业这两位政府方面的核心人物,那几位常委立刻停下交谈,纷纷笑着迎上来打招呼。 “长生省长,方远省长!” “几位聊完了?看来沟通得很顺利啊!” “就等几位了。” 众人的目光在刘长生和宁方远之间逡巡,尤其是在看到韩雪松、赵建业落后半步,跟在宁方远侧后方时,心中都不由得暗自凛然。这看似随意的走位,在官场中往往传递着强烈的信号——权力的接力棒,已经在无声中完成了传递。 没过多久,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相继下楼。 最后,省委书记沙瑞金在秘书的陪同下,从专用电梯走了出来。作为一把手,他自然是压轴出场。他出现的那一刻,门口略显嘈杂的交谈声顿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沙瑞金面带笑容,与各位常委一一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全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核心位置的刘长生和宁方远身上。 “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出发吧,别让刘副部长久等。”沙瑞金声音洪亮,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纷纷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沙瑞金自然是乘坐首车,刘长生作为即将离任的老省长,以及中组部刘副部长的主要对接人,按理应紧随其后。然而,当沙瑞金在秘书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前,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恰好捕捉到了让他心神微动的一幕。 只见刘长生并没有急于走向自己的座驾,而是与宁方远并排走在最前面,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态轻松自然。而常务副省长韩雪松和常委副省长赵建业,则非常默契地跟在两人身后约一步半的距离,神情恭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两位领导身上,那姿态,俨然已是宁方远的忠实拥趸。 这个看似寻常的细节,落在沙瑞金这等政治人物眼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心中猛地一怔:“这么快?!” 沙瑞金很清楚,刘长生在汉东经营多年,政府系统内盘根错节,韩雪松和赵建业作为其左膀右臂,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他原本预估,宁方远即便有刘长生的支持,要真正收服这两位实权副省长,彻底掌握政府系的力量,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来磨合、试探甚至博弈。 可眼下,宁方远才刚到任不过几个小时!甚至连正式的欢迎宴会都还没开始,这两人就已经如此明确地表现出归附姿态?这只能说明,要么宁方远手腕极高,瞬间折服了二人;要么,也是更可能的是,刘长生在之前的私下会面中,已经完成了最彻底的权力移交和人员托付,韩雪松和赵建业得到了明确的指令,无需再有任何观望。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宁方远对省政府系统的掌控力,将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几乎可以说是“无缝衔接”! 这个发现,让沙瑞金的心情瞬间复杂起来。他迅速在心中重新评估着宁方远的实力和能量。 “政府系三票(省长、常务副省长、常委副省长)……如果宁方远能完全掌握,那他在常委会里,立刻就拥有了三票的稳定基本盘。”沙瑞金飞快地盘算着目前的常委会格局,“我自己,目前明确能掌握的,只有田国富和……省委秘书长,也是两票。高育良态度不定,李达康难以捉摸,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武装部长这几票,都还在观望或者各有盘算,吕州市委书记是高育良的人……” 这么一算,宁方远甫一上任,在常委会的票数上,竟然已经能与他这个书记平分秋色了!虽然书记在重大事项上拥有最终拍板权,但在需要投票表决的场合,一个掌握了三票稳定票数的省长,其话语权和制衡能力,是绝对不能小觑的。 “看来,这位新来的宁省长,绝非等闲之辈啊……不仅仅是个搞经济的能手,在权力整合上,也是个高手。”沙瑞金心中暗道,之前因为刘长生突然退休而产生的一丝被动感,此刻变得更加强烈。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清理的腐败烂摊子,更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实力强劲的政府搭档。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表面上,沙瑞金只是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常态,脸上依旧挂着沉稳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朝刘长生和宁方远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了自己的专车。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需要重新审视与宁方远的合作与博弈关系。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举办欢迎宴会的酒店。到达酒店后,众人下车。沙瑞金迅速调整好心态,作为一把手,他主动引领着众人,与早已在酒店等候的中组部刘副部长汇合。 “刘副部长,让您久等了。”沙瑞金热情地迎上去。 “不久不久,时间刚好。”刘副部长笑着与沙瑞金握手,目光也扫过了紧随其后的刘长生、宁方远以及其他常委。 沙瑞金注意到,刘副部长在看到刘长生与宁方远那自然而亲近的互动时,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显然,中央对于汉东的权力交接顺利与否,也是高度关注的。 “各位,里面请吧,宴会厅已经准备好了。”沙瑞金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于是,在沙瑞金和刘副部长的带领下,汉东省新老交替的领导班子成员,怀着各自复杂的心思,步入了灯火辉煌的晚宴大厅。 第173章 欢迎晚宴(续) 众人步入灯火通明、布置隆重的晚宴大厅。厅内,汉东省委、省政府以及京州市的部分核心厅级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领导们入场,立刻响起一阵热烈而克制的掌声。这些身处权力中层的官员们,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沙瑞金、刘长生、宁方远以及紧随其后的各位常委,试图从他们的神态、走位和互动中,解读出未来汉东权力格局的蛛丝马迹。 沙瑞金面带微笑,从容地引领着中组部刘副部长以及各位常委走向主桌。主桌的座次安排本身就蕴含着精妙的权力秩序。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自然居于主位。 宁方远的位置被安排在刘长生旁边,这既是对老领导的尊重,也暗示着他作为接班人的身份。而高育良坐在宁方远旁边,两位汉东大学出身的“校友”毗邻而坐,在外人看来,似乎也带着一丝微妙的联系。 众人落座后,沙瑞金作为东道主,再次端起酒杯,发表了简短的祝酒词。他首先代表汉东省委,对中组部刘副部长的莅临指导表示衷心感谢,随后,他目光转向宁方远,语气热情洋溢: “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方远省长回家,加入我们汉东的领导班子!方远省长年富力强,视野开阔,在平江省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他的到来,必将为我们汉东的发展注入新的强劲动力!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为了欢迎方远省长,也预祝汉东的未来更加美好,干杯!” 全场起立,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气氛热烈而和谐。宁方远也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致意,表示感谢。 祝酒之后,晚宴正式开始。舒缓的背景音乐流淌,服务员穿梭其间,奉上精美的菜肴。然而,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下,主桌上的暗流却悄然涌动。 沙瑞金侧过身,主要与身边的刘副部长交谈。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言语间不着痕迹地试探着上级的意图。 “刘副部长,这次真是辛苦您亲自跑一趟。也感谢中央对我们汉东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和及时安排。”沙瑞金说道,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说起来,长生省长虽然年龄到了,但以他的经验和威望,再稳定几个月局面,等到年底再退,其实也是完全可行的。中央这次这么快就批准了长生同志的退休申请,并且迅速选派了方远同志这样优秀的接班人来,效率如此之高,可见上面对汉东的工作是寄予了厚望啊。” 他这番话,看似在称赞中央决策高效,实则是在委婉地打听:为什么上面连这几个月都不愿意等?非要在这个时候,在他沙瑞金立足未稳之际,急急忙忙地把宁方远这个变量推上来?这背后,除了正常的干部新老交替,是否还有更深层的考量?是对他沙瑞金前段时间工作节奏的不满?还是有意借宁方远来平衡什么? 刘副部长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沙瑞金的弦外之音?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打着哈哈,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瑞金书记言重了。干部工作嘛,就是要着眼于事业长远发展,该调整时就要及时调整。长生同志高风亮节,主动提出让贤,中央也是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因素,包括汉东发展的实际需要和干部队伍建设的总体规划。方远同志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相信他和瑞金书记你一定能配合默契,带领汉东开创一番新局面。” 他滴水不漏,既没有解释为何急于调整,也没有透露任何高层博弈的内幕,只是强调了程序正当性和对未来的美好期望,让沙瑞金无从深究。 沙瑞金心中了然,知道从刘副部长这里恐怕探听不到更多了,便也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更宏观的政策层面,不再纠缠于此。 与此同时,宁方远这边也并未闲着。他首先与身旁的刘长生低声交谈,感谢老领导的安排和引荐,两人言谈甚欢,落在旁人眼里,更坐实了他们之间牢固的传承关系。 随后,宁方远很自然地将身体微微转向另一侧的高育良。他脸上带着对师长的尊敬笑容,主动开口道:“高书记,说起来,上次见面还是在汉大校庆的时候,以前我在汉大读书的时候,还去旁听过您的授课,受益匪浅,至今记忆犹新。” 高育良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闪,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温和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方远省长太谦虚了。你在学校时就是佼佼者,后来在平江的成就,我们都有目共睹,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能回汉东工作,我们是热烈欢迎的。汉东情况复杂,正是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来打开局面。以后工作上,我们多沟通,多配合。” 高育良的回答同样老辣,既承接了宁方远递过来的橄榄枝,肯定了对方的成绩,也含蓄地表达了合作意愿,同时那句“汉东情况复杂”,也隐隐带着一丝提醒或者说试探。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汉东大学的一些往事、汉东省情以及一些不涉及敏感话题的工作内容,进行了看似轻松愉快的交流。但在平和的话语之下,是彼此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评估。 整个晚宴,就在这种表面热烈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着。 当晚宴最终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时,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信息和思考离开了酒店。 第174章 正式入主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寒凉的湿意。汉东省委常委班子的大部分成员,在沙瑞金和宁方远的带领下,齐聚京州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为即将彻底告别汉东政坛的刘长生送行。 场面依旧保持着应有的规格和礼节,但气氛与前一天的欢迎宴相比,已然多了几分真实的感伤与尘埃落定的释然。刘长生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与每一位前来送行的常委握手话别。 “瑞金书记,汉东以后就拜托你了。” “育良同志,保重身体。” “达康同志,京州的发展要稳中求进啊。” …… 轮到宁方远时,两人的手握得格外用力,时间也更长。刘长生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如今接替自己位置的年轻人,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方远,好好干!” “老领导,您放心!一路顺风!”宁方远郑重回应。 刘长生选择迅速离开,不愿在汉东多停留哪怕一天,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在场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常委们无不心知肚明。他这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汉东如今已是风暴将临的漩涡中心,他刘长生虽然平稳落地,去了京城政协某个清闲部门,算是有了一个安全的归宿。但若继续留在此地,难免会有人借着各种由头前来拜访、请托,甚至可能被卷入某些他不想再触碰的是非之中。 更重要的是,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尤其是在地方主政多年,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瑕疵?想干事、干成事,在某些特定时期和环境下,难免需要一些“灵活变通”,触碰甚至突破一些条条框框。这几乎是地方大员的某种“原罪”。刘长生深知,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向上面表明一种彻底放手、安于现状的态度。只要他不再对汉东事务指手画脚,上面也不会、更没必要去翻他那些可能存在的陈年旧账,毕竟稳定压倒一切,处理一个已经退休且配合工作的正部级干部,负面影响太大。 这其实与赵立春的情况有某种相似之处。如果赵立春去了政协之后,能真正收敛,不再试图遥控汉东,染指汉东省委书记的人选,不再成为汉东工作的阻力,上面或许也会看在“平稳过渡”的份上,对他过往的一些问题网开一面,至少不会赶尽杀绝。可惜,赵立春的贪恋和野心,让他错过了这个机会。 刘长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走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送行的队伍在安检口前止步。刘长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奋斗了大半生的土地,以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然后毅然转身,走进了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送走刘长生,众人心思各异地返回市区。宁方远直接回到了省政府大楼,那间象征着汉东行政最高权力的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前主人的气息,但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等待着他的正式入驻。他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恭敬的敲门声。 “请进。” 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脸上堆着谦卑而热情的笑容:“宁省长,您回来了。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关于您的生活安排和一些服务保障事宜。” 这位秘书长显然是消息灵通之辈,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知道这位新省长与老省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态度格外恭谨。 “根据惯例和省委那边的协调,您的住所安排在省委家属院的2号别墅,就是刘省长之前住的那一套。您看是否需要重新装修或者更换家具?我们好提前安排。”秘书长请示道。 宁方远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不用那么麻烦,2号别墅就挺好。稍微打扫一下卫生,保持原样就行,我今天就搬过去。”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做保洁。”秘书长连忙应下,然后又问道,“关于您的专车和司机,您看是沿用之前的安排,还是……” “司机和车辆,就按办公厅的规定安排吧,我没特殊要求。”宁方远打断了他,随即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路舟,对秘书长说,“秘书我已经找好了,就是路舟同志。相关手续,你协助他办理一下。” 秘书长目光飞快地扫过路舟,心中立刻明了。路舟是刘长生推荐的人,这在新省长这里果然是畅通无阻。他脸上笑容更盛:“明白,宁省长!路秘书年轻有为,一定能胜任。手续问题您放心,我亲自督办,尽快办好。” “另外,”宁方远对路舟吩咐道,“路舟,你稍后跟司机联系一下,去省委招待的酒店,把我的行李送到2号别墅。” “是,省长,我马上去办。”路舟利落地应道,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协调。 秘书长见主要事项都已汇报完毕,新省长似乎也没有更多指示,便识趣地躬身告退:“那宁省长您先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让路秘书通知我。” 秘书长刚离开不久,宁方远还没来得及翻开桌上的第一份文件,门外就又响起了敲门声。随后,开始陆续有省直部门的负责人前来“汇报工作”。 省发改委主任、财政厅长、工信厅长、交通厅长、教育厅长……这些手握实权的厅官们,如同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他们汇报的内容,大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近期工作动态,或者一些早已敲定、只需备案的常规事项。 宁方远心里清楚,所谓的“汇报工作”只是个由头。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来新省长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表明自己的存在和服从态度。这是一种官场惯例,也是一种必要的政治姿态。他们需要通过这次短暂的会面,初步揣摩新领导的风格、喜好,同时也让新领导对自己有个初步印象。 宁方远对此心照不宣。他耐心地听取每个人的简短汇报,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展现自己对业务的熟悉和关注,态度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平和。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密集的“见面会”中过去了。当最后一位厅长离开后,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宁方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他需要真正深入地去了解汉东省政府的运行状况,熟悉各个领域的核心问题,并且要在沙瑞金掀起的反腐风暴与汉东经济发展之间,找到那个艰难而又至关重要的平衡点。 路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他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热茶。 “省长,行李已经送到2号别墅安顿好了。这是下午的日程安排,您过目。”路舟将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放在宁方远面前。 宁方远看了一眼,下午还有几个预先安排好的会见和一个小型会议。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刘长生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现在,是他宁方远的时代了。而汉东这片风云激荡的土地,正等待着他去驾驭、去塑造。 第175章 跟家人通话 晚上,当宁方远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公务,回到位于省委家属院的2号别墅时,窗外已是繁星点点。别墅内部果然按照他的要求,只是进行了彻底的保洁,陈设布局基本保持了刘长生居住时的原样,简洁、大气,带着一丝老干部的沉稳风格,倒也符合他此刻的心境。 独自坐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客厅沙发上,宁方远感到一丝疲惫,但大脑却依旧在高速运转。白天的各种信息、面孔、试探还在脑海中盘旋。他需要一些外部的、非官方的信息来佐证和补充自己的判断。 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弟弟宁方平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宁方平爽朗的声音:“哥!到汉东安顿好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平江那边复杂多了?” “嗯,刚回住处。情况确实比预想的还要盘根错节一些。”宁方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方平,有件事,你帮我留意一下。” “哥,你说。”宁方平一听兄长语气认真,也立刻收起了玩笑心态。 “你通过商业上的渠道,帮我留意一下汉东这边,赵瑞龙名下的惠龙集团,还有那个山水集团的资金动向。”宁方远压低了些声音,“重点是,观察他们近期有没有大规模、异常的资金向境外转移的迹象。动作要隐蔽,只观察,记录,不要有任何介入,更不要试图去调查背后的原因。” 宁方平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嗅觉敏锐,立刻意识到了兄长这个要求背后的深意。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山水集团又牵扯到大风厂事件,这两个企业的资金异动,很可能与高层的政治博弈息息相关。 “哥,我明白了。”宁方平的声音也严肃起来,“你是想通过他们的资金动向,来判断……上面那位的反应和下一步动作?” “嗯,有备无患。”宁方远没有否认,“赵立春在京城,不会坐以待毙。如果他感觉到危险临近,最本能的反可能就是转移资产,安排后路。如果能捕捉到这方面的迹象,我们就能对局势的紧迫程度和某些人的心态,有一个更清晰的预判。” 他特别强调道:“记住,只限于留意和观察!远平集团现在是数千亿的规模,树大招风,绝不能被牵扯进这种政治斗争里面去。这种层面的博弈,不是企业能够参与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宁方远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他深知资本的脆弱性,在绝对的政治权力面前,再庞大的商业帝国也可能不堪一击。 “哥,你放心!轻重缓急我分得清!”宁方平郑重保证,“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只做信息收集,绝不越雷池半步。有任何发现,我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好,你办事,我放心。”宁方远语气缓和下来,又叮嘱了几句集团日常运营的事情,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宁方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件事交给宁方平,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官方渠道的信息固然重要,但往往带有滞后性和过滤性。而资本市场的嗅觉有时更为灵敏,一些细微的资金流动,可能比红头文件更能真实地反映暗流的方向。这将成为他判断局势的一个重要参考。 处理完这桩“私事”,宁方远才感到一丝真正的疲惫和……孤独。这栋大房子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妻子杨雪,便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了杨雪温柔而带着关切的声音:“方远?回到住的地方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嗯,刚回来。都还好,就是事情千头万绪,需要时间梳理。”宁方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你和爸妈他们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你不用担心家里。”杨雪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方远,汉东那边现在……情况是不是很复杂?要不,我过去陪你一段时间?你一个人在那里,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 听到妻子的话,宁方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杨雪是担心他。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小雪,你的心意我明白。”宁方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是,你现在暂时不要过来。” 他解释道:“汉东现在的局面,比外界看到的还要敏感。你看沙瑞金书记到任这么久,他的家人都没有跟着过来,这场风暴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会波及多广。你留在明珠,照顾爸妈和孩子,我也能更安心地处理这边的事情。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局面稳定下来,你再过来,到时候我们也能更安稳地生活。” 电话那头的杨雪沉默了片刻。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虽然不直接参与政治,但常年作为高级领导干部的家属,对官场的微妙之处有着深刻的体会。她明白丈夫的考量是正确的。 “好,我听你的。”杨雪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多了几分理解和支持,“那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我知道,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和家里。”宁方远心中温暖,又和妻子聊了几句家常,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宁方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委大院内零星亮着的灯光,以及远处城市的璀璨霓虹。 孤独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其中夹杂着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醒的决断。他放弃了家庭的温暖陪伴,选择了与沙瑞金类似的“独行者”姿态,这既是一种政治上的谨慎,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知道,从踏上汉东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置身于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步步为营。收集信息、判断局势、平衡关系、推动工作……每一项都不能有丝毫松懈。 第176章 高育良的训斥 夜色中的汉东省委家属院,静谧而肃穆,只有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3号别墅门前,公安厅长祁同伟从车上下来。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领口,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相邻不远、同样亮着灯光的2号别墅。 那里,住着今天刚刚正式履职的新任代省长宁方远。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祁同伟的眼神复杂难明,混杂着一丝敬畏、一丝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身按响了3号别墅的门铃。很快,门被打开,开门的是高育良的妻子,汉东大学明史教授吴慧芬。 “吴老师。”祁同伟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 “同伟来了,快进来吧。”吴慧芬温和地笑着,将他让进屋内,“育良在书房呢。” “哎,好。”祁同伟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高老师。”祁同伟又唤了一声。 “同伟啊,坐。”高育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急于求教的热切。吴慧芬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后,便体贴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师生二人。短暂的沉默后,祁同伟有些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高老师,您……您对咱们这位新来的宁省长,怎么看?” 高育良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一丝了然所取代。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反问道:“哦?同伟,那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祁同伟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焦虑和期望的神情,说道:“高老师,沙瑞金书记一来,就把全省干部的晋升都给冻结了。我这副省级……本来眼看着有点眉目了,现在又卡住了。但这事总不能一直冻结下去,迟早要上常委会讨论的。我就想,到时候,宁省长这一票……会不会支持我?”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猜测的说服力,补充道:“您看,我和宁省长,好歹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算是校友。上次百年校庆的时候,我看他和陈海、侯亮平他们也都能说上几句话,对我们也算客气。有这层香火情在,他总不至于反对我吧?” 祁同伟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侥幸心理,仿佛指望靠着校友关系就能换来一位封疆大吏的关键一票。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话语却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祁同伟不切实际的幻想,“你问我怎么看宁方远?那我先问你,你知道昨天晚上的欢迎宴会开始前,我看到了什么吗?” 祁同伟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看到什么?” “我看到,”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长生老省长,和宁方远并肩走在最前面,神态亲密,言谈甚欢。而他们身后半步,跟着的是谁?是韩雪松!是赵建业!” 他的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祁同伟的心上:“那姿态,那站位,分明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省政府系统的这三票,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姓宁了!”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么快?!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刚到啊!” “是啊,他才刚到。”高育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我原本的预计,宁方远就算有刘长生的全力支持,要真正收服韩雪松和赵建业这两个在汉东深耕多年的实力派,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的磨合、试探甚至博弈。可结果呢?几个小时!仅仅几个小时,他就做到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这样的人,心思之深,手腕之强,背景之硬,远超你我的想象。他现在已经是汉东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强大势力了!你告诉我,就凭你们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在校庆上说过几句话这点微不足道的‘香火情’,你就指望这样一个人,在常委会上,把他那至关重要的一票,投给你祁同伟?” 祁同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高育良毫不留情地继续剖析道:“同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到了我们,不,到了宁方远他们这个级别和位置,每一次站队,每一次表态,哪一次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的?哪一次不是关乎派系利益、个人前途和全省大局的精密计算?谁还会凭着一点同学情谊、校友关系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来做决定?”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好,就算他宁方远念旧情,愿意支持你。那我问你,帮你祁同伟,他宁方远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说,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他这关键的一票支持?” “政治,说到底是交换!”高育良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给一个尚未入门的学生讲授最基础的规则,“你想从他那里得到支持,你就必须让他觉得,支持你,比支持别人,或者保持中立,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这个利益,可以是政治上的盟友,可以是政策上的配合,可以是关键时刻的声援,甚至可以是对他背后派系的某种投靠或贡献!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除了一个“公安厅长”的职位和老师高育良这条线之外,似乎真的拿不出什么能让宁方远心动的东西。而他的职位,在宁方远那里,显然不够看。 看着祁同伟颓然失神的样子,高育良心中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同伟,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想在汉东这盘棋上走下去,光靠钻营和侥幸是不够的,你得有足够的筹码,懂得游戏的规则。宁方远……他不是你能轻易打动的人。在他面前,你那套,行不通。” 祁同伟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高育良的话虽然残酷,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第177章 高育良的安排 高育良那番关于政治交换的冰冷剖析,如同一把钝刀,在祁同伟的心头反复切割。他脸色灰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被彻底击碎。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挣扎,声音干涩地问道: “高老师……照您这么说,我的副省级……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深陷焦虑的学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沉吟片刻,没有把话说死:“倒也不是完全绝望。在常委会上,我这一票,肯定是支持你的。” 他开始冷静地给祁同伟分析票数:“但是,沙瑞金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他肯定不会支持。李达康……他现在的动向不明,但以他的性格和目前‘沙李配’的传闻来看,他大概率也不会投赞成票。田国富同志,作为纪委书记,对你之前的一些做法恐怕早有看法,他那一票,估计也是反对。” 分析到这里,高育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现在最大的变数,在宁方远那边。他手握三票,态度却暧昧不明。他若支持你,加上我,以及我能影响到的吕州市委书记那一票,就是五票,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他若反对,或者弃权,那……”高育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祁同伟听着这冰冷的票数分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将希望寄托在宁方远那未知的态度上,这本身就如同赌博,赢面渺茫。 巨大的挫败感和对前途的迷茫,让他忍不住问出了一个更深层、也更危险的问题:“高老师,上面……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毫无征兆地否决了赵立春书记推荐您接任的提议,然后空降了个田国富过来,紧接着又是沙瑞金!沙瑞金来了之后,又搞什么干部冻结,然后还传出‘沙李配’的风声!这宁方远一来,直接顶了刘省长的位置,等于说您和达康书记,短期内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了!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人眼花缭乱,上面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萦绕在高育良的心头。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书房内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用一种极其低沉、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种种迹象表明……立春书记,他……很有可能要倒。” “什么?!”祁同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高老师,这怎么可能呢?上面如果真要动他,怎么会让他去政协?还给他开了半格待遇?这分明就是让他体面退休啊!哪有先给颗糖,再打一棒子的道理?” 祁同伟的逻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这也是之前很多人判断赵立春能够安全着陆的主要依据。 高育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也带着深深的困惑:“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按常理,确实不该如此。但是……同伟,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的局势。沙瑞金来者不善,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内部悄无声息地换将,大风厂事件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沙瑞金又高调要拆赵瑞龙的美食城……这一切,都像是冲着立春书记去的。还有李达康,” 高育良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从沙瑞金来了之后,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甚至在很多场合有意无意地开始靠向沙瑞金。我不知道这是立春书记授意的弃车保帅,还是李达康自己的政治投机。但无论如何,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祁同伟:“同伟,局势已经变了。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立春书记这棵大树上。大树底下好乘凉是不错,但万一这棵树自己要倒了,或者觉得我们太扎眼,想把我们当弃子扔出去挡灾呢?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打算,既不能傻乎乎地给人家当枪使,最后成了弃子,更不能稀里糊涂地成了替罪羊!” “替罪羊……”祁同伟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错!”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迫感,“从现在起,你最近少往山水集团跑,和那个高小琴,也保持距离!另外,私下里,要开始悄悄地做准备,做好与赵家,尤其是和赵瑞龙,进行切割的准备!” “切割?”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他与赵瑞龙利益捆绑太深,山水集团更是有他数不清的干股和好处,骤然切割,谈何容易?这等于是在他心头剜肉!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呵斥道:“糊涂!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立刻翻脸!我是让你未雨绸缪!做好准备!以你现在和赵瑞龙牵扯的深度,沙瑞金和田国富会不盯着你?赵家如果真要断尾求生,你祁同伟就是最显眼的那条尾巴!你不提前准备好退路,准备好切割的证据和说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你拿什么自保?等着被当成弃子扔出去,或者被赵瑞龙拉着一块儿完蛋吗?!” 这番疾言厉色的话,如同惊雷,终于将祁同伟彻底震醒。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明白了,高育良不是在害他,而是在救他。 “我……我明白了,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祁同伟终于听进去了劝告,高育良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吧。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这段时间,低调,再低调。” 祁同伟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向高育良鞠了一躬,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育良深深叹了口气。 第178章 侯亮平的任命 平静了几日的汉东省委大院,被一份来自最高人民检察院的任职文件打破了表面的宁静。文件经由机要渠道,送达了省委各位主要领导,以及省检察院的案头。 宁方远在省长办公室看到这份文件时,目光在“侯亮平”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文件内容简洁明确:任命侯亮平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副厅级)。 宁方远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这个安排,可谓精妙。侯亮平此前在最高检反贪总局担任侦查一处处长,是正处级实职。此番调任汉东,职位名称上依旧是“副局长”,看似平调,但加上了“常务”二字,并且明确“副厅级待遇”,这就在实际上提升了级别,为后续可能的进一步任用铺平了道路。而且,目前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是陈海,也是副厅级,两人私交不错,这样的安排既能形成工作上的搭档与制衡,又避免了初期就出现明显的权力冲突,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钟家的手笔,倒是稳妥。”宁方远心中暗忖。他很清楚,这必然是钟家与沙瑞金背后势力达成协议后的结果。侯亮平作为钟家的女婿,被空降到汉东这个反腐风暴眼,其使命不言而喻——他就是沙瑞金手中那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是钟家嵌入汉东棋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可以预见,侯亮平抵达汉东后,必然会第一时间向沙瑞金靠拢,成为沙瑞金在司法反腐战线上的急先锋和绝对心腹。这把刀会首先砍向谁?是高育良那条隐藏更深的线,还是李达康那个看似张扬、实则也可能存在问题的人物?目前尚难断定,需要进一步观察。 不过,宁方远也想到了更深的一层。如果侯亮平真的如同他记忆中那个“剧情”一般,大刀阔斧,将高育良、祁同伟以及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一大批校友都送进了监狱,固然能立下赫赫“战功”,但其手段之激烈,牵连之广泛,必然会在汉东乃至更高层面引起巨大的震动和反弹。这样一个不顾老师同学情谊,六亲不认的“官场屠夫”形象一旦确立,他未来的仕途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欢迎一个可能带来“系统性风险”还随时可能捅他的领导一刀的干部。钟家牺牲一个女婿本就不算太光明的前途,换取钟正国本人更进一步的宝贵机会,这笔交易,对于钟家整体而言,无疑是赚大了。 想清楚了这些关节,宁方远便将这份通报轻轻放在了一边。侯亮平的到来,是沙瑞金棋盘上的重要一步,但暂时还影响不到他省政府这边的核心工作。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站稳脚跟,梳理关系,并履行一些必要的政治礼仪。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对秘书路舟吩咐道:“路舟,进来一下!” 在路舟进来办公室之后,宁方远对他吩咐:“路舟,你安排一下,排一个时间表出来。我需要按照惯例,去拜访一下汉东省那些正部级退休的老干部。” “好的,省长。拜访的顺序和名单,您看……” 宁方远略一沉吟,说道:“就参照沙瑞金书记刚到任时,拜访的顺序和名单来安排。”这样做最稳妥,既体现了对老同志的尊重,也避免了在顺序上可能引发的任何不必要的敏感猜测,表明他紧跟省委主要领导的步调。 “明白了,省长。”路舟记下,但随即又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省长,名单上有一位老领导,没有住在省委的干休所,而是在京州市的干部疗养院。上次沙书记去拜访完那位老领导后,顺路……还去拜访了住在同一个疗养院的陈岩石同志。您看我们这次……” 路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陈岩石,这位退休的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因为其与沙瑞金特殊的“养父子”关系,在沙瑞金到任后,身份变得颇为特殊。很多干部,包括李达康,祁同伟,都曾特意去拜访过他,试图通过这条线向沙瑞金示好。 宁方远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干脆地说道:“删去拜访陈岩石的安排。只拜访名单上的正部级老领导。” 他的决定果断而清晰。陈岩石?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而已。或许他与沙瑞金关系特殊,值得沙瑞金以私人身份去探望。但他宁方远是什么身份?汉东省委副书记、代省长,堂堂的省委二把手,封疆大吏!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组织的意志和省政府的形象。他去拜访正部级退休老同志,是出于对前辈的尊重和组织的优良传统。 而他陈岩石,无论与沙瑞金私交多好,其退休前的级别和职务,都远远达不到需要他宁方远亲自、正式登门拜访的规格。如果他去了,那成何体统?岂不是自降身份,显得他宁方远和那些汲汲营营、试图走“夫人路线”或者“身边人路线”的官员一样了? 他宁方远不需要,也不屑于去巴结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哪怕他是沙瑞金的养父。他有自己的政治地位和行事准则。 “好的,省长,我明白了。”路舟心领神会,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具体行程。 宁方远看着路舟离开的背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深知,在汉东,每一步都要走得堂堂正正,又要深思熟虑。哪些人该见,哪些礼该送,哪些线不能越,都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刀,而他宁方远,要做的是执棋者,至少,是棋局中拥有独立意志和强大实力的重要一方。他的权力和地位,来源于他的能力、他的政绩以及他背后坚实的支持力量,而非谄媚与钻营。 第179章 拜访老干部 第二天上午,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宁方远的专车在前后车辆的护卫下,平稳地驶入了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汉东省委老干部疗养院。 这次拜访,宁方远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轻车简从,只带了秘书路舟以及省政府办公厅负责老干部工作的两位工作人员,既显得郑重,又不至于过分扰民。座驾后面跟着一辆商务车,里面备好了一些适合老年人用的营养品和时令水果,作为登门拜访的伴手礼,礼数周到又不显奢华。 疗养院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栋栋独立或联排的小楼掩映其间,居住着汉东省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安享晚年的正部级老同志们。 宁方远严格按照路舟排定的日程表,也是参照沙瑞金之前的拜访顺序,逐家登门拜访。这些老同志虽然已经退下来多年,但余威犹在,在汉东乃至更高层面都保留着一定的人脉和影响力。与他们维持良好的关系,既是官场惯例,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首先拜访的是一位曾担任过汉东省委书记、如今已年过八旬的刘老。路舟提前电话联系确认后,宁方远才带着人来到小楼前。刘老的保姆早已在门口等候,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刘老虽然行动有些迟缓,但精神矍铄,思维依旧清晰。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到宁方远进来,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刘老,您好!我是宁方远,来看望您了。”宁方远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双手握住刘老伸出的手,态度恭敬。 “好,好!方远同志,快请坐!”刘老声音洪亮,拉着宁方远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早就听说你了,年轻有为啊!四十八岁的省长,了不得,了不得!我们汉东以后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刘老您过奖了,我们年轻,经验不足,以后工作中还要多向您这样的老前辈请教学习。”宁方远语气谦逊,笑容真诚。 “呵呵,谦虚是好事。”刘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刚来汉东,还适应吧?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宁方远知道这只是例行的关心,便简要汇报了一下自己初步的工作思路和对汉东发展的看法,重点突出“稳定”与“发展”,言语间充满了对老前辈的尊重,但又不失一方大员的沉稳气度。 刘老听着,不时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他宦海沉浮几十年,看人极准。眼前这位年轻省长,态度不卑不亢,思路清晰务实,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和老练,远超其年龄。他心中暗叹,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交谈了约莫二十分钟,宁方远见刘老面露疲色,便适时地起身告辞:“刘老,您多保重身体,我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好,好,你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刘老在秘书的搀扶下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 整个过程,气氛融洽,宾主尽欢。刘老自始至终都没有摆出任何老资格的架子,反而处处透露着对宁方远的欣赏和期许。他深知,自己虽然德高望重,但毕竟已是过去式。而宁方远,代表着现在和未来。为了自己那些还在体制内奋斗的儿孙晚辈着想,也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倚老卖老,给宁方远留下不好的印象。得罪一个如日中天的实权省长,后果可能是他整个家族都承受不起的。 随后,宁方远又依次拜访了另外几位曾担任过省长、省政协主席等正部级职务的老同志。情况与拜访刘老时大同小异。这些老同志无一不是人精,对宁方远的到来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善意。他们谈论过往的辉煌,关心当下的发展,勉励宁方远大胆工作,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对优秀晚辈的关爱,没有丝毫的刁难或摆谱。 他们心里都清楚,宁方远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其背后的能量和未来的潜力不可估量。与他交好,结个善缘,或许将来关键时刻,就能为自己的后人留下一份香火情。反之,如果因为一时摆谱得罪了他,那等自己百年之后,家族很可能就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逐渐衰落下去。这种利害关系,他们算得比谁都明白。 当宁方远拜访到最后一位老同志——曾担任过省人大主任的赵老时,还发生了一个温馨的小插曲。赵老的夫人,一位同样气质不凡的老太太,听说宁方远是宁州人后,显得格外高兴。 “哎呀,宁省长,你也是宁州人?那我们可是正宗的老乡啊!”赵老夫人拉着宁方远的手,亲切地用带着宁州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年轻时跟着老赵在宁州工作过好些年,对那里可有感情了!” 她不由分说,非要让保姆去厨房把她今天刚做好的、宁州老家的特色点心——一种用糯米和豆沙做的“如意糕”打包一些,让宁方远带回去尝尝。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干净卫生,就是家乡的那个老味道!你工作忙,肯定好久没吃到了,带回去当个零嘴儿!”老太太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宁方远看着老人真诚的笑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双手接过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点心,诚恳地说道:“谢谢阿姨!这真是太珍贵了,我确实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点心了。您费心了!” “不费事,不费事!你喜欢就好!”赵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幕,落在陪同的办公厅工作人员和路舟眼里,意义又有所不同。这不仅仅是老乡见老乡的情谊,更是一种无形的政治认可和亲近的表示。 拜访完所有居住在省委疗养院的正部级老同志,已是中午时分。宁方远婉拒了疗养院安排的午餐,乘车返回省政府。 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感慨。这次拜访,顺利得超乎想象。 第180章 侯亮平离京 就在宁方远在汉东省委老干部疗养院收获着老前辈们的善意与期许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关乎汉东未来局势的出行,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侯亮平位于部委家属院的家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远行的气息。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客厅中央,钟小艾正细心地帮丈夫整理着行李,将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装一件件叠放进去,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换洗的衣服都给你放在这个隔层了,汉东那边湿气重,我给你多放了两件吸湿的内衣。”钟小艾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常用的药也给你备了一个小药箱,放在行李箱侧袋,感冒药、肠胃药都有,别忘了。” 侯亮平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有对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兴奋与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走到儿子侯浩然的房间,揉了揉正在看书的儿子的脑袋。 “儿子,爸爸要去汉东工作一段时间,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侯浩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爸,你去汉东是去抓坏人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爸爸是去工作。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与儿子告别后,侯亮平提着行李箱,和钟小艾一起下了楼。钟小艾亲自开车,送丈夫前往机场。车内的气氛,比家中更加沉闷了一些。 驶上机场高速,钟小艾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语气严肃地再次叮嘱道:“亮平,这次去汉东,任务非同小可。我爸亲自交代的,让你一定要谨慎,步步为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目标很明确,就是李达康,或者高育良。必须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最终要牵连上赵立春!这是上面定下的调子,也是我们钟家这次必须要拿到的‘投名状’。”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瞥了侯亮平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对了,高育良……他毕竟曾经是我们的老师,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对你也算不错。这次……你不会下不去手吧?” 侯亮平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正气和桀骜的神情,他义正词严地说道:“小艾,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他是谁,曾经对我有多好,只要他触犯了党纪国法,我侯亮平就绝不会徇私枉法!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原则!” 这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回荡的,却是岳父钟正国在他临行前,关起门来对他说的那番更实在、也更诱人的话: “亮平,这次去汉东,虽然职位是常务副局长,但级别待遇已经给你解决到副厅了。这只是第一步。到了那边,好好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拿出成绩来。只要案子办得漂亮,沙书记那边自然会帮你把‘副’字去掉,落实副厅级实职。等汉东这摊子事情彻底了结,你的资历和功劳也攒够了,我们钟家会动用资源,把你调回京城。到时候,一个正厅级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正厅级……”这三个字像有着魔力,在侯亮平心中不断盘旋。他今年四十一岁,在最高检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处长。如果能借此机会,在汉东立下大功,一举解决正厅级,那无疑是跨越了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一道坎!他甚至美滋滋地想着,等自己调回京城成了正厅,钟小艾现在虽然是副厅,但晋升正厅估计也没那么快,说不定自己还能比她更早一步迈入那个门槛!到时候,看谁还敢在背后议论他是靠着钟家上位的?他要用实打实的政绩和级别,证明自己的价值! 想到这里,侯亮平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对于去汉东“动”高育良或者李达康,那点微不足道的师生情谊或者潜在顾虑,早已被对未来的憧憬和野心冲得烟消云散。 钟小艾看着丈夫那副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眼神闪烁、隐含兴奋的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侯亮平了,知道他已经被父亲画下的“大饼”彻底打动了,此刻恐怕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的场景,对高育良,是绝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叮嘱道:“到了汉东,工作上的具体安排,要听从沙瑞金书记的指挥。他是一把手,又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跟他配合好,事半功倍。但是,”她语气一转,强调道,“有什么重要的进展或者发现,一定要及时跟家里沟通。别忘了,你是我们钟家的人。” 最后这句话,点明了核心。侯亮平的政治生命是依附于钟家的,他这次去,是代表钟家的利益,是为了给钟正国积累政治资本。沙瑞金是合作伙伴,甚至是上级,但绝非他可以完全投靠的主人。 “我明白,小艾,你放心。”侯亮平点了点头,这点分寸他还有,“我知道该怎么做。” 钟小艾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条,语气格外郑重:“还有一点,你记住。到了汉东,无论如何,不要跟一个人产生矛盾。” “谁?” “宁方远。” 听到这个名字,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明显的不忿和怨气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几年前在发改委被宁方远当众顶回来、导致他功亏一篑还连累钟家道歉的糗事,至今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钟小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我告诉你侯亮平,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宁方远今年才四十八岁,只比我们大七岁!他现在已经是正部级的省长了,跟我爸是同一个级别!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他那次在发改委,是按规矩办事,是你自己程序上有瑕疵!你要吸取教训,学会审时度势!” 侯亮平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训斥说得有些难堪,他下意识地躲开钟小艾审视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嘴上却不敢反驳,只能闷声保证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总行了吧?他是省长,管他的经济发展,我是去办案的,跟他工作上没什么交集,我招惹他干嘛?” “希望你说到做到!”钟小艾见他服软,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总之,记住我的话,在汉东,办好你的案子,别节外生枝。” 车子缓缓驶入机场出发层。侯亮平提着行李下车,钟小艾也跟了下来,夫妻二人在车旁做了最后的道别。 “一切小心。” “嗯,等我消息。” 看着侯亮平拖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机场安检通道的入口,钟小艾靠在车门上,心中并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她希望侯亮平此行能顺利完成任务,为钟家,也为他们的小家,搏出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但她更希望,丈夫那容易冲动、有时又过于理想主义的性格,不会在汉东那个巨大的漩涡中,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麻烦。尤其是,不要再去触怒那个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宁方远。 第181章 接机风波 几个小时的飞行后,侯亮平乘坐的航班平稳降落在汉东省京州国际机场。他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出闸口,脸上带着一丝踏上新征途的踌躇满志,也夹杂着对即将展开的复杂斗争的隐隐兴奋。 接机口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一个是身材高大、面容敦厚沉稳的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另一个则是留着利落短发、眼神锐利如鹰的侦查处处长陆亦可。 “猴子!这边!”陈海看到侯亮平,脸上露出憨厚热情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侯亮平也看到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然而,他走到近前,没有寻常老友重逢的寒暄,反而眉头一挑,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埋怨和戏谑,冲着陈海就嚷嚷开了: “好你个陈海!你小子可欠着我一个贪官呢!”侯亮平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接机的人侧目,“我在京城那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那个赵德汉给拿下了,人赃并获!眼看就是一条大鱼!结果呢?你们汉东这边倒好,硬是让丁义诊这么大个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给溜了!这不是拖我后腿吗?” 他越说似乎越来劲,仿佛要将临行前在妻子那里受的叮嘱和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出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抱怨和自夸:“要不是你们这边掉了链子,靠着拿下赵德汉和丁义诊这两件功劳,我在京城,这次副厅级的待遇说不定就解决了!哪还用得着大老远跑到你们汉东来,才混上个待遇?” 他这话说得颇为刺耳,既贬低了汉东反贪局的工作,又抬高了自己的功劳,还隐隐透露出对“外放”汉东的一丝不情愿。 陈海了解侯亮平的性格,知道他有时候就是口无遮拦,喜欢争强好胜,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准备解释两句。 但他身边的陆亦可可就不干了。这位以脾气火爆、作风硬朗著称的女处长,一听侯亮平这夹枪带棒的话,柳眉顿时就竖了起来,没等陈海开口,就毫不客气地呛声道: “侯亮平,侯局长!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她的声音清脆而带着怒气,一下子就把侯亮平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当时明明是你那边手续不全,程序有问题,迟迟没有把完备的法律文书传过来!害得我们陈局空有线索却无法立即采取强制措施!为了这事,陈局还跟着季昌明检察长连夜跑去省委,向高育良副书记做紧急汇报,解释情况,协调手续!就是因为耽误了这宝贵的时间,才让丁义诊察觉风声,趁机溜掉的!这责任明明在你们最高检办案不规范,怎么到头来还成了我们汉东反贪局的不是了?你还讲不讲道理!” 陆亦可语速极快,逻辑清晰,一下子就把问题的症结点了出来,怼得侯亮平一时语塞。他确实记得当时为了抢时间,手续上确实有些瑕疵,没想到成了陆亦可反击的有力武器。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陈海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他一把拉住还想继续争辩的陆亦可,另一只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脸上堆着和事佬的笑容: “好了好了,亦可,少说两句!猴子,你也是,刚下飞机火气就这么大干嘛?”陈海打着哈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丁义诊跑了,我们再想办法把他抓回来就是了。现在重要的是你来了,我们汉东反贪局的力量就更强了!以后咱们兄弟联手,还怕抓不到大鱼?”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给侯亮平使眼色,示意他别跟陆亦可一般见识。 侯亮平被陆亦可一顿抢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看到陈海出来圆场,又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确实不宜一来就跟本地骨干闹得太僵,尤其是陆亦可这种能力突出、在局里影响力不小的干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不爽压了下去,悻悻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争论。 陈海见气氛缓和,连忙转移话题,脸上重新露出热情的笑容:“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车就在外面。猴子,知道你今天来,我特意让你嫂子准备了上好的大闸蟹,还开了一瓶我珍藏多年的茅台!今晚就去我家,咱们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有什么话,酒桌上说!” 听到有大闸蟹和好酒,侯亮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本质上也是个好酒之人,和陈海又是多年同窗好友,这份情谊还是实实在在的。 “这还差不多!”侯亮平撇了撇嘴,算是借坡下驴,“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陆亦可在一旁看着,虽然余怒未消,但看在陈海的面子上,也不好再发作,只是冷冷地瞥了侯亮平一眼,率先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陈海笑着揽住侯亮平的肩膀,两人并肩跟在后面。一场小小的接机风波,总算被陈海用他的憨厚和人情世故暂时化解了。但侯亮平那锋芒毕露、急于建功的性格,与汉东本地干部之间可能存在的摩擦,已经初露端倪。而这顿接风宴,在美酒佳肴的背后,又是否会成为未来更多碰撞与合作的起点?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三人离开机场,乘坐陈海的车,一路驶向陈海位于京州市区的家。车内的气氛比在机场时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陆亦可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侯亮平则坐在后排,由陈海主动找些话题,聊些京城和汉东的气候差异、航班是否准点之类不痛不痒的内容,试图冲淡之前的火药味。 第182章 打听情况 到了陈海家,一个布置得温馨而朴素的住所。陈海让侯亮平和陆亦可先在客厅休息,自己则系上围裙,径直走进厨房,亲自下厨,将早已准备好的肥美大闸蟹上锅蒸制,又熟练地准备着其他几样下酒小菜。空气中很快弥漫起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酒香。 侯亮平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在客厅沙发上舒服地坐下,打量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陆亦可则显得有些拘谨,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随手翻看着茶几上的杂志。 陈海一边在厨房里忙碌,一边隔着厨房的门跟侯亮平叙旧。 “猴子,小艾和浩然在京城都还好吧?浩然那小子,该上初中了吧?学习怎么样?”陈海语气带着老友间的关切。 “都挺好,浩然那小子皮实着呢,学习还行,就是贪玩,跟他妈小时候一个样。”提到家人,侯亮平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柔和。 闲聊了几句家常后,侯亮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问道:“海子,别光顾着忙活了。跟我说说,汉东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陈海正在切姜末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抬,心里跟明镜似的——侯亮平问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工作情况。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静地回答道:“还能什么情况?沙瑞金书记上任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面调研,摸情况。动静嘛,也有,把一批干部的晋升给冻结了,惹得不少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前段时间,京州这边闹出了大风厂事件,群体事件,影响不小,沙书记亲自赶回来处理,责令李达康书记妥善解决。” 他顿了顿,将切好的姜末放进小碟子里,继续说道:“再就是,前两天,刘长生省长退休,新省长宁方远也到任了。上次汉大校庆的时候,你不也见到了宁省长,上次你还说因为宁省长导致你在钟家还挨了顿批评。这位宁省长,势头很猛,听说一来就基本掌握了政府那边的局面。” 陈海的介绍言简意赅,但信息量足够。他既点明了沙瑞金谨慎又带有锋芒的作风,也提到了汉东目前的不稳定因素,更暗示了新省长宁方远的实力不容小觑。 介绍完情况,陈海也顺势打听起侯亮平的来意。他关上蒸锅的盖子,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呢?这次突然空降到我们这儿,上面……是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提到这个,侯亮平的精神头立刻上来了,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炫耀的神色。他挺了挺腰板,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不瞒你说,海子。这次来汉东,是我岳父和沙瑞金书记直接沟通的结果。钟家派我过来,就是协助沙书记,把汉东的反腐工作进行到底!”他特意强调了“钟家”和“直接沟通”,凸显自己背景的特殊性和使命的重要。 接着,侯亮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凑近一些,带着打探的语气问道:“对了,我在京城就听说,沙书记和陈叔叔关系不一般?具体什么情况,你给我透个底?” 陈海闻言,走回客厅,在侯亮平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问过我爸。他说沙书记小时候是个孤儿,挺不容易的,正好他们的老班长和沙瑞金是一个村子的,在战场上牺牲了,于是当年是他和他的几个老战友,把沙书记过继到了他们老班长名下,然后就一起出资资助他上的大学。算是雪中送炭吧。不过后来沙书记上了大学,再参加调动,天南海北的,联系也就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 侯亮平眼睛一亮,用手肘碰了碰陈海,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容说道:“有这层关系在,你小子可以啊!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好好把握住,说不定沙书记在汉东干完这一届,高升之前,顺手就能把你推到正厅的位置上!那还不容易?” 陈海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侯亮平想的那么简单。他父亲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更多是一种恩情与敬重的关系,并非那种可以随意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亲密纽带。否则,陈岩石不可能连沙瑞金的私人电话都没有,而沙瑞金到任后,也不会只象征性的到家里看了看父亲。而他父亲向来以沙瑞金的革命长辈自居,他也不好明说这份关系并不是侯亮平想的那样。而且,他陈海也拉不下那个脸,借着父亲的恩情去为自己谋前程。 侯亮平见陈海不接茬,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这样,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拜访一下陈叔叔!既然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长辈。明天上午,我再正式去省检察院找季检察长报到。” 陈海点了点头:“行,我爸知道你来了,肯定也高兴。” 这时,厨房蒸螃蟹的定时器响了,浓郁的鲜香弥漫开来。陈海起身走向厨房,招呼道:“螃蟹好了,亦可,猴子,过来吃饭吧!酒都给你们满上了!” 陆亦可这才放下杂志,走了过来。侯亮平也暂时抛开了那些心思,食欲被勾了起来。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热气腾腾的螃蟹,醇香的美酒,暂时驱散了之前的些许不快和各自复杂的心事。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气氛活络了些。侯亮平啃着螃蟹腿,似乎漫不经心地又提起一个人:“对了,祁同伟呢?他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他之前不是运作副省长挺积极的吗?” 陈海夹菜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沙书记来了之后,干部调整都冻结了,他那个任命自然也搁置了。”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低头默默剥着蟹壳,显然不愿深入这个话题。 侯亮平却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陈海的回避,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嗤笑一声:“要我说,他祁同伟当年在汉大操场那惊天一跪,跪来了梁家女婿的身份,也跪来了前程。现在嘛,呵呵……”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陈海心里。他握着蟹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当年梁璐动用家庭背景,硬生生拆散了姐姐陈阳和祁同伟,导致姐姐远走他乡,至今关系疏离,生活也算不上幸福,这是他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侯亮平此刻提起,无异于揭人伤疤。 坐在对面的陆亦可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海瞬间低落的情绪和那份隐忍的难堪。她立刻放下筷子,清脆地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将话题引向了工作: “侯局长,祁厅长现在负责丁义诊外逃案的追逃工作,和京州市局的赵东来局长联合办案。目前压力很大,进展似乎不太顺利。”她刻意用了正式的称呼,将话题从尴尬的往事拉回到了当下的正事上。 侯亮平被陆亦可这么一打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瞥见陈海难看的脸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顺势接过了陆亦可的话头:“哦?京州市局也参与了?看来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啊……” 话题总算被引开,但餐桌上刚刚缓和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第183章 陈岩石的抱怨 另一边,宁方远于下午时分,在秘书路舟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京州市郊区的另一处干部疗养院。这里环境同样清幽,但居住的干部级别相对多样一些。他此行目标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正部级退休老同志。 拜访过程与前几次并无二致,亲切、尊重、友好的交流,持续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宁方远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认真倾听老同志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并适时表达了对老一辈奋斗者敬意以及自己带领汉东发展的决心。老同志对这位年轻省长的谦逊和务实也颇为赞赏,亲自将他送到了小院的门口,目送他上车离开。 车辆缓缓驶出这位老领导居住的区域,沿着疗养院内宁静的林荫道向外行驶。当车辆经过一个略显陈旧、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小院时,坐在副驾驶的路舟微微侧身,低声提醒道:“省长,旁边这个院子,就是陈岩石同志和他爱人王馥珍同志的住处。” 宁方远闻言,目光随意地向车窗外瞥去。果然看到那小院的屋门前,站着两位老人。男的头发花白,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些执拗的神情,正是陈岩石;女的则显得温和许多,是她的妻子王馥珍。两人似乎正在朝道路这边张望,目光恰好与宁方远乘坐的车辆交汇。 陈岩石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你该停下来”的意味。王馥珍则显得平静一些,但目光也始终跟随着车辆。 然而,宁方远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更没有开口示意司机停车。他甚至没有让车速有丝毫的减缓。两辆轿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平稳地从陈岩石的小院门前驶过,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出了疗养院大门,汇入主路,返回省政府。 车内一片安静,路舟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了一下省长的神色,见其依旧沉稳如水,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 小院门口,陈岩石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毫无留恋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了不满和失落,他收回目光,有些气哼哼地对着身边的王馥珍抱怨道: “哼!这个宁方远!来看望老同志,这都到门口了,也不知道顺路进来看看我?这眼里还有没有老同志了?” 王馥珍比起性格耿直甚至有些执拗的丈夫,要通透得多。她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轻声劝道:“老陈,你就别挑这个理了。人家宁省长这次是按照规定,专门看望正部级退休的老领导。连那些退休的副部级干部,他这次都没安排拜访。你一个退休的正厅级,人家凭什么要特意来看你?这不合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陈岩石不服气地反驳,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小金子来了汉东,不也来看我了?还有高育良、李达康,他们哪个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就他宁方远特殊?我看啊,这个年轻的省长,不太会做人,不太会做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道理站得住脚,甚至开始盘算起来:“下次小金子来看我,我得跟他说说。下面的干部,尤其是主要领导干部,这种尊重老同志的传统不能丢!” 王馥珍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连忙拉住丈夫的胳膊:“哎呀,我的老陈啊!你可千万别去小金子那里乱说话,给人家惹麻烦!”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也不想想!我前儿个跟院里其他老姐妹聊天,人家可都说了,这个宁方远,今年才四十八岁!四十八岁的省长啊!这是什么概念?将来那前途是不可限量的!你因为这点小事,跑去小金子那里说一个堂堂省长的不是,说他不来看你?你这叫什么事啊?小金子心里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是在凭白消耗你们之间那点旧日情分?” 王馥珍苦口婆心地分析着利害关系:“这份情谊,用一次就薄一分。咱们留着这点香火情,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帮上小海,让他在工作上更进一步,那才是正经过日子、为儿女打算的想法!你为了一口无关紧要的气,去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值得吗?” 陈岩石被妻子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但脸上依旧挂着倔强,嘟囔着:“我……我可是他叔!当年要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帮他,他能有今天?我在他面前抱怨两句怎么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若是让此刻正在省委办公室运筹帷幄的沙瑞金听到,恐怕眉头立刻就会皱起来。 “小金子”这个称呼,在沙瑞金年幼孤苦、接受资助时,那些位高权重的老革命、老前辈叫叫,是亲切,是关怀。甚至那位最终扶持他上位的核心大佬现在也在私下里偶尔调侃一句,他也只能陪着笑。 可他陈岩石,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且不说级别差距巨大,仅仅是几十年联系稀疏、仅有名义上的养父之情,如今还一口一个“小金子”,这在沙瑞金听来,恐怕就不仅仅是亲切,更带着一种倚老卖老、不识时务的冒犯了。他沙瑞金如今是封疆大吏,一省之首,难道不要面子、不要威仪的吗? 这也难怪,沙瑞金在初到汉东时,出于旧情和舆论考虑,来看望过陈岩石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以私人身份来过。其中或许有工作繁忙的原因,但陈岩石这种未能及时调整心态、仍以“恩主”和“长辈”自居的做派,恐怕也是让沙瑞金感到不适、从而敬而远之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馥珍看着依旧梗着脖子的丈夫,知道他那倔脾气一时半会儿是扭不过来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他转身回了屋。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回屋喝茶去。” 陈岩石虽然跟着妻子回了屋,但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着,显然对宁方远的“过门不入”依旧耿耿于怀。他却不知道,他眼中“不会做事”的宁方远,正是以其对规则分寸的精准把握和超越年龄的政治成熟,才赢得了众多真正重量级老同志的认可,也为他自己在汉东错综复杂的局面中,稳稳地扎下了根基。而他所依仗的“小金子”的那点情分,在真正的权力格局和现实利益面前,其实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第184章 侯亮平看望陈岩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陈海开着车,载着侯亮平再次来到了京州干部疗养院,停在了父亲陈岩石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陈海推开院门,带着侯亮平走了进去。陈岩石和王馥珍显然早已在等候,听到动静便从屋里迎了出来。 “陈叔叔,王阿姨!”侯亮平一见到二老,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恭敬地问好,“好久不见,您二老身体都还好吧?” “好,好!亮平来了,快进屋,屋里坐!”陈岩石看到侯亮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王馥珍也在一旁笑着招呼。 几人进屋在客厅落座,王馥珍忙着沏茶。侯亮平很会来事,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二老的日常起居和身体状况,又说了些京城的新鲜事和钟小艾、孩子对他们的问候,气氛十分融洽。 叙了一会儿旧,侯亮平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系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敬重,说道:“陈叔叔,我在京城就常听人说起,您和沙书记之间,有一段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的情谊。这次来汉东工作,沙书记是班长,我特别想多了解一些,也好更好地配合沙书记工作。” 这话算是挠到了陈岩石的痒处。他一生引以为傲的,除了那些峥嵘岁月的革命经历,就是这段资助沙瑞金的往事了。听到侯亮平问起,他顿时来了兴致,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 “说起小金子这孩子啊,唉,也是命苦……”陈岩石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他亲生父母都没了,是个孤儿。他名义上的养父,是我们的老班长,沙振江!” 他语气沉重了几分:“振江老班长,那是个真正的英雄!可惜啊,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牺牲了……连个后都没留下。” “后来,战斗间隙,我们几个老战友心里都惦记着这事。就抽空回到了老班长的老家,那个叫沙家村的地方。当时就看到小金子,哦,就是沙瑞金,那时候他还小,又黑又瘦,但眼睛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陈岩石的语调渐渐高昂起来,“我们一商量,觉得不能让老班长绝了后啊!就一致决定,把瑞金过继到老班长的名下,让他继承沙家的香火!也算是告慰老班长的在天之灵了!” “再后来,”他继续说道,“我们看这孩子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埋没在村里。我们几个当时条件也稍微好点了,就商量着,一起出钱,供他上学!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 说到这里,陈岩石脸上满是自豪之色,仿佛沙瑞金今日的成就,就是他当年那份善举结出的最大硕果。他还特意提到了上次沙瑞金来看望他的事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慰。 然而,说着说着,陈岩石的话锋不知怎地就转到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上,脸上的自豪变成了不满和牢骚:“……可是啊,现在有些年轻干部,位置坐高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就比如今天那个新来的宁省长,宁方远!他来疗养院看望老同志,车子明明就从我院子门口过,连停都不停一下!这是什么态度?啊?一点尊重老同志的意识都没有!我看啊,这个人,不太会办事!”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侯亮平的强烈共鸣。他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接口道:“陈叔叔,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这个宁方远,我太了解了!几年前我在最高检办案,就是因为他死抓着什么程序问题不放,横加干涉,硬生生把我一个眼看就要办成的大案给搅黄了!害得我好几年的进步都受到了影响!他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强得不近人情!根本不懂变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小客厅里对着宁方远抱怨起来。陈岩石是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倚老卖老;侯亮平则是旧怨新恨涌上心头,借题发挥。他们都选择性忽略了自己行为或要求中的不妥之处,将不满的矛头一致对准了那个按规矩办事、未曾向他们折腰的宁方远。 坐在一旁的陈海,听着父亲和好友的抱怨,只能无奈地苦笑,插不上话,也不好插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也了解侯亮平的心结,在这种私下场合,也只能由着他们发泄一下不满了。他只能暗自庆幸,这是在自家屋里,关起门来说的话,不至于传到外面去。 幸好,这时王馥珍端着做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打断了这场针对宁方远的“声讨会”。在众人移步餐厅的时候,王馥珍悄悄拉了拉陈海的袖子,又对陈岩石和侯亮平叮嘱道:“老陈,亮平,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到外面去说。宁省长毕竟是省长,要注意影响。” 陈岩石和侯亮平虽然心里依旧不忿,但也知道王馥珍说的是正理,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餐桌上,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没吃几口,陈岩石又操心起另一件事来。他看着埋头吃饭的儿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海子,你媳妇走了也有好几年了,孩子也都上初中,懂事了。你这整天就知道忙工作,个人问题也得考虑考虑了。要是你自己没时间张罗,爸豁出这张老脸,去找找那些老朋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海一听这话,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目前一心扑在工作上,根本无暇考虑再婚的事情,更怕父亲那些“老战友”介绍来的对象让他难以招架。他连忙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爸!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现在工作多忙您又不是不知道,丁义诊的案子还没头绪呢,哪有心思想这些?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 他赶紧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试图用食物堵住老人的嘴,迅速将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餐桌上的话题,总算从令人不快的宁方远和令人头疼的个人问题上,暂时转移开了。但这顿家宴,也让陈海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侯亮平的到来,以及他与父亲对宁方远那种莫名的敌意,或许会给未来本就复杂的汉东局势,增添更多不确定的变数。 第185章 检察院报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陈海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锻炼后,才去客房叫醒了尚在睡梦中的侯亮平。在陈海家简单用过早餐,一份清粥小菜,外加几个昨天剩下的包子热了热,随后两人便一同出门,驱车前往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车子驶入庄严肃穆的省检察院大院,侯亮平看着眼前熟悉的办公大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衣锦还乡”的志得意满。他刚从汉东大学毕业的时候在汉东省检察院工作了一年,然后跟钟小艾结婚之后靠着钟家的关系直接调到了最高检,如今他带着“尚方宝剑”和钟家使命回来,心态与当年那个在此短暂工作一年的普通干部已然不同。 在陈海的引领下,两人径直来到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外。陈海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季昌明沉稳的声音。 陈海推开门,侧身让侯亮平先进。季昌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侯亮平时,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对侯亮平有印象,毕竟当年在汉东检察院工作过,又是钟家的女婿,这次来汉东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还专门给他打过电话。 然而,还没等季昌明开口说些“欢迎回来”之类的客套话,侯亮平已经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熟络与随意的笑容,开口的称呼让季昌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 “老季!好久不见啊,精神头还是这么足!”侯亮平的声音颇为响亮,带着一种仿佛平辈好友久别重逢般的热情。 “老季”?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季昌明的耳朵里。他虽然并非汉东省的省委常委,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副部级干部!论年龄,他是侯亮平的长辈;论级别,他更是高出侯亮平整整一级。于公于私,侯亮平称呼他一声“季检察长”都毫不为过。 可侯亮平偏偏选了这么个带着江湖气和随意感的“老季”。这看似亲切的称呼背后,透露出的是一种缺乏分寸的傲慢,一种仗着钟家背景、或许还带着点“钦差”心态的居高临下。季昌明心中瞬间涌起一股不快,甚至忍不住暗自吐槽:“钟家势再大,你侯亮平说到底也只是个女婿,还是个需要外放镀金才能解决待遇的女婿,在我一个即将退休的副部级干部面前摆这副姿态?也太不懂规矩了!” 季昌明年近退休,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不愿也无谓在这种小事上与人计较,尤其对方还是背景特殊的侯亮平。他迅速收敛了眼底那一丝不悦,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只是原本打算叙叙旧、关心一下对方近况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 “哦,亮平同志来了。”季昌明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用了非常正式的“同志”称呼,既保持了礼貌,也划清了界限,“手续都带齐了吧?” 他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切入正题,目光转向陈海:“陈海啊,你带亮平同志去把相关手续办理一下。工作安排嘛……” 季昌明略一沉吟,他心知侯亮平此来必然肩负特殊使命,不会甘于只处理常规案件。但作为检察长,他必须把握全局,也要考虑现有办案力量的安排。 “目前反贪局的工作重心,还是丁义诊外逃案的追逃工作。”季昌明看着两人,语气平稳地交代道,“祁同伟厅长那边和京州市局正在全力追查,你们反贪局这边要积极配合,梳理国内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人和证据链。亮平同志刚来,就先跟着陈海,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个案子上,尽快熟悉情况,进入状态。” 他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丁义诊案是当前影响最大、最紧迫的案件,让侯亮平参与其中,既能发挥其作用,也是一个观察其能力和作风的窗口。至于侯亮平来到汉东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任务”,那就跟他季昌明没关系了,那需要沙瑞金书记亲自点题,或者侯亮平自己找机会“表现”,他不会越俎代庖。 交代完毕,季昌明便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离开了,态度客气而疏远:“好了,先去办手续吧。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 “行,老季,那我们先去了。”侯亮平似乎并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称呼有何不妥,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依旧用着那随意的口吻,转身便跟着陈海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侯亮平离开的背影,季昌明轻轻摇了摇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预感到,这位背景特殊、性格张扬的空降副局长,恐怕会给本就波澜起伏的汉东检察院,带来更多的变数和……麻烦。他只希望在自己平稳退休前的这段日子里,不要出什么大的纰漏才好。 而门外,陈海一边领着侯亮平去办手续,一边心里也在暗暗嘀咕。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刚才季检察长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他看了一眼身边似乎毫无所觉、甚至有些意气风发的侯亮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忧虑。侯亮平这种不拘小节或者说不懂规矩的做派,在等级森严的体制内,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人,这对他接下来要在汉东开展的复杂工作,恐怕并非好事。 第186章 众人的吐槽 离开季昌明检察长的办公室后,陈海便带着侯亮平先去人事处办理相关入职手续。人事处的处长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对侯亮平这位空降的常务副局长表现得十分热情周到,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迅速。 接着,陈海又带侯亮平去了后勤处,为他安排了检察院的临时宿舍。宿舍条件不错,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虽然比不上家里舒适,但作为临时落脚点也足够了。侯亮平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他此刻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即将展开的工作上。 办完这些杂事,陈海便领着侯亮平来到了反贪局所在的楼层。一走进反贪局办公区,那种紧张而有序的工作氛围便扑面而来。看到局长陈海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进来,不少正在忙碌的干警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陈海没有耽搁,直接让办公室主任通知各科室负责人以及主要办案骨干,到小会议室开会。 很快,反贪局的几位核心成员陆续来到了会议室。副局长吕梁,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干部;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依旧是那副干练利落的样子;侦查二处处长方文,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反贪;以及活泼外向、负责内勤和部分辅助侦查工作的一处下面的科长林华华等人都到齐了。 陈海站在会议桌主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侯亮平同志,从最高检反贪总局调任到我们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担任常务副局长。亮平局长理论水平高,办案经验丰富,在京城参与侦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他的到来,是对我们汉东反贪局力量的极大加强。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并不算十分热烈。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侯亮平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侯亮平站起身,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很高兴能来到汉东,和大家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我初来乍到,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以后的工作,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共同努力!” 他的发言简短,姿态摆得还算端正。 陈海接着便开始逐一给侯亮平介绍在场的同事。当介绍到副局长吕梁时,陈海特意多说了两句:“这位是吕梁副局长,是我们局里的老同志了,业务能力非常强,一直兢兢业业,负责局里很多日常工作和重要案件的协调。” 然而,吕梁的脸色从会议开始就显得有些阴沉。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侯亮平点了点头,说了句“欢迎侯局”,便不再多言,眼神中难掩失落与不快。 侯亮平自然也注意到了吕梁的神色,但他并未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人可能性格本就如此,或者是对空降干部有些本能的排斥。 介绍完陆亦可、周正、林华华等人后,这次简短的见面会也就结束了。陈海看出气氛有些微妙,尤其是吕梁的状态不对,便没有安排更多议程,直接宣布散会,然后对侯亮平说:“亮平,我先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看看。” “好。”侯亮平点点头,跟着陈海离开了会议室。 他们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但也多了几分窃窃私语。吕梁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重重地关上了门。 这一幕被心思活络的林华华看在眼里。她凑到正在收拾笔记本的陆亦可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语气说道:“亦可姐,你看吕局那脸色,都快滴出水来了。” 陆亦可头也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华华继续吐槽道:“也难怪吕局不高兴。他当这个副局长也好几年了,资历能力都够,陈局之前也一直很倚重他。大家都以为,李副局长到年龄了,退了,要是从局里内部提拔,吕局接任常务副局长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结果倒好,空降下来一位,直接把位置占了……这不等于堵死了吕局进步的路嘛!换谁心里能舒服?” 陆亦可本来对侯亮平昨天的言行就印象不佳,此刻听到林华华的话,联想到侯亮平那看似随和实则隐含优越感的态度,不由得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说道:“人家是京城最高检下来的,眼界高,背景硬。又是大户人家的乘龙快婿,自然比我们这些在地方上苦熬资历的人,要‘高人一等’咯。位置嘛,当然是想占就占。” 她这话说得颇有些尖刻,但恰好说中了林华华的心思。 “就是就是!”林华华立刻附和,小嘴叭叭地说得更起劲了,“亦可姐你说得太对了!你看他刚才开会那样子,表面上客气,但那眼神,那气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怪不得这么……这么目中无人呢!你早上不是还说了,昨天在机场,他还一来就埋怨陈局,说陈局拖他后腿,害他没在京城升上去,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话语间的对这位新来常务副局长的不满和质疑却是显而易见。大部分时间是林华华在兴奋地八卦和吐槽,陆亦可则偶尔插上一两句精准而犀利的点评,更是将侯亮平那并不算完美的初次亮相剖析得淋漓尽致。 她们讨论了侯亮平的口无遮拦,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陈海欠了他一个贪官,顺便还讨论了他与陈海的关系,甚至隐隐猜测他空降背后的政治目的。正当林华华说得兴起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海探进头来,他是回来拿一份忘在会议桌上的文件。 看到陈海突然出现,林华华和陆亦可立刻噤声,迅速恢复了正常工作的表情,各自拿起东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会议室。 陈海拿起文件,看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虽然没听到具体内容,但也能猜到几分。侯亮平的到来,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已经在反贪局内部激起了涟漪。吕梁由于位置被抢的失落,陆亦可对侯亮平的印象不好,还有林华华这类年轻干部的观望与议论……如何平衡好内部关系,让侯亮平这把“利剑”既能发挥作用,又不至于伤及自身团队的凝聚力,成了摆在他这个局长面前的又一道难题。 第187章 案情 回到分配给侯亮平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陈海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室宽敞明亮,带着新打扫过的气息,象征着新的开始,也预示着未知的挑战。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陈海知道侯亮平急于了解情况,便直接切入正题,详细介绍了当前反贪局最紧迫的任务——丁义诊外逃案。 “丁义诊这个案子,现在是由省里牵头,成立了联合追逃小组。”陈海语气沉稳,“组长是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具体的追捕工作,日常是由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局长负责执行。我们反贪局这边的职责,主要是配合,梳理丁义诊在国内可能留下的关系网、利益链,寻找线索,固定证据。”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继续说道:“不过,进展不太理想。丁义诊很狡猾,逃出去之后就行踪不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且根据有限的线索判断,他在国外,可能跟当地的一些势力有牵扯,这给追捕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赵东来那边压力也很大,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侯亮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常年在一线办案,深知跨国追逃的难度有多大,尤其是在对方有所准备、并且可能获得境外势力庇护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从国外弄人回来,没那么简单。”侯亮平总结了一句,算是认可了目前的困境。他没有在丁义诊案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引起他高度关注的事件:“丁义诊的事先放放。大风厂那边呢?我听说前几天的‘116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动静可不小。” 陈海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是啊,群体性事件,影响很坏。沙书记亲自打电话处理的。现在的情况是,李达康书记从市财政紧急调拨了四千五百万,算是把护厂工人的安置费和部分补偿先垫付了,暂时把工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没有酿成更大的冲突。” 他补充道:“我听说,京州市委市政府那边,正在积极协调山水集团和大风厂,商讨一个最终的补偿和解决方案。” “协调?补偿方案?”侯亮平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山水集团背后是谁?那可是赵家公子的买卖!李达康是什么人?赵老书记曾经的贴身大秘!他会真对自己的老领导、老书记的儿子‘不留情面’?我看啊,这所谓的协调,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上面和老百姓罢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掌握内幕消息的得意,说道:“我可是听说了,大风厂之所以资金链断裂,被迫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根源就在于京州城市银行突然断贷!而当时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是谁?正是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陈海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亮平,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关于欧阳菁副行长参与其中的说法,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 “蔡成功告诉我的!”侯亮平回答得理所当然,“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蔡成功?你的发小?”陈海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亮平,如果情况属实,蔡成功作为关键当事人,又与你有这层私人关系,按照回避原则,在大风厂这件事情上,你应该主动提出回避!” “回避?”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地摆了摆手,“海子,你也太死板了!就是一个很多年没怎么联系的发小而已,算什么需要回避的关系?不至于,真不至于!我心里有数。” 见侯亮平一副满不在乎、甚至觉得他小题大做的样子,陈海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熄了继续劝说的心思。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极其反感别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和公正性。 陈海换了个问题,这也是目前办案中的一个难点:“既然蔡成功是你发小,那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大风厂事件后,他就失踪了。京州市委那边想找他了解情况,协调解决问题,都找不到人。我们这边也有些线索需要向他核实。” “他失踪了?”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我们也就是偶尔通个电话,他怎么会把行踪告诉我?说不定是怕山水集团或者其他人找他麻烦,自己躲起来了。” 他立刻又将矛头指向了最初的目标,语气笃定地说道:“要我说,就该好好查查那个欧阳菁!还有山水集团!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局!先是银行断贷,逼死企业,然后低价收购,变更土地性质,牟取暴利!这里面要是没有权钱交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陈海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侯亮平,不得不再次给他泼冷水,语气凝重地提醒道:“亮平,查欧阳菁?查山水集团?谈何容易!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动她需要极其充分的理由和证据,否则就是捅马蜂窝!山水集团背景更深,牵扯到赵家。没有确凿的证据和上面的明确指示,我们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他强调了“擅自”两个字,意在提醒侯亮平不要冲动。 然而,侯亮平对陈海的谨慎却不以为然,他脸上带着一种“你们不敢我敢”的傲气,以及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信心的表情,说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等我这两天熟悉一下基本情况,就去向沙瑞金书记汇报工作。到时候,我会把大风厂的情况,特别是欧阳菁和山水集团可能存在的问题,向他详细汇报!我相信,沙书记一定会支持我们深入调查,拿到必要的批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沙瑞金会支持他的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尚方宝剑,直捣黄龙的情景。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自信满满、甚至有些亢奋的样子,心中的忧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侯亮平这种带着强烈主观倾向、急于求成的办案思路,以及他背后复杂的政治动机,就像一颗被投入汉东这潭深水的不稳定因子,谁也无法预料,最终会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能希望,侯亮平在面见沙瑞金时,能够保持足够的冷静和客观,而不是被个人情绪和背后的政治任务所左右。 第188章 分管工作 “目前我们手头的案子,主要可以分为几大类。”陈海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类,也是目前最紧迫的,就是丁义珍外逃案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丁义珍之前分管城建、国土,权力很大,牵扯面极广。他这一跑,很多问题都暴露出来。我们现在正在梳理他在光明峰项目以及其他市政工程中,可能与光明区乃至市里一些官员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这部分主要由一处负责,亦可他们在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侯亮平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听着,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趣,便继续道:“第二类,是其他地市移交过来或者我们自行发现的一些贪污受贿案件,涉及几个地方的县处级干部,金额不小,影响恶劣。这部分由二处负责。” “另外,还有一些陈年旧案的线索复查,以及纪委那边转过来需要协查的案子……”陈海又列举了几项。 然而,侯亮平听着这些“常规”案件,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大老远从京城过来,带着钟家的期望和自己的野心,可不是为了处理这些“小鱼小虾”和繁琐的地方案件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在能掀起巨大风浪、足以扳动李达康或者高育良这种级别干部的“大案要案”上。 陈海见侯亮平兴致缺缺,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便也识趣地没有深入介绍每个案子的细节,只是总结道:“目前一处负责丁义诊相关案件,二处负责其他地市的案子。所有的案件卷宗和初步调查材料,都在各处负责人手里。亦可那边关于丁义珍案的资料是最全的,你如果想了解具体情况,可以随时找她调阅。” 听到这话,侯亮平立刻有了反应。他坐直身体,语气明确地说道:“海子,既然我来了,分工也得明确一下。丁义珍的案子,还有跟他相关的所有线索,就由我来牵头负责吧。我是常务副局长,抓主要矛盾也是应该的。”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听说丁义珍的逃跑,跟那个什么大风厂也有点关联?到时候我也顺便了解一下。”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侯亮平果然一上来就直奔最敏感、最复杂的丁义珍案,而且还要主动去碰大风厂这个火药桶!大风厂事件刚刚平息不久,背后牵扯到山水集团、赵瑞龙甚至更深层的人物,敏感度极高,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再次引发轩然大波。他本想劝侯亮平先从相对稳妥的案子入手,慢慢熟悉情况,但看到对方那副志在必得、跃跃欲试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侯亮平带着任务和野心而来,绝不会甘心只做些按部就班的工作。 “行吧,既然你这么决定,那丁义珍这条线就由你主要抓。”陈海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不过亮平,汉东的情况复杂,很多案子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调查过程中一定要讲究策略,注意分寸。” “放心吧,海子,我心里有数。”侯亮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显然没把陈海的提醒太当回事。 公事谈得差不多了,陈海想起另一件私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亮平,你这次来汉东,于情于理,是不是该去看看高老师?他毕竟是我们的老师,现在又是省委副书记。” 侯亮平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我这就给高老师打个电话约一下时间。”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找出高育良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侯亮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语气也带着对师长的尊重: “高老师,您好!我是亮平啊……对对,我调到汉东省检察院工作了,今天刚报到……哎,您太客气了……是这样的,高老师,您晚上方便吗?我想去家里拜访您一下,看看您和吴老师……好的,好的!那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不打扰您工作了,高老师再见!” 挂断电话,侯亮平对陈海说:“约好了,晚上七点。” 陈海看着侯亮平在电话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若有所思。侯亮平对高育良表面上的尊敬是做到的,但其内心深处那份急于建功立业的心思,以及其背后钟家的指向,是否会影响到这份师生情谊,就很难说了。 “那行,你晚上自己过去吧,我就不陪你了。”陈海站起身,“我先回办公室了,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你也熟悉一下情况,沙书记那边,估计很快也会找你谈话。” “我知道,我得提前做些准备。”侯亮平点点头。 陈海离开后,侯亮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恭敬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与算计的冷静。他打开电脑,却并没有立刻去调阅陆亦可手中的丁义珍案卷宗,而是开始整理思路,思考晚上见到高育良该如何交谈,更重要的是,思考见到沙瑞金时,该如何汇报自己的工作思路,才能既展现能力,又符合沙瑞金以及背后钟家的期望。 在汉东这盘棋上,他这枚过河卒子,已经就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不仅要查案,更要懂得如何利用案件,为自己,也为钟家,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第189章 宁方远和韩雪松的交谈 另一边,省长办公室内,宁方远与常务副省长韩雪松的谈话也接近了尾声。两人刚刚就近期省政府需要重点推进的几项经济工作,特别是几个重大项目的审批和资金安排,进行了深入的沟通和部署。韩雪松态度积极,汇报清晰,展现出了出色的业务能力和配合度,让宁方远对这位常务副手颇为满意。 公务谈完,宁方远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换了一个话题:“雪松省长,京州市那边,大风厂事件的后续处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这边有跟进吗?” 韩雪松立刻坐直了些,回答道:“宁省长,我一直在关注。根据京州市政府报过来的情况,李达康书记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由市财政和光明区等部门一起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用于支付拖欠工人的工资和部分安置费用,暂时把工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目前,他们正在组织专班,协调山水集团那边,商讨对大风厂员工的进一步补偿方案。” 宁方远听完,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沉吟道:“由市财政垫付……这倒是个快速平息事端的办法。不过,这钱垫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或者让山水集团心甘情愿地掏出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茶杯,对韩雪松吩咐道:“这样,雪松,你安排几个人,持续关注一下这件事的进展。我总觉得,这件事未必能这么顺利了结。说不定到最后,还得我们省政府出面,给京州市‘擦屁股’,做好相应的预案。” 韩雪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省长您考虑得周到。这件事,李达康书记处理得……确实有些拖沓,不太像他以往雷厉风行的风格。”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不解和批评的意味说道:“按理说,大风厂那块地的土地性质变更存在着明显不合法的情况,更何况还是丁义珍找个腐败份子干的,所以李达康现在最直接、最符合规定的处理方式,就应该是依法废除那个变更批复,然后对大风厂进行破产清算,土地收回重新进行公开拍卖。最后从土地拍卖款中,优先划拨出一部分,用于安置和补偿大风厂的职工。这样操作,虽然过程可能慢一些,但于法有据,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宁方远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雪松啊,你把问题想简单了。如果真按你说的这么做,那等于是在谁的心口上直接挖肉?” 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点破那个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不是山水集团,而是站在山水集团背后的赵瑞龙,以及其父赵立春!直接废掉土地性质变更,意味着赵瑞龙空手套白狼、企图攫取的近十个亿的巨额利润将瞬间化为泡影!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李达康之所以选择“协调”这种看似效率低下、后患无穷的方式,恐怕也正是投鼠忌器,或者是在某种压力下的权衡之举。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济问题转向了更敏感的人事和权力格局。宁方远看似无意地问道:“对了,雪松,公安厅那边……老领导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得力的人?” 韩雪松立刻明白宁方远问的是在公安系统内的自己人,他略一思索,回答道:“有倒是有。有一位副厅长,姓王,叫王伯涛,是老省长比较信任的。不过……他不是常务副厅长,排名也比较靠后。” “有人就行,职位不重要。”宁方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关键时候,能递个话,通个气,就足够了。” 他感慨了一句:“汉东这边的情况,还真是泾渭分明啊。我们政府这边,握着公安厅的钱袋子,按理说联系应该紧密。可你看祁同伟,除了我上任那天过来露了个面,之后可就再没见人影了。” 韩雪松对于祁同伟如此“不懂事”也感到有些惊讶,附和道:“是啊,按理说,他这个公安厅长,很多工作需要政府这边支持和协调,多来汇报沟通总是好的。他只来一次,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宁方远笑了笑,没有继续评价祁同伟,又将话题引向了更高处:“再看看沙瑞金书记那边。他下来这几个月,身边形影不离的是谁?是田国富同志。下去调研带着,开会旁边坐着,这反腐的指向,可以说是毫不掩饰了。” 韩雪松对此也观察已久,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真正的困惑:“这正是让我有些看不懂的地方。沙书记意图如此明显,可以说是摆明了车马。可您看李达康书记、高育良副书记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还有那个山水集团,依旧大摇大摆地开着,生意照做。甚至一些干部,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有所依仗,还是像往常一样,毫不避讳地出入那里。这……这平静得有些反常啊。” 宁方远听着韩雪松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局面的淡然:“雪松,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有时候,表面的平静,恰恰是因为水下的暗流太过汹涌,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谨慎行事,不敢轻易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至于有些人为什么还敢我行我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要么是利令智昏,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么就是……已经被绑得太深,脱不了身,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他最后总结道:“再说了,要是这潭水真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面又何必要派沙瑞金同志这样一位带着明确任务的书记下来呢?” 韩雪松闻言,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年轻省长的洞察力更是佩服:“省长您说得对,是我看得浅了。” 又闲聊了几句后,韩雪松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省长办公室。 宁方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韩雪松的困惑,恰恰印证了汉东局势的诡异和复杂。沙瑞金高举反腐利剑,却隐而不发;李达康、高育良等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下面的魑魅魍魉依旧活跃……这一切,都预示着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第190章 看望高育良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汉东省检查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陈海和侯亮平并肩从省检察院走了出来,坐进陈海那辆半旧不新的公务车里。 车子行驶了没多久,便来到了戒备森严却环境清幽的省委家属院,陈海开车的速度不自觉放慢了下来。院内绿树掩映,一栋栋风格相近却各自独立的小楼井然有序地排列着,这里居住着汉东省权力的核心层。 当车辆经过二号别墅时,侯亮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那栋别墅灯火通明,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知道,那里现在住着宁方远。 一想到宁方远,侯亮平的心气就不打一处来。几年前在发改委的“耻辱”,加上昨天在陈岩石家里,两人同仇敌忾般的吐槽,让他对宁方远的观感更是雪上加霜。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眼神里充满了不忿与轻视,仿佛在说:“住在这里又怎么样?” 坐在驾驶位的陈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侯亮平这个小动作和表情。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同学兼好友了,知道他心里那点疙瘩一直没解开,而且昨天在父亲那里发泄一通后,恐怕对宁方远的怨气更重了。他立刻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侯亮平的胳膊,低声提醒道:“猴子!注意点影响!收收你那表情!” 他语气严肃,带着告诫的意味:“宁方远现在是我们汉东省的省长,是我们的领导!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我不管,但表面上的尊重必须要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你刚来汉东,不想还没开展工作就先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吧?” 侯亮平被陈海这么一拍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嘴上却还不肯完全服软,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随便看看,我还能不懂这些……” 陈海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多说,将车子稳稳停在了三号别墅的门前。两人刚下车,还没等按门铃,别墅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祁同伟。 祁同伟显然也是刚到不久,身上穿着衬衫和夹克。他看到陈海和侯亮平,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陈海,亮平,你们来了!快请进,高老师和吴老师正等着你们呢!”他侧身将两人让进屋内,动作显得很是熟稔,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常客甚至半个主人。 “祁师兄。”陈海和侯亮平也分别跟祁同伟打了招呼。侯亮平虽然对祁同伟当年的“惊天一跪”有些看法,觉得他是靠女人才有的今天的位置,但表面上的客气还是维持着的。 走进客厅,只见高育良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看着晚间新闻,吴慧芬则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学术期刊。温暖的灯光,书香气息,以及墙上挂着的字画,共同营造出一种典型的学者型官员家庭的氛围。 “高老师,吴老师!”侯亮平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向二老问好。陈海也跟在后面,恭敬地叫了声“高老师,吴老师”。 高育良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抬手关掉了电视声音。吴慧芬也放下手中的书,笑着站起身招呼:“亮平,陈海,来了啊,快坐,快坐!同伟,你也坐,别站着。” 吴慧芬热情地张罗着,让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去厨房准备茶水点心。 “亮平啊,有些年没见你了。”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侯亮平身上,开启了长辈式的关怀,“这次调动来得突然,小艾和孩子在京城都安顿好了吗?没什么困难吧?” 他的问候很自然,既体现了师长的关心,也点出了侯亮平这次调动背后的不寻常。 侯亮平连忙欠身回答:“谢谢高老师关心!都安顿好了,小艾她工作也忙,孩子有姥姥姥爷帮着照看,没什么困难。”他刻意强调了“姥姥姥爷”,无形中点明了自己的靠山。 高育良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浩然那孩子,该上初中了吧?学习怎么样?淘不淘气?” “是,今年刚上初一。学习还行,就是男孩子嘛,难免调皮些。”提到儿子,侯亮平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属于父亲的柔和。 “男孩子调皮点好,聪明。”高育良笑道,随即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小艾父亲,钟部长身体还好吧?他工作忙,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岳父身体挺好的,劳高老师挂念。”侯亮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一番看似家常的问候,在明眼人如陈海和祁同伟听来,却蕴含着微妙的信息交换。高育良在确认侯亮平此次到来的家庭支持系统以及其背后钟家的态度;而侯亮平也在通过回答,隐晦地展示自己的背景和底气。 吴慧芬端着泡好的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过来,放在了茶几上,笑着对侯亮平说:“亮平,到了汉东就当回家一样,别客气。工作上有你高老师和陈海他们,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我们说。” “谢谢吴老师,您太客气了。”侯亮平连忙道谢。 客厅里的气氛,在氤氲的茶香和看似融洽的寒暄中,显得格外和谐。然而,在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每个人心中都揣着不同的心思。侯亮平想着如何在高育良这里获取更多信息和支持;高育良则在审视着这位带着特殊使命的学生;陈海希望侯亮平能谨慎行事……这场发生在三号别墅内的夜话,注定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师生叙旧。 第191章 试探 寒暄过后,客厅内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高育良端起精致的紫砂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侯亮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亮平啊,这次工作调动,听说很突然?你在最高检干得好好的,怎么想着调来汉东了?这边的情况,可比部委要复杂得多啊。”他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是在试探侯亮平此行的真实目的和背后推手。 侯亮平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无奈的笑容,回答得天衣无缝:“高老师,不瞒您说,在部委工作,平台是高,但竞争也激烈。我前些年……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进步稍微慢了一些。这次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到汉东来锻炼锻炼,丰富一下基层工作经验,同时也算是解决一下级别待遇问题。等过两年,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调回京城。” 他这番话,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个人发展而正常交流任职的干部,巧妙地掩盖了其作为钟家“先锋”的特殊使命。然而,在说到“前些年进步慢了一些”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宁方远那张沉稳的脸,以及几年前在发改委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冲突,眼底深处再次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忿和怨怼。他固执地将自己仕途暂时的停滞,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宁方远当年的“不识抬举”。 高育良何等人物,侯亮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心中了然,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顺着侯亮平的话,以师长和长辈的身份温和地勉励道:“下来锻炼锻炼是好事。既然来了汉东,就别客气,把这里当成家。平时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常来家里坐坐,陪你吴老师说说话,我们也都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情况。” “一定一定!高老师,吴老师,您二老放心,我肯定常来叨扰!”侯亮平连忙欠身,满口答应。他知道,高育良在汉东树大根深,与他维持良好的关系,对自己未来开展工作至关重要,而且就算以后以高育良为突破口,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高育良疏远,毕竟高育良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老大,自然也是他侯亮平的老大,倘若高育良现在给他使个绊子,恐怕他也没办法完成钟家给他的任务,那么提级别就更不用想了。 接着,高育良又将关切的目光投向陈海,询问了他近期的工作情况,以及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踏实稳重学生的关怀。问完工作,高育良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陈海的个人问题,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操心: “陈海啊,工作固然重要,但个人生活也不能一直这么悬着。你爱人走了也有几年了,孩子也慢慢大了,是时候考虑再成个家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要是你自己不好意思,或者没时间张罗,老师和你吴老师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陈海一听这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连连摆手告饶:“高老师,您快别为我操这个心了!我现在手头一堆案子,丁义珍还没抓到,局里事情千头万绪,真是分身乏术,实在没心思想这些。等我忙过这阵子,再说,再说……”他赶紧把话题往工作上引,试图转移注意力。 趁着这个机会,陈海转向一旁的祁同伟,谈起了公事:“同伟师兄,丁义诊外逃案的追逃工作,你们公安厅那边最近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我们反贪局这边梳理国内关系网,也需要你们那边的信息支持。” 祁同伟正了正神色,回答道:“陈海,国际追逃方面,通过公安部和国际刑警组织发的红色通缉令,目前掌握了一些他在海外的模糊踪迹,但定位很困难,这家伙反侦察能力很强。国内这边,我们正在加紧排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可能帮助他外逃的渠道,一有线索会第一时间和你们反贪局共享。” 两人就丁义诊案简单交流了几句。这时,吴慧芬从餐厅那边走过来,笑着招呼大家:“饭菜都准备好了,大家边吃边聊吧。” 众人移步餐厅。餐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虽不奢华,却透着用心。席间,高育良似乎不经意地问起:“亮平,来汉东报到,去见过沙瑞金书记了吗?” 侯亮平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还没有,高老师。我想着先熟悉一下检察院那边的工作和环境,等初步有了些头绪,再去向沙书记汇报工作,也显得郑重些。” 高育良点了点头,未置可否。旁边的祁同伟则笑着接话道:“亮平这次回来,咱们在汉东工作的汉大同学可就又多了一位骨干了!改天有空,可以把在省里和京州工作的同学们召集起来,一起聚一聚,也算是给亮平接风了!”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拉拢和套近乎的意味。 侯亮平和陈海都笑着点头应和:“祁师兄有心了,有机会一定聚聚。”但至于是否真的会去参加这种可能被打上“汉大帮”标签的聚会,两人心中各有考量。 为了避免冷场,吴慧芬适时地提起了一些汉东大学当年的趣事,高育良也微笑着补充几句,回忆起侯亮平、陈海他们当年在课堂上的表现。话题渐渐转向轻松的校园回忆,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师生聚会。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侯亮平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级别”。他是一颗投入汉东这潭深水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必将影响到在座每一个人未来的走向。 饭后,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看看时间不早,侯亮平和陈海便起身提出告辞。高育良和吴慧芬将他们送到门口,祁同伟也一同出来送行。 “亮平,以后常来。”高育良握着侯亮平的手,再次叮嘱道,眼神深邃。 “一定,高老师,吴老师,您们留步。”侯亮平恭敬地道别。 离开三号别墅,坐进车里,陈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而侯亮平则回味着今晚的谈话,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汉东的夜,看似平静,却早已暗潮汹涌。 第192章 高育良的分析 送走侯亮平和陈海,关上别墅大门,客厅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其乐融融变得有些凝重。吴慧芬是个极有眼色的女人,她深知丈夫和学生有要事相谈,便借口收拾厨房,悄然回到了二楼卧室,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祁同伟陪着高育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之前的笑容已经从祁同伟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和急切。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高老师,侯亮平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是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下来镀镀金,解决一下级别问题?”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氤氲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深邃的眼神。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他刚才自己不是说了吗?下来,是为了立功,为了提级别。那么在汉东,立什么样的功,才能让他这个钟家的女婿,觉得足够分量,足以让他回去后稳稳地升上去?” 祁同伟瞳孔微缩,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高育良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汉东是谁的大本营?是赵立春同志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如果能把这棵大树扳倒,清理掉他留下的枝枝蔓蔓,这份功劳,够不够大?够不够他侯亮平风风光光返回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刚才问他,见没见过沙瑞金。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等熟悉了工作再去拜访’。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调动,值得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亲自接见、特意等待他去汇报吗?除非……”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祁同伟已经完全明白了。除非侯亮平身上带着与沙瑞金相同的使命,他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侯亮平就是沙瑞金在反腐战场上选中或者说钟家塞过来的一把尖刀! 想通了这一层,祁同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声音都有些发干:“高老师,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有些慌乱的样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沉稳:“首先,你,立刻,马上,和山水集团切割干净!不要再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赵瑞龙那边,能不见就不见!” 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山水集团和赵瑞龙,不仅仅关乎利益,更牵扯到很多隐秘的关系和把柄。 高育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加重:“听到没有?!” 祁同伟一凛,连忙点头:“是,高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继续部署:“第二,你安排进公安系统的那些亲戚、老乡,想办法清理出去。不是让你忘恩负义,但要讲究方法。现在是敏感时期,这些人留在系统里,能力参差不齐,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成为攻击你的突破口!” 提到那些家乡的亲戚,祁同伟更加犹豫了,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忍:“高老师,那些人……很多都是在我家困难的时候帮过忙的父老乡亲。我祁同伟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们的支持。现在我起来了,就把他们一脚踢开,这……这让老家的人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回去?” “糊涂!”高育良忍不住斥责了一声,他放下烟斗,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你看看宁方远!” “宁方远?”祁同伟一愣,没想到高育良会突然提起他。 “宁方远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以前就听说他上大学的学费,也是村里人你五块我十块凑出来的。”高育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可你见他把他那些乡亲安排进体制了吗?一个都没有!” 祁同伟还真不知道宁方远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下意识地问道:“那他……?” “我早就留意过。”高育良说道,“他那个弟弟宁方平,生意做得很大。据我所知,宁方平受他哥哥嘱托,回到他们老家,挨家挨户,给那些当年帮过忙的人家修缮房屋,逢年过节送米送油送钱,还根据那些人家年轻人的能力和意愿,介绍到他自己或者朋友的公司里去工作!他这是既报了恩,又彻底避开了利用职权安插人员的嫌疑!手段高明啊!”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你就不能学着点?非要把人塞进公安系统这个敏感地方?你随便找几个信得过的公司企业,把你那些乡亲安排进去,既解决了他们的就业,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影响又小,他们得到的好处,说不定比在系统里当个普通干警还要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报恩方式吗?”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不得不承认,宁方远这种方法,确实更稳妥,也更聪明。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高老师,您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我回去就安排,尽快把他们从系统里调离,妥善安置到企业里去!” “嗯,动作要快,要干净。”高育良点了点头,神色却并未放松,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现在的问题是,侯亮平这把刀,下来之后,第一个要砍的,会是李达康……还是我?” 祁同伟心中一紧。以他对侯亮平那种六亲不认、只认功劳的性格了解,他还真不敢保证侯亮平会顾念师生之情。在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那点情分恐怕脆弱得不堪一击。 “高老师,那您……”祁同伟担忧地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冷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回去之后,把自己那边收拾干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另外,多注意陈海和侯亮平以及他手下那些人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着了人家的道。” “我明白,高老师!您放心!”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祁同伟见高育良面露疲色,便也起身告辞。高育良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关门。 夜风吹拂,带着一丝凉意。高育良知道,侯亮平的到来,意味着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而他与侯亮平之间那层薄薄的师生情谊,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又能维系多久呢?他心中没有答案。 第193章 沙瑞金的谋算 第二天清晨,汉东省委大楼在朝阳中苏醒,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肃穆。省委书记沙瑞金准时来到办公室,批阅了几份紧急文件后,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白秘书,请你过来一下。” 很快,秘书白处长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头也没抬,一边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语气平淡地问道:“钟家那个女婿,侯亮平,到汉东报到了吗?” 白秘书显然对各方面信息都了然于胸,立刻流畅地回答:“报告沙书记,侯亮平同志昨天上午已经正式到省检察院反贪局报到,办理了相关入职手续。据了解,他昨天下午主要在熟悉局内情况和现有案件卷宗。晚上,由陈海同志陪同,去高育良副书记家中进行了拜访。” 沙瑞金闻言,手中的笔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合上文件。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动作倒是不慢。” 他略一沉吟,对白秘书吩咐道:“你通知一下侯亮平,让他今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沙书记,我马上联系省检察院那边。”白秘书利落地应下,见沙瑞金没有其他指示,便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侯亮平到了,这把“刀”算是正式交到了他的手上。如何使用这把刀,从哪里切入,才能既达到目的,又避免引起过大的反弹和混乱,需要仔细斟酌。 思考片刻,他再次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国富同志,现在方便吗?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瑞金书记,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声音沉稳而克制。 没过多久,田国富便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 “国富同志,请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田国富道谢后坐下,身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书记的指示。他清楚,沙瑞金在这个时候叫他来,必然与当前汉东最核心的反腐工作有关。 沙瑞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国富同志,钟正国部长的女婿,侯亮平,昨天已经到省检察院反贪局报到了,担任常务副局长。” 田国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我已经接到检察院那边的通报了。”作为纪委书记,他对这类重要的人事变动自然高度关注。 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看着田国富:“现在这把‘刀’算是到位了。依你看,我们该让他从哪里开始‘切’第一刀,比较合适?既能打开局面,又能相对稳妥?”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快速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权衡着各种利弊。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隐约车流声传来。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田国富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瑞金书记,我认为,可以从大风厂事件和山水集团入手。”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的理由:“首先,大风厂事件是近期影响最大、矛盾最公开化的群体性事件,社会关注度高,以此为由头展开调查,名正言顺,阻力会相对小一些。” “其次,”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山水集团,虽然众所周知与赵瑞龙关系密切,但明面上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是高小琴,并非赵瑞龙本人。这层‘防火墙’的存在,使得直接调查山水集团,在程序上不会立刻触及到最核心的敏感人物,有一定的缓冲空间,便于我们初期收集证据,试探反应。” 田国富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继续分析道:“而且,根据我们纪委掌握的情况,尽管外界风声鹤唳,但目前仍然有相当一部分各级官员,毫不避讳地出入山水集团及其相关场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要么是心存侥幸,要么是利益捆绑太深无法脱身。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山水集团本身漏洞不少,围绕着它的人和事,破绽很多。从这些‘外围’入手,容易取得突破,积累证据,为后续可能深入的调查打下基础。” 他没有提什么“雷霆万钧”、“直捣黄龙”之类的口号,而是选择了看似迂回、实则更为稳妥和高效的切入点。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田国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需要的是精准而有效的打击,而不是盲目地蛮干。在大局未完全明朗,对方根基尚未彻底摸清之前,从山水集团这个看似“外围”实则牵连甚广的节点切入,无疑是当前的最优选择。 “很好。”沙瑞金点了点头,肯定了田国富的建议,“你的思路很清晰,就按这个方向来。侯亮平下午会过来,我会向他明确这个调查方向。” 他看着田国富,语气郑重地交代道:“国富同志,后续的调查工作,一旦涉及到党纪层面,或者需要更高级别的协调,就需要你们省纪委果断出面,给予强有力的支持。你要提前做好相关准备。” 田国富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严肃地保证道:“请瑞金书记放心!纪委这边一定做好万全准备,随时待命,坚决配合好省委的决策部署,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好,那就这样。”沙瑞金挥了挥手。 田国富会意,起身告辞,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棋子已经落下,方向也已明确,接下来,就要看侯亮平这把“刀”,究竟能挥出怎样的锋芒了。 第194章 侯亮平接到通知 另一边,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内,侯亮平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中,试图尽快理清汉东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随手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公式化的男声:“侯亮平同志吗?这里是省委办公厅,我是省委沙书记的秘书,白晨。” 侯亮平一听是省委一把手的秘书,立刻坐直了些,但或许是之前在最高检养成的习惯,或许是因为自觉背景不凡,他并未使用更显尊敬的称呼,而是顺着对方的话,直接说道:“哦,白秘书啊,你好你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在听到“白秘书”这个称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在汉东省,除了沙瑞金书记、宁方远省长以及偶尔的高育良副书记会因职务和资历直接称呼他“白秘书”外,其他所有干部,包括权势赫赫的李达康,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白处长”!这不仅是称呼上的区别,更是一种对省委大管家地位的尊重和认可。 侯亮平一个刚来的副厅级干部,还是检察院系统的,竟然如此“不懂规矩”,直呼“白秘书”,这在他听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和不懂人情世故的傲慢。白秘书心中顿时对侯亮平升起一丝不快,暗道:“果然是京城来的,钟家的女婿,架子不小!” 不过,白秘书能坐到这个位置,城府自然极深。他心中的不悦丝毫没有在语气中流露出来,声音依旧平稳如常:“侯亮平同志,沙书记下午三点有时间,请你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汇报一下工作。” “下午三点,沙书记办公室。好的,白秘书,我准时到!”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即将被一把手接见的兴奋。 “嗯。”白秘书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侯亮平心情有些激荡。他知道,这是沙瑞金要当面给他交代任务了。他立刻起身,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隔壁陈海的局长办公室。 “海子!”侯亮平推门进去,脸上带着光,“刚接到省委白秘书的电话,沙书记下午三点要见我!” 陈海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一丝郑重:“沙书记要见你?这是要给你布置任务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看卷宗,有点头绪了。”侯亮平说道,“我提前一点过去吧,别让沙书记等。” 陈海点点头:“是要提前点。省委那边程序多,你第一次去,留出充裕时间。见到沙书记,好好汇报。” “我知道。”侯亮平应了一声,便又风风火火地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坐到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凝神思考,试图拟定一个初步的办案方向,以便在向沙瑞金汇报时能有的放矢,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思路。他的笔在纸上划拉着,脑海中闪过丁义珍、大风厂、山水集团、赵瑞龙等一系列关键词。他清楚,沙瑞金想听的,绝不是那些按部就班的常规案件。 时间在紧张的思考中过得飞快。下午两点钟,侯亮平便整理好衣着,带上笔记本和相关材料,提前离开了检察院,乘坐公务车前往汉东省委大院。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院,一种无形的威压感扑面而来。与检察院相比,这里更显肃穆和安静,仿佛每一栋楼、每一棵树都蕴含着巨大的权力。侯亮平在门口做了登记,按照指引,来到了省委主要领导办公的楼层。 走在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里,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来到沙瑞金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他看到了那位在电话里有过简短交流的白秘书。 白秘书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侯亮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侯亮平同志来了。” “白处长。”侯亮平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地称呼了一声,或许是被这里的气氛所影响。 “沙书记办公室里还有客人,请你稍等一下。”白秘书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也没有多余的客气。 “好的。”侯亮平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这间秘书室,简洁、干净、高效,一如白秘书给人的感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第一次来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的侯亮平来说,每一分钟都显得有些煎熬。他不断在脑中复盘着自己准备好的汇报要点,猜测着沙瑞金会问什么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展现能力,又符合沙瑞金的期望。 他能感觉到白秘书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就在侯亮平在外间沙发上正襟危坐、内心忐忑地等待时,沙瑞金的办公室内,一场关乎汉东省近期工作走向的谈话也接近了尾声。 省长宁方远坐在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姿态沉稳,正就汉东省下半年几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和产业升级布局的初步规划,向沙瑞金进行汇报。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考虑了经济发展的需要,也兼顾了财政的承受能力,展现出了出色的宏观把握能力和务实作风。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他对宁方远的工作能力和态度是认可的,尤其是在当前汉东如此复杂的局面下,能稳住政府这边的盘子,确保经济社会的平稳运行,殊为不易。 公务汇报完毕,宁方远话锋一转,谈到了一个更为敏感的人事问题。他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瑞金书记,关于您到任后冻结干部晋升调整的决定,我是完全理解和支持的。汉东的情况特殊,在局面没有完全理清之前,谨慎一些是必要的。” 第195章 宁方远的建议 宁方远先是肯定了沙瑞金的做法,随即话锋微转:“不过,在实际工作中,我也发现,由于一些关键部门,比如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等几个重要厅局的主要负责人位置空缺,或者是由副职长期主持工作,导致很多项目的审批、资金的调度以及一些需要快速决策的工作,出现了一定的延误,效率受到了影响。长期下去,恐怕会对全省的经济运行和社会发展造成不利影响。” 沙瑞金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知道宁方远接下来还有话。 果然,宁方远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冻结大规模提拔和敏感岗位的调动是必须的,但为了保证工作的连续性和效率,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一部分表现优秀、能力突出的副职同志,先正式代理起主要负责人的工作?明确他们的临时职责和权限,这样下面的人办事也有个主心骨,工作也能更好地推动。至于他们后续是正式提拔,还是平级调动,亦或是另有安排,可以等我们常委会上根据实际情况再仔细研究讨论。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不能让工作停滞下来。” 宁方远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维护了沙瑞金冻结干部调整的权威性,又切实提出了解决当前工作困境的办法。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他清楚宁方远说的是实情,工作不能真的停摆。而且,由宁方远这个省长主动提出让副职“代理”,而非要求“提拔”,也显示了其对自己这个书记决定的尊重和配合。 “方远省长的考虑很周全。”沙瑞金放下茶杯,做出了决断,“这样,就按你说的办。政府那边,你们先拿一个需要明确代理负责人的岗位名单出来,附上拟任人选和初步考察意见。在下一次常委会召开之前,你、我,还有育良同志,我们先开一个书记碰头会,把这件事情定下来。工作确实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了宁方远和那些可能被“代理”的干部一个定心丸:“我也会跟组织部打招呼,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干部考察中,优先关注这些在关键时期勇于担当、代理负责的同志的表现。” 这话意味着,只要这些代理干部在期间表现良好,不出问题,将来转正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宁方远见沙瑞金从善如流,心中也松了口气,点头道:“好的,瑞金书记,我回去就安排政府办公厅和组织部对接,尽快把名单拿出来。” 正事谈完,宁方远便起身告辞。沙瑞金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亲自将宁方远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这一举动并非完全出于客套,沙瑞金心里很清楚,宁方远在短时间内基本掌握了省政府班子的三票(省长、常务副省长、常委副省长),在常委会中已然是一股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力量。对于这样一位实力派搭档,该有的礼遇和尊重,是必须给到的。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正在外间沙发上等待的侯亮平,听到动静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率先走出的沙瑞金身上,带着敬畏和期待。随即,他看到了紧随其后的宁方远。 在看到宁方远的那一刹那,侯亮平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混合着旧怨与不忿的情绪迅速从他眼底掠过。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不愉快,想起了昨天在陈岩石家的吐槽。但他毕竟不是完全不懂规矩的人,深知在这里,在沙瑞金面前,自己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恭敬。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挤出谦逊的笑容,微微躬身,向两人问好:“沙书记!宁省长!” 沙瑞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宁方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侯亮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他对着侯亮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转向沙瑞金,再次道别:“瑞金书记,您留步,我先回去了。” “好,方远省长慢走。”沙瑞金站在门口,目送宁方远带着等候在秘书室外的秘书路舟,转身沿着走廊离去,身影沉稳,步伐坚定。 直到宁方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沙瑞金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省委书记的威严。他看了一眼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的侯亮平,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亮平同志,进来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回办公室。 侯亮平连忙应了一声“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怀着一种复杂而又激动的心情,迈步踏入了这间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办公室。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而门外,白秘书看着侯亮平进去的背影,眼神淡漠,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侯亮平怀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兴奋与野心的复杂心情,迈步走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宽敞、简洁,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空气都比外面凝重几分。沙瑞金已经回到了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亮平同志,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谢谢沙书记。”侯亮平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恭谨。 沙瑞金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如同拉家常般先问了一句:“钟正国部长身体还好吧?代我向他问好。”这话既是客套,也点明了侯亮平此次调动的背景,彼此心照不宣。 侯亮平连忙欠身回答:“谢谢沙书记关心!岳父身体很好,我来之前他还特意嘱咐我,到了汉东一定要好好向沙书记学习,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沙瑞金微微颔首,不再寒暄,转而问道:“到反贪局报到还顺利吗?和陈海同志搭档,有没有什么困难?” “很顺利,沙书记!陈海局长对我非常支持,局里的同志们也很热情。”侯亮平回答得滴水不漏,自然不会提及其与陆亦可的小小龃龉以及吕梁的冷脸。 简单的开场白过后,沙瑞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接切入了核心:“亮平同志,既然来了汉东,肩负重任,你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初步的设想?打算从哪个方向打开局面?” 第196章 沙瑞金的大饼 侯亮平精神一振,知道展示自己能力和思路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和坚决: “沙书记,经过初步了解和研判,我认为,可以从大风厂事件入手,作为我们调查的突破口!” 他开始详细阐述理由:“首先,大风厂事件是近期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性事件,社会关注度极高,群众反映强烈。以此为由头展开调查,名正言顺,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不必要的猜测和阻力,符合稳妥推进的原则。” “其次,”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丁义珍的外逃,与大风厂事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有理由怀疑,丁义珍在任期间,可能利用职权,在光明峰项目乃至大风厂的土地问题上,与某些利益集团存在不正当交易,他的外逃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这些问题。调查大风厂,是顺藤摸瓜,追查丁义珍案国内线索的必然要求。” 为了增加说服力,侯亮平抛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的关键信息:“而且在初步了解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大风厂之所以陷入困境,最终被山水集团以极低价格攫取土地,一个关键节点在于京州城市银行突然对其断贷,导致资金链断裂,不得不进行股权抵押。这背后是否存在人为操纵和利益输送,非常值得深究!” 他巧妙地将从发小蔡成功那里听来的信息,伪装成了自己“调查发现”的成果,丝毫没有提及消息来源。 紧接着,他将矛头引向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人物:“而值得注意的是,京州城市银行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正是欧阳菁同志。”他特意强调了“欧阳菁”这个名字,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欧阳菁同志的爱人,是李达康书记。” 这话点到即止,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是在暗示,调查大风厂和山水集团,极有可能牵扯到李达康的妻子,进而可能波及到李达康本人。 “基于以上判断,”侯亮平总结道,语气铿锵,“我们反贪局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建议集中力量,对山水集团展开深入调查!这个集团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参与了汉东省尤其是京州市的多个重大项目,其背景和资金来源都存在诸多疑点。以它作为切入点,很可能撕开一个口子,揭开更深层次的问题!”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沙瑞金,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沙瑞金静静地听完侯亮平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中却是在飞速权衡。侯亮平选择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作为突破口,与他和田国富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这说明了侯亮平确实具备一定的政治嗅觉和办案直觉。其指向性也非常明确,就是冲着赵立春的势力范围去的。 然而,当侯亮平提到欧阳菁,并隐晦地将线索引向李达康时,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达康近期确实表现出了一定的靠拢倾向,虽然其动机和可靠性尚待观察,但在当前复杂的局面下,一个实权派市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的态度,还是具有一定分量的。如果此时直接对其妻子展开调查,无疑会立刻将李达康推向对立面,可能会打乱自己的全盘部署。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中已有决断。他抬起眼,看着侯亮平,语气沉稳地说道:“你的工作思路,大体上是清晰的。从大风厂事件和山水集团入手,方向是对的。对于其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要坚决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 他先肯定了侯亮平的大方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和明确:“但是,关于欧阳菁同志的问题,要慎重。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她涉嫌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不要擅自对她启动调查程序。她是省委常委的家属,处理这类问题必须严格遵守程序和纪律。” 他看着侯亮平,目光深邃,带着告诫的意味:“当然,如果在后续对山水集团或者其他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与欧阳菁同志相关的、确实可疑的证据线索,你们必须第一时间整理成书面材料,向省委,向我本人汇报!由省委来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理。明白吗?” 这番话,既给了侯亮平调查的权力和空间,又划下了一道明确的红线,防止他擅自扩大打击面,搅乱局势。 侯亮平虽然心里对不能立刻动李达康的妻子感到一丝遗憾,但他也明白沙瑞金的考量,立刻表态:“是,沙书记!我完全明白!我们一定严格遵守纪律,在调查中如果发现涉及欧阳菁副行长的线索,一定及时、准确地向您和省委汇报!” 看到侯亮平态度端正,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嗯,那就按照你的思路,先集中精力调查山水集团。大胆开展工作,遇到阻力或者需要更高层面协调介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省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最后,沙瑞金抛出了一个侯亮平无法拒绝的诱惑,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勉励的笑容:“亮平同志,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在反贪局好好干,等这个案子有了突破性的成果,证明了你的能力和担当,到时候,可以考虑到省纪委那边更重要的岗位上历练一下嘛,把副厅级的实职问题彻底解决掉。” “副厅实职”、“省纪委更重要岗位”……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让侯亮平的心跳加速,血液上涌!他此行的最大个人目标之一,不就是这个吗?沙瑞金的承诺,几乎就是给他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 他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表决心,强行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高昂:“请沙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坚决完成任务,彻查山水集团,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绝不退缩!” 又表了一番忠心后,侯亮平才在沙瑞金示意下,怀着无比激动和振奋的心情,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侯亮平依然难以平静。沙瑞金的接见和明确指示,尤其是那个关于未来的“大饼”,让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之前的些许忐忑和拘谨早已一扫而空。 他直接让司机开回省检察院,一下车,就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反贪局大楼,径直闯进了陈海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海子!海子!”侯亮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沙书记同意了!他明确指示,让我们调查山水集团!” 陈海正在看文件,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侯亮平满脸红光的样子,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只是平静地问道:“沙书记具体怎么说的?” “沙书记肯定了我的工作思路!说就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入手!还说了,让我们大胆查,省委是我们坚强的后盾!”侯亮平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这下看谁还敢阻挠!” 与侯亮平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陈海显得冷静得多,甚至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亮平,调查山水集团……没那么简单。它在汉东,尤其是在京州,根基很深,牵扯面太广。京州地面上,稍微有点级别的干部,谁不知道山水集团背景不一般,问题不少?可为什么一直没人能动,或者说没人敢动?你想过没有?” 侯亮平正在兴头上,被陈海泼了盆冷水,很是不以为然,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倚仗权势的倨傲: “怕什么?!以前没人动,那是没遇到硬茬子!现在不一样了!我背后站着的是沙瑞金书记!是钟家!有尚方宝剑在手,难道还查不动他一个区区的山水集团?我就不信这个邪!”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些轻敌。在他看来,有了沙瑞金和钟家的支持,在汉东就没有他侯亮平查不了的案子,动不了的人。他却忽略了,或者说选择性无视了陈海话中隐含的警告——山水集团背后那盘根错节、足以让以往诸多干部望而却步的庞大关系网和潜在风险。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副志在必得、锐气逼人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益,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第197章 陆亦可的决定 第二天一上班,侯亮平便迫不及待地找到陈海,要求立即召开反贪局全体会议,明确工作分工。陈海看着他眼中那股急于大干一场的火焰,心知劝阻无用,只得同意。 很快,反贪局会议室内,各科室负责人及主要办案骨干再次齐聚。与上次欢迎会不同,这次会议的气氛明显带着一丝紧张和不确定性。 陈海主持会议,他环视一圈,语气平稳地宣布:“根据工作需要和上级指示,经局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对近期重点工作分工进行调整。原由侦查一处主要负责的丁义诊外逃案及其相关联的所有案件线索,即日起,移交由侯亮平常务副局长统一负责,牵头侦办。一处及其他各处室,需全力配合侯局长的工作。”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陈海旁边的侯亮平,又迅速扫了一眼坐在对面、脸色瞬间沉下来的陆亦可。 陆亦可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丁义诊案是她带着一处的人耗费了大量心血,刚刚理出些头绪,掌握了部分关键线索,现在竟然要被一个空降下来、毫不了解本地复杂情况的人全盘接手?她胸口一股郁气直冲上来,几乎要当场提出异议。但就在这时,她感受到陈海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劝阻和一丝无奈的恳求。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紧绷着脸,垂下眼睑,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不再看任何人。 侯亮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陆亦可那毫不掩饰的不满,他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有一种权力在手、令行禁止的快感。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丁义诊案,是中央和省委都高度关注的大案要案!关系到我们汉东反腐败工作的成败!既然组织信任,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侯亮平一定不负重托,坚决一查到底!也希望各处室的同志,特别是原本负责此案的一处同志,能够摒弃门户之见,积极配合,共享信息,共同把案子办好!” 他这番话,看似在表态和动员,实则带着批评和敲打的意味,暗指一处此前可能存在“门户之见”。 会议就在这种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众人刚一起身,侯亮平便径直走到正准备离开的陆亦可面前,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陆处长,麻烦你把丁义诊案所有的卷宗、笔录、线索汇总,立刻送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要尽快熟悉全部情况。” 他那种理所当然、居高临下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陆亦可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侯亮平,语气冰冷:“侯局长,卷宗都在档案室,有专人管理。按照规定,调阅卷宗需要履行手续。您需要什么,可以按程序申请,我会安排人给您送过去。” 说完,她不再理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侯亮平,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一名年轻科员吩咐道:“小张,你去档案室,把丁义诊案相关的所有卷宗清单整理一份,给侯局长送过去。侯局长需要哪一部分,再按流程办理借阅。” 她刻意强调了“流程”二字。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侯亮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陆亦可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陆亦可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气冲冲地推开了陈海办公室的门。 “陈海!你到底怎么回事?!”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丁义诊的案子,我们一处跟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心血?眼看就要有突破了,你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全部交给侯亮平?他了解汉东的情况吗?他除了会摆他那个架子,除了会惹祸,他还能干什么?!” 陈海早就料到陆亦可有此一问,他苦笑着站起身,示意陆亦可先坐下,又去把门关好。 “亦可,你先别激动,冷静点。”陈海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充满了无奈,“你以为我想吗?这是沙瑞金书记的意思!” “沙书记?”陆亦可愣了一下,随即不信地反驳,“沙书记日理万机,怎么会特意管一个案子由谁负责?侯亮平他有什么资格直接见到沙书记?” 陈海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因为侯亮平来汉东,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干部交流!他是带着钟家的任务,来配合沙瑞金书记进行反腐的!沙书记亲自接见了他,明确指示,要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入手!丁义诊案是其中关键一环,沙书记点名让侯亮平牵头!” 听到这番话,陆亦可沉默了。她虽然性格火爆,但政治嗅觉并不迟钝。沙瑞金、钟家、反腐、山水集团……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她瞬间明白了侯亮平此次空降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而是一场高层的政治博弈。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陈局,既然是这样,那我正式向你,并通过你向季昌明检察长汇报。由于你父亲陈岩石同志是大风厂的持股人,与案件调查对象存在明显利害关系。根据回避原则,我建议,你,陈海局长,必须对此案进行回避!” 陈海一听就急了:“亦可!你胡闹!这怎么能扯上回避?我爸那是为了帮工人!” “我没有胡闹!”陆亦可语气斩钉截铁,“规定就是规定!大风厂是调查的起点,山水集团是目标,你父亲深陷其中,你就是需要回避!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案件的公正性,更是为了保护你!” 她看着陈海,眼神锐利而清醒:“陈海,你还没看清楚吗?仅仅是一个丁义诊,牵扯出来的那些虾兵蟹将,李达康书记就已经很不高兴了,处处掣肘。现在侯亮平要直接查山水集团,动赵家的蛋糕,赵立春那边能善罢甘休?他侯亮平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风头出了,功劳拿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他的京城。你呢?你怎么办?你还要在汉东生活,工作!你没有他那样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自我保护的本能:“不仅是你,我也一样。在接下来配合侯亮平‘侯钦差’办案的过程中,我会严格、严格、再严格地遵守每一项规章制度,保留每一次沟通记录。一旦他的调查方向、手段出现任何违规越界,或者可能将我们整个反贪局拖入无法承受的政治风险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向季昌明检察长汇报,请求上级明确指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除非,沙瑞金书记愿意并且能够用他省委书记的权威,强势介入,顶住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明确为我们所有人背书。否则,对不起,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必要,也不会跟着他‘侯钦差’一起胡闹,去当那个可能被随时牺牲掉的马前卒!” 陆亦可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陈海头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性格刚烈却心思缜密的下属,不得不承认,她看得比自己更远,想得比自己更周全。在汉东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光有一腔正义和热血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的是在惊涛骇浪中保护自己、留存实力的智慧。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陈海知道,陆亦可的决定,或许才是当下最理智、最无奈,也最正确的选择。 第198章 陈海下决定 见陈海依旧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犹豫,陆亦可知道,不把话说透,不把最残酷的可能性摆在他面前,他是下不了决心的。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要用最直白的方式,敲醒这位有时候过于看重情义和职责的上司。 “陈局,”陆亦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知道我们家吴法官,她是怎么看待眼下汉东这盘棋的吗?” 陈海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询问。他对陆亦可的母亲,那位以洞察世事、分析问题一针见血而闻名的吴法官,一向是敬重的。她的看法,往往能穿透迷雾,直指核心。 陆亦可没有卖关子,她需要借助母亲的权威来加强自己话语的分量:“我妈很早之前就说过,沙瑞金书记空降汉东,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上面要对汉东动手术了。你再往前看,在沙书记到来之前,田国富书记先一步空降,执掌纪委这个关键部门。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人事布局,指向性难道还不明确吗?这就是一套组合拳!” 她略微停顿,让陈海消化一下,然后继续用那种模仿母亲分析案情的口吻说道:“基于这个判断,我妈之前一直提醒我,在反贪局这种敏感部门,平时要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但大原则不能错。一旦风暴真的起来,关键时刻,立场必须站在反腐这一边,这不仅是政治正确,也是……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去的智慧。” “但是,”陆亦可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切的预判,在宁方远省长正式到任后,被打破了。我妈亲口跟我说,她现在也有些拿不准了。” “连吴法官都看不准了?”陈海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意外。在他印象里,那位睿智的长辈很少会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 “没错。”陆亦可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宁省长太特殊了。年纪轻,潜力巨大,背后的能量更是深不可测。我妈分析,他现在有三种选择:第一,全力支持沙瑞金。如果他这么做,凭借其掌握的政府资源和背后可能的力量,沙书记如虎添翼,赵立春留下的势力恐怕很难抵挡。第二,”她压低了声音,“如果他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选择倒向赵立春那一方,或者暗中掣肘,那么沙书记的反腐行动,很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最终陷入僵局,甚至……无功而返,自己也可能折在这里。” 她看着陈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第三种,也可能是最现实的情况:“就算,宁方远省长选择保持中立,两不相帮。但以他现在迅速整合的政府系力量,在常委会上已经拥有了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沙书记再想像刘省长在时那样,相对顺畅地推动重大决策,尤其是像反腐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博弈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陆亦可将话题从高层的博弈拉回到他们切身面临的困境,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而本来,按照常规,这种级别的反腐风暴,应该是由田国富书记的纪委主导,我们检察院更多的是配合。可现在倒好,就因为侯亮平这根‘搅屎棍’空降过来,我们整个汉东省检察院,尤其是我们反贪局,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主攻手!你想想,季检察长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在检察系统干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平安着陆,光荣退休了,现在却被架在火上烤!你们这样不管不顾地折腾,让他老人家最后这段职业生涯怎么过?心里能痛快吗?” 陈海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了明显的愧疚之色。季昌明对他有知遇之恩,一直是像长辈一样关爱他。他光想着办案,却忽略了这会给一心求稳的老领导带来多大的压力和困扰。陆亦可这番话,实实在在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看到陈海神色动摇,陆亦可又趁热打铁,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甚至有些诛心的可能性:“再说了,陈局,你扪心自问,侯亮平他真的那么需要你在一旁‘指导’和‘分享’吗?说不定人家心里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这么大的功劳,关乎他能否风风光光返回京城、能否顺利解决升职的关键功劳,一个人独享,岂不比被你这个局长分去一部分,要来得痛快和完整?” “亮平他……他不是这样的人!”陈海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明显缺乏底气,眼神也有些闪烁。官场之上,在巨大的个人利益和政治资本面前,所谓的同学情谊、兄弟义气,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个道理,他懂,只是不愿意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昔日同窗。 陆亦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他是不是这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选择,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保护我们这个团队。所以,我的建议依然是,你主动申请回避,于公,符合程序,避免瓜田李下;于私,跳出旋涡,静观其变。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陈海沉默了,办公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要将那复杂的思绪看穿。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会把丁义诊案和相关线索的调查主导权完全放给侯亮平。等他对山水集团的调查正式启动后,我就去找季检察长,正式汇报大风厂员工持股会的情况,并申请对此案进行回避。” 见陈海终于被说动,陆亦可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她想起母亲最后的叮嘱,语气也变得平和了一些:“我妈还说了,像我们这种级别的干部,在这种涉及最高层面博弈的狂风巨浪里,最重要的不是当什么急先锋,而是要有‘定力’。要学会观察,耐心等待。等到风平浪静,胜负已分的时候,再根据情况,顺势而为,或许还能安全地分到一杯羹。像沙瑞金、赵立春、宁方远他们那个层次的较量,棋盘太大,棋子太多,我们这种小卒子,盲目冲上去,除了当炮灰,很难有第二种下场。‘马前卒’听着悲壮,可古往今来,有几个马前卒能得善终?功劳都是将军的,牺牲却是卒子的。” 陈海听完,不由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丝看清现实后的清醒:“精辟!真是精辟!吴法官不愧是老前辈,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啊……我们在这儿纠结职责、情义,可能在上边那些执棋者眼里,根本就无足轻重,甚至只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坐直了身体,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就按你说的办。案子,让他侯亮平去放手查。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但绝不轻易涉险。一切,等形势明朗些再说。” 陆亦可点了点头,两人在这间略显压抑的办公室里,基于最现实的利害分析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会多么猛烈,也不知道最终会卷进去多少人,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决定先守住自己的阵地,不再盲目地投身于那深不可测的旋涡之中。 第199章 侯亮平调查陈清泉 当天下午,侯亮平显然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翻烂了陆亦可派人送来的、关于丁义诊案和大风厂事件的所有卷宗复印件。他那股子拗劲儿和急于打开局面的心态,促使他以一种近乎挑剔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终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合上卷宗,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光芒,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再次敲响了陈海的门。 “海子!重大发现!”侯亮平甚至没等陈海完全说“请进”,就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急切的神情。 陈海刚从与陆亦可那番沉重谈话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看到侯亮平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预感到麻烦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怎么了,亮平?有什么发现?” 侯亮平几步走到陈海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仔细研究了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之间的那份股权抵押合同!问题太大了!” 他拿起陈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画着关系图,仿佛在法庭上陈述案情:“你看,合同是签了,蔡成功也确实没还上钱。然后,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直接判决,将大风厂那块地皮的使用权,判给了山水集团!这简直就是荒唐!”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陈海:“大风厂的股权结构你我都清楚,蔡成功只是占有一部分,还有其他那么多工人股东呢!法院凭什么在不经过其他股东同意,甚至可能都没有充分通知其他股东的情况下,就判决将整个厂子的核心资产——地皮,直接抵债给了山水集团?这程序严重违法,实体判决也显失公平!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公正的司法判决!” 陈海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其实局里之前讨论案情时也有人提出过疑问,只是当时调查重心在丁义诊身上,而且涉及法院判决,反贪局不便直接质疑,需要更充分的证据。 侯亮平见陈海认同,更加兴奋,继续说道:“还有,丁义诊当时作为主管副市长,主导了大风厂那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的审批手续。我看了相关文件副本,那个变更速度,那个审批流程,明显存在违规操作!土地性质一变更,价值翻了多少倍?这里面的利益输送,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把陈海吓了一跳:“这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这里面肯定有司法腐败和权力寻租!” 然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神锐利如鹰:“海子,我问你,京州中院那个做出这个混蛋判决的,到底是哪个法官?叫什么名字?我们必须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抓人的样子,心中暗暗叫苦。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做出那个判决的,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陈清泉。” “陈清泉?”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随即斩钉截铁地说,“好!那就从他查起!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判决,以我们这些检察院人员的专业水平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一个中院院长,资深法官,会看不出来?除非他是故意的!他肯定和山水集团有勾结!查他,一定能找到山水集团的破绽!”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说不定,顺着陈清泉这根藤,不仅能摸到山水集团的瓜,还能牵扯出京州城市银行那边的问题!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给大风厂断贷?是不是也有人打了招呼?欧阳菁是不是也牵扯其中?这一连串查下去,绝对是个大案要案!” 看着侯亮平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宏伟蓝图”中,越说越激动,越说牵扯越广,陈海不得不打断他。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提醒道: “亮平,你先别激动。你知道这个陈清泉,是什么背景吗?” “什么背景?”侯亮平满不在乎地反问。 “他曾经担任过高育良副书记的秘书,很多年。”陈海一字一句地说道,特别强调了“高育良副书记”和“很多年”这几个字,“而且,他现在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是正经的正厅级干部!” 陈海紧紧盯着侯亮平的眼睛,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审慎:“动一个正厅级的实职干部,还是高育良书记以前的身边人,你想清楚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考虑的影响和后果非常复杂。” 然而,侯亮平的反应完全出乎陈海的预料。他甚至没有片刻的思考,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和带着某种“钦差”心态的傲慢就完全显露了出来。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和决绝: “我管他以前是谁的秘书!正厅级又怎么样?只要他违法犯罪,证据确凿,别说是他陈清泉,就是他背后……”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刹住了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我也照查不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沙瑞金书记明确指示要查的方向,谁也别想阻挠!这个陈清泉,我查定了!” 看着侯亮平那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拿陈清泉开刀的样子,陈海心中最后一点劝说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他想起了上午陆亦可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想起了吴法官的远见。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略一思索,不再试图阻拦,而是用一种近乎放任自流的态度说道:“好吧,既然你决心已定,而且丁义诊的案子现在也确实由你主导。你想查,就去查吧。需要局里什么配合,按程序走就行。” 侯亮平得到了他想要的“支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开了,大概是回去部署如何调查陈清泉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音。陈海独自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侯亮平刚才那番“豪言壮语”,以及他那份毫不迟疑、仿佛没有任何人情羁绊的决绝。 他不禁又想起了陆亦可上午说的话——“说不定人家心里还嫌你碍事呢!”“功劳一个人独享岂不更好?” 而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是,侯亮平在决定调查陈清泉——这个明显与高育良关系匪浅的干部时,竟然完全没有想到,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也应该提前知会一声高育良这位曾经的老师、如今的省委副书记。 “前两天,我们还一起坐在高老师家的客厅里,喝茶,聊天,说着师生情谊……”陈海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原来在真正的利益和任务面前,这些所谓的情谊,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抛在脑后。” 他彻底明白了陆亦可和她母亲吴法官的担忧。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侯亮平是一把锋利但可能不受控制的刀,而他陈海,如果不懂得审时度势,一味讲究情义和职责,很可能真的会成为那个最先被牺牲掉的“马前卒”。 第200章 处理关系户 夜色渐深,位于汉东省公安厅不远处的一个僻静小区里,一栋不显山露水的独栋小楼却灯火通明。这里并非祁同伟的官方住所,而是他通过隐秘渠道置办的一处私宅,通常用于处理一些不便在办公室或家里谈论的私密事务。 今晚,这栋小楼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十几辆摩托车和几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私家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附近,从车上下来的是十几个穿着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几分江湖气和乡土气的年轻汉子。他们彼此打着招呼,言语间带着浓重的乡音,互相递着烟,熟稔地走进小楼。这些人,都是祁同伟从老家祁家庄带出来的后生,凭借着祁同伟这棵“大树”,被安排在了京州市各个公安分局担任辅警,有的甚至在祁同伟的运作下,已经穿上了正式的警服,端上了铁饭碗。 客厅里,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从附近高档餐厅订来的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祁同伟换下警服,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亲切与威严的笑容,招呼着这些乡党后辈落座。 “同文,同林,柱子,狗剩……都来了,快坐,快坐!到自己家别客气!”祁同伟挨个叫着他们的小名或绰号,显得格外熟络,瞬间拉近了距离。这些人见到这位在老家被传得神乎其神、如今已是省里大官的“同伟哥”如此平易近人,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赔着笑脸坐下。 “来,咱们老规矩,先喝一个!”祁同伟端起酒杯,里面是上好的茅台,“感谢兄弟们平时在各自岗位上辛苦,也感谢老家父老乡亲对我的支持!干了!” “敬同伟哥!” “敬祁厅长!” 众人乱哄哄地举起杯,一饮而尽。几杯烈酒下肚,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回忆着老家的趣事,说着谁谁谁又结婚了,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仿佛这不是在省城高官的私宅,而是在祁家庄的某户人家院子里聚餐。祁同伟也暂时放下了公安厅长的架子,说着一些乡野俚语,与众人推杯换盏,显得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祁同伟看着一张张因为酒精而泛红、带着质朴甚至有些愚钝气息的脸庞,知道是时候谈正事了。他轻轻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咳嗽了一声。 原本喧闹的客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其中两个年纪稍长、算是这群人里领头模样的祁同文和祁同林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同文,同林,还有各位兄弟们。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哥想了很久,觉得必须得跟大家伙儿商量一下,也是为了你们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看到他们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说道:“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知根知底。哥知道,大家伙儿文化水平普遍不是很高,当初把你们安排进公安系统,也是想着给你们找个稳定的饭碗,让老家人脸上有光。”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这辅警的岗位,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工资不高,你们也都成了家,有老有小,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我知道,你们有些人,靠着身上这身皮,在外面多少能捞点‘外快’,下面派出所、分局的兄弟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这话,在座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有人低下头,有人干咳两声。显然,祁同伟说中了他们的现状。 祁同伟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可这种事,毕竟是犯法的!现在是我在公安厅,还能罩着大家。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万一哪天,来个跟我不对付的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整顿纪律,拿你们开刀。到时候,证据确凿,那可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那是要坐牢的!你们想想,为了那点钱,去吃牢饭,值当吗?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坐牢”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些来自乡村的汉子,或许有些小狡猾,但对国家法律机器有着天然的畏惧。一想到可能银铛入狱,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祁同伟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为你们着想”的表情,抛出了他的解决方案:“所以啊,哥替你们想了个更好的出路。辅警这活儿,你们就别干了。哥给你们重新安排了工作,都是正经公司,让你们去当白领!也弄身西装领带穿穿,体体面面的。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准点打卡,风吹日晒,看人脸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一个月,保底这个数!两万块左右!而且,工作轻松自由,你们想上班就去点个卯,不想上班,就在家歇着,或者带着老婆孩子出去旅旅游,玩他几个月!工资照发,一分不少,直接打到你们卡里!” 先是一棒子打懵,再给一个香甜无比的大枣。这套组合拳下来,这些本就没什么太多主见的乡下汉子彻底被砸晕了。不用辛苦工作,不用担惊受怕,还能拿比以前多好几倍的钱,穿着体面,随时可以带薪旅游……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同伟哥,你说的是真的?”祁同文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一个月两万?还不用天天上班?”祁同林也激动起来。 “还有这好事?” “同伟哥,我们听你的!” 看着众人纷纷表态,祁同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当然是真的!哥还能骗你们?这样,你们回去之后,自己主动去把辅警的离职手续办了,悄没声的,别声张。等下我会让人把几家公司的资料发到你们手机上,你们直接去办入职就行。后面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想去就去转转,不想去就在家待着,月底等着收钱。” 他最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最近咱们汉东,新来了省委书记和省长,风声有点紧。你们办完入职,要是觉得没事干,干脆就带着媳妇出去旅旅游,玩他几个月,避避风头。钱的事,不用担心!” “明白了,同伟哥!” “谢谢同伟哥!” “我们一定听你的安排!” 众人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轻松惬意、财源滚滚的好日子。他们纷纷起身,向祁同伟敬酒,感谢这位“重情重义”的同乡大哥给他们指明了金光大道。 送走这些欢天喜地的乡党后,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冷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骑着摩托车、开着破车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他知道,还有几个已经转为正式警察的,处理起来要更麻烦一些,需要更谨慎,花费的代价也更大。他必须在这半个月里,悄无声息地把这些可能成为自己仕途上“定时炸弹”的隐患,一个一个地清除掉。高育良老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宁方远的例子就在眼前,他祁同伟,不能再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了。 第201章 资产的处理 处理完祁家庄那些乡党的事情,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离开,祁同伟独自在客厅里静坐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如他此刻的心境。酒精带来的些许暖意早已褪去,只剩下清醒后的冰冷与决断。他起身,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不显眼的公务车,驶入了沉沉的夜幕。 车子行驶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祁同伟有些心烦意乱,车窗开了一半,让冷风灌进来,试图吹散酒气和杂念。行至一个路口,刺眼的警示灯闪烁,几名交警正在设卡查酒驾。祁同伟眉头微皱,但并未减速。果然,为首的交警队长一眼就认出了这辆挂着特殊号段的公安厅长官座驾,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不仅没有上前检测,反而立刻挥手示意其他同事放行,并立正敬礼,目送车子通过。 祁同伟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交警队长一眼。这种特权带来的便利,他早已习惯,甚至有些依赖。然而,今晚这种感觉却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又过一个路口,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这一次,祁同伟心中那点烦躁变成了隐隐的不安。太扎眼了,公安厅长的车,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频繁出现在夜查酒驾的交警视线里,哪怕是被恭敬地放行,也难免会留下记录。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山水庄园那熟悉却又仿佛带着刺的领地。高小琴显然一直在等他,见他下车,立刻迎了上来。她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没有多问,只是轻柔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向内部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怎么又喝这么多?”高小琴让他坐在舒适的沙发上,转身熟练地沏了一杯浓茶,递到他手中,然后又从精致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他惯常抽的牌子,细心剪好,为他点燃。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醇厚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中的郁结也随之带出。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睁开眼,看着身边这个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女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小琴,以后……我可能不会常来这里了。” 高小琴正准备给他按揉太阳穴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到她的反应,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叹,知道她误会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沙瑞金和宁方远刚来,盯着汉东的眼睛太多了。山水庄园,目标太大,太扎眼。”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现在正是争取副省的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等着挑我的错处?这种时候,必须要注意影响,不能授人以柄。” 高小琴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但秀眉依旧微蹙:“可是……这里不是一直很安全吗?” “此一时彼一时。”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沙瑞金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宁方远更是深不可测。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思维来判断现在的风险。以后你想见我,就去公安厅旁边那套房子,那里更隐蔽,也更安全。” 他指的正是他刚刚用来“处理”乡党们的那处私宅。 高小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深知祁同伟对权力的渴望和此刻处境的微妙,对于他的谨慎,她只能无条件配合。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她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还有,”祁同伟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找个可靠的人,尽快操作一下,把我名下的那些山水集团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痕迹。” 高小琴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同伟,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难道有人真的要动你?” 转移股份,这通常是为了切割关系,规避风险,不是小事。 祁同伟摆了摆手,试图让她冷静:“别自己吓自己。只是未雨绸缪。我现在身上的‘把柄’太多了,这些明面上的关联,必须尽快处理掉。股份在我名下,始终是个隐患。”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和自我剖析,“说到底,还是以前步子迈得太大,留下了太多尾巴。现在就得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他看向高小琴,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另外,你跟下面的人交代下去,集团那些……嗯,杂七杂八的‘业务’,特别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最近都收敛点,能停的就先停了,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高小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同伟,你知道的,有些业务不是我们说停就能停的,尤其是涉及到赵瑞龙公子那边的……他恐怕不会同意。” 提到赵瑞龙,祁同伟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他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将那恼人的思绪挤出去。“赵瑞龙……”他喃喃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要是不同意,你就直接告诉他,我祁同伟在上副省之前,不会再掺和山水集团的具体事务。以后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谁的人被抓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捞人!我绝不会再出面!” 这话说得相当重,也清晰地划清了界限。高小琴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与赵家切割。 祁同伟看出了她的惊讶,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琴,你听着,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不能事事都指望赵家了。赵立春书记毕竟已经不在其位,影响力今非昔比。而赵瑞龙……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必须给自己留后路了!” “留后路?”高小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祁同伟目光炯炯,“首先,你妹妹小凤那边。她现在人在香江,我觉得不安全。那里太近,鱼龙混杂,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想对高老师不利,或者想通过控制小凤来威胁高老师,那将是致命的打击!” 高小琴的脸色彻底变了。高小凤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也是高育良现在的妻子,是连接他们这个利益共同体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一环。祁同伟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那……怎么办?”高小琴的声音带着慌乱。 “我来安排。”祁同伟沉声道,“尽快把她转移走,离开香江。去李家坡吧,那边相对隐蔽,我们也有些关系可以照应。这件事要快,要秘密进行。” 高小琴连忙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202章 祁同伟的梦 “还有,”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高小琴耳中,“把我们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尽快梳理出来。不要走集团的对公账户,用绝对安全的渠道,另外建立一个秘密账户。然后……想办法转移到小凤手里,由她来掌管。” 高小琴彻底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这是在准备退路,是在分散风险,将最重要的“人”和“财”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即使汉东这边最终局面失控,他们也不至于陷入绝境。 “同伟,真的……真的到了这一步吗?”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一直知道这条路危险,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危机。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他望着窗外山水庄园静谧却暗藏汹涌的夜景,缓缓道:“钱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以前觉得越多越好,现在想想,要太多也没什么用,反而是累赘和罪证。只要权力在手,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不缺资源。”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对钱财的淡漠,以及对权力更深的渴望与依恋。“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能顺利迈上副省级那个台阶。只要上去了,海阔天空,现在暂时舍弃的,将来都能加倍拿回来。而如果上不去……”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高小琴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你放心,股份转移、业务收缩、资金转移,还有小凤的事情,我都会尽快处理好,保证不出纰漏。” 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辛苦你了,小琴。记住,现在是非常时期,谨慎,再谨慎。” 高小琴反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各自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祁同伟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躺在公安厅旁边私宅的沙发上,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高小琴那句带着温存与挽留的“今天不住在这里?”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与山水庄园那暧昧浮华的气息一同纠缠着他。 “不住了,太扎眼了。” 这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沙瑞金和宁方远的到来,像两座突然降临的大山,改变了汉东的政治气压。他这个公安厅长,看似权势赫赫,实则如履薄冰。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每一处软肋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目标。山水庄园?那里早已成为太多人眼中的焦点,不能再去了。 他拿起车钥匙离开时,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权力场上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边缘。 回到这片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巨大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夜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闭上眼,试图将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在脑中理清——侯亮平的咄咄逼人,赵瑞龙的肆意妄为,高育良的深沉难测,沙瑞金的来势汹汹,还有那个始终让他意难平的宁方远…… 思绪如同乱麻,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疲惫感却更沉重地袭来。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纷乱的梦境。 …… 梦里的阳光,是汉东大学九月特有的那种,明亮而不刺眼,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年轻的祁同伟,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色中山装,怀着忐忑与憧憬,走进学生会活动的现场。这是他考入汉东大学法律系后,参加的第一次学生会活动。 会场里熙熙攘攘,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与躁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主席台上那个身影吸引。 宁方远。 那时的宁方远,已经是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身姿挺拔,并不算特别英俊,但眉宇间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他站在台上,主持着活动,言语清晰,逻辑分明,面对台下各种提问和突发状况,应对得体,挥洒自如。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和善意的笑声。 祁同伟站在人群外围,仰望着那个身影,内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着——有羡慕,有敬佩,更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他悄悄向旁边的同学打听:“台上那位师兄是……?” “宁方远主席啊!咱们汉大的风云人物!”同学的语气带着崇拜,“听说他也是从小地方考出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 小地方出来的?和自己一样? 这个消息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祁同伟心中的野望。他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宁方远,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他能做到的,我祁同伟凭什么做不到?我不仅要进入学生会,我还要做到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成为了他接下来大学生涯最强劲的动力。他努力学习,门门功课优秀;他积极表现,在学生会里从最基础的杂务做起,写策划、拉赞助、组织活动,事事争先,不怕苦不怕累。他凭借着过人的能力和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一步步从干事、部长,最终在大三那年,如愿以偿地接替毕业的宁方远,成为了新一任的汉东大学学生会主席。 那一刻,他站在和当年宁方远同样的位置,接受着众人的瞩目和掌声,意气风发。他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了那个曾经仰望的背影,甚至相信自己已经超越了对方。毕竟,宁方远毕业时,也只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会主席而已。 然而,命运的岔路口,就从这里开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203章 祁同伟的梦(续) 祁同伟留校读了研究生,这原本是更上一层楼的阶梯,却也因此,更加清晰地进入了梁璐的视线。那个大他十岁的女人,那个因感情受挫而心理扭曲的女人,看上了他。 他清晰地记得梁璐找到他时,那种带着施舍和势在必得的眼神。他拒绝了,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愤怒。他祁同伟,有才华,有抱负,凭什么要接受这样一份扭曲的感情?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足以闯出一片天地。 可他低估了权力任性的残酷。梁璐的父亲,时任汉东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为了女儿,轻轻动用了手中的权力。他祁同伟,这个汉东大学曾经的风云人物、优秀学生干部、法学研究生,毕业时,却被分配到了一个穷乡僻壤的乡镇司法所。 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从云端跌落泥潭。所有的抱负、所有的才华,在那个小小的司法所里,显得如此可笑和无用。他看着身边的同事,大多是中专生、关系户,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他不甘心!他拼命想调回城里,想得到一个能施展才华的平台,可所有的努力,都在梁家无形的权力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努力是多么渺小。 为了改变命运,他豁出性命,主动请缨进入最危险的缉毒一线。身中三枪,差点死在边境线上,换来了“缉毒英雄”的称号。他以为,用命换来的功勋,总该能换来一个公平了吧? 可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英雄的光环,在权力的任性面前,依然脆弱。他的调动申请,依旧被梁群峰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最终,他屈服了。他回到了汉东大学,在那片曾经承载了他无限梦想的浪漫樱花树下,向着那个他内心无比厌恶的女人梁璐,单膝跪地,上演了一场轰动全校的“求婚”。 那一刻,他跪下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他的尊严、他的爱情、他作为一个人的骄傲。他用这一跪,换来了调离山沟,进入了公安系统,换来了仕途的起步。 而梦中另一个身影——宁方远的轨迹,却与他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宁方远从汉大毕业一年后,机缘巧合,成为了时任汉东省宁州市委书记刘长生的秘书。刘长生惜才,也欣赏宁方远的沉稳干练。当后来梁群峰试图依样画葫芦,撮合宁方远和梁璐时,已经升任省委常委的刘长生竟然出面,亲自为宁方远挡下了这件事。刘长生对梁群峰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是,宁方远得以摆脱了梁璐的纠缠,并在刘长生的栽培下,一路稳步高升。 梦里,祁同伟看着宁方远的身影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稳健。没有屈辱的婚姻,没有尊严的丧失,只有能力的展现和领导的赏识。从秘书到地方大员,再到如今,年仅四十多岁,便已成为封疆大吏,汉东省的省长,与自己这个挣扎在副省级门槛、需要仰人鼻息、甚至不得不给赵瑞龙那种二世祖办事的公安厅长,形成了云泥之别! 为什么?!凭什么?! 梦境扭曲着,时光碎片混乱地交织。祁同伟恍惚间觉得,自己和宁方远的人生互换了。他看到了自己站在省长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汉东大地,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而宁方远,则变成了那个在公安系统里,需要看人脸色、绞尽脑汁向上爬的角色…… 那种掌握绝对权力、受人敬仰、不必向任何人低头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酣畅淋漓!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种发号施令时,权力在指尖流淌的快感;能感受到那种不需要向赵瑞龙之流虚与委蛇的轻松与尊严! 然而,就在这梦境达到巅峰,他几乎要沉醉于那虚幻的意气风发之时——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眼前的繁华盛景如同玻璃般碎裂! 祁同伟猛地惊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的微光给城市的天际线勾勒出一道灰白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脸,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那是泪。 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湿痕,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梦里的意气风发与现实中的如履薄冰形成了太过尖锐的对比。宁方远那张平静而从容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挣扎与不堪。 如果……如果当年也有一个像刘长生那样的领导,肯为自己挡一下,肯拉自己一把,自己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牺牲爱情、尊严,换来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一个有家却似无家的冰冷空壳?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明明身居高位,内心却充满了不安全感,甚至要去巴结、伺候赵瑞龙那样的货色? 他本也可以像宁方远一样,走在阳光底下,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政绩,一步步走向高位,受人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权力的灰色地带挣扎,身上缠满了各种各样的利益链条和无法见光的关系。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就是如此不公。给了他才华和野心,却没有给他相应的运气和庇护。 祁同伟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眼神逐渐从梦境的迷离和悲怆中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有的、带着一丝阴鸷的冷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汉东这盘棋还在继续。他没有宁方远那样的好运,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那些他苦心经营、如今却需要小心切割的“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脸上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戴上了那个属于公安厅长祁同伟的、坚硬而冷漠的面具。 只是,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如果”的疑问,和那份刻骨的不甘,如同梦魇,将永远跟随着他。 第204章 高育良的办法 上午九点,汉东省公安厅大楼。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透进的阳光将他肩上的警徽映得有些刺眼。他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沉稳,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疲惫,揭示着昨夜的不宁。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平稳:“小王,进来一下。” 秘书王磊很快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桌前:“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便签纸,推到桌沿。纸上写着五六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目前所在的分局或支队。“这几个人,你秘密调查一下。重点是他们的工作表现、业务能力、人际关系,还有……风评。注意,要绝对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他们本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磊接过名单,迅速扫了一眼,心中了然。这些都是从祁厅长老家祁家庄出来的,已经转了正的民警,算是祁厅长在公安系统内的“自己人”。他不敢多问,立刻点头:“明白,厅长。我会尽快把详细情况汇报给您。” 祁同伟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老家出来的后生,看看里面有没有几棵好苗子。总得有人做事。” 王磊离开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份名单上的人,是他当初费了些力气才安排进来的,算是他布下的一些棋子,也是他在基层的触角。高育良让他清理,他必须执行,但在清理之前,他想看看这些“资源”里,是否还有值得保留、甚至培养的价值。梁璐不能生育,他没有子嗣,在权力的棋盘上,他始终有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和后继无人的恐慌。如果……如果这次能平安度过,他需要一个甚至几个可靠的、能继承他部分政治遗产的“自己人”。 处理完这件事,祁同伟看了看时间,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走出了办公室。他需要向高育良汇报,不仅仅是关于那些关系户的处理,更重要的是,如何与赵家进行切割。赵立春这棵大树看似依旧枝繁叶茂,但沙瑞金的到来和宁方远的强势,已经让树下感到了风雨欲来的寒意。 来到省委大楼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份材料,见到祁同伟,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同伟来了,坐。” 祁同伟恭敬地坐下,将手中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老师,我来向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主要是关于……一些人员安排和后续的考虑。”他没有直接提赵家,但彼此心照不宣。 高育良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示意他继续说。 “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经开始着手处理那些从老家安排进来的人。昨晚我和他们都谈过了,他们都很理解,会主动办理离职,然后去我安排的公司挂职。”祁同伟汇报道,语气平稳,“另外,对于几个已经转正的,我也让秘书去秘密考察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力尚可、值得挽救一下的。如果确实不堪大用,也会一并清理掉。” 高育良微微点头,对这个处理速度表示认可:“嗯,动作要快,但要稳妥,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议论。那些人,给了足够的安抚吗?” “请老师放心,都安排好了,待遇比当辅警强很多,他们很满意。”祁同伟回答道。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关于小凤那边……我觉得香江还是不太安全,已经让小琴着手安排,尽快把她转移到李家坡去。那边环境相对单纯,我们也有些关系可以照应。” 听到高小凤的名字,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没有对此事发表看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这本身就是他们之间最敏感也最核心的纽带,无需多言。 祁同伟观察着高育良的反应,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请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老师,现在最棘手的是,我们该如何与赵家……进行切割?赵立春书记毕竟还在位上,影响力犹在。赵瑞龙那边,以往牵扯又太深。如果贸然疏远,恐怕会引起反弹,甚至……反噬。”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落在祁同伟脸上,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所有权衡与恐惧。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切割,不是让你立刻撕破脸。”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那是最愚蠢的做法。赵立春书记现在还是我们的领导,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能少。逢年过节的问候,该汇报的工作,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明确和冷峻:“但是,从今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去山水庄园,更不要踏足惠龙集团半步!那里太扎眼,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赵瑞龙如果约你,一律以上副省级关键时期,需要特别注意影响为由推掉。记住,是‘推掉’,不是‘拒绝’,语气要委婉,理由要充分,让他挑不出大的毛病。” 祁同伟认真听着,心中快速消化着高育良的每一个字。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式,既开始保持距离,又不至于立刻激化矛盾。 高育良继续为他剖析,更像是在教导他如何在惊涛骇浪中操控小船:“至于赵瑞龙让你办的那些事……”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无非是些擦边球,或者利用你的职权行方便之事。以前或许碍于情面,或者利益攸关,你不得不办。但现在,规矩变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凡是赵瑞龙提出的,涉及公安系统业务、可能违反规定或授人以柄的事情,你一律以上副省级、风口浪尖、沙书记和宁省长都盯着为由,坚决顶回去!告诉他,不是不帮,而是现在帮他就是害他,也是害你自己。让他去找别人,或者等他父亲那边有了更明确的指示再说。” “可是,老师,如果赵瑞龙不理解,甚至动用赵老的关系施压……”祁同伟还是有些担忧。赵瑞龙的任性妄为他是见识过的,而且赵立春护犊子也是出了名的。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却依然平静:“施压?让他施压好了。他赵家能量再大,能大得过组织原则?能大得过沙瑞金手里的尚方宝剑和宁方远背后的力量?你越是表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反而越不好强行把你往火坑里推。真要闹翻了,把一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赵立春书记是明白人,他会约束赵瑞龙的,至少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最后总结道,像是在做战略部署:“所以,同伟,与赵家的切割,核心在于‘态度’的转变和‘行为’的收敛。面上保持客气和尊重,但实质性的帮助和牵扯,一律停止。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自己的工作表现上,放在如何顺利晋升副省级这件事上。只要你能上去,手里握有更大的权力,就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和谈判筹码。到那个时候,是继续合作还是彻底分道扬镳,主动权才会更多地掌握在你手里。” 祁同伟听完高育良这一番深入浅出的分析和指点,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高育良对局势的判断和应对策略,精准而老辣,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这让他更加确信,紧跟高育良的步伐,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我明白了,老师!”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面上恭敬,实质远离;坚守原则,谨慎行事。一切以顺利晋升为首要目标。” “嗯。”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材料,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仕途乃至身家性命的谈话只是日常的工作交流,“去吧,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记住,沉住气,不要自乱阵脚。” 祁同伟起身,恭敬地告辞离开。 第205章 程序的壁垒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小会议室内,侯亮平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刚刚写下“陈清泉”三个字,并在周围画了几个重重的圈。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几位侦查骨干,最后定格在面无表情的陆亦可身上。 “同志们,”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急切和不容置疑,“丁义珍案和大风厂事件的关键节点,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山水集团凭什么能那么‘合法’地吞掉大风厂的地皮?靠的就是京州中院的这一纸判决!” 他用力敲了敲白板上“陈清泉”的名字,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个明显存在程序瑕疵、甚至可能涉及实体错误的判决,能顺利通过,并且得到执行,这位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陈清泉同志,难辞其咎!我甚至怀疑,这背后是否存在权钱交易、司法腐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眉头微蹙,陆亦可则依旧直视着前方,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侯亮平不喜欢这种沉默,他需要的是雷厉风行的行动。他直接开始布置任务,语速快而坚决: “陆处长,”他点名道,“你们侦查一处,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分成两组。一组,秘密调查陈清泉及其直系亲属,重点是配偶、子女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证券账户、不动产信息!看看他们的财产状况,是否与其合法收入明显不符!另一组,梳理陈清泉的升迁轨迹,是否存在异常提拔,或者与某些利益集团,尤其是山水集团的交往过密的情况!” 他大手一挥,仿佛胜券在握:“记住,要快,要隐蔽!我们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任务布置完毕,侯亮平自觉思路清晰,部署得当。他仿佛已经看到陈清泉的违纪证据被一一挖出,进而顺藤摸瓜牵扯出山水集团乃至更深层次的保护伞。这种急于打开局面、证明自身价值的心态,让他血液沸腾,也让他习惯性地忽略了某些在他看来“过于繁琐”的程序规定。 他合上笔记本,说了声“散会,立刻行动!”便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回自己办公室继续深挖丁义珍和光明峰项目的卷宗,以期找到更多线索相互印证。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却传来了陆亦可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他的脚步,也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他刚刚燃起的斗志之火上。 “侯局长,请等一下。” 侯亮平身形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他看到陆亦可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侯局长,您刚才布置的调查任务,涉及对陈清泉同志个人及其家庭成员财产和隐私的调查。”陆亦可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侯亮平的心上,“陈清泉同志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是正经的正厅级实职领导干部。根据我们检察机关内部的相关规定,对省管干部启动初步核实或调查程序,必须报请省委主要领导批准,或者由省纪委移交相关线索。我们需要看到省委或者省纪委的正式批准文件,才能开展您所说的这类调查。”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陆亦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拿程序和规定来顶他。他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试图用权威和背景压服对方: “陆处长,我知道程序!”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但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调查陈清泉,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基于大风厂案件和丁义珍外逃案的需要!这是沙瑞金书记亲自指示的调查方向!我们是在执行沙书记的命令!” 他特意强调了“沙瑞金书记亲自指示”,希望能让陆亦可知难而退。 然而,陆亦可仿佛没有听到他话语中的暗示和压力,她微微昂起头,目光直视侯亮平,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则性: “侯局长,沙书记的口头指示,我们当然重视。但是,规定就是规定!‘沙书记指示调查大风厂及相关案件’,这是一个宏观的工作方向,并不是针对陈清泉这位具体省管干部的、符合程序的调查许可令!”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在没有上级领导明确书面许可,或者没有掌握能够直接指向陈清泉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需要立即对其进行调查的确凿线索之前,我们私自启动对一位正厅级干部的调查,尤其是调查其个人及家庭财产隐私,这是严重的程序违规,是违反纪律的行为!这个责任,我陆亦可担不起,我们侦查一处也担不起!” “你……”侯亮平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发红。陆亦可的话句句在理,直接点破了他试图打“擦边球”的心思。他确实拿不出省委同意调查陈清泉的正式文件。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先利用反贪局的职权悄悄调查,等拿到一些“硬货”和线索后,再拿着成果去找沙瑞金汇报,届时有了确凿证据,申请正式调查手续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过去在最高检,凭借钟家的背景和自己的办案风格,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操作的,虽有风险,但往往效率极高。 可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汉东!陆亦可更不是他那些习惯于听他命令的下属。她这番毫不留情的“顶撞”,将他逼到了墙角。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其他参会人员都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波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亮平死死地盯着陆亦可,陆亦可也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几秒钟后,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会议室的门,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也像是在侯亮平的心头炸开。他铁青着脸,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反手重重地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窗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怒气。窗外是汉东省检察院肃穆的院落,但他眼前浮现的却是陆亦可那张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脸。 “混蛋!”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明白,陆亦可说的是对的。在官场,程序有时候比结果更重要,尤其是在涉及高级别干部的时候。在没有确凿线索,仅凭大风厂那个存在疑点的判决和沙瑞金宏观的指示下,省委绝不可能轻易批准他对一位正厅级法院院长启动调查。正式的调查手续根本下不来! 他原本想走的“先斩后奏”、“边查边报”的捷径,被陆亦可硬生生堵死了。如果他现在强行命令陆亦可去查,且不说陆亦可很可能再次抗命,就算她勉强去做了,一旦事情泄露,或者查不出问题,那他侯亮平就是公然违反组织纪律,后果不堪设想。陆亦可点破这一点,他反而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这样干了。 可是,如果不直接调查陈清泉,只从山水集团外围入手,慢慢寻找能够牵扯出陈清泉的证据……这需要多长时间?山水集团在汉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调查它的阻力恐怕比直接调查陈清泉还要大!等到一层层剥开山水集团的外壳,找到确凿证据链的时候,还需要调查陈清泉吗?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沙瑞金给了他尚方宝剑,也给了他期待。他迫切需要拿出像样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来回馈这份信任,更重要的是,为了实现自己解决副厅实职、迈向更高台阶的目标!按部就班、旷日持久的外围调查,根本不是他侯亮平的风格,也无法满足他急迫的晋升需求。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头痛感袭来。他习惯性地想依靠过去的经验和背景来打破僵局,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不甚愉快的记忆。 “妈的……”侯亮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走到办公桌前,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丁义珍的、大风厂的、光明峰项目的……每一个似乎都指向着汉东深水下的巨大秘密,每一个又都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缠绕,让他无法轻易触及核心。 侯亮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前的意气风发被现实的程序壁垒和人际阻力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紧迫感。在汉东这盘棋上,他这枚过河卒子,似乎一开始就遇到了“楚河汉界”的阻拦。 第206章 陆亦可的交待 会议室的门在侯亮平身后“砰”地一声巨响关上,震得墙壁仿佛都颤了颤,也将室内凝滞压抑的气氛推到了顶点。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会议室里剩余的几个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林华华,这位性格活泼、年纪轻轻就已升至正科级的侦查员,立刻凑到陆亦可身边,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她悄悄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地说: “陆处,你刚才……太帅了!简直帅炸了!我的天,你看到侯大局长的脸色没?都快变成调色盘了!敢这么当面硬顶他,全局上下也就你了!” 陆亦可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她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笔,一边淡淡地瞥了林华华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告诫: “帅什么帅?我那是没办法。他侯亮平是京城空降下来的‘钦差’,背后还站着钟家那棵大树。他敢不按程序办事,就算捅了篓子,上面也有人保他,最多算个‘工作方式激进’。可我们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林华华和旁边另外两位还没离开的同事,声音压得更低,语重心长:“我们算什么?汉东地面上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跟着他胡闹,没有手续就去查一个正厅级的法院院长?一旦出了事,程序违规这口大黑锅扣下来,他就是被调回京城换个地方,我们呢?谁来保我们?到时候,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牺牲品的,就是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马前卒’。” 林华华吐了吐舌头,她虽然性格跳脱,但能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坐到正科级的位置,自然不是傻子,背后的关系和自身的敏锐都不缺。她凑近陆亦可,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陆处,你说得对……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啦。谁不知道,高育良副书记是您姨父啊!有这层关系在,就算真有点什么,难道高书记还能看着您吃亏不成?” 她这话带着点宽慰,也带着点试探。在汉东官场,陆亦可和高育良的这层亲戚关系并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这也是陆亦可能够在反贪局独当一面、连陈海都要让她三分的底气之一。 然而,陆亦可听到这句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露出一丝更加凝重的神色。她抬手制止了林华华继续说下去,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华华,这种话以后少说!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以为有我姨父这层关系就万事大吉了?你太天真了。你看看现在汉东的局势,这是沙瑞金书记、宁方远省长,和赵立春老书记那一层次之间的对决!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林华华消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继续道:“这种级别的博弈,棋盘太大了,棋子也太多了。我姨父……他身处其中,尚且需要步步为营,谨慎权衡。我们这种小虾米,贸然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华华,特意点明:“别说我了,华华,你想想你自己。你以为你年纪轻轻能升到正科,靠的是什么?你舅舅方部长(省委常委、武装部长方战)在常委会上那一票固然重要,但他为什么一直让你在业务部门,很少让你接触核心的敏感事务?就是因为他明白,在这种级别的风暴里,我们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远离风暴中心,严守本分!” 林华华听到这话,脸色也渐渐认真起来。她舅舅方战确实多次告诫过她,在机关里要谨言慎行,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她之前只觉得是长辈的唠叨,此刻被陆亦可点破,才真正意识到其中的深意。 陆亦可见她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叮嘱的意味更浓:“所以,华华,还有你们几个,”她看了一眼旁边另外两位竖起耳朵听的同事,“都给我记住了,以后办案子,尤其是涉及到敏感人物、敏感方向的,一定要把手续放在第一位!没有白纸黑字、加盖公章的命令,谁说的都不好使!特别是这位‘侯钦差’安排的事情,更要加倍小心!” 她最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带着深深的无奈:“本来嘛,这种牵扯到赵家、牵扯到高层博弈的反腐大案,按理说应该是田国富书记那边纪委主导,我们检察院配合就行了。现在倒好,就因为空降下来这么一位爷,硬生生把我们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推到了最前面,成了风暴眼!这叫什么事儿!” 林华华和另外两位同事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他们只是普通的办案人员,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安全的职业生涯,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权力斗争的炮灰。 “知道了,陆处。” “放心吧,陆处,我们心里有数。” 几人低声应和着,心情各异地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第207章 事情余波 夜色渐浓,省委领导居住的别墅区静谧而庄严。祁同伟的公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停在高育良那栋低调却位置极佳的小楼前。他快步走向门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急切。 高育良的夫人吴惠芬开了门,见到祁同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同伟来了?快进来,你老师在书房。” 她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开。祁同伟点点头,低声问候了一句“师母”,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布置雅致的客厅,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书房内灯光柔和,高育良正戴着眼镜,就着台灯的光线翻阅一本厚重的法学典籍,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听到敲门声和祁同伟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声:“进来。” 祁同伟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或等待指示,而是直接走到书桌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老师,您知道了吗?今天下午,反贪局那边,侯亮平开会,直接点名要调查陈清泉!” 高育良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摘下眼镜,用柔软的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祁同伟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嗯。”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回应,目光平静地落在祁同伟脸上,“知道了。不只是我知道,恐怕汉东不少有心人,今天下午都已经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意:“侯亮平从最高检空降汉东反贪局,他背后站着谁,目的是什么,现在汉东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就是沙瑞金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刀,目标明确得很。现在,盯着这把刀的人,可不止我们。” 祁同伟心中一凛。高育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但这种平静之下,反而透出更深的波澜。他说的“不少有心人”,自然包括了赵立春那边,也包括了李达康,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观望的势力。侯亮平的一举一动,已然牵动了汉东最敏感的神经。 “老师,您的意思是……” 祁同伟试探着问,“侯亮平这是……冲您来的?从您的秘书下手?” 高育良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幽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一定。”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侯亮平年轻气盛,立功心切,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来汉东,首要任务自然是配合沙瑞金打开局面。从哪里打开?大风厂事件是目前汉东最突出、社会影响最大的群体性事件,也是最容易找到切入点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大风厂这件事,牵扯的人不少。表面上看,是丁义珍、蔡成功、山水集团。但往深了看,赵瑞龙是最终受益方,而程序上的关键一环,就是陈清泉主持做出的那个问题判决。” 他条分缕析,将侯亮平的思路剖析得明明白白:“丁义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回来呢,动赵瑞龙?赵立春书记虽然不在汉东了,但影响力犹在,那是块硬骨头。相比之下,陈清泉这个环节,看起来‘证据’最明显——判决书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专业上确实存在瑕疵。从他这里撕开一道口子,既能打击赵家的外围势力,又能……试探一下我这个老师的态度。一举两得,成本相对较低,风险看似可控。这很符合侯亮平目前急于求成、又想展示手腕的心态。” 这时,高育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瞥了祁同伟一眼,那目光让祁同伟心头一紧。高育良接着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失望: “连汉东大学法学院刚入门的学生,拿着那份判决书和卷宗仔细研究一下,都能看出程序和实体上的问题。他陈清泉一个在司法系统浸淫了二十多年、当过我的秘书、如今身居中院院长要职的人,他会看不出来?他是水平不够,还是……”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沉重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对旧部的失望,也有对局势的审慎。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做出了决断: “你派人,多留意一下反贪局那边的动静,特别是侯亮平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如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或者因为陆亦可的阻拦暂时搁置,那最好。大家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但如果,侯亮平真的拿到了什么更具指向性的线索,或者沙瑞金那边给了更明确的压力,非要动陈清泉不可……” 祁同伟屏住呼吸,等待着高育良的指示。 “那就及时处理。”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赶在反贪局正式立案调查之前,由政法委或者法院系统内部出面,就大风厂判决中存在的‘认识偏差’、‘审核不严’给予一个内部纪律处分。不是什么重大事故嘛,批评教育,调离审判一线或者调整岗位,暂时避避风头。” 他看着祁同伟,语重心长地告诫:“记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动不如一静。保一个陈清泉不难,但为了保他而大动干戈,甚至和沙瑞金、侯亮平正面冲突,得不偿失。只要我还在,过两年再调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了,你以为侯亮平今天在反贪局会议室里那一出‘点将查陈清泉’的戏码,能瞒得住谁?这会儿,恐怕这个家属院里,不止一家亮着灯在议论这件事呢,不知道多少人正端着茶杯,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往下唱。我们反应过度,反而落了下乘,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和靶子。”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高育良这是要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我明白了,老师。” 祁同伟站起身,恭敬地说,“我会安排人盯着的,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高育良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示意谈话结束。 祁同伟悄然退出书房,下楼时,吴惠芬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下来,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问。祁同伟告辞离开,坐进车里,夜色已深。 第208章 书记碰头会上的角力 上午九点刚过,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白秘书接起,听了一句,立刻捂住话筒,对正在批阅文件的沙瑞金低声道:“书记,是宁省长的电话。” 沙瑞金放下笔,接过了听筒,声音沉稳:“喂,方远省长。” 电话那头传来宁方远清晰而平和的声音:“瑞金书记,上午好。是关于上次向你汇报的,关于几个关键省直部门负责人空缺,建议由常务副职先行代理主持工作的事情。” “嗯,我记得。”沙瑞金应道,示意他继续说。 “我考虑了一下,这件事不宜久拖,对工作影响确实不小。我想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正式将这项提议提出来讨论。在此之前,我们书记碰头会是不是先议一下,统一一下思想?” “可以。”沙瑞金爽快地答应了,“方远省长考虑得很周到。这样,你现在就过来吧,我让白秘书通知育良同志。” “好的,瑞金书记,我这就过去。”宁方远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沙瑞金对白秘书吩咐:“请育良副书记过来一下,开个书记碰头会。” 不久,宁方远便带着秘书路舟来到了沙瑞金办公室所在楼层。路舟留在外间与白秘书一起,宁方远独自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沙瑞金已经坐在了会客区的沙发主位,而高育良也已经到了,正坐在沙瑞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见到宁方远进来,两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方远省长来了,坐。”沙瑞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瑞金书记,育良副书记。”宁方远微笑着向两人点头致意,从容地在沙瑞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路舟早已将准备好的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了他。 “方远省长效率很高啊。”高育良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刚和瑞金书记聊起政府工作千头万绪,方远省长这么快就有具体方案了。” “育良副书记过奖了,分内之事,不敢拖延。”宁方远客气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将文件夹打开,取出一页纸,递给沙瑞金,同时看向高育良,“瑞金书记,育良副书记,这是初步拟定的名单和情况说明。主要涉及三个部门:省财政厅、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以及省交通运输厅。” 他语气平稳地陈述理由:“这三个厅局,原一把手因为前期的干部调整、调任其他岗位,或者年龄到线退居二线,目前主要负责人的位置实际空缺已有两三个月,一直由常务副厅长主持工作。但‘主持工作’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在实际工作中,尤其在需要一把手签字拍板、协调其他省直部门或地市、向国家部委汇报对接等关键环节,存在权限模糊、效率偏低的问题,甚至有些兄弟省份的同志来洽谈合作,都感觉我们不够重视。” “瑞金书记到任后,从大局出发冻结干部调整,是非常及时和必要的决策,但政府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具有连续性和时效性,不能因此停滞。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正式大规模解冻提拔之前,先以省委的名义,下一个正式文件,明确这三位常务副厅长,暂时‘代理’厅长职务,赋予其相应的权限和责任。这样既能保证工作不断档、不出乱子,也为下一步干部解冻后的正式任命提供一个重要的考察依据和过渡。” 沙瑞金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三个名字: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周桂春,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郑斌,省交通厅常务副厅长赵鹏。后面附有简单的履历和近年考核情况。都是深耕本系统多年的业务型干部,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正是干事的黄金期。他心中明了,这三个人,在刘省长时期就是得力干将,宁方远到来后迅速稳住了省政府局面,这三人在其中功不可没,自然也成为了宁方远可以倚重的骨干。让他们“代理”,实则是宁方远在关键部门安插自己人、巩固政府班子的重要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有理有据,于公于私都挑不出大毛病。沙瑞金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表态:“方远省长的考虑很务实,我同意。这三个部门确实是当前经济工作的发动机和枢纽,不能没有明确的负责人。先代理,是个稳妥的办法。育良同志,你看呢?” 高育良一直在默默听着,此刻见沙瑞金问起,他也拿过名单看了看,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瑞金书记说得对,方远省长的提议是从工作出发,很有必要。我同意。组织部那边,可以配合做好相关的考察和文件起草工作。”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宁方远心中一定,正要就具体细节再补充两句,却听高育良话锋一转,仿佛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到干部问题,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省公安厅的同伟同志,担任厅长也有好几年了,工作兢兢业业,成绩也有目共睹。按照常规,公安厅长兼任副省长,也是加强政法工作领导、理顺工作机制的通常做法。是不是……这次也可以一并考虑一下?” 沙瑞金尚未开口,宁方远却先一步说话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育良副书记提到的祁同伟同志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公安工作很重要,祁厅长也确实辛苦。” 他先肯定了祁同伟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祁同伟同志兼任副省长的事情,我认为瑞金书记既然暂时冻结了全省一百多名干部的提拔和调动,那索性等到干部冻结期结束,全省干部大盘子统筹考虑的时候,再与其他符合条件、表现突出的干部一起,按照程序进行研究讨论和任命。” 宁方远之所以直接反对,一是对沙瑞金支持自己政府人事安排的“投桃报李”;二是他来汉东后,祁同伟仅仅礼节性汇报过一次工作,此刻既是借机敲打祁同伟,也是在向整个汉东官场传递明确信号——他宁方远,不是来当配角的。 高育良显然没料到率先反对的会是宁方远,而且反对得如此直接。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审视,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于是,高育良极其自然地顺势说道:“方远省长考虑得周全,言之有理。那就按方远省长的意见,同伟的事情,等干部解冻的时候,再和其他同志一起上会研究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沙瑞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嗯,”沙瑞金一锤定音,“方远省长的意见很中肯。干部冻结是全局性考虑,必须坚持。特殊岗位的工作需要,可以特事特办,但职务晋升必须严格按程序来。祁同伟同志的工作,组织上会看在眼里,眼下,就先按方远省长提出的方案办,下午常委会,就讨论财政厅、发改委、交通厅三位同志代理职务的问题。” 一场短暂而微妙的书记碰头会就此结束。表面上,宁方远的提议获得通过,高育良的建议被搁置。但水面之下,三方力量的初次近距离碰撞与试探,已然完成。宁方远用扎实的理由和明确的立场,宣告了自己在汉东顶级权力圈中的存在感和话语权。 第209章 常委会上的初次亮相 下午两点,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深红色的绒布透着庄重。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明暗交织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暗含机锋的气氛。 这是宁方远正式就任汉东省长后,参加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对于这位年仅四十多岁、背景深厚、行事风格尚未完全摸透的新省长,在座的各位常委心思各异,但表面上都维持着应有的尊重与平和。 沙瑞金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摆放着茶杯和简单的文件。他的左手边依次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右手边则坐着宁方远,接着两边分别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韩雪松,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郑瑞,省委常委、副省长赵建业,省委常委、统战部长张文彬,省委常委、秘书长钱卫国,省委常委、武装部长方战,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孙培林。汉东省最高决策层的十三名成员悉数到场。 “同志们,现在开会。”沙瑞金的声音沉稳有力,拉开了会议的序幕。他先通报了几项近期中央的重要精神和省委需要学习贯彻的事项,随后话锋一转,进入了第一个实质性议题。 “接下来,讨论一个关于政府工作方面的具体问题。”沙瑞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宁方远身上,“方远省长到任后,深入调研,发现省直几个关键部门,由于原主要负责人调离或到龄退休,岗位空缺,影响了相关工作的推进。方远同志提出了一个过渡性的解决方案,上午我们书记碰头会简单议了一下。现在,请方远同志向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宁方远身上。这是他在汉东省委常委会上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和提出具体动议,意义非同一般。 宁方远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与冷静。他没有立刻看向文件,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声音清晰平稳地开口: “各位常委同志,我到汉东工作这段时间,主要是熟悉情况,推动政府日常运转。在工作中,确实发现有几个经济工作的核心部门,负责人的位置空悬,对工作效率和权威性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他略微停顿,让在座的人消化这个开场白,然后具体说道:“主要是三个厅局:省财政厅、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省交通运输厅。财政厅老厅长三个月前调任省人大,发改委钱主任两个月前到龄退休,交通厅刘厅长因病长期休养,实际上也已无法履职。目前,这三个部门都是由常务副职在主持工作。” 他列举了具体的影响:“财政厅涉及预算编制、资金调度、与财政部对接,没有明确的一把手,很多需要厅局间协调或者上报省委省政府的重要文件,签字权限不明确,影响了时效;发改委是全省经济综合协调部门,项目审批、规划编制、政策研究任务繁重,没有负责人拍板,很多工作只能在副职层面打转,一些需要紧急协调的事项也容易延误;交通厅更是关系到全省重点工程建设和民生出行,当前有几个跨省大项目和省内骨干路网项目正处于关键期,没有明确负责人,在协调地方、争取部委支持时,力度和效果都打了折扣。” 宁方远的陈述条理清晰,问题抓得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感。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几个岗位的空缺,确实已经成了政府高效运转的瓶颈。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说道:“因此,我建议,由省委正式下发文件,明确财政厅常务副厅长周桂春同志、发改委常务副主任郑斌同志、交通厅常务副厅长赵鹏同志,分别暂时‘代理’厅长、主任职务。赋予他们履行职责所必需的权限,同时也明确其代理期间的考核和责任。这样,既能确保这几个关键部门的工作有人负责、高效运转,也为将来干部解冻后的正式任命,提供一个重要的实践考察期。这三位同志都是本系统的老同志,政治素质、业务能力、群众基础都经受过考验,是合适的代理人选。” 宁方远说完,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示意自己陈述完毕。 会议室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宁方远这个提议,看似是解决工作问题的权宜之计,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巩固省政府对核心经济部门的掌控力。周桂春、郑斌、赵鹏,显然已经是宁方远认可并打算重用的人。一旦“代理”成为既定事实,只要期间不出大的纰漏,将来转正几乎是顺理成章。 沙瑞金面色平静,等了几秒钟,见无人立刻发言,便开口道:“方远省长提的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现实。上午我和育良同志、方远同志简单碰了个头,原则上认为,为了保证工作,这个过渡办法是可行的。现在,听听大家的意见。” 李达康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并非这三个省直厅局的直接领导,但作为省委常委、省会一把手,与这几个部门打交道极其频繁。这三个岗位有明确负责人,对他的工作只有好处。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沙瑞金话语中“原则上认为可行”以及“上午碰过头”的信息。这意味着,沙瑞金和高育良这两位书记,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和宁方远达成了基本一致。 既然如此,他李达康没必要、也没理由去当这个出头鸟反对。尤其是,这个提议出自新任省长,反对他,就等于直接站到了省政府的对立面,对他而言,这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李达康几乎是沙瑞金话音刚落,便抬起了头,声音干脆利落:“我赞同方远省长的意见。财政、发改、交通,都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命脉部门,一天都离不开主心骨。目前由副职主持,名不正言不顺,下面的人办事心里也没底,确实影响效率。让能力过硬的常务副职先代理起来,是解决当前工作困境最务实、最有效的办法。我完全支持。” 第210章 背后的缘由 李达康的表态,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作为实力派常委,他的意见具有相当的分量。 见李达康率先支持,而且理由充分,其他常委也迅速开始权衡。纪委书记田国富心想,这只是工作代理,不涉及提拔,不违反干部冻结的大原则,也不影响他后续的反腐工作,便点了点头:“从工作实际出发,这个办法可以。” 组织部长吴春林考虑的是后续人事衔接,觉得这样先代理考察也不错,附和道:“我同意,组织部会做好相关的配合和考察工作。” 其他省委常委见此事并未触及自身分管领域利益,沙瑞金、高育良这两位书记显然已有倾向,宁方远这位新省长又理由充足,李达康也表态支持,自然不愿无故得罪这位未来的“财神爷”和实权二号人物,于是纷纷出言表示“赞同”、“支持”、“从工作考虑,很有必要”。 武装部长方战,在地方经济事务上发言权相对较小,通常跟随主流意见,此刻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沙瑞金一锤定音,“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按方远同志提出的方案办。会后,请春林同志牵头,尽快形成正式文件下发。” 第一个议题顺利通过,会议室内凝重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宁方远面色平静,心中却清楚,这次亮相,他向全体常委展示了务实、果断、注重效率的工作风格,也初步确立了自己在人事问题上的话语权。 议题进入下一个。沙瑞金将目光投向李达康,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达康同志,京州大风厂事件,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后续处理至关重要,关系到社会稳定和群众切身利益。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李达康身上。大风厂事件是汉东近期最敏感的社会事件之一,牵扯甚广。 李达康坐直身体,脸上露出惯有的严肃表情,汇报道:“瑞金书记,各位常委,大风厂事件发生后,京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成立了专门工作组。目前,我们正在抓紧做两方面工作:一是督促山水集团和大风厂员工持股会,就土地转让补偿、工人安置费用等问题进行实质性谈判;二是由市里牵头,协调相关部门,研究制定工人的再就业和社会保障衔接方案。总的原则是,依法依规,保障工人合法权益,同时也要考虑市场规则和企业的实际情况,争取找到一个平衡点,实现平稳过渡,彻底解决问题。”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既表明了重视和行动,又没给出具体时间表或承诺,将问题框定在“正在协商处理”的范围内。 沙瑞金听了,点了点头,但语气中的告诫意味很明显:“达康同志,一定要处理好。工人的合理诉求要满足,但也不能无限度迁就,更要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无论如何,不能再发生类似的群体性事件!这是底线。京州的稳定,关系到全省的稳定,你这个市委书记,要负起第一责任!” “请瑞金书记放心,京州市委一定妥善处理,确保不再出问题!”李达康立刻表态,声音铿锵有力。 沙瑞金没有再深究,转而讨论了几项其他工作后,宣布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宁方远收拾好文件,刚站起来,便有好几位常委自然地走了过来。 “方远省长,抓工作很实在啊!”纪委书记田国富笑着打了个招呼。 “方远省长,以后财政厅那边,有些文化项目资金,还得请您多支持啊。”宣传部长郑瑞半开玩笑地说道。 组织部长吴春林、秘书长钱卫国等人也纷纷与宁方远寒暄两句,态度热情而客气。 宁方远一一微笑回应,态度谦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他知道,这次常委会只是开始。他提出的方案顺利通过,固然是个好兆头,但真正要在汉东站稳脚跟,打开局面,未来的考验还多着呢。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宁方远与身旁的韩雪松低声交谈着,正要迈出会议室的门槛,身后传来了高育良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方远省长,请留步。” 宁方远停下脚步,转过身。高育良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学者气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其他几位常委见状,很识趣地点头示意后先行离开了,走廊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各自等候的秘书。 “育良副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宁方远微笑着问。 高育良走到近前,仿佛随意地闲聊道:“指示可谈不上。我是想啊,方远省长是经济工作的行家里手,对政法这一块,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指导意见?我们政法系统,也随时欢迎省长的视察和指导工作嘛。”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是邀请,但宁方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高育良分管政法,祁同伟是他政法系统最重要的干将。上午在书记碰头会上,宁方远对祁同伟晋升副省一事态度鲜明地表示了反对,高育良此刻借“指导政法工作”为名,实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想弄明白宁方远反对背后的真实原因和态度。 宁方远心中了然。他并不打算在此时与高育良玩什么高深莫测的文字游戏,也不认为有隐瞒的必要。沙瑞金来汉东的核心任务是反腐,是针对赵立春留下的势力和可能存在的问题,高育良、李达康乃至祁同伟,都是沙瑞金需要审视和可能交锋的对象。他宁方远的主要任务,则是尽快掌握政府工作,稳定汉东经济大局,并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自己的权威和班底,所以他倒也不必跟高育良剑拔弩张。 于是,宁方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显得更加直接和坦率,他微微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自嘲又暗含锋芒的语气说道: “育良副书记说笑了,政法工作专业性强,您是专家,我哪敢胡乱指导。说起来,我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刚来时听了一次全面的工作汇报,对公安厅的具体情况,了解得还真不算深入。” 他这番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高育良试探的意图,也点明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你祁同伟眼里,似乎并没有真正把我这个新来的省长当回事,缺乏应有的沟通和尊重。那么,在你个人晋升的关键时刻,我凭什么要为你说话,甚至去挑战沙瑞金定下的规矩?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被惯常的深邃所掩盖。 “哦……是这样。”高育良很快恢复了自然,笑容重新浮现,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并不存在,“同伟这孩子,工作起来是拼命三郎,有时候可能疏忽了些。方远省长日理万机,他大概也是怕过多打扰。回头我得提醒提醒他,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这是规矩。” “育良副书记言重了,工作为主。”宁方远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一步,政府那边还有几个急件要处理。” “好,方远省长慢走。”高育良站在原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目送宁方远带着秘书路舟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直到宁方远走远,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眼神沉静下来,深处却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恼火。他失望的不是宁方远的反对本身,政治博弈中有反对声音很正常。他失望的是祁同伟的“不成熟”和“大意”。宁方远那看似简单直接的理由,恰恰暴露了祁同伟在政治敏锐性和细节把握上的不足。 “唉……”高育良心中暗叹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看来,对祁同伟,除了之前的那些告诫,还得再加一条:学会审时度势,该低头时得低头,该拜的码头,一个也不能少。尤其是在宁方远这样背景深厚、手段老练的新巨头面前。 第211章 训斥 夜幕低垂,汉东省委家属大院里一片静谧。高育良的别墅书房,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地面投下一片昏黄而凝重的光域。 下午常委会结束后,高育良心中的那股郁结并未完全散去。宁方远那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指要害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导致他回到家的时候,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吴惠芬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不佳,默默地给他泡了杯安神的菊花茶,放在书桌上,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接通,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惯常的恭敬:“老师?”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比平时更显疏淡,“一会儿到我家里来一趟。” 说完,不等祁同伟回应,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赘。 放下话筒,高育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菊瓣出神。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是吴惠芬知道他有事要谈,可能去了卧室或者客厅。 大约二十分钟后,院子里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很快,门铃响起。吴惠芬去开了门,低声与祁同伟说了两句,便将他引向二楼书房。 “老师。”祁同伟进门,看到高育良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的背影,感觉到书房内压抑的气氛,心头不由得一紧。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桌前。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蹙,眼神比往常更加深沉。他没让祁同伟坐,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老师,您……怎么了?下午常委会不顺利?”祁同伟试探着问道,心里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同伟这才小心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训示的姿态。 高育良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菊花茶,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绪。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上午,开了个书记碰头会。方远省长提了个事,关于财政厅、发改委、交通厅那几个空缺的一把手岗位,建议让常务副职先代理起来。” 祁同伟专注地听着,他知道这几个位置的重要性,也明白这是宁方远在巩固政府权力的重要一步。 “他提的理由很充分,为了工作,我和瑞金书记都同意。”高育良继续道,话锋却是一转,“当时,我觉得气氛还算可以,就顺势……提了一下你兼任副省长的事情。”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安。他紧紧盯着高育良的嘴唇,等待下文。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中的期盼,心中那股失望和恼火更盛。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宁方远……很明确地表示了反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祁同伟眼中的火花,也让他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高育良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他说,他提的代理,是出于工作紧急需要,性质不同。而你的晋升,属于正常提拔范畴,应该等到干部解冻后,和其他符合条件的干部一起,统一研究,按程序办理。” 祁同伟听完,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和委屈冲上心头。他以为高育良此刻的不悦,是因为宁方远的“不识抬举”和“故意刁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气: “老师!我……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宁省长了?他到汉东才多久?我工作上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吧?他至于……至于这么针对我吗?”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觉得自己完全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是您的人,所以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宁方远对高育良一系的打压。 “糊涂!” 高育良猛地一声低喝,打断了祁同伟的抱怨。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浮现出明显的怒意,眼神锐利如刀,刺向祁同伟。 祁同伟被这声呵斥惊得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愕然地看着高育良。 “你还没得罪人家?!”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好好给我想想!除了宁方远上任第二天,你按照惯例,象征性地去省政府做了一次全面工作汇报,之后呢?你单独去过他办公室几次?主动向他汇报过公安厅除了日常工作简报之外的、需要他省长关注或者协调的具体工作吗?一回都没有吧!” 他站起身,在书桌前踱了两步,语气严厉:“是,我上次是跟你分析过,让他宁方远全力支持你上副省,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因为我们的利益诉求和阵营,与他并不一致。但是,这跟你‘不把人家这个省长当回事’,是两码事!” 他转身,盯着祁同伟有些发白的脸:“困难,不代表你要彻底无视他!不代表你可以连最基本的礼节、最低限度的沟通都省略掉!他是省长!是汉东省政府的一把手,是你的上级领导!你不主动靠拢,可以理解;你保持距离,也可以接受。但你这算什么?是彻底的无视和轻视!你让人家堂堂省长,怎么想?他会觉得你祁同伟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省长,只有我这个副书记,只有赵家!你这不是得罪人是什么?你这是把现成的把柄和理由,亲手递到了人家手里!” 高育良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今天在会上,他就是用这个理由堵我的嘴!他说,‘我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刚来时听了一次全面的工作汇报,对公安厅的具体情况,了解得还真不算深入。’ 你听听!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分量有多重?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不是我高育良提的人选不行,也不是他宁方远故意刁难,而是你祁同伟自己不懂规矩,不尊重领导!他反对你,合情合理,甚至是在维护他这个省长的权威和尊严!” 第212章 反思与分析 祁同伟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潜意识里,既然宁方远不会明确的支持他上任副省长,那他也不需要多么热络地去巴结。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做好工作,如何讨沙瑞金的欢心。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种下意识的“疏忽”,在宁方远那里,会被解读为如此严重的“怠慢”和“不敬”,并且成为了对方在关键时刻否决自己的最有力、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老、老师……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慌和懊悔,“我……我马上去!我现在就去宁省长家里拜访,向他解释,向他汇报工作!”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神情仓惶。 “坐下!” 高育良又是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都几点了?你这么火急火燎、半夜三更地跑过去干什么?去丢人现眼吗?去让人家觉得你是因为副省的事情被卡了,才临时抱佛脚,显得你更加功利和可笑吗?!” 祁同伟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青红交错,无比难堪。 高育良看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但失望却更深。他重新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放下。沉默了片刻,他才用一种疲惫而严厉的语气说道: “同伟,你给我记住!在官场上,有些面子上的功夫,哪怕你心里再不屑,也必须要做足!李达康和我,互相看不顺眼,斗了这么多年,可该开的会我们一起开,该表的态在公开场合从不含糊,该有的工作沟通和文件往来,一样不少!这就是规矩!这就是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更何况,宁方远和你,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冲突。你不去主动建立联系,就已经落了下乘,现在再去亡羊补牢,更要讲究方法,不能显得太刻意、太急切。” 他看着祁同伟,给出了具体的指示:“过两天,找个由头,去省政府向他正式汇报一次工作。要有个切实的事由,比如公安厅近期在推进的某项重大安保措施、某个跨省协作的大案要案进展、或者需要省政府协调解决的某个突出困难……没有合适的,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汇报的时候,态度要诚恳,工作要扎实,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担当,也让他感受到你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祁同伟连连点头,将高育良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记住这次教训。”高育良最后告诫道,“在汉东,现在不止有沙瑞金书记,还有宁方远省长。你可以不站他的队,但绝不能无视他的存在,更不能授人以柄。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尤其是你现在这个关口,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人放大,成为阻碍你前进的绊脚石。” “是,老师!我记住了!这次是我太疏忽,太不应该了!” 祁同伟羞愧地低下头,心中充满了懊恼和对高育良的感激。他知道,如果不是老师点醒,自己可能还会继续懵懂下去,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个夜晚,在汉东省城这间不起眼的书房里,祁同伟再次被上了一堂深刻而残酷的官场现实课。 高育良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透,便放在一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睿智。 “宁方远今天把话说得那么明白,”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了许多,“这其实……未必全是坏事。” 祁同伟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老师。 “他把不满摆到台面上,说明他并不是在暗中使绊子,或者要对我们下死手。”高育良分析道,“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敲打。意思是,我注意到你的态度了,这次我反对,是给你提个醒。如果你识相,以后该怎么做,自己掂量。这比起那种笑里藏刀、表面支持背后捅刀子的做法,反而更‘磊落’一些,留有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段时间我观察下来,宁方远的主要精力,确实都放在政府那一摊子上。经济数据、重大项目、民生保障……他抓得很紧,也很快稳住了省政府的局面。但他和纪委的田国富,几乎没有什么公开或私下的密切往来。这说明什么?” 高育良看向祁同伟,自问自答:“说明他和沙瑞金书记不一样。沙书记是带着尚方宝剑,冲着反腐、冲着理清汉东政治生态来的。而宁方远……他的核心任务,恐怕是‘发展’和‘稳定’,是来坐镇汉东经济大局的。反腐,可能只是他需要配合沙瑞金的‘副业’,而非他的‘主业’。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像沙书记那样,把矛头明确指向某个人或某个势力集团。” 这个判断让祁同伟心头一动。如果宁方远的首要目标不是“掀盖子”,那对于他们这些身上可能有些不干净的人来说,压力似乎就小了一些。 “你看他现在的布局,”高育良进一步剖析,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常务副省长韩雪松,常委副省长赵建业,这两个政府口最重要的副手,已经明确站在他一边了。这次常委会,财政厅、发改委、交通厅这三个核心经济部门,又顺利拿下了‘代理’权,基本算是落入了他的掌控。再加上刘省长之前在汉东经营多年,留下的那些人脉和潜在支持……宁方远看似才来不久,但整合资源、站稳脚跟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现在,在常委会里,他已经有了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足以和沙瑞金书记分庭抗礼,甚至在政府经济事务这个主战场上,可能还略占上风。毕竟,沙书记初来乍到,主要依靠的是中央的权威和反腐的势能,在具体的人事和地盘上,并没有宁方远这样现成的、牢固的根基。” 高育良的结论让祁同伟感到一阵心惊,同时也隐隐看到了一丝别的可能性。 “所以,同伟,”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现实和冷酷,“在这种局面下,宁方远如果要铁了心保一个人,或者要推动一件事,只要不触及沙瑞金的底线和核心利益,在汉东,恐怕谁都很难撼动。这就是实力带来的话语权。”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然后缓缓说道:“因此,我上次跟你说,指望宁方远全力支持你上副省很难。但现在,我要修正一下这个说法——困难,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关键在于你的态度和选择。” 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和政府那边,尤其是和宁方远本人,一定要把关系处理好,把姿态做足。不要再犯之前那种低级错误。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局势有变,或者你判断赵家这条船……真的风雨飘摇、难以为继的时候,”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祁同伟心上: “审时度势,甚至考虑……向宁方远那边靠拢,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毕竟,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番话,近乎赤裸地揭示了高育良内心深处对赵家未来的悲观判断,以及为祁同伟寻找退路的现实考虑。祁同伟听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却又感到一种残酷的真实。 “老师,我……我明白了。”祁同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13章 新的突破口——蔡成功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憋了两天。 窗外汉东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陈清泉那边,陆亦可用程序壁垒把他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确凿证据和省委批准,他寸步难行。山水集团?那更是个马蜂窝,直接去捅,且不说阻力有多大,光是外围调查梳理其复杂的关系网和资金流,就需要漫长的时间,这绝不是急于求成的他能忍受的。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大风厂事件的卷宗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蔡成功”这个名字。这个他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这个精明又带着几分市侩、胆大却又常常捅娄子的商人。 “蔡包子……”侯亮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混合着回忆与算计的弧度。 他太了解蔡成功了。为了做生意,为了贷款,为了打通关节,蔡成功是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礼都敢送。之前蔡成功提着茅台和现金来京城找自己“叙旧”顺便想攀关系办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自己当时碍于身份,严词拒绝了。但蔡成功会就此罢休吗?绝不会。尤其是在他发家的老巢京州,在他赖以生存的大风厂需要银行贷款续命的时候。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侯亮平的脑海,瞬间照亮了他眼前的迷雾。 对啊!既然陈清泉和山水集团暂时不好动,那就从最源头、也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开始——蔡成功! 蔡成功作为大风厂的老板,是光明峰项目土地纠纷的直接当事人,也是丁义珍曾经“关照”过的商人之一。只要找到蔡成功,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一切就都有可能! 侯亮平越想越兴奋。蔡成功身上肯定不干净!别的不说,就从京州城市银行那笔关键的断贷入手。蔡成功为了续贷,会不给当时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欧阳菁送礼行贿?他侯亮平打死都不信!以蔡成功的性格和行事方式,这几乎是必然的。只要能让蔡成功开口,承认他向欧阳菁行贿,那立刻就能坐实欧阳菁的受贿嫌疑!有了这个确凿的线索,再申请调查欧阳菁,甚至以此为由深入调查京州城市银行与山水集团之间的猫腻,就名正言顺了!到时候,沙瑞金书记那边也好交代,阻力也会小很多。 而且,抓蔡成功,几乎没有任何政治阻力!蔡成功就是个私营企业老板,顶多算个涉嫌行贿的嫌疑人,跟哪位现任省领导都扯不上直接的亲密关系。李达康那边甚至可能会配合,因为现在京州市政府正在牵头协调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烂摊子,正需要蔡成功这个法人代表露面来处理股权、债务和工人安置问题。自己以反贪局调查丁义珍关联案件、同时“协助”京州市政府寻找关键当事人的名义去查蔡成功,简直是天衣无缝!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要求京州市公安局协助查找蔡成功的下落。 想到这里,侯亮平豁然开朗,两天来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蔡成功在他面前竹筒倒豆子般交代问题,然后顺藤摸瓜扯出欧阳菁,进而动摇李达康,再牵扯山水集团和陈清泉……一条清晰的进攻路线在他脑中成型。 “就这么干!”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当天上午,反贪局的小会议室再次被召集开会。参会人员依旧是侦查一处为主的骨干,陆亦可、林华华等人都在座。众人看到侯亮平脸上重现那种熟悉的、带着急切和自信的神情,就知道这位“侯局长”又有了新主意,心下不由得各自提起了几分警惕。 侯亮平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同志们,这两天我反复研究了丁义珍案和大风厂事件的关联。丁义珍外逃,大风厂土地被非法侵吞,这里面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而要理清这条链条,有一个关键人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 他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三个字:蔡成功。 “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侯亮平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是土地纠纷的直接当事人,也是丁义珍任职期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对象之一。找到他,对查明丁义珍的犯罪事实,理清大风厂股权变更背后的黑幕,至关重要!” 他稍微停顿,给了众人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补充了另一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另外,据我了解,京州市政府目前正在积极协调处理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包括与山水集团的谈判、工人的安置等。蔡成功作为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他的缺席严重影响了这些工作的推进。我们反贪局寻找蔡成功,不仅是为了办案,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配合地方政府,维护社会稳定,帮助解决问题。”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将反贪局的调查与地方政府的维稳工作巧妙结合,让人难以反驳。 果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提出异议。调查蔡成功,听起来合情合理,目标明确,而且蔡成功确实是个“安全”的切入点——一个小老板,无职无权,查他不会触动任何敏感的神经。就连陆亦可,虽然对侯亮平的动机存疑,但也不得不承认,寻找蔡成功作为丁义珍案的关联人物进行调查,程序上没有问题,也确实是侦查工作的一个方向。 侯亮平见无人反对,心中暗自得意。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陆亦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想起前两天被她当众用程序规定顶得下不来台的情形,一股报复性的念头涌了上来。 你不是讲程序、守规矩吗?好,我就给你派个完全符合程序、但你肯定不愿意接的活儿。 “陆处长,”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命令口吻,“寻找蔡成功下落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侦查一处。你亲自负责,尽快拿出方案。” 陆亦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是。” 侯亮平却似乎还不满意,他故意点了两个人的名字:“林华华,周正,你们俩配合陆处长。” 第214章 侯亮平提供线索 “另外,”侯亮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效率至上”,“京州市公安局那边,对本地人员和线索的掌握比我们更全面。为了尽快找到蔡成功,避免他闻风潜逃,我决定,我们现在就直接去京州市公安局,当面沟通,请求协助,并了解他们目前掌握的关于蔡成功的任何信息。” 他看了一眼陆亦可,补充道:“陆处长,林华华,周正,你们三个,现在就跟我一起去京州市局。” 这话一出,陆亦可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侯亮平这不仅是布置任务,简直是现场督战,而且点名让他们三人随行,分明是要把她们“架”在火上,亲自参与到这场由他主导的、目的性极强的行动中去。这与其说是工作需要,不如说是侯亮平在展示权威,顺便“回敬”她上次的顶撞——你不是要按程序吗?好,我让你去跑程序,亲自去。 林华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陆亦可的腿,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周正也看向自己的处长。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侯亮平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作为下属,在明确的工作安排面前,她没有理由,也不能再次公然抗命。尤其是在这种“合规”的任务上。 “明白了,侯局长。”陆亦可站起身,声音平稳无波,“华华,周正,去准备一下证件和材料,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是,陆处。”林华华和周正连忙应道。 侯亮平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两辆省检察院的车驶出大院,朝着京州市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车上,侯亮平踌躇满志,陆亦可面沉如水,林华华和周正则各自怀着心事。 ...... 京州市公安局门口,侯亮平、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一行四人,在门卫处出示了证件并说明来意后,很快被引到了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局长赵东来亲自在办公室门口迎接。见到侯亮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相握:“侯局长,欢迎欢迎!省检察院的领导莅临指导,我们市局一定全力配合!” “赵局长客气了,是我们来叨扰了。”侯亮平也换上公事公办的笑容,握手有力,“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反贪局侦查一处的陆亦可处长,这两位是林华华同志和周正同志。” 双方简单寒暄后,进入赵东来宽敞的办公室落座。秘书奉上茶水后悄然退下。 “侯局长这次亲自过来,是为了……”赵东来开门见山,目光在侯亮平脸上扫过,又快速掠过陆亦可等人。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亲自带队上门,绝不会是为了小事。 侯亮平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赵局长,实不相瞒,我们是为了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的下落而来。” 赵东来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大风厂事件是京州近期最烫手的山芋之一,蔡成功作为关键人物,被各方关注是必然的。他点了点头:“蔡成功啊……这个人,我们市局也一直在找。不瞒侯局长,自从大风厂出事,工人闹起来之后,我们就已经将蔡成功列为需要重点查找的人员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是,这个人很滑头,反侦查意识不弱。我们在京州市内他名下的住处、他常去的几个娱乐场所、他的主要社会关系人那里都布控和排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的老家呢?永陵县那边查过没有?”侯亮平追问道。这是他预想的常规排查方向。 “查了。”赵东来肯定地回答,“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永陵县公安局协助排查,也派了专人过去。蔡成功在永陵县老家的房子早就空置多年,亲戚邻居都说很久没见过他了,这次事发后更是没见他回去过。村里、镇上,能想到的地方都摸排了一遍,没有线索。” 这个结果似乎在侯亮平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显得失望,反而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赵东来喝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突然,侯亮平转过头,看向赵东来,问了一个看似有些突兀的问题:“赵局长,永陵县一中附近,你们查了吗?” “永陵县一中附近?”赵东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排查报告,“这个……县城的重点区域我们都覆盖了,但一中附近……似乎没有特别重点标注。侯局长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解,蔡成功一个四十多岁、在京州经商多年的老板,跟老家县城的一中能有什么特别的关联?难道他在学校附近还有房产? 侯亮平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进一步提示:“我说的不是现在的一中附近,是泛指那个区域。尤其是……老一中,或者说,以前那个包含了初中部和高中部、位置可能略有变迁的校区附近。” 赵东来更疑惑了,他看向自己的副手,副手也摇了摇头,表示排查时没有特别关注这个点。 侯亮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神色,他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赵局长,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蔡成功的早期经历。蔡成功的初中和高中六年,都是在永陵县一中度过的。他是83年到89年在那里读书,对那片区域,可以说刻在了骨子里。那里有他整个少年时代最熟悉的街道、小巷、店铺,甚至可能还有他早年留下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落脚点或者社会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信息:“而且,据我所知,永陵县一中是在2000年左右才取消了高中部,变成了纯粹的初中。之前的校址和周边环境,与现在可能已经有了不少变化,但大的格局和一些人,未必全变了。蔡成功如果真想躲,找一个自己最熟悉、又可能被外人忽略的‘老地方’,不是没有可能。” 赵东来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钦佩的神色。他立刻起身,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熟练地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份不算太厚的卷宗,快速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蔡成功的个人基础信息页。 目光扫过“教育经历”一栏,上面赫然写着:1983.9-1986.7,永陵县第一中学(初中);1986.9-1989.7,永陵县第一中学(高中)。 “还真是!”赵东来合上卷宗,看向侯亮平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侯局长,您这信息……够细致的。我们之前的排查,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主要集中在他近年的活动轨迹和显性社会关系上。他这个教育经历年代比较久远了。” 第215章 前往永陵县 赵东来随即好奇地问:“不过,侯局长,您对蔡成功的这段经历,怎么如此了解?”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办案人员对嫌疑人背景调查的常规深度。 侯亮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坦然道:“因为,我也是永陵县一中出来的。所以,对他那时候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这个答案让赵东来、陆亦可等人都有些意外。赵东来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资料查询,而是基于同乡、校友这种地缘人脉带来的深层信息。这种信息,往往是官方档案里不会记载,却可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的。 “原来如此!”赵东来恍然,心中对这位空降的省反贪局副局长又高看了一眼,看来对方并非全靠背景,也确实有些办案的敏锐和独到资源。“侯局长提供这条线索非常重要!我们立刻部署,对永陵县一中周边区域,进行重点、细致的摸排!尤其是那些老住户、老街坊,以及可能存在的、不显眼的出租屋、小旅馆等。” 侯亮平却摆了摆手,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动:“赵局长,排查宜早不宜迟。既然有了方向,我们想和市局的同志一起,现在就去永陵县。我们检察院这边也需要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他看着赵东来,语气变得正式而略带压力:“另外,赵局长,蔡成功这个人,对我们省检察院正在调查的丁义珍案可能至关重要。如果真能在永陵县找到他,按照相关规定和办案需要,需要由我们检察院反贪局先行控制并进行初步讯问。这涉及到案件管辖权的问题。当然,我们讯问完毕后,如果蔡成功需要配合京州市政府协调大风厂事宜,我们一定会做好衔接,确保不影响地方维稳工作。”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人是我们要找的,线索是我们提供的,找到了,得我们先审。至于配合地方政府,那是后话,也是在我们主导下的“配合”。 赵东来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权衡利弊。侯亮平是省反贪局的常务副局长,级别和背景都摆在那里,他提出的要求于法有据,而且对方也承诺会配合京州的工作。自己如果强硬要求市局主导,不仅可能得罪省检察院,也未必占理。更何况,现在人还没找到,争论这些为时过早。先找到人,才是关键。 想到这里,赵东来爽快地点头:“侯局长考虑得周全!没问题!只要找到蔡成功,由省检察院的同志先行控制讯问,这是应该的。我们市局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好!感谢赵局长的理解和支持!”侯亮平伸出手,再次与赵东来用力握了握。 赵东来立刻叫来刑侦支队的负责人,迅速安排了七八名经验丰富的干警,配备车辆和必要的装备,准备即刻出发前往永陵县。 “陆处长,林华华,周正,”侯亮平转身,对一直沉默旁观的三人吩咐道,“你们跟我一起去永陵县。现场情况复杂,需要你们专业的侦查眼光。陆处长,你负责总体协调和记录;华华,你心思细,注意观察细节和走访时的谈话技巧;周正,你对这类外勤排查有经验,多协助市局的同志。” 这个安排,彻底把陆亦可三人绑上了他的战车,而且是亲赴一线。林华华一听还要大老远跑到县城去摸排,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成跑腿的了……” 她本以为来市局沟通一下就算了,没想到还要直接下场去抓人。 陆亦可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她虽然也对侯亮平这种近乎使唤的做法不满,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办案需要,她无法拒绝。她深吸一口气,对侯亮平点了点头:“是,侯局长。” 然后对林华华和周正道:“准备一下,检查好证件和记录设备,跟市局的同志车走。” 周正倒是没什么怨言,作为老侦查员,外勤排查是家常便饭,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明白,陆处。” 很快,几辆警车和检察院的车辆呼啸着驶出京州市公安局大院,朝着永陵县的方向疾驰而去。侯亮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目光望着前方,心中盘算着找到蔡成功后的审讯策略。陆亦可、林华华和周正坐在后面一辆车里,气氛有些沉默。 林华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忍不住又低声对陆亦可抱怨:“陆处,这侯亮平也太会使唤人了吧?他自己想立功,把我们全拉上给他当苦力……” 陆亦可看着前方侯亮平乘坐的那辆车,眼神平静:“少说两句。既然来了,就做好分内的事。找到蔡成功,对理清案子也有帮助。”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清楚,侯亮平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蔡成功那么简单。 警笛并未拉响,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永陵县城。这座位于京州郊县的城镇,保持着一种略显迟缓的节奏,街道不宽,楼房不高,与省城的繁华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车队在距离永陵县第一中学约莫两条街的地方缓缓停下。侯亮平推开车门,打量着眼前熟悉的街景。街道两侧多是些有些年头的铺面,五金店、小吃店、文具店……招牌蒙着经年的灰尘。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时代的气息,只是物是人非。他指向斜对面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楼体有些斑驳,一楼挂着“迎宾旅馆”的招牌,字迹褪色。 “就是那儿,以前叫‘学子旅馆’,我们上学那会儿就有了,专门租给陪读的家长或者偶尔不回家的学生。”侯亮平对身旁的赵东来派来的刑侦支队王队长说道,“先去这家。” 王队长点点头,一挥手,几名便衣干警迅速散开,看似随意地占据了旅馆门口及周围街角的有利位置,形成无形的监控网。陆亦可、林华华、周正则跟在侯亮平和王队长身后,一行人走进了这家看起来颇为简陋的旅馆。 第216章 找到蔡成功 旅馆前台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下子进来好几个气质各异但明显不像是普通旅客的人,脸色微微一变。 王队长没废话,直接掏出警官证,连同打印出来的蔡成功照片,一起推到对方面前:“警察。这个人,有没有住在你们这里?” 老板眼神闪烁了一下,瞥了一眼照片,又迅速扫过侯亮平等人,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警官,我们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客人都是用身份证登记的,我查查……” 他说着,作势要去翻那本破旧的登记簿。 “不用查了。”侯亮平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盯着老板的眼睛,“蔡成功,大风厂的老板,四十多岁,永陵本地口音。他肯定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这样一个客人,住的时间不短,不怎么出门,可能还让你帮忙买过烟酒或者外卖?” 侯亮平精准的描述,特别是“不怎么出门”、“帮忙买烟酒外卖”这种细节,让老板的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他意识到,对方不是泛泛地问询,而是掌握了确切的信息。 “我……我……” 老板支吾着,眼神躲闪。 王队长见状,语气加重:“包庇嫌疑人,或者知情不报,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现在说出来,算你配合工作。” 在双重压力下,旅馆老板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擦了擦汗,压低声音,指着楼上:“在……在四楼,最里面那间,408。住了快一个月了,确实没怎么见他下楼,吃饭都是让我老婆帮忙从外面带,钱给得倒挺爽快……他说是回来处理点老家旧事,我也没多想……” 果然在这里!侯亮平眼中精光一闪,与王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个人?”王队长追问。 “就他一个。” “钥匙。” 老板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408的,递了过去。 王队长接过钥匙,对身后的几名干警使了个眼色。几名干警立刻无声而迅捷地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移动,动作轻盈利落,显然训练有素。侯亮平对陆亦可等人道:“我们在楼下等。” 陆亦可点了点头,示意林华华和周正留在门口附近观察情况,她自己则靠近楼梯口,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侯亮平则站在旅馆门口,看似平静地望着街景,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蔡成功,这个关键人物,近在咫尺了。 楼上的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听到什么激烈的响动,只有几下轻微的敲门声,然后是钥匙开锁和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别动!警察!”,随后便是带着哭腔的讨饶声。 很快,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凌乱、脸色惶恐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正是蔡成功!他显然是在睡梦中或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控制住的,脚上甚至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蔡成功被带到一楼大厅,明亮的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穿着警服的干警,扫过面无表情的陆亦可、好奇打量他的林华华、沉稳的周正,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的那个身影上。 起初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蔡成功原本萎靡惊恐的脸上,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希望与委屈的情绪,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不顾身边警察的钳制,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永陵口音的普通话凄厉地喊了起来: “猴子!侯亮平!是你吗猴子?!救救我啊猴子!我是蔡成功啊!蔡包子!咱们可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猴子!他们抓我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旅馆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侯亮平身上。王队长和几名市局干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没想到省检察院的侯局长,竟然和这个嫌疑人真是发小?陆亦可眉头紧蹙,眼神复杂地看向侯亮平。林华华更是瞪大了眼睛,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周正,脸上写满了“卧槽,真有这层关系”的震惊。周正也面露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观察着。 侯亮平的脸色,在蔡成功喊出第一声“猴子”的时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黑如锅底。尤其是在“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这种充满乡土气和私人关系的话语,在如此正式、严肃的抓捕场合被当众喊出来,更是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和恼怒。这完全打乱了他预想的节奏,也将他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过身,面向蔡成功。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峻,眼神锐利,不再有丝毫旧日情谊的温度。 “蔡成功!”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瞬间压住了蔡成功的哭嚎,“你喊什么?看清楚场合!我们是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调查!” 他刻意强调了“依法”和“调查”,划清界限。 “调查?调查什么?我没犯法啊猴子!大风厂的事那是山水集团坑我!是银行坑我!”蔡成功还在试图攀关系,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侯亮平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问题,回去说清楚!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另外,”他扫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补充道,“京州市政府正在协调处理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债务纠纷以及工人安置问题,也需要你回去配合。你现在躲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番话,既是对蔡成功的警告和定性,也是向在场其他人解释——抓他,既是办案需要,也是配合地方工作,合情合理合法,与私人关系无关。 说完,侯亮平不再看蔡成功那哀求的眼神,对王队长点了点头:“王队,辛苦,把人带回去吧。按我们之前说的办。” 王队长会意,一挥手:“带走!” 两名干警不再犹豫,架起还在喃喃哀求“猴子你不能这样……”的蔡成功,快步走向门外停着的警车,将他塞进了后排。蔡成功被押上车前,还回头绝望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伤痛和不解。 侯亮平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对旅馆老板简单交代了几句“配合调查,今天的事情不要对外乱讲”之类的话,便迈步走出了旅馆。 回程的车队再次启动。侯亮平依旧坐在头车,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而在后面载着陆亦可三人的车里,气氛则有些微妙。 林华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陆亦可吐槽道:“陆处,你看到了吧?我的天,发小啊!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这侯局长……下手可真够狠的,一点情面都不讲。蔡成功那眼神,看着都可怜……” 陆亦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办案就是办案,讲什么情面?蔡成功如果真有问题,别说发小,亲兄弟也得依法办事。”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她想起侯亮平刚才那瞬间变黑的脸色和强压怒气的样子,以及后来刻意划清界限的冰冷态度。这固然是职业要求,但也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功利和决绝。为了办案,为了打开局面,昔日的发小情谊可以毫不犹豫地用作垫脚石,甚至可以亲手将其碾碎。这种行事风格,让陆亦可感到一阵寒意。 “话是这么说……”林华华撇撇嘴,“可这也太……干脆利落了点。反正我觉得,挺没人情味的。” “华华,”陆亦可转过头,严肃地看着她,“这种话,回去之后,不要在局里任何人面前说,尤其是不要在侯局长面前提半个字。记住,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看到了该看到的,听到了该听到的,其他的,与我们无关。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敏感时期,多做事,少议论。” 林华华被陆亦可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陆处,我就跟你随便说说,回去肯定不乱讲。” 周正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开着车,但从他偶尔从后视镜看向陆亦可的沉稳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判断。 第217章 管辖权之争 车队押解着蔡成功,一路无话,返回京州市区时,已是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省会城市的繁华轮廓,但车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热闹格格不入,透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沉默与各怀心思的凝重。 车子径直驶入京州市公安局大院。侯亮平推门下车,夜风带着凉意,让他因抓捕成功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被干警从车里带出来、垂头丧气、脚上依旧只穿着一只拖鞋的蔡成功,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审讯策略。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从蔡成功嘴里撬出关于欧阳菁的关键信息。 “王队,辛苦兄弟们了。”侯亮平对王队长道谢,随即很自然地说道,“人我们先带回省检察院了,后续有什么需要市局配合的,我们再联系。” 他示意陆亦可和周正准备接手,将蔡成功押上检察院的车。 然而,就在这时,市局大楼里快步走出一个人,正是局长赵东来。他显然一直在等消息,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但眼神锐利,步伐坚定。 “侯局长,陆处长,辛苦了!这么快就把人带回来了,效率真高!”赵东来朗声说道,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戴着手铐、狼狈不堪的蔡成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赵局长,人找到了,多亏了市局弟兄们的配合。”侯亮平客套了一句,但脚步未停,依旧示意周正去带人。 赵东来却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挡在了蔡成功和检察院车辆之间,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侯局长,人既然带回来了,有些情况,我们是不是先沟通一下?” 侯亮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停下脚步,看向赵东来:“赵局长请说。” 赵东来看了看周围,虽然是市局大院,但仍有干警往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侯局长,陆处长,外面风大,不如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详细说说?” 侯亮平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但面上不显,点了点头:“也好。” 一行人再次来到赵东来的办公室。这次,气氛与来时已大不相同。蔡成功被暂时押在隔壁的临时羁押室,由市局和检察院的人共同看管。 落座后,赵东来亲自给侯亮平和陆亦可倒了茶,然后开门见山:“侯局长,蔡成功这个人,对我们京州市目前正在推进的大风厂事件善后工作,至关重要。李达康书记亲自指示,要尽快理清大风厂与山水集团之间的股权、债务关系,妥善安置工人。这些工作,没有蔡成功这个法人代表和大股东出面,很多环节根本无法进行,协议也没法签。市里原计划这两天就要再次召开协调会。” 他看向侯亮平,语气诚恳而带着压力:“所以,我的想法是,蔡成功暂时由我们市局看管。侯局长你们需要讯问,随时可以过来,我们提供一切便利。但人,最好留在市局。这样既方便你们办案,也方便我们地方政府推进工作,避免来回折腾,耽误时间。侯局长,您看呢?” 侯亮平心中冷笑。赵东来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为了工作,为了效率。但他侯亮平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关窍?蔡成功一旦留在市局,就等于落入了李达康的势力范围,虽然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蔡成功如果开口,第一个可能咬出来的就是欧阳菁,那直接关系到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和家庭,讯问可以随时过来?确实如此,但谁知道蔡成功会不会有所顾忌而咬死不说,那他不是白忙活了嘛! 此外,就算蔡成功真的说了,谁知道京州市局能不能保密?谁知道他们会在这期间对蔡成功做什么?暗示、威胁、甚至更极端的“灭口”以切断线索,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赵局长考虑得很周全。”侯亮平放下茶杯,脸上也带着笑容,但语气却异常坚决,“不过,蔡成功涉嫌的,可能不仅仅是经济纠纷和一般的违法行为。我们省检察院反贪局调查丁义珍外逃案,有线索显示蔡成功可能与丁义珍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涉嫌行贿等职务犯罪。根据《刑事诉讼法》和相关规定,对于涉嫌职务犯罪的嫌疑人,由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更为适宜。我们带他回检察院,也是为了更专业、更深入地查明相关问题。” 赵东来不为所动,立刻反驳:“侯局长,丁义珍案我们市局也在配合调查,蔡成功是否涉嫌行贿,我们同样可以讯问。再说了,他现在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大风厂的现实问题,这关系到几百上千个工人的饭碗和京州的社会稳定!这是当前最紧迫的!办案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吧?我们可以先让他配合市里把协调会开了,把工人的安置框架定下来,之后再由你们检察院深入调查,这不冲突嘛!”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强调职务犯罪侦查的专属管辖权和社会危害性,一个强调地方维稳的紧迫性和现实需要,一时间僵持不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看似平静实则寸步不让的交锋。 陆亦可坐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她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僵局,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侯局长,赵局长,两位领导都是为了工作。既然目前对蔡成功的调查重点和地方政府工作需要存在一定重叠,为了确保办案顺利,也为了方便后续衔接,我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就在市局设立临时讯问点,由我们省检察院反贪局主导对蔡成功的审讯?”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公允,既尊重了检察院的办案权,也照顾了市局的地方关切。 然而,侯亮平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摆手否决:“不行!”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让赵东来和陆亦可都愣了一下。 侯亮平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连忙调整语气,但态度依旧强硬:“陆处长的建议有一定道理,但蔡成功可能涉及的案情比较复杂、敏感,为了案件侦查的顺利进行,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风险,我必须将他带回检察院专门的审讯室。这是办案纪律的要求!” 第218章 以势压人 赵东来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侯亮平这明显是不信任市局,甚至隐隐有防范市局的意思。这让他这个公安局长感到十分不快,也觉得侯亮平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是以权压人。 “侯局长,您这……是不是太不信任我们市局了?我们也是依法办案的单位!”赵东来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蔡成功是京州大风厂的老板,他的问题首先是在京州地面上发生的,我们市局有责任、也有能力处理好相关事宜!您这样坚持把人带走,如果耽误了市里的维稳大局,影响了工人安置,这个责任,谁来负?”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侯亮平知道,常规的说理已经无法说服赵东来了。他必须拿出更重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赵东来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威胁和最后的通牒意味: “赵局长,我理解你的立场和难处。但是,蔡成功这个人的重要性,可能超出你我的预料。他不仅关系到丁义珍案,更可能关系到省委沙瑞金书记亲自关注和部署的某些重要工作。” “如果赵局长坚持要将蔡成功留在市局,而我基于办案需要又无法同意的话……那么,我只能将这里的情况,以及我们双方的分歧,如实向沙瑞金书记汇报,请沙书记来定夺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瞬间寂静。 赵东来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憋屈和无奈。他死死地盯着侯亮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虚张声势的成分。但侯亮平神色坦然,目光坚定,显然不是开玩笑。 沙瑞金!这三个字在汉东官场如今有着千钧之重。侯亮平是京城空降,与沙瑞金前后脚到来,还被沙瑞金单独接见过,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抬出沙瑞金,等于是在宣告,他侯亮平的行动背后,站着汉东目前权力最大的那一位。跟侯亮平争,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跟沙瑞金争。 赵东来内心暗骂一声。他固然是李达康的心腹,李达康在常委会上也颇有分量,但面对手握反腐尚方宝剑、代表着中央意志的沙瑞金,李达康尚且需要谨慎周旋,他赵东来一个市局局长,又怎敢真的硬顶到底?万一侯亮平真捅到沙瑞金那里,沙瑞金一个电话打给李达康,或者直接做出批示,最终难堪和被动的一定是他赵东来,甚至可能牵连李达康。 “……侯局长言重了。” 赵东来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脸上的怒色缓缓退去,重新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既然侯局长坚持,而且涉及省委主要领导关注的案件,我们市局当然要全力配合,以省检察院的意见为主。” 他选择了退让,但不忘给自己和李达康留下台阶和余地:“不过,侯局长,蔡成功配合市里协调工作的事情,也请您务必放在心上。一旦你们那边的初步讯问告一段落,或者需要他出面签署文件的时候,还请及时通知我们,我们派人去接,或者……我们安排协调会的时候,提前告知,我们派车去检察院接他过来。毕竟,工人的事,拖不得。” 见赵东来服软,侯亮平心中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胜利者的宽和笑容:“这个自然。赵局长放心,我们检察院也是顾全大局的。只要蔡成功这边的情况允许,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市里的工作,确保大风厂事件的平稳解决。人,我们先带走,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随时沟通。” 一场激烈的管辖权之争,以侯亮平搬出沙瑞金这块“金字招牌”而告终。 “那就多谢侯局长体谅了。”赵东来起身,亲自将侯亮平等人送到楼下,看着检察院的车辆载着蔡成功驶出市局大院,消失在夜色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沉无比。 车队驶入省检察院大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侯亮平的车率先停下,他推门下车,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面押着蔡成功的车辆,便大步流星地朝反贪局所在的楼层走去。 后面的车辆相继停稳。蔡成功被两名市局的干警押了下来,他显得更加萎靡和惊恐,看着眼前威严的检察院大楼,腿都有些发软,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走。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人也陆续下车。 林华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膀,看着侯亮平迅速消失在楼门内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被押进去的蔡成功,终于忍不住,趁着周围人声稍杂,凑到正在锁车的周正身边,压低了嗓子抱怨道: “周正,你瞧瞧咱们这位侯大局长的做派!在外面跑了一天,从市局到永陵县,又从永陵县折腾回来,这都几点了?他连口气都不让喘,直接就要连夜突审蔡成功!他是铁打的不用休息,可咱们这些跑腿的,还有那个蔡成功,难道都是机器人不成?也太不拿人当人了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对侯亮平独断专行作风的不满。 周正锁好车,转过身,他脸上也带着奔波后的倦色,语气平和地劝道:“华华,少说两句。侯长急着审蔡成功,肯定有他的考虑。蔡成功是重要线索,趁他刚被抓,心理防线最弱的时候突击审讯,是常用的策略,也确实容易出效果。” 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反贪局大楼入口,继续道:“咱们干这行的,加班熬夜不是常事吗?既然任务下来了,就调整好心态。走吧,估计侯局很快就会通知我们参加审讯或者做笔录了。别到时候因为抱怨耽误了正事。” 林华华也知道周正说得在理,只是心里那股被强行驱使的憋闷感一时难以消散。她叹了口气,嘟囔道:“知道了,我就是发发牢骚……走吧走吧,反正这班是加定了。”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陆亦可的步伐,一起走进了大楼。走廊里灯光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回荡着,预示着今夜,反贪局的某个审讯室里,将有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219章 审讯室内的交锋 省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白炽灯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芒,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无情地驱散了每一个角落可能存在的阴影。墙壁是单调的浅灰色,除了必要的桌椅和记录设备,别无他物,营造出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心理压迫感。 蔡成功被安置在审讯椅上,手脚虽然未被束缚,但那特制的椅子本身就给人一种被禁锢的感觉。他缩着肩膀,眼神慌乱地四处逡巡,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困兽。一天的奔波、突如其来的抓捕、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已经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哐当”一声轻响,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侯亮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外出时的便装,穿上了笔挺的检察制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严肃和审视。 看到侯亮平进来,蔡成功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猛地向前探身,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猴子!侯亮平!你可算来了!你得救救我啊!我真没犯什么大事啊!我就是在外面欠了点儿钱,生意失败了,大风厂那帮工人闹事,那是他们跟山水集团的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是被坑的!猴子,看在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份上,你可得帮我啊!” 他絮絮叨叨,试图用旧日情谊和可怜兮兮的姿态打动侯亮平,话语里充满了自我开脱和对“大风厂116事件”的极力撇清。 侯亮平走到审讯桌后,稳稳地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回应蔡成功的哀求,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任由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逐渐显得苍白而无力。 等到蔡成功说得差不多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希冀的目光时,侯亮平才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割断了蔡成功试图营造的“叙旧”氛围: “蔡成功,这里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侯亮平。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会核实。” 他刻意使用了全称和职务,并强调了“依法”和“讯问”,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拉回到执法者与被调查对象的冰冷现实中。蔡成功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现在,你仔细地、从头到尾,把你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债务纠纷,以及大风厂地皮被抵押、最后被法院判给山水集团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一遍。”侯亮平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试图避重就轻。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证据。”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在侯亮平毫无感情的目光逼视下,他知道耍赖和攀关系已经没用了。他缩了缩脖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是……是这么回事。前两年,厂子生意还行,我就想着扩大规模,接了点大单子,需要资金周转。我自己有点积蓄,又从亲戚朋友那儿借了点,还是不够。正好那时候,光明峰项目不是要开发嘛,我们厂子那块地位置好,有人就给我介绍了山水集团的高总,高小琴……” 他偷眼看了看侯亮平,见对方只是低头记录,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高总说他们集团资金雄厚,可以借钱给我,利息比银行高一些,但能很快到账。我急着用钱,又觉得有地皮抵押应该没问题,就……就答应了。” “借款金额,期限,利率。”侯亮平头也不抬,直接问关键数据。 “借了三千六百万,借款期是三个月,利息……挺高的,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反正加起来三个月后要还差不多四千万。”蔡成功的声音低了下去。 “继续说。” “我当时想的是,就用这三千六百万顶过这三个月。因为我同时在京州城市银行申请了一笔五千万的贷款,手续都快办完了,银行的人也跟我说问题不大,就等最后审批放款。只要这笔贷款一下来,我立刻就能把山水集团的钱连本带利还上,还能剩下一些扩大生产。”蔡成功说到这,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带着强烈的怨愤,“可谁知道!就在山水集团那笔借款快到期的时候,京州城市银行那边突然变卦了!说我资质有问题,贷款审批没通过!钱不放了!”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那个让他希望破灭的瞬间:“我一下就傻眼了!三千六百万啊,加上那么高的利息,我上哪儿弄钱去还?我求爷爷告奶奶,找遍了能找的关系,想请银行那边通融一下,或者缓一缓,可都没用!银行那边咬死了不贷!” “然后呢?”侯亮平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然后山水集团就拿着抵押合同,把我告上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然后……法院很快就判了,说我没按时还款,抵押生效,大风厂那块地皮的使用权,就……就判给山水集团了。”蔡成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不甘和无奈,“猴子,你说,这不是坑我是什么?银行和山水集团,肯定是一伙的!他们早就设好了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呢!” 侯亮平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蔡成功,问出了他今晚最核心的问题: “蔡成功,你在京州城市银行申请贷款期间,或者为了促成贷款,有没有给过银行的相关人员,尤其是负责信贷审批的领导,送过钱,或者给过其他好处?”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蔡成功一直试图模糊的焦点。他脸上的激动和怨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躲闪。他眼神游移,不敢与侯亮平对视,嘴唇嗫嚅着: “这……这个……猴子,你问这个干什么?关键是银行他们违规断贷,和山水集团勾结……” “回答我的问题!”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格外震耳。他身体前倾,目光咄咄逼人,“有没有行贿?!” 蔡成功吓得一哆嗦,缩紧了身体,但还是不肯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猴子,你得帮我啊!是他们合起伙来坑我!你要查就查他们啊!我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第220章 交待 见他始终避实就虚,侯亮平心中冷笑,知道蔡成功肯定有鬼。他不再一味强逼,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语气放缓,但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更加赤裸: “蔡成功,我是在给你机会。你把事情说清楚,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我才能判断该怎么帮你,才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考虑对你从轻处理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观察着蔡成功的反应,然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你光想着自己欠钱躲债,你想想大风厂那些工人!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就指着厂子那点股份养老。现在地皮没了,厂子眼看就要垮了,他们的血汗钱全打了水漂!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工人恨你入骨吗?万一,我说万一,哪个工人或者家属想不开,情绪激动,找不到你,去找你的老婆孩子……你老婆带着孩子,能躲到哪儿去?她们的安全,谁来保障?” “老婆孩子”这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了蔡成功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声音都变了调: “猴子!侯局长!你……你可不能不管啊!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定要保护她们!你不能让那些人伤害她们!” 侯亮平见火候已到,身体微微后靠,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想保护她们?可以。那你就把你知道的,老老实实全部说出来。你在银行贷款的事情上,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给谁送的?送了多少?怎么送的?说清楚了,你的问题,才能弄清楚性质;说清楚了,我才能根据情况,考虑是否、以及如何对你和家人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彻底堵死了蔡成功的退路:“蔡成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在这里说,算是你主动交代。要是等我从别的地方查出来……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候,别说帮你,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怎么保护你老婆孩子?” 审讯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蔡成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蔡成功最后的心理防线,在侯亮平关于“老婆孩子”安危的精准打击下,彻底崩溃了。他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在审讯椅上,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纠结而微微抽搐。 “我……我说……”他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猴子……侯局长,我要是都说了,你……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保护我老婆孩子!她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侯亮平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说。”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吐出了那个侯亮平期待已久、也是整个审讯最关键的名字:“是……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真从蔡成功嘴里清晰地说出来时,侯亮平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兴奋和即将触及核心的悸动涌上心头。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发亮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直接指向欧阳菁、指向李达康身边人的确凿线索!这不再是猜测,而是行贿人亲口的供述! 坐在记录位置的陆亦可,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欧阳菁可不是普通的银行高管,她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这个身份太敏感了,牵扯太大。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两侧负责辅助记录和监控的林华华和周正。 林华华显然也听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分量,她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笔尖在记录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周正虽然依旧沉稳,但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看向陆亦可,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凝重。 陆亦可不易察觉地对他们二人摇了摇头,眼神严厉,示意他们保持镇定,不要有任何异常表现,更不要多嘴。林华华和周正立刻会意,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记录上,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侯亮平没有注意到身后这几人细微的互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蔡成功身上。他身体前倾,追问道:“具体怎么回事?时间,地点,金额,方式,一点一点说清楚!” 蔡成功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第一次……大概是前年十月份,我贷款申请刚递上去不久。我通过一个中间人……约了欧阳行长在……在‘静雅茶舍’见的面。我……我送了一张卡,里面是五十万。她……她当时没说什么,收下了。” “第二次,是去年年初,贷款审批到了关键环节。还是在茶舍,我又给了她五十万。” “第三次,是去年三月份,她说上面审核有点问题,需要打点一下……我又给了五十万。” 蔡成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最后一次,就是贷款眼看要批下来的时候,我想着再加把劲,确保万无一失,就又送了五十万……加起来,一共……两百万。都是装在茶叶盒或者水果篮里给的。” 侯亮平一边听,一边快速在脑海中和笔记本上梳理着。等蔡成功说完,他让陆亦可将刚才的记录整理成详细的讯问笔录,然后递给蔡成功。 “看看,是不是你说的这些?确认无误,就在每一页下面签字,按指纹。”侯亮平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 蔡成功颤抖着手接过笔录,大致看了看(,然后在陆亦可指定的位置,哆哆嗦嗦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印泥重重地按下了鲜红的指纹。每一个指纹,都像是对他过去行为的确认和烙印。 侯亮平拿起那份签好字、按好指纹的笔录,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无误,手续完整。他满意地将笔录收进文件夹,对旁边的干警吩咐道:“先把人带下去,单独看押,注意安全。” 然后,他看也没看陆亦可等人,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径直大步走出了审讯室。他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迫,显然是打算立刻回办公室,连夜研究这份“战果”,并谋划下一步的行动——如何利用这份蔡成功的口供,正式启动对欧阳菁的调查,进而实现他更大的图谋。 厚重的铁门在侯亮平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审讯室里只剩下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以及尚未被带走的、失魂落魄的蔡成功,还有两名值守的干警。 陆亦可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记录本和笔。林华华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后怕说道:“陆处,竟然是欧阳菁!两百万!这……这下可捅破天了!” 周正也收拾好东西,默默站到陆亦可身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陆亦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呆坐的蔡成功,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冰冷的审讯室,然后对林华华和周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说。 三人一起走出审讯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这里灯光昏暗,远处值班室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陆亦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华华和周正,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刚才在里边,蔡成功说的关于欧阳菁的事情,你们听到了,记录了,就够了。离开这栋楼,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对任何人,包括局里其他同事,甚至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欧阳菁这个名字和具体金额,绝对不能说出去!明白吗?” 林华华和周正都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地点头:“明白,陆处!” 陆亦可继续叮嘱,目光锐利:“还有,我估计,侯局长拿到这份口供,明天很可能就会有所动作,可能会要求我们围绕欧阳菁展开外围调查,或者整理材料上报。你们记住,不管他安排什么任务,第一件事,就是要明确的手续!要有上级的正式书面批示或者移交函!没有白纸黑字、符合程序的东西,谁都别动!尤其是涉及欧阳菁这种级别的干部家属,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警惕:“现在汉东这潭水太深了,沙书记、宁省长、赵老书记……还有高副书记、李书记他们,哪个是好相与的?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动她,就等于直接碰李达康,甚至可能牵动更高层面的博弈。所以,保护好自己,严格按照程序办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没有明确命令绝不越雷池半步!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陆处!”林华华和周正齐声应道,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知道,陆亦可这不是危言耸听。 “好了,今天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记住我说的话。”陆亦可挥了挥手,自己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第221章 繁重的任务 清晨的阳光透过省检察院大楼的玻璃窗,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却无法驱散反贪局小会议室内某种更加凝重的气氛。与会者依旧是侦查一处的核心骨干,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人悉数在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显然,昨晚的突审和后续的思虑,让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好。 侯亮平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与众人疲惫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蔡成功讯问笔录的文件夹,仿佛握着一柄刚刚淬火出炉的利剑。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会议桌上,开门见山: “同志们,根据昨天对蔡成功的突击审讯,我们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振奋,“蔡成功明确供述,他在向京州城市银行申请贷款期间,曾多次向该行副行长欧阳菁行贿,总金额高达两百万元!” 尽管昨晚已有心理准备,但当侯亮平在正式会议上如此明确地抛出这个信息时,在座众人还是感到心头一凛。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侯亮平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继续部署:“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围绕蔡成功的供述,进行扎实的外围调查取证,夯实证据链!第一步,立刻对蔡成功供述的行贿地点——‘静雅茶舍’,展开调查!” 他目光扫过众人:“重点是调取蔡成功供述时间段内,茶舍内部及周边路段的监控录像,核实蔡成功与欧阳菁是否在该时间段有过会面,以及会面的具体次数、时间、是否有可疑物品交接等细节。同时,走访茶舍的工作人员,了解是否有印象。这是夯实口供、固定证据的关键一步!” 他的部署听起来是常规操作,目标明确。然而,在座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常规操作”的对象,是省委常委李达康的妻子。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陆亦可眉头紧锁,在侯亮平话音刚落的间隙,她立刻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原则性的坚持:“侯局长,调查欧阳菁副行长,即便只是外围核实蔡成功的供述,也属于对特定高级干部家属的涉嫌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按照程序规定,我们需要向季检察长进行专题汇报,并获得检察长同意,或者由检察长向省委、省纪委报告后,拿到明确的指示或授权,才能正式启动相关调查措施。私自调查,是严重违反纪律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再次点出了程序上的关键障碍。 侯亮平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早就想好了如何绕过这个障碍。他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你们太死板”的笑容,摆了摆手: “陆处长,你又来了。我们这不是在‘调查欧阳菁’。” 他刻意强调了这一点,“我们是在‘核实蔡成功的供述’!蔡成功是我们的犯罪嫌疑人,他交代了自己在某时某地做了某事。我们去那个地方查一查,看看监控,问问情况,验证一下嫌疑人说的是不是实话,这是侦查工作的基本环节,天经地义!难道我们查每个嫌疑人交代的每个地方,都需要先向检察长打报告,等省委批准吗?那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巧偷概念,将“调查欧阳菁”偷换为“核实蔡成功供述地点”,试图规避针对特定高级干部家属的调查程序。 “可是侯局长,这个地点涉及的人员……” 陆亦可还想争辩。 “涉及什么人员?” 侯亮平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强硬,“监控录像拍的是公共场所,谁都有可能出现在那里。我们只是去看录像,找出蔡成功出现的画面,核实他的活动轨迹。至于录像里还有谁,那是客观记录,不是我们主动去调查谁。等我们拿到了确切的证据,证明蔡成功的供述属实,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我再拿着这些铁证去向季检察长、向沙瑞金书记汇报,申请对相关人员进行正式的立案调查!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程序上完全合规,证据上无可辩驳!” 他描绘了一条看似合理且高效的路径:先以“核实嫌疑人供述”为名,行“搜集目标人物证据”之实,等证据确凿,再正式上报,倒逼程序通过。这确实是他惯用的手法,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率的方式。 陆亦可沉默了。她知道,侯亮平这是在强词夺理,钻程序的空子。但在表面上,他的理由确实有一定的迷惑性,尤其是在他急于推进案件、且有一定背景的情况下,季昌明检察长可能也会选择默许,或者至少不会立刻强硬制止。她如果再坚持,反而会显得自己不配合工作,甚至被扣上“阻挠办案”的帽子。 看着陆亦可不再反驳,侯亮平心中得意,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定了!陆处长,这件事还是由你负责,林华华、周正配合。立刻去‘静雅茶舍’,调取相关时间段的监控录像,并做必要的走访。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是。” 陆亦可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脸色平静无波,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无奈和担忧。 林华华和周正对视一眼,也只能应下。 会议结束后,陆亦可三人没有耽搁,立刻驱车前往位于京州市中心一处相对僻静地段的“静雅茶舍”。茶舍装修古雅,消费不菲,确实是谈一些“私密”事情的好地方。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后,茶舍经理虽然有些惊讶和顾虑,但也不敢阻拦。在陆亦可出示了相关法律文书后,经理配合地调出了蔡成功供述时间段的所有监控录像备份。由于时间跨度长,录像数据量非常庞大。 将几个硬盘拷回局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刚回到办公室,侯亮平的电话就跟了过来,询问进展。得知录像已取回,他立刻指示:“好!立刻组织人员,加班加点,把蔡成功和欧阳菁会面的视频片段找出来,截取清晰画面,标明时间地点!蔡成功虽然说了大概月份,但具体日期模糊,你们要一帧一帧地找,务必不能遗漏!记住,为了保密,这项工作就你们三个完成,不要扩散,也不要找技术处的人帮忙!” “侯局长,这么多录像,时间跨度又长,靠我们三个人手动查找,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效率很低,容易出错。” 陆亦可试图争取支援或者更合理的工作安排。 “我知道工作量很大!”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不容置疑地说,“但这是关键证据,必须保密!多花点时间,加加班!我相信你们的能力。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步的筛选结果和至少一次会面的清晰视频!”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陆亦可放下话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林华华已经在一旁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我的天!这么多录像!让我们三个人手动找?还得明天上午出结果?他是把我们当超人了吗?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嘛!” 她看着桌上那几个沉甸甸的硬盘,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需要熬夜盯着的监控画面,脸色苦得像吃了黄连。“而且还不让技术处帮忙,说什么保密……我看他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查欧阳菁!自己急功近利,拿我们当苦力使!” 周正虽然没说话,但也眉头紧锁,看着那些硬盘,估算着需要的工作量,显然也觉得这是个几乎不可能按时完成的“苛政”。 陆亦可叹了口气,她知道抱怨无用。侯亮平已经下了死命令,而且用的是“办案需要”和“保密要求”这两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好了,华华,少说两句。” 陆亦可打起精神,开始分配任务,“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周正,你眼力好,主要负责前年十月到去年一月这个时间段的重点筛查,蔡成功提到第一次和第二次行贿大致在这个区间。华华,你心细,负责去年二月到三月这个时间段,第三次和第四次行贿可能在此期间。我负责统筹和复核,以及交叉时间段。我们先根据蔡成功供述的月份和可能的日期规律,圈定重点查看的日期,然后再细看。准备好咖啡和眼药水,看来今晚,咱们是真的要通宵达旦了。” 林华华哀嚎一声,但也只能认命地打开电脑,插上硬盘,开始面对海量的、画面可能并不清晰的监控视频。周正默默地搬来一把更舒服的椅子,也投入了工作。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鼠标点击、键盘敲击以及偶尔快进视频的轻微声响。 第222章 模糊的证据 第二天清晨,在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办公室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熬夜后特有的沉闷气息,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微热度。 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三人几乎同时从各自的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底泛着血丝,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一丝审视成果的专注。 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他们通宵奋战的成果:几个标注了具体日期和时间的视频文件路径,以及几张从视频中截取图片。图片上,可以辨认出“静雅茶舍”门口或走廊的蔡成功以及欧阳菁。有几张图片捕捉到了蔡成功将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或果篮递给欧阳菁,或者欧阳菁身边的助理/司机的画面。 “哈——”林华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她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声音沙哑,“我的妈呀,总算是把这几段找出来了……我感觉我眼睛都快瞎了,看谁都像是有重影。” 周正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对陆亦可说:“陆处,根据视频记录,蔡成功供述的四次会面时间点,欧阳菁确实都出现在茶舍,并且和蔡成功有过短暂的接触,接受了蔡成功递过去的物品。这至少证明,蔡成功关于‘在茶舍见面并送礼’这部分供述,基本是属实的。两人之间存在交集,这一点可以坐实了。” 陆亦可点了点头,她虽然疲惫,但思路依然清晰。她拿起那几张打印出来的、不算特别清晰的图片,仔细端详着,眉头却微微蹙起:“交集是坐实了,礼也送了。但是……问题也在这里。” 她将图片推给林华华和周正看:“你们看,从视频角度看,蔡成功送的就是普通的茶叶和水果。包装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凭这个,根本无法证明里面有银行卡,更无法证明金额高达五十万一次。在法庭上,对方完全可以辩解这就是普通的伴手礼,价值有限,属于正常人情往来,甚至可以说是蔡成功为了贷款事宜进行的‘礼节性拜访’。” 林华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刚才的兴奋劲消褪了不少,嘟囔道:“是啊,包厢里面没监控,鬼知道他们进去之后说了什么,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光靠外面这几段视频,还有蔡成功自己的一面之词,想定欧阳菁受贿罪……太难了。除非我们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那两百万的最终流向。” 周正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方向:“陆处,蔡成功供述说,他给的是银行卡。那么,查那张银行卡的流水,就是最直接的办法。如果欧阳菁或者她的特定关系人,使用过那张卡进行消费、取现或者转账,并且金额、时间能与蔡成功的供述对上,那证据链就完整了。反过来,如果那张卡自从蔡成功购买或者存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账记录,一直处于‘沉睡’状态,那……仅凭蔡成功的口供和这些模糊的视频,很难给欧阳菁定罪,甚至连立案都困难。” 陆亦可认同地点了点头:“周正说得对。视频证据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送过礼,但无法证实礼物的‘性质’和‘价值’。银行卡流水,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吧,我们带着这些初步成果,去向侯局长汇报。同时,提出下一步调查银行卡流水的申请。” 林华华哀叹一声,但也只能强打精神,收拾好笔记本、打印的图片和存储视频的U盘,跟着陆亦可和周正,朝着侯亮平的办公室走去。 侯亮平似乎也来得挺早,办公室门开着。看到陆亦可三人带着明显的熬夜痕迹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至少,他交代的任务,这帮人确实是尽心尽力、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侯局长,这是我们对‘静雅茶舍’监控录像的初步筛查结果。”陆亦可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语气平稳地开始汇报,“经过比对,在蔡成功供述的四个大致时间段内,我们找到了四段对应的视频记录,可以证实蔡成功与欧阳菁副行长在该茶舍有过会面,并且蔡成功有向欧阳菁或其随行人员递送礼品的动作。” 她将打印出的图片指给侯亮平看,并简要说明了视频的时间点和内容。 侯亮平仔细地看着图片,听着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当听到陆亦可指出,这些视频只能证明“见面”和“送礼”,无法直接证明“行贿现金”时,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太意外。他显然也预想到了这一步的局限性。 “视频清晰度不够,而且包厢内没有监控,这是客观困难。”侯亮平总结道,随即问,“那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有什么突破的思路?” 陆亦可看了一眼周正,周正会意,开口补充道:“侯局长,我们认为,目前最直接有效的突破口,是调查蔡成功供述的行贿所用银行卡的资金流水。蔡成功说分四次存入共计两百万元,如果能调取到该卡的交易明细,查明资金存入后的流向,尤其是是否有与欧阳菁或其关联账户发生交易的记录,那么证据链就能形成闭环。反之,如果该卡资金纹丝不动,那么仅凭现有证据,很难对欧阳菁副行长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侯亮平听完,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他不得不承认,陆亦可这个团队,虽然有时候原则性强得让他头疼,但业务能力确实扎实,思路也清晰。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没有盲目乐观,而是迅速找到了最可能取得突破的方向。 他看着眼前三人疲惫但依然保持着专业态度的面孔,心中对陆亦可那几次“顶撞”的不满似乎也淡化了一些。在办案上,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脑子、能干活的下属。至于听话不听话……可以慢慢调教,或者用成绩和压力来让他们“听话”。 “嗯,思路是对的。”侯亮平最终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追查资金流向,是此类案件的关键。既然有了明确的方向,那就立刻去办!” 他看向陆亦可,语气带着命令:“陆处长,这件事还是由你牵头负责。带上林华华和周正,马上去相关银行,依法调取蔡成功供述的银行卡账户流水。” “是,侯局长。” 陆亦可不再多言,带着林华华和周正退出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林华华忍不住又小声抱怨:“这活儿真是一个接一个,连轴转啊……刚熬完通宵,又要跑银行。” 陆亦可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只是低声叮嘱道:“抓紧时间,回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半小时后出发。这次去银行,说话办事更要小心谨慎,涉及欧阳菁的名字和具体事由,一个字都不要提,就用调查蔡成功经济问题、需要核实其账户往来为理由。明白吗?” “明白!”林华华和周正齐声应道。 半小时后,三人再次出发,目标直指可能存在相关账户信息的银行。 第223章 断掉的线索 银行柜台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陆亦可出示了省检察院的相关文件,说明了需要调查的银行卡号。由于涉及的是经济案件嫌疑人的账户,且手续齐全,银行方面没有过多刁难,很快便调取并打印出了该账户自开户以来所有的交易流水明细。 厚厚一叠A4纸被递了出来。陆亦可接过,道了声谢,没有在银行大厅多做停留,便带着林华华和周正快步离开。 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陆亦可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快速翻看起那叠流水单。林华华和周正也凑过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结果。 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的数字。账户的开户时间与蔡成功第一次供述的行贿时间大致吻合。随后,清晰地记录着四笔大额存入,总额正好两百万。存入方式都是现金存款,地点分散在京州市不同的银行网点。这四笔记录,与蔡成功的供述在时间和金额上高度吻合,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笔所谓的“行贿款”。 然而,关键就在于“之后”。 陆亦可的指尖划过那四笔存入记录之后空白的页面。一直翻到最新的打印日期,除了最初开户时存入的少量工本费或激活金额,以及可能产生的微小账户管理费扣款之外,那两百万巨款,就像是沉入了无底深潭,再没有任何支出、转账、消费或取现的记录。账户余额,依然静静地躺着那两百万。 “钱……没动过。”陆亦可合上流水单,声音平淡地宣布了结果,但语气中透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凝重。 林华华和周正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既是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阵无力。线索,在这里似乎戛然而止。 “这就麻烦了。”周正揉了揉眉心,分析道,“蔡成功的口供,加上这四笔存款记录,只能证明蔡成功准备了两百万,并且存入了这张卡。茶舍的视频,只能证明他把可能是这张卡装在礼盒里送给了欧阳菁。但现在,卡里的钱一分没动。欧阳菁完全可以声称,她收到了茶叶水果,但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卡,或者知道了但觉得不妥,根本没有动用,甚至可能早就‘遗失’或‘处理’掉了。没有资金流向的证据,就无法证明她‘收受’并‘占有’了这笔钱。行贿受贿罪的构成要件之一‘为他人谋取利益’暂且不论,光是‘非法收受财物’这一条,证据链就断了。” 林华华接口道:“是啊,除非……蔡成功敢现在立刻实名举报,然后我们检察院拿着这些材料,正式上报省委、省纪委,申请对欧阳菁立案调查。那样的话,省委或许会下令暂时控制欧阳菁,并进行更深入的搜查和讯问,说不定能找到卡或者查到其他隐匿资产的线索。但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但是,一旦正式上报,动静就太大了。李达康不可能不知道。以李达康的性格和在京州的掌控力,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让欧阳菁“主动说明情况”,将那张卡“上交组织”或者干脆“不知去向”,甚至提前处理好所有可能存在的关联证据。到那时,调查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无功而返,反而打草惊蛇,让侯亮平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陆亦可启动了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分析的都对。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就想让省委批准对一位省委常委的妻子启动正式调查,几乎是不可能的。证据太薄弱,也太容易被推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你们别忘了咱们这位侯局长的工作风格。” 林华华和周正都看向她。 陆亦可目视前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我这两天,私下里请家里一位在京城政法系统有些关系的亲戚,帮忙打听了一下侯亮平在最高检时候的一些‘事迹’。” 林华华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燃烧:“陆处,快说说!他都干过啥?” “据说,”陆亦可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他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或者说是‘毛病’——喜欢先斩后奏,习惯先调查,等拿到东西了,再补手续。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背景硬,上边有人能扛事,所以很多时候,别人不敢碰、或者需要层层请示才能动的案子,他敢直接上手。” 林华华咋舌:“这么猛?那没人管他?”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陆亦可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弧度,“我那位亲戚说,大概在五六年前吧,侯亮平牵头查国家发改委的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位手握实权的副司长。他大概是掌握了些什么线索,立功心切,或者觉得十拿九稳了,竟然在没有完备手续、甚至可能没有完全向领导汇报清楚的情况下,就直接带人去了发改委,要把那位副司长‘请’回去协助调查。” “哇!去发改委抓人?还是副司长?这么莽?”林华华惊呼。 “结果呢?”周正也忍不住问道。 “结果?”陆亦可轻笑一声,“踢到铁板了。当时接待他们的,是发改委一位年轻的副主任,但行事极其稳重,原则性极强。那位副主任一看手续不齐全,程序有问题,直接就把他顶了回去,明确表示,没有符合规定的正式法律文书和上级协调沟通,发改委的干部,不能就这么被带走。据说当时场面弄得很僵。” 林华华追问:“后来呢?侯亮平能善罢甘休?” 第224章 陈年旧事 “后来?”陆亦可摇了摇头,“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但听说发改委那边因为这件事很是恼火,认为反贪总局不尊重发改委,破坏了规矩,把事情捅了上去。最后,好像是钟家出面,通过某些渠道表示了‘歉意’,或者做了些协调安抚工作,才把这件事给平息下去。那位副司长后来怎么样不知道,但侯亮平那次的行动,肯定是无功而返,还惹了一身骚。而那位当时顶住他的年轻副主任……”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就是宁方远。” “宁省长?!”林华华和周正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侯亮平和宁方远之间,还有这么一段不算愉快的“往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侯亮平提到宁方远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甚至忌惮的神色。 “所以,”陆亦可总结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们看到了吧?侯亮平有背景,有靠山,他敢冒险,敢打擦边球,甚至敢违反程序。因为就算出了问题,也有人能帮他兜底,至少能减轻处罚。钟家的面子,在很多时候是管用的。” 她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林华华,又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周正,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严厉的告诫:“但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她看向林华华:“华华,你舅舅方部长是省委常委,是领导,不假。但他是军人出身,主抓武装工作,在地方具体事务,尤其是这种敏感的经济反腐案件上,他能直接插手干预的空间非常有限。而且,他在常委会的排名,还在李达康后面。如果李达康因为欧阳菁的事情真的动怒,要追究责任,方部长保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和面临的压力,会非常大。最多,可能也就是让你免受最严厉的处罚,但一个处分,调离关键岗位,甚至冷藏一段时间,是很有可能的。” 林华华脸色微微发白,抿紧了嘴唇。 陆亦可又看向周正,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现实的残酷:“周正,你呢?你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就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业务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卷入这种事情,一旦侯亮平私自调查的事情败露,或者激怒了李达康,上面要追究责任,找‘替罪羊’或者‘执行不力’的责任人,你很可能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到时候,别说前途,恐怕连身上这身制服都未必保得住。”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噪音隐约传来。 “所以,我最后再跟你们强调一次,”陆亦可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两人心上,“现在,关于欧阳菁的证据链是断的。侯亮平如果理智,就应该拿着现有的材料,按照正规程序,向季检察长和省委汇报,由上面决定下一步。但如果……如果他立功心切,或者仗着有沙书记的默许,想要绕过程序,私自对欧阳菁展开更深入的调查,比如监听、跟踪、或者试图接触欧阳菁身边的人套取口供之类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你们俩,给我记住了!除非有白纸黑字、符合一切程序规定的正式命令,盖着检察院或者省委的红头大印!否则,任何此类‘私下’的行动要求,一律拒绝!找借口,生病,家里有事,手头有其他紧急工作……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掺和进去!这不是胆小,这是自保!在汉东现在这个局面下,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处!”林华华和周正几乎是同时,重重地点头应道。 回到反贪局,陆亦可径直前往侯亮平办公室,简洁而清晰地汇报了银行调查的结果。当听到“银行卡内两百万资金自存入后从未动用”的结论时,侯亮平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尽管他早有预感,但当最直接的证据线索真的断掉时,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挫败感还是涌上心头。 “也就是说,光凭蔡成功的口供和这些外围证据,完全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更不可能据此申请对欧阳菁立案?”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甘。 “是的,侯局长。从法律和证据角度看,目前的条件远远不够。”陆亦可的语气公事公办,陈述着客观事实。 侯亮平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亦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侯亮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头困兽般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与他此刻焦躁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手续!手续!又是他妈的手续!”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来汉东才多久?感觉处处受制,步步难行!查陈清泉,陆亦可拿手续堵他;现在查欧阳菁,好不容易拿到蔡成功的口供,结果又被这该死的资金流向证据不足给卡住了,想进一步深入调查,肯定又要面临手续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出的车辆和行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憋屈和不平。回想在最高检那些年,凭借着钟家女婿的身份和自己的拼劲,他何曾为这些繁文缛节的手续如此困扰过?很多时候,只要方向正确,证据初现,他就可以凭借一股锐气先行动起来,等拿到更确凿的东西,再回头补手续,或者自然有上面的力量帮忙疏通、背书。效率才是第一位的!程序,很多时候是为那些没背景、没魄力的人设置的障碍! 难道到了汉东,这套行之有效的“经验”就行不通了?难道就要被这无形的程序壁垒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大鱼从眼前溜走? 不!绝不行!侯亮平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欧阳菁是打开李达康、乃至山水集团和赵家堡垒的关键缺口之一,蔡成功的口供就是最好的敲门砖!现在只是差临门一脚的证据而已! 他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既然正规途径暂时走不通,证据链有缺口,那就用非常规手段去补上这个缺口!只要最终能拿到欧阳菁受贿的铁证,坐实她的罪行,从而撕开整个腐败网络的突破口,那么,过程中违反一点程序规定,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技术性的瑕疵! 反正,最后钟家肯定会保他!沙瑞金书记需要他这把刀打开局面,事成之后,也绝不会坐视他因为“程序问题”而被追究!功过相抵,甚至功大于过,这是他一贯的认知和底气所在。 想到这里,侯亮平下定了决心。他不能等了,必须主动出击,寻找新的、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欧阳菁其他可能隐匿的账户、与其他人的异常资金往来,甚至……监听她的通讯,掌握其活动规律,寻找突破口。 然而,要采取这些“非常规”手段,仅靠他一个人不行,他需要帮手,需要执行者。陆亦可显然不行,她原则性太强,而且似乎对他并不完全信服,甚至有所警惕。林华华是陆亦可的心腹,也有背景,周正看起来也唯陆亦可马首是瞻。一处里的其他老侦查员,恐怕也多是陆亦可带出来的,未必可靠。 他的目光,投向了侦查一处那些资历尚浅、渴望立功表现、或者没什么强硬背景、更容易被驱使的年轻侦查员身上。他们热血,有冲劲,对“钦差”局长容易产生崇拜和服从,也更容易为了前途而冒险。。 侯亮平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开始在心中筛选合适的人选。 第225章 省长办公室的“叙旧” 汉东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宁方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着一份关于全省下半年重点产业布局调整的初步方案,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文件上勾画几笔。他的工作节奏很快,但姿态沉稳,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宁方远头也未抬,应了一声。 秘书路舟推门而入,脚步轻捷地走到办公桌前,低声汇报:“省长,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来了,说想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全省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的进展和下一步部署。” 宁方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文件上写下一个批注,语气平淡:“哦?祁厅长来了。让他进来吧。” “是。”路舟转身出去。 宁方远将手中的文件暂时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祁同伟的来访,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上次与高育良交谈后必然会出现的结果。高育良那样的聪明人,回去后肯定会点醒祁同伟。 很快,路舟再次推开门,侧身引着祁同伟走了进来。祁同伟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恭敬而略显拘谨的笑容。他进门后,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宁方远身上,微微躬身:“宁省长!” “同伟同志来了,坐。”宁方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特别的亲疏。 “谢谢省长。”祁同伟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正式。 路舟为祁同伟泡了杯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同伟同志,有什么事?”宁方远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上级听取汇报的正式感。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汇报材料,双手递了过去:“宁省长,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全省公安机关近期深入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阶段性成果,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和请求省政府支持的事项。” 宁方远接过材料,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示意祁同伟:“你先说说看。” “是!”祁同伟开始汇报。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从破获的涉黑涉恶案件数量、打掉的犯罪团伙、抓获的犯罪嫌疑人、查扣的涉案资产,到重点行业领域的整治、基层派出所的建设、与检法部门的协作机制等等,方方面面都涵盖到了。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特别提到了几个近期破获的、社会影响较大的涉黑案件,强调了公安机关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全方面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效。汇报过程中,他偶尔会看一眼宁方远的反应,试图从中捕捉一些信息。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抛开个人观感和祁同伟复杂的背景不谈,单从工作层面看,祁同伟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尤其是他老本行的禁毒领域,汉东省的缉毒成效在全国都名列前茅,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也是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重要资本之一。宁方远对此予以客观的认可。 “嗯,工作抓得不错,尤其是几个大案的侦破,社会反响很好。”等祁同伟汇报完,宁方远给予了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扫黑除恶是持久战,也是一场硬仗。既要打掉浮在面上的‘伞’,更要深挖背后的‘根’和‘网’。公安机关是主力军,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严格依法办案,确保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省长指示得非常对!我们一定牢记,坚决贯彻落实!”祁同伟立刻表态。 公务汇报完毕,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宁方远没有立刻让祁同伟离开,而是仿佛闲聊般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脸上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淡淡笑容: “说起来,同伟同志,咱们还是校友呢。汉东大学,法学系。你比我低几届吧?” 祁同伟心中一紧,知道“正戏”可能要来了,脸上笑容不变,恭谨地回答:“是,省长。您是85级的师兄,我是88级的。您在汉大读书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学弟学妹仰望的对象。” 宁方远摆了摆手,笑道:“什么仰望不仰望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记得,我毕业之后,学生会的担子,好像就是交到你手里了吧?那时候的学生会主席,可不好当啊。”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这段共同的“校园经历”,提到了“学生会主席”的交接。这话听在祁同伟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当年拼尽全力,最终接替宁方远成为学生会主席,曾是他人生中无比自豪的时刻,认为那是追平甚至超越对方的标志。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两人地位悬殊,宁方远以省长的身份重提此事,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忆往昔”,隐隐带着一种对比和敲打的意味。 “省长您过誉了。我那时候年轻,只是尽力做好服务工作,跟您在任时取得的成绩和威望,根本没法比。”祁同伟连忙谦虚,甚至带着一丝自贬,“您离开汉大后,发展得这么好,是我们所有汉大人的骄傲。” 宁方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祁同伟,语气温和,但话语中的意思却清晰无比:“汉大出来的人,在汉东工作的不少。校友之间,多走动走动,交流一下,是好事。同伟同志,你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需要省里协调的困难,也可以常来坐坐,多沟通。” “常来坐坐”、“多沟通”——这几个字,落在祁同伟心上,重若千钧。他知道,这是宁方远对他之前“疏忽”的明确敲打,也是在给他递出一个台阶,或者说,是在观察他今后的“态度”。如果他还像之前那样“不懂事”,那么类似副省级晋升被否这样的事情,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加恭谨:“谢谢省长关心和鼓励!我一定多来向省长汇报工作,聆听指示!公安工作千头万绪,离不开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支持。以后一定勤汇报,多请示!” 他的反应很快,姿态也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恭敬态度,将宁方远话中的“叙旧”和“邀请”,完全理解并回应为工作上的“汇报”与“服从”。 宁方远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他知道祁同伟听懂了,也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他需要让对方明白,在汉东,他宁方远的存在和权威是不容忽视的,该有的尊重和沟通渠道必须畅通。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常,“那就先这样吧。扫黑除恶的工作,按计划扎实推进。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是!省长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祁同伟知趣地再次躬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省长办公室,来到安静的走廊,祁同伟才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后背似乎有些潮湿。这次会面时间不长,内容也算正常,但给他的心理压力却不小。宁方远那种平静中带着无形威严的气场,以及话语中隐含的敲打与观察,都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省长,绝非易与之辈。自己想要在汉东继续向上走,或者说,想要安然度过可能的危机,宁方远这座山,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视了。 第226章 汉东的发展 祁同伟离开后不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这一次,没等宁方远回应,门就被推开了,常务副省长韩雪松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面带惯常的、略带些圆滑的笑容走了进来。作为刘长生留给宁方远的得力助手和明确支持者之一,韩雪松在宁方远这里的自由度显然要高得多。 “省长,忙着呢?”韩雪松熟络地打着招呼,走到宁方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旁,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并没有太多客套。 “雪松来了。”宁方远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刚送走祁同伟。” “看到了。”韩雪松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口里面泡着的浓茶,“公安厅长祁同伟,这可是稀客。来汇报工作?” “嗯,扫黑除恶的情况。”宁方远简短地回答,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高育良是个聪明人。”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但韩雪松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关联。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心腹爱将,他突然主动来向宁方远汇报工作,显然是高育良授意或点拨的结果。这表明,高育良已经接收到了宁方远上次在书记碰头会上释放的信号,并且做出了“示好”或至少是“修复关系”的姿态。宁方远评价高育良“聪明”,正是对此举的认可——识时务,知进退。 韩雪松笑了笑:“高副书记在汉东这么多年,能一直稳坐钓鱼台,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两人对高育良的心思都心照不宣。话题很快从祁同伟身上转开,韩雪松提起了另一件事:“省长,我听说,沙书记又下去了。” 宁方远微微颔首:“嗯,去了吕州。田国富书记也跟着。” “不止吕州,”韩雪松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行程里还有林城。一个吕州,一个林城……这可都是有意思的地方。” 吕州,是高育良曾经主政多年、被视为其政治大本营的地市;林城,则是李达康早年担任市长、市委书记时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留下深刻烙印,也被视为其重要政绩基地和影响力范围的城市。沙瑞金选择这两个地方进行深入调研,并带着纪委书记田国富同行,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要继续深入摸排汉东两大实力派地方诸侯的“底细”,为可能到来的更深层次整顿或交锋做准备。 “他这个纪委书记,不把精力放在省纪委那一摊子事上,整天跟着沙书记后面到处跑,算什么。”宁方远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熟悉他风格的人能听出一丝不以为然。在宁方远看来,田国富作为省纪委书记,首要职责是抓好全省的纪律审查和反腐败工作,坐镇中枢,协调各方,而不是像个跟班一样随着一把手四处调研,更何况他还是带着任务来汉东的。 韩雪松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见韩雪松不接话,宁方远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报表,推到韩雪松面前,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据:“雪松,你看看这个。汉东省这几年的GDP增速,虽然还在增长,但势头明显放缓了。去年全国排名,已经跌到了第七位。”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汉东是什么地方?人口大省,资源大省,工业基础雄厚,长期排在全国前五,甚至是前三。落到第七,这不是汉东该有的水平,也不是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应该交出的答卷。” 韩雪松接过报表,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面色也凝重起来。 “当然,我不是说老领导在的时候干得不行。”宁方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对前任的尊重,“刘省长在任期间,为汉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也顶住了很多压力。现在这个局面,是多种因素长期积累的结果。” 他虽然没明说,但韩雪松清楚,“多种因素”里,赵立春主政后期过于注重表面工程、权力寻租导致营商环境隐性恶化、以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腐败对经济肌体的侵蚀,无疑是重要原因。沙瑞金到来后的干部冻结和反腐态势,虽然必要,但也客观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观望和决策迟滞,影响了部分投资和项目进度。 “不管接下来,沙书记和赵立春那边,会怎么博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宁方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经济工作,绝对不能耽误!这是硬道理,是老百姓的饭碗,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他看向韩雪松,目光锐利:“同时,雪松,你也要明白,这经济工作,也是你我的‘晋身之资’,是我们的核心政绩!在汉东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要想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没有拿得出手的经济成绩单,一切都是空谈。沙书记有中央的尚方宝剑和反腐重任,我们可以配合,但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上面。我们得有我们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也极其现实。在高层政治博弈中,经济实绩是他们这一系最硬核的筹码和护身符。 “我明白,省长。”韩雪松郑重地点头。 宁方远继续深入,将矛头指向了一种他看来已经过时的发展模式:“但是,搞经济,也不能像某些同志那样,一味地为了政绩而政绩,搞那种粗放的、过度依赖房地产和基建投资拉动、忽视质量和可持续发展的模式。”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韩雪松知道,这指的就是以“铁腕”、“速度”著称的李达康。 “雪松,”宁方远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着发改、财政、工信等核心经济部门。你的执政思路和发展理念,必须与时俱进,要转向创新驱动、内生增长、绿色低碳、民生优先的轨道上来。要下大力气优化营商环境,培育新兴产业,改造提升传统产业,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尤其是地方债务和金融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韩雪松的眼睛,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如果还是固守旧有思维,跟不上形势的变化,跟不上中央和省委的新要求,那么……” 那么什么?韩雪松心中凛然。那么,他韩雪松的仕途,可能真的就止步于这个常务副省长了。甚至在未来的调整中,可能被边缘化,退休时能有个不错的待遇,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这对于还有着向上一步野心的韩雪松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立刻挺直腰板,向宁方远郑重表态:“省长,您放心!您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提出的方向完全正确!我韩雪松一定紧跟省长的思路和步伐,坚决转变发展观念,尽快组织相关部门,深入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推动汉东经济尽快走出低谷,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看到韩雪松态度端正,表态坚决,宁方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需要的就是韩雪松这样的明白人和执行者。在汉东这盘大棋中,经济战线是他必须牢牢守住并开拓进取的主战场。而韩雪松,就是他在这条战线上的先锋大将。 “好,你有这个认识就好。”宁方远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韩雪松识趣地起身告辞。 第27章 说服与算计 反贪局内部的临时拘留室,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压抑感。蔡成功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蔡成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逆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检察制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神情。 侯亮平。 侯亮平示意看守的干警在外面等候,然后关上了门,室内重新恢复了昏暗,只剩下门口上方小窗透进的一点微光。他走到床边唯一的一张椅子前坐下,与蔡成功隔着几步距离。 “猴子……侯局长……”蔡成功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祈求。 侯亮平没有理会他的称呼,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蔡成功,你给欧阳菁的那张银行卡,我们查过了。” 蔡成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侯亮平。 “里面的两百万,一分没动过。从你存进去到现在,没有任何支出记录。”侯亮平盯着蔡成功的眼睛,缓缓说道。 蔡成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混杂着茫然和一丝侥幸的复杂神色。 然而,侯亮平的下一句话,立刻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麻烦。”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带着压力的氛围,“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加上一张没动过的银行卡,还有茶舍外面那几段模糊的视频,根本定不了欧阳菁的罪。检察院没法凭这些就向省委申请对她立案调查。现在,李达康书记只要一句‘不知情’,甚至反咬你诬告,你就彻底完了。” 蔡成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猴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你说过要帮我的!” “帮你?”侯亮平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现在就是在帮你找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你站出来,实名举报欧阳菁受贿!” “实名举报?!”蔡成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我不能!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是什么人?京州的土皇帝!我举报他老婆,我还有活路吗?大风厂的事还没完,我再得罪李达康,我……我死定了!” “你不举报,你现在就死定了!”侯亮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恫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欧阳菁如果知道你已经举报了她,为了自保,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大风厂的工人恨你入骨,李达康为了平息事态,拿你当替罪羊交给工人泄愤,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侯亮平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又放缓一些,带上一丝“为你着想”的诱导:“但是,如果你实名举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是举报人,是案件的关键证人。一旦你正式举报,按照程序,省委就必须重视,纪委和检察院就必须启动对欧阳菁的初步核查。就算李达康想动你,在调查期间,他也得投鼠忌器!你的安全,反而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而且,” 他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只要你积极配合,把问题说清楚,指证欧阳菁,就算你行贿有错,但考虑到你是被迫行贿,并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在量刑时一定会大幅度从轻,甚至可能判缓刑!你就不用坐牢了!总比你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关着,随时可能被人弄死要强吧?” 威逼之后是利诱,侯亮平深谙此道。他给蔡成功描绘了一条看似“生路”的路径。 侯亮平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还需要再加一把火,彻底打消他的顾虑,或者说,让他看清“大势”。 “蔡成功,你以为李达康和欧阳菁就干净吗?就你这点事?”侯亮平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内幕的自信,“我告诉你,欧阳菁在银行系统这么多年,主管信贷业务,她手里的‘灰色收入’绝不止你这一笔!什么贷款返点、咨询费、好处费……这些都是行业里的‘规矩’,你以为她没收过?你这一两百万,在她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侯亮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就算李达康神通广大,在调查开始前,紧急处理掉了你送的这张卡,甚至处理掉其他几笔明显的账目。但是,只要省委批准调查,我们检察院和纪委介入,深入审计京州城市银行的信贷业务,查流水,查关联企业,查利益输送……欧阳菁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更隐秘的‘规矩’收入,能藏得住吗?只要抓住一条,她就跑不掉!你举报的这一点,就是打开整个盖子的钥匙!到时候,你就是揪出银行系统蛀虫的功臣!”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只要蔡成功实名举报,程序上就顺理成章了。至于调查欧阳菁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整个银行系统乃至相关利益集团的反弹、李达康的疯狂报复、以及可能牵扯出的更多大佬,他并不太担心。 ‘那些人的报复?关我屁事!’侯亮平心中冷笑,‘我是依法办案,无意间挖出了行业潜规则,是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真要闹起来,自然有钟家在上面挡着!沙瑞金也需要我打开局面,不会坐视不管!至于报复的怒火……哼,让他们去找蔡成功这个“始作俑者”好了!我一个执法者,依法办事,谁能把我怎么样?’ 这种将风险转移给蔡成功,自己躲在“法律”和“背景”盾牌后的算计,让侯亮平更加心安理得。 看着蔡成功脸上恐惧与犹豫交织,天平似乎在向举报一方倾斜,侯亮平最后使出了杀手锏,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蔡成功,语气带着最后的通牒和一丝不耐: “蔡成功,我没时间跟你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你实名举报,争取宽大处理,我尽量保你和你家人安全;要么,你就继续在这里担惊受怕,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李达康或者欧阳菁,或者大风厂那些红了眼的工人,来找你算总账!你选吧!” 说完,他不再看蔡成功,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猴子……侯局长!我……我举报!” 侯亮平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平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举报材料表格和笔。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你知道的,关于向欧阳菁行贿的时间、地点、金额、方式,还有你了解的关于她在银行其他可能存在的问题,都详细写下来。然后,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他将表格和笔推到蔡成功面前,就像猎人将诱饵放在了陷阱的中央。 蔡成功接过笔,看着那空白的举报信,他知道,这一笔签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咬了咬牙,开始在那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侯亮平静静地看着,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冰冷的笑意。 第228章 季昌明的忧虑 侯亮平捏着那份还带着蔡成功体温和新鲜印泥气息的举报信,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地穿过反贪局的走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志在必得。他回到自己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锁好门,将举报信复印了几份,并将原件郑重地放入一个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袋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号码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那头传来白秘书公式化而沉稳的声音:“你好,沙书记办公室。” “白秘书吗?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 侯亮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电话那头的白晨,在听到“白秘书”这个称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这个侯亮平,似乎永远学不会“白处长”这个更显尊重的称呼。不过,他早已将这种不悦深埋心底,声音依旧平稳:“侯亮平同志,有什么事?” “白秘书,我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当面向沙瑞金书记汇报!是关于大风厂案件的关键突破,可能涉及高级领导干部!” 侯亮平刻意强调了“高级领导干部”,希望能引起足够重视,尽快安排见面。 白秘书心中一动,但语气未变:“好的,侯亮平同志,我会向沙书记汇报。请稍等。” 挂断电话,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耐心等待,感觉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他反复摩挲着那个装着举报信的文件袋,脑中已经开始预演向沙瑞金汇报时的说辞,以及沙瑞金可能的反应和指示。 大约十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侯亮平几乎是扑过去接起。 “侯亮平同志,沙书记半小时后有十五分钟时间。请你准时过来。” 白秘书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的!谢谢白秘书!我准时到!” 侯亮平连声道谢,放下电话,抓起文件袋和外套,几乎是冲出办公室,快步下楼,驾车直奔省委大院而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沙瑞金赞许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凭借此案在汉东一举站稳脚跟、甚至名动京华的场景。 …… 省检察院大楼,检察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季昌明检察长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恰好看到了楼下侯亮平那辆公务车急匆匆驶出大院,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他已经六十四了,头发已经花白,但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在汉东检察系统工作了一辈子,从书记员干到检察长,眼看着就要平安着陆,光荣退休,安享晚年了。 可自从侯亮平这个“惹祸精”空降过来,他这心里就没踏实过。侯亮平背景硬,任务特殊,他知道。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心。这种带着“钦差”性质的干部,往往行事激进,不太顾及地方复杂的实际情况和程序规矩,很容易就捅出大娄子。而他这个即将退休的检察长,夹在中间,既要配合上级的部署,又要维持检察院的正常运转和内部稳定,还要防止被侯亮平的“冒进”拖下水,晚节不保,实在是如履薄冰,心力交瘁。 所以,对于侯亮平在反贪局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涉及敏感人物和案件的动向,季昌明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 正思索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陆亦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和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季检。” 陆亦可恭敬地称呼道。 “亦可来了,坐。” 季昌明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示意陆亦可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对陆亦可一直很欣赏,不仅因为她的业务能力,也因为她是老友吴法官的女儿,知根知底,而且为人正派,懂得分寸。 “季检,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关于侯亮平局长交办的对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相关调查的进展,特别是涉及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的部分。” 陆亦可开门见山,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她详细说明了蔡成功的供述、茶舍监控视频的调取情况、银行卡流水的调查结果,并重点分析了目前证据链的薄弱之处——仅有蔡成功单方面口供指向行贿,但核心的财物未被动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欧阳菁收受并占有了贿赂。 季昌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陆亦可说完,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侯亮平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这个侯亮平啊……还是这副脾气。在最高检的时候估计就这样,到了地方,也不知道收敛。” 他这话既是对陆亦可说的,也像是自言自语。他没有瞒着陆亦可,直接说道:“就在你来之前,我接到消息,侯亮平刚刚从蔡成功那里,拿到了一份实名举报欧阳菁受贿的举报信。估计,他现在就是拿着这封信,赶去省委向沙书记‘报喜’去了。” 陆亦可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不解:“实名举报?现在?可是……季检,就像我刚才汇报的,欧阳菁根本没动过那笔钱啊!就算蔡成功现在举报了,只要欧阳菁咬死了不知道礼品里有银行卡,然后李达康书记那边迅速将卡‘处理掉’,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物证来坐实受贿。光凭蔡成功一个人的口供,证明力太弱了。侯局长这么做……有什么用呢?除了打草惊蛇,激怒李达康书记,我看不出有什么实际意义。” 她确实想不明白,以侯亮平的办案经验,难道看不到这其中的法律风险和证据缺陷吗? 季昌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他缓缓说道:“我也猜不透侯亮平具体是怎么想的。或许,他觉得有了实名举报,程序上就能逼着省委不得不启动调查?或许,他还有其他后手,或者对银行系统的‘潜规则’有别的了解,认为能查出欧阳菁其他问题?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看着陆亦可,语气变得严肃而现实:“不过亦可,对于我们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如果后面省委,或者沙书记亲自下令,要求我们检察院反贪局介入调查欧阳菁,那我们就按命令,依法依规进行调查。该查什么查什么,该报什么报什么。这是我们的职责。” 第229章 沙瑞金的权衡 季昌明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但是,如果调查过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比如……蔡成功突然翻供了,反口了,说之前的供述和举报是假的,是被人逼的……” 陆亦可吃了一惊:“反水?蔡成功都实名举报了,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他还能反水?那不是罪加一等吗?” 季昌明苦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沧桑:“亦可啊,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次的情况,和以往那些在外面自由活动的商人实名举报可不一样。蔡成功现在是被我们反贪局拘押的嫌疑人!他完全可以在事后声称,他的供述和举报信,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甚至是在……嗯,某些不正当的暗示或逼迫下做出的,并非他的真实意思表示。比如,他可以说侯亮平利用发小关系诱供,或者用他家人安全威胁他,等等。只要他敢这么说,谁能证明侯亮平绝对没这么干?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强有力客观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这种‘一对一’的指控与反指控,就会变成罗生门。” 他看着陆亦可渐渐明白过来的震惊眼神,继续道:“而以李达康书记的脾气和在京州的影响力,一旦他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他只要稍微给被羁押的蔡成功递个话,许个诺,或者施加点压力,走投无路又贪生怕死的蔡成功,敢不按他说的做吗?到时候,侯亮平手里的举报信,就会从‘利器’变成‘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成为指控他‘违法办案’的证据!”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陆亦可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她之前只从法律证据层面考虑问题,却忽略了政治博弈中更加复杂和残酷的人性算计与权力碾压。季昌明不愧是老检察长,一眼就看穿了此事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所以,亦可啊,”季昌明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保护,“这件事,水太深了。涉及李达康,涉及侯亮平背后的沙书记甚至钟家,不是我们能掺和得起的。你回去之后,就当作不知道蔡成功举报这件事。如果侯亮平安排你们做什么,一切以省委的正式命令为准!没有白纸黑字的命令,谁说的都不好使!尤其是涉及对欧阳菁进一步调查的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手下的人。我这个老头子,眼看着就要退了,可不想在最后关头,看到你们这些好苗子,因为卷进不该卷的事情里,折了进去。” 陆亦可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我明白了,季检!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季昌明的办公室,陆亦可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 省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侯亮平被白秘书引进来时,沙瑞金正站在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与威严。 “沙书记!”侯亮平快步上前,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汇报姿态。 “亮平同志来了,坐。”沙瑞金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侯亮平手中那个显眼的“机密”文件袋,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等待。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双手将文件袋递上:“沙书记,向您汇报一个重大进展!经过我们反贪局的突击审讯和外围调查,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已经正式实名举报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涉嫌收受其贿赂,金额高达两百万元!这是举报信和相关初步证据材料。” 沙瑞金接过文件袋,打开,首先抽出那封签着蔡成功名字、按着鲜红指纹的举报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侯亮平之前汇报的大致吻合,时间、地点、金额、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又看了看附带的茶舍监控截图说明,以及那份显示两百万存入但未动用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 他的目光在“银行卡资金未动用”这一行字上多停留了一秒,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放下材料,看向侯亮平,语气平和地问道:“除了蔡成功的口供和这份未动用的银行卡流水,还有其他能够直接指向欧阳菁收受并占有这笔钱的确凿证据吗?比如,欧阳菁使用过这张卡的记录,或者她其他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入?” 侯亮平心中一凛,知道沙瑞金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他连忙解释道:“沙书记,目前直接的物证确实只有这些。但是,蔡成功的实名举报本身就是重大线索!而且,根据我们对银行业务的了解,像欧阳菁这样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其‘灰色收入’往往不止一笔,方式也更加隐蔽。只要省委批准立案调查,我们就有权对欧阳菁的个人财产、银行账户进行全面核查,也有权对京州城市银行的信贷业务进行深入审计!到时候,一定能够查出更多问题!蔡成功这一点,就是打开整个盖子的突破口!”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对于侯亮平所说的“银行业潜规则”和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他知道这是存在的。但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政治人物,他更清楚,仅凭一份被拘押嫌疑人的实名举报和一份没有后续资金流向的银行流水,就启动对一位省委常委妻子的正式调查,在法律上是存在风险的,在政治上更是极其敏感的。这几乎等同于直接向李达康宣战,必然会引发激烈的反弹。 第230章 沙瑞金的权衡(续) ‘这个时候启动调查,等于是明牌告诉李达康:我要动你老婆了。’沙瑞金心中暗忖,‘这肯定会打草惊蛇。欧阳菁和李达康有足够的时间去串供、转移资产、甚至销毁证据。以李达康的手腕和对京州的掌控力,后续调查的难度会非常大,很可能无功而返,甚至被反咬一口。’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热切光芒的侯亮平。这个年轻人有冲劲,有背景,也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似乎……有些过于急功近利,对汉东官场的复杂性和李达康这类人物的能量,估计不足。他并没有向自己汇报更详细的后续调查计划或者确保能拿到铁证的把握,似乎就指望着“立案”之后靠常规调查去碰运气,或者寄希望于“拔出萝卜带出泥”。 沙瑞金心中微微摇头。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疑虑和判断说出来。 因为,从另一个角度看,侯亮平递上来的这份举报材料,对他沙瑞金而言,同样是一把可以使用的“刀”,或者说,是一枚可以投石问路的“棋子”。 ‘侯亮平没有汇报详细后手?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沙瑞金思绪飞转,‘但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在他的棋盘上,侯亮平本来就是一把锋利的、但也可能不太听话的刀。这把刀的主要作用,就是替他冲锋陷阵,撕开汉东看似平静的表面,搅动底下沉积的淤泥。至于这把刀砍下去的角度是否完美,后续是否能彻底清理伤口,甚至这把刀自己会不会卷刃或者伤及自身,那都是次要的,甚至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只要刀锋所向,能帮他试探出水的深浅,能帮他逼出隐藏的对手,就足够了。 ‘借这把刀,试试汉东的水到底有多深,也并无不可。’沙瑞金冷静地想着。欧阳菁是李达康最亲近的人,动她,就是对李达康底线的直接试探。李达康会作何反应?是激烈对抗,还是妥协求全?汉东其他势力,尤其是赵立春的残余力量,又会如何看待和介入?这都能让他更清晰地看清局面。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看到了一个潜在的重大收益——迫使李达康加快向自己靠拢的步伐。 ‘这件事情只要一公开,上了常委会,不管最终调查结果如何,李达康和欧阳菁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李达康是个极其爱惜羽毛、重视权力和政治生命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也为了尽可能保护欧阳菁,他唯一理性的选择,就是更加紧密地向我靠拢,寻求我的支持或至少是‘公正处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靠拢,也能在常委会上形成对我有利的力量对比。’ 沙瑞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场景。目前常委会上,宁方远凭借刘长生旧部的支持,已经隐隐有了与他分庭抗礼的势头,甚至现在在常委会上的票数已经跟他持平了。这是他不能容忍的。如果能将李达康争取过来,哪怕只是暂时的联盟,他就能重新占据明显优势,借助一把手的权威,足以压制宁方远一头,确保自己的决策能够顺利推行。 至于反腐的终极目标——赵立春,沙瑞金心中另有一番考量。 ‘其实,高育良还是挺可惜的。’沙瑞金不无遗憾地想。高育良学识渊博,城府深沉,在汉东政法系统根基深厚,如果能将他争取过来,对于瓦解赵立春势力、稳定汉东局面,无疑比拉拢李达康更有价值。李达康更像一个孤臣,一个能干的“酷吏”,但根基和影响力更多集中在京州,且树敌颇多。而高育良代表的,是赵立春时代遗留下来的、盘根错节的体系力量。 ‘但是,高育良不为所动啊。’沙瑞金心中轻叹。他给过高育良暗示,也给过压力,但高育良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疏离,在沙瑞金和赵立春之间,似乎还在观望,或者有他自己的打算。既然高育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么,选择李达康,就是目前最现实、也可能见效最快的选项了。用欧阳菁的案件逼李达康就范,虽然手段不算光明正大,但政治斗争,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短短几十秒内,沙瑞金心中已经完成了复杂的权衡利弊。他抬起头,看向还在等待指示的侯亮平,脸上露出了决定性的表情。 “嗯,情况我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权威,“蔡成功的实名举报,涉及高级领导干部家属,性质严重,必须高度重视,依规处理。” 他拿起那份举报信,在手中掂了掂,做出了决断:“这样,今天晚上,我召集一个临时的省委常委会,专题研究这件事。在会上,我会通报相关情况。省委会根据规定,做出是否对欧阳菁同志启动调查程序的决定。” 他没有说“一定会批准”,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会推动此事上会,并且极大概率会让调查启动。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侯亮平闻言大喜,立刻站起身:“是!沙书记!我们反贪局一定做好一切准备,坚决执行省委的决定!” “好,你先回去吧,等待通知。”沙瑞金摆了摆手。 侯亮平恭敬地告辞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沙瑞金的明确支持,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 看着侯亮平离去的背影,沙瑞金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对白秘书吩咐道:“白秘书,通知一下各位常委,晚上八点,召开临时常委会,有重要事项研究。” “是,书记。”白秘书干脆利落地应道。 放下电话,沙瑞金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汉东的夜晚,即将因为一封举报信,而变得不再平静。一场围绕着欧阳菁、李达康,进而可能牵动整个汉东格局的较量,即将在省委常委会的灯光下,正式拉开序幕。而他沙瑞金,既是这场较量的导演,也是最重要的棋手之一。他要用侯亮平这把刀,撬动李达康这块石头,进而搅动整个汉东的棋局。 第231章 常委会上的波澜 晚上九点整,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主位空悬,其余十二位常委已经基本到齐。 宁方远走进来时,不少常委都主动与他点头致意或寒暄两句。这位年轻省长上任不久,但通过几次会议和人事安排,已经初步确立了其在常委会中的分量,无人敢轻视。宁方远也从容回应,脸上带着惯有的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 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沙瑞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白秘书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会议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沙瑞金在主位坐下,目光环视一圈,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晚上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实名举报材料,涉及的问题比较敏感,需要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在座的人消化这个开场白,然后继续说道:“举报人,是大风厂事件的关键人物,老板蔡成功。而他举报的对象……”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定格在李达康身上,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如惊雷:“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同志。蔡成功实名举报,他曾为获取银行贷款,分四次向欧阳菁行贿,总计人民币两百万元。” “嗡——”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无法抑制的低微喧哗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射向了李达康!震惊、诧异、探究、同情、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中交织。 李达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那惯有的严肃表情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和愕然。他完全没料到,这场临时常委会的矛头,竟然直接对准了他的妻子欧阳菁!大风厂的蔡成功?行贿两百万?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是李达康,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他没有去看其他人的目光,而是直接迎向沙瑞金审视的眼神,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干涩,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镇定和强硬:“沙书记,举报?有证据吗?蔡成功是什么人?一个涉嫌多项经济犯罪、目前被羁押的嫌疑人!他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沙瑞金似乎早已料到李达康会有此一问,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用一种更加沉稳、也更显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达康同志,举报信里详细描述了行贿的时间、地点、金额和具体方式。根据反贪局同志的初步核查,在蔡成功所述的时间段内,欧阳菁同志确实与蔡成功在特定场所有过会面。当然,这仅仅是举报人单方面的陈述和初步的现象核实,并非最终结论。” 然后,沙瑞金抛出了召开此次会议的核心目的:“所以,我召集大家,就是要专题研究一下,对于这份涉及高级干部家属的实名举报,省委是否应该、以及如何依规启动调查程序。这是关系到党纪国法严肃性,也关系到干部本人声誉的大事,必须慎重集体决策。” 这番话,将皮球踢给了整个常委会,也堵住了李达康试图以“证据不足”为由直接否决调查的可能,正因为证据尚不明朗,才需要调查来厘清真相。 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沙瑞金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经将调查的议题摆上了桌面。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越是激烈反对,反而越显得心虚,越可能授人以柄。 深吸一口气,李达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决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支持调查!” 李达康挺直腰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李达康,受党教育多年,深知党纪国法高于一切!我的妻子欧阳菁,也是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金融干部!我坚信,她绝不会做出任何违反党纪国法、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铿锵:“既然有人举报,那就查!彻彻底底地查!我李达康第一个表态支持省委依规进行调查!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如果欧阳菁真的有问题,我第一个向组织请罪,绝不姑息!如果她是清白的,也请组织还她一个清白,还我们家一个公道!我李达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也经得起查!” 这番表态,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将个人情感与组织原则切割得清清楚楚,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铁面”形象和视政治前途为生命线的性格。在座不少常委心中虽然对此番表态背后的真实想法存疑,但也不得不暗自佩服李达康在这种突发危机下的快速反应和决绝姿态。他这一招以退为进,至少在场面上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避免了立刻陷入被动。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涉及到李达康本人,其他常委一时都不好轻易开口。赞同调查,等于直接给李达康压力;反对调查,又显得不讲原则。 这时,纪委书记田国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脸上表情严肃,语气却显得很“公道”:“既然有实名举报,且存在初步的可疑线索,按照干部监督管理的相关规定,启动核查程序是必要的。查清楚了,既能回应举报,也能澄清事实,保护干部。我同意,应该进行调查。” 田国富的表态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纪委的分内工作。田国富一直以来,都希望对汉东的“旧势力”进行彻底清洗,李达康和高育良都在他的目标名单上。之前沙瑞金因为政治平衡考虑,阻止了他对明显有靠拢迹象的李达康深入调查,田国富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气。这次欧阳菁的事情,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调查启动,进入了纪委的视线,以他的手段和对汉东腐败问题的判断,他不信查不出李达康更多的问题。到时候,就算沙瑞金想保李达康,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恐怕也难以开口。这对他来说,是扩大战果、增添政绩的绝佳机会。至于是否违背了沙瑞金之前的“暗示”?这关他田国富什么事。 见田国富表了态,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 “既然有举报,查一下也好。” “支持依规调查,弄清真相。” “同意国富同志的意见。” 没有人明确反对。毕竟,李达康自己都表态支持了,别人还有什么理由阻拦?更何况,这件事本身敏感性极高,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对“反腐”的迟疑。 第232章 怒火 沙瑞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好,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么,省委决定,对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同志被举报受贿问题,启动核查程序。” 他略作沉吟,做出了具体安排:“举报材料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的,前期也是他们在做初步了解。我看,就由省检察院反贪局牵头负责具体调查工作,省纪委派员配合、监督。既要查清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严格依法依规,及时向省委汇报进展。” 田国富闻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沙瑞金一眼。他知道,沙瑞金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完全将调查权交给纪委,而是让侯亮平的反贪局主导。这显然有制衡他田国富、防止调查失控或过于深入的考虑。但事已至此,他能表示反对吗?不能。他只能点头表示:“好的,瑞金书记,纪委一定做好配合和监督工作。” “散会。”沙瑞金宣布。 常委们陆续起身,神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的灯光熄灭,汉东的夜色却仿佛因为那个决定而更加粘稠沉重。李达康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的,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任何同僚做表面上的寒暄。他的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仿佛是他此刻焦躁愤怒内心的外化。 坐进专车后座,李达康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但胸中那股被突然袭击的怒火和被当众审视的屈辱感却难以压制。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欧阳菁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欧阳菁略带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喂?达康?什么事?我这边有点事。” 李达康听到她这语气,本就恶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强压着火气,但质问的语气还是忍不住冲了出来:“你在哪儿?在家吗?没在的话,马上回家!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欧阳菁显然被这种近乎命令的、毫不客气的语气激怒了。她本来对李达康就有一肚子怨气,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声音陡然提高:“李达康!你发什么神经!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立刻回家?我在哪儿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的市委就行了,少来管我!” “欧阳菁!你……” 李达康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欧阳菁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达康气得脸色发青,再次拨打过去,直接被挂断。再打,已经提示关机。 “混账!” 李达康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座椅上,把前面的司机都吓了一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欧阳菁这脾气,他知道,硬来没用。他深吸一口气,想到了一个人,王大路。 他拨通了王大路的手机。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王大路沉稳的声音:“达康书记?” “大路,是我。” 李达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欧阳菁是不是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王大路在斟酌。李达康没等他回答,直接道:“不管在不在,你听着,立刻带她回我家!现在!马上!出大事了!” 王大路听出了李达康语气中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不再犹豫:“好,达康书记,你别急。欧阳确实在我公司。我这就带她过去。” 挂断电话,李达康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子驶入京州市委家属院,停在那栋他住了多年、却很少能感受到家庭温暖的独栋小楼前。 李达康先一步到家。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中只有他指间香烟明灭的火光,映照着他阴沉而紧绷的脸。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多了几个烟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和钥匙开门的声音。客厅的灯被“啪”地一声打开,刺眼的光芒让李达康眯了眯眼。 欧阳菁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被强行带来的不情愿。王大路跟在她身后,神色凝重,手里还拎着欧阳菁的包。 一看到李达康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欧阳菁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尖利:“李达康!你什么意思!大晚上把我从外面叫回来,还让人押着我?你真当我是你犯人啊!我在外面谈正事呢!” “正事?什么正事?又是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人喝酒吃饭,收人家的好处?”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抖,“欧阳菁!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我惹什么祸了?李达康你把话说清楚!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欧阳菁毫不示弱,上前一步,与李达康对峙着。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又要吵起来,王大路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双手做下压状:“好了好了!达康,欧阳,你们都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他用力将两人分开,几乎是半推半劝地将他们都按到了沙发上坐下。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李达康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努力压制着怒火,他知道现在发火于事无补。他看了一眼王大路,又看向脸色铁青、别过脸去的欧阳菁,用尽可能平静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刚刚,省委开了临时常委会。沙瑞金亲自主持。” 李达康继续说道:“会上,沙瑞金通报,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了实名举报。举报人,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 第233章 李达康的应对 李达康紧紧盯着欧阳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举报你,收受他贿赂,两百万。欧阳菁,你告诉我,你收了没有?” 欧阳菁的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王大路叹了口气,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现实主义的无奈:“达康书记,这事儿……恐怕是真的。” 李达康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王大路。 王大路坦然地看着他,解释道:“达康,你先别急着生气。你可能不太了解银行系统,尤其是信贷这一块的……‘规矩’。在行业里,不叫行贿受贿那么难听,叫‘手续费’、‘咨询费’、‘公关费’。只要是数额比较大的贷款,几乎没有不给的。银行从上到下,经手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分到一点。这不是欧阳菁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欧阳菁,继续道:“就连我的大路集团,去银行贷款,该给的那些‘费用’,也一分不会少。市面上稍微上点规模的企业,都默认这个规则。你不给,贷款就下不来,或者慢得让你失去商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王大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光鲜金融业背后那灰色的现实。李达康虽然不直接分管经济,但对这些也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在自己妻子的案件中。 他心中的愤怒稍微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取代了一些。他重新坐回沙发,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沙哑:“看来……那个侯亮平,不是冲着蔡成功,也不是偶然查到,他就是冲着我李达康来的。” 他想起侯亮平空降的背景,想起沙瑞金到任后的种种动作,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这是一场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他可能代表的某种势力的精准打击。 “欧阳菁,”李达康再次看向妻子,语气严厉但多了几分冷静的部署,“蔡成功那两百万,你动过没有?卡还在不在你手里?” 欧阳菁这次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但很肯定:“没动过。” “没动就好!” 李达康稍微松了口气,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立刻!马上!把那张卡,还有蔡成功送你的任何东西,处理掉!销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然后,不管谁问你,反贪局也好,纪委也好,就咬死了没有这回事!蔡成功是诬告!是为了脱罪或者报复银行断贷!” “那……如果反贪局那边,不查这一笔,而是揪着银行‘返点’这个潜规则不放,非要查其他账户和收入来源呢?” 王大路忧心忡忡地问出了关键。 李达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如果侯亮平真敢这么干,想把事情往‘行业潜规则’上引,想把欧阳菁当成典型来办……”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菁,“那你就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银行系统贷款返点的‘规矩’,哪家企业给了谁,给了多少,怎么给的,全都说出来!竹筒倒豆子,一点不留!我李达康就不信了,他一个小小的反贪局副局长,敢凭这个把欧阳菁逮了?他敢把整个京州城市银行、甚至全省、全国的银行系统都掀翻了?!” 他这是要玉石俱焚,将行业潜规则彻底曝光,把水彻底搅浑。法不责众,当潜规则成为普遍现象时,单独追究一个人的责任就会面临巨大的阻力和政治风险。侯亮平和他背后的沙瑞金,未必敢承担这样的后果。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李达康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想办法从中斡旋。尽量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只要咬死蔡成功这一笔是诬告,其他‘规矩’收入……想办法把账做平,或者找个合理的名目解释过去。到时候,顶多给个处分,调离银行系统,去个清闲部门。只要你这边别出纰漏,钱……” 他想到关键,急忙追问:“欧阳菁,这些年……那些‘规矩’收的钱,都还在吧?没乱花吧?只要钱还在,补回去,事情就好办得多!” 欧阳菁没好脸色的说:“钱……钱都没了。” “什么?!” 李达康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都没了?!几百万啊!你都花哪儿去了?!” 欧阳菁也豁出去了,抬起头,眼中带着委屈和愤怒:“花哪儿去了?女儿在国外留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就要多少?你那点工资够吗?还有,家里平时的开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你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两袖清风,可以什么都不管,可我呢?我在外面不要面子吗?我不需要应酬吗?” “你……”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欧阳菁,却说不出话来。他这才知道,妻子背着他,不仅收了钱,还早已将那些“不干净”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眼看两人又要爆发激烈的争吵,王大路再次充当了和事佬和“救火队员”,他连忙说道:“达康,欧阳,你们先别吵!现在不是追究钱花哪儿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他看着李达康,诚恳地说:“达康,这样,缺多少钱,我先垫上!先把账目做平,把眼前的危机渡过去再说!以后的事情,以后慢慢再想办法!” 王大路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李达康虽然极不情愿欠王大路这么大的人情,但在现实面前,他别无选择。他深深地看了王大路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然后颓然坐回沙发,算是默许了。 欧阳菁也沉默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已经将这个小家庭卷入了漩涡中心。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现实、也可能是最无奈的选择,去应对来自侯亮平、来自沙瑞金、乃至来自整个汉东官场的巨大压力。这个夜晚,对李达康一家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 第234章 侯亮平的莽撞 清晨的阳光尚未驱散汉东省检察院大楼一夜的沉闷,反贪局内部却已经因为一份连夜下达的省委决议而气氛紧绷、蠢蠢欲动。 侯亮平几乎是一夜未眠,兴奋与谋划交织。拿到省委同意调查欧阳菁的决议,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连夜召集了侦查一处几个他物色好的、年轻且急于表现的侦查员,开了个小会,明确了任务——以核实蔡成功举报信为切入点,重点核查欧阳菁经手的所有信贷项目,寻找“贷款返点”等不合规收入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仅凭蔡成功那一张没动过的卡,很难钉死欧阳菁。但银行业“潜规则”普遍存在,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矩,这既是行业的痼疾,也成了他眼中最容易突破的“软肋”。他赌的就是欧阳菁(对这种“规矩”的习以为常和缺乏警惕,账目上必然留有痕迹。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欧阳菁,审计相关信贷项目合规性!动作要快,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拿到关键证据后,立刻请示,带人回来问话!”侯亮平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对手下几名眼睛发亮的年轻侦查员如此部署,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建功立业的诱惑。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亲自带队,一行人直接奔赴京州城市银行。出示了省委的相关决议和省检察院的法律文书后,银行方面虽然震惊、为难,但也不敢公然违抗。尤其是侯亮平亮出“调查大风厂关联贷款及欧阳菁副行长可能涉及的违规问题”这面旗帜,银行高层更是投鼠忌器,只得配合。 调查出奇地顺利。或许是因为“潜规则”长期存在,大家都心照不宣,觉得法不责众;或许是因为欧阳菁本人并未料到侯亮平会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以“行业规矩”为突破口进行彻查;又或许是银行内部账目管理本身存在疏漏……不到半天时间,侯亮平手下的侦查员就在几个由欧阳菁主导或参与审批的大额企业贷款项目账目中,发现了数笔可疑的“咨询费”、“服务费”支出。 这些费用的收款方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咨询公司或个体工商户,但资金最终流向的蛛丝马迹,经过初步追踪,隐隐指向了与欧阳菁关系密切的人员或账户,都没有倒手,所以追查相当顺利。虽然单笔金额不像蔡成功那两百万那么醒目,但几笔加起来,数额也相当可观。 “够了!”侯亮平看着初步整理出来的材料和银行方面有些慌乱的解释,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要的就是这个“突破口”,要的就是证明欧阳菁存在利用职权获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模式。蔡成功的举报是引子,这些“行业规矩”下的灰色收入,才是他真正要给欧阳菁定性的“罪证”!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按照常规先向季昌明详细汇报请示,直接以“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为由,下达了口头传唤欧阳菁的命令。 上午十一点左右,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办公室里。欧阳菁正的办公室门被敲响,然后侯亮平带着两名身着检察制服的年轻侦查员直接走了进来。看到侯亮平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以及他身后人员的气势,欧阳菁心中一沉,昨晚与李达康、王大路商议的对策还没来得及完全实施,对方竟然就找上门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欧阳菁副行长,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侯亮平。”侯亮平亮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执法者的冷峻,“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跟我们回省检察院反贪局,就蔡成功举报你受贿一案,以及你经手的部分信贷业务中存在的可疑资金往来问题,接受询问。” “侯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蔡成功是诬告!那些业务都是正常合规操作!”欧阳菁强作镇定,试图辩解,但声音中难免带上一丝慌乱。她没想到侯亮平连“贷款返点”的事情都查得这么快。 “是不是诬告,是不是合规,需要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侯亮平寸步不让,眼神锐利,“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拒绝配合,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看着侯亮平身后两名虎视眈眈的年轻干警,感受着周围银行同事惊诧、躲闪的目光,欧阳菁知道,此刻反抗或拖延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也可能会让事情激化。她想起昨晚李达康的叮嘱和李达康可能进行的斡旋,咬了咬牙,尽量保持着自己副行长的尊严,冷冷地说:“好,我跟你们去。我相信组织会还我清白。” 她没有再多说,拿起自己的手包,在侯亮平等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办公室,穿过银行大厅,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坐进了检察院的车里。这一幕,像一颗炸弹,瞬间在京州金融圈和政坛小范围炸开。 车子刚驶离银行,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 几乎在欧阳菁被带上车的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脸色大变,立刻捂住话筒,对正在批阅文件的李达康低声道:“书记,是银行那边打来的紧急电话,说……说欧阳行长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带走了!” 李达康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文件上,溅开一小团墨迹。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一把抓过话筒,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冰冷:“说清楚!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是银行一位与欧阳菁关系尚可的副行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汇报了侯亮平带人前来、出示文件、以调查蔡成功举报和信贷问题为由带走欧阳菁的经过。 “侯、亮、平!”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挂断电话。他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没想到,侯亮平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狠!不仅查,而且是直接上门把人带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这分明是公开的羞辱和挑衅!完全没把他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放在眼里! 更让他愤怒的是,省检察院竟然没有提前跟他这个“事主”通个气!按照惯例,涉及他这种级别干部的家属,采取强制措施前,至少应该跟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做最基本的沟通或告知! 他毫不犹豫,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电话。 第235章 质问 “季昌明!”李达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接省去了所有客套和称呼,“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命令人逮捕欧阳菁,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我一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知不知道这样做的政治影响有多大?!”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暴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李达康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他刚刚才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侯亮平竟然直接去银行把欧阳菁带回来了,正惊怒交加,李达康的兴师问罪电话就打了过来。 “达康书记,你冷静一点。”季昌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件事我也是刚刚得知详细情况。对于侯亮平同志直接去银行带人的具体行动,我事先并不知情。省委确实有决议要求对欧阳菁同志的问题进行调查,但具体执行方式和分寸……” “你不知道?”李达康打断他,语气充满讽刺和不信,“季昌明,你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反贪局是你的下属单位!侯亮平这么大的行动,你敢说你完全不知情?你们检察院就是这样办案的?先斩后奏,无法无天?!” 季昌明被噎得一时语塞,心中对侯亮平的怨气也达到了顶点。这个侯亮平,简直是无法无天!仗着有沙瑞金撑腰,有钟家背景,完全不把他这个检察长放在眼里!这么大的行动,居然连个正式的请示报告都没有,直接就干了!现在好了,把李达康彻底激怒了,把烂摊子甩给了他! “达康书记,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纵容或者指使侯亮平同志采取如此……激烈的方式。”季昌明压下火气,尽量解释道,“这里面可能存在沟通不畅或者侯亮平同志对省委决议理解有偏差的问题。我现在立刻了解具体情况,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对于此事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我代表省检察院,向你表示歉意。”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一方面是确实理亏,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暴怒的李达康彻底撕破脸。 “歉意?我要的不是歉意!”李达康怒火未消,“我要的是你们立刻给出解释!并且确保调查过程绝对合法合规!如果侯亮平有任何违法违纪、滥用职权的行为,我李达康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达康书记。”季昌明沉声道,“我了解清楚情况后,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请你先冷静,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 挂断电话,季昌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侯亮平,不仅是个惹祸精,更是个随时可能引爆核弹的疯子!而自己这个即将退休的检察长,却不得不跟在这个疯子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承受各方压力。 他拿起内部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让侯亮平到我办公室来!马上!不管他在干什么,立刻过来!” 反贪局临时用于询问的房间里,气氛压抑。欧阳菁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副行长的矜持和冷淡,目光不与对面的侯亮平接触。侯亮平则坐在主审位置,面前摊开着从银行带回来的几份账目复印件和初步梳理出的疑点,眼神锐利,正准备发起第一轮攻势。他心中盘算着,如何从这些“咨询费”、“服务费”切入,逼问出欧阳菁与山水集团之间的关联,特别是大风厂断贷背后的猫腻。 就在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名年轻干警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紧张,快步走到侯亮平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侯亮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他看了一眼对面似乎松了口气的欧阳菁,站起身,对旁边的记录员交代了一句“看好她”,便阴沉着脸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季昌明的秘书正等在那里,见到侯亮平出来,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侯局长,季检察长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这么急?没看到我正在审讯关键人物吗?”侯亮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季检察长说是急事,请您务必马上过去。”秘书坚持道,语气不容商量。 侯亮平心中暗骂一句,知道季昌明这是下了死命令。他虽然不把季昌明这个即将退休的老检察长太放在眼里,但毕竟名义上是自己的直属上级,表面上的服从还是要维持的。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审讯室门,心有不甘,但还是跟着秘书朝检察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猜测季昌明找他什么事。是因为欧阳菁的事?难道李达康那边反应这么快,已经施加压力了?哼,那又如何?自己手里有证据,有省委决议,怕什么? 走进季昌明宽敞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侯亮平发现气氛不对。季昌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留给侯亮平一个透着怒意的背影。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季,找我什么事?我那边正审着呢,时间紧。”侯亮平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埋怨,甚至依旧用了“老季”这个略显随意的称呼,试图淡化此刻的紧张。 “老季?”季昌明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侯亮平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冰冷,他盯着侯亮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侯亮平同志!请你注意你的称呼和态度!这里是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侯亮平被季昌明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季检察长,到底什么事?” 第236章 季昌明的安排 “什么事?”季昌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侯亮平,“我问你!是谁给你的权力,在不向院党组、不向我这个检察长做任何正式汇报请示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并且亲自带队,去京州城市银行,把欧阳菁副行长强行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压抑的怒火开始显露:“你知道欧阳菁是什么身份吗?她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的妻子!对她采取强制措施,是极其敏感、需要极其慎重对待的事情!你倒好,招呼不打一个,程序也不走,直接就上门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检察长?!” 面对季昌明的连番质问,侯亮平最初的些许不自在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小题大做”的混不吝态度。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就为这事儿啊?”侯亮平甚至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季检察长,您也太谨慎了吧?我为什么带她回来?因为查账表明,欧阳菁在担任副行长期间,多次违规收受企业以‘咨询费’、‘服务费’等名义支付的不正当款项,证据确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蔡成功那一笔举报了,是她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系统性违纪违法问题!我把犯罪嫌疑人带回来进一步讯问,有什么问题?这不是我们反贪局的职责所在吗?” 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做的完全是天经地义。 “职责所在?”季昌明气得胸口起伏,他指着侯亮平,“你的职责是依法办案!依程序办案!省委的决议是要求对欧阳菁的问题进行调查核实!调查!不是让你直接去抓人!在没有任何正式立案手续、没有经过必要的审批程序、甚至没有确凿的、足以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的铁证之前,你凭什么把人带回来?就凭你从银行账目里找到的几笔可疑的‘咨询费’?那些钱现在在哪里?你查到欧阳菁个人账户了吗?你核实了那些收款公司与欧阳菁的直接关联了吗?你拿到行贿人的证言了吗?什么都没有!你就敢这么干?!” 季昌明不愧是老检察长,几句话就点出了侯亮平行动在程序上和证据上的硬伤,急躁冒进,手续不全,证据链远未闭合。 侯亮平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他最烦别人跟他讲这些“繁琐”的程序。他不耐烦地反驳:“手续?手续补上不就行了?我们先把人控制起来,防止串供、毁灭证据,这不也是为了顺利办案吗?等问清楚了,该补的手续我自然会补!现在关键是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线,拿到口供!” “补手续?”季昌明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侯亮平同志!你以为办案是过家家吗?想抓就抓,抓完再补票?法律程序是让你这么用的吗?!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先抓后补’的一步,李达康书记的电话已经直接打到我这里兴师问罪了!质问我们检察院为什么不经沟通就逮捕他的妻子!质问我们知不知道这样做的政治影响有多恶劣!你让我怎么回答?啊?!” 提到李达康的怒火,侯亮平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强硬起来:“李达康打电话怎么了?他妻子涉嫌犯罪,我们依法调查,他难道还想阻挠不成?季检察长,您可是检察长,不能因为压力就畏首畏尾!我们背后有省委的决议,有沙瑞金书记的支持!” “省委决议是让你调查,不是让你胡来!”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彻底被侯亮平这种油盐不进、还动不动搬出沙瑞金压人的态度激怒了,“沙书记支持的是依法反腐,不是支持你违法乱纪、破坏程序!侯亮平,我告诉你,现在,立刻,马上!停止对欧阳菁的一切审讯!没有完备的法律手续,没有院党组的明确批准,你不能再碰她一下!” “什么?!”侯亮平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停止审讯?季检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包庇犯罪嫌疑人!欧阳菁身上肯定还有更多问题,跟山水集团、跟大风厂断贷都脱不了干系!现在正是突破的好时机!” “好时机?”季昌明冷笑,“你的好时机就是无视程序、激化矛盾、把检察院架在火上烤的路吗?侯亮平,你别以为有背景就可以为所欲为!在汉东,在省检察院,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我现在以检察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对欧阳菁的审讯!” 见季昌明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拿出了“检察长身份”来压他,侯亮平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熊熊。他觉得季昌明简直不可理喻,胆小怕事,是在故意阻碍他办案立功。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知道跟侯亮平硬顶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对外面的秘书吩咐道:“小刘,你进来。”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 季昌明不再看侯亮平,直接对秘书下令:“你现在立刻去反贪局那边,把欧阳菁同志从审讯室带出来。妥善安置……就安置在检察院招待所,安排两个女同志陪同,确保她的安全和基本生活需要。没有我的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触、讯问她!听明白了吗?” “是,检察长!”秘书应声,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的侯亮平,快步离开去执行命令。 侯亮平眼睁睁看着季昌明当着他的面下达这样的命令,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羞辱。他死死地盯着季昌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我这就去找沙书记汇报!我倒要看看,省委的决议到底算不算数!” “你去汇报是你的权利。”季昌明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眼神依旧冰冷,“但在沙书记和省委有新的明确指示之前,我的命令必须执行!欧阳菁的审讯,必须停止!一切,等我去省委向沙书记和省委相关领导汇报完今天的情况之后再说!” 他这是要把事情捅到更高层,让沙瑞金和省委来评判侯亮平的做法是否妥当。 侯亮平知道再留在这里也是自取其辱,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摔门而出,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季昌明看着还在震颤的办公室门,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必须立刻去省委,向沙瑞金当面汇报侯亮平的鲁莽行动以及由此引发的严重后果,并请求省委明确下一步的指示。否则,他这个检察长,不仅控制不了局面,还可能被侯亮平这个“疯牛”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37章 汇报与妥协 检察长办公室内,侯亮平摔门而去的巨响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季昌明独自坐在椅子上,胸口因刚才激烈的争吵而微微起伏,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从愤怒和与下属正面冲突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喂,你好,沙书记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白秘书沉稳而略带疏离感的声音。 “白处长,我是省检察院季昌明。” 季昌明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有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当面向沙书记汇报。请问沙书记现在有时间吗?或者什么时间方便?” “季检察长您好。” 白秘书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请您稍等,我向沙书记请示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季昌明能听到隐约的交谈声。很快,白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季检察长,沙书记现在正在处理几份急件。一个小时后,十一点左右,您可以过来。沙书记给您留了十五分钟时间。” “好的,谢谢白处长,我准时到。” 季昌明放下电话,心中略定。沙瑞金愿意见他,并且给了明确的时间,说明对此事是重视的。 他没有耽搁,整理了一下思路,带上必要的材料,提前出发前往省委。 一个小时后,季昌明准时出现在沙瑞金的办公室外。白秘书通报后,将他引了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但见到季昌明进来,他合上了文件,示意季昌明在对面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只是惯常的平静与威严。 “昌明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的声音平和,“听小白说,有情况?” 季昌明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脸上带着诚恳的检讨神色:“沙书记,我首先向您,也向省委检讨!是我们检察院工作没做好,特别是对下属干部的管理和教育不到位,导致在执行省委关于调查欧阳菁同志问题的决议时,出现了严重偏差和冒进行为。” 他刻意用了“我们检察院”和“下属干部”,既承担了领导责任,又点明了问题并非出自他的直接授意。 “今天上午,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侯亮平同志,在未向院党组和我本人做正式汇报请示、未履行完备法律手续的情况下,擅自带队前往京州城市银行,以核实蔡成功举报线索为名,直接将欧阳菁同志带回了检察院,并准备进行突击审讯。”季昌明语气沉重地叙述了事情经过,“这一举动,严重违反了办案程序,也极不尊重干部,特别是考虑到欧阳菁同志的特殊身份,造成了非常不好的政治影响。李达康书记已经亲自打电话,情绪非常激动。这件事,我们检察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当然知道,以季昌明一贯的稳重作风,这种毛糙激进的事绝不可能是他指使的。能干出这种事的,只可能是那个背景硬、立功心切、又不太把地方规矩放在眼里的侯亮平。 对于侯亮平的莽撞,沙瑞金心中也有一丝不悦。这打乱了他原有的节奏。他原本希望的是借着举报,给李达康持续施压,逼其就范,同时进行相对隐蔽、深入的调查,掌握更多主动权。侯亮平这么一闹,等于是把暗地里的较量直接摆到了台面上,激化了矛盾,也让李达康没有了退路,只能选择强硬对抗。这增加了后续博弈的难度和不确定性。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侯亮平的行动虽然冒失,却也取得了一些“成果”,至少从银行账目上找到了欧阳菁涉嫌违规收受“咨询费”的初步证据,将调查从“蔡成功单一举报”推进到了“欧阳菁存在的问题”。这为他沙瑞金提供了更多可以操作的筹码。 因此,沙瑞金只是淡淡地问:“昌明同志,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你们检察院打算怎么办?如何既依法推进调查,又能最大限度地控制负面影响,维护稳定?” 季昌明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知道沙瑞金并不想在此刻深究责任归属,而是更关注如何收拾局面、继续推进。他立刻说出了自己路上反复思考的方案: “沙书记,根据反贪局从银行初步调取的账目材料来看,欧阳菁同志在主管信贷业务期间,确实存在通过第三方公司收受企业以‘咨询费’、‘服务费’等名义支付的款项,这些款项的性质和合规性存在重大疑问,初步可以认定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 他先肯定了调查的必要性和初步成果,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考虑到欧阳菁同志是李达康书记的配偶,身份特殊,社会关注度高,此案的调查必须更加严谨、规范,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以免授人以柄,引发更大的误解和动荡。” 他提出了核心建议:“我的想法是,鉴于目前证据情况已经超出了最初蔡成功举报的单一事项,涉及面更广,性质可能更严重,建议提升调查的规格和审慎程度。是否可以由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组成调查组,共同负责对欧阳菁同志问题的进一步核查和讯问工作?” 季昌明这个建议,可谓一箭三雕:一是将纪委拉了进来,分散了检察院单独面对李达康怒火和侯亮平惹祸的风险;二是提升了调查的“规格”,显得更加正式和慎重,符合程序;三是实际上加强了对侯亮平后续可能继续“乱来”的制约,有纪委的人在旁边看着,侯亮平再想搞“先斩后奏”那一套就没那么容易了。 沙瑞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昌明同志考虑得很周全。联合调查,是个稳妥的办法。既要查清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维护稳定大局。” 他没有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国富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瑞金语气平稳,“关于欧阳菁同志被举报的问题,目前检察院方面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涉及面可能比之前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为了更稳妥、更权威地推进调查,我考虑,由你们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组成一个调查组,共同负责后续的核查和讯问工作。昌明同志现在在我这里,你看,你们两位沟通一下,尽快把联合调查组的架子搭起来,制定一个详细的工作方案,向我汇报。原则是,依法依规,审慎稳妥,及时报告。”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也看到了这其中的机会,当即表示:“好的,瑞金书记,我完全赞同!我立刻和昌明同志联系,落实您的指示!” 放下电话,沙瑞金对季昌明说:“好了,国富同志那边没问题。你回去之后,立刻和他对接,尽快启动联合调查程序。记住,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同时也要注意政治影响和社会效果。有什么重大进展,随时向我报告。” “是!沙书记!我们一定坚决执行省委的决定,把工作做好!” 季昌明站起身,郑重表态。 离开沙瑞金的办公室,季昌明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但心情依然沉重。他知道,联合调查只是权宜之计,矛盾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装进了一个更规范的框架里。侯亮平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达康的怒火也只会更旺。接下来的调查,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 他快步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检察院。”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 “国富书记,是我,季昌明。沙书记的指示你都清楚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碰个头,把联合调查组的事情定下来,还有……欧阳菁现在暂时安置在我们招待所,下一步的讯问,恐怕得我们俩亲自到场坐镇才行了。” 电话那头,田国富的声音传来:“好,昌明同志,我这就去你们检察院。咱们见面详谈。” 第238章 联合坐镇与审讯重启 季昌明刚回到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不久,甚至还没能坐下来喝口水平复一下与沙瑞金会面后的心绪,秘书就进来通报,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已经到了。 “快请田书记进来。” 季昌明连忙起身相迎。 田国富很快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但步伐稳健,脸上带着纪委书记惯有的严肃神情,只是此刻眉宇间也有一丝凝重和思虑。两人是老熟人了,同在汉东政法系统多年,彼此了解颇深。 “昌明同志,沙书记电话里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田国富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在沙发上坐下,“侯亮平这一步,走得是够冒失的,直接把李达康给点炸了。” 季昌明苦笑着点点头,亲自给田国富倒了杯水:“谁说不是呢。现在压力全在我们这儿了。沙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两家联合,把这件事稳妥地推进下去。” “联合是必要的。” 田国富端起水杯,却没有喝,沉吟道,“不过,怎么个联合法,得仔细琢磨。昌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季昌明坐回自己的位置,叹了口气:“我是想着,纪委的同志在政策把握和党纪审查上更权威,检察院在法律程序和证据上更专业。咱们共同派人,组成联合调查组,一起研究案情,一起制定方案,讯问的时候也一起在场,互相监督,也互相补台。” 然而,田国富却缓缓摇了摇头,放下了水杯。他看着季昌明,目光深沉:“昌明同志,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可能……不够‘周全’。” “哦?国富书记你的意思是?” 季昌明有些不解。 田国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分析道:“你想,人是侯亮平抓回来的,线索也是他带人查出来的。他这个人,背景硬,立功心切,现在肯定憋着一股劲,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是被我们‘阻拦’了。如果我们现在完全把他撇开,或者让他靠边站,由我们纪委和检察院的其他人主导审讯,你信不信,他立刻就能闹到沙书记面前去,说我们‘抢功’、‘阻挠办案’,甚至可能往钟家那边递话。到时候,沙书记那边也不好办,事情反而更复杂。”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亮平背后有钟家,这是事实。我们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审讯主导权这种‘虚名’,去跟他,尤其是跟他背后的势力硬碰硬。那只会让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更加不可收拾。” 季昌明心中苦笑:‘沸沸扬扬?现在难道还不够沸沸扬扬吗?李达康的电话都直接打到我这儿骂娘了。’ 但他明白田国富说的是实情。侯亮平就是个不稳定因素,处理不好,他真敢把事情捅破天。 “那依你的意思……” 季昌明问道。 “既然人是侯亮平抓的,线索也是他找到的,那就让他继续主审!” 田国富一锤定音,“我们纪委,还有你们检察院的其他同志,派精干力量在一旁协助,同时进行监督。名义上,这是联合调查组,侯亮平是主要审讯人。但实际上,我们在场,就能把控节奏,防止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比如诱供、逼供,或者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会引发更大风暴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至于你担心的程序问题、规范问题,我们在旁边看着,随时可以提醒、纠正。” 季昌明听完,不得不承认田国富这一手更加高明。 “国富书记,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季昌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让秘书立刻准备一下,启用有同步监控的审讯室,我们在指挥大厅旁观。我这边派侦查一处的陆亦可处长带人进去协助记录和监督,你那边也派两个人吧?” “好。” 田国富同意,“我让纪检一室的主任带个助手进去。” 方案既定,季昌明立刻叫来秘书,吩咐下去:“立刻准备一号审讯室,开启同步音视频监控。通知反贪局侯亮平局长,让他作为主审人,准备审讯欧阳菁。通知侦查一处陆亦可处长,让她带一名记录员,配合侯局长工作,并做好监督。另外,通知纪委的同志过来。” 秘书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侯亮平办公室时,他正对着窗外生闷气,对季昌明之前的阻拦耿耿于怀。听到秘书传达的新安排——由他主审,纪委和检察院派人协助监督——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得意和不屑的表情。 “哼!” 他冷笑一声,“早这样不就行了?这个老季,瞻前顾后,来回折腾,最后还不是得靠我来审?看来沙书记那边还是明白事理的!” 他自觉这是自己的“胜利”,是上面肯定了他的行动和能力的表现。他立刻振奋起来,开始整理从银行带回来的账目材料和蔡成功的举报信,准备在审讯中给欧阳菁一个“下马威”,一举突破她的心理防线,拿到他想要的关于山水集团、关于大风厂断贷的关键口供。 不久,一切准备就绪。一号审讯室,设备齐全,灯光调到合适的亮度。侯亮平坐在主审席上,面前摆着厚厚的材料。他的左手边,坐着省纪委纪检一室的赵主任和一名年轻纪检干部,神情严肃;右手边,则是陆亦可和周正,陆亦可脸色平静。 在审讯室隔壁的指挥大厅里,季昌明和田国富并肩而坐。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审讯室内的实时画面和声音。几名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待命。 欧阳菁被两名女干警带了进来。她换下了银行制服,穿着一身得体的便装,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中带着倔强和戒备。她被安排坐在被审讯席上,与侯亮平隔着几米的距离。 一切就位。 指挥大厅里,田国富看了一眼季昌明,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季昌明拿起面前的话筒,轻轻咳嗽了一声,清除了喉咙里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对着话筒,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审讯可以开始了。”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清晰地传入了隔壁的审讯室。 侯亮平听到指令,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对面的欧阳菁。 陆亦可不动声色地看了侯亮平一眼,又瞥了一眼摄像头,然后低下头,翻开了记录本。 第239章 潜规则下的暗流 侯亮平清了清嗓子,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牢牢钉在欧阳菁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故意停顿了几秒,制造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然后才拿起面前最上面的一份银行账目复印件,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行。 “欧阳菁副行长,”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刻意营造的冰冷和审视,“根据我们从京州城市银行调取的账目显示,在你担任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期间,有多家企业,在获得银行贷款审批前后,向几家名为‘XX咨询’、‘XX服务部’的第三方公司支付了所谓的‘咨询费’、‘服务费’。而这些公司的资金流向,经过初步核查,与你的个人社交圈及部分关联账户存在可疑联系。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侯亮平的问题直奔主题,试图用这些“证据”打乱欧阳菁的阵脚。 出乎侯亮平意料的是,欧阳菁并没有表现出慌乱或者否认。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和“你太天真”的冷笑。 “侯局长,”欧阳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在银行里的那种职业性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科普”的口吻,“你说的这些‘咨询费’、‘服务费’,没错,是存在的。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更不是我欧阳菁个人的发明创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侯亮平,也扫过他旁边面色严肃的纪委和检察院人员,语气开始变得“坦诚”而带着一种揭露行业真相的意味:“这是整个银行业的潜规则,或者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不仅仅是地方性的京州城市银行,四大行,中行、工行、建行、农行,包括其他股份制商业银行,在办理大额对公贷款业务时,几乎都存在类似的操作。企业为了顺利拿到贷款,或者加快审批进度,支付一定比例的‘手续费’、‘公关费’、‘咨询费’,这是业内常态。你不给,别人给,那你的贷款就可能排在后面,或者因为各种‘合规问题’被卡住。” 她的话像打开了闸门,越说越顺畅,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强硬:“而且,侯局长,你以为这些钱是我欧阳菁一个人收了吗?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们京州城市银行,包括其他银行,对于这些来自企业的‘额外费用’,大多有相对固定的操作流程。客户会将款项打到银行指定的、通常是一些看起来合规的第三方公司账户上,然后……” 她故意放慢语速,目光直视侯亮平:“然后,银行内部会根据层级、贡献、甚至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对这些资金进行再分配。从经办客户经理,到信贷部主任,到分管副行长,再到……更高层的协调人员,都有可能从中分润。这根本就不是个人受贿问题,这是整个系统运作环节中的一环!” 欧阳菁这番“坦白”,不仅承认了“咨询费”的存在,更将其定性为“行业潜规则”和“系统性分配”,将个人的问题瞬间扩大到了整个银行体系,甚至暗示了可能牵扯到银行内部更高层乃至外部协调势力。她这是在按照昨晚与李达康、王大路商议的策略,把事情彻底搞大,把水彻底搅浑,让侯亮平投鼠忌器。 指挥大厅里。 季昌明听得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预感到欧阳菁会往行业潜规则上引,但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系统,这无异于将银行系统内部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审讯记录里。这要是传出去,引起的震动将难以估量。 而他旁边的田国富,眉头皱得更深,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作为曾经在中纪委工作过、办过不少金融领域大案要案的老纪委,他太清楚欧阳菁所说的这些“潜规则”背后的水有多深了!这绝不仅仅是银行系统内部的分赃问题。 田国富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信息碎片:那些挂着各种名头的“咨询公司”、“服务公司”,其背后往往盘根错节,牵扯着地方官员、金融机构高管、甚至某些有背景的“白手套”;这些“返点”、“手续费”的流动,编织成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利益输送网络,为某些特定项目开绿灯,为某些势力输送资金,甚至可能成为洗钱和利益交换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正如欧阳菁隐约暗示的,银行系统内部人员构成复杂,很多都有或明或暗的背景。就比如在汉东省,汉东各个政治势力,赵立春、高育良、李达康、甚至新来的沙瑞金和宁方远可能也在布局……几乎每个派系都可能有自己的人在这些“钱袋子”部门。动一个欧阳菁,或许只是触及皮毛;但如果真要顺着“潜规则”和“系统分配”这条线深挖下去,那无异于要揭开一个覆盖全省乃至更高层面的、错综复杂的利益铁幕! 到时候,牵动的绝不仅仅是汉东银行系统,而是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和既得利益格局!反弹的力量将超乎想象!别说侯亮平一个反贪局副局长,就算他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甚至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很可能引火烧身,让汉东陷入更大的混乱和动荡。 想到这里,田国富当机立断,不能再让侯亮平顺着这个危险的方向问下去了!必须立刻刹车! 他侧过头,对旁边操作监控设备的工作人员命令道:“立刻切换通讯,我要跟侯亮平直接通话!” 工作人员一愣,但看到田国富严肃急切的表情,不敢怠慢,迅速操作了几下。 审讯室内,侯亮平的微型耳机里,原本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此刻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是田国富! “侯亮平!听着!我是田国富!立刻停止追问银行返点和咨询费的事情!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深入!” 第240章 中断审讯 侯亮平正被欧阳菁这番“行业揭秘”弄得有些惊愕,同时也在快速思考如何反击,将话题重新引向欧阳菁个人的具体罪行以及与山水集团的关联。突然听到田国富的命令,他下意识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情愿。 他刚想在心里反驳:‘为什么不能问?这正是突破她心理防线、揭露银行腐败的关键啊!就算牵扯广又怎么样?我背后有钟家!有沙书记!’ 但田国富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躁动: “侯亮平!这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里面水太深,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不止在银行系统!你岳父钟正国部长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你,再说了,钟家在银行系统也是有人的!听我的,问点别的,比如蔡成功那笔具体的举报,或者她个人的其他问题。如果没什么可问的,就准备结束审讯!这是命令!” 田国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罕见的严厉警告。那句“你岳父钟正国部长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你”和“钟家在银行系统也是有人的”,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侯亮平的心上。 他猛然惊醒!说话的是田国富!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是真正从中央纪委下来、见识过无数大案要案、深知其中凶险的人物!他这么急迫地打断,甚至说出这样的话,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一股寒意瞬间从侯亮平脊背升起。他固然自负,固然相信背景,但他不完全是傻子。 电光石火间,侯亮平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和安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大案”。 就在欧阳菁还在继续说着“系统分配”的细节,试图将水搅得更浑时,侯亮平突然用力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响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陈述。 “行了!”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强行转换话题的生硬,“欧阳菁副行长,关于这些所谓的‘行业咨询费’、‘系统分配’的问题,我们先问到这里!”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掌控力,但明显不如之前有底气:“现在,我们把话题回到蔡成功对你个人的实名举报上来。请你详细说明,你与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之间的关系,以及他指控向你行贿两百万的具体情况!注意,我问的是你个人的行为,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 审讯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变。欧阳菁显然没料到侯亮平会突然在这个她认为最“安全”的话题上紧急刹车,还如此生硬地转向蔡成功那个“证据不足”的单一举报。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策略可能起到了效果,对方怕了。 面对侯亮平将话题生硬地转回到蔡成功那两百万元贿款上,欧阳菁心中反而更加镇定。她知道,这是对方在田国富干预后,被迫选择的“安全”战场,而这里,恰恰是她防御最严密的地方。 “侯局长,”欧阳菁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恢复了银行高管应对质疑时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关于蔡成功指控我收受他两百万元贿赂的事情,我必须再次严正声明,这纯属子虚乌有,是诬告!” 她开始按照昨晚与李达康商定的口径进行解释:“蔡成功确实约过我几次,在静雅茶舍。但那是作为我们银行的潜在重要客户,希望就贷款事宜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和说明。作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接待重要客户、听取他们的诉求和解释,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难道客户约见,我都要拒之门外吗?这不符合银行业服务客户的原则。” 她避重就轻,将私下会面定性为“工作沟通”,完全撇清了收受财物这层关系。 “那么,蔡成功送给你的那些‘礼品’呢?茶叶?果篮?”侯亮平追问道,试图找到漏洞。 “客户出于礼节,带一些并不贵重的伴手礼,这在商务交往中很常见。”欧阳菁应对自如,“茶叶、水果,价值有限,我认为这属于正常的人际交往范畴,我收下也是出于礼貌。至于蔡成功声称里面装了银行卡,我对此毫不知情。也许是他放错了,也许是他事后诬陷。” 侯亮平知道,在蔡成功这笔具体指控上,确实难以取得突破,除非能找到欧阳菁使用过那张卡的铁证,或者蔡成功拿出更确凿的证据,但目前都没有。他心中烦躁,决定转换攻击方向,这也是他原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大风厂断贷与山水集团的关联。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欧阳菁,抛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好,蔡成功的事情暂且不说。那么,欧阳菁副行长,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京州城市银行在蔡成功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借款即将到期、他最需要资金周转的关键时刻,突然单方面中止了对大风厂的贷款审批?这笔贷款之前不是进展顺利吗?为什么毫无征兆地断贷?这是否与山水集团施加影响有关?是否因为你或者银行内部其他人员,与山水集团存在利益输送,故意配合山水集团,通过断贷逼垮大风厂,从而帮助山水集团廉价获取那块地皮?进而导致了后来的大风厂116群体性事件!”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将银行断贷行为与山水集团的获益、以及最终的社会事件联系起来,指控其背后可能存在权钱交易和恶劣的社会后果。 欧阳菁听到这个问题,先是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因为在大风厂断贷这件事的具体决策上,她确实没有收受山水集团的直接好处,所以她的回答反而更有底气。 她坐直身体,脸上露出职业化的严肃表情:“侯局长,你这个问题,带有强烈的误导性和主观臆断。京州城市银行对大风厂贷款申请的重新评估和最终否决,是银行内部严格的风控流程和集体决策的结果,并非某一个人可以擅自决定,更不存在你所说的‘配合山水集团’这种荒谬的情况!” 第241章 断贷的背后 欧阳菁开始详细解释,语气流畅,仿佛在向监管机构做汇报:“我们银行的风控部门在对蔡成功及其大风厂进行贷中审查时,发现了几个重大的风险点。第一,蔡成功个人及其关联企业的负债率极高,他在向我行申请贷款的同时,还在其他多家金融机构和民间有大量借贷,其总的债务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大风厂当时的资产估值和还款能力。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侯亮平,继续说道:“我们通过深入调查发现,大风厂在过去几年虽然账面上有盈利,并且按时给工人分红,蔡成功本人也支取了大额分红。但是,这些利润和蔡成功套取的资金,并没有用于工厂的技术改造、设备更新或扩大再生产,而是被蔡成功频繁用于各种所谓的‘海外投资’、‘新兴产业投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些投资大多数血本无归,造成了巨额亏损。这意味着,大风厂的实际资产和现金流状况,远不如表面账目那么健康。” “第三,”欧阳菁的语气变得更具说服力,“基于当时大风厂地块还是工业用地的性质进行评估,其市场价值充其量在三千万元左右。而蔡成功向我行申请的贷款额度高达五千万,这已经严重超过了抵押物的价值,不符合银行的贷款风险控制原则。综合以上三点,借款人债台高筑、资金挪用导致主业空心化、贷款金额远超抵押物价值,任何一家负责任的商业银行,都会做出终止贷款的决定!这与山水集团是否借款给他、借款是否到期,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们银行基于独立风险评估做出的商业决策!” 欧阳菁的这番解释,条理清晰,数据具体,将银行断贷的原因完全归结于蔡成功自身的经营不善、财务混乱和贷款条件不符,撇清了与山水集团的直接关联,也回避了“故意配合”的指控。 侯亮平被欧阳菁这一连串专业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给说愣住了。他之前专注于调查欧阳菁可能的受贿和山水集团的不法手段,对蔡成功本人及其大风厂的真实经营状况、尤其是资金挪用与失败投资这些细节,确实了解不多。蔡成功当初找他时,也只是哭诉银行和山水集团坑他,对自己乱投资失败的事情避而不谈。 一时之间,侯亮平竟有些语塞。他发现自己预设的“银行与山水集团勾结逼债”的剧本,在欧阳菁这番基于“风控原则”和“经营事实”的解释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立足不稳。他总不能说银行严格风控是错的吧? 另一边,季昌明和田国富将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到侯亮平被欧阳菁有理有据的反驳弄得一时无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场审讯,已经很难再有实质性突破了。 欧阳菁显然早有准备,无论是应对蔡成功的举报,还是解释断贷原因,都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置于“依规办事”甚至“严格风控”的有利位置。再问下去,无非是车轱辘话,甚至可能让欧阳菁抓住机会继续扩大“行业潜规则”的话题,或者反过来质疑调查的公正性。 “看来,就目前掌握的情况和证据,想在审讯上取得重大突破,不太现实了。”季昌明低声对田国富说,语气带着无奈。 田国富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欧阳菁很聪明,也很懂规矩。她把个人问题往行业规则上引,把具体决策往集体流程和商业原则上靠。侯亮平准备不足,又被我打断了深入追问的势头,现在已经落了下风。”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继续审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节外生枝。今天就到这里吧。昌明同志,下令结束审讯。” 季昌明也同意,他拿起话筒,对着审讯室方向,平静地宣布:“审讯到此结束。” 审讯室内,侯亮平听到耳机里传来的结束指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暗暗松了口气。面对欧阳菁突然抛出的关于蔡成功经营失败的“新情况”,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和重新调查。他板着脸,对欧阳菁说:“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你要认真反思自己的问题,如实向组织交代。” 欧阳菁面无表情,站起身,在女干警的陪同下离开了审讯室。 指挥大厅里,田国富和季昌明也站起身。 “欧阳菁暂时还关押在你们检察院招待所,”田国富对季昌明说,“安全和生活保障要到位,但接触要严格控制。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得尽快向沙瑞金书记汇报,听取省委的指示。” 季昌明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整理一下情况,一起去向沙书记汇报吧。侯亮平这边……要不要叫上他?” 田国富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用了。我们两个先去把情况说清楚,看看沙书记的意思。侯亮平……让他先冷静冷静,也好好想想今天的教训。”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带着秘书和必要的材料,离开检察院,再次驱车前往省委。 离开气氛压抑的审讯室,侯亮平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躁。欧阳菁滴水不漏的辩解,田国富突如其来的严厉警告,还有欧阳菁最后抛出的关于蔡成功投资失败、大风厂虚胖的那些信息……一切都让他的计划受阻,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回自己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反手重重地关上门,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他需要冷静,更需要弄清楚一件事,田国富的警告,到底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银行系统这潭水,真的深到连钟家都需要忌惮的地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检察院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员,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凭什么不能查?我手里有证据,有省委决议,还有沙瑞金书记的默许!田国富凭什么吓唬我?难道就因为他是从中纪委下来的,知道的比我多?’ 但理智又告诉他,田国富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那句“你岳父钟正国部长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你”,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不安。他需要求证,需要来自更可靠渠道的信息和支持。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手机号码。这个时间,钟小艾应该在中纪委的办公室里。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钟小艾干练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喂,亮平?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到妻子的声音,侯亮平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先按捺下急切,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和孩子了。家里都还好吧?孩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钟小艾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感性”,但还是简单说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短暂的寒暄后,侯亮平知道钟小艾工作忙,便不再绕圈子,开始试探性地切入正题。 第242章 钟小艾的警告 “小艾,我在汉东这边,最近在办一个案子,涉及到银行系统的一些……嗯,潜规则。”侯亮平斟酌着措辞。 “银行系统?”钟小艾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案子?涉及谁?” “是京州城市银行的一个副行长,叫欧阳菁,她老公是李达康。”侯亮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和“诉苦”的混合意味,“我们查到她在主管信贷期间,通过第三方公司收受企业的‘咨询费’、‘服务费’,数额不小。而且,我怀疑她可能还涉及其他违规操作,比如违规放贷给特定企业,甚至可能侵吞国有资产……” 然而,电话那头的钟小艾听到这里,非但没有如他预期般给予肯定或鼓励,反而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愕的吸气声,紧接着是陡然拔高的、近乎质问的声音: “侯亮平!你说什么?!你查到欧阳菁收咨询费的事情,还……还打算深挖银行系统的潜规则?这事儿……这事儿你爆出来了?!你告诉谁了?!” 钟小艾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恐慌,这完全不是侯亮平熟悉的那个冷静、睿智的妻子。 侯亮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没,没有!还没爆出来!我就是在审讯的时候问到了这个,结果我们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就是从中纪委下去的那个,直接在耳机里命令我立刻停止追问,还说这里面水太深,让我不要碰……” 听到“田国富阻止了”、“还没爆出来”,钟小艾那边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一股更大的怒火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了上来: “侯亮平!你是不是在找死啊?!”钟小艾的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捅了多大的篓子?!你竟然敢去碰银行系统这块?!还用‘潜规则’这种借口去深挖?!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侯亮平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又是委屈又是不解,还有些不服气:“我……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欧阳菁违纪违法证据确凿!银行系统有腐败,难道我们反贪局不该管吗?再说了,小艾,我们钟家难道还怕这个?有什么背景是我们钟家摆不平的?” “钟家?摆平?”钟小艾仿佛被气笑了,声音带着一种侯亮平从未听过的讥讽和无奈,“侯亮平,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傻!你以为钟家是万能的?你以为银行系统是你们汉东一个小池塘,想怎么搅就怎么搅?”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语气沉重地问:“我问你,你知道我大姑父是做什么的吗?” “大姑父?”侯亮平一愣,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钟家那些亲戚。钟小艾的大姑父?那个在钟家聚会时总是坐在角落、话不多、看起来有些儒雅的中年男人?他好像是在银行系统工作,具体什么职位……侯亮平还真没太上心。他以往在钟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岳父钟正国和几个手握实权的叔叔伯伯身上,对于大姑父这种看似不那么核心的亲戚,自然没多少印象,甚至内心隐隐有些瞧不起,一个银行系统的,能有多大能量?比得上他在最高检、钟小艾在中纪委风光? “他……好像是在银行工作吧?具体我不太清楚。”侯亮平有些心虚地回答。 “不太清楚?!”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提高,“侯亮平!我大姑父是中行魔都分行的行长!而且,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你以为靠的是什么?仅仅是他个人能力吗?!”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侯亮平眼前的迷雾!中行魔都分行行长!那可是金融重镇的关键位置! 钟小艾继续用冰冷的语气,将残酷的现实一层层剥开给他看:“大姑父,就是我们钟家在银行系统的重要支柱之一!不仅仅是钟家,沙瑞金书记背后的人在银行系统没有安排吗?赵立春当年权势滔天的时候,他在银行系统会没有人吗?还有那个新来的宁方远,你以为他背后的派系在银行系统会是空白吗?!” “我告诉你,侯亮平!银行系统,尤其是信贷、资金这些核心部门,早就是各方势力必争之地,也是安插自己人、维护利益链条的关键环节!那些所谓的‘咨询费’、‘返点’,你以为只是下面人贪点小钱?那背后是一张张错综复杂的网,连着上面不知道多少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告诫和后怕:“沙瑞金书记要动赵立春,为什么那么谨慎?为什么先从其他方面入手?你以为他不想从经济问题、从银行腐败打开缺口?他是不敢!因为他知道,一旦从这个口子撕开,掀起来的可能不止是赵立春,还可能把他自己这边的人也扯进去,甚至引发整个汉东金融体系的震动和更高层面的博弈!到时候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你倒好!一个愣头青,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想去捅这个马蜂窝!田国富拦着你,那是在救你!是在救我们钟家!你真要把银行系统那些陈年旧账、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翻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家的人!到时候,我爸就算想保你,拿什么保?为了你一个人,让钟家去跟一个庞大而模糊的利益集团开战?你觉得可能吗?!” 钟小艾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现实,将侯亮平心中那点凭借背景无所畏惧的幻想彻底击碎。他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也早已被浸湿。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办案”,在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和利益格局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和危险。他不仅是在查案,更是在无意中,将刀尖指向了自己赖以立足的“靠山”可能涉及的领域! “小艾……我……我真不知道这些……”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后怕和茫然。 “现在你知道了!”钟小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命令的口吻,“侯亮平,你给我听好了!立刻,马上,停止对欧阳菁案件中任何涉及银行系统‘潜规则’、‘行业惯例’方面的深入调查!就事论事,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出来就按程序走!不要再节外生枝!更不要自作聪明去碰那些你不该碰、也碰不起的领域!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侯亮平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感觉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 挂断电话,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来自妻子的警告,比田国富的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它彻底打碎了他“背景无敌”的幻觉,让他看清了自己在汉东这盘大棋中真实的、微不足道而又危险的位置。 第243章 高层的权衡与交易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比下午更加凝重。沙瑞金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田国富和季昌明坐在对面沙发上,已经将下午审讯的详细过程,特别是欧阳菁关于“行业潜规则”的惊人坦白以及侯亮平在田国富紧急干预下仓促收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沙瑞金做了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瑞金书记。”季昌明结束了自己的陈述,语气沉重,“欧阳菁的态度很明确,试图将个人问题扩大为行业问题,将水搅浑。侯亮平同志……在田书记的提醒下,及时停止了这方面的追问,但审讯也因此未能取得预期的突破。” 田国富补充道:“瑞金书记,银行系统内部的这些所谓‘规矩’,牵扯面确实非常广,也非常敏感。欧阳菁敢这么有恃无恐地说出来,说明她或者说李达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要深究她个人,她就拉整个系统下水。这绝不是我们查办一个欧阳菁能够承受的后果。” 沙瑞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他心中的惊讶甚至比田国富和季昌明更甚。 他原以为,侯亮平调查欧阳菁,最多就是查实几笔具体的受贿,或者利用蔡成功的举报做些文章,敲打李达康,迫使其就范。他默许甚至推动此事,也是基于这个层面的算计,用一起相对“干净”的配偶腐败案,来换取李达康的政治妥协。 但他万万没想到,侯亮平的调查触角,以及欧阳菁的反击策略,竟然直接指向了银行系统那层不能轻易触碰的“潜规则”铁幕!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也将事态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一方面,他对侯亮平的“莽撞”和“不专业”感到恼怒。这个年轻人,立功心切,又仗着背景,行事完全不顾及政治后果,差点就捅出了一个连他沙瑞金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天大窟窿!如果不是田国富经验老到、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方面,他也对李达康的“狠辣”和“决绝”有了新的认识。李达康显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妥协求全”的剧本走,而是选择了最激烈、也最危险的对抗方式,不惜以曝光行业潜规则、引发系统性震荡为威胁,来保护欧阳菁和他自己。这说明李达康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要硬,也说明李达康手里或许真的有一些可以用于“同归于尽”的筹码。 局势变得异常棘手。继续强硬调查欧阳菁,深挖银行问题?风险太大,可能引火烧身,甚至破坏汉东乃至更广泛层面的政治平衡和稳定。就此罢手,释放欧阳菁,承认“误抓”?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侯亮平白忙一场是小事,他沙瑞金的权威和正在推进的反腐势头将受到沉重打击,李达康会更加有恃无恐,其他观望势力也会看轻他。 他需要破局,需要一个新的、能兼顾各方脸面和利益的解决方案。而这个方案,需要引入新的力量来共同背书。 沉吟片刻,沙瑞金抬起头,对白秘书吩咐道:“给宁方远省长打个电话,请他过来一趟,有要事商议。” 田国富和季昌明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沙瑞金这是要把宁方远也拉进来。确实,涉及银行系统、经济稳定以及如此敏感的人事处理,宁方远作为省长,有充分的发言权,他的态度也至关重要。 没多久,宁方远便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办公室。他先向沙瑞金点头致意,又与田国富、季昌明简单打了招呼,然后从容地在沙瑞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方远省长,临时请你过来,是关于欧阳菁案件的一些新情况,需要听听你的意见。”沙瑞金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国富同志和昌明同志,你们把下午审讯的情况,再向方远省长简要汇报一下。” 田国富和季昌明于是又简明扼要地将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欧阳菁关于“行业潜规则”的陈述以及侯亮平调查方向的危险性。 宁方远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神中,看出一丝锐利和思索。当听到侯亮平竟然试图深挖银行系统“咨询费”问题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无语和一丝冷意的表情。 这个侯亮平……真是够可以的。仗着钟家女婿的身份,就敢如此不知深浅地去捅这种马蜂窝?他难道不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潜规则”背后,连着多少人的饭碗、多少条或明或暗的利益链条?钟家固然势大,但在这种涉及整个系统稳定和众多既得利益的领域,也不会为了他一个侯亮平去硬碰硬。真把事情闹大了,钟家第一个要丢车保帅,把侯亮平推出来当替罪羊,甚至可能还要付出其他代价来平息相关方面的怒火。 愚蠢!政治上的幼稚和鲁莽!宁方远心中对侯亮平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 听完汇报,沙瑞金看向宁方远,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方远省长,情况就是这样。欧阳菁的问题,现在变得有些复杂了。不仅涉及个人违纪,更牵扯到一些……行业性的敏感问题。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产生我们都不愿看到的连锁反应。对于下一步如何处理欧阳菁,你有什么看法?” 宁方远知道,沙瑞金这是在寻求他的支持,这件事现在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依法查办”或者“无罪释放”来解决了,必须找到一个能放在台面上、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说法”,而这个说法沙瑞金肯定能想出几十个,但是需要他的支持,起码能压住李达康和一些左右摇摆的势力,让这个理由能顺利的通过省委常委会。 第244章 处理意见 宁方远略微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瑞金书记,国富书记,昌明检察长。首先,欧阳菁同志在银行工作期间,通过第三方公司收受企业‘咨询费’,这种行为,无论有什么所谓的‘行业背景’,都是错误的,是违反党纪和银行从业人员职业操守的。这一点,必须明确。” 他先定了性,承认欧阳菁有错,这给了沙瑞金和田国富一个台阶,调查并非无的放矢。 “但是,”他话锋一转,“正如欧阳菁所说,也正如国富书记所担忧的,这种现象在银行系统,尤其是对公信贷领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成因复杂,牵扯面广。如果就此事进行无限度的深挖和扩大化处理,不仅可能影响京州城市银行乃至全省金融系统的稳定运行,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不利于我们集中精力抓发展、保稳定的大局。” “因此,”宁方远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思路清晰,“我认为,对欧阳菁同志的处理,应该把握分寸,既要体现纪律的严肃性,起到警示作用,又要考虑实际情况,维护稳定。她所犯的错误,性质上属于利用职务便利违规操作、谋取不正当利益。考虑到其错误行为与行业某些不规范现象有一定关联,且未造成特别重大的直接经济损失,也未发现其有更为严重的、例如与山水集团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等行为……”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继续道:“我建议,给予欧阳菁同志党纪政纪处分。具体来说,可以以其‘违反廉洁从业规定,违规收受咨询费用’为由,撤销其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职务,调离银行系统。考虑到她是女干部,可以安排到省妇联,担任一个相对清闲的副职。这样,既体现了组织对她错误的处理,也给了她一个改正的机会,同时也不会引发更大的波动。” 这个方案,可谓精准拿捏。将欧阳菁的错误明确限定在“违规收受咨询费”这一条上,处理结果是调离要害部门、削权赋闲,既给了沙瑞金和田国富一个交代,也给了李达康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毕竟李达康也不是真的想要将银行的事情曝光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个处理理由不会触及银行系统的“潜规则”红线,避免了将问题扩大化。 沙瑞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方远省长的考虑非常周全!”沙瑞金立刻表示了赞同,语气肯定,“我看,就按方远省长提出的这个意见办。” 他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回去之后,你们检察院那边,立刻办理手续,将欧阳菁同志释放。向她宣布省委的处理决定:因其在银行工作期间存在违规收受咨询费用等错误,经省委研究决定,给予其相应党纪政纪处分,具体由省纪委和有关部门落实。调离京州城市银行,另行安排工作。你们要向她做好解释工作,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是,沙书记,我们一定落实好。”季昌明连忙应道,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田国富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这个处理,虽然离他最初“深挖反腐”的期望相去甚远,但也是当前局面下最现实的选择。至少,欧阳菁被处理了,李达康受到了敲打,银行系统的盖子也没有被强行揭开。 离开省委大楼,季昌明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高层达成一致而轻松多少。他知道,自己又要去扮演那个传达“坏消息”或者说“妥协结果”的角色,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心有不甘、甚至可能情绪激动的欧阳菁。 回到省检察院,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暂时安置欧阳菁的招待所。那是一个相对安静、设施齐全的套间,门外有女干警值守,说是看管,更多是保障和隔离。 季昌明示意值守的干警打开门,然后独自走了进去,并反手关上了门,将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 欧阳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她显然没有在看,眼神有些空洞,脸色依旧带着被羁押后的憔悴和戒备。看到季昌明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警惕地望过来。 “欧阳菁同志。”季昌明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正式感。 “季检察长。”欧阳菁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代表省委,也代表省检察院,来向你宣布有关决定。”季昌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关于你在京州城市银行工作期间存在的问题,经省委研究,现已做出处理决定。” 欧阳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身体也绷紧了。 季昌明继续说道:“你在担任副行长期间,违反廉洁从业规定,违规收受企业以‘咨询费’等名义支付的款项,这一行为是错误的,造成了不良影响。根据相关规定,决定给予你相应的党纪政纪处分。同时,免去你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职务,调离银行系统。你的具体工作安排,组织上会另行考虑,初步意向是省妇联相关岗位。” 他言简意赅地复述了沙瑞金和宁方远敲定的处理方案,语气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欧阳菁听完,脸色先是微微一白,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忿。撤职!调离!去妇联那种清水衙门坐冷板凳!这对于一向要强、习惯手握信贷大权的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几乎是立刻就要开口争辩。 “季检察长!这算什么处理?那些‘咨询费’是行业潜规则,不是我一个人……” “欧阳菁同志!”季昌明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提高了声音,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直接打断了她,“请你冷静!这个决定,是省委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后做出的!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侯亮平调查你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这个结果,对各方来说,已经是目前能达成的最好平衡!李达康书记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也是能够接受的!”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欧阳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应该明白,如果真的任由侯亮平,或者任何一方,顺着‘银行潜规则’那条线深挖下去,牵扯出来的会是什么?那将不仅仅是几个银行职员的问题!到时候,汉东上上下下,有多少人会坐不住?会引起多大的动荡?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李达康书记比你更懂!你们一家,又能讨得了什么好?” 季昌明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欧阳菁心头的不忿之火,也让她想起了昨晚李达康的警告和安排。是啊,鱼死网破是最坏的选择。眼下这个处理,虽然折损了权力和面子,但至少保住了自由身,保住了家庭的完整,也避免了可能引发的更大灾难。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不甘和辩解都化为了喉间一声艰难的吞咽。 季昌明见她情绪平复下来,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便站起身:“手续已经办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回家之后,有什么想法,可以跟达康书记好好商量。” 欧阳菁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简单的随身物品,看也没看季昌明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季昌明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 欧阳菁在两名女干警的陪同下,沉默地离开了检察院招待所,消失在了傍晚的暮色之中。季昌明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他这个检察长,在退休前的最后时光里,似乎注定不得安宁。而汉东的明天,依旧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第245章 恼羞成怒与无赖反噬 与钟小艾的那通电话,像一把冰冷的钳子,不仅夹碎了侯亮平心中那点凭借背景横冲直撞的幻想,更留下了一种混合着后怕、挫败和无处发泄的憋闷感。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自己的办公室烦躁地踱步。 “行业潜规则”不能碰,“咨询费”的深挖被紧急叫停,欧阳菁那边有恃无恐,甚至搬出了整个银行系统来威胁……自己来汉东踌躇满志的第一战,竟然落得如此虎头蛇尾,甚至差点引火烧身!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窝火和屈辱。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者说那个将他引入这个泥潭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待在楼下的拘留室里! 侯亮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下午审讯时,欧阳菁那番条理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正义”的反驳,蔡成功负债累累、投资失败、挪用资金……这些情况,蔡成功那个混蛋,当初找到自己、求自己救他时,可一个字都没提!他只哭诉银行和山水集团如何联手坑他,如何设局吞了他的地皮,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 “蔡包子!你他妈的敢耍我?!”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猛地窜上侯亮平的心头,瞬间压过了其他复杂的情绪。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当枪使了!蔡成功隐瞒关键信息,利用自己想立功、想打开局面的急切心理,把自己推到了与李达康、与整个银行系统正面冲突的火线上,而他自己却躲在后面,试图渔翁得利!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一切不顺的根源都在蔡成功身上。如果不是蔡成功隐瞒实情,自己就不会对欧阳菁和银行断贷的原因产生误判;如果不是……自己就不会在审讯中陷入被动,就不会被田国富警告,就不会被钟小艾劈头盖脸一顿骂,更不会落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王八蛋!” 侯亮平低声咒骂一句,猛地转身,拉开办公室门,大步流星地朝楼下的拘留室走去。他需要发泄,更需要找蔡成功这个“始作俑者”问个明白! 拘留室的门被看守打开,侯亮平阴沉着脸走了进去。蔡成功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看到侯亮平进来,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几乎要杀人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了起来,脸上堆起习惯性的、带着讨好和惶恐的笑容:“猴……猴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侯亮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他几步冲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蔡成功,眼神像要喷出火来,“蔡成功!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他妈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那些所谓的投资,到底亏了多少?!大风厂的账上,到底还有没有钱?!这些事,你当初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得蔡成功有些发懵。看到侯亮平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蔡成功立刻明白,侯亮平肯定是从欧阳菁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开始躲闪,但嘴上却开始习惯性地耍无赖、推卸责任:“猴子……你……你问这个干嘛?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再说了,你当初也没问我这些啊!你只问我有没有给欧阳菁送钱,有没有被山水集团坑,我就照实说了嘛!” “我没问?你就不会主动说?!” 侯亮平气得差点一巴掌扇过去,“你明明自己经营不善,债台高筑,把厂子掏空了,还跑到我面前装可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银行和山水集团头上!你跟我说欧阳菁是因为和山水集团勾结才给你断贷的!现在呢?人家银行拿出风控报告,说你资不抵债,投资失败!你让我怎么查?!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蔡成功见侯亮平真的动了怒,心里也有些发虚,但多年的商人习性让他迅速找到了反驳的角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埋怨:“猴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是,我是欠了点钱,投资也……也不太顺利。但那又怎么样?要不是京州城市银行在关键时刻给我断贷,抽了我的梯子,我现在还是大风厂的老板!光明峰项目一开发,那块地皮价值翻多少倍?我光靠拆迁补偿就能把账都填平了!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是他们断贷在前,才让我陷入绝境的!他们就是和山水集团一伙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侯亮平看着蔡成功这副振振有词、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的无赖嘴脸,再想起自己因为他而陷入的种种困境,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把眼前这个无耻的家伙痛揍一顿,打醒他这个满嘴谎言的混蛋! 蔡成功敏锐地察觉到了侯亮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拳头紧握的动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护身符”。 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把脖子一梗,脸上露出一丝威胁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清晰的恐吓意味:“猴子,侯局长!你可想清楚了!我现在可不是普通犯人!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那边,还等着我出去协调处理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烂摊子呢!工人安置、债务纠纷,哪一样离得开我这个法人代表?你要是敢在这儿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侯亮平的反应,然后阴恻恻地说:“等我出去了,我就去跟李达康书记说,是你侯亮平侯大局长,利用咱们发小的关系,威逼利诱我,让我诬陷欧阳菁行长受贿!你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照做,就让我小命不保!你说,李达康书记是信你这个差点把他老婆送进监狱的反贪局长,还是信我这个‘受害者’?到时候,你侯亮平别说在汉东待不下去,钟家的脸也得让你丢尽!” 这番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侯亮平头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蔡成功,这个他曾经视为可以拿捏、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个落魄求他相助的“发小”,竟然敢反过来威胁他?!而且是用这种极其恶毒、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方式! “你……你敢?!”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蔡成功,目眦欲裂。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也从未感到如此憋屈和无力。他发现自己不仅被蔡成功利用了,现在竟然还被这个无赖反手拿捏住了把柄! “你看我敢不敢!” 蔡成功见威胁奏效,胆子更壮了,索性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滚刀肉架势,“猴子,咱们好歹一起长大,我也不想把事做绝。但你也别逼我!我现在就想过这一关,把大风厂的事儿了了,拿点钱走人,咱们还是好兄弟。你要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威胁,比说出来的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侯亮平死死地盯着蔡成功那张写满了无赖和算计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他从未想过,自己来汉东的第一场“硬仗”,最终的对手不是李达康,不是高育良,甚至不是赵立春的残余势力,而是眼前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市侩而狡猾的发小!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暴怒充斥着他的全身,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蔡成功这个疯子、无赖,真的可能干出那种鱼死网破的事情!到那时,自己就真的完了! 侯亮平猛地转身,不再看蔡成功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真的会控制不住动手。 蔡成功看着侯亮平气得发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阴险的弧度。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甚至还掌握了主动权。他慢悠悠地躺回床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侯亮平冲出拘留室,重重地摔上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第246章 李达康夫妻的争吵 夜色如墨,京州市委家属院那栋熟悉的独栋小楼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疏离。欧阳菁开着车,缓缓驶入院落,车灯划破黑暗,也照见了她脸上未消的疲惫、屈辱,以及一丝不甘的戾气。 她推门进屋,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他显然没有看进去,只是沉默地坐着,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欧阳菁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 “回来了。”李达康的声音干涩,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欧阳菁应了一声,将手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了进去,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她看向李达康,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带着嘲讽和自嘲:“省委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季昌明亲自跟我说的。” 李达康掐灭了烟蒂,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撤销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职务,调离银行系统。具体去向……季昌明暗示可能是省妇联或者省政协。”欧阳菁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屈辱,“党纪政纪处分,后续纪委那边会落实。理由是……违反廉洁从业规定,违规收受咨询费用。”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李达康缓缓靠回沙发背,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和眉心。这个结果,在他昨晚紧急联系各方、进行艰难斡旋时,就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就这样吧。”良久,李达康才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的无奈。 “就这样?!”欧阳菁猛地转过头,眼中终于爆发出了压抑的怒火和不甘,“李达康!你说就这样?!他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我撤了职,打发去妇联那种养老院?我不服!”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审讯室里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都拉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够了!”李达康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厉声打断了欧阳菁的失控,“欧阳菁!你清醒一点!鱼死网破?你拿什么跟人家鱼死网破?!” 他站起身,走到欧阳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现实:“侯亮平是沙瑞金手里一把锋利的刀!沙瑞金要用他来搅动汉东这潭水,试探各方反应,甚至逼我就范!你觉得沙瑞金会为了你欧阳菁就轻易折了自己这把刚磨好的刀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这残酷的政治现实:“昨晚我让你在审讯时把问题往‘行业性’上引,把事情搞大,那是迫不得已的防守策略!是为了吓阻侯亮平,是为了让沙瑞金和上面的人知道,动你欧阳菁的代价可能很大,迫使他们投鼠忌器,争取一个相对温和的处理结果!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加冰冷:“你再用这个理由去威胁?去闹?你试试看!到时候,真正恨你入骨、想让你消失的,就不是侯亮平一个人了!而是所有被你‘牵连’出来、或者担心被你牵连的,那些藏在银行系统、甚至其他系统后面的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罪魁祸首是你欧阳菁,是我李达康!是我们夫妻不知好歹,非要把大家拖下水!那些人的手段,你跟我在这政坛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 李达康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欧阳菁心上。她想起了那些看似和气、实则背景深厚、手段狠辣的银行同僚和关联方;想起了那些隐藏在合规流程背后、能量惊人的“协调者”;想起了这个圈子里那些无声无息就消失或者“被退休”的例子……一股寒意,比在检察院招待所时更甚,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到时候,”李达康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警示,“别说保住你现在这个去妇联喝茶的待遇,女儿在国外,还能有安全可言吗?我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恐怕也得跟着你一起,进去把牢底坐穿!我们一家,就全完了!” 欧阳菁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和苍白。 看着妻子眼中最后一丝戾气消散,只剩下惊惧和茫然,李达康心中也是一痛。他何尝不憋屈?不愤怒?但他必须保持理智。 “不过,”李达康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侯亮平这个人,年轻气盛,背景硬,立功心切,而且行事鲁莽,不顾后果。这次他碰了钉子,吃了瘪,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他在汉东,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这次是炸到了我们,下一次,谁知道会炸到谁?”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只要侯亮平还在汉东,还在反贪局那个位置上,以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迟早还会惹出别的事来。高育良那边,赵老书记那边,甚至宁方远那边……汉东的水这么深,他侯亮平那把横冲直撞的刀,不可能每次都砍对地方。等到他再次惹下大祸,或者触动了更不该触动的人的时候……” 李达康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到时候,落井下石,推波助澜,甚至借刀杀人,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政治报复,从来不需要亲自下场肉搏,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 “所以,”李达康看向欧阳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命令口吻,“这一阵子,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或者……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散散心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旅游几天,走得远一点,避开汉东这是非之地。等风头彻底过去,等我的消息。” 欧阳菁沉默地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反驳的力气和心思。 李达康说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京州的发展不能停,他的政绩不能受影响。 “我回市委了。你自己早点休息。”李达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听着汽车发动、驶远的声音,欧阳菁独自坐在空荡而冰冷的客厅里,良久未动。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也冲出了家门。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屈辱的地方! 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响起,红色的轿车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着冲出了家属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247章 移交蔡成功 时间无声滑过,距离欧阳菁被释放、省委处理决定下达,已经过去了两天。汉东省表面上的政治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上午,阳光明媚,省检察院大楼前驶来两辆挂着京州市公安局牌照的车辆。几名身着警服的干警下车,为首的是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位副队长,他们带着完备的法律文书,前来办理蔡成功的移交手续。 理由很充分:鉴于大风厂事件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及后续工人安置、债务纠纷等问题亟待解决,作为关键当事人和法人代表的蔡成功,需要由地方政府接手,以便更好地协调处理相关事宜,维护社会稳定。 侯亮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冷冷地看着楼下京州市局的人走进大楼。他的心情依旧恶劣,对蔡成功这个“祸根”更是充满了厌恶和一种被反噬后的无力感。得知京州市局要来提人,他连面都懒得露,更不想再看到蔡成功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直接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侦查一处一个普通科员的座机,语气淡漠地吩咐:“小刘,京州市公安局的人来办蔡成功的移交手续,你下去对接一下,把相关案卷材料复印件给他们,办好手续,让他们把人带走。注意程序完备。” “是,侯局长。”名叫刘明的年轻科员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很快,手续在反贪局一楼接待室迅速办理完毕。蔡成功被从检察院的拘留室带出来,交接给了京州市局的干警。当手铐从检察院干警手中转到市局干警手上时,蔡成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离开了省检察院这个相对“中立”的环境,回到京州,回到李达康的地盘,他知道,自己将面对更加直接和不可预测的局面。 “蔡老板,走吧,咱们回‘家’了。”一名市局的干警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带着他坐进了警车。 车子驶离省检察院,朝着京州市公安局的方向开去。蔡成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京州街景,心中七上八下。他既庆幸暂时离开了侯亮平那个“疯子”,又对即将面对的李达康势力感到深深的畏惧。 京州市公安局,拘留室。 环境比省检察院那边更加简陋和压抑。蔡成功被单独关进了一间狭小的屋子。没过多久,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严肃、肩章闪亮的中年警官走了进来,正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赵东来挥手让陪同的干警出去,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蔡成功对面。 “蔡成功。”赵东来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蔡成功连忙点头哈腰:“赵局长,您问,您问,我一定老实交代。” “关于你之前向省检察院反贪局举报,指控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收受你两百万元贿赂的事情,”赵东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蔡成功的眼睛,“你把详细情况,再跟我说一遍。记住,要实事求是。” 来了!蔡成功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这是李达康那边要追究他“诬告”欧阳菁的责任了!在省检察院,他还可以耍无赖,甚至反过来威胁侯亮平。但在这里,在李达康的心腹爱将赵东来面前,他那套把戏恐怕行不通。 他眼珠子急速转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委屈、甚至带着恐惧的哭丧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赵局长!赵局长您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举报……那举报不是我的本意啊!我是被逼的!是省检察院那个侯亮平侯局长,他逼我这么干的!” 他开始颠倒黑白,将责任完全推给侯亮平:“侯局长把我抓起来之后,就天天审我,逼我承认向欧阳行长行贿。我说没有,他不信!他还……他还利用我们是发小的关系,跟我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写举报信,举报欧阳行长,他就能保我没事,还能帮我向山水集团要回大风厂的地!我……我那时候害怕啊,又想着能拿回厂子,就……就鬼迷心窍,按他说的写了那个举报信!赵局长,我真的是一时糊涂,上了侯亮平的当啊!那两百万的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是被胁迫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东来的表情,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是否相信自己的说辞。赵东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等蔡成功声泪俱下地“表演”完,赵东来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的意思是,侯亮平局长诱供、逼供,胁迫你诬告欧阳菁同志?” “对对对!就是这样!赵局长,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敢对天发誓!”蔡成功连忙赌咒发誓。 赵东来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了几个关于举报信细节和侯亮平如何“胁迫”他的问题,蔡成功都按照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胡编乱造了一番。赵东来没有再深究,记录了一些要点后,便站起身。 “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在这里好好反省。”赵东来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拘留室。 回到自己的局长办公室,赵东来关上门,脸上才露出一丝深思的表情。蔡成功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这种老油条商人,见风使舵、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他的话里肯定有水分,甚至大部分都是假的。但有一点可能是真的,侯亮平在调查欧阳菁的过程中,确实可能存在急于求成、方法不当的问题,给了蔡成功可乘之机,或者至少让蔡成功觉得可以这样攀咬。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 “达康书记,是我,赵东来。”赵东来语气恭敬,“蔡成功已经移交过来了。我刚才问了他关于举报欧阳行长的事情。” “他怎么说?”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跟您预料的差不多,”赵东来简明扼要地汇报,“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侯亮平。说是侯亮平利用发小关系诱供、胁迫他诬告欧阳行长,目的是为了办案立功。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是被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李达康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哼,推得倒是一干二净。这个蔡成功,狡猾得很。” “书记,那接下来……”赵东来请示道。是现在就给蔡成功点颜色看看,追究他诬告的责任?还是先放一放? 李达康显然早有考虑,他冷静的声音传来:“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省委、省政府,包括沙瑞金书记和宁方远省长,眼睛都盯着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处理。工人等着安置,山水集团那边等着协调,社会舆论也在关注。蔡成功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法人代表,很多手续需要他出面。这个时候动他,容易节外生枝,给人留下口实。” 他顿了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这样,下午一点,你亲自安排,把蔡成功带到大风厂去。在那里,由市里牵头,组织山水集团的代表、大风厂员工持股会的代表,还有相关政府部门,开一个协调会。让蔡成功在会上,把该认的账认了,该配合的配合好。先把工人情绪稳住,把最迫切的安置问题拿出一个初步方案来。至于他诬告的事情,以及他其他的问题……等大风厂这摊子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再慢慢跟他算总账。跑不了他。” “明白了,书记!”赵东来立刻领会了李达康的意图——当前以维稳和发展大局为重,蔡成功这个人,先利用,再清算。既要解决问题,又要掌握主动权。“我下午亲自带他过去,确保协调会顺利进行。” “嗯,注意安全,控制好现场。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李达康交代完,便挂断了电话。 第248章 大风厂的纠葛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汉东省政府大楼宽大的玻璃窗,在省长办公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宁方远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下半年重点产业扶持计划的文件,看了看腕表,时间已近下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华灯初上,一片繁荣景象。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京州城郊那片依旧布满瓦砾、承载着无数矛盾与泪水的大风厂工地。 “路舟。”宁方远按下内部通话键。 “省长。”秘书路舟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随时准备记录指示。 “今天下午,京州市委那边牵头开的大风厂协调会,有什么新消息传回来吗?”宁方远问道,语气看似随意,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关注。 路舟显然早有准备,他迅速翻看了一下记事本,然后条理清晰地汇报道:“省长,刚刚从京州市政府办公厅和驻点工作组那边传来初步消息。下午的协调会,主要由京州市委常委、周副市长主持,京州城市银行、山水集团、大风厂员工持股会代表,以及已经被京州市公安局控制的蔡成功都参加了。” 他顿了顿,开始陈述关键内容:“会上,蔡成功承认,之前大风厂的盈利,大部分都被他用于各种对外投资,结果……基本都亏损了。他辩解说,工人既然持股成了股东,享受了分红,就应该共担风险,不能厂子只能赚钱不能亏钱。” 宁方远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没有评论,示意路舟继续。 “关于大风厂股权抵押的核心争议,蔡成功也承认,当时他将整个大风厂抵押给山水集团时,确实没有取得所有工人股东的签字同意,程序上存在瑕疵。但他强调当时是为了救急,而且工人代表知晓情况。” “山水集团方面态度强硬。他们坚持,与蔡成功签订的抵押合同合法有效,蔡成功未能按时还款,法院判决将大风厂地块使用权判给山水集团,是依法行事。对于京州市委先前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工人安置费,山水集团声称,他们曾将一笔‘工人安置补偿款’支付给了蔡成功,理应由蔡成功负责分发安置工人。但蔡成功当场否认,说从未收到过这笔钱,并声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无力承担任何费用。” 路舟汇报完毕,合上笔记本,等待宁方远的指示。 宁方远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荒谬和冷意的嗤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看向路舟:“路舟,你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撇开那些绕来绕去的说法,你觉得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该怎么解决?” 路舟没想到宁方远会直接询问他的看法,心中略一思忖,知道这是省长在考校他,也是在引导他思考更宏观的问题。他谨慎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省长,从目前的情况看,蔡成功抵押工人股权程序违法,这是事实。那么,这份抵押合同中涉及工人股权的部分,效力就应该存疑甚至无效。山水集团基于无效抵押获得的法院判决,其正当性也就值得商榷。” 他提出了一个相对“规范”的解决方案:“所以,我认为,应该首先明确,蔡成功无权代表工人抵押股权。那么,工人的股权就应该返还。在此基础上,对大风厂进行破产清算。清算后的资产,在支付必要的破产费用后,按照股权比例进行分配。属于工人的那部分钱,扣除京州市委已经垫付的安置费,剩余的分发给工人。这样,至少在程序和法律上,对工人有个交代。” 宁方远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随即抛出了一个更核心、也更棘手的问题:“那么,大风厂那块地皮呢?怎么处理?要知道,这块地现在最值钱的就是它的使用权。而且,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价值翻了恐怕不止十倍吧?破产清算,是按变更前的工业用地价值算,还是按变更后的商业用地价值算?这中间的巨大利差,归谁?” 路舟被问住了。他刚才的解决方案,更多是从“债务纠纷”和“股东权益”角度出发,确实没有深入考虑土地性质变更带来的价值巨变这个核心利益点。如果按工业用地价值清算,工人和蔡成功都拿不到多少钱,土地的实际控制者山水集团相当于用极低的代价获得了未来价值十亿的地皮开发权,这显然极不公平。但如果按商业用地价值清算……这价值是政府规划变更带来的,并非企业自身经营创造,似乎也不完全应该归企业所有。 “这……省长,这个问题确实复杂。”路舟有些惭愧地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宁方远没有责怪他,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西山轮廓,缓缓道出他的看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犀利: “路舟,我们现在先不想那些复杂的法律程序和价值争议。我们就问几个最简单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路舟:“第一,现在,法院判决之后,大风厂那块地皮,法律意义上是谁的?” “是……山水集团的。”路舟回答。 “好。”宁方远点头,“第二,在大风厂事件中,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是工人的安置和再就业问题,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社会稳定风险。”路舟立刻回答。 第249章 宁方远的办法 “那么,”宁方远目光锐利,“工人的安置和再就业,应该由谁负责?是谁接收了这块地皮,谁将来要在这块地上搞开发赚钱?” 路舟恍然:“应该由山水集团负责!是他们拿到了地!” “没错!”宁方远斩钉截铁,“不管中间有多少弯弯绕绕,法院的判决目前是生效的。那么,山水集团就是这块地的合法拥有者,也是未来这块地开发的最大受益者。那么,这块地上原有的‘包袱’——也就是那些失去工作和股权、需要安置的工人,自然就应该由新的所有者山水集团来接手处理!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山水集团说他们把安置费给了蔡成功?他们跟蔡成功之间的资金往来,那是他们和蔡成功的债权债务关系!跟工人有什么关系?跟京州市政府有什么关系?京州市政府垫付了安置费,那是政府在紧急情况下替山水集团这个‘新地主’垫付了本该由它承担的社会责任!这笔钱,山水集团必须还给政府!至于他们转给蔡成功的那笔钱,那是他们自己投资失误、选错了支付对象,活该!他们应该去找蔡成功追债,而不是把这个债务转嫁给工人和政府!” 宁方远的思路清晰无比,直接将复杂的法律和股权纠纷,简化成了“新地主承担旧包袱”的朴素道理,将矛头直指山水集团,要求其承担起接收资产后相应的社会责任。 “可是,省长,”路舟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们不承认法院的判决呢?或者说,认为判决在涉及工人股权部分存在瑕疵,要求撤销或纠正呢?” 宁方远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如果不承认判决结果,那就更简单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一点:“那就把大风厂这块地,从山水集团手里收回来!不是通过复杂的诉讼,而是直接由政府出面,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稳定’为由,暂时收回土地使用权。” “收回之后,”宁方远语气果决,“直接按照商业用地的市场价格,公开挂牌拍卖!拍卖所得款项,优先用于支付京州市政府垫付的工人安置费,然后按比例补偿工人被非法抵押的股权损失,再然后,把蔡成功欠山水集团的那笔借款本金还给山水集团。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剩余的钱,全部上缴京州市财政!为什么?因为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成商业用地,价值翻了十几倍,这巨大的增值不是大风厂创造的,也不是山水集团创造的,而是政府的城市规划变更带来的!这部分土地增值收益,理应归政府所有,用于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更何况,这其中很可能还涉及到丁义珍等腐败分子违规操作土地变性审批的问题,这部分违规带来的‘非法增值’,更不应该落入任何私人或企业腰包!” 宁方远这一套“快刀斩乱麻”的方案,无论是承认判决逼山水集团担责,还是不承认判决收回土地公开拍卖,核心逻辑都异常清晰:厘清责任主体,保护工人基本权益,追回政府垫资,土地增值收益归公,同时切断灰色利益输送链条。 路舟听得心潮澎湃,同时又感到一阵寒意。省长的思路太犀利,也太“狠”了。这等于完全否定了山水集团试图通过法院判决“合法”攫取暴利、同时甩掉工人包袱的算盘。无论哪种方案,山水集团都占不到大便宜,甚至可能蒙受损失。 “归根结底,”宁方远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漠然,“大风厂这件事拖到现在,变成一锅烂粥,表面上是法律纠纷、股权争议,本质上,还是山水集团,或者说它背后的某些人,一分钱的损失都不愿意承担,既想要地,又不想好好安置工人,更不想把吃到嘴里的土地增值利益吐出来。总想着把所有风险和责任都推给政府,推给工人,推给蔡成功那个骗子。至于李达康……”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路舟明白,省长那句未尽的“至于李达康……”,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在处理此事上的态度、与山水集团可能存在的关系、以及他自身的政治考量,都是影响最终结果的关键变量。 宁方远说完,似乎已将关于大风厂的种种思虑暂时压下,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下班吧。这件事,现在还不是省政府出面直接干预的时候。” 说完,他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路舟立刻会意,迅速收拾好宁方远的公文包和并拿起了宁方远的保温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省长办公室,穿过安静而庄重的走廊,走向电梯间。正是下班时分,走廊里偶尔有其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进出,见到宁方远,都恭敬地点头致意,宁方远也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就在他们等电梯的时候,旁边另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常务副省长韩雪松也走了出来,秘书的手里同样拿着公文包。 “方远省长。”韩雪松看到宁方远,脸上露出笑容,快走两步过来打招呼。 “雪松,也才下班?”宁方远微笑着回应。 “手头刚忙完。”韩雪松站定,与宁方远并肩等着电梯,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省长,您听说了吗?赵瑞龙回京州了。” “赵瑞龙?”宁方远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消息他还真没特意关注。赵瑞龙作为赵立春的儿子,在汉东向来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动向往往牵动着某些敏感的神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干什么?” 电梯门打开,四人走了进去。电梯下行,空间相对私密。 韩雪松继续低声道:“就这两天悄悄回来的,没怎么张扬。不过圈子里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我估摸着,八成是为了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情来的。”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宁方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沙瑞金上次带着田国富去吕州调研,重点之一就是环保和违规建筑问题,月牙湖作为风景区,其上的美食城一直是争议焦点。他确实听说,沙瑞金离开后,吕州那边就有了动作。 韩雪松点头确认:“是啊。吕州那个区委书记,叫易学习的,动作很快。沙书记调研回去没几天,他就以环保整改、手续不全为由,对月牙湖美食城下了停业整顿通知书,据说已经关门快一个礼拜了。那美食城,谁不知道是赵瑞龙的?赵家每年从那里拿的钱可不是小数目。现在断了财路,他能坐得住才怪。” 宁方远听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也好。接下来,就看看咱们这位赵大公子,准备怎么‘表演’了。是找关系疏通施压,还是直接闹上门去?吕州那边,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韩雪松笑道:“是啊,肯定有热闹看。不过,最先盯着赵瑞龙的,肯定是沙书记和田国富书记他们了。毕竟,这是他们反腐棋盘上明晃晃的一颗子。暂时……还轮不到咱们操心。” 宁方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迈步走出电梯,步入省政府大楼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两人在大楼门口简单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专车。路舟为宁方远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宁方远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中巍峨的省政府大楼和远处京州璀璨的灯火,眼神深邃。 第250章 高育良的拒绝 夜幕完全笼罩了京州城,郊外一处私密性极佳的别墅区,林木掩映,灯火阑珊。一栋外观并不张扬、但占地颇广的别墅前,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下,车牌号段显示着主人的不凡身份。 车门尚未完全打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赵瑞龙便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上来,亲自拉开了后座车门,姿态放得极低。 “高书记!您可来了!路上辛苦,快请进,快请进!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赵瑞龙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高育良从车里下来,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他看了一眼面前装饰考究的别墅,又瞥了一眼殷勤的赵瑞龙,心中了然。赵瑞龙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这么急切地请他到这种私密地方来,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吃饭叙旧”。 “瑞龙啊,太客气了。” 高育良语气平和,抬步向里走去。赵瑞龙连忙侧身引路,姿态十足。 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混杂着一些暴发户式的审美,巨大的水晶吊灯,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些真假难辨的名家字画。餐厅里,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显然出自顶级厨师之手,但只有两副碗筷。 两人落座,赵瑞龙亲自为高育良斟酒,是一瓶价值不菲的茅台年份酒。高育良没有拒绝,但只是浅尝辄止。 寒暄了几句之后,高育良仿佛不经意地问道:“瑞龙,最近跟立春书记通过电话吗?老书记身体还好吧?我们在汉东的同志,都很挂念他。” 他这话既是客套,也是在提醒赵瑞龙,也提醒自己,赵立春虽然离开了汉东,但余威犹在,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这也是赵瑞龙还能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底气之一。 赵瑞龙立刻接口:“劳高书记挂念,我爸身体挺好的,就是操心的事多,老是念叨汉东的老部下,尤其是您。说您有学问,有能力,是咱们汉东的顶梁柱。” 这话半真半假,恭维的意味明显。高育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赵瑞龙终于按捺不住,将话题引向了正题,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高书记,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在吕州月牙湖那边,好好的一个美食城,经营这么多年了,带动了多少就业,给地方创造了多少税收?结果呢?吕州的那个什么易学习,二话不说,直接给我贴封条!停业整顿!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损失多大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那个易学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区委书记,就敢动我的产业?高书记,您在汉东德高望重,又是管着政法的省委副书记,这事您可得帮我说句话啊!给吕州那边打个招呼,让那个易学习赶紧滚蛋,别在那儿瞎折腾!我这美食城手续齐全,当年也是经过正规审批的!” 终于图穷匕见。高育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关于月牙湖美食城被查,他自然比赵瑞龙知道得更早,也更清楚其中的缘由。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开始转折:“瑞龙啊,你先别激动。关于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时代在变,政策也在调整。当年我们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为了拉动旅游,搞活地方经济,上一些项目,可以理解,这个美食城的项目还是我审批的。但现在,中央三令五申强调绿色发展,保护生态环境,尤其是水源地保护,要求非常严格。月牙湖是吕州的风景区和重要水源地,上面的美食城……确实存在一些环保方面的隐患和争议。” 他看了一眼赵瑞龙渐渐沉下去的脸色,继续“劝慰”道:“既然现在要求整改,那咱们就积极配合,该整顿整顿,该升级环保设施就升级。实在不行……关了就关了吧。毕竟,这些年,这个项目你也赚了不少了。钱嘛,多少是个多?够用就行。现在风口上,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为了这点生意,去跟省委的大政方针硬顶呢?得不偿失啊。” 高育良这番话,看似在劝赵瑞龙识时务、顾大局,实则是在委婉地告诉他:这件事背景很深,是沙瑞金推动的,牵扯到环保政策和反腐大势,不好硬抗。最好的选择是认栽,舍弃这个据点。 但赵瑞龙哪里听得进去这个?他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仗着父亲的余荫,在汉东几乎无人敢惹。在他看来,高育良这就是在推脱,不想帮忙! “高书记!”赵瑞龙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焦躁,“话不能这么说啊!那美食城是我辛辛苦苦搞起来的,每年盈利可观,怎么能说关就关?整改可以,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给我停业啊!那个易学习,分明就是故意找茬!高书记,您是老领导,在吕州也工作过多年,门生故旧不少。您只要开个口,给吕州市委那边,或者直接给易学习打个电话,他敢不听?这事对您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有些严肃:“瑞龙,你太看得起我了。易学习同志是吕州的区委书记,他现在是在执行省委的决策部署。我这个副书记,虽然是他的上级,但也不能随意干涉下级党委,尤其是沙书记亲自关注的具体工作。这不是调不调得动的问题,而是原则和规矩的问题。” 见高育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瑞龙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感觉高育良是在敷衍他,是在怕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但他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表面客气,只是语气已经带上了冷意:“高书记,您这么说,就是不肯帮我这个忙了?” “不是不肯帮,是帮不了,也不能帮。”高育良也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语气变得直接而冷淡,“瑞龙,我建议你,还是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怎么配合整改,或者……考虑一下其他的出路。这件事,我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高育良站起身,不再看赵瑞龙那难看的脸色,便径直向门口走去。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客套话,显然对这次会面已经感到厌倦和失望。 “高书记……”赵瑞龙还想说什么,但高育良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看着高育良的车子消失在别墅区外的夜色中,赵瑞龙脸上的恭敬和热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扭曲的怒意。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把昂贵的红木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妈的!什么东西!”赵瑞龙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以前用求着我们赵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我爸刚走,沙瑞金一来,就跟我打官腔,说什么原则规矩!呸!” 他在空旷而奢华的大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又无处发泄的野兽。“什么狗屁原则!和小高一起研究什么《万历十五年》的时候,怎么不讲原则?在山水庄园谈笑风生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现在用到你了,跟我来这套!” 第251章 高育良的决断 夜已深,高育良那栋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风格雅致的小楼里,却依旧亮着温暖的灯光。与赵瑞龙别墅的浮华喧嚣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书卷气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宁静。 餐厅里,灯光柔和。吴惠芬已经将几样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摆上了桌,正盛着两碗温热的粥。 高育良推门进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回来啦?先喝点粥,暖暖胃。”吴惠芬将粥碗推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追问什么。 高育良默默喝了几口粥,似乎才将外面带回来的那股子郁气稍稍驱散。他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妻子,缓缓开口道:“刚才赵瑞龙找我了,在城郊他那个别墅。” 吴惠芬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丈夫,眼神平静,等待下文。 “还是为了吕州月牙湖美食城被查封的事。”高育良语气平淡地陈述,“想让我出面给吕州那边施压,让易学习停手。” 吴惠芬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追问“你答应了吗”或者“美食城到底有什么问题”,她问了一个更核心、也更具政治洞察力的问题: “沙瑞金这是开始动手了。这次,是冲着赵家去的,还是……冲着当年审批这个项目的人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当年正是在高育良主政吕州期间,由他主导推动并最终审批通过的。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现在还看不出来。沙瑞金这步棋,可能是多方面的。敲打赵家,清理赵立春留下的痕迹,这是明摆着的。至于我……或许也在他的审视范围之内,但目前应该不是主要目标。易学习动作这么快,这么坚决,肯定是领了明确的指令。但指令的具体边界在哪里,是否涉及追究历史审批责任,还不好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仿佛在自言自语:“不过,从沙瑞金到任后的一系列动作来看,冻结干部,调研吕州林城,默许甚至推动侯亮平查李达康的老婆……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打破汉东原有的格局,树立绝对的权威。在这个过程中,赵家这个曾经的‘山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吴惠芬静静地听着,等丈夫说完,她才轻声说道:“上面先派了个田国富来掌纪委,紧接着就是沙瑞金空降,这一套组合拳,指向性太明显了。就是冲着汉东来的,冲着……某些积弊来的。赵瑞龙连这点都看不明白,还在为了一个美食城上蹿下跳。赵立春书记……他也不提醒提醒儿子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惋惜。作为旁观者,她都能清晰地看到大势所趋。 高育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沉的思虑。 “赵瑞龙?”高育良嘴角扯了扯,“他哪里是看不明白?他是以前在汉东作威作福惯了,顺风顺水太久了。以前仗着赵立春是省委书记,在汉东说一不二,他赵公子就是‘太子爷’,哪个部门、哪个地方敢不给他面子?要项目给项目,要贷款给贷款,出了问题也有人兜着。这种环境把他养成了今天这副样子,自以为无所不能,看不清形势变化,更缺乏基本的政治敏锐和危机感。他觉得,只要他姓赵,汉东就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也带着一丝疑惑:“至于赵立春书记……他现在的心思,我也有些摸不准了。是到了京城,被那里更广阔的权力场迷了眼,觉得汉东这点事不足挂齿,还是……他另有更深的安排和考量?或许,他觉得沙瑞金未必能真正撼动赵家的根基?又或者,他也在等待什么时机?”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透,但吴惠芬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犹疑和不确定。赵立春离开汉东后,似乎与旧部之间的联系变得有些微妙,指令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直接。这让高育良这样的“封疆大吏”感到了某种不安。 长时间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许久,高育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有一点,我现在可以确定了。” 吴惠芬看向他。 “赵家……应该是没救了。”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感,“至少,在汉东,赵家时代已经过去了。沙瑞金不会允许,上面更不会允许。赵瑞龙今天的表现,更加印证了这一点。他还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试图用过去的方法解决现在的问题,这无异于螳臂当车,只会加速赵家在汉东势力的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政治是现实的,更是残酷的。我不能,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人当了弃子,甚至成了替罪羊!”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露出高育良内心深处最根本的自保原则。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沙瑞金的步步紧逼和赵瑞龙的愚蠢莽撞,赵家这艘大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甚至可能开始下沉。继续紧密地绑在这艘船上,很可能会被一起拖入深渊。赵瑞龙今天找他,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在给他“挖坑”——如果他真的出面干涉月牙湖的事,就等于公然站到了沙瑞金的对立面,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反腐的枪口下,成为赵家最理想的“挡箭牌”和“牺牲品”。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汉东诡谲的未来:“沙瑞金和李达康,沙瑞金和宁方远,甚至沙瑞金和赵家……让他们先去博弈吧。我要做的,是稳住政法系统这一摊,不出乱子,同时,仔细观察,耐心等待。看看这盘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子。在局势明朗之前,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吴惠芬听完丈夫这番长篇剖析,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和赞同。 第252章 李达康的拒绝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京州市委家属院茂密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是上班时间,院内略显安静,只有偶尔驶出的公务车辆发出轻微的引擎声。 李达康像往常一样,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出自家小楼,准备坐车前往市委。 刚走到车前,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大G以一个略显张扬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停在了李达康家院子外的路边。车门打开,赵瑞龙带着墨镜,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混合着纨绔与精明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李哥!李哥早啊!” 赵瑞龙的声音热情洋溢,摘下墨镜,老远就打招呼。 李达康的脚步顿住了,眉头瞬间蹙得更紧。赵瑞龙!这个麻烦精怎么找到家里来了?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不祥的预感。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对方是赵立春的儿子。 他勉强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转过身:“瑞龙?你怎么来了?有事?” “有点小事,想跟李哥您汇报一下。” 赵瑞龙走到近前,笑容不减,“看您这正要出门?要不……耽误您几分钟,家里说?” 他指了指李达康的家门,语气看似商量,实则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达康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赵瑞龙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知道不让他说完,他是不会走的,而且在家门口僵持着影响也不好。他心中暗叹一口气,对司机摆了摆手:“稍等一下。” 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重新打开了家门:“进来吧。” 赵瑞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跟着李达康走进了客厅。客厅布置简洁,甚至有些冷清,符合李达康一贯的作风。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达康没有让保姆倒茶,直接问道:“瑞龙,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立春书记身体还好吧?” “劳李哥惦记,我爸身体硬朗着呢,就是老念叨你们这些在汉东奋战的老部下。” 赵瑞龙熟络地套着近乎,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愁容,“李哥,我这次来,是真遇到难处了,想来求您帮帮忙。” “哦?什么难处?能帮的我尽量。” 李达康语气平淡,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就是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事!” 赵瑞龙立刻开始诉苦,将昨天对高育良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最后恳切地说:“李哥,您是省委常委,在京州一言九鼎,跟吕州那边肯定也说得上话。您能不能在省委那边使使劲,或者直接给吕州市委打个招呼?把那个不懂事的易学习调走,换个明白人上来?我这生意真的拖不起啊!每天损失都是钱!” 然而,李达康的反应,几乎和高育良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直接和冷淡。 他听完赵瑞龙的诉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等赵瑞龙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瑞龙啊,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易学习同志在吕州的工作,是执行省委的决策部署,是落实绿色发展、保护环境的要求。这是大方向,不能动摇。” 他看了一眼赵瑞龙渐渐沉下去的脸色,继续道:“至于调走易学习……他是吕州的区委书记,他的任命和工作,是沙瑞金书记亲自过问和安排的。别说我了,就算是其他省委领导,没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能随意干涉下级党委的人事安排,尤其是沙书记重点关注的干部。这不是使不使劲的问题,这是组织原则问题。我调不动他。” 李达康直接把“沙瑞金”和“组织原则”这两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堵死了赵瑞龙的所有幻想。他的语气比高育良更加生硬,几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李达康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虚与委蛇的客气都没有。一股被轻视和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李哥,您这话说的……” 赵瑞龙还想争取一下,“易学习不过是个区委书记,您可是省委常委!沙书记再重视,也得讲个道理吧?我那美食城手续齐全……” “手续齐不齐全,有没有问题,应该由环保、国土等职能部门依法依规去认定,不是你我在这里说了算的。” 李达康打断了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瑞龙,我建议你,如果觉得易学习同志的处理有问题,或者认为自己的权益受到了侵害,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吕州市委、市政府,或者向省里相关职能部门反映,甚至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而不是在这里找这个领导、那个领导打招呼。这样不符合规定,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摆出了送客的姿态:“我马上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这件事,我爱莫能助。你还是按照正规程序来处理吧。” 话已至此,再留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赵瑞龙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打扰李哥了。” 李达康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门口,拉开了门。 赵瑞龙阴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 看着赵瑞龙坐进车里,李达康才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对等在外面的司机道:“走吧,去市委。” 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离了京州市委家属院。另一边车里的赵瑞龙,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李达康!你他妈的就是个小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赵瑞龙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面目狰狞,“当年在金山县,你为了修那条破路,逼得农民上吊!要不是我爸力排众议保下你,你能有今天?早就被一撸到底,回家种地去了!还轮得到你当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我面前人五人六的!” “什么沙瑞金的人,什么组织原则!全是放屁!就是不想帮忙,怕惹祸上身!” 赵瑞龙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怨毒和疯狂的光芒,“行!你们都不帮是吧?都觉得我赵瑞龙好欺负是吧?老子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在汉东,还有我赵瑞龙摆不平的事!” 他猛打方向盘,跑车发出一声咆哮,调转方向,不再朝着市区,而是朝着城外驶去。 第253章 赵立春和李达康的谋划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秘书小金按照李达康的吩咐,将今天需要紧急处理的几份文件放在办公桌显眼位置,并汇报了上午的行程安排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人。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楼下京州中心城区繁忙的街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大风厂工地轮廓,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将他笔挺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片沉郁。 赵瑞龙那张写满浮躁与贪婪的脸,以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求助话语,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李达康心中那股被冒犯、被轻视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但更深处,是一种被卷入更大旋涡的警觉和烦躁。 他走回办公桌后,并没有去碰那些文件,而是俯身,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这个抽屉他很少打开,里面除了一些极其私密的个人物品,还静静地躺着一部款式老旧的黑色手机。手机没有品牌标识,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过时。 李达康拿起这部手机,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显示的界面极其简单。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然后拨出了一个记忆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依旧沉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韵律的声音,尽管隔着电波,李达康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曾经的威严。 “达康啊。” 声音先开了口,正是已经离开汉东、赴京任职的赵立春。 “老领导。” 李达康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么早打扰您。” “不早。说吧,什么事?” 赵立春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仿佛早有所料。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汇报”的意味:“老领导,瑞龙……今天早上找到我家里来了。还是为了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想让我出面。” 他稍微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让他去找育良书记那边吗?怎么……”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算计:“是我没跟他说得太明白。这小子,性子急,脑子有时候又转不过弯。如果告诉他实情,他去找高育良的时候,神情举止万一露了马脚,以高育良的精明,恐怕立刻就能看出端倪,反而不美。” 他解释道,更像是在阐述一种策略:“让他蒙在鼓里去碰碰壁,效果反而更好。高育良会认为他是不懂事的纨绔子弟胡搅蛮缠,拒绝起来也更理直气壮。至于去找你……去找一次也没什么。你不是也拒绝他了吗?这样,在沙瑞金,在其他人眼里,你李达康和赵家切割的态度,不是更清晰、更坚决了吗?连‘老领导’儿子的面子都不给。” 李达康沉默地听着,心中飞速消化着赵立春的话。确实,从表面看,他严词拒绝了赵瑞龙,完全符合一个急于与赵家划清界限、向新书记表忠心的官员形象。这层“表演”,或许比任何口头表态都更有说服力。 “可是,老领导,”李达康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就让瑞龙这样在京州……甚至可能在汉东到处乱窜?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眼睛可都盯着呢。我担心他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反而把我们……” “麻烦?” 赵立春打断了李达康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对儿子秉性了如指掌的了然,“他能惹出什么大麻烦?无非是去求人,碰钉子,发脾气。我太了解他了。高育良和你这里都走不通,以他的脾气和脑子,接下来会去哪里?” 赵立春自问自答,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十有八九,是去山水庄园,找高小琴,或许还会想通过高小琴,找祁同伟。” 李达康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赵立春的用意。 果然,赵立春继续说道:“他去了山水庄园,正好。沙瑞金和田国富不是一直想查山水集团,想摸祁同伟的底吗?瑞龙这个‘活靶子’主动送上门,和他们搅在一起,岂不是给沙瑞金和田国富提供了最好的观察窗口和突破口?他们的注意力,自然会更多地被吸引到祁同伟身上,进而……不可避免地会更多地审视高育良这个老师。毕竟,谁都知道祁同伟是谁的人。” 这是一招祸水东引,或者说,是主动将麻烦引向预设的目标。赵立春在利用自己儿子莽撞的行为,为沙瑞金的调查“指明方向”,将反腐的烈火,更多地引向高育良一系。而李达康,则通过明确拒绝赵瑞龙,将自己从这个敏感的“赵家关联圈”中暂时摘了出来。 “老领导考虑得周到。” 李达康由衷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他不得不佩服赵立春的老谋深算,即使身不在汉东,依然能通过遥控和预判,影响着汉东的棋局走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儿子作为棋子。 电话那头,赵立春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些,但话语的分量却更重了:“达康啊,汉东以后的事情,就要多靠你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京里的事务也繁杂。瑞龙不成器,以后……说不定还要你这个做哥哥的多照应。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啊。” 这番话,看似托付,实则警告,更是提醒李达康他们之间那无法割断的利益捆绑和“投名状”。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但声音却无比坚定和恭顺:“老领导您放心!我李达康能有今天,全靠老领导的栽培和信任!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好。你忙吧。” 赵立春似乎满意了,没有再多说,便挂断了电话。 第254章 赵立春的后手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李达康缓缓放下了那部老旧的手机。他脸上的恭顺和坚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以及眼中难以抑制的阴郁和愤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官场上,哪有不留“把柄”、不得罪人的?尤其是像赵立春那样曾经手握汉东最高权柄、经营多年的人物。他在退下来之前,自然会精心布局,安排好自己的“继承者”和利益代言人,以确保自己以及子女后代能够继续享有特殊的地位和利益,至少是安全的保障。 而他李达康,还有高育良,无疑就是赵立春当年选中的、在汉东政坛最具潜力也最可能接替他影响力的两个人选。赵立春在他们身上投入了政治资源,给予了关键支持,同时也……悄然收集和控制了他们的“把柄”。 恐怕赵立春自己当初也没有料到,上面这次的反腐决心如此之大,动作如此之快,派来的沙瑞金和田国富如此强硬,是真的要把他赵立春连同其在汉东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打倒!他赵立春,成了某些人立威上位的“垫脚石”和必须清除的“旧势力”代表。 如今,赵立春自知结局恐怕难以完全改变,他最重要的任务,就从“延续权力”变成了“安排后路”,特别是保全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赵瑞龙。那么,在汉东政坛,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够被他牢牢掌控的人留在关键位置上,成为赵瑞龙未来的“庇护伞”。 这个人,现在看来,不是高育良。那么,剩下的,就是他李达康了! “弃子……”李达康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高育良或许正在被赵立春视为可以舍弃的棋子,用来吸引火力,转移视线。而他李达康,则被选为了必须保住的“暗桩”和未来的“守护者”。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像高育良那样被推向风暴前沿,成为弃子;还是该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悲哀,悲哀自己即使坐到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高位,却依然无法摆脱赵立春那无形而有力的掌控! 当初金山县修路逼死人的时候,是赵立春把他保了下来,他就欠着赵家一个大人情,后来因为金山县的事情,他耽误了两三年,导致同为秘书出身、甚至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宁方远先他一步上了县委书记的位置,导致他后来在升迁上非常急躁。 后来,随着宁方远的步步升迁,他为了赶上进度,为了追求政绩,为了快速上升,确实做过不少踩线甚至违规的操作:强征土地、强制拆迁、忽略程序、甚至默许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这些“黑历史”,很多都是在赵立春的默许、指导甚至授意下进行的。当时看来是“魄力”和“效率”,是得到赏识的资本。但现在,这些都成了赵立春手中最致命的缰绳,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 一旦这些旧事被翻出来,尤其是由赵立春这个“当事人”或他留下的材料“不经意”地泄露出去,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立刻就会终结,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这对于把仕途晋升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李达康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承受的后果! 赵立春最后那句“不要辜负期望”,就是最明确的提醒和警告:听话,保住赵瑞龙,大家相安无事;不听话,或者保护不力,那些“黑材料”随时可能变成摧毁他的炸弹。 李达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赵立春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前进,是沙瑞金虎视眈眈的反腐利剑和复杂的新政治格局;后退,是赵立春手持“黑材料”的步步紧逼和赵瑞龙这个巨大的累赘。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种受制于人、前途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窒息感,让他几乎要发狂。 但他是李达康。是那个从金山县跌倒又一路披荆斩棘、踩着无数困难和争议爬上来的“铁腕”书记。短暂的失控后,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在他心底滋生。 ...... 赵瑞龙的车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咆哮着驶入山水庄园那标志性的、气派而隐秘的大门。门卫显然认出了这辆车的主人,丝毫不敢阻拦,立刻放行,并通过对讲机迅速通报。 车子沿着精心修剪的林荫道疾驰,最终停在那栋融合了中西风格、低调中透着奢华的主楼前。赵瑞龙阴沉着脸下车,将车钥匙随手扔给快步迎上来的侍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楼内。 他熟门熟路,径直走向高小琴通常处理事务的私人茶室。门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而入。 茶室内,高小琴正坐在一张黄花梨茶海后面,动作优雅地冲泡着功夫茶。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妆容精致,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妩媚的风情。看到赵瑞龙突然闯入,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热情而不过分亲昵的笑容。 “赵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 高小琴连忙起身相迎,声音软糯。 赵瑞龙没心思客套,一屁股在茶海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室,眉头紧皱:“高总,祁同伟呢?他今天在不在你这儿?” 高小琴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变,亲自为赵瑞龙斟了一杯刚泡好的茶,语气自然地说道:“祁厅长?他今天怎么会在我这儿呢?这又不是周末休息日,他肯定在省公安厅上班啊。赵公子您找他,应该直接去公安厅,或者打他电话呀。” 她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瑞龙的神情。她知道祁同伟最近刻意疏远山水庄园,几乎不再踏足,就是为了避嫌。赵瑞龙这个时候突然跑来找祁同伟,肯定没好事。 赵瑞龙端起茶杯,也不怕烫,胡乱喝了一口,没好气地说:“电话打了,关机!估计又在开什么破会!我就奇了怪了,一个公安厅长,有这么忙吗?” 高小琴顺势接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和透露:“赵公子,您可能还不知道。自从宁方远省长上任以后,对省政府下属各个厅局的要求,那可不是一般的严。祁厅长自然也得更加谨慎,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他上次来还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各方面都得注意影响。” 第255章 赵瑞龙的怒火 “宁方远?” 赵瑞龙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妈的!怎么哪儿都有他!一个从平江省平调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规矩规矩,影响影响,整天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来汉东才几天?就把风气搞成这样!” 他将连日来在高育良、李达康那里碰壁的怒火,以及对美食城被封的愤懑,一股脑儿地迁怒到了这个尚未直接打过交道的宁方远身上。在他看来,正是因为这些“新人”带来的所谓“新规矩”、“新风气”,才让他这个“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处处碰壁,连找人都找不到。 高小琴保持着微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去评论宁方远。她深知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赵瑞龙这种情绪极不稳定的时候。 赵瑞龙发泄了一通,感觉胸中的闷气稍微散了一些,但那种无处着力、事事不顺的挫败感更加强烈。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看了一眼高小琴,换了个要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高总,祁同伟不在就算了。你这边,给我安排安排,找几个‘学外语’的过来,要最好的!老子这几天晦气透了,得好好放松放松,去去晦气!” 然而,高小琴听到这个要求,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只是带上了几分为难和歉意。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又无奈的语气说道: “赵公子,您看这事儿……我上次不是跟您汇报过吗?祁厅长上次来,特意交代了,说现在山水集团树大招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沙书记那边盯着,宁省长那边也看着,纪委说不定也在暗处查。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给祁厅长和……其他人添麻烦,那些‘学外语’的活动,还有类似的项目,都暂时取消了。现在庄园里,真的就是喝茶、品鉴、听听曲,最多有一些正规的艺术表演。实在是没法安排您要的那种……‘放松’了。” “取消了?!” 赵瑞龙猛地提高音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啪”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连日来的憋屈、愤怒、挫败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失控。 “他妈的!这阵子是怎么了?!怎么干什么都不顺?!谁都跟我作对是不是?!”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在茶室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高育良跟我打官腔,李达康给我甩脸子,祁同伟躲着不见,连你这里也这不行那不行!汉东还是不是汉东了?!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震得茶室嗡嗡响。高小琴连忙起身,赔着小心安抚:“赵公子,您消消气,消消气!这都是暂时的,形势所迫,大家都不容易。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先喝杯茶,静静心……” “喝个屁!” 赵瑞龙一把推开高小琴递过来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他感觉再多待一秒钟,自己就要爆炸了。这个地方,以前是他的逍遥窟,是他的后花园,现在却处处透着约束和拒绝,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厌恶。 他不再看高小琴那张写满虚假歉意的脸,抓起刚才扔在茶海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 “赵公子!赵公子您慢走……” 高小琴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关切,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赵瑞龙头也不回,冲出茶室,冲出主楼,径直走到自己的车前。侍者刚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见赵瑞龙怒气冲冲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轰——!” 高小琴站在主楼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忧虑。赵瑞龙这副失魂落魄、暴躁易怒的样子,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现在到处碰壁,心态失衡,谁知道接下来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会不会把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也拖下水? 她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回到茶室,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她必须尽快把赵瑞龙来过、并且情绪极其不稳定的情况,告诉祁同伟。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那头传来祁同伟低沉而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某个私密空间:“小琴?” “同伟,是我。”高小琴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很快,“赵瑞龙刚才来了,就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祁同伟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他找你干什么?说了什么?” “他一来就找你,我说你在厅里上班。他很不高兴,抱怨了一通宁方远,说现在什么都不顺。”高小琴简明扼要地汇报,“然后……他让我安排‘学外语’的活动放松,我按你上次交代的,说那些都暂时取消了,为了安全。他当时就炸了,气得拍桌子,说这阵子干什么都不顺,谁都跟他作对,然后……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拦都拦不住。我看他那样子,有点……有点不对劲,像要发疯似的。” 她如实描述了赵瑞龙的情绪状态,这是最重要的信息。 祁同伟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或惊慌,反而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冷意的轻笑。 “呵,”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赵瑞龙的了解和不屑,“他赵大公子,是多惜命、多会享受的人?你觉得他会真去干什么以身犯险的蠢事?无非是觉得面子挂不住,四处碰壁,心里憋着火,跑到你那里发泄一通罢了。真让他去跟沙瑞金硬碰硬,或者去干点什么出格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舍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安抚:“小琴,没事,你别太担心。他闹腾他的,我们按我们的计划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山水庄园这边的局面,特别是那些老‘客户’和关系,该维持的维持,但务必更加低调,一切不合规的、容易留把柄的事情,坚决不能再碰。赵瑞龙要是再来,还是这套说辞,把他打发走就行。” “嗯,我明白。”高小琴听着祁同伟冷静的分析,心中的不安稍微缓解了一些。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程度可能远超表面。 “另外,”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要加快速度了。在不引起任何怀疑、不惊动银行和税务部门的情况下,把集团账上能安全动用的流动资金,还有我们之前放在其他隐秘渠道的钱,尽快梳理出来,通过最可靠的途径转移出去。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一点,也绝不能出纰漏!” 高小琴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凉:“同伟,真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防患于未然。”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但语气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有,小凤那边,我已经托人在办了,给她弄个外籍身份,手续正在走,很隐秘。你的那份,我也让人一起准备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无法控制的意外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安排,把你送出去。到了外面,有那些钱,足够你们姐妹安稳生活。” 他这话,近乎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给高小琴一个最终的承诺和保障。高小琴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知道,祁同伟这是在为她们姐妹考虑最坏的可能。 “同伟……你……” 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多想,按我说的做。”祁同伟打断了她可能的情感流露,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务实,“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做好我们该做的,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记住,安全,谨慎。” “我记住了。”高小琴重重地点头,尽管祁同伟看不见。 “好,先这样。保持联系,用这个号码,老规矩。”祁同伟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高小琴缓缓放下手机,久久没有动弹。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山水庄园的景色依旧优美静谧,但她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第256章 侯亮平调查遇阻 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在侯亮平焦躁的踱步中飞速流逝。窗外的日光从明亮到昏黄,最后被城市的霓虹取代,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不甘和急切的脸。 半个多月了! 从京城意气风发地空降汉东,怀揣着岳父的期望、带着打破僵局立功受奖的雄心,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背景、能力和“尚方宝剑”,能在这片土地上迅速打开局面,揪出几条大鱼,震动朝野,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自己解决副厅实职、甚至将来风风光光返回京城、在事业上压过妻子钟小艾奠定坚实基础。 可现实呢?寸功未立,反而惹了一身骚! 调查欧阳菁,本是精心设计的突破口,结果呢?差点捅了银行系统的马蜂窝,被田国富紧急叫停,被妻子钟小艾严厉警告,最后欧阳菁只是被调职了事,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白忙一场,还差点成为众矢之的。蔡成功那个混蛋更是反咬一口,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时间不等人啊!沙瑞金虽然看似支持他,但这种支持是有时效性的,是需要成果来证明的。没有成绩,他这个“钦差”的价值就会迅速贬值。回京升职?压过钟小艾?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突破口,拿出像样的成绩! 可突破口在哪里?汉东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级别太低的官员,查了意义不大,动不了筋骨,也显不出他的能耐。级别高的呢?厅级、副省级……没有确凿的证据和省委的明确批准,他根本动不了。程序,该死的程序!在京城有时候可以灵活变通,在汉东却成了处处掣肘的枷锁。 思来想去,目标似乎只剩下一个——山水集团。 这个在汉东迅速膨胀、参与众多重大项目、与赵瑞龙关系密切、又在大风厂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民营巨鳄,无疑是汉东诸多问题的交汇点。调查它,名正言顺,阻力相对可控,一旦突破,很可能牵扯出一连串的官员,那功劳可就大了! 这两天,他秘密安排了几名信得过的、新调来的年轻侦查员,轮班在山水庄园外围进行隐蔽观察和记录。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既兴奋又烦躁,进出山水庄园的车辆中,确实有不少挂着政府机关或国企号段,甚至有一些他眼熟的厅局级干部的车。这说明山水集团编织的关系网确实庞大而活跃。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看到了,记录了,然后呢?他能直接冲进去抓人吗?显然不能。他能拿着这些车牌号去向沙瑞金汇报,说“我怀疑这些干部在山水庄园进行不正当交往”吗?证据呢?仅仅进出场所,并不能直接证明违法违纪。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借口”,一个能将这些出入山水庄园的官员,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厅级甚至更高级别干部,合理合法地“请”进调查视线的“由头”。 最好是能找到一个具体的、与山水集团相关的、且已经暴露出明显问题的案件,以此为支点,撬动整个山水集团及其背后关系网。可他翻遍了手头关于山水集团的资料,要么是些陈年旧账,要么是些模糊的经济纠纷,缺乏一锤定音、能立即启动深入调查的“爆点”。 苦思冥想,头脑发胀,却依然没有清晰的思路。这种有劲儿使不上的感觉,让侯亮平几乎要抓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又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决定去找陈海。虽然他对陈海最近的“消极避世”有些不满,但毕竟陈海是局长,在汉东检察系统时间长,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或者……至少能听听他的烦恼。 侯亮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隔壁陈海局长办公室的门。 陈海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眉头微蹙,专注地翻阅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材料,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显然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听到门被突兀地推开,他抬起头,看到是侯亮平,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亮平?有事?” 陈海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侯亮平没客气,径直走到陈海办公桌前,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桌上摊开的卷宗。他看到封面上写着“平洲矿业集团相关情况”的字样。 “看什么呢,海子?这么投入。”侯亮平随口问道,暂时将自己的烦恼放在一边。 “哦,下面平洲市转过来的一封举报材料,涉及省属国企平洲矿业集团。”陈海也没有隐瞒,指了指卷宗,“举报信里说,前几年平洲矿业发生的那起造成多人伤亡的矿难,可能不是单纯的生产事故。举报人称,是集团当时的高层领导,为了追求超额利润,在未取得完全审批和安全评估的情况下,私自下令加开了几个高风险作业面,并且挪用了本应用于更新安全设施和员工培训的专项资金,最终导致了悲剧。举报信附上了一些模糊的财务单据复印件和内部人员的证言片段。” 第257章 众人的无奈 侯亮平一听是国企矿难,又涉及可能的高层责任,职业本能让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平洲市”、“省属国企”、“几年前”这些关键词,兴趣又迅速消退了。这种地方国企的陈年旧案,牵扯面可能也广,但调查起来周期长,阻力大,而且就算查实了,也就是扳倒几个过气或者已经调离的国企领导,政治影响力和对他个人的“加分”都有限。远不如直接拿下山水集团这种当下风口浪尖上的民营巨头来得震撼和“高效”。 “你跟老季汇报了?”侯亮平问。 “汇报了。季检的意思是,既然有举报,而且涉及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和可能的渎职、贪腐问题,可以初步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深入调查的价值。我正看着材料,评估一下。”陈海回答道,语气平稳,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侯亮平“哦”了一声,不再关心平洲矿业的事。他拉过陈海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急切: “海子,别提那个了。我现在烦着呢!山水集团那边,我让人盯了几天,确实有不少‘大鱼’进进出出。可光看着没用啊!我缺个由头,缺个能名正言顺把他们请进来‘喝喝茶’的借口!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抓现行吧?那不成笑话了!可这突破口在哪呢?我这两天想得头都大了!” 他把自己的困境抛给了陈海,希望能从这位老同学兼上司这里得到点启发,哪怕只是几句安慰。 陈海静静地看着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太了解侯亮平了,急功近利,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一仗定乾坤。在汉东这种复杂的环境里,这种心态很容易栽跟头,欧阳菁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劝诫:“亮平,查山水集团,方向是对的。但这种事,急不得。山水集团在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关系网复杂得像蜘蛛网。你想一下子把它连根拔起,把所有后面的人都扯出来,不现实,也太危险。” 他顿了顿,建议道:“我觉得,你是不是可以先换个思路?暂时把山水集团放一放,找个其他相对容易入手、证据线索比较清晰的案子办一办?比如……像平洲矿业这种,虽然看起来不那么‘耀眼’,但往往这种陈年旧案,内部矛盾积累深,突破口反而可能更容易找到。先取得一些阶段性的成果,积累经验,也稳住阵脚。等时机成熟了,再回过头来对付山水集团,可能事半功倍。” 陈海这话,是真心为侯亮平着想,也是基于自身经验的稳妥之策。在汉东,有时候“慢”就是“快”,“绕”就是“直”。 然而,侯亮平此刻满脑子都是“立大功”、“解决级别”、“压过钟小艾”,哪里听得进这种“迂回”的建议?在他看来,陈海这就是胆小、保守、缺乏魄力! “换思路?办别的案子?”侯亮平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拒绝,“海子,我没那么多时间!沙书记等着看结果,上面也等着看我的能力!查那些边边角角的案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成绩?再说了,山水集团明明问题一大堆,就在眼前,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我侯亮平来汉东,不是来小打小闹的!” 他站起身,语气更加坚定,甚至有些执拗:“突破口,我一定会找到!山水集团,我查定了!我就不信,它真的是铁板一块,滴水不漏!” 说完,他也不等陈海再劝,转身就走,再次“砰”地一声带上了门,留下陈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海知道,侯亮平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了。他就像一辆油门踩到底、却看不清前路坑洼的赛车,正朝着未知的险境狂飙而去。 时间已过晚上八点,省检察院反贪局所在的楼层,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清冷的光晕。然而,侦查一处的大办公室里,却依然亮着灯,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陈海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准备下班回家。经过侦查一处办公室门口时,他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还有人。他推门进去,只见陆亦可、林华华、周正,还有另外两名年轻科员,都还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有的在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苦思,有的在反复翻看桌上的卷宗,林华华更是托着下巴,对着面前摊开的一堆材料唉声叹气。 “怎么还没下班?”陈海出声问道,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 听到声音,几人都抬起了头。林华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嘴快地抱怨起来,声音不大,但怨气不小:“陈局!您可算出来了!我们倒是想走啊,可那位……”她说着,朝走廊另一头侯亮平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侯局长没发话,我们哪敢走?说是让研究山水集团的卷宗,找出突破口。可这材料我们都快翻烂了,看来看去不就是那些东西?股权纠纷、土地抵押、银行贷款、社会关系……关键证据一点没有,有价值的线索也找不到,在这干耗着有什么用嘛!纯粹是耗时间,耗精力!” 她旁边的周正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陆亦可则相对平静,只是默默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 第258章 众人的分析 陈海闻言,眉头微蹙。他知道侯亮平急于求成,给下面人施加压力是必然的,但这种没有明确方向的“耗”,确实容易消磨士气,也出不了效率。他略一沉吟,转身朝侯亮平的办公室走去。 侯亮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陈海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侯亮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也摊着一堆资料,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找不到突破口而焦躁。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陈海,也没什么好脸色。 “有事?”侯亮平语气有些生硬。 “时间不早了,还不走?”陈海语气平和地问。 “走?事情没进展,怎么走?”侯亮平烦躁地挥了挥手,“我再看看。你先走吧。” 陈海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凌乱的文件,知道他这是跟自己较劲,但也知道再劝无用。他想了想,说道:“你在这儿耗着也行,但让处里的同志们都先下班吧。材料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思路也不是靠加班硬憋就能出来的。让他们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干耗着,除了增加疲劳和怨气,没别的作用。” 侯亮平脸色一黑,显然对陈海这种“拆台”的说法很不满。但他也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再让下面人陪着熬确实不近情理,而且看陆亦可他们的样子,也确实榨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他勉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行吧,你跟他们说一声,下班吧。明天……继续。” 陈海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退出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回到侦查一处办公室,陈海对众人说道:“侯局长说了,今天先到这里,大家辛苦了,都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真的?可以走了?”林华华几乎要欢呼起来,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其他几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很快,几人锁好办公室,一起走出了反贪局大楼。夜晚的凉风吹来,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沉闷,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解放了!加班加到怀疑人生!”林华华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陆亦可和周正,“陆处,周正,饿死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馆子,炒菜味道不错。” 陆亦可看了一眼陈海,邀请道:“陈海,你也还没吃吧?要不一起?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周正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海原本想直接回家,但看着手下这几张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放松期待的脸,再想到自己回家也是面对冷锅冷灶和满腹心事,便点了点头:“行,那就一起吧,我请客。” “耶!陈局万岁!”林华华欢呼一声。 四人没有开车,步行来到检察院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找到了林华华说的那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个时间点客人也不多。他们找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家常小菜。 等菜的空隙,林华华又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对着陈海大倒苦水:“陈局,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天天就是看山水集团的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侯局长还老来问有没有新发现。那卷宗里都是些什么啊?工商注册信息、历年财务报表、一些媒体报道的剪报、还有几封语焉不详的匿名举报信……这些东西能看出什么突破口来?真想查,就得去调银行流水、查关联公司、甚至上手段监控。可这些,没手续谁干得了?侯局长老说他有沙书记的命令,可那命令在哪儿呢?我们连个像样的调查令都申请不下来!” 她的话代表了处里很多人的心声。陆亦可虽然没有跟着抱怨,但也轻声补充道:“山水集团的问题,其实汉东上上下下,稍微了解点情况的,谁不知道它不干净?大风厂只是冰山一角。它参与的光明峰项目,还有跟赵瑞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问题多了去了。可为什么一直没人动,或者说动不了?就是因为牵扯太广,阻力太大。没有上面真正强有力的、持续的支持,光靠我们反贪局这点人手和权限,想查它,难如登天。侯局长……似乎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周正比较沉默,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陆亦可的看法。 陈海默默地听着,给几人倒了茶水,然后才缓缓说道:“你们的感受,我理解。查这种盘根错节的集团,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光靠热情和冲劲就能解决的。需要耐心,需要策略,也需要……时机。” 他不想过多评论侯亮平,只能泛泛地安慰和提醒。随即,他转移了话题,问陆亦可:“亦可,最近听说大风厂那边,协调会开完了,但后续好像还在扯皮?工人们情绪怎么样?” 陆亦可看了陈海一眼,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父亲,便说道:“听说是的。蔡成功虽然被京州市局控制着去开了会,也承认了一些问题,但具体怎么赔偿工人、土地怎么处理,山水集团和工人代表之间分歧很大。京州市政府垫付的安置费也是个问题。陈伯伯……他几乎天天都往大风厂那边跑,陪着工人们,帮他们出主意,有时候还跟市里派去的工作组争论。老人家……劲头足得很。” 提到父亲陈岩石,陈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他啊……,一辈子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还好些,自从沙瑞金书记来了汉东,去家里吃过一次饭,聊过之后,他掺和这些事就更起劲了,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林华华在一旁插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陈局,要我说啊,您得给陈伯伯找点别的乐子,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养个猫啊狗啊,或者去钓钓鱼,打打太极拳什么的。总往那种是非之地跑,多危险啊,也让人担心。” 陈海被她说得笑了,但笑容里更多的是苦涩:“养猫狗?钓鱼?他哪是干得了那个的人?劝不动,随他去吧。只要他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陈海再次将话头引回工作上,他看向陆亦可,问道:“除了山水集团,亮平有没有提过查别的?比如……跟山水集团关系密切的那些人?或者,从其他角度找找关联线索?” 陆亦可想了想,摇头:“目前没有。侯局长的注意力全在山水集团本身,还有那些出入山水庄园的官员名单上。他似乎想找到一个能把这两者直接、猛烈地联系起来的‘爆破点’。但哪有那么容易?” 陈海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侯亮平已经钻进牛角尖了,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改变思路。 这时,菜上来了。几人暂时放下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开始吃饭。小饭馆的家常味道不错,气氛也渐渐轻松了一些。 吃完饭,陈海抢着结了账。走出饭馆,夜风更凉了。 “好了,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陈海对三人说道,“工作上的事,急也急不来。该做的准备做,该等的时机也要等。保持状态,随时应对可能的变化。” “知道了,陈局。” “谢谢陈局,您也早点休息。” 三人向陈海道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陈海独自站在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检察院大楼那零星还亮着灯的窗口,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259章 突发劫持 翌日清晨,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气氛与往常并无二致。陈海端着一杯浓茶走进办公室,试图驱散昨夜因思绪纷扰而残留的疲惫。他坐下后,第一时间将平洲矿业集团的卷宗再次摊开,准备安排人牵头,组织一个精干小组,开始初步的外围摸查。这个案子虽然未必惊天动地,但至少脉络相对清晰,风险可控,也能让手下人从山水集团那摊浑水中暂时抽身,做些实在的工作。 他刚拿起内线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号,桌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陈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京州市公安局赵东来。 “东来?”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语速极快,背景音有些嘈杂,透着不容错辨的紧急:“陈海!出事了!在大风厂原址附近,王文革!就是那个以前大风厂的护厂队队长,他劫持了蔡成功的老婆和儿子!陈岩石老检察长,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突然就冲到了现场最里面!我们的人没拦住……他用自己把蔡成功的老婆和孩子换了出来!现在……现在是王文革劫持着陈老在里面!” “什么?!” 陈海霍然起身,椅子被他猛烈的动作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位置!给我具体位置!” 在听到赵东来报出一个地址后,陈海立马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朝着电梯方向狂奔而去。走廊里正准备向他汇报工作的陆亦可、拿着文件路过的林华华、还有其他科室的同事,都被陈海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和煞白的脸色惊呆了。 “陈局?!” “陈海!出什么事了?!” 陈海对所有的呼喊置若罔闻。 冲到停车场,发动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检察院大院。 反贪局里,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汉东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宁方远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晨间碰头会,秘书路舟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手机。 “省长,刚接到公安厅的电话。” 路舟语速很快,但字句清晰,“大风厂原护厂队队长王文革,因不满补偿安置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情绪失控,于今日上午劫持了蔡成功的妻子和儿子,以此要挟政府。公安赶到现场正在处置时,陈岩石同志……突然闯入核心区域,主动提出用自己交换蔡成功的妻儿。现在……王文革挟持了陈岩石同志,情况非常危险。” “胡闹!” 宁方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素来沉稳,此刻却是真的动了怒,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厉色,“简直是乱弹琴!京州市局现场指挥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能让一个退休的老同志,一个正厅级干部,接近那么危险的现场,还做出这种置换人质的决定?这是严重的失职!” 虽然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陈岩石这次有惊无险的下来了,但现实毕竟不一样,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一旦陈岩石在这次事件中有什么闪失,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一起因经济纠纷引发的普通刑事劫持案,会瞬间升级为震动全省、乃至惊动更高层的重大政治事件和恶性安全事件!汉东省,尤其是京州市,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政治压力和社会舆论谴责。沙瑞金和他宁方远,都脱不了干系! “原本只是一起可以按程序处置的刑事案件,”宁方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陈岩石同志身陷险境,万一……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那就是汉东死了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这叫什么事?我们怎么向上面向下交代?京州的脸面,汉东的稳定,还要不要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路舟:“立刻给我接通赵东来!我要直接跟他说话!” 路舟不敢怠慢,迅速用办公室的座机回拨了赵东来的号码,接通后递给了宁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赵东来紧张而恭敬的声音:“省长!” 宁方远没有一句废话,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赵东来同志,我是宁方远。我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保证陈岩石同志的绝对安全!这是死命令!听清楚,是绝对安全!” 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给出了在极端情况下的明确授权:“必要的时候,我授权你,可以下令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在确保不对陈岩石同志造成连带伤害的前提下,果断开枪,击毙凶徒!决不允许事态进一步恶化,决不允许陈岩石同志受到任何伤害!出了问题,我负责!但如果你处置不力,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我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显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也从这严厉的命令中获得了明确的授权和支撑,他立刻沉声应道:“是!省长!坚决完成任务!保证陈岩石同志安全!” 宁方远“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岩石的意外卷入,像一根尖锐的刺,彻底扎破了大风厂事件那层拖延、扯皮、各方博弈的脓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宁方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沙瑞金想用这件事敲打李达康,观察各方反应,甚至可能想借此深挖背后的利益链条,这没错。但在具体处置上,这种带有观察和博弈性质的“缓手”,在面临可能瞬间引爆的极端风险时,就显得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迂腐了。 第260章 现场 二十分钟后,陈海几乎是从车里跌撞出来的,他目光急速搜寻,很快看到了站在一辆指挥车旁、面色同样严峻的赵东来。 “东来!” 陈海冲过去,连忙问道,“我爸呢?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一把扶住有些踉跄的陈海,快速将他拉到相对僻静的地方,压低声音:“陈海,冷静!陈老目前暂时安全,王文革情绪虽然激动,但暂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更多是把他当成和政府对峙的筹码。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复杂和无奈,“现场情况很棘手。” “棘手?狙击手呢?为什么不找机会?” 陈海急道。 赵东来苦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就在那里,一个窗户破了的房间。狙击手早就位了,最佳射击角度也有。可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海的眼睛,“陈老他……他非常不配合。他几乎一直紧挨着王文革,或者故意站在窗户的特定位置,用身体挡住了狙击手的瞄准视线。” “什么?!” 陈海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还不止,”赵东来揉了揉眉心,“我们通过扩音器尝试和陈老沟通,让他找机会慢慢脱离,或者配合我们创造机会。可他非常明确地回复,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说他了解王文革,了解大风厂的工人,他能劝服他,让他放下刀。他坚持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陈海听着,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瞬间化为冰水浇下。 “他怎么能……这太危险了!王文革现在是个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赵东来用力拍了拍陈海的肩膀,“所以压力巨大。就在你来的路上,沙书记、宁省长、还有高育良书记,都亲自打来电话,严令必须确保陈老的绝对安全。”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负责现场谈判的警官快步走过来,对赵东来说:“赵局,王文革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了,他要求半小时内必须见到能拍板的市领导,还要看到具体的补偿方案文件,否则……他说要拉着陈老一起‘上路’。” “东来,让我进去!我和郑西坡一起进去!郑主席是工人自己选出来的,王文革信任他。我是陈岩石的儿子,我去换我爸出来,或者……至少让我在旁边,稳住我爸,也寻找机会!” 赵东来眉头紧锁,迅速权衡。让陈海进去风险极高,但眼下陈岩石的“不配合”使得强攻方案几乎无法执行,谈判又陷入僵局。陈海作为儿子,或许能在情感上影响陈岩石,配合郑西坡对王文革进行劝导,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希望打破僵局的选择。 “好!”赵东来当机立断,“但你必须听从指挥,我们会给你微型通讯设备。一切以安全为第一,首要目标是确保陈老安全脱离,其次才是控制王文革。明白吗?” “明白!” 陈海重重地点头。 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也被紧急找来,看到陈海,立马上前:“陈局长,咱们一定得把陈老安全地劝出来!” 两人在警方掩护下,慢慢靠近那栋废弃的小楼。楼前空地上,散落着瓦砾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一片破败景象。他们能清晰听到楼上传来王文革嘶哑而激动的叫喊声,以及陈岩石低沉却清晰的劝说声。 “文革!你把刀放下!你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你是大风厂的老人,是护厂队的功臣,工人们都记得你的好!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他们还在等你回家!” “陈老!你别说了!我就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厂子没了,股权没了,补偿款影子都见不着!那些当官的,那些有钱的,他们谁管我们死活?!我今天就是要个说法!” 陈海和郑西坡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在得到警方示意后,郑西坡率先朝着楼上喊道:“文革!是我!郑西坡!还有陈检察长的儿子陈海局长也来了!我们给你送方案来了!你冷静点,别伤害陈老!咱们工人自己的事情,咱们自己商量!” 楼上的叫喊声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王文革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郑主席?你上来!就你和陈检察长的儿子!不许带别人!不然……不然我可不保证!” 在警方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陈海和郑西坡一步一步走上了摇摇欲坠的楼梯。 “文革!你看,陈局也来了,政府是重视的!” 郑西坡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慢慢靠近,“你把刀放下,咱们好好说。陈老这么大年纪了,为你的事奔走呼号,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重视?重视个屁!” 王文革手臂一紧,刀刃几乎贴上陈岩石的皮肤,陈海的心跳骤然停止,“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文件!钱!” 陈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王文革同志,我是陈海。你的事情,省里市里都知道了,正在研究最快的解决办法。但你劫持人质,尤其是劫持一位为你和工人们说话的老干部,这是犯罪!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你自己更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继续道:“你把刀放下,让我爸离开。我留在这里,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诉求我会直接向上反映,并且监督处理过程。郑主席也在这里作证。但前提是,你必须立刻停止违法行为!”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王文革的眼神有些松动,但怀疑依旧。 这时,陈岩石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却清晰:“文革啊,你信不过我老头子,总该信得过你自己选出来的工会主席吧?郑西坡是什么人,你清楚。陈海是我儿子,他今天能站在这里,就不是来说空话的。你这一刀下去,我这条老命没了不要紧,可你呢?你的家呢?大风厂那么多工友,他们盼的是补偿款,是活路,不是盼你去坐牢,甚至挨枪子啊!” 郑西坡也是劝说:“文革!听陈老一句劝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终于,王文革持刀的手猛地向后一撤,另一只手推了陈岩石一把:“走!陈老,你走!我信你一回!” 陈岩石一个趔趄,陈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父亲,同时用身体隔开了他和王文革。郑西坡也立刻上前,挡在了前面。 “爸!快走!” 陈海半扶半抱着陈岩石,迅速向门口退去。门口的警察早已做好准备,立刻接应。 直到将父亲完全带出小楼,送到安全区域,陈海才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看去,警方已经迅速冲入房间,将失魂落魄、瘫坐在地的王文革控制住。 陈岩石除了受到惊吓和脖颈处有些轻微的红痕,并无大碍,但毕竟年事已高,经历如此惊险,身体有些发软。陈海一刻不敢耽搁,立即搀扶父亲上了早已等候的救护车,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现场,赵东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处置和舆论应对才刚刚开始。他定了定神,走到指挥车旁,拿起电话,首先向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秘书,然后向省长宁方远的秘书路舟,详细汇报了现场处置结果: “报告领导,在陈岩石同志本人坚持劝导、其子陈海同志及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现场协助下,嫌疑人王文革已被成功劝服,放下凶器。陈岩石同志已被安全解救,未受伤害,现正送往医院检查。嫌疑人已被我方控制,现场危机解除。详细情况将形成书面报告……” 电话那头,无论是沙瑞金还是宁方远的秘书,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传达了领导“妥善处理后续,加强舆情引导,全力救治安抚陈岩石同志”的指示。 第261章 省政府介入 接到秘书路舟转达赵东来“危机解除,陈老安全”的汇报后,宁方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陈岩石被劫持的惊险二十分钟,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点观望的耐心。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桌上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办公室的专线。 “瑞金书记,我是宁方远。”宁方远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凝重,“关于大风厂的事情,我有些想法需要当面和您沟通。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沙瑞金显然也刚接到汇报,沉默了两秒:“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十分钟后,宁方远带着秘书路舟,步履沉稳地穿过省委大楼长廊,进入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方远省长来了,坐。”沙瑞金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路舟将宁方远的公文包放在一旁,悄声退出,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位汉东最高决策者。 宁方远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瑞金书记,大风厂今天这个事,虽然侥幸化解了,但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上个月的‘116’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网络舆情持续发酵了半个月。那时候我还没有调来,您也刚主政汉东,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来不及梳理。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王文革劫持陈岩石同志,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这不是简单的讨薪维权,这是刑事犯罪,更是对社会稳定的公然挑衅。而根源是什么?就是大风厂问题久拖不决!”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京州市委牵头开了几次协调会,”宁方远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批评,“结果呢?来回扯皮,推诿塞责。山水集团咬定法院判决不松口,工人代表要拿回股权和土地增值收益,蔡成功那边又是一笔糊涂账。市里垫付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这笔钱现在卡在那里,成了无底洞。” 他抬眼看向沙瑞金,目光锐利:“瑞金书记,我直说了。这么拖下去,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让工人越来越绝望。今天出一个王文革,我们侥幸控制住了。万一明天、后天,几十个、上百个走投无路的工人聚集起来,冲击政府、堵塞交通、甚至发生更极端的冲突呢?” 宁方远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如果爆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尤其是在沙瑞金和他宁方远主政期间,那将不仅仅是工作失误,更是政治责任。之前的“116事件”发生在他们上任之初,尚可推说是历史遗留;若现在再出大乱子,板子将结结实实打在现任班子身上。 沙瑞金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听懂了宁方远的弦外之音,宁方远不愿意让大风厂成为自己仕途上的“污点”。宁方远从平江调来,正是需要稳健政绩巩固地位的时候,而且他还不到五十岁,未来还大有可为,他绝不允许眼皮底下爆出惊天大雷。 坦白说,沙瑞金原本有自己的考量。他想通过大风厂这个“活标本”,好好摸一摸李达康和山水集团、乃至其背后赵家残余势力的底。他想看看李达康在这件事上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应对赵家的压力;他也想通过山水集团的强硬态度,试探赵家如今在汉东还有多少能量。 温水煮青蛙,慢火炖高汤,这本是他的策略。 但宁方远今天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陈岩石被劫持的突发事件,证明这锅水已经滚烫到要溢出来了,再“慢炖”下去,锅可能要炸。 “方远同志,你说得对。” “我的意见是,”沙瑞金继续道,语气转为部署工作的模式,“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你亲自挂帅。京州市委、市政府全力配合。核心就一条:依法依规,彻底厘清股权、债务、土地、安置这四本账,给出一个让绝大多数工人能够接受、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解决方案。” 他特别强调:“要明确责任主体。山水集团拿了地,就必须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法院判决有问题,就依法纠正。政府的垫付款,该追回的必须追回。土地增值收益的分配,要体现公平公正。” 宁方远郑重点头:“我完全同意。省政府可以在一周内拿出工作方案,组建由法制办、国资委、国土资源厅、人社厅、信访局和京州市相关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进驻。我建议,先冻结与大风厂地块相关的一切产权变更和开发手续,待问题彻底解决后再行处置。” “可以。”沙瑞金拍板,“具体方案你牵头拟定,上省委常委会过一下。原则就一个:维护工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维护法律尊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历史渊源,该纠正的纠正,该追责的追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达康那边,我会跟他谈。” “请瑞金书记放心。”宁方远站起身来,神色郑重,“我会亲自抓,尽快给省委、给大风厂工人、给汉东老百姓一个交代。” 沙瑞金也站起身:“方远同志,辛苦你了。这件事处理好,是对汉东改革发展稳定大局的重要贡献。” 离开沙瑞金办公室时,宁方远步履沉稳。路舟迎上来,低声问:“省长,回办公室?” “不,”宁方远边走边说,“通知法制办、国资委、国土厅、人社厅、信访局一把手,一个小时后到省政府第二会议室开会。另外,让办公厅立即起草通知,成立汉东省大风厂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 “是!”路舟迅速记下。 第262章 李达康的盘算 当天下午,李达康接到沙瑞金电话时,正在京州市委会议室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题会议。秘书小金神色紧张地快步走进来,附耳低语:“书记,沙书记紧急电话,打到您办公室了,说有要事。” 李达康眉头一皱,迅速交代市长暂时代为主持,起身离席。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示意秘书在外面守着,反手锁上门,这才拿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瑞金书记,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达康同志,大风厂那个事情,听说了吗?” 李达康心头一紧,他当然听说了,陈岩石被王文革劫持的消息,在事发后十五分钟就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他第一时间指示市公安局全力处置,务必保证陈老安全,同时严密封锁消息,控制舆情。 “听说了,瑞金书记。”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而诚恳,“我接到报告之后,已经责令市公安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陈岩石同志安全,并做好现场处置和舆论引导工作,幸好陈老被安全的解救了出来,医院那边也已经检查过了,身体健康,没有问题。发生这样恶劣的事件,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要向省委做深刻检讨……” “行了,达康同志,”沙瑞金打断了他的检讨,语气依然严肃,“检讨的话先放一放。现在人救出来了,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件事情暴露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发白。他听出沙瑞金话里有话。 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大风厂的问题,从116事件到现在,拖了多久了?你们京州市委牵头开了几次协调会,效果怎么样?工人为什么会被逼到持刀劫持老干部的地步?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在不断激化、不断恶化!” 李达康张嘴想要解释,但沙瑞金没给他机会:“达康同志,我今天打电话,是要正式通知你一个省委的决定。” 李达康的心沉了下去。 “经省委研究决定,”沙瑞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从即日起,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宁方远同志亲自挂帅,全面接管大风厂问题的处置工作。京州市委、市政府要全力配合工作组,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设障。” 话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似乎等着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省政府直接介入?宁方远亲自挂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京州市委在这件事情上彻底丧失了主动权,意味着他李达康之前的所有安排和考量都要被推翻,意味着…… 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诚恳:“瑞金书记,省委这个决定非常及时、非常正确!大风厂问题确实复杂,牵扯面广,由省政府牵头,力度更大,视野更宽,有利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宁省长和工作组的工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请瑞金书记放心,我一定深刻反思这次事件的教训,查找我们在群众工作、矛盾化解方面存在的不足,坚决整改!”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似乎对李达康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达康同志有这个认识就好。具体工作安排,宁方远同志会和你对接。记住,稳定是第一位的,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是!请瑞金书记放心!” 挂断电话,李达康的手还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他缓缓放下话筒,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向后仰靠,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盘算着利弊得失。 几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取出那部老式黑色手机,开机,输入密码,拨通了那个他既依赖又痛恨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赵立春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似乎永远波澜不惊:“达康啊。” “老领导。”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靠山水集团吸引沙瑞金注意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怎么说?” “就在今天上午,大风厂出了恶性案件。”李达康快速将王文革劫持陈岩石的事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沙瑞金和宁方远的反应,“……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沙瑞金显然被惊动了。刚才他亲自给我打电话,宣布省委决定,由宁方远牵头成立省政府工作组,全面接管大风厂问题处置。工作组很快就会进驻,快刀斩乱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宁方远这一介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又和沙瑞金达成了共识。山水集团再想用拖字诀,用复杂的法律程序周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安静地听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表明他在思考。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算计落空的不甘: “可惜了……我原本想着,沙瑞金带着反腐的任务来汉东,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冻结干部升迁,调研了几次,敲打敲打你李达康和祁同伟,其他实质性的进展几乎没有。上边已经有不少人对他有看法了,说他雷声大雨点小,说他在汉东这种复杂局面下魄力不足、手腕不够。” 李达康静静听着,他知道赵立春在北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我是想,”赵立春继续道,声音幽幽的,“让山水集团这边多拖一拖,把水搅得更浑一些。沙瑞金急于出政绩,但又找不到突破口,时间一长,他自然会更加焦躁,更容易出错。只要他再犯几个判断失误,或者搞出什么群体性事件,那他‘办事不力’的形象就坐实了。到时候,上面自然会考虑换人来打开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遗憾:“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起恶性劫持事件,更没想到,会把宁方远给彻底卷进来。宁方远这个人……他求稳,不愿意在自己的任期内出大乱子。他一介入,事情就必须速战速决了。” 李达康试探着问:“老领导,那接下来……” 第263章 赵立春的打算 “既然省政府要出手,那就让他们去解决。”赵立春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和果断,“等宁方远的工作组拿出具体方案,我会让瑞龙给高小琴传话,让山水集团……原则上配合执行。” “配合执行?”李达康有些意外。 “对,配合。”赵立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达康,你要明白,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保住大风厂那块地、或者山水集团那点利益了。现在的关键是——人。” “人?”李达康若有所思。 “对,人。沙瑞金的目标是我,是赵家留在汉东的势力和痕迹。山水集团只是一个靶子。只要瑞龙能安全脱身,山水集团就算损失一些利益,又算得了什么?”赵立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风暴中,保住该保住的人,同时……实现我们的目标。” 李达康的心跳加快了:“老领导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立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让沙瑞金去查,让他去办。让他把火力集中到山水集团上,让他顺着山水集团这条线,去查高育良,去查祁同伟。高育良当年在吕州,和山水集团、和瑞龙,牵扯可不浅。祁同伟更是明面上的保护伞。只要证据确凿,沙瑞金一定会拿他们开刀,而且会把这作为他反腐的重大成果!” 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了,赵立春这是要丢卒保车,不,是要丢车保帅!而且丢出去的车,还要成为攻击对手的炮弹! “高育良倒了,祁同伟倒了,”赵立春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沙瑞金在汉东最大的‘反腐成绩’也就拿到了。但是,达康你想过没有,他沙瑞金来汉东是干嘛的?首要目标是我赵立春,是清除赵家的影响。可他折腾了半天,最后只打掉了高育良和祁同伟,祁同伟这个人你我都知道,自从二十年前被梁群峰和他那个宝贝女儿逼的下跪之后,整天就是想着往上爬,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抓的,至于高育良.....他是个文人,自有风骨,不会供出我的。这样一来,你说,上面会怎么看他?” 李达康眼睛一亮:“会觉得他……避重就轻?或者能力有限,只敢打边鼓,不敢动真格?” “没错!”赵立春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只要我们把‘赵家’的标签牢牢贴在高育良身上,让沙瑞金以为打掉了高育良就是清除了赵家势力。那么,等他‘大功告成’,不久之后,上面自然会把他调离,一个完成了阶段性任务、却又显得魄力不足的干部,调去其他岗位是很正常的。” 李达康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幅蓝图:“那到时候……” “到时候,”赵立春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按照惯例和资历,宁方远接任省委书记的可能性最大。而省长的人选……达康,你是我最看重的人,你在京州的工作有目共睹,又是省委常委,接任省长,顺理成章。” 李达康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喉咙有些发干。 “只要你坐上了省长的位置,”赵立春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瑞龙那边,有你这个省长哥哥照应着,我在京城哪怕进去也就放心了。汉东,还是我们说了算。” 电话挂断很久之后,李达康还握着那部老式手机,坐在皮椅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得深沉,变得复杂。 赵立春的画饼很诱人,逻辑也似乎能自洽。但是……风险呢?宁方远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沙瑞金会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吗?高育良和祁同伟,又会束手就擒吗? 还有……他自己。真的要完全按照赵立春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吗?这条看似通往省长宝座的路,底下到底有多少陷阱和荆棘? 他缓缓拉开抽屉,将手机锁了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小金的号码: “通知在家的市委常委,下午两点开紧急常委会,传达省委关于大风厂问题的最新指示,研究部署配合省政府工作组的具体方案。” “另外,以市委办名义,正式发函给山水集团,要求他们端正态度,积极配合省政府即将开展的工作。语气要严肃,措辞要正式。” 放下电话,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京州城。 第264章 协调会 四天后的上午九点,京州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深红色的地毯铺就,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会议室气氛凝重,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以陈岩石为首的大风厂代表,除了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还有三位工人代表,以及被两名法警押解到场、神情萎靡的蔡成功。他们面前的桌上只有简单的茶杯和纸笔。 右侧则是山水集团的代表,是高小琴集团的财务和法务,她身后坐着一名律师和一名助理。 会议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早已等候在会议桌主位两侧的李达康和京州市长尚志同时起身,快步迎向门口。 门开,宁方远在秘书路舟和两名工作组副组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宁省长。”李达康率先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欢迎您来京州指导工作。” “达康书记,尚市长,辛苦你们等候了。”宁方远与二人握手,声音平稳有力,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 简单的寒暄后,宁方远在主位落座,李达康和尚志分坐左右。路舟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宁方远面前,然后退到后方记录席。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宁方远身上。 宁方远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打开文件夹,目光扫过两侧代表,开门见山: “各位同志,各位工友,高总。今天这个会,是省政府工作组在全面调查、审慎研究后,就大风厂问题的最终处置,听取各方意见,宣布解决方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宣布方案之前,我先明确几个原则。第一,解决问题要以法律法规为准绳;第二,要以保障工人合法权益为核心;第三,要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第四,要彻底解决,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右侧:“根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目前大风厂地块的土地使用权,法律上归属于山水集团。” 此言一出,高小琴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左侧,陈岩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个工人代表也面露焦急。 “基于这个法律事实,”宁方远继续道,语气毫无波澜,“省政府工作组经过研究,提出两个解决方案。今天请各方到场,就是要在这两个方案中,确定一个最终的执行路径。”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方案一,承认并执行法院判决。” 高小琴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加专注。陈岩石忍不住想开口,宁方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承认山水集团是土地的合法权利人,那么,根据谁受益、谁负责的原则,原大风厂职工的安置、补偿、再就业等一系列问题,理应由山水集团作为新的土地使用权人承担主要责任。” 宁方远的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高小琴:“经过省人社厅、京州市政府的联合测算,要彻底解决大风厂职工的安置补偿、社保接续、再就业培训及过渡期生活保障等问题,初步估算需要资金约八千万元。这八千万,是纯粹的安置成本,不包含其他。” 他加重语气:“另外,京州市政府之前为维护稳定,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元工人基本生活保障费,这笔钱属于政府应急垫资,山水集团作为实际受益人,必须全额偿还给京州市财政。” 八千万元安置费!加上四千五百万元垫资偿还!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这个数字,远超他们的预期,他们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承担那四千五百万垫资,再加上一两千万的“补偿”就能打发工人。 宁方远没有给她消化和反驳的时间,直接翻到下一页:“方案二,否定法院判决中关于工人股权抵押部分的效力。” 陈岩石和工人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如果认定蔡成功无权代表全体工人股东抵押股权,那么该抵押行为无效,涉及工人股权的部分应予以撤销。大风厂的资产,包括土地使用权,仍归全体股东——也就是工人和蔡成功所有。” 宁方远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将主导对大风厂进行破产清算。清算资产,优先支付破产费用和职工工资、社保等,然后按股权比例分配。”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这里有一个核心争议——土地价值。大风厂地块已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价值差距巨大。破产清算,如果按照变更前的工业用地价值计算,那么所有股东分到的钱将非常有限,无法解决工人的实际困难。” 工人们屏住呼吸。 “如果按照变更后的商业用地价值计算,”宁方远继续道,“那么,这部分巨大的土地增值,并非企业经营所得,而是政府规划调整带来的。全部归企业股东所有,既不合理,也不符合土地增值收益分配的基本原则。” 他给出了方案二的具体路径:“因此,在方案二下,省政府提议:由政府收回该地块土地使用权,按照商业用地公开挂牌拍卖。拍卖所得资金,按以下顺序分配——” 宁方远竖起手指,一项项说明: “第一,优先支付京州市政府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元; 第二,按工业用地价值折算,补偿大风厂工人被非法抵押的股权损失,并解决安置问题; 第三,偿还山水集团借给蔡成功的借款本金; 第四,剩余全部资金,上缴省、市两级财政,用于公共服务和民生改善。” 两个方案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响起了嗡嗡的低声议论。 左侧,工人们激动地交头接耳。有人激动地说:“第二个方案好!地是我们的,凭什么给山水集团?”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按工业用地算我们能分几个钱?第一个方案实在,八千多万安置费呢!”还有人小声嘀咕:“要是拍卖的钱全给我们就好了……” 右侧,高小琴脸色变幻不定。她身后的律师附耳低语,语速很快,显然在进行紧急利弊分析。第一个方案看似山水集团拿到了地,但要掏出1.25亿真金白银,这还没算他们借给蔡成功的钱。第二个方案看似能拿回借款本金,但地没了,而且只能拿回本金,利息和预期中的巨额开发利润全泡汤了。 两害相权……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和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宁省长,李书记,各位领导。我们山水集团尊重省政府的决定,也愿意为解决问题贡献力量。”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对她最有利的立场:“我们原则上……同意方案一。法院的判决是公正的,我们愿意依法承担责任。” 但她立刻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筹码:“不过,关于安置费用的数额,我们认为需要进一步核实。而且,有一个情况需要向领导和工友们说明——”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在法院判决生效后,我们山水集团出于社会责任考虑,曾经向蔡成功先生的个人账户支付过一笔三千万元的款项,明确备注是‘用于大风厂职工安置过渡’。这笔钱,理应抵扣部分安置费用。” 蔡成功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你胡说!我根本没收到这笔钱!” 高小琴面色不变:“蔡总,银行流水清清楚楚,收款人是你,备注也很明确。至于钱最终去了哪里,那是你的问题。我们履行了支付义务。” 工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怀疑的目光投向蔡成功。 就在蔡成功还要争辩、工人们情绪要起来时,宁方远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高总,你提到的这笔三千万,与今天讨论的工人安置问题,没有直接关系。”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方远看向高小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刚才说,这笔钱是转给蔡成功个人账户,备注是‘用于大风厂职工安置过渡’。那么请问,这笔转账,有没有大风厂职工持股会的授权委托?有没有工人代表的共同签字确认?有没有进入大风厂的对公账户接受监管?”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刀子。 高小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宁方远继续道:“如果没有,那么这仅仅是山水集团与蔡成功个人之间的一笔资金往来。你们基于什么理由、什么协议转账给他,那是你们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与今天省政府主导的、要彻底解决的大风厂职工安置方案,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相互抵扣。” 高小琴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得难看起来。她没想到,宁方远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这笔“糊涂账”切割出去,而且理由如此无可辩驳。 “可是宁省长,”她还想争取,“这笔钱我们确实支付了,而且初衷是为了工人……” “初衷是好的,但方式错了。”宁方远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必须依法依规,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同样重要。这笔钱的问题,你们山水集团可以另行通过法律途径向蔡成功追索,但不影响本次安置方案的执行。” 他不再给高小琴纠缠的机会,转向左侧:“工友们,陈老,你们对两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可以充分讨论,工作组会听取。” 左侧的讨论更加激烈了。同意第一个方案的人认为,八千多万安置费是实实在在的钱,而且山水集团负责安置,后续工作或许能落实;同意第二个方案的人则觉得,地拿回来心里踏实,而且按商业用地补偿,也许比八千万更多;还有少数人依旧沉浸在“全部拍卖款归工人”的不切实际幻想中…… 第265章 协调会(续) 工人们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多数人倾向于第一个方案——八千多万的安置费和再就业保障是实打实的,山水集团负责后续也省心。陈岩石虽然对方案二里“地还回来”有感情,但也明白现实操作中变数太多,且宁方远的方案明显更倾向于执行判决、厘清责任。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宁方远脸上掠过,落在李达康身上:“宁省长,李书记,工友们原则上同意第一个方案,但还有一个额外的请求。” 宁方远微微颔首:“陈老请讲。” 陈岩石的声音带着老工人特有的直率和期盼:“大风厂虽然没了,但工人们的手艺还在,心气还在。我们希望,在安置之余,光明区政府能给我们批一块地,不用太大,跟原来大风厂差不多就行,让我们这些老工人、老师傅能有机会重新把厂子建起来,自己养活自己!” 此言一出,工人们眼睛都亮了。几个老代表连连点头:“对对对!陈老说得对!我们有技术,能干活!只要给块地,我们凑钱买设备,一定能再干起来!” 重建大风厂,这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想法,瞬间点燃了会议室左侧的热情。 宁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直接否决,而是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光明区现在还有合适的工业用地吗?” 李达康似乎早有预料,朝站在墙角的秘书小金招了招手。小金快步上前,低声道:“书记,宁省长,光明区北郊靠近物流园那边,还有几块预留的工业用地,面积跟原大风厂地块相仿的……大概有一两块。” “地价呢?”宁方远问得很具体。 小金迅速翻看手里的文件,抬头答道:“按照光明区最新的工业用地基准地价,加上七通一平的基本开发成本,每亩大约在80万元左右。如果按原大风厂120亩的规模算……总价大概在九千六百万到一亿之间。” 一个亿! 宁方远点了点头,看向陈岩石,语气平和但毫无转圜余地:“陈老,工友们,你们重建大风厂的意愿是好的,自力更生、劳动致富的精神也值得肯定。省政府和京州市可以支持。” 他话锋一转:“如果确定要那块地,省政府可以和京州市协商,不走公开拍卖流程,以协议出让的方式,将那块地直接批给重组后的大风厂职工持股企业。” 陈岩石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宁方远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笑容凝固了。 “但是,”宁方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一个亿的土地出让金,必须由新的企业股东,也就是愿意集资重建的工人们,或者他们引入的其他投资者,在约定期限内,全额支付给光明区财政。这是底线。”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陡然提高:“宁省长!你的意思是,这块地还要我们掏钱买?一个亿?!” 他情绪有些激动,站了起来:“当年政府扶持现在这个大风厂的时候,地皮可都是划拨的,没要一分钱!我们这些老工人为厂子干了一辈子,现在厂子没了,想重新开始,政府连块地都不肯支持吗?” 几个老工人也忍不住附和:“是啊,当年就是政府给的地!”“我们给国家干了一辈子,现在想自己干点事,怎么还要买地?” 宁方远静静地看着陈岩石,等他说完,才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则性: “陈老,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大风厂是国有企业,土地采用行政划拨方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定政策。但现在,大风厂是股份制企业,是私营经济主体。市场经济条件下,土地是稀缺的国有资源,是国家和全体人民的财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一级政府,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力将国有土地无偿赠与某个企业或个人。这是原则问题,是法律法规的红线,更是对全体纳税人、对人民利益的负责。”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他被宁方远这番“原则”“法律”“人民利益”的说辞堵得胸闷,但一时又找不到更有利的论点反驳。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我不认可你这个说法!我……我要打电话给小金子!我要问问他,当年我们在京州搞建设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现在怎么不行了?” “小金子”三个字一出,李达康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高小琴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一丝玩味。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岩石这是直接搬出了省委书记,显然是想施加压力。 宁方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之前一直保持着克制和平静,但此刻,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冷硬: “陈岩石同志!” 他没有再称呼“陈老”,而是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 “你要向沙瑞金书记反映情况,是你的权利。但今天在这里,在省政府工作组的会议上,我们要讨论的是依法依规解决大风厂问题,保障工人的合法权益——这是政府应尽的职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但是,保障工人权益,不等于可以慷国家之慨,侵吞国有资产,损害更广大人民的利益!这个界限,必须划清楚!” 他目光直视陈岩石,毫不退让:“大风厂要重建,可以。路径只有两条:第一,新的股东们自己掏钱,按市场价购买土地;第二,接受第一个方案的安置费和再就业帮扶,先解决生存问题,积累资本,将来有机会再图发展。想借着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由头,无偿或者低价获得国有土地——绝无可能!”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岩石的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宁方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万万没想到,宁方远的态度会如此强硬,甚至不惜与他这个老资格、与沙瑞金有旧谊的人当众顶撞。 其实,他对宁方远的观感早就有了芥蒂。上次他来看望退休老干部,宁方远的车明明从他们家那门口经过,却根本没停下,也没来看他。今天这番交锋,更是让他觉得宁方远冷酷、刻板、不讲情面,满嘴都是“原则”“法律”,丝毫不体谅工人的实际困难和情感诉求。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达康适时地轻咳一声,出面打圆场:“陈老,您先别激动。宁省长的意思,是政策有政策的刚性,咱们得在政策框架内想办法。工人兄弟们重建厂子的想法是好的,具体怎么操作,可以从长计议嘛。” 宁方远也收敛了方才的锋芒,但语气依然坚定。他不再看气得说不出话的陈岩石,转向那几位工人代表:“几位工友代表,你们最后的意见是什么?是同意方案一,还是方案二?或者,对重建买地的事,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几个工人代表面面相觑,低声快速商量着。他们虽然被陈岩石“重建大风厂”的愿景打动,但也清楚地听到了一个亿的天价地款。再看看山水集团那边虽然肉痛但已经同意的第一个方案,八千多万的安置费是实打实马上能看到的。 最终,那位年纪最大的工人代表,有些歉疚地看了陈岩石一眼,站起身,声音沙哑但清晰:“宁省长,李书记,我们……我们商量过了,还是同意第一个方案。先拿安置费,把大家的生活安顿下来,把该补的社保补上,最要紧。”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重建厂子……以后等大家缓过劲来,有钱了,再说吧。” 现实,终究战胜了理想。 第266章 陈岩石的怒火 宁方远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好。既然工人代表最终选择了方案一,山水集团也同意,那么,今天这个会就形成了决议。” 他转向路舟:“记录:大风厂问题处置,确定采用方案一。山水集团作为土地使用权人,承担职工安置主体责任。” 然后,他看向高小琴,语气不容置疑:“高总,省政府工作组会正式下发文件。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将八千万元安置专项资金,以及四千五百万元京州市垫资还款,共计一亿两千五百万元,全额打入省财政厅与京州市财政局共同设立的共管账户。省政府将派出由审计、人社、工会等部门组成的联合监督小组,全程监督资金发放到每一位工人手中,确保公开、公平、公正。”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终的决定,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请宁省长放心,山水集团一定按时足额支付,配合政府做好后续工作。” “散会。” 宁方远率先起身,没有再看脸色依旧铁青的陈岩石,径直走向门口。李达康和尚志连忙跟上。 会议室外,阳光刺眼。宁方远脚步不停,对身旁的李达康说:“达康书记,工作组后续的监督和落实,还需要京州市全力配合。” “一定,一定。”李达康连声应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个孤独而愤怒的老者背影。 看着宁方远的车驶离市政府大院,李达康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又朝会议室走去。 他得去安抚一下陈岩石。陈岩石是沙瑞金名义上的“养父”,今天被宁方远当众驳了面子,难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赵立春给他的指示是“倒向沙瑞金”,那沙瑞金重视的人,他也得做足表面功夫。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岩石激动的声音,还有工人们低声劝解:“陈老,您消消气……”“陈老,身体要紧……” 李达康推门进去,只见其他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陈岩石和那几位老工人代表。陈岩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几个老工人围在他身边,满脸担忧。 “陈老。”李达康换上关切的语气,快步走过去,“会开完了,您也累了吧?我让司机送您回去休息?” 陈岩石猛地转过身,一张脸仍然涨得通红,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指着李达康,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达康!你说说!你评评理!我陈岩石干了一辈子革命,当了一辈子检察干部,我还能不懂党纪国法?我能带头违反政策吗?” 李达康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容:“陈老您这话说的,您是老革命、老领导,觉悟最高了,谁不知道……”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陈岩石打断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今天这事,明摆着就是他宁方远处事不公!工人们想重建厂子,自力更生,这是多好的事?多正面的典型?他倒好,一口一个原则,一口一个法律,连块地都不肯批!还要一个亿!一个亿啊!工人们刚没了厂子,哪来一个亿?”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是,土地是国家的,不能白给。可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我们搞建设的时候,条件那么艰苦,不都是想法设法克服困难?现在条件好了,反而条条框框卡得死!这不是官僚主义是什么?这不是脱离群众是什么?” 旁边的老工人想拉他,低声劝:“陈老,算了,宁省长已经定了……” “定了就不能提意见了?”陈岩石眼睛一瞪,“我是老党员!有意见就要提!他宁方远以为他是省长就能一手遮天了?我非得跟小金子好好说道说道!” 李达康听得眉头直跳。 他连忙上前一步,试图缓和:“陈老,您先别激动。宁省长他也是依法办事,现在土地政策确实严格,全省上下都盯着呢……” “依法办事?我看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陈岩石根本不听劝,一挥手,“我就不信,小金子给批个条子,特事特办,给工人们一条活路,还能犯了天大的法了?分明是他宁方远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起工人群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宁方远是故意刁难,联想到上次路过家门而不入的“轻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更是气得浑身哆嗦。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陈岩石推开旁边搀扶他的老工人,气冲冲地往外走,“我回家!我这就给小金子打电话!我倒要看看,这汉东省,还是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陈老!陈老您慢点……”李达康连忙追了两步。 陈岩石头也不回,脚步咚咚地下了楼,背影倔强而愤怒。 李达康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脸上的关切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不耐和讥诮。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对跟在身后的秘书小金低声哼了一句:“倚老卖老。” 小金不敢接话,垂手而立。 李达康转身走回会议室,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鄙夷。 汉东官场谁不知道他陈岩石退而不休?仗着资格老,又跟沙瑞金扯上那层名义上的关系,到处指手画脚,插手地方事务,动不动就以“老革命”“老党员”自居。大风厂这事,要不是他上蹿下跳,不断给工人“撑腰”“出主意”,矛盾未必会激化到这个地步。今天还想借机给工人们要地?简直是异想天开。 也就是看在他和沙瑞金那层关系的份上,自己才不得不虚与委蛇,给他几分面子。要不然,凭他一个退休的正厅级,也配在自己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面前大呼小叫? 不过……李达康眼神微动。陈岩石今天对宁方远如此不满,甚至扬言要找沙瑞金告状,这倒未必是坏事。陈岩石这根“老炮筒”要是真能点着火,给宁方远制造点麻烦,牵扯一下他的精力,对自己而言,未必没有好处。 只是……赵立春的指示是倒向沙瑞金,而沙瑞金显然对宁方远这次处理大风厂是支持的。这里面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走吧,回市委。”李达康放下茶杯,不再多想。 他带着秘书走出会议室,下楼,坐进自己的专车。车子缓缓驶离市政府大院,将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和那个愤怒的背影,都留在了身后。 第267章 暗流与猜疑 山水庄园,高小琴的私人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午后刺目的阳光,室内只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气氛压抑而静谧。高小琴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深藏眼底的焦虑。 会议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她就驱车赶回了这里。一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宁方远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最后抛出的那个天文数字——一亿两千五百万。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赵瑞龙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瑞龙慵懒而略带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和女子的娇笑声:“喂?高总,会开完了?怎么样?是不是把工人们打发了?” 高小琴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赵公子,会开完了。不过……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赵瑞龙的声音提高了些,背景的音乐声似乎被调低了,“怎么说?宁方远提了什么条件?” “宁方远给了两个方案。”高小琴快速将会议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第一个方案的具体金额,“……所以,如果我们同意第一个方案,承认判决,拿到地,就需要在一个月内,支付八千万元的职工安置专项资金,外加偿还京州市政府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元,总计一亿两千五百万元。另外,我们之前借给蔡成功的六千万,在第一个方案里没有提及,估计……” “等等!”赵瑞龙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多少?!一亿两千五百万?!高小琴,你他妈没搞错吧?!还是宁方远说错了?!” 高小琴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赵瑞龙跳起来的模样,她闭了闭眼:“赵公子,我没听错,宁方远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要求这笔钱打入省财政和市财政的共管账户,由省政府监督发放。” “放他娘的屁!”赵瑞龙彻底炸了,背景传来重物被踢翻的声音和女子的惊呼,“一亿两千五百万!他宁方远怎么不去抢?法院判决都下来了,地本来就是我们山水集团的!凭什么还要我们掏这么多钱安置工人?京州市垫的钱关我们屁事!” “高小琴!你是干什么吃的?!你就不会在会上据理力争吗?不会告诉他们这钱我们不认吗?!一个多亿啊!不是一千两百万!这得是多少年的利润?!” 高小琴默默听着赵瑞龙的斥责,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用一种克制而冷静的语气说道:“赵公子,我争取了。我提到了我们转给蔡成功的那三千万,想抵扣一部分。但是宁方远当场就驳回了,说那是我们和蔡成功的私人债务,与工人安置无关,程序不合法,不能混为一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而且,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您之前交代的,让我在会上选一个方案答应下来。”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隐约的电流声。高小琴甚至能听到赵瑞龙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钟,赵瑞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反而带上了一丝异样的干涩和……某种被压制住的情绪:“你……你选了第一个?” “是。”高小琴肯定地回答,“两个方案里,只有第一个我们还能保留那块地,虽然代价巨大,但未来开发商业地产的利润空间还在。如果选第二个,地没了,我们只能拿回六千万借款本金,利息和所有预期利润全部归零,等于白忙一场。” 赵瑞龙又不说话了,只能听到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带着浓浓不甘和怨愤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要不是老爷子他……唉!” 话只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了车,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 高小琴的心脏猛地一跳。“老爷子”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存在的疑问。果然!果然是赵立春亲自发话了!否则以赵瑞龙的性格和斤斤计较,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同意。 电话那头,赵瑞龙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但那份不甘依旧掩饰不住:“行了,我知道了。既然……既然已经定了,那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他似乎不想再多说,匆匆道:“就这样,挂了。” “嘟嘟嘟……”忙音传来。 高小琴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老爷子……”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幻不定。 赵立春为什么会同意山水集团接受这样一个“割肉”的方案?仅仅是因为宁方远和沙瑞金的压力吗?还是……有更深层的考量?比如,丢车保帅?用山水集团的巨额付出,转移或满足某些方面的要求,换取更大的安全或利益?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祁同伟是否知情?高育良又是否知情? 高小琴感到一阵寒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赵家、是祁同伟这条船上重要的操盘手之一,但现在看来,在某些关键决策上,她可能依然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只是一个执行者。 不,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祁同伟。 没有太多犹豫,她再次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祁同伟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传来:“小琴?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同伟,会议结束了。”高小琴言简意赅,“宁方远提了两个方案,我们选了第一个,保留地,但需要支付一亿两千五百万安置费和垫资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一亿两千五百万?宁方远好大的胃口!” “这不是重点,”高小琴快速说道,“重点是,我刚才给赵瑞龙汇报,他一开始暴跳如雷,但当我提到这是按他之前交代的选择时,他……他说漏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要不是老爷子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是赵立春书记让他答应下来的。”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呼吸明显一滞。长时间的沉默,久到高小琴以为信号出了问题。 “同伟?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你确定他是这个意思?” “我确定。他那种口气,那种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反应,错不了。”高小琴肯定地说,“同伟,这件事……你怎么看?赵书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安排?”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高小琴能听到他那边轻微的踱步声,显然他也在急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祁同伟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不确定:“这件事……有点不寻常。” 他顿了顿,似乎也理不清头绪:“小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资金那边……你就先按程序准备。其他的……我得和老师商量一下。” “高书记?”高小琴问。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老师对赵书记的了解比我深,对大局的判断也比我准。我需要听听他的看法。你这边,一切照旧,保持警惕,特别是资金转移的事情,要加快,也要更加隐秘。” “我明白。”高小琴应道。 “好,先这样。保持联系。”祁同伟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第268章 陈岩石告状 一进门,陈岩石就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脸色依旧铁青。 正在客厅摘菜的妻子王馥珍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老陈,怎么了?会开得不顺?” “何止是不顺!”陈岩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简直是欺负人!他宁方远,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老同志放在眼里!” 王馥珍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温声劝道:“别急,慢慢说。宁省长……他怎么了?” 陈岩石接过水也没喝,竹筒倒豆子般把会议上宁方远如何驳斥他、如何坚持要一个亿买地、如何强调原则不给丝毫通融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拍着沙发扶手:“馥珍,你说说!工人们想重建厂子,自力更生,这是多好的事?他宁方远倒好,铁板一块,油盐不进!我看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群众,只有他那套冷冰冰的‘原则’!他这是官僚主义!是脱离群众!” 王馥珍耐心听着,等丈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说:“老陈,你先消消气。宁省长那么说,可能……可能也有他的道理。现在土地政策是严格,全省都看着呢。” “有什么道理?”陈岩石更气了,“他就是看我是退休的,觉得我没用了!上次省里看望老干部,他的车从我门口过,停都没停!这叫尊重老同志?我看他骨子里就傲慢!我等下就给小金子打电话!” 王馥珍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脾气倔,认定的事情很难劝。但她更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硬来。 “老陈,你就算有意见,也别冲动。”王馥珍拉住他的手,“宁方远是省长,是小金子的搭档。你为这事去闹,让小金子夹在中间,多为难啊?” “我为难他?”陈岩石眼睛一瞪,“我是要向小金子反映情况!让他评评理!我是老党员,有意见还不能向组织反映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拿电话。 王馥珍连忙按住他:“老陈!你别犯糊涂!小金子现在是省委书记,日理万机,你为这点事去打扰他,还让他去跟宁省长说情,这……这像什么话?再说,万一宁省长做的本来就符合规定呢?你这不是让小金子犯错误吗?” “什么犯错误?反映情况怎么是犯错误?”陈岩石甩开妻子的手,固执地走到茶几旁,拿起电话,“我就是要问问小金子,他这个省委书记,还管不管底下干部的工作作风了!” 王馥珍见他真要去拨号,急得直跺脚,却也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倔老头了,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刚刚听完秘书关于大风厂会议结果的简要汇报,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沙瑞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岩石家里的号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示意秘书出去,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岩石洪亮而带着明显情绪的声音:“小金子啊!是我,你陈叔叔!” 沙瑞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个称呼……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多方资助的穷学生了,他现在是汉东省委书记,封疆大吏。陈岩石还这么叫,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办公场合。 但他语气依旧温和:“陈叔叔,您好。有什么事吗?” 陈岩石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把对宁方远的不满、对批地请求被拒的委屈、对工人处境的担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的叙述主观色彩极浓,重点渲染了宁方远的“不近人情”和“官僚做派”,反复强调自己作为老同志、老党员,只是想为工人争取一条活路,却遭到如此冷硬的对待。 “……小金子,你说说,这像话吗?工人们多不容易?想重新站起来,政府连这点支持都不给?当年我们搞建设的时候……”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等陈岩石说得差不多了,沙瑞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官方口吻和距离感:“陈叔叔,您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关于大风厂的问题,省委已经做了研究,决定由宁方远同志牵头成立省政府工作组全权负责处理。这是省委的集体决定。” 他顿了顿,不给陈岩石插话的机会:“宁方远同志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工作组经过深入调研、依法依规制定的。土地是国家资源,出让有严格的制度和程序,这一点,宁方远同志坚持原则是对的。您是老党员、老领导,更应该理解和支持省委省政府依法决策。” 陈岩石显然没想到沙瑞金会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急道:“小金子,我不是说原则不对,可是……” “陈叔叔,”沙瑞金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我现在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这件事既然已经由省政府工作组负责,您如果有具体的意见建议,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工作组反映。我这里还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先这样。” 说完,不等陈岩石再说什么,沙瑞金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岩石举着话筒,呆立当场,脸上青红交错。他本以为,凭着当年的那点情分,自己开口,沙瑞金多少会过问一下,或者至少安抚几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回应。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放下电话,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和淡淡的不耐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摇了摇头。 “小金子……呵。”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讥诮,“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沙瑞金确实念旧情,也尊重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但陈岩石……情况特殊。当年资助他上学,是七八个同村伯父沙振江的老战友一起凑的钱,陈岩石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出的并非大头。后来他走上仕途,真正给予他关键提携和庇护的,是另一位现在在京城的老领导,那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养父”和恩师。至于陈岩石,在他后来的成长中,并没有提供过什么实质性的助力,关系也就渐渐淡了。 他甚至记得清楚,自己结婚的时候,当年资助过他的其他几位叔叔伯伯都尽量抽空出席了,唯独陈岩石,借口工作忙没来。这么多年,基本没什么深入往来。 现在倒好,自己当上省委书记了,这位“陈叔叔”倒是记得当年的“情分”了,还“小金子”叫得亲热。更可笑的是,居然想让自己这个省委书记,为了他一个不合规的批地请求,去干涉省长的正常工作,去破坏既定的依法决策程序? 一块价值一个亿的地皮,白批给一个私人企业?开什么玩笑!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是往枪口上撞!他沙瑞金要是开了这个口,或者施加了压力,转头就得被纪委请去喝茶!陈岩石这哪是念旧情,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还让他去“得罪”宁方远?宁方远现在的处置完全正确,符合省委意图,他凭什么去得罪?为了一个退休干部不切实际的要求,去破坏班子团结,影响工作大局? 沙瑞金越想越觉得可笑,也越觉得陈岩石拎不清。 第269章 何去何从 夜幕下的省委家属院,高育良那栋风格雅致的小楼笼罩在一片静谧中,只有书房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像是黑暗中一只沉思的眼睛。 祁同伟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院外。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脸上掩饰不住的凝重和一丝疲惫,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老师。”祁同伟恭敬地叫道,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高育良放下文件,语气平淡,“是为了山水集团那一个多亿的事来的?” 他以为祁同伟是来诉苦,因此不等祁同伟开口,便先敲打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严厉:“同伟,我之前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跟山水集团划清界限,切割干净!你是一省公安厅长,前途要紧,怎么还陷在那摊浑水里出不来?” “老师,您误会了!”祁同伟急忙解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是为了钱的事来的。那笔钱,山水集团认了。我……我也在尽力切割,只是当初赵书记在任时,为了……为了某些安排,很多事情都是我经手或默许的,牵扯太深,完全撇清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育良的脸色,压低声音道:“我来,是因为今天会后,高小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很不寻常。” “哦?”高育良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祁同伟将高小琴描述的,赵瑞龙在电话中先是暴怒,而后失言嘟囔出“要不是老爷子……”的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老师,高小琴很确定,赵瑞龙指的就是赵立春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也就是说,这次山水集团接受宁方远如此苛刻的条件,割这么大一块肉,背后是赵书记亲自点的头。” 书房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高育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眉头深深皱起。这个消息,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赵书记……亲自点头?”他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迅速分析着各种可能,“为了什么?仅仅是不想同时得罪沙瑞金和宁方远?以赵书记的性格和对赵瑞龙的溺爱,就算要退让,也绝不会让山水集团吃这么大的亏,除非……”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除非”后面的猜测,但祁同伟明白,那可能涉及更核心的利益交换或自保安排。 “我也想不明白。”祁同伟苦笑,“如果是为了缓和压力,为什么之前不早点让步?非要等到宁方远直接介入,开出天价条件?而且,如果赵书记早有决断,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尤其是……瞒着我?” 这才是祁同伟最在意,也最感到不安的一点。他是赵家在汉东政法系统最重要的棋子,与山水集团的捆绑也最深。按理说,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重大决策,赵立春就算不提前和他商量,至少也应该知会一声,让他有所准备。可现在,他完全被蒙在鼓里,还是通过高小琴从赵瑞龙失言中才窥见一斑。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道:“瞒着我,或许还可以理解。我和山水集团的直接牵扯不深,更多是当年在吕州的一些旧事和人情。但瞒着你……” 他看向祁同伟,眼神锐利:“同伟,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信号。这意味着,在赵书记的棋局里,你……甚至可能我们,都已经不再是需要知会、可以信赖的‘自己人’了。或许,我们已经被归入了可以随时舍弃,或者……需要被用来交换其他利益的范畴。”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虽然他早有预感,但被高育良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老师,那我们现在……”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盏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显得格外孤独。 “同伟,”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赵书记那边,恐怕是彻底靠不住了。他如今自身难保,又在京城,鞭长莫及。接下来,我们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必须……为自己考虑出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几条路。”高育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一,彻底倒向沙瑞金。他是省委书记,手握大义名分,又有反腐的尚方宝剑,是目前最强的力量。” 祁同伟立刻摇头,脸上露出苦涩:“老师,这条路……恐怕走不通。沙书记刚来没多久,就在常委会上拿我‘哭坟’的事点我,那是不留情面的敲打。后来我厚着脸皮去和陈岩石拉关系,想曲线靠近,沙书记那边也毫无回应,反而让我更尴尬。”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他清楚这些。 “第二,”高育良继续道,“投向宁方远。他是省长,政绩卓著,作风强硬,在汉东的根基虽然不如我们,但上升势头很猛,而且背后的势力很大。”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即又被疑虑取代:“可是老师,宁方远……他会接纳我们吗?我们身上的‘赵家’标签太明显了。而且,他之前似乎有意在政法系统保持距离,对我也多是公事公办。” “这就是问题所在。”高育良转过身,眉头紧锁,“宁方远不是沙瑞金,他没有那么强的‘破旧立新’的使命包袱。要让他接纳我们,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并且……证明我们的价值,以及我们已经与过去彻底切割。”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同伟:“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藏身于李达康之后,或者说,暂时与他形成某种默契的同盟。李达康现在看似有倒向沙瑞金的趋势,但他和赵家、和山水集团同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未必甘心完全受制于人。我们和他,或许有共同的‘旧账’需要处理。” 祁同伟思索着,缓缓摇头:“李达康这人,太精明,也太冷酷。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这时候凑上去,他未必愿意沾惹,甚至可能为了向沙瑞金表忠心,反手就把我们卖了。” 高育良听完,沉默了。祁同伟的分析不无道理。李达康的滑头和现实,他是领教过的。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第270章 高育良的决定 “看来,我们目前的选择,确实不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沙瑞金那边门槛太高,李达康那边风险太大。那么,能选的,似乎只剩下宁方远了。” 祁同伟急切地问:“老师,那我们该怎么做?”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始部署:“首先,同伟,你必须立刻、干净地处理掉山水集团的尾巴!等高小琴协助赵瑞龙把资金处理完毕,你立刻安排可靠渠道,把她送出去,越远越好,而且要瞒着赵瑞龙!高小琴知道的事情太多,留在国内,对你、对我,都是定时炸弹。” 祁同伟重重点头:“我明白!” “其次,”高育良继续道,语速加快,“对于省里、市里那些与山水集团有牵扯的官员,你手里应该有名单。挑几个能力尚可、与你关系近、又知道进退的,提前给他们打招呼,让他们抓紧时间处理首尾,该退的钱退,该抹平的痕迹抹平。这些人,将来或许还能用。”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死心塌地跟着赵家、或者牵扯太深无法回头的……暂时稳住他们。等我命令,在合适的时候,把他们的情况、证据,整理出来。” 祁同伟心中一震:“老师,您的意思是……” “当投名状!”高育良斩钉截铁,“要想取得宁方远的信任,光靠口头表态和切割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功劳’。这些人,就是我们的筹码。当然,不能一下子全抛出去,要分批,看准时机。既要显示我们的价值和诚意,也要保留我们自己的力量和谈判空间。” 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现实、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政治斗争,本就是如此残酷。 “那我这边……”祁同伟问。 “你集中精力处理山水集团和公安系统内部的隐患。务必做到干净,不留把柄。”高育良嘱咐道,“至于我这边……”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高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眼神复杂。 “我也会开始准备。这些年,跟着我的人不少,里面也有不少是看赵家面子,或者本身就是赵家安排的。这些人……该舍的,也得舍了。还有一些不干净、又不知收敛的,同样可以作为‘材料’储备。”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师徒二人的目光在灯光下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和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凉。 “同伟,记住,”高育良最后沉声道,“从现在起,我们每一步,都要为自己走。赵家的船要沉了,我们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宁方远那边……我会找机会试探。在这之前,稳住,藏好,准备好我们的‘本钱’。” “是,老师!我明白!”祁同伟用力点头。 夜色更深了。祁同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高育良的别墅,黑色的奥迪再次融入京州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高育良依旧站在书架前,久久未动。 另一边,宁方远刚结束完一个远程会议,回到省长办公室,还没坐下喝口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起来。宁方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郑重,疲惫感一扫而空。他挥手示意刚跟进来的路舟退出去,然后亲自接起电话。 “老领导,我是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裴一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回音:“方远啊,忙完了?” “刚回办公室。老领导您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指示?”宁方远语气恭敬。裴一泓是他仕途上真正的伯乐和引路人,虽已身居更高位置,但一直对他关注有加。 “指示谈不上,就是听到点风声,找你聊聊。”裴一泓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午,我接到赵立春同志的电话了。” 宁方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赵立春?他找裴一泓?一股警觉顿时升起。 裴一泓似乎能猜到他此刻的反应,继续道:“他在电话里,把你好好夸了一顿。说你到汉东之后,工作扎实,作风硬朗,处理复杂问题有原则、有方法,是难得的实干派,还感谢你帮忙解决了大风厂那个老大难问题。” 宁方远眉头蹙起,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疑窦丛生。他今天刚让赵家的钱袋子山水集团大出血一个多亿,赵立春转头就去夸他?这不合常理。 “老领导,”宁方远谨慎地开口,将今天协调会上的情况,两个方案的详细内容,以及最终确定的让山水集团支付一亿两千五百万的结果,简明扼要地向裴一泓汇报了一遍,最后才道,“……所以,我今天让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赵立春同志这个时候夸我,我实在是有些……诧异。” 电话那头传来裴一泓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包含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方远啊,你被他夸糊涂了?”裴一泓点拨道,“他哪里是真夸你?他这是用山水集团如此‘配合’的态度,甚至是‘忍痛割肉’的代价,在向你,或者说,通过我向你,传递一个信号,赵家识大体,愿意配合你的工作,尤其是在你分管的政府经济和社会事务领域。” 宁方远瞬间明白了。这是一笔交易,或者说,一种姿态。赵立春用山水集团的巨额付出,换取他宁方远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至少保持中立,不主动对他赵家落井下石,甚至在某些非核心问题上,能“抬抬手”。 “我明白了。”宁方远沉声道,“他是想把我稳住,至少不要和沙瑞金形成合力。” “你能看明白就好。”裴一泓语气转为严肃,“大风厂的事,你处理得不错,快刀斩乱麻,既解决了实际问题,也表明了态度。但接下来,汉东真正的重头戏,还不是这些经济纠纷。” 他话锋一转,问起了更核心的问题:“汉东那边的反腐,推进得怎么样了?沙瑞金和田国富下去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前期冻结干部、调研走访,好像还没看到什么实质性的大动作?风声倒是传得挺响。” 第271章 裴一泓的提醒 内容加载中...... 第272章 陈海的劝说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