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的男频文路人甲他怀孕了》 1、第 1 章 “颜喻,四年前刚开始跟你做朋友,我觉得你哪里都好。脾气好,性格好,专业好,我还想着我怎么这么幸运,居然能遇到你这么完美的人。可现在我明白了——”电话里温柔悲伤的男声一顿,声音停了好久,才极轻地哼笑一声,“全都是假的,你就是最冷漠的那种人。”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颜喻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仿佛那哭声与他无关。 片刻后,方茸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我总是找你替我相亲,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但我也希望你明白,我是实在被家里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向你开口……而且我也没骗过你!我之所以总是跟你提我的相亲对象,是因为我再把你当许愿池里的王八许愿——我真的觉得你有点玄学在身上—— “有时我跟你说的那些不想见的相亲对象,只要把详细资料告诉你,他就会自动消失,我妈再也没提过让我相亲。我没想到只是跟你抱怨一两句,会这么打扰你……会让你这么生气,真的不好意思啊颜喻。” 颜喻清秀的眉宇微微蹙起,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尸检报告。 他刚刚是被那个项文远磨得有点烦,跟方茸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态度也差了些。 但也不至于是方茸口中的“这么生气”吧? 只听方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咱们以后不要当最好的朋友了,就当普通熟人好了——我以后绝不会再跟你提我的相亲对象,你不要讨厌我。” “……方茸,”颜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才叫了方茸的名字,电话就被挂断了。 颜喻叹了口气,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静坐半分钟,又重新戴上眼镜,投入到工作中去。 直到下班,他再也没有碰过手机。 方茸是他穿书后唯一的朋友。如今以这种方式“被控诉”,颜喻不能说毫无触动。 然而他的人生里,看着一众亲友来来走走,他从未出言挽留。 只是方茸不知道,这种冷漠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在这个陌生的书穿世界里,过度投入感情无异于自取灭亡。他像一只谨慎的刺猬,用冷漠的尖刺包裹住柔软的内心,不让任何人靠近。 正因为怕麻烦,所以当这位泡在蜜罐里的小少爷四年来不断软磨硬泡,想让颜喻替他相亲时,颜喻从来只是静静听着,从不轻易承诺,或是当面答应什么——他享受那种随时可以撤退,不答应就不会背负强烈责任感的轻松,所以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种从不正面回应、不冷不热的态度,最终让方茸感到了寒心。 但颜喻并不后悔。 他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关系,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本就是穿书来的路人甲,若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自打穿进这本《都市休闲我为峰》的男频小说,颜喻的生活就被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填满,全是些无关小说主线的琐碎日常。于是他干脆借着做“帮朋友一个小忙”的任务机会,不动声色地替方茸解决那些麻烦——他用方茸的名字和身份去见那些相亲对象,自己则隐在暗处,扮演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行事谨慎,几乎从未被识破。大多数人在见过“方茸”之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主动退出——颜喻太懂得如何投其所恶。 面对挑剔的对象,他会详述法医工作的细节; 面对控制欲强的,他会展现骨子里的倔强; 面对自我中心的,他则比对方更加自我为中心。 这套流程他执行得天衣无缝,四年来只有两个人看穿了他的伪装。 一次是三年前的陈戡。 陈戡太敏锐,第一次见面就识破了他的假身份,两人后来顺水推舟地从炮友发展到情人,谈了半年,觉得不合适,又平静分手。 另一次就是最近的项文远。 这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仅查清了他的真实身份,还粘着他不放,着实让人心烦。 下班时间一到,颜喻准时收拾东西离开。 他坐进驾驶座,刚发动车子驶出单位大门,手机就响了起来。 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项文远。 颜喻接起电话,顺手点了免提,语气平淡: “我脾气好,我脾气包好的。” 颜喻一脚油门轰到底,猛地别过那辆违规超他的轿车,单手搭着方向盘,对着电话那头道: “不过,我是跟死人打交道的。脾气好不好、秉性改不改,也就那么着了,您不一样,您这一路升官进爵的,没见过几次面,就已经开始教我做事了。 “怎么?我是你的下属吗?” 电话那头,项文远的声线顿了顿,讨好的意味很明显: “颜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啊,我让你跟领导搞好关系,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而且颜喻——”项文远的语气愈发恳切,近乎洗脑:“我是全心全意为我们的共同未来打算,不是要教你做事!我就劝你改改脾气秉性,我有错吗?” 颜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望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幕。 漠然。 直至颜喻独自静了半晌,才声色薄凉地开了口: “项文远,咱们还是算了吧。” 而当项文远听到他的拒绝,语气里掺了点“恨铁不成钢”的诚心,仿佛很遗憾道: “颜喻,我希望你再仔细想想,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更何况,像你这种母胎单身,能找到我这样的,已经很好了!” 项文远这一长串掏心掏肺地说完,颜喻的车子驶过一盏路灯,暖黄的光瞬间漫进车厢。 后视镜里,颜喻那张平静淡漠的脸上,浮起了锐利的不悦。 “谁告诉你我是母胎单身?” “你妈说的。” “你谈恋爱约炮,还跟你妈说?” “……” 项文远这边哽了一下,便听颜喻的声线极其冷淡: “我也没你想象得那么正经,我谈过的对象,多了去了。” “颜喻,你没必要为了拒绝我,编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话,”项文远讨好的声线严肃起来,带着一种“我很了解你”的笃定,“我知道你的生活作风多检点,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连社交都很少。” 这份“了解”,其实是他暗中调查来的。 颜喻听了非但没恼,语气反而更无所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骗你做什么,不如你再查查?我上一个,现在还在同一所大楼上班——怎么,你查不到吗?” 项文远闻言,语气里多了点探究,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上一个?前任?睡过的那种?” “我说没睡过,你信吗?” “我信。”项文远答得飞快,像早就认定了答案。 说着,颜喻把车安稳驶入停车位,熄了火,反手去兜里掏烟盒。他薄瘦修长的手臂搭在车窗上,捏着空烟盒轻轻摩挲,心中嗤笑一声。 这人倒挺有“洁癖”。 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追着问别人洁不洁、处不处? 以为自己是没毕业的高中生么? “那让你失望了,我跟每一任对象确认关系前,都会要他们的体检报告,然后上床,上完床再决定要不要谈。”他说着还停了停,刻意放缓了语速,像在陈述一个常识:“项先生,知道我为什么没问你要体检报告吗?” 项文远没说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却明显重。 但闻颜喻好听清冽的声线,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你看着就不行,跟你交往,我还不如去找上一个呢。” 哪个男人能忍被中意的对象说“不行”? 项文远的怒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上一个很行?是灵能比我强,还是职级比我高?” 颜喻面无表情,语气里却已有不耐:“你不是能查吗?自己去查啊,问我干嘛?” 也不待项文远回答,颜喻直接挂断了电话。 有些人,你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他觉得能在你这儿撒野。 非得把话说得难听了,那把贱骨头才舒坦。 颜喻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捏着那个空烟盒,用力将它揉成一团,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扔进杂物箱—— “砰!” 一声重响。 杂物箱被暴力合上。 ——颜喻最近的心情的确很不美妙。 只见他瘦削苍白的腕骨紧紧地抵在黑色的方向盘上,露出了一截皮肤,毫无血色地泛着白。 而手腕横纹处。 一丝赤红的血线,宛如有生命一般,蜿蜒爬上那截漂亮的手腕。 颜喻想了想,还是没抽烟。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咖啡外卖,又换成奶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点,径直冒雨回到刑侦队大楼。在茶水间接了杯热水,他带着一身湿气走进办公室。 锁上门。 先拿了点镇痛药,取出三粒,顺着热水吞下,靠着椅子上缓了一会,直到手腕的痛感减轻,才抽出桌子上的某件卷宗,接着上午的内容,从头到尾开始审核。 他中午出了个现场,如今继续之前没完成的工作。 * 与此同时。 刑侦支队食堂。 二大队的队长朱确,正慢悠悠搅着餐盘边那杯豆浆,眼睛不时往食堂门口瞟。 眼见陈戡拎着两份饭盒大步走过,近一米九的高挑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后还跟着两个刚吃饱的年轻下属,朱确一伸手,连忙把人拦了下来。 “啧!戡啊,别急着走,跟你说个事!” 朱确顺手把陈戡让到旁边人少的座位,“刚才京上某处的项文远,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是想了解下我们这儿的情况。” 陈戡高大的身形被老大哥一抱,微微皱眉:“项文远?他跟我们工作上能有什么联系?” 朱确吸了口豆浆:“哎!工作上没联系,感情上能联系啊——你知道,这人跟我打听的谁不?” 陈戡早就习惯了朱确这卖关子的德行,“不说就算了,我对八卦也没兴趣。” 抬脚就要走。 “——他问的是颜喻!”朱确这人肚子里从来藏不住八卦,见有人凑过来,又补充说:“你说巧不巧?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前几天相亲居然相上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本来在吃饭的二队同事,也呲着大牙凑近了些。 陈戡身后那两个队员亮着眼睛,交换了个眼神。 陈戡原本已迈出去的半步,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妈耶!还有这么巧的事?” “相上了?相上是啥意思?” “是那个项处长?” “天哪,我们颜主任怎么能看上那种人?” 只听朱确更正:“——不是颜喻相上他了,是他俩相亲碰上了。这项处刚刚打电话跟我问呢,说听说,在咱们同一所办公大楼里,有个小颜的‘前任’!我这么仔细一想,咱大楼里谁跟谁有事儿,那我是最清楚的,小颜自从进咱们这儿以来,就没谈过恋爱,像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连咱们这都没半点风声,他怎么会‘听说’呢?” 有人扒着饭一边含糊接茬:“会不会是外面有人造谣?” 李哥也凑趣:“或者是颜主任来咱这儿之前谈的?” “不对不对,”朱确摆着手,“我估计颜喻那性子,应该是嫌那姓项的烦了,聊着聊着,随口拿瞎话搪塞他,就给自己在咱们楼,编出来个前任。” 陈戡握着打包袋的手一紧,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独肩背线条不着痕迹地绷紧。 他问得不咸不淡,好似完全不关心: “所以你怎么说?” 朱确正是热衷于给年轻人拉红线的年纪,又是明显胳膊肘往里拐的:“啧,那姓项的,怎么可能配得上咱们小颜?那我当然是顺着小颜的话说啊!”他理所当然地抬高了胳膊,与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陈戡勾肩搭背地商量着:“——所以戡啊,我拿你当了下挡箭牌,也那么话赶话地随口一扯,就跟他说,你是小颜前任了。” ? 。。。 陈戡的眸色一凛。 只见他的喉结明显动了动,唇线也明显抿紧了,眉头瞬间压得很深。 然而有听热闹话的,已经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朱确见陈戡这副神色,笑呵呵道:“欸,我知道你和颜喻不熟,关系也挺一般,但老大哥吃了这么多年的米,还是看得出来,你其实对小颜肯定挺有好感……” “——哎哎哎!不可能!他俩最不对付了!”老朱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戡身后那个李哥给打断了,“之前团建的时候,我可撮合过他俩,您知道咱陈队喝醉了,说的什么吗?” “啥?” “他说!‘颜喻,狗都不谈’!” 老朱倒抽一口凉气:“啧,你小子咋说话呢?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给颜喻当狗吗?” 陈戡闻言挑了挑眉,唇边带着点微弱的笑意,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是啊,他外面的狗多的是。 “你们慢聊,一队还有事,不奉陪。” 话音未落。 陈戡便拎着他的两盒饭,快步出了门去。《 》 2、第 2 章 从食堂出来。 李哥和小王没跟两步就被陈戡甩开一截,小跑着追上,陈戡脚下生风,步速快得骇人。两人没走几步又落后下来,索性不追了,慢下步子小声嘀咕: “队长生气了?”小王碰碰李哥,“......朱队说完那话,他情绪就不对。” 李哥剔着牙笑:“那可不。他跟法医室颜主任不对付人尽皆知,老朱乱点鸳鸯谱,能不气?” “颜主任......是那个长得最好看、有时戴银丝眼镜有时不戴眼镜的法医吗?” “哈哈哈,观察挺细。” “这么年轻就当上主任......怪不得队长不喜欢。” 李哥哼笑:“你觉得颜主任有后台?”他压低声音:“知道他空降那年,k市法医系统为啥大换血吗?” “为啥?”小王眨眨眼。 “就因为一个案子。明明是他杀,报告写成‘高坠致死’。颜主任直接把原始报告拍在局长桌上,一条条驳斥,逻辑严密封死所有退路。” “那后来呢?” “后来?该进修的进修,该调岗的调岗,整个鉴定流程被他亲手重写。现在k市的报告,严谨得让教科书都脸红。” “哇,颜主任这么厉害,队长为啥看他不顺眼?” 李哥正要回答,却见前方越走越快的陈戡,不知何时慢下来: “你看他顺眼?” 小王一激灵,本能答:“顺眼啊…颜主任是真好看!” “行啊,”陈戡音域压得更低,“喜欢就把你打包打包送法医室,天天对着他看。” “别别别!头儿我错了!”小王忙不迭求饶。 李哥也赶紧打岔:“哈哈哈,队长你饭还没吃吧?都快凉了——欸?你怎么买两份?” “我吃两份。” 陈戡提着自己的饭,丢下一句,“有八卦的时间多干点活。” 说完就又走了。 小王也不想八卦啊。 可是没过五分钟,小王就眼睁睁瞅见,颜主任从自己的门把手上拎下来一盒饭,连菜的种类…… 都跟他们队长打的一样。 * 颜喻就着尸检切片的电子影像,几分钟解决了饭,收拾时才想起点开微信,找到陈戡的对话框。 【转账→14元】 两小时后,对话框显示: 【对方已收款】 一个字也没有。 颜喻没在意,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份尸检报告上——这个世界的法医体系堪称荒芜,作者只顾活人修仙斗法,对“灵能残留”、“经脉尽碎”之类的设定全无准确定义,一切都要他亲手重新勘定。 相当于别人都在跑,他得先造路。 而有些路,是陈戡和他一起踏平的。 颜喻至今记得空降k市法医室的第一个月,系统内盘根错节,旧案卷宗漏洞百出。他拿着那份被篡改的“高坠案”报告直闯局长办公室,门外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他这空降的花瓶如何碰一鼻子灰。 他条分缕析,逻辑严密,驳得满室寂静。 最终一锤定音的,却是陈戡提供的原法医室负责人与外部势力资金往来的证据。铁证如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陈戡从没提过。 陈戡也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颜喻在和陈戡分手后的大多数时间里,其实都没太搞清楚陈戡这个人。 或者说,哪怕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没看清过陈戡。 颜喻是穿书来到这个世界的,穿的还是本炙手可热的修仙文,连载了很多年,仍旧在稳定赚钱的大爆款。 所以颜喻作为穿书者,从最开始就能看到故事中已发布的所有文本,虽然是路人甲,却有点上帝视角。因而在他决定和陈戡谈恋爱之前,已经把故事文本搜遍了,都根本没有找到“陈戡”这么个人。 谁能想到,陈戡在作者的大纲上,还没放出来? 怪只怪他穿早了。 分手后,颜喻才真正“看到”陈戡出场。 陈戡去了主角团那边,凭无可匹敌的战斗力与冷酷无情的性格,装了整整三年,收获无数角色粉。 后来不知为何,陈戡这种大热门的角色,竟被作者渐渐边缘化,再到作者写他调岗,让他当了个刑侦队长。 自陈戡离开主角团,角色粉哀鸿遍野,作品数据一落千丈。 可作者拒绝妥协,并在某次作话里,认真回应了抗议的粉丝: “陈戡这角色性格太复杂,我已无法完全‘控制’他。若顺由他自由意志,他必然离开主角团,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但若逆着他写,他的人设立马就崩,所以对不起大家,我真的该放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如果往好处想,他或许会在另一个时空,谈个恋爱也说不定呢?” 颜喻在另一个时空,看得确实莫名其妙。 他本就不是爱看小说的脑子,也不太理解作者的话,甚至觉得对方只是找了个借口。直到过了许久之后,颜喻再次回忆陈戡,琢磨往事,才渐渐回过味来—— 作者似乎,并没说谎。 陈戡这人的确挺复杂。 陈戡可能是传说中的高精力高能量人群,一天只睡三小时就不困,时间管理大师。从颜喻认识他的第一天——陈戡还是个警校大学生开始,便已经在用他的“灵能”疯狂赚钱。 白天上课,晚上接私活,中间抽出时间干他几回,刚下了床就又去上班。 颜喻从来没见过像陈戡这么爱钱如命的人,然而作者的笔下,却很少提到“陈戡喜欢钱”这件事。 根据颜喻推测,陈戡爱钱,很可能和陈戡的父亲出轨、母亲改嫁又和后爸生了弟弟,没人给他生活费有关。 但颜喻却也不觉得,陈戡养活个人一张嘴,会需要那么大的开销。 他俩当初交往的时候,颜喻多次提出可以给陈戡生活费,让他只要好好上课就好。 然而除了得到一个生硬的拒绝,陈戡什么都不说。 颜喻一度怀疑他是那种被作者贴上了山河四省传统标签的大男子主义者,比如听到伴侣说要养他,就会心里不舒服,然而一些细枝末节却又能反证,陈戡根本不是那样。 比如陈戡会冷着脸给他洗内裤,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 再比如陈戡从来不反驳他的任何话——尽管自己作为一个“无灵能废物”,为了给此世的尸检改制询问过很多“灵能”方面的问题,陈戡却只会细致地告诉他锁需要的,不会仗着自己天赋高、灵能强,便试图以老师的口吻教他做任何事; 再再比如,陈戡在床上很霸道,但陈戡跪在他身下替他服务的次数,远远多过自己…… 因而哪怕像和陈戡上过那么多次床,颜喻却每次都能感觉到自己是被尊重的。 但同时颜喻也知道,陈戡做这些,与其说是因为爱他,不如说是因为陈戡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颜喻收回思绪,将最近一个案子的复核文件签署完毕,又从头审核一遍,才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只棕色信封。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左手手腕。 袖口之下,那道赤红血线仿佛在腕横纹处悄然蠕动,又向上蜿蜒一分。 夜色已深,晚上十一点。 颜喻又看了会其他卷宗,直至工作全部完成,才撑着疲惫的身体收拾桌面。 收拾得比平时都干净,好像这个办公室是最后一次来。 他情绪稳定地瞥了眼一天长了三厘米的血线,现在这种状况…… 他还是要和陈戡碰个面。 收拾好东西后,颜喻给陈戡发了个信息,便径直走向停车场,坐在驾驶室里等陈戡,等了一会儿,又觉得精力不济,仰躺着也不舒服,干脆趴向方向盘,体力不支地合上眼。 颅内的提示音反复提示: 【灵压过高,需要纾解。】 【灵压过高,需要纾解。】 【灵压过高,需要纾解。】 颜喻早已习惯这动静,充耳不闻,竟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才惊醒过来。 有人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坐进车里,随手关上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颜喻才刚坐直身体,向副驾驶看过去,便觉侧颊便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抬住,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下一秒覆上来—— 陈戡扶住他后脑,用力地撞上他的唇,蛮横碾开他的唇瓣的同时,舌尖熟稔而坚定地直接顶了进去,完全撬开颜喻的口腔。颜喻看清来人后,难得配合着没有抗拒,直到某人托颊的手微微下移,大拇指无意识地擦过他敏感的喉结,恶劣地碾了下,冷声带着点命令意味: “张开——” 颜喻的西装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眉头冷漠又烦躁地蹙着,然而整个人却没来由的艳情,只是被碾了下喉结,便难以忍受地哼了声,听见陈戡这般语气,也有些不耐烦地将陈戡往外推了下。 “——放开。” 他是请陈戡帮他纾解,但他没允许过陈戡这么突然。 停车场有摄像头,更何况前挡风玻璃又不可能贴膜。 陈戡很轻地冷哼一声,顺着颜喻放开他,脸上一点意犹未尽的滋味都没有,好像只是带了点戾气,完成了一个保持了基本礼貌的吻。 可后视镜里,陈戡那张宛若天神般的脸,很凶,没一点好脸色。 陈戡也在看他,眸色有点深,直至四目相对的瞬间。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坐直,都很不在意地避开视线。 颜喻打算启动车子,按他们原本的计划,今晚去陈戡家。 但他们刚刚亲完,气氛不意外地变得有点古怪。 颜喻摩挲着发痛的手腕,想了下随口问: “……对了,你知道关于‘结契’的事么?” 他聊到血线,是需要通过陈戡的回答,决定要不要向陈戡分享点资讯。 然而谁知,陈戡会错了意。 只见后视镜里,陈戡在听到他询问的瞬间,那双深邃的眼就犯了点阴郁的凶光,眉心也很深地皱起来,语气冷硬: “不知道。” 颜喻心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凶什么? 却见陈戡还没结束,整个人应激一般,整个人的身体都坐直,一双眸子藏着暗火似的持续冷淡地看他。 颜喻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就已懒得理他这德行。 他兀自启动车子,便听陈戡的声线冷冰冰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说: “如果早知有‘结契生子’的事,在你同意和我结婚之前…… “我不会每次都射进去。”《 》 3、第 3 章 颜喻面无表情地听着陈戡的话,情绪稳定得毫无波澜,唯有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泄露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不悦。 但他清楚陈戡没有说谎,也相信对方大概率“不知道”。“结契血线”是原著作者为了推动男女主感情发展才加入的设定,颜喻自己当初追更时,也从没想过这种设定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直到他左腕悄然浮现出一条血线。 震惊之下,颜喻联系了穿书局的系统管理员。 这些年来,颜喻和管理员的关系,就像“最糊小明星”和“金牌经纪人”。管理员忙于服务那些穿进热门书的主角,对他这个毫无戏份的路人甲基本不闻不问。这次颜喻主动找上门,管理员也大为震惊。 她解释道,穿书局对“结契血线”的设定极为严苛: 1交/配双方的灵能匹配度需为全书最高; 2交/配次数需为全书最多; 3交/配时长需为全书最长。 这些条件本是作者为促进男女主感情专门设下的“萝卜坑”,管理员便直接录入了这三个条件。谁能想到,颜喻一个穿成背景板的路人甲,平时安分守己、按部就班,竟能闹出这种幺蛾子? 颜喻的对象究竟是谁? 又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次数比男女主亲嘴还多——这得连屁股都搓出火星子了吧? 管理员简直像老中医问诊一样,在颜喻脑中痛心疾首地怒吼: 颜喻啊,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对方到底是谁?! 你说你做了就做了,怎么不注意点呢?! 不带套?!不怕怀孕吗?! 颜喻原本是发邮件联系管理员的,颅内响起质问时,他正在会议室里给下属开会。 于是下属们亲眼看见,颜喻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突然一阵红一阵青,修长的手指狠狠将纸杯捏瘪。 ——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是个男人,本来就不会怀孕。 而且陈戡没有性病,他查过的。 颜喻没心思和管理员争论是谁的过失,只想尽快弄清状况、解决问题。在一系列详细询问后,他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1血线生长至心脏时,他将以非常规方式产下数量不定的灵崽(不一定是人); 2在血线生长的孕期内,他将极其需要伴侣的抚慰; 3结契生子的代价是被“心魔”缠身,而目前本书的“心魔”系统尚在建设中,形态未定,可能借鉴其他作品的表现方式——例如,结契者神智丧失; 4“心魔”是主要代价,如能克服其影响,结契对双方身体均无实质性损害。 颜喻平时很少看小说,对修仙类的“结契”、“心魔”了解不多。但管理员解释得很清楚:他只需克服“心魔”,没有性命危险。 然而,那句【“心魔”形态未定,有可能借鉴其他作品中的表现方式】让他犯了难。稍作查阅就能发现,修仙小说里的“心魔”一个比一个狠毒:有发疯杀人的、有痛苦自残的、甚至有割阳练功的……只有读者想不到,没有心魔做不到。 “你看一下文件。” 颜喻趁着红灯间隙,给陈戡发去一个文件。里面是关于“结契血线”和“心魔”的所有设定,全是他从小说原文或管理员消息里复制粘贴的,以免陈戡缺乏上帝视角,不能全面理解、照顾被心魔困扰的他。 文档足足有七八万字。 陈戡自然不知道颜喻是复制的,点开文件时整个人愣了一下。看完第一行,他已经能理解颜喻的精神压力——颜喻本就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习惯为未来做好万全准备。 摊上这种事,颜喻一定承受了巨大压力,才能在忙碌之余,“写出”这么长的科普文档。 是怕他不上心吗? 或许。 这么基础的概念,也值得全部写上去? “你用了多久写的?”陈戡嗓音发涩。 颜喻估摸了一下复制的字数,含糊道:“四五天?” 颜喻说四五天,那实际肯定更长。颜喻平时工作就忙,最近为了应对变故更是连轴转,想必是连吃饭、洗澡、睡觉时都在琢磨怎么和他沟通,才“打”出这么多字。 写这么多做什么? 是有多不信任他会当个事办? 颜喻似乎也怕麻烦他,又补充道: “放心,我要你做的事不多,不会太麻烦你,也不会让你吃亏。”说着,颜喻递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 “这里面有三张卡。尾号667是照顾我心魔期的费用;尾号886算‘月子费’;尾号991是我万一出事,你转交我父母的钱,后事也从这里出。密码都是芋圆的生日。” 陈戡没有伸手接。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车内空气凝滞,只听见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几秒后,他抬眼看向颜喻,语气平静: “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颜喻迎上他的视线:“权责清晰,对彼此都好。” 陈戡极淡地扯了下嘴角,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他最终还是接过信封,没打开,随手放在一边。 “明白了。”他说。 一路无话。 直到颜喻把车停进陈戡家的车库,陈戡才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你失去正常行动能力,你的父母我会照顾,工作我会接手。”他顿了顿,“颜喻,就算我们不能互相理解,你也该相信我的能力和人品。你付钱,是怕我借此要挟,还是觉得我的承诺不可靠?” 颜喻解安全带的动作没有停顿。 “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人品。”他语气平稳,“但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的。金钱是最清晰的界限。” 陈戡沉默片刻。 “随你。”他推门下车。 颜喻在他身后说:“我有快递在3号楼的柜子。” 陈戡脚步不停:“我去拿。你洗澡。” 颜喻顺从地照做。回到陈戡家,发现洗澡水已经提前热好。他给狗准备好饭食,就去洗澡。 陈戡其实很细心,甚至称得上周到。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要来,连原本没有浴缸的浴室都新装了坐凳和扶手,洗漱用品全是新的,客卧也按颜喻的喜好布置,公共区域收拾得干干净净——颜喻想,或许这个人做朋友确实不错,只要不做恋人,他们的性格就能彼此契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要不涉及爱情。 不过,这类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 颜喻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多想的,爱情不过是互相分一杯羹罢了。 那些关于陈戡的想法,很快被其他更琐碎、更迫近的烦恼取代:比如“心魔期”会持续多久?周期长吗?能保留多少神智? 会不会失忆? 灵崽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形态?会不会受心魔影响? 该吃什么补充营养?要不要再问问管理员? 颜喻知道自己确实有些焦虑。他这种“凡事自己扛,尽量不麻烦别人”的性格就是这样。所以洗完澡后,他给这一世的父母打了电话,嘱咐他们注意身体,并坦白给他们买了五十年商业养老险的事。 老两口听得直皱眉,连连问他:“小喻,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卖保险的骗了?钱还够用吗?要不要我们打钱给你?” 颜喻有些无奈,却没心情多解释,匆匆挂断后又去叮嘱下属工作上的事。 几个下属难得休息,正在k歌聚会,听到颜喻老妈子似的唠叨,都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嫌他们笨,不打算要他们了——要真是这样,他们就不唱了,立刻物色个更懂事、更孝顺的领导,明天就顶替他的位置。 颜喻被这番浑话逗得嘴角微扬。 视频那头的小张立刻捕捉到,猛拍同伴: “快看!颜哥破防了!” “啊?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明显?我们颜哥只有在心态崩了的时候才会笑!” 颜喻冷哼一声,对着电话威胁:“最好别让我看见明天的太阳,否则你们等着。” “领导,您这话有语病啊……” 话没说完,颜喻已经挂断。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的狗已经一个月没剪指甲了。 芋圆最近重见陈戡,兴奋得不行,整天黏在陈戡屋里不肯出去,生怕颜喻再把它带走。每次颜喻抱起这只大家伙想剪指甲,却根本按不住它。 “芋圆,再不剪指甲明天就不遛你了,”颜喻冷着脸威胁那只嬉皮笑脸的阿拉斯加,“你这么喜欢陈戡,以后就跟着他,让他给你剪。” 芋圆似乎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尾巴停顿几秒,又欢快地摇起来,还小声叫着邀请颜喻去陈戡房间玩。 颜喻开始后悔,当初真该养只聪明点的。 别人家的边牧金毛都能上北大清华了,自家这只蠢狗却只听得懂“吃饭睡觉”。 算了。 既然这么喜欢陈戡,就让陈戡去剪吧。也不知道当初分开时,明明说好把狗留给陈戡,是哪只小狗死乞白赖非要跟他走—— 颜喻困得睁不开眼,也没多想陈戡取个快递怎么去了那么久,回到客房就关灯睡了。 陈戡在取快递的路上,顺道去了小区门口的按摩院。自从颜喻搬来,他就打算给颜喻办张卡——颜喻总是腰疼。 回来时,颜喻已经睡了。 陈戡站在门边,静静注视着颜喻安稳的睡颜。 三年前他们在一起,没有谁主动追求,也没有告白,只是自然而然地牵手,气氛到了就接吻,情动时就上了床。分手时,是颜喻主动离开,陈戡没有挽留,也没问原因,分得干脆利落。却没人知道,分手的这几百个日夜,他有多想颜喻。 他从不主动关注颜喻的动态,也不看颜喻的朋友圈(颜喻本来就不怎么发),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不关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强行克制。每次忍不住想犯贱,就出门抽根烟冷静。 他是被颜喻丢掉的人,自然不可能放下身段回头。 可现在颜喻回来了,虽是出于客观原因,却似乎对他毫无留恋,看样子即便灵崽生下来也没打算复合。找他,不过是因为用得上他——像颜喻这样的人,永远会做出最符合利益、最理智的选择。哪天用不上了,就会像丢掉一条狗一样,毫不犹豫。 ……不对。 颜喻连狗都不丢。 想当初,芋圆光是靠着一张无辜的脸,就能在分手后理直气壮地住进颜喻家。而他呢? 连狗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轻轻带上客房门。 他想,他们大概是真的不合适。两颗心都太冷,一个沉溺理性,一个困于骄傲,破镜重圆终究是奢望。或许等颜喻平安生下灵崽,就是这段纠缠最好的结局。 陈戡又处理了些工作和杂事,但始终心不在焉,烦得有些偏头痛,便收拾了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陈戡忽然感到颈侧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小心翼翼靠近。 接着,柔软的指腹如羽毛般,极轻、极缓地抚过他的喉结。 陈戡骤然睁眼,多年历练出的战斗本能瞬间惊醒——! 他猛地反手扣住那截细白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人狠狠摔进床褥。力道拉扯间,身下那人的丝质浴衣散乱开来,露出清瘦的锁骨——陈戡惊讶地看向那人的脸,却见颜喻原本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湿漉漉的泪痕和浓烈的恨意。 陈戡呼吸一滞。 身下的颜喻正死死盯着他。 那张脸上不再只有冷静和苍白,沾了泪水的锐利目光像是覆上一层霜,连视线都在微微颤抖。 陈戡从未见过颜喻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下意识松开钳制,手指微微蜷缩: “……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颜喻猛然发力将他推开,一把揪住他的睡袍前襟,将他拽起! 随即,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陈戡脸上! 颜喻将他拉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 陈戡在颜喻眼中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能焚尽一切的炽烈恨意: “拿着我的钱,去泡别人——你很爽么?”颜喻质问。 …… 陈戡:?《 》 4、第 4 章 “拿着我的钱,去泡别人——你很爽么?” …… ? 陈戡愣住了。 不夸张地说,在分手的这些年里,陈戡曾不止一次想象过颜喻为他争风吃醋的模样。 或许是看见他和别人并肩而行时,默默别过脸去;又或是以为他另结新欢后,装作不认识他摔门离去。 却从未料到会是眼前这般情景。 颜喻竟真的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面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真实无比。 而此刻,颜喻正紧紧攥着他的衣领,眼尾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那双平日里清冷得近乎淡漠的眸子,此刻被水光溢满,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美得难以言喻。 陈戡冷眼注视着颜喻片刻,忽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颜喻该不会是把他错认成别人了吧? 陈戡勉强扯出一个冷笑,试探着提醒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颜喻:“看清楚,我是你的一号前任。” 颜喻眼中的恨意灼得愈发鲜明:“……废话,跟你一谈就是十年,哪来的一号二号?” 陈戡用膝盖抵住颜喻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腰身,听到这话整个人一顿: “……颜喻,我们哪来的十年……?” ——陈戡的言下之意:颜喻是不是从未将他们那短短半年放在心上,而颜喻当年跟他讲的,所谓的初恋……也根本就是个谎言? “啪!” 又一记耳光迎面扇来。 可这次陈戡及时扣住了颜喻的手腕,那一掌最终只化作一声闷响,落在陈戡结实的胸膛上。 颜喻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也极其薄凉: “陈戡,我未成年就被你哄得团团转,成年当天就被你骗上床——能玩的不能玩的都跟你玩了,最好的十年都耗在你身上,你现在想矢口否认?” 陈戡蹙起眉头,意识到颜喻的记忆显然出现了混乱。 他顺势握住颜喻的左腕,抬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道血线已经延伸了五公分,蜿蜒过肘部,繁复的纹路如同古老图腾,颜色却转为暗黑。颜喻的肤色也透出一种不自然的莹润感。 他怀疑颜喻已被心魔彻底控制,而且呈现的形态与预期截然不同。 还没等他细想,颜喻已经拽着他的衣领用力一扯。 陈戡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戏份。 颜喻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扯着陈戡的领子就往玄关走去。 经过小芋圆时,这只阿拉斯加立刻叼起牵引绳,哒哒哒地跑过来,很懂事地仰起脖子,把牵引绳的一端往颜喻手边送。 颜喻现在没空理狗。 陈戡低头瞥了狗一眼,灵活地避开这个碍事的大家伙,任由颜喻拽着领子来到玄关。 下一秒,颜喻抓起玄关桌上的一张卡——正是他刚从按摩店办的那张——狠狠摔在陈戡胸膛上。 就像晚上,他把装卡的信封摔在仪表盘上那样干脆。 “老实交代,这张卡什么时候办的?” 颜喻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下重大过失的下属。 陈戡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还是如实回答: “……两小时前。” “里面存了多少钱?侵吞了我多少资产?” “三千……什么叫侵吞你的资产?”陈戡蹙眉,“这是给你办的按摩卡。” “呵,给我办的?”颜喻抬眼看他,眸中怒气正盛,“那持卡人为什么是滕翩?” “……滕翩是谁?” “你泡的那个小男生。” 滕翩……小男生…… 陈戡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充满了沙雕气息的名字,不就是朱确前几天在短视频app上推给他的那个有声小说里的角色吗? 朱确到了老大叔的年纪,确实有个爱刷短视频的毛病,平时就喜欢在各种平台瞎逛,听到什么觉得好玩的有声书就一股脑地群发分享,所以陈戡和他的聊天对话框里,常年充斥着从《秦皇汉武本纪深度解析》到《阳宅阴宅风水勘测入门》再到《母猪的产后护理与高效养殖》等各种匪夷所思的链接。 突然某天跳出来一个名为《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的有声小说推送,陈戡当时觉得这标题清奇,顺手点开听了一小段。 主角忘了。 渣攻忘了。 只记得小三叫“滕翩”。 因为和俩人吵架的台词连起来,有点像泡腾片。 可惜陈戡当时根本没往下听,现在要去找,还得翻遍老朱的千百条分享记录。所以他打算先安抚好颜喻,再慢慢去翻找。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废话。” “那你还记得明天六点要做什么吗?” 颜喻冷峻的神色微微动摇,把按摩卡往口袋里一塞,显然是想起了明天要接早班,很符合他性格地看了眼时间:“我要去睡觉,你明天在家把狗的指甲剪了。等我下班后打电话,你跟我去银行确认持卡人信息。” 陈戡:…… 陈戡冷着一张脸,暂时没有提出异议,一边听着颜喻的安排,一边试图从他的言辞中获取更多有效信息。刚才在被颜喻拉扯时,他已经确认过颜喻的灵能状况。 颜喻的灵能依然如往常般平缓薄弱,没有任何异象。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是颜喻的神智状态:是否具有危险性、是否具备足够的工作能力、能否对基本事实做出清晰判断。 他跟着颜喻来到客卧。 边走边问:“既然你这么恨我,想杀我吗?” 陈戡用这种简单粗暴的直接提问方式,来评估颜喻的危险程度。 颜喻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回头冷冷地看着他:“我建议你先还我的财产,然后自杀。” 陈戡在心里打了个勾:“那你还记得今天晚上,和小余他们交接的工作……” 颜喻嫌他莫名其妙,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我跟余竟交接的工作跟你有什么关系?做好你自己的事,少来管我。” 还记得下属的名字,看来问题不大。再问问交通规则吧。 “如果你……”陈戡斟酌着措辞,“在一条没有道路中心线的狭窄山路上坡,对方车辆下坡,两车在弯道处相遇,都无法避让。此时,你觉得应该谁让谁?” “脑子有病啊?” 颜喻已经躺在床上、关了床头灯准备睡了。 床边却杵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电线杆”,在给他考科目四。 陈戡是不是跟那个小三谈久了,脑子里进水了? 颜喻睁开本已闭上的眼睛,目光冷怒交加,“陈戡,你是不是存心找事?” 陈戡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中的警报拉响,说出的话却是激将式的刺激:“你不会连这种交规常识都不知道吧?” 颜喻猛地抓起一个枕头,烦躁地砸向陈戡:“——滚!” 陈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想颜喻现在可能忘记了一些常识,或许不能有效自理,于是在捡起枕头的同时,他对颜喻说:“睡吧,明天早上五点半,我送你上班。” 于是第二天一早。 刑侦支队法医室所有值班人员亲眼目睹,陈队顶着两个黑眼圈,开着他们颜主任的车,亲自送颜主任来上班。 “诶?有什么新案子吗?你俩怎么一起来的?”余竟探出头,他这话问得看似天真无邪,整个法医室值班人员的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陈戡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颜喻冷冰冰的声音: “他是我新聘的司机。”颜喻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面无表情地扫了陈戡一眼,“试用期,主要考察项目是交通规则掌握程度和道德品行。” 陈戡:“……” 他顶着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配合着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此刻活脱脱一个被无良老板压榨还不敢吭声的豪门保镖。 “哦——司机啊!”余竟拖长了调子,和小张交换了一个“我懂,我们都懂”的眼神。 颜喻懒得理会下属们的眉来眼去,径直走向自己的主任办公室。临进门前一秒,脚步顿住,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 “五点半准时在车库等我。迟到扣钱。” 说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可颜主任那声“迟到扣钱”,却伴随着主任办公室门“嘭”地关上,在整个法医室走廊里传得荡气回肠。 与此同时。 陈戡沉着脸站在原地。 自从心魔魇住颜喻之后,他们已经超过四个时辰没有接过吻,颜喻的灵能稀薄,在孕期很可能需要更多的抚慰。 可是…… 这种事要怎么跟现在的颜喻说? 陈戡冷着脸,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的视线,只能面不改色地抬手,整了整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结果余竟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笑意,主动打趣他道: “咳,陈队……颜主任这‘司机’的待遇听着还挺严格哈?还得考交规和……道德品行?嘻嘻。” 余竟特意在“道德品行”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戡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余竟?”陈戡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看你是很闲?”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干活!” 余竟被他那毫无玩笑之意的冷脸给吓得愣了下,迅速地把后半截玩笑话咽回了肚子里,脖子一缩,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陈戡的目光又扫到别处,众人瞬间作鸟兽散状,只剩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八卦气息。《 》 5、第 5 章 陈戡的“司机”生涯在刑侦支队内部发酵成了头号悬案,不到半天,“陈队给颜主任当专属司机”和“冰山颜主任竟会冷笑话”的传奇就传遍了半栋楼。 然而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淡定,“非正事勿扰”的表情焊在两张冷脸上,仿佛早上的闹剧只是集体幻觉,该出现场出现场,该看报告看报告,纹丝不乱。 直到城西区那起涉及“孽缘修仙者”的命案报进来,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颜喻带着助手出现场,半小时高效勘查,初步判断为激情杀人,脉络清晰。 可回程时,颜喻却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其他人,只单独拎住了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陈戡。 四下无人处,颜喻的语气很硬:“你,去开车。” 陈戡眸色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坐进了驾驶位。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界。 几乎是同时,颜喻一直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 他气得想骂人。 在上车的那刻,便再也憋不住。 他猛地拉过安全带扣好,那股憋了整晚加一上午的邪火轰然炸开。 “——陈戡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颜喻的声音不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拿着我的钱,仗着我爸那点势,在我们支队里给你自己买了个官?!你怎么敢的?!” 陈戡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瞬间就眯成了无语的死鱼眼。 脚下油门一个控制不当,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怪不得这人一下午都憋着火,合着是认定…… 他这队长之位是花钱买来的? 陈戡昨夜熬夜听了那本《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确认颜喻的记忆在“人物关系认知”这方面接上小说剧情,才把他当成了只捞不干的凤凰男。而颜喻大概是又通过今天实际工作的接触,便彻底“坐实”了他这工作是他花钱买的。 谁能想到平日逻辑缜密、不苟言笑的颜大主任,被心魔魇住后,脑回路竟能劈叉到这种地步……陈戡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但此刻的颜喻显然没空理会这些。他被肾上腺素冲得眼尾泛红,冷白的皮肤透出薄绯,眼神却冷得能刀人。 “说话!哑巴了?!”他平日鲜少这样气急败坏,此刻瞪圆了眼睛,倒有种别样的生动。 陈戡看上去毫无触动,喉结却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喉间一丝痒意:“我还有这本事?”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陈戡!我在跟你说正事!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没阴阳怪气,你去查查我花了多少,我双倍还你,”陈戡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在颜喻灼人的视线下,用一种近乎认真的口吻提议,“给你弟也弄一个?他不是大学毕业半年,工作还没着落?” 颜喻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嫌恶地蹙紧眉头,“狗都不干这种事,你,今天就去主动辞职!” 陈戡眉梢一动,勉强压平想要上扬的唇角,继续逗弄这个暂时变成笨蛋的颜喻:“可我这条‘狗’上任后,k市的‘修仙犯罪’率下降了95%。颜主任,要不要先翻翻支队的工作报告,再决定撕不撕我?” 颜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信你还不如信余竟是秦始皇。”话音刚落,颜喻却立刻转身掏出手机,命令电话那头的余竟立刻把去年的报告发来。 陈戡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颜喻起初紧蹙着眉,逐字审阅,像是要将屏幕盯穿。随着阅读的继续,那股怒火却渐渐偃旗息鼓,只见颜喻又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极紧,只有两腮微微的鼓起来很小的弧度。 然而,他的身杆依旧挺得笔直,清泠泠的目光倏地扫过来,带着审视: “去年不曾听你说。” 陈戡点点头,正想解释:“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今年年初你才调到现在的岗位……”却听颜喻语气凉凉地打断: “是跟那泡腾片说了吧?你俩可是无话不谈。”颜喻双手一抄,抱起臂来,仿佛不需要他的答案,兀自安排行程,“今天加了案子,五点半肯定下不了班——我七点钟发消息通知你下班时间。下班之后,给我约银行的客户经理,我要查家族信托。” 陈戡想说,就你存的那万八千块,哪有什么家族信托。但他深知此刻反驳只会让情况更糟,说不定还会加剧颜喻记忆的混乱。于是他格外温驯地沉声应道: “好。” 一点废话都没有。 两人就把晚上的安排敲定下来。 可陈戡心里揣着另外两件事,一件是给颜喻看道医,他约了个医术高明的道医朋友,或许能解颜喻的心魔之患,打算晚上就带颜喻过去。 另一件事,则像一根细微的刺,隐秘地扎在陈戡心头——自心魔发作以来,颜喻跟他说的话不算少,那维系着某种平衡的“血线”想必也随之攀升,可他却……很久没能给予对方应有的“抚慰”。 然而眼下不仅时机全无,一个更令人烦躁的疑虑也随之浮现:是否在陷入这心魔状态后,颜喻的身体…… 或者说他的本能,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更深一层,是陈戡自己过不去的那道坎。 在他看来,趁着颜喻神志不清、记忆混乱,还依据着过往那份模糊的“契约”去强行亲近,这种行为,与他平日里最为不齿的、在酒吧门口捡拾醉汉的行径,本质上并无不同。他陈戡再如何渴望,也做不出这等…乘人之危的事。 不过尽管他想得多,回到支队后,还是和颜喻各自扎进了工作之中。 城西区的命案的陈戡已经交由李万主办,那案子的脉络初步清晰,后续的审讯、证据链补充、报告撰写,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陈戡原本还担心颜喻那边的尸检掉链子,不过现在看来并没有,颜喻的工作能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很快就将报告出具出来,而等终于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处理出个雏形,窗外天色早已漆黑,指针悄然滑过了晚上八点。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挂着“逍遥居”牌匾的院落前。环境清幽,古色古香,确实不像银行网点,倒有几分被精心包装过的、“新中式”风格的私密会所调调。 包间里,一位穿着改良中式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既儒雅又带点仙风道骨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起身,笑容和煦:“颜先生,陈先生,恭候多时。敝姓张,tonyzhang,负责二位的财富健康管理咨询。” 颜喻审视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张经理……气质太过复杂,手指纤细白皙,不像点钞的。 双方落座,颜喻无视了那些精致的茶点,单刀直入,语气冷硬:“张经理,我直接问了。我需要核查我名下,或者说我家族名下的所有信托资产明细,尤其是近一年的资金流动记录。我想知道,是否有非我本人授权的、大额资金异常流出的情况。”他说着,意有所指地冷冷瞥了旁边的陈戡一眼。 陈戡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张经理推了推眼镜,脸上是那种“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的专业表情:“颜先生,relax,首先,关于您最关心的assetmisappropriation问题,根据我们prehensivereview,系统内absolutely没有记录显示存在您所描述的,由陈先生操作的unauthorizedtransaction。” 颜喻眉头皱得更紧,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 他将冰冷的目光转向陈戡,表情有点烦躁,又有点疑惑。 “怎么了?”陈戡放下茶杯,处变不惊地问。 “……我让你给我找银行的客户经理,你给我找了个什么人过来?” 陈戡:? “华裔美国人?”颜喻冷着脸压低了声音。 陈戡把嘴唇凑过去,贴在颜喻的耳廓处,似乎不经意、但实际上纯蓄意地蹭了一下:“……不是吧,好像是留过洋的上海人。” 颜喻似乎没有注意到陈戡的碰触,只烦躁地抱着手臂,也偏过头,和陈戡说小话:“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说英文。” 陈戡面无表情地瞥了朋友一眼,认真思考一下,也压低了声音说: “不知道,可能大脑哪个语言区域受损。” 张经理突然恶疾大发般,用力地咳嗽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陈戡,压粗了的嗓子有几分咬牙切齿,轻轻一歪头:“hello,我能听见哦。” “哦,”陈戡淡定地看着损友,“不聋就好,他六级没过——你说中文。” 颜喻挑眉,斜着眼瞥了陈戡,眼底有警告之色,陈戡立刻面无表情地噤声。 张经理则是推了推眼镜,露出理解的神色,笑着将自己刚才的话又翻译了一遍: “好的颜先生,关于您关心的资产安全问题,经过全面复核,系统内绝对没有记录显示存在由陈先生操作的未授权交易,您可以放心的。” 颜喻挑着眉头猛地压下来,整个人的状态骤然绷紧:“那你的意思是,一切正常?” “正是!” 颜喻便单刀直入,开始追问家族信托的资金流向和操作权限问题,问题刁钻,逻辑严密,不愧是刑侦支队的技术骨干。 张经理也应对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金融术语信手拈来,甚至还拿出了几份制作精良、印章清晰的“内部文件”,看得颜喻将信将疑。 陈戡在一旁默默喝茶,偶尔在颜喻的问题过于尖锐时,才不痛不痒地插一句,看似打圆场,实则把话题引向更利于“诊断”的方向。 茶过三巡,颜喻看着文件沉默下来,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哪不对,然而不待他细想,那张经理话锋一转,目光关切地落在颜喻脸上:“颜先生,恕我直言,您近日是否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思绪烦乱,甚至……记忆偶有混淆?” 颜喻眼神一凛:“张经理还懂面相?” “略通一二,”张经理笑得高深莫测,“我们做高端财富管理的,有时也需关注客户的身心健康,毕竟财帛动人心,也最易引动心火。观您气色,心火亢盛,似有‘外邪’扰神之兆。若您不介意,容我为您号个脉,或许能提供一些调理建议?” 颜喻本想拒绝,但“记忆混淆”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迟疑地看向陈戡。 陈戡放下茶杯,淡淡道:“别看了吧,他看着就不像专业人士。”他特意在“专业”二字上咬了重音。 颜喻本来不想看,听陈戡这么说,冷皱着眉头勉强伸出手:“看看又能怎么了?” 只见张经理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眉头微动,看向陈戡,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陈戡心领神会。 眼见颜喻露出左臂时,袖口上缩,一截冷白的小臂露出来,其上那道暗红的血线已悄然蔓延,越过了胳膊肘。 而当张经理给颜喻号完脉,又马上主动添茶:“颜先生确是思虑过度,心脉不稳,我这里有一道祖传的‘清心符’,以及根据古方调配的安神茶包,或可助您宁心安神。” 说着,他竟真的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匣里,取出了一张用朱砂画着复杂纹路的黄符,以及几包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茶包。 颜喻看着那明显带着玄学色彩的家伙什,眼角狠狠一跳:“……张经理,你们银行的增值服务,是不是有点过于‘跨界’了?” 信托配符咒? 听起来像“头孢配酒”啊? 张经理面不改色,语气依旧从容:“颜先生见笑,为客户提供holistic的解决方案,是我们一贯的追求。有些古法,看似玄妙,实则暗合身心调和之道,尤其是针对您这样因‘财’绪纷扰导致的症状,效果尤佳。” 颜喻还想反驳,陈戡已经自然地接过符咒和茶包,妥善收好,对张经理颔首:“有劳张经理,费用您提。” “陈先生客气。” 张经理收回手给颜喻添茶的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戡和颜喻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除了这道‘清心符’和安神茶之外,我还建议二位,在日常生活中,要多进行一些……积极的、正向的能量交换。” 颜喻正凝神听着,下意识追问:“什么能量交换?” 张经理露出一个“侬懂的呀”的笑容,用戴着名表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两人: “就是……多进行一些亲密接触呀。比如,kiss,拥抱,或者更深入的……侬晓得咯?”他说得一脸正气凛然,“这在道家养生里,叫做阴阳调和,水火既济,即通过亲密接触交换气息,平衡彼此能量场,对稳定颜先生您的心神,驱散心魔,有意想不到的奇效!比啥格符咒都管用!” 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颜喻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结满了霜刃,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向陈戡,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带着冰碴子: “是么?” 只两个字,审视意味已然十足。 他不再看陈戡,转而面向张经理,语气平静得可怕:“贵行的‘增值服务’,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tony张被这一眼瞪得脊背发凉,心说自己是不是说多了露馅了,求助一般看向陈戡。 陈戡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表情,甚至还能一本正经地接话:“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您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不该建议的就不要建议了。” 张经理的脸上瞬间又挂上和善的笑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被这言论冻笑了:“好呢,算我多嘴。”他从容地取出真空包装的符咒和茶包:“茶包还要吗?” “自己留着泡吧。”颜喻语气有点薄凉,看也不看那些东西,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襟,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起身离席,“今日叨扰——陈戡?” 一个冰冷的眼神甩过来。 陈戡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会意站起身,对颜喻点点头:“你先走,我结账。” 颜喻翻了个白眼,迈开长腿自己走了。 待颜喻先走出一个身位,陈戡迅速接过符咒和茶包,妥善收好,同时对张经理颔首:“有劳,费用照旧。” tony张看了看颜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对他好哥们陈戡说了句:“戡啊,你……哎,没想到你真的背着兄弟们谈了个啊,怎么还这么凶啊?” 陈戡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绷得像冷硬的玉石,将“生人勿近”的气场开到了极致,就差把“滚”字写在脑门上了。 就听好友又说:“……还这么漂亮,你谈的明白吗?” 陈戡根本不会跟这些兄弟说,他和颜喻是三年前谈的,而且早分了: “怎么?” 怎么个蛋。 张星之眼见陈戡还是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清高样子。 又在装。 想起这货刚才怎么损自己,张星之直言不讳道:“呵呵,你少装蒜,把了脉我连这点事情都诊不出来?你老婆都多久没碰你了,说吧?” 陈戡眯起眼:“关你什么事。” “啧,还嘴硬?” 张星之看傻x一样看向陈戡:“他这心魔就得多亲多做,明白吗?”《 》 6、第 6 章 【“多亲多做——你亲我几口,我干你几次。”】 【“多亲多做——你亲我几口,我干你几次。”】 【“多亲多做——你亲我几口,我干你几次。”】 …… 【我明明知道,这是在自虐。可大拇指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失控地、一遍又一遍,点开这条渣男发给滕翩的语音。】 【那个曾经只对我说的腔调,如今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心里。每听一次,心就死掉一寸。直到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目光呆滞得像个破败的布偶。】 【而在我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的这一刻,这间该死的情侣酒店的隔壁,竟然传出腻人的呻/吟和床板的吱呀,为我这场狼狈的崩溃伴奏。】 【我终于再也撑不住,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发冷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烫伤了皮肤,却暖不透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陈戡越听越烦,面无表情地摘掉耳机,把播放着《经济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的有声书给停了,第九次拨打了颜喻的手机。 可电话却并没有被接通。 方才他结账出来的时候,颜喻就已经撇下他走了。 而这种情况陈戡着实从未遇到过。 他哪怕是和颜喻谈过半年,与颜喻之间也从未有过逾越界限的行径,更无如此炙热浓烈的爱恨。 他们的雷池难越,他们的界限分明。 此前从来不存在“谁哄谁”的说法,哪怕是发生了争执或不愉快,也不会发生任何明面的冲突。 他们好像总是极有默契。 毕竟两个人都是理智淡定的那一挂,都会权衡利弊。 即便是吵架冷战,心中也自有一杆衡量这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消耗心力的秤。只要天平不曾过度倾斜,便能在冷战过后心照不宣地接吻,吻着吻着,便顺理成章地滚上床。 通常那时,陈戡会干颜喻干得格外凶狠,颜喻也比平日更放得开。 但除此之外,一切又与往常无异。 生理的冲动总能抚平一切,两具彼此渴望的身体也能胜过解释和言语。 可当下的问题是,老路子根本行不通。 陈戡根本无从知晓,如今被心魔魇住的颜喻,会不会躲在哪个酒店的角落里哭。 * 与此同时。 鞍山三路某情侣酒店-828。 颜喻跟着直觉来到这家情侣酒店,跟着直觉抬了抬手,因为直觉告诉他,此刻应该抬手去擦擦眼泪,就好像眼角应该有泪水要流。 于是他抬手。 …… 擦不出来。 闭眼。 挤不出来。 睁眼。 哭不出来。 …… 相恋了十年的伴侣出轨背叛;父亲过世后,几个亿的家产过户到他名下,却被爱人转移一空;最近连身体也变得莫名其妙——好像都挺值得哭——但是颜喻不知怎的,被一股克制的本能拉扯着一般,还是没有堕入过度的情绪化,生不出多少泪意来。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人生亘古,从来如此。 颜喻撸起袖口,那道赤红的血线竟已悄然爬过手肘,末端微微发烫,如同一条不安分的活物在皮肤下蠕动。 颜喻点开备忘录,一边观察,一边在备忘录上记: 【11月17日】 【血线起于腕横纹尺侧3厘米处,沿前臂内侧皮下组织走行,经肱骨内上髁,昨日已越过小臂及肘关节,而今日观察,其前端竟已蔓延至上臂,越过了肱二头肌中段,生长速度显著加快。】 【与贵要静脉的走行近乎平行,但始终保持着约3毫米距离,未与任何主要血管发生直接的缠绕或吻合,这排除了血管畸形或动脉脉瘘的典型特征。】 【触诊未及震颤或搏动,与我的心跳节律无关。这说明它不是一个高压的血液分流通道。但是……】 【它的‘蠕动’是独立且内向的。我能够感觉到,这种运动并非源于血液的流动或搏动,而是这条‘线’本身的、一种具有明确方向性的‘爬行’或‘生长’。】 【结论是:它利用了我的皮下组织作为培养基和路径,但它独立于我的循环系统之外。极可能不是一个病理性的血管,而是一个……】 【寄生于我解剖结构之上的外来物。】 颜喻写得有点断断续续,又将其中的一些文字删删改改,最终敲定了今日的“血线观察日记”,他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些,却也没有很多。 想起刚刚那位“张经理”所说的什么阴阳调和、什么亲密接触——尽管颜喻已然分明反应过来,那些不过是陈戡串通外人编造的鬼话,可内心关于血线的猜测,却更向着修仙玄学的方面偏移了半分。 话又说回, 从小信奉的唯物主义还是将他的思维拉回来,试图用绝对的理智和科学,尽量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 但颜喻实在难以想通的是,如果陈戡特意找了个道士冒充银行经理,还精心炮制了几份假材料,给他设下这个局,意在打消他的疑虑,为何那“tony张”不在自己最信任他时见好就收,反而画蛇添足,偏要给他把脉看诊? 最后,还提出那种建议…… 难道他不知道这样“极不专业”,会徒增他的怀疑? 算了。 颜喻关掉备忘录,也不想再替陈戡找任何借口。 既然陈戡找了假经理来与他接洽,行骗的事实便已无疑。 颜喻又本能地摸了摸眼角,用手背揩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幻听仍在持续,什么“灵压过高,需要纾解”——这玩意颜喻是真听不懂,所以打算在明天亲自去银行核实账户流水之后,再医院看看精神科,解决一下幻听的问题…… 幸好他的排班是二线,休息日。 颜喻纲要脱下外套,要进浴室洗去一身疲惫,手机就跟索命一样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陈戡”。 这已经是第二十通。 颜喻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像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划向了接通。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陈戡压低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你在哪?” “与你无关。” “颜喻,”陈戡的声线绷紧了,语速微微加快:“你状态不对,告诉我位置。” 颜喻将手机拿远了些,又缓缓贴回耳边,像是厌倦,又像在克制。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挂断,反而用一种近乎谈判的语气开口:“你告诉我,我的钱到底都去哪了,我就告诉你我的位置。” 陈戡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这里打印了详细的流水账单,见面之后全给你看,否则空口无凭说了你也不信。”陈戡说到这儿,连声音都不禁放柔了,“先让我过去,好么?” “哼,还跟我画上饼了?” 颜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身体向后靠进宾馆柔软的靠枕里,“那你先告诉我三件我不知道的、你骗过我的事,我考虑一下。” 陈戡沉默一会儿,才开始说:“刚刚,那个tony张不是银行客户经理,是我的一个道医朋友,我看你最近精神不济,想让他帮你看看。” 颜喻见陈戡当真开始坦白,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微微讥讽道:“——下次要骗也要找个靠谱点的。他看起来像那种说自己两分钟就能拿下美国的骗子,你这都是上哪里找的人?” “好的。”陈戡本能地应下来,又冷声说:“这次是……以后不会骗你了。” “说第二件。” 陈戡声音干涩,缓了好久才仿佛下定决心:“剩下就只有一件。” “哦?” “当年我们冷战,你买了只紫……按摩木奉,还没用就找不到了,我说没看到。” 颜喻:? 陈戡:“其实被我缠上了绷带,给狗当了磨牙棒。” 颜喻眉梢微动,表情微微凝固。 陈戡的呼吸声更重了些,语气非常淡漠正直,带着丝完全听不出来的委屈:“——骗过你的就这两件,没有第三件。” 话音落下。 一秒。 三秒。 五秒。 通话间的空气像是被生生冻住,直到颜喻冷声说: “——没有诚意,谈判结束。” 电话直接被挂断。 颜喻将手机扔到床上,面无表情地环顾这间充斥着廉价香薰和暧昧灯光的房间。他本意是寻个无人打扰的角落理清思绪,未料隔壁的动静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老公~你怎么带人家来这种地方呀?”一个矫揉造作的男声带着颤音,“……被你老婆发现了可怎么办呀?” “放心,我用的是我兄弟的身份证,她上哪儿查去?” “哇,上次约我闺蜜,是不是也是你那四个‘兄弟’?” “对啊。” “那你那些‘兄弟’……这次来不来嘛?人家想一起伺候嘛~” “哼哼,小妖精,你希望他们来不来?” “来嘛~多来点才好呀,我也好多赚四份嘛。” “可他们更喜欢女人。” “诶哟,你先别告诉他们是男人不就好了嘛?” ——咚! 一声闷响,颜喻忍无可忍,一脚踹在隔音效果约等于无的墙上。 世界总算清净了片刻。 颜喻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然而没过十几分钟,令人面红耳赤的哼唧声伴着床板的吱呀再度响起,变本加厉。 颜喻洗了澡,擦着湿发走出浴室,眸光冷冽,没了最初以为隔壁是情侣的好脾气。 他思索片刻,索性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自己则站在光线能照到的位置,插上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响起,暖风拂动着他微湿的额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 他这半掩的房门之外,竟成了一个“嫖客刷新点”。 第一个摸过来的男人,明明看清门牌是828而非隔壁,脚步却像生了根,眼神发直地钉在门缝里。 暖黄的廊灯光线斜斜漫入,勾勒出颜喻清瘦的身形。他套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黑发湿漉漉地向后拢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浴袍下摆长度堪堪遮住大腿,其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肤色冷白,膝盖泛着浅粉,赤足踩在深色地毯上,足弓弯出脆弱的弧度。 那男人穿着像个知识分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颜喻眼皮都未抬,关了喧嚣的吹风机,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还没看够?” 男人如梦初醒,嘟囔着:“不是说是女的吗,嘶,怎么是个男的?” “进不进来?”颜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来……来都来了!”男人一咬牙,侧身就要挤进来,顺手想关门。 “别关。”颜喻制止他,语气淡漠,“——你兄弟去买烟了,不怕是仙人跳?” 男人动作一僵,觉得有理。 “想玩点刺激的么?” 颜喻忽然问,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玩什么?” “听我命令的那种。” 男人眼睛一亮:“好!” “现在,双手抱头,蹲到门后角落,别挡着路。”颜喻的声音毫无暖意。 男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介于对什么放置play的企业级理解,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了:“蹲到什么时候啊?” “蹲到其他人来,”颜喻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吹头发,“——你少问点问题,怎么那么多话?” “哦。” 他生平最厌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 既然都在一个系统,他早在开门前,就给扫黄大队的发过去了定位。 没过多久,颜喻门后角落就蹲了一串——奇装异服的大学生、刚送完外卖的外卖员、西装革履的销售、加上这个人模狗样的知识分子,四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又诡异。 “还有人吗?”来得最早的蹲不住了,有点想起身。 颜喻记得是四个人,但他在等警察。 “还有一个,马上到了——我催下。” 颜喻说着便去拿手机,思忖着是否要先锁门出去催,就听一个礼貌的敲门声、混着低沉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冷冷地响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颜喻,你在里面吗?颜喻。” ——怎么是陈戡? 颜喻眸光一凛,攥着吹风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怎么找来的? 就听门外,陈戡的声音放缓,却依旧掩不住那股特有的冷硬:“颜喻,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口蹲着的四人立刻交换着“有戏看”的眼神。 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把门拉开看个彻底,却被颜喻眼风一扫,警告似的以眼神制止——他自己走上前去,一手掌握了门把,将门砰地关上。 以目光扫过蹲着的四人,压低声音警告: “安静。我老公。” !? 地上蹲着的一串有惊讶的,有吃瓜的,有立刻起立看猫眼的,兴奋得仿佛忘了自身处境。 就在这时,眼见底端门缝开始缓缓塞入东西——长长的纸条持续不断地塞进来——所有人低头一看,竟是什么银行的账单流水凭证,而门外的男人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僵硬,对着门内说: “……这是我刚去打的,近三个月的账户流水,如果怀疑真实性,明天我陪你去银行,当场核验,或者可以找人公正。” 看猫眼的外卖员手快,又蹲下去捡那越吐越长的单子,旁边几个立刻凑过去,四个脑袋挤在一起,像吃瓜pdf资料一样憋笑传阅,倚门而立的大美人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账单。 门外的男声继续传来,还真的像在给老婆做汇报:“如果你还不相信,可以申请调取我名下所有涉案账户的历年流水,追踪资金转移路径,大额资金流动会有痕迹,我随时配合。”他说完,一张银行账单刚传阅完,门缝又开始“吐”另一份通信记录清单,四个“观众”捂着嘴,有人肩膀抖得厉害,憋笑憋得面目扭曲;有人则明确地感到危机,表情一变,已经想要站起来。 颜喻的大脑飞速运转,面色却不变地抱着手臂,对门外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小三买了虚拟货币?行了,快滚。” 门外沉默一下:“——怀疑我把资产转换为比特币等加密货币,虽然追踪有难度,但区块链公开可查,专业机构能通过链上分析,你也可以查。” 听到这里,蹲着的一串嫖客也忍不住小声吐槽:“不是哥们儿,你老公到底干嘛的啊?” 另外一人跟着点头:“就是,这动不动区块链比特币的?你咋……咋还出来干这买卖啊?” 话音未落。 门外的陈戡声音陡然一沉,语气中的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固有的冰冷与警觉: “颜喻,你的房间还有别人?” 下一秒,颜喻拉开了门。《 》 7、第 7 章 门被拉开的瞬间,一只黄澄澄的东西就要往外冲。 陈戡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拦,本以为抱住的是颜喻的腰,结果低头一看,怀里是个穿着外卖服、相貌平平、满脸尴尬的男人。 陈戡第一反应是:颜喻代入了《钱全跑了》的主角,可能提前找了书里所谓的“正缘”谈心——顶多就是眼光有点差。可紧接着,屋里又接二连三冲出两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个个铆足了劲要溜。 陈戡哪能让他们跑掉? 悍然挡在门口,两只长臂一捞,又逮住两人。 这时身后响起一片脚步声,陈戡回头一看,扫黄大队队长黄忠仁正带队冲过来——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眉头一紧,看向站在门边的颜喻。 颜喻已经换上了衬衫,环抱着手臂,也皱着眉看他,目光里带着漠然和挑剔。玄关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颜喻清瘦的侧影,布料之下身形隐约可见。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喻朝门口的黄忠仁一指隔壁:“旁边826还有两个。” 黄队长立刻指挥手下去抓人。 等到沿墙排开的一串“瓢虫”被警察一个个喝令抱头蹲好,那几个原本被颜喻要求靠门蹲的嫖客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把头埋得极低,向扫黄队长交代前因后果。 黄队长听了一会儿,警惕地看向陈戡:“——那你是干嘛来的?” 他资历浅,没见过陈戡。 只在某次抓强/奸犯时,和颜喻手下的人对接过□□证据。 颜喻的脸色更差了,那表情像是觉得陈戡很丢人,却还是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了拉,对黄忠仁解释:“他是路过的,不是来嫖的。” 陈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正要握手自我介绍,黄忠仁身后已经有人小声提醒:“队长,这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陈戡。” “啊哦哦!失敬失敬!陈队长!帮大忙了!~”黄忠仁赶紧上前要握手,陈戡潦草地回握了一下,看了眼826的方向说:“黄队长,您该感谢颜主任。” 黄忠仁这才又赶忙去握颜喻的手:“哎呀!颜法医!颜主任!实在太感谢了!我这正愁这季度业绩难抓,这下舒服了,舒服大了!嘿嘿,多亏了你,没想到颜主任不光专业能力强,还这么古道热肠啊!” 颜喻见他握了半天还不放,官腔打个没完,脸上不悦更明显,直接把手抽了回来,严肃道:“——这些年龄、身份、背景都不同的人能凑在一起,背后肯定有群。这种‘兄弟群’的价值,可能远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好好好,线索我稍后整理,马上顺着网线去抓人——等这窝端了,我请你吃饭,不对,请你和陈队一起吃饭!” 颜喻冷淡地瞥了陈戡一眼:“不用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啊?” 黄队长干笑两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想起最近的“坊间传言”,瞬间懂了! “哦哦,我明白,我明白的——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咳咳,兄弟们,咱们今晚在情侣酒店看见陈队长了没?” 扫黄队异口同声,跟着起哄:“没~!看~!到~!” “对咯,嘴巴都严实点,”黄队长转身压低声音向颜喻和陈戡保证,“兄弟都是过来人,不就是地下恋开个房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戡未置可否,目光始终落在颜喻身上。颜喻眉间带着倦意,似乎只想尽快做完笔录。陈戡便开口催促:“黄队长,先做笔录吧,剩下的之后再说。” “好好好。” 回扫黄队的路上,陈戡和颜喻分坐两辆车。陈戡开着颜喻的车,颜喻则跟着警车。陈戡这才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理顺,也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颜喻,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这“心魔”的劲儿不小,而他对颜喻的了解…… 其实也没那么深。 一小时前,陈戡跟着有声小说里的线索,找到方圆十公里内唯一把2楼28号房叫“828”的情侣酒店。一路上,他想象过找到颜喻时的画面:颜喻听着隔壁的“亲热戏”,像小说主角一样哭成泪人;或是像平时那样,把隔壁当h片h文,当成助眠白噪音,听着听着就睡着——却从没想过,颜喻会直接给扫黄大队送了份“大礼”。 可颜喻的身体怎么样了? 心情呢? 会痛苦吗? 陈戡罕见地焦虑起来,不知该怎么开口问颜喻是否需要安慰。这时颜喻的消息发了过来: 是十几张流水账单的照片,和五六张通讯记录的截图。 颜喻把存疑的交易流水和通话记录都圈了出来,带着一股火气通知他: 【我已联系泡腾片】 陈戡:? * 龙战野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时,还以为是哪个追求者为引起他注意耍的小把戏——毕竟这世上爱他的女人实在太多,但能挑起他征服欲的,却没几个。 可当他又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时,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新好友申请写着:【你好,我是陈戡的法定伴侣】 一句话,留住了他这个雄鹰般的男人。 龙战野两眼喷火,把申请者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陈戡………? 你不是说回家种地吗, 什么时候有妻子了…………????? 这么悄无声息的吗?? 龙战野已经很久没见过陈戡了。 自从他在“江华试炼”与“淞水斩魔”的两场比试中败给陈戡,他就一直想约他再战。可陈戡从不接招,只说这种比试纯属逞凶斗狠,毫无意义,不如要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之后就退出修仙界一切纷争,并且再没参与过任何“仙阶测试”。 龙战野问他不修仙了去干嘛,陈戡只回:钱赚够了,回家种地。 他能理解陈戡作为顶阶top级的修仙人确实赚够了钱,但也不至于回去种地吧? 其实龙战野作为天赋绝顶、一路凯歌的年轻修仙人,很少败给谁,更极少服谁。可陈戡就像他修仙路上一座翻不过的山——年纪比他轻、天赋比他高、长得比他帅、赚得比他多,就连尿尿都比他远、鸡儿都比他长——仿佛陈戡生来就是为了打击他而存在的,真他妈是“既生瑜,何生亮”! 所以龙战野不仅苦练修为、保养帅脸、抢陈戡的除魔任务,还多次约陈戡一起去厕所。可陈戡赚够目标数额之后,不仅把高额赏金任务让给了他,对他的挑衅也一概不理。 龙战野只好暗地里跟他比女人—— 陈戡那小子性子冷、脾气差,女人缘远不如他。他这边都换第三个女朋友了,陈戡那边却一个都没谈过,龙战野这才稍稍平衡一点。 现在居然听说陈戡比他先结婚了?!?! 龙战野火速通过那个叫“无事退朝”的好友申请,没急着打招呼,先点进对方名片,把资料和朋友圈翻了个遍。 头像是一条傻狗,阿拉斯加雪橇犬,看着不太聪明。 背景是一片雪地,像是阿拉斯加的“疆场”,上面有一串狗爪印。 朋友圈设成“仅展示最近半年”,居然一条内容也没有! 简直和陈戡一样无聊又无趣。 而且不爱发朋友圈的女人……就像他第一个女朋友,生活乏味、长相普通,肯定没啥魅力。 龙战野从“无事退朝”的朋友圈退出来,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正琢磨陈戡他老婆找他能有什么事—— “无事退朝”就发来了消息。 是一张图片: 正是他朋友圈里发的、和陈戡合影的三张照片。 一张勾肩搭背,他笑得灿烂,陈戡面无表情,勉强合照。 一张他凑上去要亲脸,陈戡一脸嫌恶地把他推开。 还有一张两人规规矩矩站着,表情严肃,搞得像证件照。 龙战野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是陈戡宣布“退隐”、今后不再接除魔任务也不再参与战力排行时,他缠着陈戡拍的三张照片。 没想到…… 陈戡的老婆居然能从陈戡的朋友圈里找到他,还这么快就被他迷住。 无事退朝:【这是你吗?】 龙傲天:【对啊,哥帅不?】 龙傲天:【有事?怎么了?】 无事退朝:【你在哪?】 无事退朝:【我要当面和你聊】 龙战野喉结一滚,也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他看了眼手机上那个因和他赌气、已经小半个月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女朋友的屏保,竟也没问聊什么,立马就答应了: 龙傲天:【好啊,我在京城,你来找我?】 无事退朝:【没空】 无事退朝:【你自己来k市,我只在明天下午6点有空见你】 龙战野心想这人还挺拽,凭什么让他过去? 就见对方又发来一句: 无事退朝:【如果聊得合适,我会和陈戡离婚】 龙战野:? 龙傲天:【好,那不管你要聊什么[呲牙]】 龙傲天:【我明天一定到[呲牙]】 龙傲天:【(唱起了偷情的小曲儿).jpg】 十分钟后。 龙傲天:【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啊?】 无事退朝:【颜喻】《 》 8、第 8 章 第二天傍晚。 6点45分。 龙战野在约定好的茶室等着颜喻,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颜喻已经迟了四十五分钟,发消息也不回,简直像在给他下马威。 犹豫片刻,龙战野还是发了条微信给陈戡,试探着确认问: 龙傲天:【哥啊】 龙傲天:【你老婆是叫颜喻吗?】 龙战野虽然年纪比陈戡大一点,却可能因为性格关系,更习惯管陈戡叫哥,和陈戡在相处中更是明面上客气,暗地里较量。 而陈戡平时从不回他微信,两人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回了,而且还回得速度极快。 陈:【是】 陈:【他是不是约你见面了?】 龙战野心里一咯噔,坏事还没干,怎么光问个名字就被发现了?难道是颜喻主动跟陈戡说了? 不对啊,哪有偷情还告诉丈夫的? 龙傲天:【是啊】 龙傲天:【他约我什么事?】 龙傲天:【是你让他约的?】 龙傲天:【他已经鸽了我快一小时了,问他也不说,就让我干等】 龙傲天:【不会是想泡我吧?】 陈戡回了六个点,隔了一会儿才接下一句。 陈:【……】 陈:【美得你】 龙傲天:【他说要离婚是真的?】 龙傲天:【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都没告诉我们?】 龙傲天:【是不是你老婆长得不好看?】 龙傲天:【长相身材几分?】 陈戡这次发了语音过来,声音中带着冷肃的警告之意: 陈:【)))5(你什么东西,就你还打上分了?)】 陈:【)))9(他今天去查信托和资产,应该比较忙,你再等一会,一会你们见了面,把你的直男味儿收收。)】 陈:【)))14(他要是问你是不是叫滕翩,你就说你是,其他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如实告诉他,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别惹他生气,全都顺着他)】 龙傲天:【???】 龙傲天:【不是啊哥】 龙傲天:【我凭什么听你的?】 陈戡那边显然已经不耐烦,竟然毫不犹豫地抛出条件: 陈:【这事过去之后,你想比试,我奉陪】 龙在野之前约了陈戡起码上百次,都被无情拒绝,眼下却没想到陈戡拿着条件作为筹码,于是安安分分坐回椅子上,又等了颜喻半个多小时。 等待期间,介于太过好奇,龙战野也动用了些他师父在k市的人脉,意欲打听“颜喻”究竟是何方神圣,然而连什么确切消息都没问到——这说明陈戡他老婆,极可能是个nobody,路人甲。 原来陈戡不曾宴请,是娶了个平凡至极的妻子回家? 直到一只电脑包被放在桌上,龙战野抬头看去——那来人的袖口随动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清晰,手指修长干净。茶室昏黄的灯光斜斜洒落,为那人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一个男人立在桌边,身形清瘦挺拔如修竹,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腰身被裁剪合宜的布料细致勾勒,窄瘦得仿佛一掌便能握住,却又因挺直的脊背而透出不容折辱的清韧。 龙战野见过太多美人,却没见过这一类的男美人,呼吸骤然一滞,细细向来人的面部看去。 只见男人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流畅而清晰。几缕墨色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远山覆雪。只垂眸淡淡扫了龙战野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无波无澜,却让一向张扬的龙战野瞬间噤声,连准备好的质问都卡在了喉间。 原来顶级的美貌……真的能让人产生一种忽略性别的视觉冲击。 龙在野似乎在凝视了这人很久之后,才猛然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而陈戡—— 居然他妈的是弯的?!? 还找了个男老婆?! ……真让人三观碎裂。 不过龙战野也仅用了0.01秒,就又接受了这个设定,毕竟他已被自己的视觉感官完全说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男的也不是不行。 “久等。” 连声音都如此冷冽动听。 龙战野懵了一下,飘远了的思绪不知瞬间幻想到了什么场景,喉头很用力地吞咽一下,随即拿出最好状态开朗笑道:“——不久,等你这样的美人儿,多久都不久。” 男人优雅坐下,背脊依旧挺直,衬衫随着动作微微绷紧,更清晰地显露出肩胛与腰身的流畅线条,清瘦却不羸弱,像一把收敛在鞘中的名剑。 他审视的打量停留在龙战野的脸上,薄唇微启,不带有评判意味地问道: “就你是滕翩?” 龙战野想着陈戡的承诺,勉强点了点头:“对啊,正是在下。” 颜喻从包中掏出来一份协议,平静之际地向前一推。 龙战野低头一看。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龙战野:“?” “我尊重你和陈戡之间的感情,《离婚协议》已拟好——” 龙战野的一双虎眼瞪圆了:“——我和陈戡???” 颜喻的话被打断,眉头很轻的皱了一下,衬衫随着动作微微绷紧,清瘦却不显羸弱的身体微微后仰,用审视而严厉的目光睨过来,整个人带着一种清肃的气韵,像一把敛于鞘中的名剑。 唯有说话有点好笑。 只听这大美人半点都不像开玩笑道:“现在,你只需归还二百五十亿,我立刻离开陈戡。” “就他也能值二百五十亿?!”龙战野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您看我像不像二百五十亿啊嫂嫂?!?!” * 陈戡今天的工作比较忙。 所以当他从和龙战野谈话的饭店接到颜喻时,颜喻正站在长街中,孤身一人看着雨幕。 龙战野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事已经走了,至于两个人谈了什么,龙战野便只是调侃调笑,让陈戡自己问颜喻。 可颜喻站在细密的雨幕中,也不知道避雨,看上去好凄凉,这也让陈戡立刻想起在那本《钱全跑了》的小说里,主角受因接受不了相恋了十年的恋人出轨,精神崩溃,自我摧残,甚至闹到割腕自杀、不想活了的地步,最终是闺蜜发觉不对,送了icu才把人救回来。 眼见雨中颜喻的身形比往日更显单薄,清晰地看到他侧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短促些许,微湿的发梢贴在净白的额角,仿佛不止是心情差,身体显然也不舒服——陈戡的心脏像是被人猛捏了一下。 颜喻这一天奔波查证的劳累,加上此刻的淋雨,恐怕是着了凉。 陈戡的心中没来由地痛起来,心知自己没干预颜喻去查了一天资产,查得天翻地覆,应该是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他家有250亿的蛛丝马迹。 这无疑非常痛苦: 就像他爸妈从小告诉他是富二代,而他长大后却发现家里分币没有。 颜喻大概会像《钱全跑了》里的主角一样有点崩溃。 于是陈戡撑了把伞,放轻了脚步从身后靠近颜喻,正酝酿着说点什么能安慰一下颜喻, 然而陈戡再稍微走近,却发现颜喻并没有在看雨,而是肩头微微内收,正捧着手机专注地输入,恍若都没察觉到天下雨了一样。 颜喻双手捧着手机,一只大拇指正飞速键入着文字: 【11月18日】 【身体异常观察补充项】 观察显示:前臂血线持续生长,前端已于今日傍晚延伸至肩峰,整体形态完整,未见分叉。生长速率较昨日有加快趋势,触感温度升高,伴随轻微脉动感,其运动节律仍独立于心搏。 【核查项01:250亿资产真实性】 现状评估:高度存疑。 依据:全面清查个人账户及关联资产,未发现任何对应记录。任何信源均无法提供任何有效凭证。 倾向结论:不存在250亿资产。 【调查项02:陈戡泡腾片】 现状评估:基本存疑。 依据:接触唯一与陈戡产生肢体接触的嫌疑人,疑似不是“滕翩”,且激烈反对“与陈戡有一腿的指控”,并展现出极强的恶心情绪,疑似崆峒直男。其反应模式不符合第三者隐瞒私情的特征。 ∵性需求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滕翩另有其人。 ps:结论需基于证据,而非主观臆断,需要注意排除情绪干扰。 pps:继续观察陈戡和谁走得近,找出真正的小三。 【后续行动】(+3个emoji红色感叹号) 颜喻刚打完三个感叹号,便发觉自己的头顶多了一把伞。 大伞微微向着自己的肩头倾斜过来,颜喻警惕地回过头,便见陈戡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斜后方,眸色深沉的看着自己。 颜喻将亮着的手机屏幕按灭,面色也凝重:“……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看到我写的了?” 陈戡一脸正直:“看到了。” 颜喻微微仰头,灵压变得极不稳定。 他极轻地下眉头,目光怀疑而带着几分揣测,他问陈戡: “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生气,我们该怎样就怎样,行吗?” 陈戡不太了解颜喻的意思,但很顺着他,没怎么犹豫就应下来:“……好。” 颜喻问:“刚刚我见的那个人,他不是滕翩,对不对?” “嗯。” “那他是谁?” “一个普通朋友,姓龙。” “好,那你告诉我,滕翩在哪?” 颜喻的眼睛转向他,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那双素来理智淡漠的眼睛,正轻微地泛着水光,整个人看上去,又执着又漂亮——陈戡不知道有多久都没见过颜喻这副情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似乎连心跳都停了半拍,像有一只蜻蜓小心翼翼地擎着尾巴,不忍心点上平静的水面。 寂静在雨幕中被无限拉长。 下一秒,陈戡的手已经有力地扣住了颜喻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拉近。他低头—— 径直吻了上去。 熟悉的侵略性,唇齿间却是熟稔至极的辗转,颜喻被吻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将陈戡推开。 就听陈戡的声线道:“只爱过你一个,颜喻,我从来没有其他人。”《 》 9、第 9 章 “没有其他人?” “嗯,没有其他人。” “那狗呢,你养宠物了?” “……就咱们的那只阿拉斯加。” “我说的是字母圈的那种。” 陈戡的面色很轻微地尴尬了一下,想起小说里的渣攻有星巴克的习惯,和男主做的时候都收不住s属性:“……额,那更没有,” 陈戡面色正直,勉强解释道,“我不可能出去找,你已经符合了我所有的性习惯。” 他这么说话还是比较文雅,用小说里面的话说就是:好不容易才调好。 颜喻皱着眉头,微微仰头,审视的目光在陈戡俊美无俦的脸上逡巡。 审视了一会儿,好像终于放弃了较劲似的,决定暂时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行吧,”颜喻说,“既然如此,明天,你跟我去做体检,检查一下性病——有没有异议?” 陈戡哪里敢有异议。 “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借势直接抱住了颜喻,在其试图挣扎的片刻间,将脑袋贴在了颜喻的颈窝,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灵能,并借坡下驴似的问,“如果证明我没有性病,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接吻了?” 他是悠着说的。 毕竟颜喻需要。 而且在颜喻被心魔魇住之前,颜喻便邀请过自己以接吻的形式,帮他进行疏解。 可此时此刻,颜喻才刚放下警惕的面色,再次凝重了起来。 在颜喻以往的记忆里,自己别说是这般冤枉陈戡出轨,就算只是在普通的日常琐事上冤枉他,陈戡都会揪住他的错处不放,操得他下不来床,干得他叫不出声。 可是如今。 陈戡只说要亲他? ……看来明天的身体体检,还需要排查陈戡是否肾虚,是否阳痿。 陈戡不知道颜喻的心理活动,只是找了代驾来开颜喻的车,把颜喻让去自己的副驾驶,并在回程的一路上催促他先休息小憩一会儿。 也是好奇怪。 颜喻明明心事很多,想得很杂,也并非完全相信陈戡,却在被陈戡亲了一次后,奇异地心神宁静了许多,最直接的表现是:时不时会出现的颅内幻听,好半天都没有出现。 颜喻靠在副驾驶的玻璃上,睡了个囫囵觉,哪怕被陈戡抱回卧室都没有醒。 第二天。 颜喻起床上班,陈戡去做体检。 颜喻本来是想和陈戡一起去的,毕竟他不知道陈戡自己去,是不是会搞什么小动作。 然而陈戡很坦然地接受了颜喻给他安排的指定医生,颜喻便也没有强硬要求跟着。 方茸,颜喻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方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疾控副主任。 陈戡当然对方茸有印象,因为颜喻最初认识他时,就是以这个“方茸”的身份来跟自己相的亲,被自己识破后,颜喻想跑,被陈戡以“想找你朋友做个体检”为由,找到了自然的接触理由,和颜喻渐渐混熟起来。 不过在后续六个月的交往过程中,陈戡理性怀疑,这个方茸在背后说了自己很多坏话,以致颜喻当年非常坚定地跟他分了手。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以陈戡直觉看来,这种“朋友”最能坏事。 因而去挂号的这一路上,陈戡思考的是方茸调换检查报告、并设计诬陷的可能性,不过还好,理智勉强战胜了感性。 陈戡还是老老实实按照颜喻的安排,去把各项检查都做了。 按理说,检查报告起码要等两天才出,但颜喻联系了方茸,当天出结果。 陈戡没走成。 他被一个温缓细弱的声线叫进了副主任办公室,一边坐着冷板凳,一遍干等检查结果。 方茸的办公室不大,是个规整的小单间,却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制度的框架里透出一股鲜活的个性。 靠墙立着深木色的标准文件柜,柜顶却一点也不“标准”:一溜儿排开七八个形态各异的多肉盆栽,胖乎乎的桃蛋、伸展着“四肢”的熊童子,还有一盆爆盆的虹之玉,在透过百叶窗的疏落光线下,泛着健康饱满的光泽,而那下方的小隔板上,还靠着一个约莫三十厘米高的泡泡玛特盲盒娃娃,是那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拿着试管、表情却有点酷酷的科学家系列。 陈戡扫过房间角落摆着那张矮矮的单人沙发,铺着一条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编织毯,毯子上随意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纽约客》杂志。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柑橘的香气,像是某种小众香薰的味道,干净而独特。 可陈戡坐在上面,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因为…… 方茸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奇怪了。 “陈先生。” 只见那个秀气的青年微微前倾身体,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一组重要数据,语气是全然专业的平静,“近半年内,您是否曾持续出现bo起困难、硬度不足或无法维持的情况?也就是医学上常说的‘勃qi功能障碍’迹象?——哦,我们这是为了全面评估一些潜在的健康风险,所以需要了解一些比较私人的生理状况。这都是标准问询,请别介意。” 陈戡用了一会儿,才理解了对方想要问什么,冷峻的眉头受辱似的一皱,明显拒绝回答的姿态:“抱歉,我没挂你的号,你的问题也的确越界了。” “好捏~” 方茸挑挑眉耸耸肩,唇边却带了笑容,转手去掏手机,左点点右点点,陈戡便听到了颜喻不知何时留给他的语音条,总共不超六七秒的语音,却像一道平地惊雷: 【颜喻:“他或许真没出轨,所以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阳/痿了?”】 陈戡:…… 。 方茸是个很专业的大夫,所以一般不会笑,除非是真的忍不住。 眼见陈戡的面色黑了些许,整张脸沉下来,方茸的嘴角憋住,提问继续:“好叭~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戒备,可没办法呀,小喻相信我嘛——虽然不知道你们都分手这么多年了,又是怎么搞回一起去的,但是,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守活寡叭?” 他一番话说完,很俏皮地眨眨眼睛,大仇得报似地注视着灵压和血压双双升高的黑脸陈戡,笑着将自己的问诊继续下去:“那下面,再了解一下您的整体精力状态。您是否经常感到异常疲劳、腰膝酸软、头晕耳鸣?或者有没有出现夜尿频繁、记忆力明显减退这些可能关联肾气不足的症状?嗯?不说话就当默认有啦?” 方茸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等着陈戡的反应打病例。 陈戡彻底没辙,冷笑着说:“没有,我正常得很。” “哦~”方茸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那作息和生理周期方面呢?晨bo的现象是否规律且正常?平时的欲望水平,与之前相比有没有显著或突然的变化?” 陈戡:“……”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 陈戡已然站起身。 方茸心说,这人不会low到要打人吧?看起来胸肌好大啊,抡拳头一定好疼吧?要不然还是算了,还是想办法劝劝小喻,别跟这无性暴力星巴克再和好——就听陈戡冷冽的声音警告道: “好好出你的报告,”陈戡冷着那张俊朗的脸,“至于我有没有问题,颜喻自会有分辨。” 方茸:? * 当天傍晚,颜喻刚下班。 便收到了方茸和陈戡的轮番电话轰炸。 他挂了狗男人的,先接了朋友的,只听方茸在电话里哭哭唧唧着撒娇,一边本本分分地把检查报告发了颜喻,另一边又添油加醋地说陈戡不配合性功能检查,多半是废了。 颜喻心中生出几分同为男人的怜悯,心说如果是这样,陈戡才这么久不跟发生关系,也不是不能理解,治病要紧,要是实在治不好,今后自己当攻也不是不行。 然而此时,打不进电话的陈戡把微信消息发了来: 【陈戡:房开好了,老地方】 【陈戡:下班就来】《 》 10、第 10 章 说实话,颜喻怜悯和计划,前去赴约的。 他买了两种型号的套,还有助兴的药。 想着即便陈戡真不行了,自己累一点就累一点。 可颜喻没想到的是,他这才刚开门,就被一只大手薅了进去,其力道仿佛在暗示着他即将遭遇非常粗鲁的对待。 门锁闭合的咔哒声还没落下,颜喻的后背就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哐!”的一声闷响—— ——撞散了颜喻所有预设的台词。 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滑脱,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陈戡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倒没有很大,但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钳住了颜喻的下巴,宽大的虎口卡着颜喻小巧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整个动作因为一些控制性的意味,因而看上去强硬而色气。 没有试探,没有前奏,陈戡的吻就这么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碾开了颜喻微张微冷的唇瓣。 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呼吸在被瞬间夺走。 颜喻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席卷一切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独属于陈戡的、极具侵略性的滚烫。 颜喻本能地想推拒,可手抵在陈戡硬实的胸膛上,却像推上一堵烧热的墙,纹丝不动。 陈戡的吻是暴烈的,带着一种沉潜已久、亟待证明什么的蛮横。 舌尖扫过上颚时激起一阵过电般的战栗,颜喻腿一软,腰却被陈戡的手臂牢牢箍住,更重地按向门板和他身体之间。 鼻尖撞在一起,有点疼,但更鲜明的是几乎要烧起来的体温,和耳边沉重、灼热的呼吸声。 颜喻被亲得脑子乱糟糟一团,右手本能地向下摸索,以往太多次的肌肉记忆,促使他又一次触到了熟悉的轮廓。 ? 可是。 ……? “……你里面垫纸了?” 颜喻仰着脸,声音里带着怀疑和迷糊。 他已经被亲得有点晕,脑回路却是和被魇住之后一样,一如既往地清奇,气死人不偿命。 陈戡整个人都僵了僵。 如果颜喻现在没有被心魔影响,陈戡想,自己大概会毫无顾忌地将这可恶的前男友的脑袋摁下去,让他看个清楚。 不过他很仁慈。 尽管没有对颜喻做什么,他还是让颜喻弄明白了。 借着颜喻的手,陈戡跟他聊了十几分钟。 从颜喻混乱的记忆,到《钱全跑了》那乱入的、狗血的剧情,直到陈戡说: “……颜喻,在你的记忆里,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颜喻却不知道陈戡为什么好端端突然要问这个,目光还黏在某个地方研究:“不是十年前么?” “那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多大么?” “……十几岁?” 在颜喻的印象里,自己真的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陈戡追到手,而且这样那样的,什么花样都配合陈戡做,被玩了整整十年骗财骗色。 可是到底多大,他还真的说不清。 “那十年前,我多大,你还记得么?” 陈戡有想过颜喻说14,那是他的年纪。 也有想过颜喻说26,那是小说里渣攻的年龄。 他本意是想通过年龄错位,帮颜喻理顺一下被心魔影响的逻辑。 但陈戡没想到,颜喻的视线向下扫了一眼,没有焦点的目光也变得审视而学术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不是一直这么大吗?你还想说它长了?” 陈戡:“……” 陈戡被他这么一扽,下面微微吃痛,本能地后撤一步。 然而他的颜喻并没放开他,反而用那种冷静的、评估似的语调,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更小了?” 陈戡额角青筋倏地一跳。 空气凝固了半秒,颜喻听见陈戡的声音沉得骇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颜喻,如果我这么拽你,你也会萎的。” “……” 颜喻大概是真的倦极了,混乱至极的微弱灵压虚弱着,然而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峰此刻舒展得柔和,眼尾那点天生的淡红也褪去了锋芒,只剩下浅浅的晕,被陈戡握着手还动作着,目光却执着地望着他。 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陈戡本以为他不好受,想将颜喻的手放开,却听颜喻的声线有些沙哑,声音低低的,听上去跟告白似的: “……其实你不行也不要紧。” “嗯?” 一个浅淡的吻落在陈戡的眼皮上,颜喻说: “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可以一直爱你。” 即便知道颜小喻现在说的话,多半是因意识混乱而产生的胡话,陈戡也将颜喻翻了个面儿,细密的吻落在这人的挣扎绷紧的脖颈上,借着颜喻的掌心出来,把这人浑身啃了个通红,直到苍白莹润的皮肤上全是色/情的吻痕。 颜喻没怎么挣扎,甚至是有点乖,顺从地配合着陈戡的动作,实则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陈戡注视着颜喻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视线下落时,瞥见颜喻因睡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道赤红的血线已悄然蔓延过肩头,蜿蜒没入更深处的阴影,却因为放松的姿态,此时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于是没来由的,陈戡突然很想俯下身去亲他一下。 不过陈戡还是忍住了。 今天灵压纾解的指标已经超额达成,没必要再亲了。 其实以往他在和颜喻交往的半年里,最少做的动作便是接吻,陈戡不想这么狼狈地输了。 毕竟颜喻是那个一脚踹了他的人。 颜喻才不会一直爱他。 陈戡永远是那个被抛下的人。 … 陈戡漠然地看着颜喻,将人轻轻放开,简单帮颜喻清理了一下,自己也洗了个澡之后,陈戡又将tony张给颜喻配置的那些神棍物件儿,在颜喻睡着的床头摆了摆,确认颜喻睡得安稳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第一种选择,甩门走人。 第二种选择,躺颜喻边上。 第三种,躺沙发上睡一觉。《 》 11、第 11 章 陈戡望着天花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了一下颜喻的灵压…… 自己当然也可以走,但颜喻的灵压目前达到了这几日以来最稳定的状态,自己走后没多久,颜喻必然半夜就醒了,预计凌晨三点半,一晚上连觉都睡不囫囵。 颜喻有几天都没睡个整觉了? 陈戡心说着关他屁事,爱睡不睡。 实则背对着某人在沙发上蜷腿一躺,自己给自己打了个窝。 下一秒,陈戡的脑袋上飞来了一只枕头。 颜喻睡觉轻,听到沙发的吱嘎声,凶巴巴的声音带着两三分的怒意:“让你睡那了吗?” 陈戡:? “喂,过来,今天可以睡床。” 陈戡想起颜喻跟芋圆说“过来,今天可以睡床”的句子末尾,都会加一个“嗯~好宝宝”,到自己这儿就是凶巴巴的,连称谓都省了。 他就叫“喂”吗? 陈戡臭着张脸,也不知道在拽什么,不情不愿、不声不响地上了床。 然而本着前男友的身份和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陈戡即便进了被子,也背对着颜喻一动不动,泾渭分明地贴边睡着。 颜喻不知道他又在高傲些什么,他没管,翻了个身,舒服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他神魂舒坦,舒坦到好像骨髓里都冒着愉悦的小泡泡,连那些像坏掉收音机似的幻听杂音也彻底歇菜了,好像自己是一个被重新拼好的灵魂。 直到早晨六七点钟,颜喻摸过床头的手机看时间,用狗子的生日成功解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却发现拿的不是自己的手机,是陈戡的。 其实早在前天的时候,颜喻趁陈戡不注意,就已经“正大光明”地玩过陈戡的手机了。 但他只来得及看清楚陈戡的微信朋友关系,最多就查了一下可疑人士的朋友圈内容,其他的发现一概没有。 后来小绿书上一篇名为:《男朋友疑似出轨,但始终抓不住确凿证据,怎么办?》的求助帖里,网友们的回答五花八门: “让他用全家性命发毒誓!发最恶毒的!看他敢不敢!我之前就是靠让前男友发毒誓,在只有直觉毫无证据的前提下,确认了他嫖/娼的事实!!!”(1.3万赞) “看看他最近有没有突然爱打扮、手机不离身、对你异常殷勤或特别冷淡!”(1.2万赞) “集美,查手机!从微信到支付宝,从抖音到微博小号,蛛丝马迹都别放过!”(9494赞) “注意特殊节日和时间的消费记录,还有外卖地址!”(5.2万赞) 颜喻一条条划过,神色淡定得像在看《常见毒物鉴别手册》,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如今机会正当时,解都解开了,没有不看的道理了。 外卖软件地址? 只有单位、自己家、颜喻父母家。 支付宝收付款、微信转账? 没有异常记录,只是…… 钱还挺多的。 某短视频软件,私信聊天,点开。 颜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点开私信唯一的对话框——那个顶着警帽头像、id是“雀雀雀雀雀实可爱”的用户。 预料中暧昧不清的你来我往并未出现。满屏都是对方单方面发来的短视频链接,夹杂着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 “!!快看这个!!!我看完了26集还在等更新!!!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视频链接]” “卧槽这台词,‘我这个人很自私,你要么完全属于我,要么我宁可毁掉’,太霸道了[视频链接]” “救命啊这剧编剧是不是偷窥过你青春期!这偏执劲儿,这动不动就黑脸冷战又自己憋不住的德行……戡儿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去演偶像剧了?[狗头][捂嘴笑]” “第7集12分45秒!这个眼神!这个锁喉抱!咱俩来一条这样的,蹭个热点,咱俩做双男主反诈宣传视频怎么样?![视频链接]” “这样吧,我让你当警察,我演犯罪分子吧。” “逮捕我,行吗?[捂嘴笑]” 最新一条是前天晚上发的,陈戡的回复简洁到近乎冷漠: 【不要】 再往上翻,几乎全是“小麻雀”的独角戏。 陈戡没有回复,连一个赞都吝于给予。 没有暧昧。 颜喻慢慢滑动屏幕,心里逐渐清晰。这个“小麻雀”,多半是刑侦二队那个总乐呵呵的老大哥朱确。 而陈戡的社交圈子,干净得近乎贫瘠。 除了必要的同事和工作联系,列表里几乎找不到可以闲聊、分享生活碎片的人。 好像陈戡永远都这样古板无趣,也没什么想分享的——陈戡难道就没什么个人爱好…… 颜喻正想着,指尖却已不由自主地滑向陈戡的关注列表。寥寥无几的关注里,混在一众官方修炼号、硬核野外求生博主中间,一个头像火辣、昵称暧昧的擦边男博主,显得格外刺眼。 陈戡看擦边? 颜喻眉梢微挑,点进去,心底却凉了一片。 他点开那人的几个热门视频,试图在评论区海捞针,结果发现陈戡的账号压根没有评论记录,也没有点一个赞。 课热门视频里扭动的人影并未让颜喻停留——空白的评论区说明不了什么——他径直划向橱窗商品的客服私信,赫然在列的购买记录! 竟然全是情!趣!用!品! 只见私信记录里,赫然躺着几条三年前的简短对话。 对方彼时的简介,明确写着“如需专业指导,可私聊客服”。 陈戡只问了几个极其具体的问题,关于某类产品的使用方式和耐受度,问答过程非常高效: 【甚戈:我老婆会很疼】 【甚戈:是我用的方法不对?】 【甚戈:一碰就疼】 【兔皎皎:是什么样的疼法呢】 【甚戈:整个人崩紧,怎么安抚都没用】 【兔皎皎:夫人是不是本来体质就干?】 【甚戈:是】 【兔皎皎:那建议搭配润.滑使用哦~】 【兔皎皎:[推荐商品]】 【兔皎皎:这款是我家从西班牙进口的王牌产品,稍微有点催.情的效果,但是不会太猛,不会伤身哦】 【兔皎皎:目前很多客户反馈,再干的体质用完都会变得烧烧的[捂嘴笑]】 【甚戈:(直接下单)】 颜喻盯着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将那些冰冷的文字氤氲成刺眼的光斑。 证据确凿,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那一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竟然一片空白。没什么想问的,也没力气想要什么解释。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睡的人动了动。 陈戡似乎是被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或是颜喻过于僵硬的姿势扰醒,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地嘟囔:“……怎么了?” 颜喻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像。 没得到回应,陈戡的睡意似乎被不满冲散了些。他皱着眉,不太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颜喻,语气硬邦邦地带着命令:“今天上班是分开走,还是做一个车去?” 没回答。 气氛着实有些古怪。 陈戡等了几秒,身后依然毫无动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呼吸声。他心底那点被吵醒的燥火蹭地冒了上来,猛地又转回身,语气却放柔了不少:“颜喻,你今天上不上……” “班”字还没出口,回应他的,是颜喻骤然挥过来的一巴掌。 不重,但足够清脆,带着湿凉的泪意,“啪”地一下拍在他侧脸上,更像是一种情绪崩溃下的发泄动作。 紧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被狠狠掼到他胸口。 陈戡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懵了一瞬,下意识接住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熟悉的私信界面和那个刺眼的id,让他混沌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陈戡醒了。 彻底醒了。 陈戡握着手机,对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死寂。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陈戡对着那屏幕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模糊而炽热的片段,浴室氤氲的水汽,冰凉的触感,以及颜喻抑制不住的战栗,和颜喻美好的、瘦削的、光洁莹润的身体。 大概… 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这都三年前的购买记录了。 得亏颜喻还能找到。 于是陈戡缓缓抬起眼,看向黑暗中颜喻模糊的轮廓。对方偏着头,肩线僵硬,浑身上下写满了无声的控诉和冰冷的失望。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发酵。 半晌,陈戡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 “哦。”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茫然的疑惑,低声问: “……你不记得了?” 颜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要落不落,神色却已冷到极致。他背脊挺直地靠在床头,高傲地仰着下巴,双臂环在胸前,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哼,你觉得我应该记得什么?” 陈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颜喻确实不记得。 于是陈戡没再多言,只是低头解锁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准确地点击。颜喻冷眼旁观,看他径直点开微信,进入收藏界面,略一翻找,便将一段三年前的聊天记录调了出来,并无言地将聊天记录递给颜喻。 屏幕微光映着颜喻没什么表情的脸。 颜喻垂眸看去。 但见陈戡给他看的聊天记录里,入目即是虎狼之词: 无事退朝:【(一张草莓罐子的图片)】 无事退朝:【快递收到了,我拆了】 无事退朝:【这干什么用的?】 甚戈:【干你】 无事退朝:【?】 甚戈:【(小人双手交叉放在裆前,满脸通红.jpg)】 甚戈:【(小人双手交叉放在裆前,满脸通红.jpg)】 无事退朝:【……】 甚戈:【是油】 甚戈:【用了能出水】 甚戈:【你能舒服点】 无事退朝:【哦】 十分钟后。 无事退朝:【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甚戈:【还在接单,两小时之后吧】 甚戈:【怎么了?】 无事退朝:【……见效挺快的】 又五分钟后。 甚戈:【来了,开门】 甚戈:【你家楼下了】《 》 12、第 12 章 颜喻觉得这场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陈戡递到他眼前的手机屏幕上,微信聊天记录清晰分明——那确实是自己的头像,点开头像也确实是自己的账号,不是别的什么人伪装的。 可是……? 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 在自己与陈戡的对话间,明显而赤/裸的调情,和很可能当时就已经付诸实践了的真实经历——为什么自己却一点都不记得? 颜喻盯着那些字句,脑海中一片空白。 没有画面,没有触感,没有与之匹配的任何情绪涟漪,仿佛在看一段陌生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历史。 陈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待。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深夜的海面。 颜喻被他这么看着,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原本笃定的愤怒和失望,在这铁证如山却自我空白的对峙前,忽然失去了根基,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真的…… 是他忘了? 不对。 一个更清晰、更基于身体记忆的认知猛地撞上来! 他的体质,明明就不是“干”的那一类。 甚至恰恰相反。 那些情动时不受控制的湿润与滑腻,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需要额外借助那种东西? 荒诞感冲散了最初的震惊与心虚。 颜喻硬着脸皮,指尖用力在屏幕上向前划动,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冷硬:“不可能。” 于是陈戡眼见颜喻镇定地抬起那双漂亮而冷淡的眼,直直看向自己,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撒谎或误解的痕迹: “——我根本不需要这个。我什么体质,你难道不清楚?” 陈戡没有立刻反驳。 他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只是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是了。 他差点忘了。 在《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主角的自述中,“我”该是个不折不扣的水龙头,只要稍被碰触,便会源源不断。 而颜喻如今被心魔嵌入了这样的认知…… 陈戡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可,那也是慢慢调的。” 颜喻眉头骤然蹙紧,眼中写满不信任。 陈戡继续说了下去,话语像石子,试图在对方封闭的记忆湖面激起一点涟漪: “你……三年前很紧张的。每次都……进去得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选了个尽量中性的描述。 他和颜喻已非交往关系,说得太直白像骚扰,可即便如此,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脱离现实,颜喻也大概率不会信。 果然。 颜喻脸上血色褪去些许,下巴仍高傲仰着,眼神里的冷漠却裂开一丝细缝,泄出底下深藏的茫然与不易察觉的惊惧。 “我们交往十年,为什么三年前我还会‘生涩’?” 陈戡面不改色,撒谎撒得毫无负担:“因为那次之前我出差三个月,好久没做……” 话音未落,颜喻冷笑着扯过被子,一把攥住陈戡的手腕,径直将他的手塞进被中,按在了某处。 陈戡话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向颜喻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下一秒。 陈戡的耳根“腾”地红了。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却残留着那灼人湿热的触感,像被烙印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 “你……” “我怎么了?” 颜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子,遮住方才被触碰的地方,可那处隐约的湿润痕迹却已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大胆举动再自然不过:“最近我们起码三个月没做了——你还有什么可讲?” 本是兴师问罪,可这话问出来,配上他微红的眼尾和故作镇定的神态,倒像某种绝望的埋怨,那双眼睛好像在说: 【我早回不去了。】 陈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颜喻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有。”陈戡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说……” 他顿了顿,只是很用力、很沉默地将人拥进怀里。怀抱滚烫,心跳如擂,隔着衣物传递过来。 “能治的,你别着急。” 颜喻像只软脚虾般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一脚将人踹开,顺手把手机扔回陈戡身上: “滚,看见你就烦。” 门被轻轻带上。 颜喻独自坐在凌乱的床上,无比镇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又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耳尖一路红到了锁骨,换了套干爽的衣物,如常去单位上班了。 可颜喻不知道的是,早他几步离开的陈戡绕着滨海大道开了好几圈,耳根的温度才彻底降下来。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光点在昏暗里明灭。 对陈戡而言,这几日过得……确实有些堪称梦幻。 他清楚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方设法帮颜喻消减心魔的副作用,并尽快找到解法。可眼前的颜喻,与陈戡记忆中那个或清冷疏离、或温柔妥帖、或偶尔带刺的颜喻,反差太大了。 大到……甚至有些陌生。 什么破心魔。 能不能别让颜喻拍这个? 颜喻像一只原本优雅从容、偶尔伸出爪子示威的猫,忽然被雨淋得湿透,绒毛黏在一起,明明冻得发抖,却还要昂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瞪人。 喉咙里发出没什么底气的呼噜声,乍一看实在撒娇,仔细一听本该全是骂骂咧咧的骂人话,但当陈戡把耳朵贴过去听清那些骂骂咧咧,又觉得可爱得让人想死—— 无敌了孩子。 真的够了。 快点恢复正常吧。 烟蒂烫到指尖,陈戡将其摁灭。 现在最要紧的事,无疑便是赶紧帮颜喻驱散心魔,让他回归“正常”。可是究竟要怎么做呢? 颜喻平日里那么正经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选中那个狗血剧本? 《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这部有声小说即便再狗血离谱,但既然被颜喻的“心魔”选中,就一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难道说,这小说里的某些桥段,与颜喻内心的某片阴影重合了? 陈戡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于是下班时,他没去接颜喻,而是径直调转方向,风驰电掣地朝着逍遥居驶去。《 》 13、第 13 章 逍遥居坐落在城市边缘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背靠隐隐青山,前临一湾活水,据说是张星之花了大价钱寻来的风水宝地。 门面是低调的新中式风格,白墙黛瓦,檐角轻扬,不知情的多半会以为是某处高端文化会所或私房菜馆。唯有门口电子屏上无声滚动着的“经络疏通”、“五行调理”、“能量场修复”等字样,隐隐透出些不凡的气息。 陈戡轻车熟路地将车停进专属车位,穿过精心打理、移步换景的山水庭院。 夜色中的逍遥居更显幽邃,只有潺潺水声与不知藏于何处的淡淡檀香萦绕其间。他绕过一道竹影掩映的假山屏障,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扇挂着“静室”木牌的房门,连叩门都省去,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烟气袅袅——不是寻常香烟,是某种价格不菲的沉香。 一个穿着真丝盘扣唐装、趿拉着布鞋的男人正翘着脚,对着手机屏幕嘿嘿直乐,指尖飞舞,显然在某个游戏里激战正酣。 “张星之。”陈戡出声。 “卧槽!”男人手一抖,手机险些脱手,抬头见是陈戡,脸上瞬间堆起那副熟练的职业假笑,“哎哟喂,陈大队长!什么风把您这尊煞神……啊不,贵客给吹来了?我这正给您测算最近的运势呢,刚算到您红鸾星动,好事将近……” “少废话。”陈戡拉开他对面的黄花梨木椅坐下,单刀直入,“颜喻的心魔,怎么彻底解?” 张星之放下手机,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真丝衣袖随动作滑下些许:“你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当然也想帮你。可你连我这儿的88vip都不是,有些事,我真不好办呐——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因果缠身,免费帮忙,那是要引火烧身的。” “多少?88?转了。” 张星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又气定神闲地放下。 他没点收款,反而笑容可掬地往前倾了倾身:“陈队,我们这儿规矩是,入了会,每天送2万块的惊喜盲盒。嘿嘿,不满意还包退换哦。” 陈戡眉头一拧,抓住了关键:“……所以会费是88万?” “对喽,统一定价。” 张星之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上回我没提,就是怕你觉得……你那男朋友,不值这个价。看吧,我这人就是藏不住话。” 陈戡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拿起手机操作。几秒后,张星之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一震。 张星之挑眉看了看屏幕上确实到账的巨额数字,笑容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玩味。“行啊,陈戡。”他放下茶杯,语气微妙地变了,少了些故弄玄虚,多了点认真,“看来这位颜先生,在你心里份量不轻。哪怕他如今……记忆混乱,性情大变,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戡抬眼,目光沉静:“值不值,是我的事。你收了钱,就办事。” “爽快。” 张星之拍了拍手,终于坐正了身子,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大半,“心魔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人心里最深的执念、恐惧,或者……最隐秘的渴望。你硬要去‘除’,好比砸了镜子,碎片可能扎得更深。” “说重点。” “重点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张星之指尖在桌上虚画了个圈,“颜喻被那本有声小说的剧情缠上,绝不是偶然。那故事里,一定有某个点,狠狠戳中了他潜意识里某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结’。找到那个‘结’,顺着它的脉络去理解。” “结?”陈戡捕捉到关键词。 “啧,心结啊,”张星之眼神深了些,“你先有技巧地配合他。不是全盘接受他的剧本,而是在他设定的框架里……引导剧情走向你希望的方向。同时,仔细观察,找到那个真正的‘关键点’——就是他真正介意什么。” 陈戡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话。 “……他好像很介意感情中的第三者。” “第三者?” 张星之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在解释清楚你没有小三之后,他的症状有好一点吗?” 陈戡想到颜喻在见龙战野之前,好像还勉强正常理智,见龙战野之后,反而都能拉着他的手伸进被窝,连身体反应都能联动到小说里主角的体质—— “没有好转,”陈戡的神色严峻起来,“反而更严重了。” “诶,那说明最触动他的并非小三,而是别的,”张星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戡一眼,“不过这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对他足够深的了解——我换句话说,你是不是不太了解他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块的?我怎么完全没听说呢?” 陈戡垂下眼睫,没有答话。 张星之掐指一算,喃喃自语道:“诶哟,三四年前,嗯,感觉是乙巳年戊子月?……不是吧,我咋觉得你俩是先上的床,然后才谈的啊?后面又分了一段时间,是吗?” “没这回事。” 陈戡皱着眉头,心说这死算命的就会胡猜:“你到底能不能治?” 张星之也不恼,慢悠悠拾起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勾勒出几道蜿蜒符纹,递给陈戡,陈戡冷言接过,那符纸触手微温,就听tony说: “喏,先拿着这个,放他手机壳里——然后按照书里那个渣攻做的下头事儿,挨个测试一下颜喻最在意的点,然后激发到他的敏感点的时候呢,他的症状便很可能更严重。” “更严重?” “哎呀,你怎么情商这么低啊?当你让他全心全身地相信,你不像这个书里的男人一样,让他在这个敏感点具备完全足够的安全感,他的心魔应该就能解了。” 张星之一番话说完,陈戡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就听张星之又道:“哦对了,还有,等你哪天休息,我去你家看看风水,有的时候居家风水也很能影响问题——还很可能影响他的身体。” “嗯。” “另外,我这儿终身售后,”张星之笑眯眯地补充,“有问题,你随时联系。” “好。” 陈戡通通应了下来,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又开始听那篇名为《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的沙雕小说。 手机里,ai朗读的女声以平稳的语调念着一段剧情: 【“宝贝,你看这台车,是不是特别帅?”渣男深揽着我的腰,指着4s店里流光溢彩的限量超跑,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是我喜欢了好几年的车,之前就想买,然而为了给渣男买房还贷,这种“华而不实”的消费便一再搁置。横竖还有辆低调的奥迪代步,我正想着,却听渣男深紧接着说:“我想给我爸买一辆,他那辆代步车早就旧了,再怎么修也不安全。” 我心下一滞。他爸那车才开了五年,比我的车时间都短。可他如今自己赚了钱,不用我的了,给他自己爹买,我似乎没有立场反对。 然而几天后,我亲眼看见他为他那个“假弟弟”滕翩一掷千金,拍下了那辆他声称要给他爸买的车。当我质问他时,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爸那车还能用。小翩现在没车开,不方便,就先给他买了。”】 陈戡给朗读按了暂停,眉头越锁越紧。 紧接着,他把进度条又拉到印象中几个提到过“钱”的地方,重新品味起来。 之前他听这书,一直把重点放在“主角、渣男、小三”之间三角关系上,不过几天观察下来,颜喻对三角关系的关注,似乎…… 并没有对“钱”的关注多。 再加上这书的名字……? 颜喻有没有可能比起在乎小三,更在乎自己的钱呢? 陈戡正沉思着,车子已驶近自家楼下,思绪被一阵突兀闯入视线的炫目颜色打断——一辆极为扎眼的亮黄色法拉利停在他的车位附近。 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倚在车旁的人影。 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浅灰色大衣,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姿态悠闲地靠着车门,指间夹着的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嘴角挂着弧度标准的微笑。 竟是项文远。 陈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近,视线冷飕飕地扫过对方手中的烟头。 “项处长,”陈戡开口,低头,看向项文远,声线是他惯常的冷调,“有何贵干?” 项文远从容地摁灭烟蒂,语气自然得如同寒暄:“陈队,真巧。我在等小喻。他早上联系我,说要搬家,让我过来搭把手。” 陈戡眼神一沉:“搬家?”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涌起。 颜喻向来厌恶和烂人烂事纠缠,处理关系从来干脆利落。 难道是因为觉得“滕翩”之事查无头绪,便打算直接与他了断,一走了之? “是啊,搬家。你俩住一个小区,你竟不知道?” 项文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一丝隐秘的炫耀,“他说找到了新住处。我想着,他既‘特意通知’了我,这个忙无论如何也得帮,这就赶过来了。” “特意通知”四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其中的亲昵意味不言而喻。 陈戡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心底那股烦躁却已开始暗自翻腾。他明知颜喻此刻记忆混乱,可听到项文远用这般口吻说话,仍是抑制不住地感到膈应。 “他确定是让你来‘帮忙’?” 陈戡的声音又冷下去几度,目光扫过那辆豪车。 用这种车搬家?简直是笑话。 “当然。”项文远笑着掏出手机,状似随意地递过去,“要看聊天记录吗?唉,其实我也知道这车后备箱装不了什么,就是图个快。搬东西嘛,我叫了人,等下货拉拉和专门打包的团队就到,我也就是来盯一眼,免得你的东西被那些粗手粗脚的人给碰坏了。” 项文远说让陈戡看聊天记录,不过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想要讽刺一下这位前男友,然而不料对方毫不客气,竟然直接接过手机,飞快地扫视起来: ——今天5:39—— [颜喻]:【在哪?】 ——今天7:07分—— [项文远]:【在家,怎么啦?】 [颜喻]:【今天晚上随时待命,帮我搬家】 [颜喻]:【(地址定位)】 [项文远]:【我吗?】 [项文远]:【我在京城啊】 [颜喻]:【回来】 [颜喻]:【谁让你去那了】 [项文远]:【(挠头.jpg)】 [项文远]:【好】 [项文远]:【那我今晚来见你】 [项文远]:【可是如果我来】 [项文远]:【你会答应我吗】 [颜喻]:【?答应什么】 [项文远]:【之前咱说的事】 [颜喻]:【哦】 [颜喻]:【看你表现】 当看到颜喻那句“看你表现”时,陈戡的指关节微微收紧,泛出些许白色。 他将手机归还给项文远,用自己的手机,再次拨打颜喻的电话,然而依旧无人接听。 项文远见状,嘴角的笑意加深,也拨了颜喻的号码,还特意按下了免提。 没响几声。 通了。 项文远的声音如得胜一般,柔得几乎能滴出蜜来,还带着一种习惯于指挥和安排的随意: “小喻啊,我到门口了,你到哪儿了?开车别着急,慢慢地开,我等你。我叫了搬家公司的全套服务,连古董和衣帽间护理都包含的,他们经理跟我保证过,绝对专业,就是费用有点小高,不过你放心,这点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把你的事办好。” 电话那头的颜喻提高了声音:“——什么搬家公司?” 话音未落,陈戡劈手夺过了电话,对着话筒问道: “颜喻,为什么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颜喻那把清冷且带着明显不耐的嗓音:“看着你烦,我也懒得查了,不想再纠缠——你把手机还他,我还没跟他说完。” 陈戡:“……” 颜喻永远这样,嫌烦就直接断。 就算穿成了恋爱脑,也“利己”到无法演出恋爱脑的半分精髓。 不过瞥见项文远一副得意模样,陈戡起了点坏心思,决定把项文远一同拖下水: “哦,”陈戡的声音平静,“那你为什么让项文远帮你搬?” “废话。” 颜喻答得理所当然,“他是管家,我爸发那么多钱给他,他不搬谁搬?”《 》 14、第 14 章 管家? 什么管家? 项文远怀疑自己听错了,理解好半天,也没搞懂那句“他是管家”什么意思,陈戡却因为这一句“我爸花了那么多钱”而陷入了沉思。 听颜喻说着“我马上到了”要挂断电话,项文远则还想追问什么是管家,陈戡干脆稳了项文远一手,替项文远把电话挂了。 项文远一脸无语地瞥过来,分外不悦地挂了脸:“诶?我说你,对别人手机的控制欲不要太强吧?” “哦,不好意思。”陈戡毫无波动地道歉,“我怕他开车分心——反正他马上到了。” 项文远“啧”了一声,没再追究,反而问陈戡:“不过他刚刚说管家,什么意思啊?” 陈戡本就想让项文远作为“测试”颜喻的重要介质,既能搞明白颜喻是不是真的更在意钱,又能不必亲自入局,于是中译中安慰项文远道: “管家就是管理家里的大小事物的人,以前他也这么叫我。” 项文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样子是多少有点相信了,而这时,那边一道车灯便由远及近打过来,一辆低调奥迪停下,颜喻迈步下车。 他神色依旧冷淡,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眉头微蹙。 “你俩都站在门口干嘛?” 声音冷淡,径直穿过两人之间,走到门前,手中拎着个布袋,似乎是新买的东西,另一手去掏口袋,很自然就要掏钥匙。 陈戡却已将大门打开。 项文远看了眼那钥匙,紧随其后,跟着颜喻进门,就见一只大型犬被关在笼子里,冲着他们汪汪叫。 项文远站在玄关。 眼睁睁看陈戡跟在他身后关上门,熟练地换上拖鞋,又自然地走过去摸狗,给狗子放出笼,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喻,你也叫了他?" “我没叫他。” “那他怎么也在这儿?” 颜喻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但眼神有点疑惑:"这是他家,他不在这儿在哪?" "不是……你、你俩竟然断得这么不干净啊……?不是都分手了么?怎么还住一起?"项文远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表情终于有点绷不住,颜喻听他这么问,表情显然冷淡更多: “——做好你该做的事,多余的不要问。帮我把书房里那几箱资料整理好直接搬车上。” 项文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俩在一起多久了?我问一问也不可以吗?” 这次颜喻非常不耐烦地回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十年,从十年前我们就在一起了——你到底还要问什么?能不能一起问了,然后快点去收拾,现在已经不早了。” 颜喻的语气很挑剔。 主要是因为他想不通,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帮他雇佣一个草包,一点身为管家的修养都没有。 而项文远不知道颜喻的心理活动,也被这句“十年”砸得有些发懵,脸色一阵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追问,胸腔里那股被轻视和戏弄的火气正往上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戡过去开门,是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那搬家公司的浩浩汤汤来了6个人,都穿着工装。 陈戡侧身让人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哦,你们大晚上开工,需要加费用吗?” 领队闻言,拿出单据:“每人加两百,一共一千二,不是都说好了嘛。” 项文远正烦着,瞥了眼单据就摆手:“加就加,没问题,赶紧开始搬。”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千多块只是随口报出的数字。 站在一旁的颜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颈下,快蔓延到心口的血线顿时传来细微的灼刺感。 他看向项文远,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认同,嘴唇微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转向一旁堆放的书箱,侧影显得有些紧绷。 等工人们开始打量那几个箱子时,颜喻忽然抱起手臂,凉凉道:“我一共才三个箱子,你找六个人来搬?” 项文远一愣,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我还以为东西很多呢,算了,来都来了——你们快点,手脚麻利点,快点搬。” 颜喻没接话,只是板着脸打量那几个工人。 几秒后,他放下手臂:“算了,不搬了。” 领队一下子急了:“先生,我们都出车了,这……” “费用照付。”颜喻打断他,语气平稳。 他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钱包,数出钞票。不是给领队,而是走到每个工人面前,亲手将钱递过去:“辛苦你们跑一趟,这是每人两百的车马费。”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声音清晰,“今天是我这边沟通有问题,抱歉。” 工人们接过钱,神色缓和下来。领队还想说什么,颜喻已经转向他,递过三张钞票:“这是三百,补偿你们的出车成本,够了么?” 领队连忙点头:“够了够了。” 颜喻微微颔首,拉开大门:“我送你们出去。” 工人们鱼贯而出。项文远还站在原地,颜喻走到他面前,语气很淡:“你也出去。” “什么?” 颜喻说,“你被解雇了。”然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不愉悦地命令,“——现在,出去。” 项文远瞪大眼睛,但颜喻已经伸手握住他上臂——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地将他带向门口。 项文远被推得踉跄一步,还没站稳,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 “颜喻!”项文远猛地拍门,“你什么意思?!耍我呢?你一个被人玩了十年的,我还没嫌你——” 话音未落,门又突然开了。 陈戡站在门内,看着项文远。 项文远话到嘴边,对上陈戡的眼神,忽然卡住了。 陈戡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项文远后背一凉。 “项先生,”陈戡开口,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什么?” 项文远张了张嘴。 陈戡往前半步,门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提醒你一下,”他说,“颜喻要不要你,是他的事。但你说他一句不好——”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项文远僵在原地。 陈戡退回门内,关门。落锁声很轻,但很清晰。 屋里安静下来。颜喻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戡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解雇了,你以后就不用联系他。”陈戡问。 “嗯。”颜喻抬眼看他,“我爸那边我明天自己说。” 陈戡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往厨房走:“要热牛奶吗?” “好。” 颜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陈戡。” “嗯?” “我明天自己搬吧,今晚就先在你这儿住一天,行么?” 陈戡回头看他。厨房的暖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边,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好。” 陈戡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搁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皮存折。 颜喻正靠在床头看书,目光扫过存折,顿了一下。他放下书,拿起存折翻开。里面夹着转账凭条,最新一笔记录是今天下午,余额显示九千多万。 他抬头看陈戡。 陈戡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另一杯牛奶,神色如常。 “你的钱。”陈戡说。 颜喻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数字。存折户名明明是“陈戡”,开户日期是三年前。 颜喻皱着眉头放下牛奶,手指停在存折纸张边缘,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戡,只听陈戡的语气平淡:“明天跟我去银行,全转给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颜喻合上存折,目光似乎有点不能理解的触动:“为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照进来,在卧室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过了半晌,陈戡真真假假地说:“你不是说要分开?我当初……努力赚钱,本来就是为了攒钱跟你过日子,后来……反正放着也没用。” 颜喻不知听懂多少,低头看一眼存折,又转头看向陈戡。 陈戡还站在门框那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颜喻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把存折拿过来…… 仔仔细细地握在手里了。《 》 15、第 15 章 颜喻抱着存折睡着了。 牛奶只喝了一半,杯子搁在床沿。 他睡着时很安静,黑暗中只余轻浅的呼吸声。平日里那些冷淡的棱角被睡意抚平,身体侧蜷着,脸半埋在枕头里,存折松松拢在胸前,手指虚搭在封面上。 陈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他想了想,还是先轻轻抽出存折,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给他拉好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颜喻长溜溜一条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陈戡站在床边看着他。 颜喻白天冷淡的神情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近乎孩子气的平静。 陈戡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端起那杯凉透的牛奶走了出去。 …… 凌晨四点左右。 颜喻动了一下,还没完全醒,皱着眉翻了个身。手往枕头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半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耳根却越来越红。 …… 这几天他都做了什么啊? 为什么这破心魔醒过来,不像醉酒断片那样干脆忘掉大多数事情? 眼下倒好,不仅什么都没忘,连那些限制级“剧情”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清二楚。 颜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 耳根到脖颈,慢慢红了一片。 颜喻烦躁至极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几乎要红成一只熟透的虾子。 直到他还是克制不住回想,实在尴尬至极了,起身把自己弄得很忙。 他给陈戡把存折放回主卧旁的玄关柜上,然后擦了桌子,整理昨晚要搬家而弄乱的书架,连玄关的鞋子都按颜色重新排好。 可尽管这样,每一秒,脑子里也还是自己拉着陈戡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邀请对方到被子里“摸一摸”的画面。 实在受不了。 颜喻决定提前上班,拿着车钥匙就润了,顺便在脑子里点开那个很少联系的图标,给“穿书管理员”发了条消息: “请问能删除近期记忆吗?” 管理员今天回复得格外快:“删除记忆需要大量系统代币。请问您想删除哪一段?” 颜喻拐弯抹角:“昨天早上那段。” 管理员理解了一下:“是您牵着陈先生的手摸x的那段吗?” 颜喻:“………………” 管理员:“哦,抱歉,只有这一段不行,其他都有权限。” 颜喻:“…………为什么?” 管理员:“因为陈先生当时心率超过210了。他在三山之巅打败龙战野的心率也只有150,我们系统还在分析这段异常数据,进行风险评估。” 颜喻:“……………………” 管理员:“您看还要删别的吗?” 颜喻:“……算了。” 如果有别的尴尬遮掩,这一段最尴尬的还没那么明显,要是把别的都删了,只剩这一段,那这段就成了屹立不倒的丰碑,得跟着他直到他死。 …… 颜喻5点就到了岗位,站在咖啡机前,无声地叹气,吸气,面无表情地烧水,磨咖啡豆,磨豆机的声音停下后,法医办公室的门开了。 下属余竟走出来,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到颜喻提早来了,就很热情地奔过来,跟颜喻打招呼:“颜哥!今天好早啊!你不是8点的班儿吗?” “啊。”颜喻盯着咖啡壶,“没什么事,就提前来了。” “哦~我知道,您是不是和陈队吵架了?” 颜喻现在一听陈戡的名字,耳根又开始发烫,然而他的眉头一皱,凶巴巴地瞪人:“跟陈戡有什么关系?” 余竟眨眨眼:“您最近都是和陈队一起来啊,而且陈队还给您带午饭。” “……你看错了。” “好好好,我看错了,”余竟也不跟他争辩,“不过颜哥,你脸色好差,真没事吗?” “没事。” 颜喻垂眼倒咖啡,也摆出些领导的架子:“你快去忙你的。” 余竟又看了他两眼,终于识趣地摆摆手:“行吧行吧,那我先去解剖室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声补了句,“要是需要陈队哄,我帮你叫啊——” 颜喻一个眼刀扫过去,余竟立马溜了,周遭恢复安静。 颜喻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端着咖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颜喻想了想,还是解开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又解开里面衬衫的两颗,低头看向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皮肤上,一道极细的、淡红色的血线从锁骨下方蜿蜒而出,此刻已经越过胸骨中线,末端几乎触到心脏的位置。它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上延伸。 颜喻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血线的末端。 微弱的灵光在指尖下一闪而逝,带来细微的、几近麻痹的悸动。 他皱起眉,意识到血线经过这几天的生长,居然…… 已经从手腕长到心口了? “什么时候长到这儿的?” 声音从门口传来。 颜喻动作一僵,猛地抬头。 陈戡不知何时站在那儿,都没声音,手里提着个纸袋,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和心口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颜喻几乎是立刻合拢衣襟,指尖扣上扣子。 “你怎么不敲门。”颜喻的神色严厉。 陈戡却没回答,反手带上门。 他走到颜喻面前,停下,视线依然落在他心口。“余竟说你不舒服。” “没有。” 陈戡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 颜喻下意识想躲,但陈戡的手指已经碰到他颈侧的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颜喻的身体扣住,而颜喻那刚刚扣好的扣子又被人亲手解开了两颗——衣襟重新散开,心口那道淡红色的血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陈戡的目光下。 颜喻屏住呼吸。 就见那人修长的指尖悬在血线末端上方,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没有真的碰触,只是看了几秒,抬眼看向颜喻: “你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 颜喻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陈戡却只靠他的灵压和神色,便完全肯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以指尖掠过颜喻光洁而温暖的胸前,这次却轻轻按在那艳色的血线上: “那你……还记得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颜喻清冷的声线低得几乎听不见:“嗯,大部分差不多记得,小部分忘了。” “哪部分忘了?” “……昨天早上,不太记得。” “嗯。” 陈戡仿佛也不记得,没评价什么。 只是微微呼气的气息拂过颜喻锁骨处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说:“是不是快了。” 颜喻抬眼看他:“什么快了?” 陈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是不是…快生了?”《 》 16、第 16 章 “你是不是…快生了。” 听见这句话,颜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首先,他是个男人。 其次,他是眼前这个人的前男友。 ——无论从哪一重身份看,从陈戡口中听到“你应该快生了”这句话,都显得荒诞。 颜喻的手指还停在衬衫扣子上,整个人倏地僵住。缓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问了几个朋友,大概了解了一些。”陈戡把手中的纸袋搁在桌沿,食物的香气淡淡飘出来。他将颜喻最爱吃的那盒小笼包推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胸口血线长到心口,应该就差不多了。” 颜喻其实比陈戡更清楚。 他身上带着穿书系统,那些冰冷而事无巨细的文字早已将一切揭示得清清楚楚——血孕不同于寻常怀孕,灵胎凭血契凝结而成,依托心脉灵力生长。待灵胎成熟之时,需以刀刃刺穿左腕动脉,引动心脉之血涌出。鲜血不会坠地,反而会在空中凝结,灵胎便藉由这鲜血化形成体。 只是灵崽的形态并不固定,可能是人,却也可能是禽兽。 根据穿书系统对他与陈戡生辰八字那份“仅供参考”的推算,寅木正落在两人的子嗣位上。因此颜喻生下来的…… 很可能是一只小老虎。 当然,老虎长大后,也有机会化形成人。 而这整个过程,大约需要耗费他全身血液的百分之四十。 听上去就挺诡异,过程也挺疼。 …… 颜喻感到陈戡的目光极快地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道目光烫得他耳根发热,脑中嗡嗡作响。 都是男人,又曾是亲密至极的关系,颜喻太清楚陈戡从前最爱在什么时候、用什么眼神打量他的腹部。 颜喻不自觉地手指蜷起,指节微微泛白,面色冷肃道:“……你能不能别看了。” “哦,”陈戡声音低下来,移开视线,“谁看了。” 颜喻简短应声,视线转向电脑屏幕上的尸检截面图,摆出准备工作的模样。他正要问“还有事吗”,就听见陈戡斟酌着说——明显是没话找话: “你怎么把存折还我了?” “……我都清醒了,还拿你存折干嘛。” 陈戡沉默片刻:“多一点钱,不是会让你感觉更安全些吗?” “?”颜喻眯眼,“你听谁说的。” 陈戡垂眸:“心魔之所以是心魔,必然是因为在意。” “不用过度解读,”颜喻说,“即便是和你交往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你的钱或贵重礼物。至于‘钱’为什么会成为我的限制性信念,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原生家庭不太富裕的牛马不想上班,太想退休了。” 陈戡的目光落回他脸上,沉甸甸的。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限制级信念吗?”他顿了顿,“对了,什么叫‘限制级’信念?” “是限制‘性’。” “有区别吗?” “算了。”颜喻白了他一眼,心说自己早该放弃拯救这人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没有。你还有事吗?” “哦。”陈戡感受到他逐客的意味,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了一步,“那你上班的时候有任何不舒服,记得发消息给我。” “嗯。” 陈戡退了出去。 回办公室的一路上,陈戡又烦躁又心疼。 前男友之所以成为前男友,确实有道理——他至今仍然觉得,和颜喻这性子相处久了,很容易能把自己气死。颜喻冷淡、有极强的边界感、对认定的事情不会更改、对他们的关系以及对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做出割舍。 陈戡其实不喜欢颜喻这种性格,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就是会被颜喻吸引,自己的身体就是会情不自禁地靠近颜喻。 可是他想靠近又有什么用?颜喻一个人,的确就能过好自己的生活。颜喻不需要亲密关系、不需要团体、甚至不需要朋友,一个人的生活会让颜喻更舒适。而且以颜喻对着镜子做都会颤抖到肠痉挛的薄脸皮,在恢复意识后完全记得“心魔期”发生了什么事,倍感尴尬,想要避开和他的接触,几乎是必然的。 带着这种理解,陈戡皱着眉头回去上班。 可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在这种特殊时期,哪怕厚脸皮一点也没关系。毕竟孩子是他搞出来的,哪怕颜喻再厌烦,他也有责任陪伴颜喻度过全孕期,了解颜喻的心魔。 所以后面连续的几日,陈戡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颜喻,并保持着这种无关于感情、只关乎义务的关注,几乎称得上形影不离。 给颜喻烦得够呛,好几次差点将他逐出门去。 颜喻手里的笔在记录册上点了又点,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其实他当天的工作早就做完了,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回家面对陈戡,于是才在办公室里戴上了耳机,听起了那本名为《财富终于自由了,钱全跑了》的有声小说。 听第一章时,颜喻就明白自己的心魔为什么会选中这本书。 书里的主角和他一样,都有放了学连晚饭都没人关心有没有得吃的童年。 只不过那主角长成了极度缺爱、以生命追逐爱的恋爱脑,而他则变成了断情绝爱、极其自立的工作机器。 近些年的社会舆论里,后者的风评似乎比恋爱脑好些。可身处其中的颜喻明白——像自己这样的性格,谁沾上谁倒霉。 他就是在乎生存、吃饭、退休、舒适性,这样的俗事。 比起和爱人相拥而眠,他更在乎自己的睡眠质量。如果觉得一件事利大于弊,他会做出理性判断,然后果断舍弃。 所以颜喻再清楚不过,陈戡是他唯一辜负过的人,更是他配不上的人。 这种配不上无关个人价值,只是两份真心摆在一起时,自己的爱只有那卑微而自私的一点点,陈戡的爱虽沉默却热烈赤诚。 这是他这次从心魔中出来后,才看清的事实。 所以,如果自己还有良心,就不该借这次的事,让陈戡自责一辈子。 “宿主,您还要用系统代币,暂停血线的生长吗?” 穿书管理员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活泼,变得严肃,“我必须提醒您,您经营近四年、做日常任务攒的所有代币,昨天已经全部耗光。今天如果继续暂停,您就要面临代币负债了。而且血孕到最后阶段,灵胎会大量汲取母体的灵力与血气,身体负荷骤增。” 但颜喻还在等时机——他在等陈戡放松警惕的时候。 这是颜喻权衡后的决定。 首先,这次生产需要进入尸魂界。 陈戡作为修仙界的巨擘,对灵胎如何诞生都一头雾水,自己却在系统提示下清楚每一个步骤,陈戡在旁边陪着,反而会让他的生产束手束脚。 其次,他本就是经验充足的法医,经评估后确信自己能独立完成系统要求的全部流程,所以应该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最后,那40%的血……那个场面,他不太想让陈戡看见。 陈戡和他不一样。 陈戡虽然戴着冷漠的面具示人,实际上却对谁都关心,连路人的微表情都在乎。所以,相比起疼痛和失血,颜喻更怕给陈戡那颗水晶似的心刻上愧疚的痕迹,所以陈戡不知道生产过程最好——只要事后自己能轻描淡写地将过程揭过,陈戡也不至于难受多久。 “先延期吧,”颜喻说,“贷一点就贷一点。” 管理员崩溃:“我敲?!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贷一分钱的!!!” “现代人哪有不贷的,你先划着,”颜喻烦它大惊小怪,“先补12个小时,明天陈戡有个走不掉的会,我打算那时候去。” 管理员从他掌上划走一笔巨额贷款,像借贷出去的银行行长,叹了口气担心他还不上。 “哦,”管理员忧心忡忡,“……不是吧?你真决定自己去啊?你拿着路人甲剧本,还从来没进过尸魂界——那里面鬼、魂、干尸,都可多了!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职业?”颜喻面无表情道。 管理员又叹了口气:“哎,那倒也是,尸魂界嘛,安全倒是安全得很,毕竟你身上带着陈戡的阳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可能,也许,或许,大概……”管理员支支吾吾,声音变低。 颜喻蹙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有话就直说。” “因为你是一只会产崽的人类,虽然灵压很低,但是……而在那些鬼魂的嗅觉里,你可能……” 颜喻:? 管理员:“嗯,你可能会变成魅魔级的…… “妈咪。” 颜喻沉默了三秒。 “什么意思?”他问,“说清楚。” “就是说,对于尸魂界的鬼魂而言,处于生产期的活人,尤其是即将分娩的……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管理员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种气息对它们有很强的吸引力,不是攻击性的那种,是……类似于,母性、生命源头的那种吸引。你会成为它们本能想要靠近、甚至……保护的对象。” 颜喻按了按太阳穴。 管理员干笑,“但好处是,它们大概率不会伤害你,反而可能自发地围着你,形成保护圈。坏处是……场面可能会有点,诡异。” 颜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躺在尸魂界的某个角落准备放血生产,周围围着一圈奇形怪状、死状各异的鬼魂,用空洞或渴望的眼神“守护”着他。 他忽然觉得,让陈戡看见自己流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至少陈戡是个人。 “还有别的选择吗?”颜喻问。 “有,”管理员快速回答,“你可以选择在现实世界生产,但不过样会引发巨大的灵力波动,肯定会把陈戡招来,而且可能波及无辜。尸魂界是夹缝空间,波动会被限制在里面。” “那你帮我规划一条最隐蔽的路径,通往尸魂界里相对……‘正常’一点的区域。”颜喻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还有,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止血和灵力补充方案,在我完成生产后立即执行。” “宿主,你真的确定要……” “确定,”颜喻打断管理员,“明天我趁陈戡开会,我趁那个时间过去。” 管理员见他铁了心,终于也不再劝阻。 片刻后,颜喻的视野边缘浮现出半透明的路径指示和文字说明。 他穿上外套,拿起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必要的工具和系统兑换的应急药品。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戡办公室的方向。 灯还亮着,磨砂玻璃后有人影走动。 颜喻转过头,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 半天之后。 围观了产崽全过程的穿书管理员,极其兴奋地在其工作笔记上,龙飞凤舞地记录道: 「穿书界暂时下线了一位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尸魂界却迎来了他们的」 「耶路撒冷」 「!!!!」《 》 17、第 17 章 陈戡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颜喻早晨发消息说休息日回父母家待一天,陈戡只回了个“嗯”,但心想这人总算知道暂时卸下工作、休息一下,回家陪父母也记得提前报备。 不错。 直到当天下午,他发去的消息颜喻半天没回。 晚间在单位食堂,他听见隔壁科室两个年轻辅警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尸魂界的异常波动”,其中一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听说今天整个尸魂界的孤魂野鬼,大白天的居然特别躁动,一个劲儿往西边荒冢区聚,跟赶集似的……” 陈戡手中的粥勺顿了顿。 尸魂界是处理特殊案件时偶尔接触的夹缝空间,有太阳的时候向来死寂,集体异动极其罕见,不过灵脉起伏时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可是晚上他打电话给颜喻,没人接。 又打给颜喻父母,还是没人接。 虽可能是一家人出去吃饭了,但不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长。 陈戡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勉强处理完手头最急的工作后,看似随意地在单位里走动,实则去了资料室一趟。 管理资料的老秦是有些道行的散修,平日负责维护单位与几个夹缝空间的弱连接。 他戴着老花镜,一边慢吞吞找档案一边嘟囔: “奇了怪了,尸魂界那边的‘壁’今天格外活跃,反馈回来的情绪波纹……啧,暖烘烘、软趴趴的,跟我孙女养的仓鼠似的,和往常阴森森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陈戡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暖烘烘? 软趴趴? 用来形容尸魂界? “怎么个异常法?”陈戡皱眉问。 老秦把档案递给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我今儿用‘水镜术’想看波动源头,结果镜面刚显影,还没看清呢,镜子里就被一堆魂影挤满了,什么缺胳膊少腿的、穿古装的、现代病号服的,一个个也不凶,就傻愣愣围着中间一块地儿,那架势……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不过我只看清了外围,里面什么样就不清楚了。” 护着宝贝? 陈戡面不改色接过档案:“会不会是有带强烈生命气息的灵物误入了?” “不像,”老秦摇头,“倒像是……活人,而且是生命力特别旺盛、处在某种特殊状态的活人。我也就瞥了一眼,画面就花了。” 陈戡道谢离开,脚步依旧沉稳。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给龙战野发了消息。 而龙战野直接把视频打了过来,眉飞色舞地比划: “我操,我刚听我走阴差的哥们说!尸魂界西区今天可太邪门了——那边漫山遍野的怨魂,今天全安安静静聚在一块荒地周围,魂体都凝实了不少,怨气跟被洗过似的。我那哥们说,他靠得近些,竟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浩瀚的力量从中心漫出来——有几个死了几百年的厉鬼,居然在掉眼泪,说想起娘亲了。” 陈戡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他们围着的中心是什么?” “不知道啊!根本看不见!只感觉到那股力量特别……特别‘母性’,对,就是这词儿。我那哥们说,他巡了几十年阴,第一次见那些鬼,好像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温柔地抚慰了一样!” “位置具体在哪?”陈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西区最深处的老坟山底下,就那片从来没人敢去的乱葬岗,”龙战野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他说,鬼太多了,他一个阴差冒然挤进去太危险,就没看,不过倒是隐约听到过一声特别压抑的人声……好像闷哼?像人在忍痛。还有鬼魂窃窃私语,‘流了这么多本源灵气’‘得守好了’……总之是怪得很。” 陈戡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指尖冰凉。 目前所有的信息,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可他都快把颜喻的手机打爆了,也依然没人接,于是只能用尽全部克制力维持着表面平静,驱车前往颜喻父母家。 开门的是颜母,见到他还有些惊讶:“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戡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阿姨,颜喻没回来吗?” “没有啊,他说单位最近忙,有几天没联系了。”颜母疑惑地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打您和叔叔的电话,您为什么没有接?” “哎呀,我手机昨天摔了一下,可能坏了,一直没响。你叔叔的也是,他总忘充电,今天白天正好都没电了。”颜母说着,眼里浮起担忧,“你联系不上小喻?这孩子从来不会这样的……” “没事,”陈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可能我记错他行程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还算稳。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整个世界忽然静得可怕。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陈戡握着方向盘,手很稳,只是指尖微微颤着,眼神静得有些骇人。 陈戡掏出手机,给单位值班室打了个电话,然后便一脚油门向着尸魂界最近的入口驶去。 陈戡是在尸魂界西区乱葬岗的最深处找到颜喻的。 许多年后,陈戡再次回想那天自己到达尸魂界的时候,仍会感到一种灵魂震颤般的感受。 因为他从未想过,混乱千年、血腥恶臭的尸魂界,会变成那样一副场景—— …… 天已黑透,整片荒冢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仿佛自内而生的微光。 陈戡站在坡顶往下看,只见无数影影绰绰的魂体安静地围成一个大圈,面朝中心,姿态恭敬,如同无声的朝圣。 圈子的中央,一块半朽的墓碑旁,靠坐着一名肤色苍白的青年。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颊边,左臂上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温润气息,便是那微光的源头。 那是颜喻。《 》 18、第 18 章 颜喻的计划出了纰漏。 颜喻想过陈戡会来,却没料到陈戡来得这样快。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按系统指引规规矩矩生完,带着崽迅速离开尸魂界。可没想到,一波又一波的干尸与鬼魂如尸山血海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颜喻起初心头一沉,很快却发现这些魂体确实如管理员所说,并无攻击意图,只是渴求着他周身逸散的灵能,甚至自发围成屏障。他索性利用产崽残存的灵压,为挤到最前排、魂体残缺最厉害的亡魂做些修补。 可补着补着…… 或许是出于肌肉记忆的驱使。 颜喻实在看不下去那些肠子拖地的、没头找头的,顺带手就做起了平日里最熟的工作——帮那些尸体缝补起来。 因此陈戡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一个肠子流了满地、不知当了多少年鬼的老宫女,正笨拙地试图把半透明脏器塞回腹腔。而颜喻伸手,指尖泛起微光,引导肠子一一归位,动作熟练得像在整理缠乱的线。温润的治愈力从他缠着绷带的左臂散发出来,整套流程耐心至极。 最奇怪的是,陈戡根本没找到孩子。颜喻身旁只跟了一只毛色格外漂亮的小猫崽,皮毛流淌着银白光泽,在昏暗的尸魂界中宛如一团柔软发光的云。 “剪刀。”颜喻说,没回头。 小猫喉咙里发出细微呼噜声,灵巧地用脑袋一顶,布包里的小剪子凭空浮起,稳稳落进颜喻手边。 颜喻接过,利落剪断宫女魂体腹腔处几缕纠缠的黑气。 开始缝合,手指翻飞。 那宫女魂魄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复原的腹部,呆呆的,忽然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即一只烧焦的干尸急急将那老宫女搡开,又把焦黑的婴孩塞进颜喻怀里…… 补完她的补他的,补完他的补它的。 ……忙都忙不过来。 陈戡根本不忍心看颜喻这样劳累,带着一身至纯至阳的阳气靠近。那些匍匐在颜喻脚边的魂体却像见了鬼般,瞬间一哄而散。 没过多久,偌大废墟骤然空寂,尘埃在微光中缓慢浮沉。 只余他与颜喻面面相觑。 陈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快步走过去,回神时双臂已将虚弱至极的人打横抱起。他几乎用尽全力拥着颜喻,干脆丢掉那些累赘的东西,抱起人疾步就往家走,只想迅速离开尸魂界。 他紧张得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好吗?”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脸挨了一记没什么力气的巴掌。 颜喻在他怀里挣了挣,声音虚浮却字字冰凉: “——你干嘛?放我下来。” 颜喻居然打他? 不行。 “你现在路都走不稳。”陈戡跑得更快了,生怕怀里这人再折腾。 这下颜喻直接挣扎着要跳下来。陈戡眉头一跳,垂眸看向怀中,就见颜喻蹙着眉,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忍无可忍”的急促: “我的崽——” “什么崽?” 陈戡愣了两秒,猛然刹车,“哦,在哪儿呢?” “刚被你扔地上了。” 陈戡呼吸骤停,抱着颜喻一个急转身,往回狂奔。 原先的位置上,一团毛茸茸的、散发柔和光晕的小东西蹲在那儿。通体银白的小猫崽子睁着琉璃似的圆眼睛,水光潋滟,幽幽怨怨望着去而复返的两人。 它小小一只坐着,嘴里紧叼着比身子还大一圈的工具包,尾巴尖轻轻卷着,浑身上下写满八个字:委委屈屈,遭人遗弃。 陈戡看着猫。 猫也看着陈戡。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戡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颜喻?” 颜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淡嗓音里透出浓浓疲惫与嫌弃: “就这,”他似乎懒得再多说,用尽最后一点耐心道,“快捡起来。” 离开尸魂界后,一切似乎重归平静。 两人生活回到某种规律的轨道。尽管陈戡多次问起那日生产之事,颜喻却从未细说,第二天便照常回了单位,上班下班,只是脸色仍透着苍白。陈戡问起感觉如何,他也只答“没事”或“好了”。 陈戡没办法,只得去尸魂界和修仙界到处打听。信息来源杂乱,有些完全杜撰,有些则夸大其词。 有的说颜喻几乎流干了血,灵力耗尽,只为孤魂野鬼无差别提供“救助”;有的说颜喻不过从耳朵里拔出一根毛,那毛就变成金线,能把干尸的肚子缝起来。陈戡越听越觉得他们描述的是孙悟空而非颜喻。唯一确定的是,颜喻在生产过程中必然遭受了极大苦楚,所以才避开他,也不愿旧事重提。 可是颜喻为什么会生出猫? 怎么生、用哪里生的? 好怪。 陈戡面对着猫崽,猫崽面对着陈戡。 大眼瞪小眼地端坐着,面面相觑。 灵猫出生便是五六个月猫崽的大小,毛色极为漂亮,银白之中流淌细腻光泽。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性情高傲,并且十分不爱搭理陈戡。 颜喻在家时,它从来不作妖,整只猫乖得发嗲——掀肚皮、夹嗓子,甚至会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极有节奏地一撩、一甩,轻轻拍在颜喻小腿上。颜喻不在家时,这猫就展现极强的本领,尽管陈戡封好了窗户,它仍能从天然气管道旁的缝隙溜出去。附近七八个小区的监控里都闪过它的影子,像个巡逻的保安。 陈戡也不知道为何,它格外喜欢庇护那些在外流浪、难以存活的小猫。 短短三日,竟叼了六只回来。 于是陈戡一边收拾满地狼藉,给猫咪们装猫窝,一边留意客卧的动静——颜喻似乎默许了这些小家伙的存在,自己却无意与它们亲近。像是在划清界限,也像随时准备离开。 直到那晚,颜喻对着电脑屏幕,声音平淡地开口:“生也生完了,好像也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单身宿舍,争取下周一就搬。” 陈戡捏着辅食勺的指节微微一紧。 “猫呢?” 颜喻没抬头,视线仍落在屏幕上:“猫狗都你先照看着,我最近工作很满,要补这几日落下的报告。” 陈戡还想问“我呢?”,又觉得这问题……甚至有点好笑。 他们虽然谈过,有着前任关系,却从头到尾都并不是很熟。他们仿佛那种彼此“短择”的情人。 从谈恋爱时,就彼此保留着一部分,没有互相托过底。一切有关过去和未来的事,基本都没聊过。在保持成年人理智的同时,以纯粹的生理吸引和□□关系,维持着一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名为“情侣”、实则“床伴”的暧昧关系。 然后——待风吹草动,便各奔东西。 陈戡因工作被调走,颜喻顺理成章提出了分手。 这显得陈戡非常傻。因为他是真的想过,哪怕和颜喻异地一段时间,也会回到颜喻身边去。 可是呢……颜喻的选项里,似乎真的没有过自己。 但说实话,陈戡在和颜喻分手的这些年也并不觉得可惜——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颜喻除了身体上的契合,在其他任何方面都并不合适。颜喻如果选择终身伴侣,或许会选择一个更热络、更有烟火气、也更爱他的人,而不是他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面对面吃饭就无话可说、哪怕在床上都憋不出甜言蜜语的男人。 他们彼此太像了。像到两块有棱有角的图形,无法拼合出和谐共存的形状。 所以陈戡其实理解颜喻要跟他分开,当时也没做太多挽留,任时间填满心里空缺的部分,并期待着自己哪天再见到颜喻时,能够毫无波澜。 然而他失败了。 他发现自己非常矛盾。一边想在颜喻面前表现平淡和不在意,一边又忍不住讨厌他。 …… 颜喻已经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衣——上面正挂着一只啃线头的小猫——轻轻将它摘下来,穿上外套,径自出了门。 陈戡在家和猫面面相觑看了一会儿,彼此的眼神都似乎骂得很脏。然后实在受不了,一把薅起这倒霉猫,憋着一股火,开车追到了颜喻的单身宿舍。 …… 颜喻刚到宿舍没一会儿,正撸好袖子准备开始收拾,就听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比催债还急。 猫眼里一看,便见门外的陈戡铁青着一张脸,怀里抱着猫,猫的脸色更臭——一大一小两个讨债鬼,面色凝重至极等在门外。 怎么了? 颜喻面无表情将门打开,正要询问,陈戡怀里的猫已然纵身一跃,从他怀抱里跳出来,向着门缝灵巧一钻,丝滑溜进门,踩着猫步优雅跳上颜喻睡觉的单人床。 颜喻愣了一下,很缓地眨了下眼,又回头去看陈戡。 便见陈戡精悍高挑的身体盘踞在门外,一只大手握住了门把——完全掌控关门权,冷眼轻蔑地向床上那猫一乜,另一手用力一薅,直接牵着颜喻胳膊将人拽了出来。 砰一声! 门关了。 猫被关在门里,颜喻则被他扯到门外。 颜喻微讶,正要问“干什么”,便觉后脑被托住—— 下一秒,霸道蛮横的吻毫无征兆倾轧下来。 陈戡将他重重压上门板,毫无顾忌地深入。吻技娴熟,长驱直入。颜喻吓了一跳,开始用力推拒。 可掌心抵在陈戡胸前,推不动。 “你干什么?”颜喻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喘。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下嘴唇,动作快得像要擦掉什么痕迹。 陈戡没说话,只是又上前一步,重新将人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我问你,”颜喻抬眼看他,瞳仁在昏暗里显得很黑,“陈戡,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戡喉结动了动。他想说“别走”,想说“猫需要你”,最后却只生硬挤出一句: “用完我,就要把我抛下么?” 颜喻沉默了。 寂静在走廊里蔓延。旁边房间传来模糊电视声响,衬得两人心跳声更轻。 颜喻垂下眼,目光落在陈戡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他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早就分手了。” 陈戡下颌线绷紧。他当然知道。 颜喻伸手去拧门把。陈戡的手还压在那儿,纹丝不动。 感应灯又暗了,颜喻只能借着走廊窗内光亮,依稀看见陈戡眼里沉沉的、近乎执拗的光。颜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就见陈戡倨傲不驯的冰冷目光里,三分嘲讽,七分淡漠地打量着他: “分了又怎样,”他听见陈戡说, “给你个机会, “你可以重新把我追回来。”《 》 19、第 19 章 「——你可以把我追回来。」 陈戡的话音刚落,门里传来猫爪挠门的响声,细细簌簌的,单身宿舍旁边的房间也发出了些微响动,有人重重咳了一声,然而陈戡却格外安静,他那张薄唇紧抿着,似乎正进行着某一种必要的对峙。 而颜喻站在光亮里,头发微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陈戡弄皱的衣领,动作不疾不徐,眉毛却蹙得很紧。 “……我能理解为,你想和我复合么?” 他感觉陈戡握在他腰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虎口牢牢卡住他的腰窝,好像就那么强势地主宰着他的身体,然而陈戡冷静灰败的眼神一点也看不出外强中干,仿佛一呼一吸间,只有颜喻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你这么曲解也可以。” 陈戡沉默了良久,才这么淡淡地说,“那么你有更好的选择了么?——我是说除我以外。” 颜喻确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他已经感觉到陈戡或许还是对他有意思,于是才这么试探他。 可是他自己没想好,只能顿了顿,最终没接话。 沉默了半晌他或许觉得在走廊上呆下去也不是事儿,用了点力挣脱了这个暧昧的姿势,转身就往楼下走,拖鞋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而陈戡便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个阴郁沉闷的影子。 一楼值班室里,老赵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颜喻敲了敲玻璃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赵叔,我钥匙忘带了,麻烦借下备用钥匙。” 老赵抬起头,视线越过颜喻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高大挺拔、面色不善的陈戡身上。老赵推了推眼镜,露出个了然的笑:“哟,小颜,陈队也在啊?” 颜喻含糊地“嗯”了一声。 拿到钥匙上楼时,隔壁几个房门悄悄开了条缝。 有年轻同事探出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促狭地吹了声低低的口哨。颜喻目不斜视,耳根却微微发烫。他快步走到自己房门口,迅速开门,把陈戡拽了进去——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陈戡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颜喻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他在里面待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出来时,看到陈戡还坐在原处,姿势都没变。那只银白小猫正蹲在枕头边,尾巴高高竖起,琉璃眼睛警惕地盯着陈戡。 一人一猫无声对峙着,可陈戡的左脸上,赫然多了三道新鲜的红痕。 颜喻脚步顿了一下。 小猫看见他,立刻轻盈地跳下床,几步窜到他脚边,却没有顺着裤腿爬,而是立起后腿,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 颜喻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捞它。指尖刚碰到那团温热,小猫便借力敏捷地往上一跃,爪子勾住了他上衣前襟的拉链头,用小脑袋拱了拱微敞的拉链缝隙,颜喻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银鱼,“哧溜”一下从那道缝隙钻了进去,贴着温热的皮肤,一路拱到胸前心口的位置,把自己团好,不动了。 薄软的衣料下,立刻鼓起一个柔软而清晰的小包,轻轻地起伏着。 陈戡也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胸前那团微微起伏的鼓包,眼神却深了几分。 颜喻这才反应过来,陈戡好像还是在等——等他刚刚穷追不舍、向他提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怎么办? 颜喻是一个很有“生存焦虑”的人。 他的人生甚至都没有废墟,只有一片破败的尘埃。 “……你让我考虑一下。” 颜喻直接关了顶灯,自己有些疲惫地坐在床上,背对着陈戡的位置,半天又挤出来一句话来: “你先回去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还上班。” “哦。” 陈戡“哦”了一声,身体却一点没动,非常冷硬的面部线条绷紧着,直接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生怕颜喻跑了似的:“——你当初跟我分手,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才甩我甩的那么轻松自在?” “……我找什么下家?” “下一个情人。” “……如果是呢?” 陈戡胸口堵着一团火,面色不变地死盯着他,一字一顿说:“是就把你关起来。” “这么暴力?” “还可以。” “那如果不是呢?” 陈戡倨傲冷漠的上目线扫视着他,语气刚硬,“我刚说了。” 「——你可以把我追回来。」 陈戡很快就走了,可颜喻的脑子里就这么回响着这一句话,吃饭想,睡觉想,上班的间隙也想。 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在他心里反复不停地翻搅着,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带看什么都带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滤镜。 颜喻最近确实挺抑郁。 自从他生完小猫回来,就不太在状态。 在他的认知里一直有什么东西难以适应。 人怎么可以生小猫呢? 男人怎么可以产、产…… 算了。 颜喻想不下去。 他会想起自己生产的过程,实在是谈不上美妙。 疼痛是持续的,像从骨髓里被一点点抽走温度,但还能忍。只是当时那血流得看着吓人,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个看不见的水龙头忘了关。 然而流出的血液也没有淌到地上,反而凝结在空中,聚成一个血球。 然后当血量凝结到一定程度时,血色层层褪去、淡化,逐渐变得半透明,能依稀窥见内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没有寻常生产那般血淋淋的场面,更像是一个精魄在自行塑形、凝实。 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茧衣”无声化开,化作点点带着浅金微光的血雾,弥散在空气中。 而与此同时,一声极细微、带着些微湿漉漉鼻音的“咪呜”响起。 一只小猫落在了颜喻虚软的臂弯里。 颜喻感觉自己累到说不出话来,但又觉得这过程称不上生产,而是被什么灵胎寄生了一样,毕竟他既没用人类的产崽过程,也没生出人类,就听管理员震惊无比的声音道: “——卧槽!!!你好像铲乳了?!他好像在吸你?!” 而颜喻不得不承认,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确实有点想要创死全世界了。 他一个男的。 产什么? …… 颜喻接受这个事实,用了很久,又或许需要更久。 而当颜喻面对巨大压力时,更倾向于一个人静静。 所以生产结束的这几天,他一直没太能顾及到陈戡,说要搬出来…也只是怕在同处一室时陈戡会发现。 他也从没想过陈戡说的“用完就扔”的鬼话,更甚至他自己—— 也认真考虑过和陈戡复合的可能。 因而颜喻完全理解,陈戡追他出来说出那一番话,是需要多大勇气的。 所以颜喻在思虑了两三天之后,用陈戡喜欢的方式,给陈戡发消息道: [无事退朝]:【我可以重新追你】 果然。 很快就得到了陈戡的回复: [甚戈]:【嗯】 陈戡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并显示了三分钟。 六个迫不及待的字“恭喜你,追到了”显示在输入栏里,一直犹豫着,就晚了。 因为那边颜喻已经提出了新条件: [无事退朝]:【不过我还是先搬出来】 [无事退朝]:【你先给我一个月】 [无事退朝]:【我想想怎么追】 陈戡正开着会,冷着一张脸瞪着正在做报告的人,把手机扣下,一天都没回。 他甚至晾了颜喻整整360分钟,直到下班才又回了一个冷淡至极的“嗯”,于是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呈现着一种颜喻的聊天框长、自己的聊天框短的景象时,便显得颜喻特别“上赶着”的错觉。 陈戡欣赏了一会,这才勉强觉得,他可以在下班后再去一趟颜喻的单身宿舍,看看颜喻要搬进去的话,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顺便把那只很烦人的绿茶猫一并提出来。 然而颜喻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陈戡进门时,颜喻已经站起来了。 脚边搁着一个深灰色行李袋,拉链严实地合拢。那只最黏人的绿茶猫幼崽端坐在袋子顶端,尾巴优雅地圈着爪尖,见陈戡进来,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人类又在搞什么名堂”的困惑。 颜喻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肩带紧紧勒在指节处,勒得那片皮肤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像蒙了一层冷淡的细瓷釉光,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无波通知似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陈戡目光这才重新落在行李袋上,以为颜喻至少需要等到他之前说的周一再搬,没想到这人动作干脆,直接拾掇好了行装。 动作倒快。 陈戡想。 ——不过是不是反了啊? 这里是颜喻的单身宿舍,他包里的那些东西,才刚从他家客卧搬出来没多久,怎么又倒腾回袋子里了? “你去哪?”陈戡皱起了眉头。 颜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经过了陈戡的身边时,带起细微的风。 颜喻说:“摆驾回宫吧,王爷。” 陈戡:。。?《 》 20、第 20 章 陈戡牵着颜喻回宫……哦不,回家之后,拦下了颜喻要找大太监收拾“寝宫”的打算,一把收过颜喻已经拨出号码的手机,亲自将客卧收拾妥当,这才牵着颜小喻的胳膊走进去。 “你睡这里。” 陈戡努力下压的唇角绷得紧紧的,本就挺薄的唇抿成一条线,神色严肃地对颜喻强调:“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别总想着去找别人。” 颜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只透出一点淡淡的纳闷。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王爷为何不叫掌内务的项公公来?偏要亲自做这些事?” 陈戡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颜喻面前,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却字字清晰: “……因为。” “嗯?” 陈戡憋了一会儿,总算把理由编了出来:“……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碰你的东西。你记着,你的事,都归我管。” 颜喻像是理解了一下,总之点了点头。 陈戡便安排他去洗澡睡觉,顺便教他如何开关水龙头,可颜喻基本的生活常识倒没丢,只是在身份认知上出了岔子——看样子颜喻现在大抵认定了自己是个王妃,而自己…… 大概就是他的丈夫,一位封了王的皇子。 陈戡确实着急。 首先,他不明白颜喻这第二次心魔为何来得如此迅猛; 其次,他搞不清颜喻这回陷入的剧本,又是哪本通俗小说里的情节; 再次,他担心颜喻刚生产完的身体,能否承受心魔带来的强烈灵能波动。 于是陈戡几乎连夜就查了起来。 他动用所有资源,将近两年市面上出现过“王爷”的小说全部收录入库,逐一排查。可检索完后他才发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锁定颜喻代入的究竟是哪一本。 接下来一整天,陈戡只要得空就凑到颜喻身边,试图从对话里套出更多线索,可惜收效甚微,始终摸不到最关键的信息。 次日,陈戡有了新方法。 他找了个借口拿到颜喻的手机,将通讯录里“项文远”的名字改成“老王”,又用自己的另一个号码存了进去,头像换成与项文远相似的风景图,备注则直接填回“项文远”三字。 做完这些,他走到正在看书的颜喻身旁,递还手机。 “好像有信息。”他语气平常。 颜喻接过,点开那个备注为“项文远”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显示: 「王妃安好。按旧例,需为您名下各位公子更新四季份例,请您示下公子们的身量尺寸与近况,以便安排。」 颜喻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位项公公今日格外细致。 但他并未生疑,低头打字。 陈戡坐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屏幕接连亮起,甚至附上了图。 「可。此为先夫所出三子。」 「(长子近况图-花色乌云覆雪,额间一簇白,性沉稳。)」 「(次子近况图-金被银床,然四蹄踏雪,好动。)」 「(三子近况图-最为憨顽,通体雪白,独尾尖一点墨。)」 陈戡打眼一看——这不就是绿茶猫最早叼回来的那三只小流浪? 可“先夫”这二字…… 像是个剧情点。 陈戡指腹顿了顿,立刻回复:「什么先夫?」 颜喻回道:「公公进宫晚,不知也正常,本宫不与你计较。但再问下去,便不必了。」 陈戡立刻认清自己马甲下的身份,规规矩矩继续询问。颜喻则如数家珍般地继续发图,并直言:「四子乃我与大王爷或二王爷所出,此事你应熟悉,份例照旧即可。」 陈戡闭了闭眼。 ——什么叫“与大王爷或二王爷所出”? 连爹是谁都不确定? 没等他理清,颜喻的消息又来了: 「至于吾与先皇陛下之二子,例应由内廷支取。便不劳公公费心了。」 陈戡:??? 「唯王爷嫡子尚幼,去岁腊月所生,份例需格外精细,布料要软,食单需另拟。此事,王爷先前特地嘱咐过。」 陈戡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盯着屏幕良久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对话框里慢慢输入:「奴才记下了。王妃……真是辛苦了。」 这次隔了片刻,颜喻才回复,只有一个字: 「嗯。」 陈戡按熄屏幕,将手机搁到一边。 他走到窗边,背对颜喻,半晌,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按照“主角有七个崽、与男主的崽最小、与原配有仨崽、与男主父亲有俩崽、与男主大哥或二哥之一有一个崽”的复杂关系,精准检索出了唯一一本艳俗小说: 《七崽在手,天下我有:清冷王妃求生记》 这书名看着像爽文。 但内容…… 确实是主角双性,与不同角色产崽,最后过上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 陈戡用了三天来“品味”这本书,试图共情颜喻、理解颜喻,并找出主人公人生中最苦闷、最堪为“心魔”的那部分。然而他努力到最后,还是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从一堆“不行”、“太疼了”和“啊啊啊啊啊啊”的台词里挖掘情感主线,这大概只有资深读破文的人才能做到。 他陈戡没品出多少痛苦,反而跑厕所的次数更勤了,有时一晚上就得去四五回。终于,厕所持续的冲水声把冷脸版的颜小喻从客卧里“冲”了出来。 颜喻倚在门边,清泠泠的目光扫过来,与他对视半晌,才缓缓开口: “王爷,可是尿频?” 陈戡:“……” “尿急?” 陈戡:“……” “尿不尽?” 陈戡:“……” 陈戡刚解决完生理需求,腰间只松垮围着条浴巾。因为近来看那破文需要解决的次数太多,实在没干净内裤可换,他便挂了空挡,拎着浴巾边站在卫生间门口,与颜喻面面相觑。 “放心,你说的那些问题起码得三十年后,我现在才二十多。”陈戡冷着脸解释,却又沉默地盯着颜喻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颜喻的手指微凉。 陈戡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浴巾,继续往下去——浴巾边缘勒得紧,再往下便是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与热度。 颜喻手指蜷了一下,却没立刻抽开。 他抬眼,清澈的目光里掠过一丝研判。 “我知道你又想什么,”陈戡说,“——没有,你试着它多石更了。” 颜喻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认真:“但王爷近日确实未……” “没兴趣。”陈戡打断他,神色懒懒的。 颜喻后背轻轻抵着门框,低下头。空气凝滞了半分,只余浴室未散的水汽混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沉沉漫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颜喻垂眼,视线落在自己仍贴着对方温热皮肤的手背上。 片刻,他才慢慢抽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眉梢却极轻地挑了半分,像一种无声的勾引: “是只对我没兴趣,还是……对别人也没兴趣?” 陈戡转了转念头,引导意味极强地对颜喻说: “我根本不在乎你有过多少男人。但我想知道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童年、你的过去、你对人生的想法、对钱的看法、对父母、对朋友、对世界——还有对我——” 陈戡突然的正经让颜喻愣了一下—— “啊?” 颜喻瞳孔微微睁大,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属于对方的温度。 他那双素来冷淡清矜的眼睛里泛起迷濛,抬眼看向陈戡时,目光透着些微不解。 颜喻依旧是那副很好亲的模样,却似乎比清醒时好骗得多。 “王爷问这些做什么?” 颜喻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视线却追随着陈戡的动作,陈戡松开了他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只是看着他,说出了那句酸到硌牙的、书里确实存在的台词: “你说呢?” 陈戡定定看着颜喻。 “——你是我的人。我想知道你的事,很奇怪吗?”《 》 21、第 21 章 颜喻确实觉得,王爷这两天……有点怪。 从前陈戡最不耐烦探问他心里想些什么,且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得堪称荒淫无度,活像台打桩机成了精。如今倒好,颜喻就算存心找茬,也想不到陈戡会抛出方才那些问题——仿佛他们真要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他们之间也当真存在什么共同话题,乃至…… 爱情? 颜喻压下心头蓦然涌上的嫌恶,竟感到一阵灭顶般的耻辱。 他与先夫恩爱甚笃,育有三子,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相敬如宾,彼此倾慕。可家贫无势、空有一身力气的男人,最大的灾殃便是拥有一位貌美的妻子——陈家父子窥见他容貌,为得到他,竟当着丈夫的面将他强掳而去。 自那一刻起,他与陈家父子之间,便再不可能存有半分好感,更遑论什么爱情? 陈戡那句“你是我的人”还悬在空气里。颜喻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生硬地挑了挑唇角,那张薄唇溢出一声嘲讽般地嗤笑: “王爷从前并不问这些。” “现在想问了。”陈戡一直注视着他,磁性的声音很轻。 颜喻受不了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王爷以前想提要求,都会直接说,而不是拐弯抹角。” “我已经直说了,”陈戡很有男德地把浴巾拉紧了一点,一副“谈正事专用表情”,拿捏着亲王该有的语气对颜喻道,“我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事无巨细地知道你的过去。” 因为陈戡在仔细研读了《七崽在手,天下我有:清冷王妃求生记》的小说文本之后,非常明确地知道,这作者根本懒得给主角王妃编什么人物小传、童年阴影,哪怕有剧情线,其叙述重点都在陈家父子兄弟,为争夺主角,兄弟阋墙,兵戈相向,而他这个“正牌攻”弑父杀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 所以他现在如果拿出夺嫡成功、马上登基称帝的王者气派,强逼颜喻说说过去,颜喻必然会为了自己和几个孩子的生存,想尽办法满足他的需求—— 那么如此一来,颜喻本身的记忆,便可能混在其中,真被他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正当陈戡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满意时,就听颜喻道: “……可我小的时候是一只……” 陈戡没听清楚,或者说,他没听明白。 “你是什么?” “一只三花。” 陈戡没有反驳,眯起眼睛,一瞬不转地盯着好似气鼓鼓的颜喻——颜喻生气的时候,很喜欢把凶巴巴的视线挪开,冷淡至极的那张脸,看起来很欠亲也很欠草。 “……那你现在为什么是人?” 颜喻说:“不知道,被摸得多了就变成人了。” 陈戡:…… “谁摸的,是你那‘先夫’摸的吗?” “嗯。” “那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陈戡等着颜喻说,自己的先夫叫“陈甚戈”或者是“陈长枪”之类的答案,毕竟他上学时被同学喊过的这些“花名”,颜喻都知道。而且他也很有自信,自己是颜喻的第一个男人——因为颜喻谈恋爱时跟他讲过,只谈过他一个。 却听颜喻道:“……他叫傅观棋。” 什么玩意? 陈戡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就重复了一句。 “傅什么?” “观棋。” “观什么?” “棋。” 陈戡脑子里迅速回忆着小说里的炮灰攻一,可主角那个倒霉原配是个朴实憨厚、空有一把力气的壮汉农户,作者写ntr戏份时最趁手的工具,甚至都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只提到了他的姓应该是王。 所以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必然不是书里的,而是现实生活中,或是颜喻记忆里的。 陈戡蹙眉,罕见地较了真儿:“……你再说一遍,每个字怎么写。” “‘傅’是傅作义的傅,‘观棋’是观棋不语的观棋。” 了不得,还记得傅作义。 小黄雯里可不会写傅作义,那便说明颜喻在这次的心魔中依然保有常识和自己的部分记忆。 只听这时,颜喻的关心来得不合时宜:“不过王爷,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你要不要看看耳朵。” 陈戡非常郁闷,拒绝了颜喻的关心。 次日,陈戡一起床就赶了个大早,直接去了颜喻父母家。 二老不知陈队长又为何亲自登门,只是本着礼数热情招待,直到陈戡问起颜喻幼年,然而颜喻的父母说:颜喻童年安稳,家庭和睦,也不知道什么叫傅观棋的重要人物。 陈戡面上不显,心里却沉了沉。 这不合理。 于是他转而又去找颜喻从前的朋友。几个相识都被暗中查问过,口径一致——颜喻的生活简单,交往单纯,压根没有“傅观棋”这号人物。 最后他找到了方茸,陈戡也没绕弯子,直接问他是否知道傅观棋。 方茸眼神一亮,眼睛里露出嗅到八卦味道的精光,咬了咬唇,立刻就来了上班时没有的劲儿:“小喻以前跟我提过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哇,他没跟你说过吗?” 陈戡把手机捏得要爆:“……没有。” 方茸俏皮的声线继续从电话里传来:“哦,不过那次是我问他,有没有很喜欢的crush,他说的就是这个名字耶。” “crush?” “嗯嗯,”方茸的声音笑嘻嘻,“你这种老古董知道什么是crush吗?crush就是很喜欢、很上头、很男神、非常想要在一起的……诶?直接就挂人电话,好没礼貌呀。” 方茸叹了口气,转头就把这档子事给忘了,睡午觉去了。 可陈戡却是再也睡不着。 rush他知道。 crush是他妈什么? 于是陈戡憋着股火,并且打算这辈子都不再原谅颜喻——合着跟他这权衡利弊、反复考量,跟人家那又喜欢、又上头、又男神,还非常想要在一起? 那他算什么? 算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按摩.棒? 生气。 等颜喻的心魔彻底好了,他们就分割孩子——颜喻爱带哪只带哪只,颜喻要是什么都不带就都他来养,从此以后只做同事。 陈戡这般想着,不舒服,所以这次真的有720分钟都没有理颜喻。 直到颜喻察觉他情绪不对,带着小说里那种又恨又惧的神色,主动来问: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颜喻沉默着坐下,良久,才开口:“你登基在即,打算如何处置你父兄的子嗣?” “想知道?” “嗯。” “那就讨好我。”陈戡说,“你该知道怎么讨好。” 颜喻垂着眼没说话,耳根却微红,“知道。” “知道就去办。” 陈戡本意是让颜喻写份详细过往给他,以便他去找心魔的突破口。 可颜喻显然会错了意。 因为隔天夜里,陈戡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看见了一只崭新的…… 吸奶器。《 》 22、第 22 章 陈戡向着床头柜看去,盒子敞着,里面配件整齐摆放:宽口径的奶瓶,硅胶按摩垫,还有适配不同尺寸的护罩。东西很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微光。 陈戡盯着它,一时间没动,且自然而然地想起文章里,那混蛋的正牌攻最喜欢玩.弄的就是主角的那里,于是在主角连续产崽之后,崽子被抱给了乳娘,而主角的……,就名正言顺地归了正牌攻享用。 于是每当主角胀痛难忍时,他这个混账东西就会上赶着贴上去,和主角玩一玩,有时候自然会借助一些助兴的工具。 陈戡原本还是比较偏爱这个情节的,毕竟作者文笔很好,写得挺有情绪。 但主要是陈戡看的时候,把颜喻的脸往那主角的身上一代,瞬间就感到无法抑制的冲动,烧得人心慌耳热。 可是现在—— 床头柜上,那只吸奶器在月光下泛着孤零零的白。 陈戡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空了,只剩一片涩然的灰烬。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虽然他很喜欢和颜喻做,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到了迷恋和颜喻做的地步。 但他代入了一下颜喻的视角,如果颜喻“醒”过来,一定会觉得尴尬至极,在忘不了的情况下,想给自己撞失忆都说不定——他总不能趁着颜喻觉得自己有奶,就真的去玩颜喻的奶。 那成什么了? 趁人之危。 所以陈戡走过去,拿起那只吸奶器,感受了一下那塑料外壳触手微凉,只微微地过了一把手瘾,并想了一下颜喻的胸膛被贴上这玩意的画面……应该都扣不上去,完全平的,别说是吸出东西来。 ——再说,颜喻一个男的,能吸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这才刚摸着,便见颜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穿着素色寝衣,身影薄薄的。他没看陈戡,只盯着地面,声音很低:“……王爷满意吗?” “你觉得,我要的是这个?”陈戡慢慢问。 颜喻指尖颤了一下,依旧垂着头:“王爷说……讨好。” 空气静得压人。 颜喻神色清泠泠的,仅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将颜喻宽大的真丝睡衣照得半透,勾勒出修长清韧的轮廓。 然而颜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认命般的冷淡——毕竟,他是奔着保全崽崽来的。 他冷着脸关上门,带着一股闷气扯过吸奶器,抬手便要去解衣带。陈戡突然从身后扣住他的肩,将他猛地转过来——在颜喻未尽的话语间,狠狠吻了上去。 唇齿磕碰,带着焦躁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溢开一点铁锈味。 颜喻身体一僵,没推开,也没回应。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戡紧蹙的眉峰。那吻不像吻,更像一种发泄般的碾磨,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听见陈戡紊乱的呼吸,也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撞。 陈戡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握住他拿着吸奶器的那只手腕,攥得很紧。塑料外壳硌着两人的皮肉。 良久,陈戡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仍重。 “颜喻,”他嗓子哑得厉害,“你觉得我缺的是这个?” 颜喻嘴唇泛着红,还有些肿。他偏开脸,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做?”他声音平静,“王爷教教我。” 陈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吸奶器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算了。”陈戡退开半步,“你睡吧。”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一紧。 颜喻扯住了他,手指蜷着,力道不重,却没放。 颜喻依旧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走。” 可陈戡真的走了,于是再次被拒绝的颜小喻,冷着一张小猫p脸,又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 可他一个男的,身体却已经被玩弄成这样了。 真的要这么认输? 真的要认这个人摆弄? 颜喻的眼睛暗淡下去,看了眼被扔在一旁的吸奶器,拿起说明书兀自研究起来。 他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既然命运已经推他走到了这里,他起码要保全自己的几个孩子不受非法侵害。 于是颜喻想了想,拿出了一只记事本唰唰唰地开始写: 【12月29日】 【身体确有变化,泌乳持续,量微但明确。尝试用吸奶器,无果,尺寸不合。】 【陈戡仍未就封地与庇护之事松口。他今夜来了,又走。】 【他看着那东西,神色很沉,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吻得很重,却像在发怒。】 【或许他觉得这太荒唐。或许他厌恶这样。我摸不清他,但保全孩儿们的路,似乎又远了些,需要尽快摸明白陈戡为什么不做,为什么会走。】 写到这里,颜喻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笔尖点在记事本的纸张上,无意识地戳了好几下,然后想起什么一般,在网购平台下单了四张地图。 陈戡倒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那时候他要是再不走,继续留在颜喻身边,便很可能真的会趁人之危。 现在的颜喻和之前的颜喻不同。 现在的颜喻好像整个人从一种冷淡的冰水里捞出来,湿哒哒的却带着撩人的很轻的香味,整个人的状态是既高岭之花,又病气娇弱,好像一朵雪莲躺在人的手上,拿它柔软至极的叶片轻轻地往人掌心的敏感地带去蹭。 这谁顶得住? 傅观棋他顶得住吗? 反正他陈甚戈顶不住。 陈戡憋着股腾腾下窜的火气,和舍我其谁的怨气,在拒绝了颜喻的求.欢之后,又去找了张星之,想的是势必要快点了解颜喻这次的心魔是什么,帮颜喻把这次的心魔给解了。 可张星之最近很忙,说是自己接了个外地的活儿,正在出差,要约的话干脆就约下周,他直接到陈戡家里,去帮陈戡看看风水。 他们上次见面时,其实就说过要看,但是那之后没多久,颜喻的心魔便好了,此事便被搁置下来,没人再提,现在一有不顺,陈戡这才又想起自己这个倒霉朋友。 陈戡很急,于是一顿威逼加利诱,又把看房子的日子提前了两天,敲定在颜喻开学术研讨会的那天下午来。 在等待张星之的这几天里,陈戡没有停止观察颜喻。 他发现颜喻的吸奶器用过了,虽不知道是怎么用的,但杯壁上挂着可疑的、新鲜的水渍。 他发现颜喻买了三张国家地图,一张贴在了客厅,一张贴在了客卧,一张贴在了主卧。 他发现颜喻对他态度又殷勤了些,不熟练的讨好非常生涩,多方位全角度,可爱得要命。 直到陈戡真的没忍住,在某一晚应了颜喻的要求,答应他的冷脸小猫一起睡主卧——只睡觉,不干别的事的那种。 他心想,只是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而已,最多贴一贴亲一亲,不会让“醒”来的颜喻感到多么难堪。 然而他却错误估计了颜喻的野心和计划。 第二天,他早起时发现,自己竟然牵着颜喻修.长的手、盖一张被睡了一夜,而颜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清冷淡定的目光直视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陈戡缓了好一会儿,臭着脸,将自己的兄弟平复下去。 问颜喻说:“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颜喻道:“王爷今夜留我一起就寝,是否该有些奖赏?” “哦,”陈戡想起颜喻代入的那角色,在书里是个名副其实的捞子,每次跟男人睡完觉,都要提条件。 他倒有些好奇,此刻的颜小喻能提出什么。 于是他也拿腔拿调,配合着用那正牌攻的口吻问:“那爱妃想要什么?” 颜喻像是早有准备,竟从被子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 地图? 在陈戡疑惑的目光下,他将地图展开,只见“两广”区域已被铅笔圈了出来。 陈戡正不解,便感觉被子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掀开被子——那只颜喻亲自生的绿茶猫崽崽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正团在他腿边。 只听颜小喻冷冷的声线道: “王爷登基在即,是否先为您唯一的子嗣,选一块封地?” 陈戡:? 这时,陈戡只觉自己的被子里磨蹭着一只软塌塌毛茸茸的小玩意,掀开被子一看——那只颜喻亲自生的绿茶猫不知何时已经钻到了他的被子里来。 ——就这。 他的“子嗣”。 陈戡正和“子嗣”相看两厌中,便见颜喻接着掏出一根可伸缩的“小手指指读棒”,指向地图上那个圈,“哒、哒、哒”点了三下: “此处湿热,物产丰饶,但易生瘴疠,”塑料小手在那区域点了点,又立刻转向绿茶猫的脑袋,在猫脑袋上再点伞下,“——但它机敏,也耐湿,会自己找食,正合适,你把这块地封给它,其实正好。” 陈戡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又看看地图上那个圈,再瞥一眼腿边毛团,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简直哭笑不得。 可陈戡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握住了那根带着塑料小手指的长棍,定定看着颜喻一本正经的脸,将塑料小手“嗒”地按在那个铅笔圈上。 “那还说啥了,”陈戡说,“两广给你了。” 颜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承诺。 但转念一想,长毛咪毕竟是陈戡自己的子嗣,别说是要封“两广王”,就算是要更中原一点的地方,陈戡大抵也愿意,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陈戡是否愿意对其他的小咪视若己出。 颜喻冷静地再次向那国家地图,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然而陈戡打了个呵欠,膝盖本能地抵进对方腿间,伸手去压了一下颜喻还在看着的张破地图,并把自己还没睡醒的脑袋,往颜喻胸前蹭了蹭。 没别的意思,纯困。 他和颜喻的身体太熟悉,所以就本能地…… 搂过来抱了抱。 于是陈戡感觉到,颜喻那单薄胸膛下规律、却稍快的心跳,撞着他的鼻梁和额骨。 颜喻是男的,他的胸膛并不柔软,是青年人清韧的骨感,带着温热的肌肤触感,和一种极淡的、属于颜喻本身的冷香。 一想到冷淡理智的颜小喻,会拿着根铅笔在地图上圈圈划划,考虑着给哪只小咪“封地谋权”。 “……怎么这么……” 可爱。 好像更讨厌你了。 “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一会再研究,这才五点,再睡一会。” “哦。” 陈戡说话间,呼吸好像烙上了颜喻微凉的皮肤。 颜喻下意识想退,后背却已紧抵着床头。 陈戡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侧,脑袋深埋在他胸前,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锢着他,颜喻刚想开口问“你能不能放开”,便感觉陈戡沉重而精健的身体陡然僵硬。 “又怎么了?” 颜喻垂着眼,目光落在陈戡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亲密无间,却剑拔弩张。 陈戡猛地抬起头,面膛爆红: “你胸前,好像……” “嗯?” 陈戡阴沉的目光聚焦在颜喻素色睡衣的胸前,那里心口偏下的位置,竟洇开了两滩很小、却很清晰的深色水痕。 那分明是极清瘦的男性胸膛,可素色的真丝睡衣被那两点深色浸得微透,服帖地勾勒出隐约轮廓。 陈戡的手指探向那睡衣领口,意图解开查看,却被颜喻躲开。 于是陈戡只好直接问: “…你这里怎么了,颜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