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 1、胭脂① “你听说沈芊的事情了吗?” 免提电话开着,张雨庭在那头问。 温胭放下绘图笔,揉了揉眼。 新接的项目太忙,她哪能顾得上这些。 张雨婷兴高采烈:“就沈芊那个水平,根本接不了这么大的活。她连建筑师资格证都没有,就想单独接项目,纯属逞能。这下好了,捅了篓子,他们那个陈总也保不了她。” 温胭打了个哈欠听着,无意中扫了眼电视屏幕,目光就定在那里。 建筑师颁奖典礼上,谢墨正在领奖。 男人一身西装裁剪精良,举手投足都带点清冷高傲,跟吻她时候意乱情迷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下面有请本届‘梁思成建筑奖’获奖人谢墨先生发表获奖感言……” “话说他们那个陈总也不是好东西,上学那会儿……” “等一等,嘘。” 温胭把电视声音调大,背景音透过电磁波传到那头。 “……这奖不是昨天就颁了吗?你居然还看重播?” “嘘~”温胭纤指抚在软唇前,“嘘。” 张雨庭跟着把领奖词听完,不免又吐槽几句。 “真牛,这种场合还这么拽。‘感谢各位评委,你们很有眼光’,瞧瞧,就是这种气势!哪是天浩事务所那个陈无遇能比的。” 温胭对此没有异议,在最专业的领域上,谢墨有绝对的话语权,更有绝对的自信。 要是把那份自信往跟她的关系上分一星半点,就好了。 屏幕上的男人闪光灯下风度翩翩,骨相身材都挺拔一流。但是仔细看的话,握住奖杯的手有点过度用力,似乎想把奖杯当场扔掉砸人。 某人脸上云淡风轻,实际上血压飙升。 气她没跟着去呢。 心头闷上一点浮云,温胭关了电视。 “嗨。”张雨庭压低声音,“你跟谢墨,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啊?” 温胭淡声轻笑:“老样子啊,‘挺好’的关系。” * 南城的天到了梅雨季,空气里浸透了淡淡的腐朽气,就像她跟谢墨的感情一样,半死不活地吊着。 温胭打开手机。 很好。 还是没给她发信息。 有种的男人,她就是喜欢。 两个人从谢墨出发去帝都领奖前,在她那席梦思床上热战之后,一连十天互不联系。 温胭埋头工作,清净很多。 如今她已经不像从前,不说游刃有余,但在这一行,同龄人中她是佼佼者。 一半因为她有天赋,另一半因为她有个好师父。 想到这,温胭切到微信小号,给那人发信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爸爸,想吃什么?】 * 彼时,谢墨刚下飞机,人还没仔细呼吸两口南城的新鲜空气,就被人拉上车子。市建筑局攒的局,不能不去,政府的人,他再不喜欢应酬,也得将就着敷衍。 更何况…… 谢墨翻看信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爸爸,想吃什么?】 同车的卢晨心情不错。他虽然没有获奖,但是因着跟谢墨的关系,也出了不少风头。 “你怎么不带温胭来呀。这小丫头要是看你在台上这么帅,肯定得迷死了。” 【想要我做什么?】 嘟灵:【我哪有那么功利心啊,就是想给爸爸做点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胭脂饼吗?来两个?】 谢墨:【拉倒,别这么叫我,有损阳寿。】 嘟灵:【我爸虽然早死,但是他会保佑你的。毕竟你是他的继任者。】 “跟你说话呢?”卢晨头一伸,噤声,“聊着呢。” 谢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不说】 嘟灵:【南城美术馆】 谢墨:【不行,你还不够资格】 嘟灵:【我不够你不是够吗】 谢墨:【我的计划都排到明年下半年了,哪有时间插那个?】 嘟灵:【南城美术馆】 嘟灵:【南城美术馆】 嘟灵:【南城美术馆】 谢墨:“……” 卢晨憋了三分钟,极限时间到了,八卦基因觉醒。 “你们两个,为什么聊天不用大号聊呢?” 谢墨眼皮子一跳,眼神闪了闪,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滑,切到温胭的大号,聊天记录如下: 谢墨:【我明天就要起飞了,你送不送随便】 谢墨:【我拿到登机牌了,你马上就看不到我了】 谢墨:【你要是来了别不好意思出来,我不会嘲笑你】 谢墨:【我飞了】 三个小时飞机,谢墨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落地一刻,信号满格,回了! 温胭:【落地的时候记得脸着地,这样你就没有任何优点了】 “……”后面还有: 谢墨:【我明天就要领奖了,你会看电视吗?】 谢墨:【我错了。你等会看直播好吗?】 谢墨:【没有你在台下,我好难过】 谢墨:【刚才真想抱着奖杯坐在台上大哭,但是我忍住了。我乖不乖?】 谢墨:【我错了】 谢墨:【我真的错了】 谢墨:【对不起】 谢墨:【我是真的知道错的原因。我不该在你说过很累之后,还缠着你。在你说今天不要之后,以为你的不要就是要……】 谢墨:【我太用力了】 谢墨:【但是也不能怪我,一切都是天意。就跟你笔下流淌的草图,灵感光临思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谢墨:【我发得有点大,没收住】 满屏绿色,全是他自己发的。到了后面就是清一色的“宝宝我错了”,“宝宝对不起”…… “宝宝我回来,给你跪下道歉吧!”。 而滔天信息当中,温胭唯一只回了那一条让他摔脸的良言金句。 太有损尊严了。 谢墨反扣手机,深呼吸。 脑子里过了一遍卢晨的话,问:“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卢晨“嗯?”了一声,已经断片了,谁记得说什么啊。 谢墨按了按太阳穴,看起来漫不经心地:“你提到温胭了。” “哦。”卢晨接上了,“陈无遇那狗东西,找温胭麻烦呢。想跟她争国贸三期那个项目。本来么,小温资历尚欠,胜算不大,但他那边有个猪队友,把事搅黄了。” 卢晨啧啧嘴:“但是话说回来,就算国贸三期那个项目天浩轮空,小温接的话也难以服众。她还缺个……怎么说呢,过渡性的项目,再润色一下自己的名号。” “我觉得是这样的。”卢晨胳膊肘顶谢墨,“啧,你怎么睡着了呢。” 谢墨阖着眼:“你很聒噪。” 卢晨:“?” * 饭局上,谢墨熟练地应酬,推杯换盏,应付自如。真到了关键时候,他口才了得,言辞犀利敏锐。即使是能言善辩的卢晨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论建筑设计、商业交际这块,谢墨从善如流。 几个政府要客都给他敬了酒。 “谢工优秀啊,青年才俊,真的是我们南城的骄傲。” 谢墨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陪个笑脸。 等到谈到精品度假店的设计投标项目时,男人脸上才有几分正色,认真交谈起来。 卢晨在旁边抿着酒,看他。 “不知道张总有没有心目中的设计室意向?” 张明举杯,跟谢墨碰饮:“这么听来,谢工是有?” 谢墨淡笑,递了张名片过去:“小徒弟不才,想帮她推荐一下。” 卢晨一口酒,咽下肚了。 * 除了帝都的大奖宴,南城本市也有一场小型的建筑会。 车上,张雨庭开着车,一脸亢奋:“咱们南城现在也是好起来了呵,能主办这种级别的建筑会了。” 副驾,温胭看向窗外,一双圆圆鹿眼已经完全褪却当年的青涩,妩媚中略带清澈。现在的温胭完全集合了两种矛盾的美,却又在她身上会交得恰如其分。她明媚却不失温柔,清纯却不再怯懦。 像春天里的一盏胭脂,缱绻如烟。 “这种无聊的颁奖会……” “我知道我知道,您纯粹是为了陪我才来的,才不是为了看谢墨。”张雨庭抿唇笑。 “本来就是么。”温胭说着,侧眸看向车窗外,细眉微蹙,“雨庭,这里能停下车吗?” * 到地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胭下车,撩了把头发,不忘把车里的东西拎着。 “呦,你这个袋子怎么跟给我的不一样?” “你的更好,更贵。” 温胭眨了眨眼,巧妙地躲过张雨庭凑近。 * 颁奖会,就那么回事。参加第一次的时候兴奋到前一晚都睡不着,参加多了只会像温胭现在一样——昏昏入睡。 蓦地,一阵嘈杂议论声在周围响起。 温胭眯了眯眼,不太适应的望向台上。 霓虹灯下,某人深色西装配同款衬衫,看着很有精神,对着台下款款而笑。 下面早就躁动不安,别看一个个都是建筑行业佼佼者,这会儿见到谢墨还像小妖见到真神一样。 “大家好,我是东晨建筑所的建筑师谢墨。” 台下顿时掌声雷鸣,大家激动得不像是来参加建筑会的,像是某个歌星的演唱会。 温胭也随着气氛,合了几下手掌。 心跳也随着掌心开合,一上一下。 她坐的位置在角落,从她的方向看去,是谢墨的侧脸,轮廓浸润在光晕里,很是好看。 温胭心里叹了口气,不争气啊。 这么多年,还是沉沦他这张脸。 * 出了颁奖厅,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不知道是被云遮住还是被天狼叼走。 不浪漫的天气,一点都不适合想她现在想的这些事。 温胭打算跟张雨庭直接回去,手机振动一下。 谢墨:【我在台上看到你了】 温胭刚准备收,信息又来,接着两条: 【南城美术馆】 【你来我这,还是我去你那?】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温胭却看懂了。 张雨婷已经拉开车门,回头一看才发现人没跟上来。 “雨婷,你先走吧,我……”温胭在飞速想理由。 “好的,我先走了,886!” 看着某人光速消失的温胭:“……” 脚步凝滞片刻,深吸一口气,温胭移步朝地下车库走去。 车库里潮湿,气温骤降,她下意识地将披肩拢了拢,可还是抵不住凉气从小腿下朝上钻。 人呢? 温胭抬眸,四下张望,冷不丁被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兜头盖下。 她吓了一跳,猝不及防撒手,提在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都是。 衣服上的味道很熟悉,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等衣服披好,视线遮挡物去除,温胭看清楚面前半跪在地上的男人。 “都掉地上了,不能吃了,还捡它干什么?” 谢墨捏着精致的胭脂饼,抬眼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我现在是当爸爸吃了它?” “还是给你跪下道歉?”《 》 2、胭脂② 温胭扭头就走,鞋跟不小心踩到水泥裂缝中卡了下,谢墨扶得很及时。 她今天穿的是件粉色吊带针织配披肩,因为下午开的会拖了时长,走之前忘了把高跟鞋换掉,现在还踩着个6厘米的小细跟。 温胭没给他碰的机会,抽手就甩开。 人没走两步,就被人按着肩捞了回去。 谢墨从后面抱住她,嗅她头发上的香气,自己身上干咧的气息也同样环绕住温胭。 有车进来,地下室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几度,射得人晃眼。 谢墨转了个身,把她带过来,背对着灯光。这个动作却让她后背抵在石柱上,但没有想象中铬人的难受,他把手垫在她腰上。 热度从腰窝徐徐传来,泅进肌肤里。 “都这么久没见到我,不想我吗?”他开口,嗓音里面混着笑意。 温胭被他这个注视弄得乏味,拨掉他肩上剩的那只手,扭过头,还是不看他。 “你就不能有点新意?” 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变化很多。 她变得大胆开朗,谢墨也变了,脸上喜欢挂着疏疏懒懒的笑,见他的人没那么怕他。 谁都不会想到,这样的人,曾经年少,阴郁潮湿的低迷感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要哄她之前,就会这样好脾气的笑。 温胭看多了,不为所动。 谢墨手一拂,放开她。温胭立刻弹了弹身上他所有碰过的地方,像是恨不得立刻拿布再擦一遍才舒服。 谢墨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温胭抬眸望他。 “没事。”他垂眸,带点自嘲,“就觉得,你跟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是吗?”温胭将他外套一抖,扔过去,又捋出长发绕在颈侧,白皙的小脸昂着,“跟某人在一起太久,不变得厉害点,还不早就被拆吃入腹?” “宝宝还生气?” “你都长本事了,不回我短信,还不许我生气?” ? 谢墨翻开手机,将满屏的绿色框框展开:“确定没回短信的人是我?” 温胭拿过手机,向上翻滚。 绿色的条框记录有点多,一下滑不到头。 她抚了抚眉,在聊天记录里面搜“鞋”。 然后终于找到两张照片,一张金边细高跟,一张是银金边细高跟。 “这个,你没回。” 本来谢墨正顺着她的动作一起盯着看呢,温胭一抬手,差点把手机怼他脸上。 聊天记录: 这两双鞋。 金边细高跟.jpg 银金边细高跟.jpg 谢墨:“???”他太祖奶奶来了,都得判他冤枉。 温胭:“你为什么不回哪双好看?” “我……”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谢墨咬咬牙:“宝宝我错了。” 温胭盯了盯他,凤眼明眸地:“真知道错在哪了?” 谢墨勾唇:“真知道,从态度到语气到认知,我都不懂你。”论一个建筑师道歉时候的逻辑严谨性。 谢墨目光从始至终没从她脸上移开,这会儿盯到点儿转机,顺势道:“宝宝你也累了,要不我们先移驾?” 温胭打了个哈欠,是倦了。 “你车呢?” 车锁按下,滴滴两声。 温胭提脚朝车走,嘴里嘀咕:“又换车。” 下一秒,全身就被外套紧裹住。 “披上,别为了跟我怄气冻着自己。” 温胭懒得再挣,畅怀处在胸口.交叠,西装被她穿成了风衣,正好盖住大腿。 身边又有车开进来入库,带起凉风。有厚衣挡着,这会儿也不冷。 她坐在副驾驶上,柔指纤纤,颇有韵味地摆了下:“起驾。” * 一路无话。 都已经过了年少打情骂俏的年纪,彼此之间好与不好也不会像小情侣一样,为一点小事,一个闹性子一个追着哄。 红灯。 车停在禁止线后,她看着街角。 一对少男少女,看起来十几岁大,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了嘴。女生背着包气呼呼在前面走,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鞋面沾上了污渍。男孩追在跟着拉她的手,女孩脚步一滞,男孩半蹲弯下了腰。 绿灯。 车身缓缓移动,剩下的故事丢在时光里。 女孩上了男孩的背吗? 他们后来和好了吗? 和好以后还会再吵架吗? 每次吵架的时候都是男生认错吗? 有一天他会腻了这种你追我赶的关系吗? 他们后来,有在一起吗? 温胭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却一不小心找到梦里去了。 车里的温度适宜,中控台上放着跟她名字一样的脂香,味道淡淡地飘溢在整个空间。 她在谢墨身边,一向睡得安稳。精神松懈,睡姿也懒散,外套滑落一半盖到小腿。许是觉得光亮刺眼,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遮着眼,这个动作之下,胸口的春光便如隐若现。 谢墨单手把着方向盘,想将她衣领提一提,手刚碰人就醒。 “别弄。” 她睡到一半声音微哑,像只慵懒贪睡的小猫。 谢墨收手,挪回视线,踩油门的那只脚不自觉地加了力度。 斜躺着的女人指缝微微松了一点,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身上好久。 她心跳如雷,却始终闭着眼,装睡了一路。 * 下车了,人还没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朦胧的。 “到了,宝宝。” 谢墨叫她,车门开着。 小风直朝里面钻,夹着水汽扑面。 “嗯。”小猫似的从喉咙里滚出音,温胭挪了下身子,抬脚下来。 雨停了,风里透着凉润,凉丝丝地钻入肺叶,混着草木的涩味。 路上积水不多,她的细高跟踩在水洼里也没事,这鞋还带着防水台。 还没走两步,身子一轻,却被人打横抱起。温胭没有防备,低呼一声,困意彻底消散。 “多此一举,我这鞋子防水。”手已经顺势勾紧了男人的脖子,语气里还是带着恼的。 她今天化了点淡妆,涂了内眼线,生气的时候看起来眼尾朝上翘着,让人平白想起媚眼如丝四个字。 谢墨单手撑住人,腾出一只手绕到她脚后,鞋子一退勾在手里。 带亮片的鞋身在路灯下闪着漂亮的光。 “现在不防水了。” 他一笑,带点恣意的味道,将人往上颠了下,托稳。 垂眸,头抵着,几乎碰到她的前额,语气放得比漫天飘洒的蒙蒙雨还轻。 “搂紧。” 故事的后来,续上了。 * 进屋,温胭一落地就进了浴室。 这里虽然是他的工作间,但她要用的东西半点没缺。从洗发水到香薰精油都跟她的工作室里放着的是同款复制,这些东西还是第一天时候留下,一不小心彼此都累了。睡醒一觉之后,温胭不洗澡难受,也不愿将就用他的。 两个人凌晨四点,披着朝露,开车寻了好久,一起买了这些东西。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流连在他们身上的眼光颇有深意。尤其在最后关头,他又扔了一盒草莓味的进来。 “不是还有吗?” “换个口味。” 他俩语气如常,值班的小姑娘脸比草莓还红。想必对他们这对深夜光顾的顾客,印象深刻。日后茶余饭后,不知道会用怎么样的视角向人提及。 * 温胭沐浴,谢墨接着电话。 季小雨打来的,控诉了半天,反正就是帮她的好闺蜜沈芊打抱不平。 “谁刚上班不会出点错啊?有野心想冒尖是好事啊?不想当将军的兵还不是好兵呢。谁一毕业就能什么都会,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肯花心思一点点教。” 季小雨越说越上头,势要把沈芊保下来:“我不管,为这点事情开除别人太不地道了。你难道不觉得……” “你不觉得你电话打错人了?” 季小雨一顿。 “你讲的那个沈芊,老板是陈无遇,不是我吧。” “我这不是动不了陈无遇,才找你?” “找我干嘛?我也动不了他。” “你不是以前还揍过他吗?”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谢墨哥哥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多仗义啊,你简直少年英豪,热血澎湃,路见不平,出手就干。”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现在像个中年颓废老男人。” “是吗?你温姐可不这么认为。” “敢提我温姐,都这么多年了,我都快结婚了,你还磨叽。我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叫温姐一声大嫂?” 谢墨眉心一跳,状似漫不经心一笔带过:“温胭不想那么快,就进入第二段感情。” “可以进入,谁说不想?你别把锅推我头上。” 浴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她头发还没干,就这么一绺一绺贴着额头。 温胭过来,夺过他的手机,按开免提,对着里面说:“我上段感情结束四年了。” 她望了他一眼,继续道:“小雨,我一直都是你大嫂,永远都是。不用问你大哥,这里头没他什么事。” 电话那头,季小雨连声应好,笑得肩头直颤。 温胭准备挂,谢墨才提声道:“你讲的那个人,离她远点,也别想保她。” “干嘛啊,你干涉我交友自由。” “你交的那个人,曾经伤害过你……”谢墨到这里顿了下。 温胭目光投来,直直落在他脸上,落坐在他身边,沐浴过的香气一并袭来。 “你温姐。” 后面的电话,温胭就没再听了。 * 男人交代完,拎了吹风机过来。 温胭瞥眼看他:“你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赏块甜枣?” “这话说的,宝宝要想打巴掌,我只有伸脸的份。哪还能反过来?即使猴子修成孙悟空,那也不能逃出如来佛的掌心,翻不了天。” “去,你哪像猴子,你是匹小狼。”温胭唇翘了翘,还是被逗笑了。 这些年来,他学着开玩笑,说起话来越来越幽默,也会哄着她开心。 温胭躺下,瀑布般的头发顺铺下来,发梢落在谢墨膝盖上。 她头发养得很好,每次清洗后都仔细涂发膜精油养着,到现在又滑又亮的。但她以前不这样,劳于奔波,苦于生计的人是没有资格和精力顾忌其他。是谢墨教会她怎么好好养自己,连最早的一瓶发膜都是他送的。 轰鸣声起,吹着暖风,很让人困。 人要是心里揣着心事,放松的时候就容易不自觉地跌进思绪。 比如刚刚那通电话里提的,她的第一段恋情。 那场自以为是的暗恋成真,最后能像小丑一样告终,也得益于某人心机缜密的推波助澜。 当年他走得最好的一步棋,就是安插季小雨诱哄沈无涧,让他输得一败涂地,颜面无存。 他处心积虑,靠近她,占有她。像凶狼似的,拔掉环绕在她身边的男人,毫不留情。 他费尽心机,撩拨她,掌控她。像机敏猎手,织就只属于他的天罗地网,不动声色。 他们像磁铁相斥,又妄想相拥。《 》 3、胭脂③ 温胭躺在专门为她吹头发买的软躺椅上,闭着眼睛在想。 她和谢墨天差地别,到底是怎么纠葛在一起的? 如果那年温情恰好没有生病,她没有那么需要钱,病例乱投医,连安全都顾不得,跑到他家里给他做了两个月的生活保姆,从此着了他的道,他们是不是现在根本就不认识。 麻雀觅食,一次食得了稻米,第二次还会冒着危险前去,直到身陷囹圄。 温胭觉得,她真像那只麻雀。 为了一点点米,栽进去这么多年。 可猎手偏偏不肯落网捕杀,就爱看清癯小雀为了点口粮惴惴惊悸。 男人开了最小的风,撩着她发梢一点,一片一片细致地吹着。温胭发量多,头发并不容易吹。 她睁开眼睛,视线朝向窗外。枝头上掠过阴影,两只不同品种的鸟儿在追。其中一只鸟儿体型大,轻轻振动翅膀就甩掉玩伴数米。 它落在电线杆上等另一只。 然后它们再一起扑向远方。 温胭看得出神。 “我要是赶不上你的话,你会等我吗?” 她声音太轻,被吹风声盖住。 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说什么?”谢墨却按停,问她。 “头发痒。”温胭胡乱抓了个理由。 “哪里?”谢墨真信了。 温胭指了片位置,谢墨放下吹风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缝,力度不轻不重,温胭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这温柔的力道微微向后仰了仰头。 他抓了一会儿,问:“舒服点吗?” 舒服,快睡着了。 多奇怪啊,温胭从小就撑起家庭的重担,生活上却习惯粗制滥造。谢墨这种从没伺候过人的少爷,却对生活上的事情体贴细致。 他们成长的经历不同,行事习惯不同,对同一件事情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就比如,吹头发。温胭一定会开最大的风用最快的速度吹完睡觉,绝不会像谢墨这样,小风慢干。 少女时期她头发干枯毛糙。 他说“贵人不顶重发”。 现在他又说。 “美人需养青丝”。 * 还没等擦完精油,躺椅上的女人早就睡着了。 谢墨给她盖了毯子。初秋的月份还不至于要开暖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开关键,结果没过一分钟,就脱掉了外套。 又忍了两分钟,他去里面捞了件短袖出来。 温胭明明就在外面好好躺着,可一时看不见就像她要丢了似的,心慌慌的。 长袖的衬衫扣子拆到一半,谢墨捏着短袖从套间出来。 看到人的一刻,心口提的半口气才松开。 她就睡在那,没走,身上还盖着他的毯子。 她在。 谢墨倚着门框,按了按眉心。 她突然之间不见的那次,是他们第一次之后。 那天,温胭跟她前男友分手。女孩没哭,却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她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敛眉。 凭什么? 他瞧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 “晚上你又没有课,温情现在恢复得也很好,没什么让你太担心的。” “嗯,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 “也没有啊。” 谢墨一时缄默,气氛悄悄地就沉寂了下去。 “我陪你散散步?” 问是这样问,可他已经先一步走在前头。她点头,就这么跟在后面。 那时候的温胭很乖,听话。那层包裹住她的屏障还没打破,她活在蛹茧里,小心翼翼,从不张扬喜悲。 初冬的天气很凉,街上哪有闲情逸致的路人。他按着自己周全的设想,带着她一路朝目标方向走。 然后在算好的位置,恰当的时机,让她看到他想让她看的东西。 小巷内,沈无涧把得到的入会名额分给了他的新欢,季小雨。 那是作为建筑系学子梦寐以求的入会机会,能跟着ace的项目实习一个月,抵得上他毕业后在南城任何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干上几年所能获得的。 他以为他天之骄子,备受青睐,得到大神ace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那个时候,跟温胭分不分手,早就不在他思考范围内了。 他还有季小雨,南城呼风唤雨的季大小姐,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小雨淅沥胭脂化,新人笑靥灿如霞。 胭脂泪落无人察。 他无所谓。 他们在街角拥吻,身后的咖啡店放着浪漫的情歌,吻到深处,天空开始飘下雪瓣,吟诵这场浪漫。 谢墨侧眸看着身边的女孩,雪花轻吻着她柔软的发顶。 他觉得她和雪一样傻。 少女垂眸,提脚转身,却被他挡住去路。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瞧,这就是你喜欢的烂人。” 他那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克制一下,在她面前继续伪装得温柔儒雅一些呢? 那样,他们的今天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 谢墨吐了口气,将短袖搭在椅子上。双手在腰下交叠,下摆掀起,遮住视线,露出整齐的腹肌线条。 谢墨是天赐的好身材,他并没有定期去健身房锻炼的习惯。除了一个星期会挑两三天傍晚时候跑跑步,他运动量很少,却依旧轻松保持极好的薄肌线条。 他臂肌有力,跟卢晨掰手腕,几秒将人秒杀。 他腹肌更有力。这点,温胭试过,曾给他肚脐右侧,温柔地留下过指痕。她发急的时候动弹不了,在他钳制之下,只好逮住他肚脐眼出气。 那里经常留下道道抓伤,代表他们交融的印记。 第一次的时候,她落了不少红。那时候温胭还小,很害怕,黑暗中呜咽出声,谢墨只好停下。 开了灯,才看见雪白的床单上开了数枝梅花,鲜艳夺目。 “没事的。”他柔声安慰。 没事?没疼在他身上是吧。 于是,温胭一翻身,冷不丁勾住谢墨脖子,两人一同失重后仰倒在床上,借力之下指甲划破肚脐边薄薄的肉,他头靠在她耳蜗处,吃痛得唔了一声,她心里才算消气。 谢墨撑起身,看着自己的模样轻笑。后来他扯了件白t恤剪开,帮她擦完以后再擦自己的。 然后他对着灯,举着那块仿若丝帕似的白布朝她笑:“温胭,我们的血融合在一起了。” 灯光透过布料,刺目的红。 像上帝深沉的注视。 polo款式的衬衫从头顶褪下,视野恢复,四目相对。 谢墨的动作定格,举着衣服一时间继续穿也不好,不穿…… 其实挺好。 “身材不错。” 软椅上睡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托腮趴在那,白皙的脚丫勾着,在后面一晃一晃的。 温胭翘唇笑:“穿啊。” 谢墨这个人,喜欢害羞。有时候莫名其妙就会不好意思了,像含羞草,一碰就缩头。有时候又像刺猬,不碰都能扎疼你。 “什么时候醒的?” “你脱外套的时候,我心灵感应。” “感应到什么?” “感应到我晚上能吃顿好的了。” “听听,这是姑娘家说的话吗?” 谢墨抬脚过去,就要关灯,手指刚碰到开关。 “不许关。” 谢墨无奈:“宝宝,关了更舒服。” “我不要。”她鼓了鼓腮帮,就是不要,她勾了勾手指。 谢墨太阳穴开始跳,直觉不太妙。 “过来,不是要跟我道歉吗?” 谢墨认命,到她身边。 女人坐直,抬手,按在他腹肌上。 被触碰的肌肤反射性缩了一下。 “我还是给你下跪道歉吧。” 温胭咬唇笑,手下放轻,按在他喉结上:“我不喜欢别人玩过的套路。” “温胭?”再开口,嗓音已经涩哑砂磨。 温软的触觉继续在他肌肤上滑动,顺着肋骨向下,甚至于在敏锐的地点停留了下。 “温胭。” 两声都直呼的大名,他已经濒临瓦解。 温胭不接话,柔软的指腹在他腹肌两侧轻轻地画圈圈。男人的身体在她撩拨下,绷紧又松弛,松弛又绷紧。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又开始下,打在玻璃窗户上,声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几下之后,她手被他大掌攥住。 热风开得太早,这场汗流的有水分,多半是温度的催熟,少了些自然酝酿。 就像他们的感情,跳过了暧昧、告白和恋爱,直接到了最后一步。 朦胧恍惚间,温胭吃痛,抠着他的肚脐眼报复,还不忘咬着男人耳垂提醒。 “别关灯。” 关灯了,容易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层,却为什么还是看不清。 * 如果明知道第二天要被谢墨拎来开会,她说什么昨天都会克制住不逗他。 一开始是心里憋了股愤懑的情绪,不知怎么发泄。到后来,也是情不自禁。意识到这的时间点,其实也就是四年前她刚分手,她慢慢发现对谢墨身体的渴望,超越了很多界限。 她想不负责地拥有他。 可她现在又想他对她负责。 这么贪心的女人,连上帝都会没收她的苹果。 温胭托盘里的苹果被收走,换成了一盘绛红的车厘子。 “有车厘子吗?我怎么没看到?” 谢墨看她一眼:“你有,别人没有。” 开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会,最后落定国贸三期的项目暂定负责人是温胭。会议结束已临近饭点,谢墨就索性在会议室办了午餐会,金额他出。 老板请客,普天同庆。 温胭环顾了四周,自助餐盘上果然没这种水果。 温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车厘子是谢墨专门为她买的? 难道今天开这么长时间冗长的会,是他另有深意? “你可真奇怪。”谢墨挑了挑眉,“换别的女人现在会夸我。” “夸你什么?” 谢墨凑近,掐着嗓子耳语:“亲爱的你好爱我啊。” 他恶心得温胭都想当场掐他。 “硬心肠的女人,一点都不懂情趣。” “那你找懂的?” 谢墨脸上的笑一瞬消退。 温胭捕捉到他神情变化,垂眸目光挪向一旁,吐了吐舌头。 这一回头,就看到个晦气的人。 “谢总,小温。”离奇,陈无遇带着沈芊一起。 温胭脑筋动了动。 国贸三期的项目竞标本来就是算天浩拿下的,因为沈芊捅了篓子,现在才移交给东晨来管。沈芊算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陈无遇才会气得跳脚。 但如果陈无遇真像传言那样,气得要开除沈芊,那今天怎么都不会一起来。既然一起来了,说明之前的,都是做戏。给外界做做样子,以示公正。 温胭突然明白了那天季小雨打给谢墨那通电话。 “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有点野心不算错”、“冒失做错点事,不至于处罚这么严重”。 这是在借季小雨的嘴来敲打谢墨,旁敲侧击的意思就是,让谢墨一个建筑会主席总不能跟一个刚毕业的丫头过不去。 “小沈不懂事,今天再次给你们赔罪了。”陈无遇递了个眼色,沈芊立刻乖乖认错。 像只受惊的雏鸟,看着两只凶狠无比的老鹰。 她温胭和谢墨现在就成了那两只欺软的凶兽了。 话题渐进,温胭心里有点吃紧。 沈芊没有建筑师资格证,她也没有。不是能力问题,纯属年限不够。 陈无遇今天怕不是就是为了…… “谢总,您爱徒天资聪颖,能力过人。”一串漫长的屁话之后,陈无遇终于撂下了今天的来意,“恐怕让她担任这么大项目的负责人,有点为时过早吧。” 谢墨眼角微扬,笑得像个老狐狸:“为时过早的意思是,她不配?” “啊……那、那也不是。” “那就是说,我定人的眼光差,眼瞎?” “不,这你看,这这这这……严重了重了。”陈无遇舌头打结,家乡话都绷出来了,zongzongzong地直冒平仄音。 谢墨轻笑,语气亲切,瞧着心情不错。还特意分了一颗车厘子放在陈无遇手心里。 “陈总,不急,告状要勇敢。” 温胭站他边上,生怕他下一秒来一句“深呼吸,加油”! 谢墨单手撑着桌子,斜靠在上面。 一脸平静,理所当然。 像狼要吃耗子,静等着看戏。《 》 4、胭脂④ 陈无遇以前被谢墨打的事情,温胭还是两年后才知道的。 老实说她根本对这个人没什么太多印象,想不到他跟谢墨能扯得上关系,还打过一架。 陈无遇是沈无涧的室友,沈无涧比温胭高两届,是当年建大的校草。 温胭报考建大,一半是因为理想,一半是因为想跟沈无涧在一个学校。她那时候的分数更高,报建大吃亏。为了掩藏这层,她都没跟沈无涧讲过她的真实分数。 那个时候她十八岁,暗恋沈无涧三年。 一朝修成正果,诚惶诚恐。 温胭入校,以为跟大部分普通女生一样,跟男朋友稳稳当当谈个恋爱。男的先毕业,两个人商量前途去路,然后她再随后跟上。 也许就留在南城打拼。 也许会去更大的城市追求所谓理想。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小邪魔,挥袖扫拂尘,把温胭的人生棋盘打个稀碎。 棋局崩析,棋子散落,残篇满地。 后面的事情,歪七八扭,越来越不知道斜到哪去了。 但陈无遇这个人,温胭始终不知道他在故事中也曾扮演过一个角色。 也是阴差阳错让她知道的真相。 那天她跟谢墨斗嘴,落败下分,小邪魔吵架天赋流,地基都不打,平地起高楼。温胭气得把姐妹帮拉在一个群里,痛斥他的恶行。 义薄云天姐妹群里的三金花当即拍板决定,这男人嘴这么毒怎么行? 怎么能让胭胭吃这个亏? 搞他! 怎么搞? “他清醒的时候你吵不过,喝醉了你还吵不过吗?”、“你别灌他,太明显了”、“撒娇女人最好命,哄他啊!” 男人。 捧杀之。 当天,温胭秉承秘诀,小嘴像抹了蜜一样甜,“哥哥好,哥哥棒,哥哥再干一杯继续飞”。 在她一声一声的哄骗之下,谢墨翅膀一张,人都没来得及扶稳床沿,就直接栽在上面。 哥哥不飞,哥哥坠机。 温胭一看机会来了,搓搓手,拿出笔记,对着事先列好的吵架核心,为自己讨回公道。 核心标题还没念完,谢墨闭了闭眼,一副要睡的样子。这怎么行,温胭一心急,跪坐在床上拍他。 “醒醒,我还没开始吵呢,不准睡。” 谢墨迷离着眼睛看她,笑:“这么记仇,小心眼,嘴笨……” “谢、墨!” “反应慢,唯唯诺诺,傻……” “你够了。” 她撑着坐起,手缠住他卫衣领口的两根带子,虎视眈眈示威。 可她不知道,她天生一双鹿眼,再凶再气瞪圆的时候也萌软,一点都没威慑力不说,在被灌得七荤八素的谢墨眼里,更成了娇嗔。 “你这样,怎么会这么多男人、男人。”他声音越来越低,瞳仁里的焦距涣散了会儿,又被温胭一声“谢墨,睁开眼”给喊了回来,接回上前面的话。 “喜欢你。” 她的心一瞬炸响,像焰火在心底绽放。 “什么啊。” 她眼眸晶亮,语气软得自己都未察觉。 “我说,怎么那么多男人喜欢你。” 温胭又垂下眼,“哦”了声。一晃神,手上力道一泄,勒他脖子的卫衣绳也松开。就这会儿功夫,给他喉结处勒了道不轻的印子。 他喝了酒,皮肤本就泛红,再加上那道印。 尼姑见了都容易破戒乱想。 此刻,躺在床上的男人性感、魅惑,酒精催化下释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你好烦啊,喝醉酒还大嘴巴,哪有什么男人。” 温胭只当他胡乱说话,害得她扰乱心智。她就一个前男友,别的还有谁喜欢她?她怎么不知道。 “陈无遇啊,王八孙子一个。”谢墨醉着,谈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还是一闪阴鸷。 “你醉了。”温胭已经没了先头跟他吵架的兴致,腿一挪想下床,手腕被他力道一带,跌进他的怀里。 “喜欢你啊。” 他对着她的唇,轻轻喷洒热气。 松木香混着浓烈的酒精,竟在他身上混合成特殊的气味,并不难闻。 男人身上的酒气让人反感。 可谢墨身上的酒精味却是勾住荷尔蒙的蛊。 “看上你的美貌了,在学校门口等你。你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 到这时候,温胭有点信他说的是真的了。 “然后呢?” “然后,呵。”他闭目,扯唇,满是嘲弄不屑,“被我揍得再也不想跟我相遇。” 温胭顺着他说的回想,没对上什么线索,这件事真的被他藏得太好了。却卷起了女人的直觉,所有的直觉指向一个箭头: 她拉起谢墨的手,把他手肘翻开。他是疤痕体质,伤痕太深很难全好。他手臂内侧有道浅疤就是这样,两年了,印子还在。 谢墨闭眼了,呼吸渐渐绵长。 “谢墨?你打输了,你手臂上的伤就是他弄的是不是?” 切。 男人蜷了蜷身体,顺势把头埋在她怀里,完全是放松的睡姿,唇角自然地轻嗤了声。 “你被打了,然后来我宿舍门口等我。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暴雨……”温胭继续引导,终于听到了答案。 “我用小树枝自己划的。” “要你心疼我。” “要你……”男人身体一翻,腿抬起,将她彻底卷入怀里,鼻息轻喃出最后两个音,“抱我。” * “谢总啊,要说心疼,谁都心疼自家徒弟。”陈无遇眼神朝温胭身上落了落。 温胭咬了口车厘子,汁水在她唇间晕开,眼神不必不让,稳稳接住陈无遇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莫说不知道那段前缘,温胭现在都烦他。知道了以后,温胭现在看他跟谢墨嘴角那天说的话一模一样:再也不想跟他相遇。 谢墨点头。 “但是,你总不能因为心疼,就偏袒她吧。” 两个人说话的音量,陡然提了音,瞬间扩散到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心思却一并被拢了过来。 天浩今天从开会的时候就迟到,分明是心里不服。现在会后专门截着谢总,是要找事。 谢墨神色一敛,脸上笑意全收,陪他周旋到这里,耐心已然全无。 他拿起开会时拆下来的腕表,对着手腕一卡,金属扣对稳时发出清脆一响,像警铃忽鸣,敲了在场每个人心头一记。 除了温胭。 她正在努力地清空手里的车厘子,怕谢墨再分给陈无遇一个。 坏坏的孩子是不能吃,好吃的果果的。 谢墨身上气场很强,他从来没在工作场合疾言厉色训斥过谁,可脸上不笑的时候,就平生疏冷,不怒自威。 明明是午餐会,茶语间,现在哪有人还敢再往嘴里塞一点东西,都看着这边。 “陈总。”谢墨嗓音沉稳,眉梢眼底却裹着凌厉,“你刚才说‘不能因为心疼,就偏袒她’?” 明明事情发展到这,怎么算都还是陈无遇这边胜算更大。以谢墨的资历,他现在的做法的确就是仗势欺小,迴护其短。 可陈无遇就是感觉浑身冒冷,心底生寒。 感觉凉吧,他却抬手做了个虚擦汗的动作,一抹之下啥也没有,又尴尬放下。 事务所里不乏年轻人,功力不深,没憋住笑。 小年轻们笑完以后又挺害怕的,僵住身子坐直。温言递了个欣然的眼神过去,小姑娘们状态立刻好了很多。 谢墨掷地有声,扔了几个字:“可我,就是存心要偏袒呢?陈总要有意见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就忍着。” 表面无风无云,语气深藏不露,却已然像高手出招,内力逼出千层浪。 陈无遇整整十秒,没说出来话。过程中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他长相属于那种本来人中就过长,脸垮之后就更像苦瓜。 “实话这样说吧,国贸三期的项目我本来就没打算让给天浩。” 陈无遇皱眉:“让?” 谢墨冷声道:“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我要拿给温胭练手的。但是如你所言,她一个人,的确太辛苦。所以要帮她找个帮手。竞标名单里面一直都没有你们。陈总,你们最后是因为什么手腕中标的,自己心里清楚吧。” 陈无遇脸色不变了,彻底苍白了,眼看要成透明色。 怎么没人告诉他,国贸三期这个标,一开始就是谢墨扔出来的呢? “温胭,是我带出来的人。”谢墨完全撕开隐匿的锋芒,直视陈无遇,“给她安排什么项目,我决定。” 他目光落向捏在陈无遇手里快要被捏碎的那颗车厘子,冷咧之色一瞬收了回去,“陈总,我偏爱的东西,你即使拿到了,不也不敢吃吗?” 他靠近一步,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我偏爱的人,你最好更不要想着去动。” 陈无遇状态很不好。 温胭在旁边看着,有点心疼老人家,又有点好奇,谢墨跟他说什么悄悄话。 她故意挪近一点,自以为不动声色,却被谢墨一个眼神捉到。 温胭立刻立正站好。 谢墨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缓缓递过去:“要烟吗?” 很平常的一句话。 结果全场都看到,陈无遇一瞬间像丢了魂似的,生生伪装到现在的面子都不要了,说了几句“误会,误会”的狗屎话,脚底生烟就开溜。 “陈总?” 冷不丁又被温胭教主,陈无遇顿住脚步,脖子一帧一帧地转过来。 “你名字挺好听的。” 没头没脑。 陈无遇抓了抓头,碰了一鼻子灰,没心情想别的,灰溜溜走了。 温胭眨了眨眼,跟他远远地摇手:“再见,陈总。” 料想,陈无遇肯定再也不想跟她相遇了,没有再、见。 * 烧烤摊子上,温糍还在笑这件事。 “你说,他要是再见到我,会不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啊,哈哈哈。” 谢墨不语,扬了扬下巴,提醒她:“滴油了。” “你好坏啊,居然最后的时候跟他提‘要烟吗’这件事,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变相相当于“想挨打吗?小贼?” 温胭现在无比庆幸那年从醉酒的谢墨嘴里掏出了实话,知道他当年就是凉飕飕地站在陈无遇身后,递过去一根烟,从此“打”开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温胭咯咯笑,单手嗦着羊肉串,另一只手扶着腰,都笑麻了。 谢墨给她杯子里添果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累了?笑这么精神?” 温胭咯噔一下,收嘴。 “那我开会的时候,你打盹算几个意思?” 温胭嘀咕:“这么好吃的美食,老人云,食不言……” “看你那时候这么困,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昨晚。” 他停顿,看她表情一点点变化。 温胭咽下嘴里含着的肉,怼上他:“狗男人的嘴又开始平地起高楼了。” “当时担心你功力退步,这么容易累。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小觑了女侠。” “你好厉害哦,这么会盖楼呢?” 谢墨举杯,自顾跟她碰了下。 呷在唇口,眼尾带笑。 “谢夸,谁叫我是大建筑师。”《 》 5、胭脂⑤ “庆祝大建筑师让天浩吃瘪,打退敌手,谋略无双!” 谢墨低嗤一声:“他算什么敌手。” 狂啊。 这么狂野的男人,怪她意志力薄抵抗不住吗?是个女的,生理性正常都会想rua他吧。 温胭放下串串,去洗了把手。 谢墨挑眉:“你不吃了?” 平时带她出来吃这些路边小食,哪次不是从街头扫射到街尾。女孩子胃口到底小,再馋,点个两三样就饱。所以小姑娘经常兴匆匆地来,恋恋不舍地归。 后来,谢墨顺口提了句“你点你的,吃不完的有我”。 他本意是讽刺她二十岁的人了还贪吃,结果她当了真,从此以后再出来吃小吃,眼睛亮晶晶地来,晶晶亮地回。 代价就是接着三天,谢墨茶饭不思,闻到油炸烤味就头大。 谢墨扫了眼桌上剩的,今天怎么战局刚开了个头,就偃旗息鼓? 再抬头,下巴被一双柔软的手捧住。 温胭捏着他两边下巴,左右晃了晃,拇指和食指配合在一起捏:“我算敌手吗?” “你撸猫呢?” 谢墨拧眉。 人来人往,他有点不自在。 温胭不觉得,她现在变得大胆,开放,喜欢闹,也喜欢笑。不再是以前心事重重的女孩子了,这些年,她好像走了一个极端,从包裹如冰到热烈如火。 多少人见到她头一句话就是:“小胭啊,现在越来越开朗了啊。” 温胭的心。 是他一点点打开的。 他以前那么坚持地拉着她拽着她,到她终于破茧而出,转头一看,他自己跳进小房子里面去了。 是不是有病? 温胭想到这,手上用了力。 “嘶。” 温胭忍不住抱怨:“你脸真硬。” 然后把他脸一推,拍了拍手,自顾坐回来继续吃她的美味,像刚才什么都没做似的。 谢墨被她这一出弄得架在那,只能端起杯子猛喝水,目光还朝四周瞥了瞥,确定真没人看他们这边,才稍微好点。 温胭觉得好笑。 胃口大开,吃了个尽兴。 * 温胭接了项目,就一头扎进工作中,连熬了几天的夜,才终于把工作细分到了小组人员,也排了详细的进度计划表。 她就是这样,认定的要做的事情,冲劲势不可挡。 谢墨那天的话摆明了就是说“温胭是我罩的”,“她顶不住还有我”,“就让她负责怎么了?不服憋着”。 虽说传出去对谢墨风评不好,会被安上有失公允的帽子。但真被人偏袒,温胭心里还是舒服。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干守在他身边。谢墨对她,各个方面都很好。 张雨庭曾说过“你既然能留下来,就说明也一定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如果他一点都没有给与你,人是不可能一味付出坚持这么久的”。 这点温胭清楚,她也从不遮掩。从谢墨身上,她的确拿到了超出这段关系的东西。 当年温情心脏病住院,50万的手术费虽然是谢墨母亲秦昀借的,但是后来这些年温胭能凭自己把这笔钱还掉,还是多靠谢墨引荐提携。 建大虽然是国内顶级建筑系学府,可一年毕业多少建筑新生,又有多少好机会能留着分给青涩的新人? 到今天,虽然所里的同事见她也叫声胭姐,但如果没有谢墨这条快速通道,她一个无权无势什么都不懂女孩子,还不知道要苦熬多少年。 也许,她会在某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建筑所,做些小助理杂活,还接触不到这个行业的冰山一角。 更可能的是,高额巨债威逼下,她也许根本没办法真正进入建筑行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充满悖论,极度缺钱的人更缺时间。建筑这行需要熬,稳扎稳打几年积累经验。 梦想对于吃饭都愁下顿的人,就是用来放弃的。她太穷,熬不起。 谢墨给了她拾起梦想的机会,他给了她翅膀,她才能起飞。 “胭姐,你不吃吗?” 温胭手下小队四个人,“奶茶朱”朱竹,“花痴赵”赵小花,“荣耀王”王耀还有“书卷李”李书,人称温胭四大护卫队。 温胭还没来得及答,“奶茶朱”嘻嘻笑:“胭姐要跟谢总吃吧。” 温胭跟谢墨,在东晨不是秘密。 没人提过要隐瞒,确切的说,在讨论要不要在办公室刻意掩饰什么之前。她跟谢墨首先会因为到底要掩饰什么先吵一架。 他都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隐藏个屁。 再说,温胭珍惜在东晨的每一秒,她只要踏进东晨的大厅,整个人就属于了建筑设计,不会给谢墨一个多余眼神。 他们除了明面上是师徒关系,整个东辰都暗传谢墨暗恋温胭。但是水墨有意,胭脂无情,女神好像不大能看得上他们的骨相男神谢总。 温胭对这种说法很满意。 手机上信息振动,他给她两个号都发了信息。 大号:【宝宝,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 小号:【宝宝,会自动洗干净躺好,让你做】 狗东西,臭男人。 温胭勾了勾唇,跟手下说:“我回去吃,你们想吃什么点什么,今天的加班餐我请客。” 欧耶! 温胭:【蒜蓉铁板虾,辣子鸡丁,爆爆鱿鱼】 谢墨:【收到】 谢墨:【宝宝口味好重哦】 温胭没理他。 她手上还有点工作没搞完,不想留尾巴。 温胭有野心,她从一出生就算是人们口中的天崩开局。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服命,这一路走来,运气也好,命硬也好,到今天为止,一切都还不错。 但她还想再看看,温胭最后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谢墨的偏袒不假。 她也不想让他失望。 除了那个年限受限的资格证,她不比专业的建筑师差。 甚至,远超一截。 温胭转着绘图铅笔,想着草图思路。四个小的兴高采烈地在商量点什么吃的,热热闹闹,聊得起劲。 这个年纪多好啊,胃口好,情欲旺。没什么顾虑,配着夜色杳杳,聊着他们谢总的八卦。 温胭悠悠地,也跟着又听了一遍。 * 在东晨的眼里,谢墨是场神话。 东晨最早以前是卢晨开在南城的,谢墨当时是个人建筑师。那几年卢晨说他身上有种艺术家气质,喜欢的时候就埋头设计,然后得奖。然后再设计,再得奖。 他那时候的名誉很响,圈内人人都知天才设计师ace,年少成名,天赋一绝。但他的个人信息非常神秘,现实生活中没几个知道谢墨就是ace。 所以他后来要跟卢晨合伙东晨事务所的时候,卢晨都感觉不可思议。 再后来,谢墨接管东晨,一手把它推到现在这个地位。他开始参加商业应酬,各种运筹帷幄中也能窥见他的身影。又后来的后来,谢墨担任了建筑会主席。 整个过程听起来就像。 谪仙下神坛,步入红尘道。 但神仙到底是因为什么坠入市井,无人知晓。 他是建筑世家的后代,生来财富对他来说就是个数字。他十几岁就国内外成名,本可以继续做他的闲云野鹤。 温胭问过他的。 迷迭香韵间,他侧躺着,黑暗中连脸都看不清。她脸埋在枕头里,就这样看了他好久才问出来。 “是因为我吗?” 那夜。 回答她的。 是不知餍足的沉沦。 * 灯影杳杳,城市不眠。 南城这座二线的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忙忙碌碌,人潮如织。 卢晨开车,谢墨坐在后座,收了手机就阖着眼。一天都吊着精神撑到现在,这会儿就他们两个人,车子一颠,暖气哄哄,神仙也得生倦。 更何况,他再厉害也只是人。 是人就会累,会乏,会撑不住,会迷惘,会焦灼,会不知所措。 拐第二道弯的时候,卢晨猛踩了一下油门加速,又踩了下刹车制动。 他自己心里有防备,屁股夹紧,没颠出来多大位移。后面睡觉的人就没这么幸运,谢墨的魂都差点没被震出来。 “哎呦,醒了啊。”卢晨后视镜里看着,唇角扯着笑。 “有病陪你去二院。”谢墨气压沉着,语调都不太对,按着太阳穴,明显在气。 “我真是看不懂啊,你到底图什么呢?” 谢墨缄默,没有半点答应他的态度。卢晨全程看着呢,他之前发信息敲字时候对着水晶屏的脸要比现在对着他好一万倍。 卢晨真是不明白,当年活得多逍遥的人,遇到喜欢的项目就接,然后闭关几个月,一心扑在设计上。别人一辈子都够不上的奖,他随随便便拿到手软。 除了他们谢家那些不如意的事情,谢墨就是老天爷赏饭。卢晨和季小雨从前多羡慕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三个中间,谢墨成了最不自由的人。 “我把东晨关了吧。”卢晨叹了口气。 谢墨揉在眉上的手落下,睁开眼:“你导航导一下二院。” “没跟你开玩笑,东晨关了,我赔得起。你还回去做的你的艺术家。” “停车。” “这里是西三环,哥哥。”南城有多大,西三等于郊区。把他放在这里连给鬼影都打不到。 “别恶心我。” “关了东晨。” “你关不了。” “我有股东的。” “9%的股东?” "9%了吗?!"卢晨油门抵到底,胎底冲得太猛,不知道刺到什么东西,刺耳声跟着他的鬼叫一起荡漾,“老子是创始人!!!” 车身打横一圈之后逼停。 车胎爆了。 “艹。” “就跟说去二院!” * 南城河上,架桥上看去,粼粼波光。 卢晨咬着烟,给谢墨也点了一只。 一点猩红,勾起的何止岁月情怀。谢墨吐了口烟,沉声道:“我跟温胭的事,你别插手。” “呸!”卢晨淬了口,“我才懒得管你。我股份怎么就这么点了?” 谢墨无语:“是谁当时一把鼻涕一把……” “得,别说了,想起来了。”卢晨双手投降。 对大多数像温胭一样的人来说,东晨就是一辈子的梦想。但是对卢晨这样来说,就是负担。当年东晨在他手上弄得一滩死水,后来谢墨说要干,他正好顺水推舟让他来管。 一开始是对半开的股,到后面,卢晨彻底不想管了,求了谢墨很久,最后一次喝多了又吐又哭的,然后…… “东晨是我的了,你关不了。”男人吐着烟圈,依稀还有当年阴郁苔霉的潮湿气。黑瞳里面映着滚滚长河,轻云薄雾地恣意。 看多了他后来这几年在各种场合谈笑风生,字字珠玑的样子,卢晨都快忘了最初的谢墨。 沉郁,悲观,低迷,敏感。 与整个浮华世界隔了一条冰山栈道。 卢晨略有犹疑,还是问了出来:“你这么费劲把东晨顶到今天的位置,是不是为了给小温铺路?” 谢墨目光不变,看不出情绪,夹烟的手稳稳地一起一落。只是这话像是烙到了心,还是让他不舒服。 “你把她推荐给张明,帮她拿下精品度假村的项目。还有这次的国贸三期项目。这两个项目小温稳了,她在建筑圈就能有了名字,后面再承接南城美术馆。” 卢晨顿了顿:“谢墨,你想让她飞多高?” “你明知道她有野心……” “那又怎么样呢?”谢墨眉眼神色的浓郁,比天幕还沉,“她就算是飞得远,也会等我的。” 卢晨轻呵一声:“我不懂你这套文绉绉的东西。就问你,你爱小温吗?”《 》 6、胭脂⑥ 米色内衬,黑色呢绒大衣裹住挺傲的身材,脖颈处配了条浅咖桑蚕丝巾。一套干练职业装衬托下,巴掌小脸在灯下精致,少了平时的几分柔美,眸子里面多是职业人的平静坚定。 温胭锁了车,大衣一抖,周整笔挺。 带着朱竹,直奔傲宇大厦。 “胭姐,你怎么不换辆车啊?”小朱竹看着温胭那辆本田,虽说也不错,经济实用,但要是跑商务的话,就显得气势不足。 客户资方老总们,不管是谁,第一眼看的都是车。 温胭只是淡淡一笑:“你觉得什么车好?” “啊?”朱竹一愣,嘻嘻笑,“那当然是谢总的车。” “卡宴啊。”温胭笑,“我也想开呀。” “胭姐想的话,谢总肯定给呀。”朱竹脱口而出,说完又感觉不对,紧张地看向温胭,“我不是那种意思。” 温胭不在意,东晨里面的人都知道她跟谢墨在公众场合规矩守得几近刻板。谢墨除了在她这里有开小灶端水不平嫌疑,但是对其他人的提携照顾,在整个南城至少找不到第二家。 事务所业务顶级,同事们办公环境单纯,一年逢年过节奖金福利不会少,年底十三薪,老板大方,加班费,交通费甚至高温补贴费,事业单位有的福利名义,在东晨也都享受到。 什么龙舟载什么人,东晨的人也都跟他们的头一样,正直真诚,从没传过太过分的谣言。 但外面的人怎么说,怎么谈,就不是东晨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类似像陈无遇带头的天浩这种心术邪偏的小事务所,再外就是这几年势头迅猛,有想跟东晨一角高下的淞上。他们那边传的是温胭是靠谢墨上位的人。 谢墨每次得闻这些都气得不轻,花大精力去追责,一直咬到受指使的虾兵蟹将都不放过。有一次,一个几百万的项目初稿都已交付,工程队都已经在组建,就因为饭局上资方的老总借着酒劲拿温胭开了句玩笑话,谢墨当场黑脸,推了合约,赔了对方三倍的违约不说,还因此激怒了那位老总,被恶意为难。整个半年的时间,因为这件事情,他赔进去不少精力去周旋。 棒打出头鸟,几次重拳出击之后,明面上再也没有人敢不尊重温胭。但是腐糜朽烂的地方,细风吹百孔,总封不净所有人的嘴。 温胭懒得去堵这些风眼,只是截断了它们能吹到谢墨那的路,小风小语到她这里为止,勒令所有人不能往谢墨那上传。 温胭不像谢墨那么矛盾,一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极其在意,一面又不愿意选择最简单的方法扫清谣言。她根本不在乎任何谣传,好的坏的,风雨不惊,谤誉由人。 温胭盈盈一笑:“小竹啊,谢总的卡宴车就得谢总开,他们会因为卡宴更加记住谢总的名字。你我今天要是开了辆卡宴来的话,被记住的就只有车名了。” 朱竹挠挠头,听得云里雾里。 温胭轻笑:“我们上去吧。” 朱竹还有点紧张:“胭姐,等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胭挑唇:“那就不说,看着。” * 往常任何社交场合,谢墨都陪温胭一起。从今年开始她刻意想开始独立,挑着他忙于别地应酬商会的时候出来,连续几次也给所里接下来几个小项目。事后谢墨也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他没说,她也没主动汇报。 她总要踏出这一步的。 今天是市建筑局的官府人员,谢墨已经跟他们对恰过一次。温胭这次任务不大,日常维护好这份关系就行。 温胭代表东晨,落落大方。她大学时候就刻意培养自己这方面,争取每一次在台上讲演,露脸的机会,一次次训练之下,如今面对人多的场合,血液里反而有种兴奋感,更别谈会怯场。 一番表现下来,看得朱竹目瞪口呆,直呼:“胭姐,我今天跟你来一趟真是大开眼界了,这几个小时够我在事务所里学一年的。” 温胭顺着话说:“以后还会有机会。” 她自己当年从谢墨那深得其益,知道要想真正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建筑师,两条路:一个就是像ace那样成神,做一个闲云野鹤,世外高人,不拘泥约束也照旧能光芒耀眼。太难,对普通人说,堪比登天。 再者,就要全方面练就自己,八面玲珑,以应万变。埋头关在放里面只会画图纸可不行,还要让外面的人认识自己,认可自己。 “温工?” 温胭听到名字,转身看到是市建局的张总,他手上攥着精品度假村的项目,这几年是事业巅峰期,很多人巴结。 他主动叫她名字,温胭有些意外。刚才饭局上她例行敬酒的时候,就察觉张明多看了她几眼。 按道理他这种级别的人,没道理要想主动跟她这种小虾攀扯。 “张总,是我东晨的温胭,不知有何指教?”即便不解,温胭仍旧应对得体。 张明更加满意,久闻这位年纪轻轻的业界黑马,风姿绰约,双商过人,就是一看年纪有点小。虽然有谢墨作保,要把这么大项目放给一个小丫头,张明还是不放心。 今天这场局,他原以为谢墨也会出现,没想到小丫头一个人,就带了个傻乎乎的稚雏,单枪匹马就来了。 “温小姐,刚才提到的,精品度假村项目不知可有兴趣?这是我的名片。” 温胭心田一炸,张了张口,眉眼压制不住的欣喜。 “张总?这?” 张明哈哈大笑,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干,不要我们对你的信任。” * “市建局的那帮人,都是老狐狸,你就放心让小温一个人去?” 卢晨家里,谢墨头上顶着块冰毛巾,漠着脸没理。 “你跟我生气有什么意思,我们两个一起吹的风,谁知道你这个身体纸糊的一样……” 被谢墨拿眼一瞪,卢晨收嘴。 “就因为是老狐狸,不亲自看到她的实力,怎么会放心把项目交过去?” “可是,小温行吗?” 连卢晨都不太放心,这些年,她跟季小雨在他心里都像妹妹一样。印象中温胭比季小雨还单纯,内敛,文文静静的女孩。去跟建工这群人喝酒不就是小白兔去见大灰狼? 谢墨摆了摆手:“给我倒杯热水。” “就你难伺候。” 卢晨倒着水,瞥他一眼,又问:“喂?你都不问问情况?” 谢墨手捂着唇低咳一声:“问什么?她去都是瞒着我的。” “?”卢晨水一递,比了个大拇指。看出来这小丫头鲸吞之志,却还是没想到她这么有魄力。 谢墨头往后枕,眸如深海,灼灼闪烁:“她既然敢自己去,就肯定行。” * 温胭这一趟意外收获太大,就算知道要刻意收敛,二十二的年纪,又怎能藏得住这么大的喜悦,眼眸都亮了几分。 借口要修妆的机会,就在洗手间给谢墨发了信息。 【我要是干成一件大事,要怎么奖励我?】 都成年做事不是小孩,没人再有时间守着手机,温胭就是单纯太激动,憋不住,也没等着他会立刻回。 结果没想到,信息刚发出去,秒回。 【奖励你,跟干不干成大事无关】 温胭心口一跳,回:【什么意思?】 谢墨:【开心吗?】 温胭:【当然,太开心!】 谢墨:【那就奖励你】 什么啊,温胭感觉他提前进入中年更年期了,沟通起来真困难。不过她这会儿心里像兜了一窝小麻雀,横冲直闯地乱跳,看什么都高兴。 也没细究。 谢墨一手握着手机,眼睛盯着那几行字,温水递进嘴边,也没想到试一试,一口下去,几近泵血。 “卢晨,咳咳咳。” “你又要干嘛!你好烦啊,你知不知道。” 卢晨嘴里骂着进来,看着谢墨咳得半死指着手里的水,以为他要喝,捏着杯子拿起。杯壁有水,手一滑洒了出来,滴在手背。 卢晨被烫得一抖。 “靠,谁倒的开水?是谁?” * 温胭以为今天递来的橄榄枝已经是惊喜,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故人。 散场,“奶茶珠”瘾就犯了。温胭心情好,也想喝点甜的,朱竹一蹦一跳地去买,她在大厅的休息区等,抬眸瞥眼间就看到李惟言。 “还真的是您,温小姐。” 李惟言一伸手,回忆的潮水就像汽笛似的四面八方交错响起。 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谢墨有一点点喜欢的呢?大概就是他带着她,踩着高档酒店的薄绒地毯,推开单独准备好的房门,给她安排跟偶像单独见面的那一次起…… 那天,酒店弥散着栀子花的香薰,廊角里暖风阵阵。他拉着她的手很温柔,一路乘电梯带她上到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谢墨牵着她往外走,温胭却扒着门框不肯动了。 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脸一红,声音都扬高:“不行!” 男人单手撑住门槛,索性就好整以暇看着她,“什么不行?” “开房啊,不行的。”小姑娘脸红了一片,声音小得可怜。 谢墨嗤地一笑,推开一扇门,里面坐着的李惟言恭声问候。一瞬间,温胭以为看到的是假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高考前那个被她写在物理课本扉页,用来激励自己的名字,居然真出现在她面前。她根本没想过,随口提过崇拜李惟言,谢墨竟然记住了。还把李惟言从国外请回来,安排了他们能够单独说话的机会。 温胭震撼了。 “好好跟他聊,你想问的都可以问。还可以找他要签名。” 男人关上了门。 送给她一个梦。 没有人会抵得住不对造梦者心动。 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温胭崇拜的人不再是偶像李惟言。 “温小姐现在气质越来越优雅了。”李惟言恭敬,“请帮我带问师父好。” “一定。”温胭笑答,“从某种程度上,我现在好像可以算是你师妹。” “不敢当不敢当。”李惟言惶恐,在他心里温胭又岂能是师妹。 暄寒几句,有人叫他,匆匆约了再聚。 温胭却看着人离去的方向良久,心绪难平。记忆这种东西不规矩,扯着某一个被湮没掩埋的片段突然造访,像平静的湖面不知道从哪起的风,吹开了豁口。 包里的手机振动截断思绪,温胭接通,清了清喉,声音听起来如常。 “你快来吧,把他弄回去。我快被折腾死了,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热毛巾的。”卢晨一通哭诉。 温胭眼神一凛:“你说谁?” “病美人。” “墨墨。”《 》 7、胭脂⑦ 温胭到的时候,谢墨额上泛着细汗,在睡。 “喂过药了,骂完我以后恐怕累了。我去看了一会儿电视,回来就发现睡着了。” 温胭一皱眉,跃过卢晨,手捏了捏被子,眉纹更深。谢墨身上盖的东西,连毯子都够不着。 “你家有正常点的被子吗?” “我家……我,不是,我!”卢晨咽了咽,“我的好温妹妹,你可以带着有色眼镜看我,但觉得不能这样看待我的被被们,请问它们有多不正常?” “你可别恶心我。”温胭知道指望不上他,去客厅转了一圈,捞了一块绒毯加在上面。 卢晨在边上摇头笑:“裹成桑蚕蛹了,至于么,才11月的天,我晚上还……” “你晚上光腚也没人管你。” 卢晨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得飙出眼泪。 温胭手往谢墨额头上一试,不对劲,出汗了温度怎么没退? “你给他吃的什么药?” 卢晨一扬下巴,温胭拿起盒子看了眼,甩过去:“自己看看,治高血压的。” “啊?”卢晨拿起来,抓了抓头,“恐怕是我妈上次来,留下的。我这一时也没看清楚……” 温胭在他放药的抽屉里面翻找。 “没关系,给老墨降降血压也好,疏通血脉,有备无患,省的血压高的时候再吃,不就……” 温胭瞪了他一眼。 “就就就迟了么。咱们这不是在趁他没高的时候……”卢晨双手啪地一拍,“提前把血压干下去。” 温胭头都大:“你家没有正常治疗伤风,感冒,退烧,头孢这些药吗?” “我家正常……”卢晨手往胸口一砸,“你觉得你哥用得着吗?” 温胭垂眸:“也是,你用不着。肌肉发达。” “嘿嘿。” “要肌肉有肌肉,要头脑有肌肉。” 卢晨收嘴:“我发觉,你跟老墨现在越来越像了。” 温胭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里面快速打字。 卢晨在旁边叹气:“哎,作孽啊,想当初温妹妹你多乖巧的一个小姑娘,跟在谢墨身边,现在近墨者真黑啊,哎,啧啧啧。” “发给你了,去买。”温胭收了手机,又试了试谢墨的温度。 “?” “药名发给你了,去帮他买点药,吃完药不退烧的话,就要叫张大夫来一趟。” “不至于叫张大夫吧,他就跟我吹了会儿南城河的风。” 温胭看了他一眼,卢晨作揖:“去去去,我这就去。” * 卢晨的家温胭熟悉,他是谢墨唯一的朋友。这么些年,他带着她来过这里无数次。以前会加上季小雨,她谈恋爱以后忙,就很少来了。近一年,就是他们三个在一起聚。 温胭在厨房翻找了下,还剩半袋挂面。她烧了热水,切了点小葱,水开下锅。 面入锅,咕嘟嘟的水泡蔫了下去,却牵着人老往回忆里面陷。 卢晨刚才说的没错,以前的温胭多乖啊…… 那天,他也发烧了。 家里没有温度计,他说被他不小心摔坏了。少年拉着她的手,虚虚弱弱地说着胡话,她心软,认认真真地听着。他却冷不丁凑了上来,手扶住她的后脑勺,额头与她贴了上来。 “这样试体温,更准。” 他说话的时候,唇不过离她的唇几毫米,近到能看到他长翘的黑睫,像鸦羽铺开。 她仓皇逃离,关上门后背贴着墙根,心跳飞速跳动。抬手再摸前额,发烧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谁能想到呢?这个让少女心悸许多年的贴头试温,多年后被他谈笑间拆解缘由。 “我想靠近你,又找不到理由,只好提前一天把自己冻病了。” 她听到真相气得不轻,粉拳锤到当胸却被他轻松钳制住。人被打横抱起,放在床上,他附身相贴,低声说要赔罪。 他做得像接吻的姿势,却没有只限于吻她的嘴。他用唇摩挲她的全身,问她感受到他道歉的诚意没有…… “火再大的话,我一会儿怕要吃炭焦了。”谢墨的声音陡然出现,吓了温胭一跳。 下意识关火,回头。 他裹着她捞来加床上的那个毯子,靠在门槛上,一双眼睛病中带了点水雾,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谢墨眼睛很好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桃花眼,他是那种眼尾外翘,眼睑却并不狭长的眼型。看起来的时候会比桃花眼更深邃,更不容捉摸。 他单眼皮,眼睛也不是太别大,就是正好适中的大小。但单一个眼神,与他对上的话,你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它吞噬得灰飞烟灭。 怕他的,崇拜他的,还有爱他的。 小邪魔有双魔眼,或温柔噬骨,或淬火荼毒。这双眼睛太能藏情绪,藏得住心思,掩得了爱意。 有时候温胭甚至会魔怔地想,要是谢墨能像卢晨一样就好了。 可,那样他又不是谢墨了。那她还会像现在一样,一头扎进痴惘中吗? “病蔫蔫的,过来干嘛?回床上去,等着吃。”温胭赶人了。 她不说话,他还站在边上。她一开口,他干脆过来了,动作一刻都没停地,就从身后抱住他。 “哎呦,你这样子我怎么下面条。” “那就不下了,也不想吃。” “卢晨没给你弄东西吧。” 摇头。 他俯在她肩上,一动,头顶的发就蹭她脖颈,怪痒。 温胭侧头,想躲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他现在已经很少会有这样黏着她的举动了,温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手却放下了汤勺,想转身,却也被按着不能动。 “让我靠一会儿。” 温胭的身材很好,高挑纤长,跟191的谢墨站在一起也不显得矮。她仪态也棒,走路的时候一直挺着背,体重中等,虽然有漂亮的蝴蝶骨,可身上该有肉的地上还是很有。 倒是谢墨,他这会儿下巴扎进她肩颈,没一会儿都铬得她疼。 她伸手推开他的下巴,反手又捏住他手腕一点,凸起的骨节分明,也是细细瘦瘦一条。 她怎么没发现,这阵子,他瘦了这么多? 温胭捏了捏他的下巴,谢墨的头被迫昂起。 “你肉都吃哪去了?准备投胎当狐狸吗?” 谢墨被放下下巴,扶了扶喉结,点头:“当个男狐狸也不错,色诱你。” 温胭踢了他一脚,光着脚,没用力度。 她转头又用心煮面了,语气硬邦邦地:“煮的不多,一会儿必须吃一整碗,吃不完挨打。” 谢墨低嗤一声,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现在对我,说话越来越凶了。” * 一碗面到底没吃完,喂到一半他就直摆手。 温胭不敢硬喂他,皱着眉头放下碗,手腕被人一拉。他温度灼烫,隔着皮肤传来,让人一悸。 “卢晨那个家伙,跑到八万里外买药去了。你交的朋友这么不靠谱。” “你靠谱呀。” 谢墨眼尾一弯,将人手提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等他买的干嘛,我的药不是已经来了吗?” 温胭却捕捉到另一层:“我靠谱?我也是你朋友?” 谢墨怔然,情绪收敛很快,转瞬一逝:“你现在越来越抠字眼了。” 她偏要抠,侧坐过来,正对着他的眼睛看:“那我现在是你什么?” 双眸对视,一个遮掩,一个热烈。一个躲避,一个迎难直上。 “你跟着我念。”温胭软唇开阖,“说我是你女朋友。” “说我是你女朋友。” “把说去掉。” “把说去掉。” “谢墨!”温胭不带征兆地,拧了把他的大腿,这次是真用了力。 “好好说。” 谢墨抿了抿唇:“我是你女朋友。” “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我按照你说的了。” “谢……” “你是我女朋友。”谢墨唇角微弯,他病中气弱,嗓音低沉,缱绻床头灯下,这句听得更觉得温柔。 有一刹那,温胭不停地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可心跳还是停的。 她闭了闭眼,真想哭,为自己。 居然会为了他随便玩笑中的一句戏语,就自己感天动地的,太不值了。 “吃完躺着。”温胭提被,兜头给他盖上,动作不算轻柔。 被子鼓风,冲进他的喉咙,给他撑着床沿咳了半天。 温胭有种解了气的爽。 活该。 * 那碗面里切了姜丝,兑了点红糖。老人的法子还是管用,一碗下去,他就出了汗。 汗出得劈头盖脸,他就要下去洗澡,被温胭拦住,说什么不给洗。 强威下只能屈服,谢墨点点头,叫她把帮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想着他穿着汗岑岑的衣服的确难受,温胭也不跟他较这个劲。卢晨这里有常备的衣物,她拐到小客房处去拿。 上衣,下裤都在一个袋子里封好口,还有内裤。 温胭抿了抿唇,拉开一个抽屉,随便从里面抽了一个没拆分的,拔脚就逃。 “给给给!”一堆东西扔到床上,她拉门就要走。 “我自己换?” 门砰地一声关上,得亏卢晨家里装潢下过血本,不然这一下墙皮都得振下来。 给你惯着了。 * 温胭也没走,在外面指挥他:“你就在被窝里面换,人不要出来。” “你刚出完汗,现在换衣服容易闪着风。” “你听到没有!” 这一嗓子嚎的,逼出了一腔闷气。 温胭双手叠在胸前,头垂着,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她就这样冷眉竖眼的造型。 还没等反应好,人就被谢墨捞进去。 “你病好了?有劲了?” 他将人打横抱着,应该是还没完全恢复,放床上的时候力道没稳住,几乎直接将温胭扔在上面。 席梦思的床垫软,她弹了几下,刚翻过来身,头顶一片黑影盖下,谢墨拉了被子把他们都罩在里面。 “我换过衣服了,现在香喷喷的,你闻闻?” 他躲在被窝里,寻到她的脸,对着她说悄悄话。 温胭想从被窝里伸出头,开门声把她哗地一下吓得缩了回去。 “买回来了,你们干什么呢!”卢晨风风火火地提着塑料袋,然后一瞬间被眼前的画面电击到定格。 谢墨从被子顶露了个头:“滚。”《 》 8、胭脂⑧ 顶着被子,卢晨的声音闷闷地听不清楚。 “好好好,我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药能给你谢大少爷买的。多给你买点药,全方面治疗你。” “啰嗦,快滚。” 谢墨一个抱枕扔了过去,卢晨关门挡住。孤零零的抱枕砸在门框上下落,滚了一圈落在温胭的拖鞋旁边。她的拖鞋上顶着个小兔子头,抱枕恰好是一条大鲨鱼。现在的造型看起来就像是,凶鲨欺萌兔。 温胭在被窝里忽闪着眼睛,谢墨向下一滑,重新钻了进来,跟她鼻息相对,面朝面。 “他走了?” “嗯。”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躲着?” 她刚这样说,谢墨又被她头顶的被子盖得严实了点:“嘘,外面有大鲨鱼。” “……” 又呆了一会儿,温胭热得受不了了,她还穿了件打底针织衫,裤子也是加绒的裤袜。她扭了扭身体,想钻出头呼吸,又被他逮回来。 “宝宝热吗?我帮你脱。” 他手指滑到她的腰窝处,一挑,皮肤受到撩痒,反射性扭动一下。 “宝宝别扭,我会误会你的意思的。” “误会你想做……” 下一秒,唇上一软,堵住了她要说出来的下一个字,所有的思维一瞬间荡空,她的裤子终于没再缠绕着身体。 光腿瞪在床罩里舒服放松,让她被热出来的烦躁心情顺畅不少。 “舒服吗?”他退开一点点距离,气音在黑暗中听着散漫暧昧,“一会儿让宝宝更舒服。” “别叫我宝宝。”这个名字别人也在喊,数不清的人在这个时候会叫对方宝宝。 她要独一无二的。 “因因。” 他声音很沉,很缱绻,很温柔。 带着磁性,还有鼻音。 那么性感。 从来没有男人说话的腔调这么好听。 温胭绷紧身体,顺着他褪衣服的力道,闭上眼睛。包裹在上半身的束缚也褪下了。 他叠了两件衣服一并,然后抬出胳膊,将它们扔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地方。 现在温胭肩上就挂着两根肩带那个东西,她蜷着腿,闭着眼睛感受着。 唇瓣再次相贴,一触即发,他克制地喘了声粗气,温胭能摸到他身体抖动得颤意。 “怎么了?到这一步了,邪魔想回头做人?” “我生病了,嘴对嘴容易传染。” “……” 说完他真的翻了个身,转过去,背对着她。 温胭沉默半晌,小指戳着他的后腰,他没动,便指腹顺着他的脊椎上滑,一直按到颈椎骨又转回,摸到腰窝。 她是懂得怎么调动他的。 男人又转了回来,嗓音里铺着粗气,像润玉入沉沦:“胆子这么大,一会儿可别哭。” “我要跟夫君,同病共死。” “呸。”他转过来拥住他,体温滚热,“你不会病的。” 温胭渐渐迷糊了,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她后背早就一层薄薄汗意。 黑夜里,鼻息声被放大,耳畔里也全是他很有节奏的喘息韵律。 卧室的窗户没有关紧,小风从缝隙中顶着窗帘,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她的手指攥着被子一角,长睫颤抖,溢出泪水又被他一点点地吻干。 最要紧的关头,她又清醒了。 “没带。” “不会这样巧的。” “不行。” “宝宝乖,他快哭了。” “那让他哭吧。” 身下的小人眼神清澈见底,柔软的黑瞳眼尾带了点红,看人的时候氤氲可怜。 但她眼里包裹的主意落下,就没有回旋的可能,这点谢墨有清楚的认知。 他抽了抽鼻子,按开小夜灯,从床上下去。 下去之后,他不忘转过去,对着她问:“因因,好看吗?” 温胭闭眼,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里面:“颜色不行,你以后不要久坐。” “……” 听到关门的声音,她才扯着被子,重新露出头,小唇一抿,又缩回去。 大床厚褥里凸起一点,蘑菇似的滚来滚去。 * 次日再睁眼,阳光已经刺目,温胭睁了会儿眼睛缓了缓神,才拿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九点。 她浑身酸软得像没睡,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硬撑着坐起来。 谢墨从外面进来,靠门看她:“不再睡会儿?” 门窗吸风,胸前凉意一片,想到了什么,她轻呼一声,连忙钻回去。 “不睡了就洗漱起来吃饭吧,煮了皮蛋瘦肉粥。”他扶住门,缓声淡笑。 * 以前是温胭厨艺好,要不然也不能达标到可以去他家里当两个月住家保姆,从此跟小邪魔滋生孽缘。 只是后面的日子,她做饭越来越少,手生了太多,反过来变成谢墨练就一手好厨艺。 他们在一起块的时候,很少会点外卖,都是他做。 “卢晨呢?” “没回来。” “……”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不回来的,温胭脸颊一烫,哪好意思。 “你管他干嘛?”谢墨轻笑,“我们不来,他也经常不回来。要不然你以为‘不夜男’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话是这样说,可温胭还是不好意思。 朋友家耶,在朋友的床上……不太好,太不好了。 她喝了口温粥,心里七上八下的,门铃响了,她放下勺,瞪向门口,又看了眼谢墨。 这一眼,大有幽怨的意思——都怪你! 谢墨开门,出温胭意料之外,来了两个工人打扮的。 “请问是谢先生家吗?” 谢墨跟人核了地址,款号,然后几个人进进出出一通忙络。 约莫十几分钟之后,小床抬出,大床抬进。连带着四件套抱枕,全部换了新的。 温胭轻呼一声:“你猜等卢晨回来看到会怎么样?” “便宜那小子了。” “花了多少钱?” 谢墨换了个问题先问她:“昨天酒宴独当一面了呵。” 温胭继续喝粥,佯装不懂。 “陪你一起去的是哪个?” “小竹。” “合她半年的工资吧。” 温胭想笑。 “你还幸灾乐祸。” 温胭笑出声:“下次我们换个便宜的地点。” 比如沙发。 头顶就被敲了下。 “沙发更贵,傻子。”谢墨不满地纠正。 “唔,那你要好好赚钱了。” “……” * 出门,温胭大衣把自己裹成粽子,也挡不住寒风瑟瑟往里面钻。 她看了眼谢墨,他穿的还是件薄针织衫配初秋的西装,抛去报不保暖一说,这套装束腰身连着腿,背脊又挺得笔直,衬得他整个人矜贵体面,身材极好。 “你不要回去加件衣服吗?” “一会儿就坐车里,到了地就开会,都有暖气。” “开到几点?” “说不准,那几个老头你见过的,能唠。” “那你晚上还是没有衣服。” “我回头让小吴送一套。”谢墨抬脚凑近一步,把她衣领竖起来裹住挡风,拉开车门将人往里面送,“自己开车慢点。” 临关门前,他忽然扯唇一笑,透着暧昧狡黠,指了指自己颈侧。 “记得遮住。” “?什么?”温胭慌乱拿出小镜子,一照之下,空空如也。 上当了。 再看那人,早就步履生风,朝自己的停车地走,背过身看不清表情,但猜也是神情舒卷。 这要让他得逞了,她就是不是今天的温胭。 * 谢墨径直向前,身后一串脚步声踩得急。一回头,小鸟扑翅,她微踮脚,轻轻一跳,掉进他怀里。 软发蹭着他耳后一点,响亮的吧唧声刺激耳膜。 温胭松开,掉下来。 艳眸明媚,谁看了都会觉得美。 “你被强吻了,谢先生。” “……” 谢墨无奈,掏出湿纸巾要擦,动作举到一半,女人巧笑吟吟:“我的口红防水的,只有卸妆巾才能擦掉。” “那卸妆巾你有吗?” “有啊。” “肯定不借给我是吧。” “嗯嗯嗯嗯。”温胭点头,抬手,掌心里面的镜子对着他眉眼摇晃,“但是借你这个。” 明镜晃晃,哪有什么唇印。 她根本没涂口红,那双娇润软唇,就是本色。 谢墨站在原地,眼尾下拉,看着女人二十多岁年纪,还像小女孩似的欢跃。 一直到她上了车,车身开出视线好远,他才回过神来。 抬手,摸了摸颈侧,她刚才蹭过的地方,唇角不自觉地笑了笑。 “够了啊,这边还有个狗快被你们的粮撑死了啊。”卢晨从角落出来,打了个响指,掰头就要看他的脖子。 又喜赠一个字:“滚。” * 温胭一整天心情都极好。 这事不用掩盖,东晨人人都看得出来。 接咖啡的时候,温胭在笑。 签文件的时候,温胭在笑。 甚至于开会,小组人员例行工作汇报,每次都是最差,少不了一顿骂的“书卷李”李书上台后,显示屏还没展开,温胭就对着他先笑了一下。 把“书卷李”腿都笑得麻了。 “胭姐?我、这?” 温胭收唇,脸色转肃:“你开始。” “书卷李”内心五味杂粮地汇报完工作,温胭例行分解出他汇报时候的问题。譬如“没有全局观,只关注自己手上忙的事情”,“知识面广,但总想把所有的东西在一次设计中都展示出来,没有重心”。 “书卷李”虚心接受,全部点评完以后,温胭又翘着唇,笑着道:“方案回去重写吧。” “……” 会议一散,小分队其他三个人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 “书卷李”挠着头:“我都以为胭姐这么温柔,最后不会让我重写了呢。” “最温柔的语气,最严厉的处决。” “胭姐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好啊?” “我猜。”朱竹压低声音,招了招手,四个人头全凑过来了。 * 温胭其实也摸不准自己的情绪。 每次跟谢墨隔得久了,那股不上不下的难受劲就会找上来,她就会开始蛛丝马迹去印证谢墨对她的态度。各种试探,猜想。 他发的信息少了个标点。 他隔了好多天一直没发语音,都是文字。 他今天看她新衣服时候的眼神应该是被惊艳到了。 温胭偷偷花过很长的时间研究这些,然后陷入一种快乐,纠结,失望,再快乐的循环中。情绪积累到一定地步,就忍不住找谢墨要答案。 上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 她气起来的时候,走极端。 拦着他的机票,不让他去出差。 明知道,那场商务即便是谢墨也不能不去,即便是今天的东晨也赔不起。他明面上只是去领奖的,实际上东晨往后两年的大头商务,都在那一次定下来。 温胭跟谢墨涉猎建筑圈六年,知道这行的规矩,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可是那天晚上,她就是失控了,流泪了,任性了,发疯了。 但是其实回想起来。 也不一定非要一个答案。 他吻她一下可能就好。 可是那天男人好像也被她刺痛到,她哭累了就睡,睡到半夜渴,出来倒水,看到他在阳台上坐着,一地的烟头。 她懵了一下,都忘了当时讲了什么话,把他气成这样。 谢墨抽烟,商务社交不可能拒绝烟酒,但他没有瘾。地上的烟头看起来都有几十个,上一次他这样的时候,还是跟谢家爆发几近决裂的冲突那次。 温胭按了按太阳穴,有点想起来了。 她睡前赌气说:“等你出差回来,我就已经找到了替代你的男人。” “比你好,比你帅,比你更配被我爱!” 现在想想,真不该那样对他说话的。《 》 9、胭脂⑨ “胭姐,你的快递,我在前台上看到,就帮你的也带上来了。” 温胭手上正忙着,瞥了眼盒子,她买快递了吗? “哇,胭姐你也喜欢罗知逸啊?” 快递盒子上系列上印着个明星。小男生皮肤白净,挺帅的,但是温胭不认识。 她很少关注现在的爱豆了。 朱竹带了一堆快递上来,跟赵小花一起放在地上拆,弄出来一推立牌,手幅,灯牌的东西。 “你们这是要去追哪个星?” “罗知逸呀,帅吗?” 温胭低笑:“帅。” 朱竹高兴了,不放过安利偶像的机会:“我们罗罗是歌手,唱歌贼好听,可以试试听听呀。胭姐你有喜欢的歌星吗?” “我啊,我喜欢的都老了,季听夜。” “哇,实力派歌手。” 温胭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嘶了声:“快递是我的吗?我没买这些啊。” 没记错的话,她洗发的东西还有一堆呢。里面拆出来一堆发膜,角蛋白,精油之类的东西,都罗知逸代言的系列。 检查了一遍盒子,上面地址电话都是她的。 “不会是被谁开盒了吧?”朱竹一惊。 什么盒? “就是你的仇家,现实生活中还不认识的,打听到你的现生地址,然后跟踪,给你寄乱七八糟的东西。” 温胭心里吸了口气,不至于啊。 正纳闷,手机在桌角振动,看清楚姓名,温胭没想多,直接划了接听。 她碰过快递以后要洗手,不想直接拿手机,就开的外放。 反正谢墨知道她还在东晨办公室的话,说话都会有分寸。 “快递收到了?” 朱竹一听是谢总的声音,很有眼力劲的避开。 就是避的速度,开了慢倍速。 “是你买的啊,吓人,还以为是……” “以为什么?” 想着要跟谢墨解释半天什么叫“开盒”也够费劲的,温胭长话短说,“没事了,收到了。我还有洗发的东西呢,你又买这么多干嘛?” “上次用的不是说头痒吗?” “痒吗?”温胭脱口而出,就反应过来了,“嗯,是痒。” “扔掉吧,用新的试试。广告做的挺好。” 温胭笑:“您老人家还信上广告了。” “不然怎么办呢?女人洗头发的东西我又不懂。” 温胭到这里有点想挂了,谢墨今天有点邪门,还以为他打电话过来是要问他们小组,国贸三期的项目进度呢。 “还有一个快递,也到了。你得自己拿,我没放到前台。” “干嘛这么麻烦,你还买了什么?”温胭抽了纸巾,随便擦了擦手,正准备关掉外放。 已经迟了。 “你的胸罩。” “……” 温胭抬眸,朱竹迅速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不知道是谢总打的电话。” 很好。 “喂?你还在办公室?” 温胭直接掐断电话。 朱竹:“胭姐,我今天工作都干完了,先下班了。” 赵小花:“我也是。” 王耀:“胭姐,明天见!” “……” 温胭转了转绘图笔,只剩下李书了:“你不走?” 李书抓了抓头:“我还想,再搞一会儿。” 温胭放下工作,走过来,看他电脑,几分钟之后点点头:“不错。” 李书,去年毕业的,严格来说就只比温胭低一届。但是他们跟温胭不能比,实习经验只有一年不到。而温胭从大一开始就跟着谢墨接触实际项目了。 所以温胭虽然毕业两年,实际工作经验都能算得上六年之久。 “这里,你再想想。”温胭俯身,在他电脑前用手指圈出一点。 她靠近,发梢自然垂下,一起一落之间在空气中荡开一缕清甜的香气。 李书头低着,脸有点红了。 温胭直起身,揉了揉脖子,看向窗外。已经夜色朦胧,怪不得刚才谢墨这么问。她平常从没有加班到现在这么迟,一看都八点四十了。 “你还要再待会吗?我要先回去了。”温胭道。 “嗯嗯,胭姐慢走。”李书低着头,明显紧张。 小伙子入职以来是最勤奋的一个,人也踏实,就是性格太内向了,不爱说话,喜欢钻研东西。面试的时候,hr就是卡他的性格问题,差点没要,那天温胭恰好过去给hr送复试通过的二面名单,扫了一眼李书的简历,决定给他一次复试的机会,亲自见见。 李书父母都是残障人士,还有一个弟弟,日子过得清苦。 温胭收拾好包,临走嘱咐:“别忘了关灯,锁门。” 李书点头,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书蜷了蜷手指,结结巴巴地声音小得像蚊子:“胭姐,答应谢总了吗?” 温胭一怔。 东晨都传谢墨暗恋她,但她没答应。但是他刚才给她买东西的电话,让李书以为她接受了。 “哪有,你别乱想。” “那、那洗发水……” “我跟谢总打赌的,说国贸三期项目一定是我们的,他小看我们,输了啊。就随便开玩笑为难一下,让他去买我们女生用的日常品。” “哦哦,这样啊,那胸胸胸……” “胸章是季听夜呀,嘿嘿,怎么胭姐不能追星吗?” “是胸章啊!”李书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都清润几分。 “不然还能是什么?别加班太久,注意休息,拜拜。” 李书对着门口摇摇手,唇角不自觉绽开笑容,重复着:“是胸章哈。” * 温胭发动车子,夜色阑珊,她调开音乐台,搜了罗知逸的名字,弹出了一串歌单,按顺序播放。 旋律一出,居然挺对味。 霓虹灯喧嚣,高速堵车,温胭坐在驾驶座,手指一搭一搭地点在方向盘上,车里回旋着清扬的旋律。 /风,徘徊在初见那条街 我在等等风能掉头吹回那条街 我在等等那一眼能向时光去偷借 我在等等沉没的爱被海浪推回岸边 我在等等你一眼将我所有等待都终结 我抵达所有倒流的远方 我发现一切空荡的终点 原来你从未在我预设的身边/ 温胭翻看歌名,叫《空荡荡的等待》 太伤感了。 温胭关掉音响,再抬头,眼前绚烂的霓虹瞬间好像褪了颜色。 好奇怪啊,人居然会因为一段毫不相干的旋律,突然之间好思念一个人,然后影响到心情。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温胭坐在位置上莫名其妙地,突然开始鼻子发酸。情绪像歌词里面唱的海浪,湮得她快要沉没。 她看了眼时间,都已经十点,平常这个点他没应酬的话,应该在工作室加班。 但是他身体不舒服,也许早睡了。 电话已经先于脑子拨通,等待的嘟嘟声拉长,她放慢了车速,眼睛直盯着车前方,视线却模糊得看不清方向。 “喂,怎么了?”电话接起。 声音又哑又沉,像是在睡。 “想骂你。”她一句话说过,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声音还是正常的。 视线更模糊了,已经不能继续开车。 找了个路口,打停,靠边熄火。 整个过程磨磨蹭蹭了快十分钟。 通话一直继续着。 但都没人说话,久到温胭以为他没再听了的时候,谢墨再边又问。 “你在哪?不在家里吗?” 她皱着鼻子,瘪着唇,趴在方向盘上开始难过,眼泪噼里啪啦向下面坠,砸在脚背上。 她甚至在数,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一个人如果一直哭的话。 能接满多少眼泪呢? * 温胭趴在车里睡着了,直到车窗外有人敲响。她惊了一下,抬头,看见谢墨。 他敲了两下窗,举了举手里的手机,温胭下意识摸到手机,发现电话还通着。 打个四十多分钟的电话。 “怎么哭了?” “哪有哭。” “我都听见了。” “你耳背。” 温胭吸了吸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鼻音还很重。 他们隔着一扇玻璃车窗,在讲电话。 他们明明可以推开那扇车门,面对面地讲,可他们没有。他们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在讲电话。 温胭的车窗没安单向透视玻璃。 谢墨站在外面,但能看到她。 “温胭,开门,我进去。” 温胭握着手机,垂着眸,不看他:“你叫谁啊。” “因因,放我进去,外面要下雨了。” “下雨了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你。”温胭沉着头,声音发飘。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那就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有雨滴打在车窗上,砸出霹雳吧啦的响声,停在前面的车辆车灯唰地一下亮起,刺得温胭抬手挡住眼。 雨势一瞬而下。 “你快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 话喊出去,才想起来他听不到。举起手机,又重复一遍,语气已经没那么尖锐:“谢墨你放我一个人……” 我想一个人走以后的人生。 没有你,会好起来吗? 不然为什么想着你,念着你。 看到你以后,会更难受。 温胭忍着心里一阵阵翻涌,不敢看他。 车头前的路被路灯折出亮光,印出一个个水坑。 他固执得不走,站在车前,望着她。 甚至没有一把伞。 温胭一把拉开车门,情绪来得突然:“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叫你走啊。” 她下车,本能地推他一下,眼睛被雨水糊住,辨不出什么成份的液体在脸上奔涌。 她发着脾气,一双手突然架住她的胳膊。 温胭懒得挣,他很快抱着她,把她换到副驾驶。 然后自己再回去,坐进了驾驶座。 熟悉的男士淡香充斥在整个车间。 这是她的车,此刻却被他的味道盈满,辨不出一点她的痕迹。 温胭捂着脸,实在不想当着他的面这么不理智。 她通红着鼻子和眼,整个人都红红的,咬着唇,憋着将落未落的眼泪。 该死的男人。 我真的爱你啊。 爱到连想象一下跟你分开,都能把自己击溃。 “因因。” “你就开车,不要说话。” 她怕他开口随便一个字,都像歌里唱的一样“一眼将所有等待都终结”。 车子开出一截,谢墨握着拳,低咳了几声。 料峭雨天,她才发现他外套都没穿,就穿的打底羊毛衫,被雨一淋,也不知道冷不冷。 男人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眸深似海地看着前面的路。温胭却没他这么厉害,能把情绪都能自如地敛在眼里,她说发作就会发作。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的,只是像今天这样突如其来地失控,这半年来尤为频繁。 温胭心里有种感觉,某些一直逃避的拖延的东西,再怎么藏,有一天还是会轰然爆发,以一种逆推的力量将她撕裂。 “谢墨。” 她突然理他了,他侧眸,带了点笑:“又好了?多大人了,小孩子似的。” “我们结婚吧。” 时间过去两分钟,她没动,他也没动。 画面像静止了一样。 直到过了一个路口,他方向盘打死右转,才打破了画面的沉浸。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谢先生,那是你挺好,我不好。” “你哪里感觉不舒服,需要我怎么做?是不是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现在不比以前,你也毕业了,我想为了以后……” “我需要你娶我。” 不同于刚才山崩地裂的情绪,她反而理智下来,很平静地看着他。 “谢先生,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变成夫妻,你愿意吗?”《 》 10、胭脂⑩ 车子只开着40多码的龟速在雨街游荡。 远望过去,不过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蝼蚁。 如果越过高溪,穿透晨曦去看,此刻的车行也许看起来是静止,浮光掠影的一段距离,在整个宇宙中如同虚邈。 气象学家说。 云层之上没有雨。 你之所以能感受到下雨。 是因为站的不够高。 之所以会觉得心痛, 是因为你眼前只看到那个人。 视野里的其他都自动虚焦,温胭的眼前只能看到他。他身上好闻的松木香味,正充斥她的鼻尖,放松她的大脑。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一秒。 两秒。 谢墨侧过头,视线跟她轻轻一碰,谁都没有慌乱和逃避。她的脖颈甚至在这一刻挺了挺,她怕听不清他要说的话。 谢墨挪开眼,重新看着路。 车速提了上去,路过的风景飞速后退。 如果这个时候打开窗户。 她想。 此刻呼啸的风声能够把她全部的情感卷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唇线也抿得笔直。 她在他的僵持中泪流成河。 谢墨随便在哪,都是身姿出众的。即便是此刻,他神情克制,下颌线条拉紧,仍然帅得让她心口发酸。 色字头衔一把刀,她温胭就是被刀刃刺得百孔千疮。 “你……” 他刚开口,温胭的双肩就本能反应地抖了下。她紧张,紧张到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躯体和呼吸。 谢墨啊,你何德何能。 值得我为你如此。 快说你的答案,最好想好了再说。 她眼睛眨了又眨。 长长的睫毛蝶翅似地张合。 谢墨却没继续。 他慢下车速,似乎在找地方停靠。 像狡狐前面放腊肉,故意吊着人胃口。 温胭被他弄得恼火。 一双眼尾也像沁了胭脂一样红。 “这么为难吗!你停车!我下去!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以后你谢墨走你的阳关道,我温胭……” 车子猛地一刹,车胎曳地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一顿,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地前后颠了下。 车这边停,温胭下一秒就拧开把手。 人就要往雨里冲。 谢墨一把将车门带紧,用的劲挺大,,门框砸得闷响一声,心疼地温胭直锤他胳膊:“不是你的车,轻点。” 男人牵着她的胳膊,将她一拉,往身前一带,温胭挣扎,向他相反的地方靠,背抵住车窗。 谢墨眉峰敛眸,抬起她下巴一点:“要自己去过独木桥了?温胭,你听好了,在你自己过桥之前,我会先把伐木砍断,然后……” 他捏着她的手指收了力。 自己的手背却紧绷出青筋。 温胭抬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移开:“然后要跟我一起死?我才不要。” 谢墨变了个姿势,单手撑住膝盖,直直地看着她。 女人垂睫,说得认真:“我还很年轻,我想好好活着,我不会陪你一起掉下去的。” 谢墨紧了紧眉心,深深喘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掉下去?” 温胭摇摇头:“你会游泳,别怕。” “我还别怕?”谢墨气笑。 男人眉间阴沉,像车外连绵的雨。像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她开着玩笑,可这次他黑瞳里压着的情绪太明显。 雨点声砸向窗户,温胭这次不问不休。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眼神直直地看向他:“谢先生,请现在直面我的提问。” 他垂睫,叹了口气。 温胭这次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将他身体掰直,就这么紧盯着他。 “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行吗?”车里的光线很暗,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切割得更加晦暗不清。 她看不清他说这句时候的表情,只能听到嗓音哑得像喉咙里卡着砂砾。 温胭用了五秒的时间来反应这句话,然后,在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他先一步从后脑勺抱住她的头,温热的掌心在她头顶揉了揉,落下的时候顺便帮她捋顺了耳后的碎发。 “让我想想,因因。” 她像着了噬魂蛊。 跟着他这句话最后一句重音。 点了点头。 * 温胭用新的洗发水洗了头,柔软的,温顺的头发在灯下泛着亮泽。 谢墨收起吹风机,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吹好了。 “我摸你头发挺顺,你用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味道很香,挤出来是泡沫型的,好冲洗。”温胭起身,长发向后一甩,用一根小皮筋绾了个松垮的发髻。 她头发浓密又长,足足到腰窝处,绾出来的髻也大,垂垂地落在后脑勺显得很有气质。 “罗知逸代言得的确不错,我要查查他还有哪些代言品。”她又道,说话时唇翘翘的,很是娇艳。 “这么快就氪上金了,你不是不喜欢小鲜肉吗?” “也可以喜欢的。”温胭已经拿起手机在搜了,唇角勾着一点笑,“年轻时候不懂事,喜欢老的,大了才知道小鲜肉香。” 谢墨收吹风机的动作一顿,目光朝她身上掠了掠。女人并未察觉,专注地在手机上搜着。 谢墨抿了抿唇,将吹风机塞进抽屉,推回原位。 哐当。 “你慢一点!劲这么大搞坏了,你赔啊。” “哦。” 他站在原地,等着她后面的话,半晌沉默,再一回头,就看温胭全程也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全神贯注地盯在屏幕上,眼角眯着笑。 ? “你在干什么?买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高兴?” 谢墨走到她身后,看清楚屏幕之后,心跳停了一秒。 温胭正要点击到下单键前一秒,手机被抽走,她扭头不满地喊:“还给我啊,看我人是不是真好。礼尚往来,你给我买洗发水,我也知道给你买东西。” 谢墨挑了挑眉:“洗发水是重点吗?” 他还好意思说,幸亏她在办公室反应机敏。 “所以我也给你买了啊。” 谢墨指了指她点开的屏幕:“所以,你就要买这个?” 内在,定夺乾坤;舒适,宛若无形;我的魅力,让你行注目礼。xx牌内裤,他好就是你好。 谢墨退掉界面,脸色铁青,径直走向洗漱室。 “你干嘛退掉啊!”温胭拿回手机,重新点开,“多好啊,正好有你的尺码。” 然后谢墨从洗漱池出来,抱着她那堆新洗发用品,昂头:“你知道我尺码?” “你抱着那些干嘛?” 话音刚落,一片哗啦啦的声音。 洗发用品全进了垃圾桶。 “哎,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有大病。”温胭夺步过去,也没截住他的动作。 “这个明星不好,代言的东西不能用。” 温胭深吸一口气,单手叉腰:“你才不好吧,l号男人。” “我xl!” “你吹牛一流。” “温……” “垃圾带走,慢走不送。” “……”谢墨脸上表情有点僵,“外面下雨了。” 说完他看了下外面,表情可怜:“很大的雨。” 可惜温胭现在早就不会再上他这种道:“酒柜里有伞,拿走不谢。” “我的鞋……” “是防水的。”温胭扶着门槛,笑容温柔,“谢先生,还有什么困惑吗?” 谢墨嘲讽地提了提唇:“没了。” * 温胭一晚上都睡不好,精神亢奋到双脚在被窝里踢腿。如果有摄像头的话,一定会被解读成此宅有鬼,女主人被邪祟附身。 温胭捧着脸,一会儿把头埋在被窝里,直到空气稀薄,才满脸潮热地把自己放出来。 她又在床上打了个滚,一看时间都折腾到三点半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再想想? 她闭着眼睛又琢磨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坐起,恍然大悟! 温胭完全精神起来了,戳开姐妹群,立刻发信息过去。 大胭:热烈喜炮.jpg 大胭:各位姐们,有没有努力工作? 大胭:隆重告知,你们可能很快就要给我份子钱啦! 大胭:喜炮.gif 大胭:喜炮.gif 大胭:喜炮.gif 大胭:喜炮.gif 大胭:喜炮.gif …… 放了半天,群里也没人回应,温胭却喜滋滋的。 准备丢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谢墨的信息上闪着红点。因为上次吵架,她就把他消息设置成免打扰了,新信息没有提醒,她也没想起来要看。 宝宝我到家了。 宝宝,我到家了。 宝宝? 温胭捧着手机,看了会,打了一串字,又全删了。 你的宝宝已经睡着。 等不到宝宝的回信,会失落吗? 温胭叹了口气,摁灭屏幕,平躺回床上。 以前,谢墨的消息框是置顶,他的信息提示音是特别音效。有他的信息,就像千里之外收到了礼物,她会小心翼翼地点开,看了又看。 然后截图,把他发过来的某几句话保存下来,传进自己的私密相册里面。 过去多好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 完了,温胭怎么感觉她又想哭了。 * 喜炮发多的代价,是第二天早晨黑眼圈大得像被炮灰炸过一样。 一大早朱竹就没忍住‘啊’了声,“胭姐,你这是熬夜加班了?” 温胭摆摆手,也不想给年轻人太大的压力:“熬夜追剧。” 温胭也没撒谎,她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练了半小时瑜伽后来就更精神了,然后不小心点开了罗知逸最近热播剧,一不小心,粉上了。 成功扩大粉圈的朱竹别提多高兴,大手一挥:“胭姐,这是我们的应援胸章,定制限量版,送给你。” 别说,今天温胭穿是纯色毛衣风格非常适合戴胸章,当场就别上了。 “胭姐真好看。” 温胭心情极好,弯唇一笑:“行了,好好上班,后天就是东晨一周年庆典。我们都要好好准备一下。” 想到这,温胭拍拍手,宣布:“下午谢总给我们开半年度例会,大家精神面貌要打起来哈!” “胭姐,我们怎么打精神啊。” 温胭打了个响指:“中午胭姐请你们喝奶茶!” 哇! * 卢晨路过二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小姑娘这么兴奋,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谢墨扭过头,继续朝前走:“工作氛围不就是应该这样么。” 卢晨呵呵:“小温没来之前,咱们东晨的工作氛围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都听过女同事吐槽,说东晨办公室安静得她都不敢穿高跟鞋。” 谢墨摸了摸鼻子:“谁吐槽的?” “你这是套话让我出卖人家。”卢晨不上当,盯着谢墨看了会儿,笑,“小温那么高兴,跟你有关吗?” 两人边说已经到了楼上的办公室,谢墨沉默,朝办公椅上一坐,双腿自然交叠。 卢晨不放过他,凑过来,做了个口型:“好事将近?” 谢墨抿了下唇。 “靠,还真是。” 谢墨翻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甩给卢晨:“要的东西在这。没事就滚。” 下逐客令了。 “嗨,这么大的事情,你家那位老母亲知道吗?”《 》 11、胭脂①① 东晨开会讲究质量,没有冗长繁杂的周例会。以前还能保持季度一开,后来谢墨仍然觉得繁琐,把全所的集体例会降成了半年一度。 要不是温胭拦住,恐怕他能把频率调成一年。 东晨一开始成立的时候不大,后面要抢占南城的市场,扩张了两次,现在规模不小。 业务上分了三个小组。一组主要接居住建筑需求,三组主要承办一些商业与办公建筑,温胭在的二组是公共与文化建筑,更加注重公共空间营造和文化意象表达等方面。 三组业务分流,不存在交叉竞争。这在一般的大型事务所里很难看到如此构架,因为没有竞争没有动力,很难激发部门之间的能动力。 可在东晨就可以。 谢墨是个很好的领导者,更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东晨没有完全商业化,一半以上的原因归功于他的思想跟偏向于设计本身。 所以,在东晨呆上一年,所能学到的建筑技术能力要比外面任何都多许多。 谢墨今年三十有一,比温胭大足足七岁。 男人到了这个年轻,沉稳与轻熟齐驱,气度斐然,风度偏偏。 他一来,下面窃窃私语骤停,全场肃然静下,威慑力可见一斑。 在之前,前面还有两个小丫头在聊今天谢总会穿什么。一个说是灰色西装那套,去年年终会的时候超帅;另一个说是黑色亮片款,就是他去电视台领奖的那套。 温胭抿了抿唇。 都错了。 他压根就没穿西装。 因为一个小时之前,温胭上去找过他。她心急,等不住从网上下单,搜到了实体店,早晨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一车开到地。买过就直接送了过去。 当时他就去办公室打个转,又要去其他地方开会。 东西没拆,就放到了桌上。 不知道现在拆了吗? 谢墨出声,言简扼要,说了东晨上半年的成效,又列了下半年的计划。开口沉稳,字字珠玑,一场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强心鸡汤一样的话,被他说出来就像根强心剂,给整个东晨打了气。 “虽然说我是大家嘴里说的资方,虽然你们都说劳资不两立。这个我承认,也不想遮掩。作为老板,我恨不得大家二十四小时在东晨打工,为东晨买命。” “但是作为你们的前辈也好,老师也好,领导,学长,或者说同好,我想说,建筑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你也许蹉跎数十年也不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风格的作品,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位,都是有梦想才会坐在这里。” “我不敢保证,每一位的梦想都能实现。” 他顿了顿,言辞恳切:“但是能保证,你们在东晨时间,我不会浪费各位的每一分钟。”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叠词铺垫。 他说的话每个人都能听懂,也都能听进心里去。 掌声自发响起,沸腾如潮。 不知是谁起了头:“谢总,我们会跟着你好好干!”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地“好好干”,此起彼伏。 好好干。 梦想不一定能实现。 但通向梦想的路,已经踩在了脚下。 * 例会结束。 卢晨吸着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谢墨很淡地回一句:“我难道一直不都是这样的人?” 卢晨匪夷所思地看了看他:“你对你自己误解真深。” 谢墨垂眸不理了。 “你给我架构调整方案,我看了。真打算把东晨交给小温?你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 “只有无能者才害怕压力。” “那你自己呢?”卢晨好奇,“你把工作重心全放在苏城了,那边有什么项目,我怎么不知道?” “不用你管。” 卢晨才懒得管,他做个闲散设计师就很满足,才不想耗心里整什么大公司。卢家现在也死心了,把家族集团交给他姐姐姐夫,他落个自在,有东晨这个名字挂在这里,出去能说一句“东晨合伙人”他就够了。 “那小温呢?”卢晨又问,“你刚才说无能者害怕压力,那她呢?” 她? 谢墨提唇。 她是迎风的火。 风越疾,火势越猛,她越能在压力中汲取能量,烧得更旺,更兴奋。 “咦?”卢晨嘶了声,“你把这个东西,放办公桌上干嘛?” 谢墨刚想说话夸他的小徒弟两句,话锋眼见着被卢晨跑偏。他眉一敛,没好气:“我高兴放。” “放内裤在桌上?” “……”袋子是早晨温胭拿进来的,说给他的“小甜点”,他还以为是“胭脂饼”。 “你这,品味独特啊。”卢晨又啧了声。 “都是男人,你不穿?有完没完,拿来。” 谢墨抬手,抢了一空。 卢晨捏出里面盒子,笑得发颤:“你自己在家没事,穿这个?” 情趣内衣。 “谢墨,今年的半年庆团建你能不能也参加。你刚才把大家情绪燃起来了,都想让你也加入。” 办公室门从外面一推,温胭风风火火闯到一半,动作定格。 “你们怎么不关门!”然后转身捂脸逃跑。 啊啊啊,她的确是来看看他有没有拆盒子的,但是谁告诉他为什么卢晨还在这里。门缝开着,她从外面正好只看见谢墨一个人,就这样…… 啊啊啊! 卢晨扭头:“这东西,小温买的?” 谢墨抢回他手上的东西,把人直接撵出门:“你这话说的,非得是别人买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黑着脸:“我怎么就不能,有点情趣呢?” * 因为当面拆盒事件,温胭气得两天没跟谢墨说过话,实在有工作上的事情也是打座机电话。 她一头扎进了庆典准备当中。 谢墨临近庆典,应酬也多,大半时间不在办公室。两人在东晨也几乎没打上照面,信息联系也少。 温胭这几天,精神细胞昼伏夜出。一到晚上回家,就困意全无,结果就是白天连续性顶着黑眼圈出现。 但是她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落,所有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为了晚上回去,怕再睡不着,温胭今天下班之后刻意留下来,准备晚点回去试试效果。 没想到一留下来,扎进去一个图纸演算就没出来,再抬头都已经月明星稀了。 温胭抬头,揉了揉脖子,才发现靠窗工位也亮着灯:“李书,你怎么又加班?” “回去早也没事,在办公室更安静。” 李书家境不好,在南城租的就是个廉租房。那种房子温胭以前住过,在里面吃住都是将就,更别说办公画图纸了,的确不如留在东晨。 想到这,温胭问:“所里的公寓你没申请吗?” “我还有弟弟。”李书低低道。 温胭一瞬明白,申请公寓房的话,李书就只能自己住,他弟今年才初三,需要个人陪着。 李书突然抬头问:“胭姐,电视剧这么好看吗?” “啊?”温胭晃神,笑:“是挺好看的。” 李书目光落在她胸章上:“胭姐说的是这个胸章吗?这个就是胭姐喜欢的明星?” “是啊,刚刚喜欢上没多久。” 温胭这几天心情好,胸腔里面像兜了一窝小麻雀乱蹦乱跳,跟谁说话都不自觉咧唇笑,唇角压都压不住。 她唇上涂着淡淡的奶茶色,笑起来温柔如尘。 李书不太好意思地挪开眼,又忍不住挪回去。 一个贫困生,还要带大一个弟弟,住在廉租房,日子该多难啊。这样的日子,温胭现在想都不敢再想了,可从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天一天就这么熬过来的。 人啊,可以先苦后甜还有盼头,但是先甜后苦才真是苦。 温胭再低头,发现李书瘦瘦的,比同龄人显得都羸弱,心里叹了口气,她多了问了下: “工作上没遇到什么难处吗?” 李书挠挠头,把电脑屏幕移过来:“还真有一处,胭姐,你看……” 温胭拉过椅子,坐过来,眼睛盯紧屏幕:“啊,这个啊,你这样想……” 静默办公室中,头顶两盏昏黄的灯罩在两个人头上。 隔着玻璃窗,谢墨手指压在手机上,目光噙在里面的人身上。然而,他站了好久,没有人察觉到。 “原来是这样,胭姐,你好厉害啊。” “哈哈是吧,你下次换个思路想就行了。” “谢谢胭姐,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好啊……”温胭轻笑,也没想着真要吃饭,就这么随口一应。 她站起来,才发现隐隐不对,再一回头,谢墨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插在兜里,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 李书一看是谢墨,紧张地一下子站起来:“谢、谢总也在。” 谢墨抬起眼睛,声音听不出情绪:“涨工资了?都能请客吃饭。” 李书一愣,随即反应道:“啊,谢总不知道有没有空,一起……” 起的音发到一半,谢墨抬头看着日光灯道:“我刚才在书上看了一句话,这会儿想到,觉得很有道理。书上说‘过度加班的话,也是浪费公家资源’。” 说完以后,他还看了李书一眼。 “啊,谢总,胭姐再见,我先回家了!”李书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公文包飞速消失。 “……”温胭回头看他,“哪本书上说的?” “《谢氏箴言》” 温胭竖大拇指:“我看叫《谢氏海口》比较贴切。” 谢墨提唇,视线落在桌上刚才温胭随手画了几笔的草图上。 “我的小徒弟了得啊,现在都能自己收徒弟了。” “那不是想让你早点升级祖师爷么。” “谢了,我还没那么老。” “四十了。” “……”谢墨哑口,“小温姑娘这是哪门的算法?四舍五入也不是你这样的?” 温胭笑了笑:“老男人,你的青春鸟鸟早就飞走咯。” 谢墨面不改色:“小丫头,你懂什么。男人老不老可不是看表面的数字。” “那看什么?” “真想听?” 温胭下意识就想点头,视线掠过老狐狸似笑非笑的脸,及时悬崖勒马:“不想。” 谢墨眼神闪了闪,话锋一转:“想成为一个天赋一流的知名天才建筑师吗?” “你意思是……比如你?” “想不想?” “废话啊。” 谢墨勾了勾手指,压着嗓音:“取悦我一下,祖师爷传你心法。”《 》 12、胭脂①② “如何取悦?要奴家以身相许吗?”温胭做着姿态。 她今天正好穿的就是件喇叭袖针织衫,现在胳膊甩开真有点花旦的味道。 温胭很少唱歌,她的生活中充满太多理性的东西。从记事起就是拼命地干活,努力地学习,然后照顾妹妹。 马不停蹄的人忙着奔跑。 生活不配有消遣。 温胭不会唱歌,这是谢墨第一次听到她的嗓音。 清脆舒雅,润人心田。 没等谢墨深入欣赏,温胭已经收势,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举手抬足都是清丽美人。 “失陪一下,祖师爷。” “去找寻取悦祖师的妙法去了?” 闻言,温胭落步,碰了下谢墨的肩,抿口巧笑:“尿尿。” “……”祖师爷脸色变了变。 这还没完。 温胭眨了下眼:“一起吗?” “……”谢墨长吐了口气,“修仙,无尿。” * 温胭其实是要去补妆。 她刚才斜对着工位的时候,朱竹桌上的镜子正好照到了她。口红也没了,眉也淡了,一整天忙下来脸都冒油。 如此,对祖师爷可是大不敬。 温胭凑近镜子,拿出神器,弯眉一笑。 * 等待温胭再回去的时候。冰冷格子间有了烟火味。 师祖爷亲自掌勺,正在分汤? 谢墨一抬头,黑瞳亮了亮,又很快遮掩住情绪。 素雅清丽地进去,明艳照人地出来。方才像寒冬冷梅,现在就像三春胭脂。非要比个一二,那还是春光撩人,更能拨动心弦。 她唇上涂了层铁锈红的暖感赤色,眉毛重新描过,比先前的眉峰更清晰,转折更利落。她皮肤天生白嫩,用不到擦粉,但此刻多了两腮胭脂,将整张脸的明艳催动到了极致。 “哪来的?”温胭凑近,深吸了口气,好香。 “天上掉的,我正好接住。” 温胭白了他一眼。 也是奇怪,胃这个器官似乎比眼睛还敏锐。本来半点不觉得饿,这会儿光香气扑鼻,胃口就迅速觉醒,咕噜噜叫了声。 “我的小徒弟这是在哪家公司就职啊,老板竟悭吝如此,都不让她吃饱。” “是啊,我的老板,他温柔其表,锋芒其里,笑眼看世,冷心自持……” “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吗?” “那我怎么听着像在说诡辩笑面虎。” “哦,天啊,您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品种吗?”温胭捂着小唇,佯装惊讶。 说笑间,大锅里面汤菜已经分好,各种蘸料的盒子也打开。点的是冒菜,红油上面一层芝麻,刺激着饕鬄味觉。 温胭已经等不及,打滚的胃催她动筷。 “你是我减肥的克星。等我下次上称的时候,你离我远点。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打你。”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自己长肉全怪别人。” 温胭吸溜进一口粉丝,挂在唇边,还没全咬断:“更正,我可没去怪‘别人’。” “哦?那我还是特殊待遇。” 温胭猛嚼几口,辣味入喉,极为过瘾。 想就口啤酒,抬杯就被他按住。 “这是我的。” “就喝一口。” 谢墨松了手,她仰头就咕咚下半杯。 “你这是一口?” 她舒服地哈了口气,眸子晶亮晶亮的:“有点辣。” 完了以后顺便补上前一句的答案:“我那不是特殊对待,是叫偏爱。” “那我还应该感谢您的偏爱。” “是啊。”温胭眼里闪着笑意,粉拳虚握,做话筒状:“采访一下这位帅哥,你知道爱的尽头是什么吗?” “恨。” “恨?”温胭皱了皱眉,“你也不是直男啊。” “由爱生恨,爱的尽头是恨。” “……呸呸呸,这是什么歪理。”温胭直摇头。边说边摇手,仿佛提及的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 “那你说?” 温胭抬起头,直视着他:“是心疼。” 谢墨有一霎失神。 不过,紧跟着碗里多了两片毛肚,四块牛肉。 “我太心疼你了,师父!快吃吧,再瘦两斤,怕您不举。” “……”谢墨抬筷,夹了块牛肉,对着空中拜了拜,才放进嘴里。 温胭疑道:“你在干嘛?” 谢墨:“祭拜刚才单纯的某人心中升起的,仅存一秒,就灰飞烟灭的感动。” 温胭想说,怕不是他对“单纯”这个词也有误解。 两人都喝了点酒,配着辣锅,热乎乎地下肚。 胃暖起来,情绪也跟着高涨。 小锅前白雾袅袅,人都吃出了汗。 就这着劲,温胭沾着酱料,状似无意提了句:“我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胭喜欢吃蒜,香菜铺底再加点醋,舀上半勺蒜泥,是她吃冒菜最喜欢的酱料。 谢墨低着头,抬手把蒜泥那碟全推给了她。 温胭瞥眼瞅着,隐约望见点笑意。 “给我吃这么多蒜,不怕我等会儿报复?” “我大慈大悲,勉为其难接受一下。” “想得美。”温胭忍不住笑了。 察观其色,感觉这事。 成了。 * “所以你觉得,他的意思是答应你了?” “你们这就要结婚了?” 烧烤架上,香油滋着里脊肉。 张雨庭拿着叉子将肉片都翻了个面,拿眼瞅另外两个,咳嗽一声。 王静雅抚眉:“那个,胭胭,你要不要再跟他明确确认一下呢?” 乔丽丽垂眸敛眉,气压低沉,一个劲地吃果盘。 温胭拧着柳眉,声音脆生生地:“喂,你们三个怎么一点都不欣喜啊。” 王静雅嘶了声:“我们,应该喜什么啊?” 温胭皱眉:“喂,上学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呵,才毕业两年,你怎么跟她们两个一样了。我们蜜桃四季春前途堪忧啊,已经四分五裂了。” 蜜桃四季春,四个人,分别对应着春夏秋冬四个性格。温胭明媚温暖如春,王静雅热情绚烂似夏,张雨婷敏感萧瑟悲秋,最后就是乔丽丽,性格坚毅凛冽寒冬。 四个人能像今天一样坐在一起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也是种奇迹。 乔丽丽是温胭的高中同学,大学跟她异地,从一开始就反对她跟谢墨,到今天阵营没变过。张雨婷跟王静雅都是她的大学室友,这两位也是神奇,在学校的时候闹得水火不容,想不到各自工作以后,她俩成了同事,反而越走越近了。 如今四个人只有乔丽丽一个不在南城发展,她读了研,这次是特意坐火车过来。 王静雅叹气:“我那以前不是觉得他比沈无涧要好,对你也是认真的,想着他有脸又有钱,有地位,你们要是能在一起哪哪都好。” “那他现在没有钱,没有脸还是没有钱,没有地位啦啊。” 话题说到这,温胭懂了,怪不得她们三个群里一直没回信息,约到今天见面,是让当面劝她来了。 “为什么啊。”温胭难受,“你们三个是我最好的姐妹了,也是看着我跟他这样一步步过来的,现在他能答应,难道不好吗?” 乔丽丽终于撂叉子,圣女果被碰到,骨碌碌一滚,正好落进垃圾桶。 “看了没。”乔丽丽指着坠崖的圣女果,“有时候你认为的时机对,可能前方等待的是万丈深渊。” 温胭双手叠抱,趴在桌上:“你别卖关子。” “你忘了,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没接受他的追求吗?” 温胭默声。 桌上四个人集体安静了。 张雨婷拿胳膊肘碰乔丽丽,被她一挡:“连这个问题都直面不了,说明他们之间就是有问题的,现在结婚难道是好事吗?” 乔丽丽说的那个问题,温胭不得不承认。 当年,谢墨曾经认认真真地追过她一次的,但是她没答应。 那一年,她刚刚大一,走路时候爱低着头,说话时候声音也是小小的,连漂亮的眼睛也像蒙着一层灰色的幕布,根本没有现在这样清澈明媚。 她跟沈无涧刚分手的那天,她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冬雪落在睫上凝成冰晶,她湿漉漉的双眸纯净得像雪中的精灵。 少女垂眸,提脚转身,却被他挡住去路。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瞧,这就是你喜欢的烂人。” 对面的人在热拥,他逼着她看清,直面自己的懦弱和憨傻。 她僵硬了很久,直到沈无涧也看到了他们。他视线不避不让,拉着季小雨的手过来,然后视线里全是那个女孩。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见过他脸上有那么柔情的笑。 “小雨,我跟她早就分手了,今天你也看到,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能开始追你了吗?” 扑簌的雪花被风一吹在空中跳着回旋舞,慢慢地也有小情侣牵着手跑出来,在路边踏雪拍照堆起雪人。 多么浪漫的天气,她等来了一场没有尊严的分手。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满水汽,落雪黏在上面,化成冰晶。 她没有上帝视角,看不到此刻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狼狈不堪,并不知道那天,她像个雪仙子。 可身边的男人看着她眸子里的潮雾,心中柔软,又像尖刺倒划,勾住心脏。 原来恶魔也会在一瞬心痛,后悔没有遏制住自己,拉她坠泥潭。 谢墨喉结微动,牵住女孩的手,上一刻他有多想让她看见肮脏,这一刻却疯狂地想为她造一个剔透的水晶世界。 因为恶魔游走人间,也听过这里的童话,说公主应该住在水晶屋。 他活在世间二十五年,从未厌恶过自己的狰狞与疯狂。 从未有一刻希冀过,他也可以做一个天使。 天使站在仙子的身边,他们的距离才不会越来越大。 他是堕魔,想把她困在方寸之间。可惜连站着的地方,都跟她分划出鸿鹄深渊。 他实在有些烦躁,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立在风雪中,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垫脚,吻住了他。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虚虚握拳,一手落雪。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温胭的吻像轻盈的绒毛。 那时候他全身都冷,黑眸却染上了狂热的神采。 “温胭,这是你的初吻吗?” 他偏执沉郁,诡辩世间,某一天某一刻,却也尝到神明少女嘴里的甜。 和看他时候。 无比。 干净的。 眼神。《 》 13、胭脂①③ 蜜桃四季春一聚,没把温胭的思想拉回来,可把温胭的睡眠倒回来了。 就像临考前五分钟的学生还要对着书狂背一通。 心理暗示到位了,负担就放下了。 情绪宣泄表达出来了,心里兜着的事反而空出来了,才能一觉安稳到天亮。 细想这几天,她连续睡眠失控,其实还是对谢墨的态度牵着挂着。她一个劲地朝好的方面去想,把自己想得脸红心跳。 可万一呢? 那一万分子之一呢? 有没有可能? 会不会? 她不敢朝那想,碰都不敢碰。 思想一走偏,立刻被强行拽回。 绷紧的弦从早到晚死死地看着,生怕理智松懈,潜意识就被无限放大,还怎么睡得着。 现在终于睡足了一觉,温胭好久没有这么好地睡过,一早起来眼睛也不干涩了,撑个懒腰就感觉精神十足。赶在闹钟响之前已经洗漱完成,还化了个清透的淡妆,浑身充满了劲儿。 她从衣柜里抽了件最不常穿的运动卫衣换上,车钥匙转在手里,悠哉哉出了门。 一脚油门轻踩,直冲时悦广场。 今天,东晨在那边的包了活动场,半年一次的团建游戏。 刚坐上车,乔丽丽就在群里报平安。 说到机场了,勿担心。 四个女孩,从少女时光一起走来,都是真心为了彼此好。 温胭知道,所以她们说的她也能听进去。 她们觉得现在不是结婚的好时机。 可什么时候又算是好时机呢? 我们一辈子,在哪里,遇见什么人,做过什么决定,难道都是在好的时机里吗? 十字路口前的每一次抉择, 下过的决断一定是对的吗? 可当下的选择是要做的,车开到路口,要么下,要么不下,由不得犹豫。 与其模棱两可,不如放手一搏。 温胭早早到场。 那边在热身活动,大型的指压板看着就挺疼。 “嘶~往年可没这项啊。” “胭姐,你也上去跳跳啊,试试脚感?” 朱竹跟赵小花光脚踩在上面,脸上龇牙咧嘴带着笑,表情特别割裂。 温胭拗不过,被半推半拉弄了上去。她穿的是个薄薄的丝袜,刚踩上去,差点没哭着鼻子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你们要玩这个的话,我举双手投降。” 太疼了。 * 往年活动策划是人事部的事情,今年人资的艳姐请产假,部门人手太紧,策划活动的活温胭就给揽了下来。本来她还头痛不太擅长这些呢,朱竹跟赵小花却把这个难题迎刃而解。今年的游戏项目,就是这两个小丫头想的。 她们年纪小,想出来的戏码更有活力,设置的奖品也超出预料。 游戏从五选三,每个人参加其中三项,赢了一项得三等奖,两项的二等奖,三项都赢拿头奖。 温胭本来没好胜心的,谁知道一看第一名的奖项是罗知逸的应援物全套。她立马搓搓手,排起了队。 接力赛,你说我猜,踩气球,射飞镖,指压板。 温胭毫不犹豫地砍掉了一头一尾。 先比你说我猜。 一边是说的,一边是猜的。轮到温胭的时候,一看,巧了,说的人正好是李书。 自己组里的会更有默契吧,温胭更有信心了,朝李书比了个口型:“加油!” 加油啊,罗知逸,我来了。 * 时悦广场一楼草坪,哨音连连。 视频会议好不容易开完,卢晨迫不及待地朝下看去:“好热闹啊,往年团建大家可没这活力。” 闻言,谢墨眼皮都没掀一下,手指在触摸屏上移动了下,还在看刚才会上的图纸。 “他们不是吆喝让你今年也跟着玩呢?怎么,不去?你不去我想去了。” “哎,你跟我年纪一样大,怎么没有一点活力呢。” “你这样下去,容易不举。” “……”你再瘦两斤,容易不举。 魔幻般的音对着耳朵循环。 不举,不举,不举。 谢墨不动声色地挪了下屁股。 温胭的另外一句话又涌出脑海: 颜色有点深,你不要久坐。 久坐,久坐,久坐。 “嗨,小温不错啊,要赢了。” 他们开会的地方离草坪不远,就在二楼,隔音窗户一打开,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屁股下的毛毡垫像长了尖针。 谢墨起身不坐了,抬脚也朝窗户边走:“什么?” 卢晨指着外面,笑音响亮:“小温啊,跟他们组的那个小帅哥,挺有默契的!” 谢墨正好走到窗户边,垂眸看去,眼皮一跳。 * “上周三,大家都走了,只有我跟你!两个字!” “加班!” 啊啊啊,欢呼声。 “我,想一个问题想不通,会一直,四个字!” “钻牛角尖!” 又对了! 啊啊啊,你们组好厉害啊。 最后一个! “我,想一个问题想不通,你告诉我,两个字!” “思维!” 赢了! 温胭高兴地跳起来,嘴角还扬着笑,一转身,正好跟谢墨一张冰山脸正好撞上,吓得她表情一收,拍着胸口低呼一声,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快。 明明她什么都没干,可就有种莫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你有毛病啊,贴我后面站着,都没个声音。”她压着嗓音道。 “是你太专注了。”谢墨也气音道,边说目光边掠过对面的李书,“小伙子反应挺灵敏。” “那是,毕竟比你年轻。”温胭转过身,直接进了下一赛队排队。 队伍还没排两下,身后再次跟着个人影。 “谢总,您也要参加啦?” 同事们一看谢墨也在排,各个兴高采烈,温胭除外。 “你吃错药了?” “我就不能玩?” 温胭啧了下,上下一打量:“您一把年纪……” 谢墨无奈:“闭嘴。” 温胭做了个收嘴的动作,然后不忘靠近他提醒:“谢大总总,我们要玩的是踩气球。您要不要考虑帮你那一本正经的西装脱了下。不然的话,我怕活动照片出来以后。穿着西装又蹦又跳,别人怀疑你凹造型。” “……” * 别看谢墨在外面游刃有余,但跟温胭怼嘴,鲜少为胜。每次温胭赢了嘴仗,心里的小麻雀都能扑腾好一阵。毕竟像谢墨这样的,想在别的方面赢他太难了。难得能让他吃瘪,怎么样都行。 但这次给温胭的小麻雀扑腾的时间短得可怜。 她最擅长的飞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连失手。大概因为身后一直有道目光,被他这样紧盯着看,温胭怎么都发挥不好了。 轮到谢墨的时候,大家都屏气凝神,等着他大显身手。温胭没看他投过镖,也挺期待。 谢墨随意往那一站,微侧着身子垂头瞄准,唇角向下抿着,看姿态很专业。 温胭心口还跟着向上提了提,要不要这样啊,射击打靶他也要全能? 结果比她更惨,十镖中了俩,还是1环的。其他八镖压根没有插进靶上。 温胭排他前面投完以后,正好是站他身边最近的,清清楚楚看着那十个飞镖怎么“偏”出去,靶都没碰到,轻飘飘落在半道——出师未捷镖先死。在他手里的那些镖死而有憾。 温胭唏嘘:“谢老板,你这种人设在小说里不是应该在此刻大显身手。镖镖十环,然后把女主迷成星星眼吗?” 谢墨扬了扬眉:“所以问题出在哪你知道吗?” “谢总何解?”倒是要看他如何狡辩。 “出在我身边没有星星眼的女主。” “……”是个会甩锅的。 饶是如此,谢墨退场前大家的股掌没落下,沸腾得像他得了镖神一样,给足了老板面子。 * 下一个项目是踩气球。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腿上绑俩球,过程中踩掉别人的,保护自己的。最后谁能腿上剩下的气球多谁获生,还是两两一组,组员随机,抽签分配。 温胭一看游戏黑洞又来了,摸签的时候默念了好几声菩萨,抽了个9。 大家看到谢墨又来参加,好几个大胆点的姑娘,嗷嗷叫地想跟他组队。支持人也通明,都说了谢总可以不抽签,特殊对待,选人组队。人家来一句“我干嘛需要被特殊对待呢”,然后坚持抽签,也抽了个9。 谢墨脱了西服外套,里面一件米色的衬衫,外面叠穿了件格子羊绒背心。往那一站,气宇轩昂,不像来踩气球的,像来视察生产气球加工的领导。 临上场之前,温胭问了句:“你会躲吗?” “我用得着躲?谁敢踩我的气球?” “?” 刚想说他口气不小,但是转念一想,温胭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他那张包公脸,平时往哪一站,同事们咖啡都不敢正常咽着喝,吓都吓死了,谁敢踩他气球? 谁敢? 事实证明,是所有人。 哨音一响,全东晨的人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群攻谢墨。 不到两分钟,他腿上俩红色大气球啪啪牺牲。 好在他战斗力也不弱,动作迅捷,自己的气球被爆了以后反而再无顾忌了,一口气干爆六七个人腿上的球。 也算是讨回了公平。 火力全被他引去了,温胭这边就轻松不少,她不攻击别人,不想冒险,只要保护好自己腿上的就行。反正最后的规则,是两组成员加在一起腿上剩余的数量多为胜。 她瞥眼看去,整场现在腿上还能稳住两个球一个没破的,只有她一个。 所以,稳住,她就能胜。 比赛时间很快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也不知道是谁脑子转过来弯了,喊了一声:“不要再管谢总了,踩胭姐的球。他俩是一起的!胭姐还有两个球。” 完了。 温胭两眼一黑,就看见乌泱泱的一圈人朝她拥了上来。 温胭咬了咬牙,做好进攻姿势。 策略转换,腿上的球是保不住了,那就只能把别人的球干爆。这样全场大家都没剩球,无赢无输就是平手。 就在她看准一个黄色气球,抬腿就要上的时候,双脚猛地腾空力气,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人在游戏中,都在亢奋。 温胭被谢墨抱起来,大家也没放过她腿上的气球,脚够不到,就想用手抓。裁判即使吹哨子:规则是踩气球,用脚不用手。 “把谢总绊倒,胭姐就下来了!” 哎呀,东晨这。 人才济济啊!《 》 14、胭脂①④ 本来这个游戏是没有严格意义的目标对手,大家主打一个混乱作战,险中求胜。 现在“进攻谢总”变成了所有人的目标。一群人闹哄哄地拥上来,不知道是谁别了一下谢墨的腿,他正抱着温胭,行动没单独时候灵活,可还是竭力稳住了自己。 温胭在他怀里,身体被稳稳托住,没感受到太大颠簸。但这边刚停,那边又换人攻他的腿。 她一看这局面,趴在谢墨身上道:“算了,把我放下来,我们认输吧。” “想不认也不行啊。”谢墨轻呵一声,“没想到你那么重。” 温胭:“!!!” 他们东晨,温胭带的二组人最年轻,多少忌惮点谢墨。一组跟三组可都是老员工,有几个比谢墨还年长一截,玩起来也疯,谁还顾忌到谁。几个人一个眼神,多向包抄,谢墨就算是谢逊也得祭在这里。 “抓着我。” 最后关头,谢墨就着劲倒下去,腿背先着地,完全当人肉坐垫把温胭托在上面。 哨音及时而响,跟着“砰砰”两声气球爆炸声。 温胭愣了一秒,然后“啊”了一声,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谢墨撑手坐起来,也屈膝看着她笑:“我们赢了。” * 踩气球赢了,你说我猜赢了,可飞镖输了。想得奖温胭就还得再参加一项游戏,她毫不犹豫地跑接力赛那排队,人还没到就被裁判远远地打退后手势。 报接力赛的人太多了,已经限额不给参加了。看来大家都怕指压板啊! 不踩指压板,没有罗知逸,勇踩指压板,拥抱罗知逸。 果断勇。 温胭到了指压板这,都不用排队的,签个名就能上。 人是真的没有啊! 就四个,她一个,跟屁墨一个,李书,还有不怕疼的小朱竹。 裁判先让他们看了下比赛规则,还是两两一组,坚持的时间长获胜,三分钟为一局。两组都能突破三分钟,就下一轮,时长延迟到四分钟,以此类推。 朱竹一拍胸脯:“开始吧!” 温胭一看这架势:“高手吧。” 裁判道:“你们怎么组队?友情提示,你们中间最弱的可别正好组成一队了哦。” 温胭脱口而出:“最弱的不用想,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谢墨挑眉:“何以见得?” 温胭:“你难道不是吗?” 是谁上次在家里踩到一个她不小心掉的花生米,然后跑过来哼哼半天,让她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再也不在他的卧室里吃零食的? 一直沉默的李书这时候突然道:“那我跟胭姐一组吧。” 裁判一听就点了头:“行啊,你跟胭姐有默契!” “不行。”谢墨垂眸看了温胭一眼,见她一副就要顺势点头的样子,后槽牙咬了咬,“我跟温胭一组。” 温胭:“?为什么?”她为什么又要跟游戏黑洞一组? 谢墨还没开口,温胭立即朝裁判选人:“我要跟朱竹一组。”指压板女王,这才是正常选人操作吧。 裁判顿时灵感一闪,这怎么没想到? 刚要张嘴,谢墨轻咳了一声,裁判嗓眼里的话打了个回旋镖:“你们正好两男两女,建议性别错开。” 温胭:“?”那也不能选谢墨。 温胭反应迅速:“那我就跟……” 谢墨悠悠地看了李书一眼,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李书突然倒戈:“我跟朱竹一组,我们俩年龄差不多。” “……”温胭算是服了。 怎么轮到她的时候,一个指压板游戏跟年龄和性别全扯上钩了? * 大家一起坐在旁边脱鞋。 温胭一层薄薄的丝袜跟没穿似得,早知道今天穿个棉袜拼了。往边上一瞅,温胭撇了撇嘴。谢墨那双白袜子,洗得跟新的一样。这个人这点温胭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任何白色的东西都是手洗,白鞋子也是亲自刷,能洗得一尘不染,跟店里的一模一样。 有点洁癖的人,看着的确清爽舒服。 “你老看我干嘛?”谢墨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温胭扭过头去,故意皱了皱鼻子:“我坐下风口。” 谢墨:“……” * 比赛开始了。 温胭第一个脸部表情开始扭曲。 罗知逸你要是知道今天有个新粉丝为你踩上指压板,你会不会感动得要专门给她写一首歌。 “多长时间了?”温胭问,嗓音都抖。 谢墨看了她一眼:“十几秒吧。” “什么!” 温胭不信,又问了一下裁判。 嗯,很好,八秒了。 对面的李书表情淡定,谢墨这个人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死鸭子硬犟装的,这会儿也跟没事人一样。 朱竹更别提了,还在指压板上乱跳。 指压板这个东西,除非平常就练瑜伽之类的经常磨合会习惯,也能找到着力技巧点,就像朱竹一样。否则是个人站上面都会难受,但是有的人会更敏感一点。 谢墨就听旁边的人,‘嘶’、‘呼’、‘啊’、‘哎’、‘哼’。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压低嗓音站她旁边道:“别这样叫。” 这是玩游戏,又不是玩人定力。 “我疼。” “……” “哼哼,呜呜。” “那你还玩。” “赢了有奖品。” “……”谢墨一脸无语,“我记得经费有限啊,赢了发金子吗?” “发罗知逸的应援品。” “罗什么?” “帅哥。” “……” “超级大帅哥。” “……”谢墨收起了要帮某人的菩萨心,“那你为帅哥好好努力吧,加油。” 温胭最恨那种,落井下石,嫉妒心强,睚眦必报,哎呦太疼了,骂不动了。 “有一个世纪了吗?三分钟这么长吗?我们是不是被哪个神仙定格?进了一个时空漫流的空间。”温胭仰头,闭着眼。 女人化了淡妆,皮肤像玉一样白,长发高扎在头顶。眼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的,迎着光看泛着红。 谢墨低叹了口气,朝旁边移了一步,然后猛一提气,将人抱了起来。 温胭还在闭着眼睛胡言乱语,根本没有防备,被他乍然一抱,身体失控,比刚才踩气球那会儿还慌,下意识就紧勾住他的脖子。一碰之下才发现不妥,众目睽睽,立刻松开。 人家都传他暗恋她,她没答应呢。 谢墨这一抱,整个东晨都安静了。刚才踩气球那一团乱,谁也没顾着谁,刚抱起来游戏基本就结束了,混着闹声叫声,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可现在指压板这边本来就安静,又没什么人,其他的游戏项目也基本结束了。 大家都看向这边,窃窃私语。 “谢总这是要鼓起勇气追人了吗?” “你觉得胭姐会答应吗?” “答应啥啊,你看胭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这是吓得。” “啊,为什么不答应啊,谢总这么帅,要是我都点一万次头了。” 温胭有点愣住了,认识谢墨这么久。他迎难而上过,强势追击过,也退而不前过,若即若离过,像这样在公开场合里跟她亲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从上看去,男人密密的睫毛覆盖下来,视线沉稳深邃。看到这个眼神的一瞬,温胭就清楚,他们肯定能赢了。 谢墨这个人,办出的事,说出的话,都是撂下没有回头路。他说能成的就一定成,他说不行的谁也劝不动,他要能忍的再离谱都能忍,他要爱一个人,会不会也是仅此一人,永不回头。 温胭轻轻垂眸:“你干嘛啊。” “要赢吗?” 女人还是轻点了下头。 想赢,想要那奖品。 “那就别扭,你一扭我抱得更累,回头减脂餐你要吃起来了。” “!!!” 刚升起来的那么点心跳失控全被摁回肚子里。 双脚一离指压板,时间就好像加速,一眨眼的功夫,哨音落下,第一轮结束了。 李书、朱竹也都没下来,自动顺延第二轮。 “那个,他们这样违规吗?”李书小声问朱竹。 声音挺小的,他们四个全听见了。tt 其实这个问题温胭第一个在肚子里想问的。温胭看谢墨,谢墨看裁判。 裁判:“???” 谢墨:“违规吗?” “啊……这个……当然……怎么……可能……违规呢?”裁判摸了摸鼻子。 谢墨点点头:“对,规则上只说时间内从指压板上下去判输。我们现在没下去,都在指压板上呢。” 温胭一听,牛啊,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李书和朱竹也点头:“是这个道理。” 谢墨抬眸看了眼李书:“你也可以把你的队友举起来。” 举?谢墨你是不是用错词了? 她温胭98斤,要用举的吗? 120的朱竹一听也怪好玩的:“行啊。” 李书头低得比谁都快:“算了算了,你是高手,能不能赢还要靠你呢。” 第二轮,李书三分半下去的。 接着第三轮。 然后又到第四轮,时长都到6分钟的。 温胭:“差不多得了,手脚要是骨折了代价有点大。” 谢墨没说话。 温胭估计他现在的情况,说不出来了。 好在,朱竹开局两分钟也不行了。 “服了,服了,谢总真厉害!甘拜下风!” 朱竹李书一组,双人总时长20.5;温胭谢墨一组,时长28。 胜负分明。 * 下场以后,温胭看他穿鞋走路没什么两样,就是甩了甩手腕? 什么啊,她的杀伤力比指压板还大? 温胭赢了三个比赛,顺利领到了一袋罗知逸应援品,打开一看,就禁不住“哇”了一声,比她想象得更丰富。 活动差不多要结束了,谢墨站在一边,其他人在收拾东西,后面就是大合影了。 怎么说能赢到奖后面也是靠他,温胭抬脚过去,弯弯嘴角道:“疼吗?” “关心我?” “表面功夫要做到么。” 谢墨扯了扯唇:“奖品就这个袋子?” 温胭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高兴吗?” “高兴。”她使劲点头。 “你高兴的话,就疼得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也没太多渲染,就平平常常的陈述。 倒让温胭有点眼热:“还以为你会说不疼呢。” “嗯?”谢墨眉梢一扬,“不说,我不就白疼了?” 老狐狸。 * 大合影,谢墨理所当然站中间。 创始人卢晨在他旁边,剩下是跟他最久的一组、三组的组长。温胭年纪轻,主动站在边上。再后是东晨的剩下成员们。在一起浩浩荡荡也排了四排。 排队的间隙,卢晨扯了下谢墨袖口,手心里的纸条给他看了下。 是一个被替换过了的数字4,是踩气球那个环节抽签的号。 “叫我一声恩人,磕头就免了。” “滚。” “过河拆桥啊,不是有个机敏如我的队友,你能抱到小温?” 谢墨人还是目视前方,眼神却漾了丝笑意:“我那两瓶红酒,回头给你。” “额?”卢晨惊呆了,“不、不至于,你那小两瓶头十万呢。” “要不要。” “要要要。” 谢墨暗暗招了招手,卢晨把小纸条送他手里。他搓了搓,扭头正好看见前面两三米处一个垃圾桶,抬手不偏不倚,正好投中。 “谢总好帅啊,扔垃圾都这么帅。”温胭身后的小姑娘们捂嘴笑。 “321,茄子!” 她迅速摆正眼神。 笑。 那天秋日杳杳,阳光温暖。她跟谢墨在照片里被捕捉到的镜头里都笑容温煦,是他们难得的合影。 也是后面中间的很多年里, 唯一一张,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却在站同一块地上, 呼吸同一片空气, 看着同一块树荫的。 唯一。 一次。 合影。《 》 15、胭脂①⑤ 温胭把罗知逸的水晶台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他的演唱会线上门票温胭没抢到,只好每天看看照片,饮鸩止渴。 线下售票又太远,一来一回三个小时打不住,但温胭当时还是动心的。可朱竹跟赵小花提前跟她请了假,想去线下购票。一个组里不能人都不在,温胭只好默默地把机会让给了年轻人。 这次半周年团建办得好,游戏环节还剪进了东晨宣传视频,挂在官网首页循环播放。策划部那边邮件一发出来,温胭就点进去看了。虽然她跟谢墨的镜头一闪而过,可她还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还截了几张谢墨的动态丑图,一股脑发给了他,配了一个锤地嘲笑的表情包。 玩归玩,紧锣密鼓的就是半年度述职。 为了保证领导能够莅临会议,建筑部三组的述职每年都是错开进行。今年的述职表刚排出来,温胭他们三个经理就同时收到了谢墨的邮件回复:说今年述职可以并行,他要出差,没有时间旁听会议。 温胭拧了拧眉,没听说他有这么紧的项目要跟啊? 到了下午,等朱竹最后一个节点收尾,跟赵小花就迅速动身去线下排队购票。从来没请过假的李书也说不太舒服,想提前回去。温胭怕他为了省钱,不舒服还硬挺不去医院,多问了几句,倒把李书弄得不好意思了。 反正下午的工作也赶完了,温胭思索了下,索性部门全体提前了两小时下班。 她自己留下,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最后打包好整个国贸三期的图纸资料,邮件给谢墨发过去,抄送了卢晨。这几年卢晨在东晨的角色,越来越像谢墨的副总。他管的事情不多,但是人脉身份在那,专业性也足够强。谢墨忙不开的,都交给他。 一个邮件发完半天,两个人都没回。 温胭等不及,乙方限定的时间是下周一。他们组紧赶慢赶到今天提前完成了工作,就想在这里体现一下专业度呢,今天周五,被谢墨这么一拖,到今天下班前不能给发过去邮件,那他们就白加班了。 温胭打他手机飞行模式,工作电话没人接,带着狐疑上楼一找,果然没人。 又找卢晨,也是飞行模式。 这两人一起飞去哪了? * 另一边,谢墨下了飞机,跟卢晨分道扬镳,马不停蹄两个会。一东一西,两边跑,到全部忙完,三个小时过去,天都黑了,中间扫了一眼信息,但是心里揣着其他的事情,就一直压着没回。 到飞机从南城落了地,他才来得及静下来回邮件。 温胭是晚上八点半才收到谢墨的邮件回复的:通过,还直接把她的邮件抄送给了乙方,邮件抬头还加了一串严谨专业的商务台词,算是给温胭撑腰了。 温胭收到邮件抄送提醒不久,乙方也发来了邮件,对温胭小组的辛苦工作表示感谢,对他们的设计表示满意。接着就是各项细节推敲,顺利推向下一流程了。 温胭将邮件抄送了组内群邮箱,把这个喜讯分享给了组员。 弄完一切,她立马一个电话过去,提示音刚响就通了:“你去哪了?” 谢墨单手握着手机,车子慢速驶入停车场,慢慢跟她讲来这一趟的事。 “行啊你,连我都瞒着。卢晨也不告诉我。” “是我没叫他说的,来之前不确定。” 苏城有两个项目,都跟政府有关系,这几年被淞上紧盯着,东晨一直拿不下。谢墨这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谢墨这次带着卢晨一起来,用了套田忌赛马的计策,让淞上的人都盯着他这边,结果松了卢晨那边。没想到轮到谢墨陈述的时候,他直接说以东晨的资历承接不了,就是来学习经验的。 水利局的项目,谁接了都费劲。淞上也就是为了跟东晨争,哪料到这一招,直接吃了个哑巴亏。 淞上的老总沈宗还缓过来劲呢,那头就接到绿化带的项目被卢晨截胡了,气得哮喘喷雾猛喷了几口才被人扶上车。 “你可真是个老狐狸。”温胭嘿嘿笑,“那你干嘛瞒着我啊,我提前知道了也不影响你计划。” “不是说了,没确定。” 来之前他也只是5成把握,成败不知,就没说。 温胭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没办法改变他这种性格。什么都要拿捏稳了才能说,听起来是好事,可温胭从不这么认为。人生么,本来就是各种随机事件组成的,哪来那么多十拿九稳。 都稳了,定局了,还活什么劲呢? 就得冲动点,莽撞一点,有些事,也就这样水到渠成了。 “那现在成了,恭喜谢总。” “别这么早乐,以后有你累的。” “关我什么事啊。办公绿化带是三组的活,要累也是陈姐的事。” “陈姐怀孕了。”谢墨顿了顿,眼神朝前一掠,看到一个人,眼神眯了眯。 他看到李书了。 陈姐年初结的婚,那时候就说了想要孩子,没想到这么快。 “好事啊,那她怀孕了你就不把项目分给她。谢墨啊,你孕妇歧视,这样违法。” 谢墨边跟着队伍往前挪,边叹气:“你陈姐自己发的邮件,要提前请假,她身体原因,下个月就得开始休息。因为不知道我同不同意休这么久。一开始提的是辞职,我给留下了。” “啊!”温胭这才恍然。 这事情确实不好先跟大家说,的确得跟谢墨确定了是停薪留职还是辞职。至于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温胭大概也猜出来了,同为女人,就那么些事。陈姐从前就有点那方面的问题,现在看来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不容易。 各人有各人的难。 “所以绿化带的项目到时候你要顶。而且顶了工资却并不会高。”谢墨顿了顿,工作人员提醒他验身份证了。 他一边配合一边补充完:“陈羽的休假工资我不打算改。也就是说活你做,钱还是陈姐拿。” “嗯,那没问题。”温胭半点意见都没有。 陈羽是东晨老员工,家里面两个老人都是常年需要人照顾的那种,需要钱。谢墨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做,温胭倒感觉欣慰。 “你没意见?”谢墨问。 “没有。”温胭也没解释,就直接说结果。 谢墨轻笑,也没再问。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相处多年,互相了解。一个作为领导,关键时刻没有处处唯利是上,暖了下属人心。一个作为小徒弟,羽翼丰满也没有锱铢必较,也让师父欣慰。 听筒里背景音超燃的,像在放歌,温胭听这歌声熟悉,早就想问了。 “你在哪?” 谢墨这才翘了翘唇:“看你的小帅哥呢。” “嗯?” “罗知逸圣诞节演唱会门票,你不是没抢到吗?” 温胭呼吸停了一秒,不太敢确定地问:“你在?” “嗯,我看到你的两个小伙伴了。”排在最前面的朱竹跟赵小花,两个在拥抱欢呼,一看就是买到票了。 她们忙着高兴,没看到谢墨。 谢墨又扫了眼旁边,李书排到最右边一列中间的位置,估计也能买得到票。他又扫了一眼自己的,到现在连安全门卡都没排进去呢,心慌了一下。 不应该这么早告诉她的。 万一买不到呢? “谢墨?”那边听他不说话,小姑娘已经有点急了。 温胭情绪浓,性子烈,容易急,容易冲动,但也足够有韧性。这是她的优点,谢墨也不觉得这比她以前什么事情闷着憋着怯懦的要不好。他更喜欢她现在性格。可这样的个性,高兴和难过都能推至顶级,容易受伤害。一点点失落在她这里都很容易被放大。 “在听。”谢墨摸了摸眉,在犹豫要不要先告诉她。 他排的位置太靠后,不一定能买到。 还是等真确定买不到了再说。 蓦地,手机进了个电话。 “我接个电话,你别挂。” 温胭点点头,电话留着。 她就一个人在东晨加班。 灯只开了她座位上头顶的一盏,昏暗的光线照亮一角。 她指甲轻划着桌面,看着窗外的月亮。 闻着吹进来的风里,夹着的幽幽清香。 就这么着,电话切了回来。 然后她听到谢墨嗓音温柔带笑:“买到了。” “两张,圣诞节一起听。” * 南城的秋天阴雨连绵,天晴不了几天就下雨,连衣服都干不了。 温胭每天只好拿着吹风气吹内衣。她有年假攒着,不休就浪费了,想着圣诞节听完演唱会以后再去哪玩一下,把年假用了,这段时间就把工作攒在一起干,忙得昏天暗地的。基本上到家倒头就睡,有时候谢墨晚上发来的信息,她第二天中午吃饭才来得及回。 他们两个这些年也都是这样。 好的时候就很好,忙起来的时候各自忙,也说不上来谁黏谁。他想她的时候,晚上就会来,她想他了也会去他那边,两边的席梦思床垫上都见证过他们最亲密的痕迹。不算若即若离,但也好像跟亲密无间差了一层。 温胭大学课业,实习两头顾,还要兼顾照顾温情。人精力有限,这分一点那分一点,留给她思考感情的机会就更少。浑浑噩噩地,跟着谢墨一晃六年,也是现在工作上渐进稳态了,或者说是温情也考上大学,她心里多年的石头落了地,又或者是参加季小雨订婚宴上受了某种触动。 总之,幡然回头之下,她才感觉到跟谢墨之间的不对劲。 就像他说的,他们的确现在这样“挺好的”,可他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走神,吹风机筒对着一个地吹,把手指烫了一下,一股焦糊味入鼻,居然把袜子烧了个洞。 温胭抓了抓头发,刚好这时候门铃响了,电话也闪着。 她握着手机开门,是送烘干机上门的。 签字的当口,谢墨在电话里说:“烘干机送到了,你等会儿别害怕。” 温胭签好名,跟送货师傅点头道了谢,门一关,才回:“已经送到了。” 说完以后鼻子有点酸。 温胭是害怕天黑了以后有人敲门的,所以谢墨才会提前告诉她,来的是烘干机,让她开门时候别害怕。 “你让师傅走了?” “走了啊。” “你,没让他帮你安一下?” 温胭扫了眼地上的小东西,一个小型烘干机,不费劲吧。 然后一个小时之后,她对着说明书发呆的时候,又接到了谢墨的电话。 “开门,是我。” 紧跟着,门外响起了门铃声。 温胭开门的时候步子是小跑的,眼睛是亮的:“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啊。” 他学着她的样子,欠了个身,轻笑进屋,夹着一身寒霜:“是温公主的专用安装师傅。” 温胭住的是一楼,还带个小院子,一开门才发现,寒露凝霜的,跟白天比降了有十几度。 再一回头,屋里谢墨脱了外套,说明书也没看,半蹲着地上已经开始动手。 男人脱了大衣,打底的毛衣勾着身材线条,侧颜利落,神情认真专注。 厨房的热水沸了,咕噜噜嘶鸣着。 她快步过去关灶,提着暖壶冲水,热雾腾起,熏着脸颊。 有那么一瞬间温胭心里像有个小勾子刺了一下。 就像这四季顺序,该冷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也不知道她一心想求个结果。 推着这段感情向前赶。 究竟是柳暗花明, 还是万劫不复。《 》 16、胭脂①⑥ 临近圣诞节还有一周的时候,温胭将工作放缓。 她定制了印着罗知逸的圣诞帽子,买了印着罗知逸的圣诞卫衣,还有挑了罗知逸同款的围巾。 她没有正儿八经地追过星,就想尝试一次。她心里有种热烈的,冲动的,狂喜的感觉。 她迫不及待地把买的东西拍了照片,分享到四季春群里。 胭脂:【我要去听演唱会啦!!!】 温胭的快递一贯寄到公司,这样她白天在的时候就能带回去。午饭时间拆的,也没想着避开人。这会儿朱竹、赵小花都在围着看。 朱竹:“胭姐你这样我都想把票让给你了。” 温胭:“可以吗?” 朱竹眨眨眼,看向赵小花:“要不这位姐妹……” 赵小花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虽然胭姐很美,但是我花痴的人还是罗罗啊。” 王耀听了都乐:“你可去一边吧。” 温胭心里笑,她一直都没告诉她们,她也有票的事情。 一直没说话的李书,突然道:“胭姐,你想去看罗知逸演唱会吗?” 温胭一开始没打算说的,她跟谢墨一起去,听起来像场正式的约会。但是到了这时候,心里像关了只小鸟,不自觉地就想放飞。 温胭从包里内层,拿出来,得意洋洋地一亮:“我也有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谁都没注意到一众的围观低呼声中,只有李书没说话。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手蜷了蜷,紧紧地攥着裤兜上的布料。 “天啊,胭姐,我没看错吧!内场1排!!” “这么好的位置,胭姐你从哪排的票啊。” “这是高价买的吧。” 温胭笑笑:“一个朋友,送的圣诞节礼物。” “啊,好羡慕啊。” “胭姐,你座位那么好,那天多帮我们拍点视频啊。” “一定一定。” 听到座位号,李书彻底把目光挪回了办公桌的笔记本上。 他垂着眸,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定在那张橘色的票上。 他只买到看台最便宜的票。 可当时,他以为这已经很好了。 * 剩下的这几天,温胭几乎从早晨坐在工位上就开始兴奋。那种期待感像一杯持续冒泡的苏打水,细密的气泡从心底咕噜咕噜地往上冒,一整天都挠得心痒痒的。到了第二天,这种感觉只增不弱。 温胭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一件事,以至于每天她都在四季春群里面说。 剩下三个人被她弄得也快成罗知逸半个粉丝。张雨庭开始追剧了,王静雅下了他的歌,本以为只有乔丽丽定力好,可刚才视频的时候,被王静雅眼尖发现她居然午睡靠垫用的是罗知逸抱枕。被发现以后,乔丽丽就把视频挂了。群里面还在对她打趣。 雅雅:【快来看啊,什么盛世新闻,乔丽丽居然害羞!】 庭子:【丽丽你得感谢胭胭给你挖到了宝藏】 没想到乔丽丽还真@她了。 丽丽:【你选男人的眼光终于好了这一次】 胭脂:【我马上就把这句话截图给他看】 丽丽:【谢了,我损他六年了,他还没适应吗】 胭脂:【丽丽啊……】 丽丽:【打住,祝你们约会愉快】 温胭愣了一下,紧跟着群里接着都@她: 雅雅:@胭脂【马到成功】 庭子:@胭脂【我们等着你请客】 乔丽丽又一本正经加了一句:【我虽然还是不喜欢他,但是你要坚持的话,我们都祝福你】 温胭,你要幸福啊。 温胭不是忸怩的人,可那天手指在对话框输了半天,写了又删。 最后就发了四个字:【我爱你们】 谢谢你们,给我无条件的支持; 谢谢你们,青春的同行者; 爱你们,我的女孩们。 * 剩下的两天,国贸三期顺利交接施工队,休假之后她就可以躬身投入精品度假村的新项目。 下了将近一周的小雨骤停,太阳初照,天气放晴。 工作顺利,天公作美,唯独温胭出了两场小意外。 先是前一天,她下班路上把一个路虎车追尾了。对方是豪车,温胭遇到这事心里还是有点慌。谢墨当时在开会,好在卢晨在,递了根烟,同一个圈子的花花公子,沟通起来也算顺畅。 温胭开车一向谨慎,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撞上以后她就发懵。对方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五大三粗冲她一吼,当时她脑子就有点乱。 事后卢晨来了,她才反应过来。是路虎先突然降速的,责任应该不在她。而且她的车损才比较严重。 可想起来这些的时候,卢晨已经跟人转钱私了了。 “我们这样好像吃亏了。” “没事没事,给我妹花点钱,吉利。你不是要去看演唱会了吗?别影响心情。” 这事也就这样暂时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温胭打车去了公司,人走到广场刚要上台阶,迎面就被个滑板车的青年撞倒,脚崴得不轻。 好在朱竹骑车刚好看到,把她扶上去,又给她附近买了药油,贴了膏药,没伤到骨头,就是走路有点点坡。 还真是,好事多磨。听演唱会之前,自己成铁拐温了,还是有点影响心情。 倒是谢墨一听说,视频电话从早到晚上陆陆续续打了五个过来,问她怎么样。一通一通电话之下,温胭破碎的心情,又被一点点粘合起来。 下了班,迎着晚风,温胭裹紧衣领,嘴巴放在领口里,小声问:“你晚上来吗?” 明天一起玩一天,然后晚上看演唱会。 她休了年假。 第一次这么任性,想让谢墨能陪。 他没让他她等太久,给给了答复:“你先睡,我会晚点。” 她开心,半张脸缩在高领口里,露出月牙弯弯的眼睛。 听着他那边好像有唱戏的声音,她随口问:“你又在哪忙呢?不会陪哪个大佬听戏呢?” “广告。”他没再多说,要去忙了。 温胭也懂事,不缠着人,很乖地挂了电话。 * 手机屏幕刚摁灭,头顶上就被巫师洒了一层水。水里面兑了层灰尘尘的粉,几下之后,谢墨也不知道是不是过敏,打了好几个喷嚏。 巫师立刻做出夸张的表情。 不吉利。 秦昀递了眼神,立刻有佣人拿过去热毛巾。 温水润了口鼻,总算好受了些。 仪式才仅进行到一半。 谢墨闭了闭眼,坐在蒲团上。身边围着两个大巫,咿咿呀呀地念着咒语在跳。 祈的是寿福。 可他只听出了荒唐和讽刺。 仪式进行了四个小时。 一套又一套的礼,像荒诞世纪的开坛祭祀,像心照不宣却必须默念的繁复咒语,华丽包装后却空洞的盛大枷锁。 大师的木杵在缸里槌地框框作响,听久了耳朵会发出闷闷的回音,像耳鸣一样嗡嗡作响。 秦昀全程坐在上位,眼神一丝不苟,充满了虔诚。 这不是一场仪式,是他小儿子的生命。 她守护她珍爱之子的命运,不敢带一丝亵渎,不惜将另一个儿子鲜活的灵魂风干。 结束了以后,谢墨起了身,抖落尘屑的时候,秦昀还在说那些是福气。 “够了,适可而止。” 从里到外换了个遍,穿过的一套直接扔进火盆里。星火遇着棉麻,轰地一下窜起,黑烟滚滚。 “你疯了吗?这是要存心跟我作对?” 被质问的人充耳不闻,拂袖要走,能留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的极限。 “你别以为你现在足够强大了,可以六亲不认。你不是顾忌那个女孩吗?你要知道只要我想……” 后半截话被一个凌厉阴鸷的眼神生生治住,谢墨回眸,那一个眼神里,没有对母亲的倚恃敬畏,只是透着一种单纯的直白的情绪——厌恶。 “你要知道,只要我想。”他回敬是句一模一样的话。 秦昀还没反应过来,很快就有人报告她。谢煜的车突然被人追尾,而后又被人撞倒,小腿骨折。 秦昀瞳孔震动,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谢墨已经踏出了大门。 “你这样对你弟弟,会有报应的!” “下次仪式的时候你也要来,永远都要来!否则的话,即使你们结婚了,我也会闹,我也会让那个女孩子一辈子都不好过的。” 后半截恶毒的语言全卷进风里。 谢墨的车已经一句绝尘,车轮留下车辙印。 他没听见一个字。 但他清楚她要说的每一个字。 像他这样泥潭里爬出的鬼,他的母亲认为他不配得到幸福。 假如有傻姑娘硬要闯入他们家, 他的母亲说,会拼尽一切,毁了她。 这就是他出生,生长的地方。 一个享誉国内外的建筑世家。 一个从里到外扭曲变态的坟茔。 坟茔:毁灭生机与希望。 谢墨无所谓,死水之地,毁了便毁了去。 但他的姑娘,他会好好护着。 * 谢墨到的时候,温胭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睡得正熟。 为了免得她害怕,开门之前他打了电话,说马上到了。结果前后几分钟的时间,她又睡了。 到他洗漱好,挨在她身边,体温顺着肌肤传过来,女孩才翻了个身,雏燕似的缩他怀里里面,手撩起他衣服下摆,自然地顺着贴进去,一直滑到胸口处,摸着,才又继续睡。 “因因。” “嘘,困了,别说话。” 她挨着他,睡得很香。 是少女,更像小孩。 她18岁那年,第一次挨着他。 那天他们抱在一起,是因为她哭累了,睡着了。他一夜都不敢动,心里疯狂叫嚣着占有,身体却懦弱地逃避。 “谢墨,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有遗憾,有伤心,更多的是无措。 他得逞了。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他敢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为了要结束她的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