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0年代,反手娶了资本家大小姐!》 第1章 退婚?正好,我娶资本家大小姐 “顾南川,我们不合适,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魏清芷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退掉这门婚事,是对他天大的恩赐。 顾南川刚把一捆沉甸甸的柴火卸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抬起头,黑亮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在这土灰色的周家村里,确实显眼。 “行。”顾南川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魏清芷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诸如“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共鸣”之类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愣住了,预想中的纠缠、质问、哪怕是愤怒都没有出现。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你……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魏清芷有些不甘心。 顾南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河冰。“不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径直朝着村东头的自留地走去。 阳光毒辣,晒得干裂的土地冒着白烟。 魏清芷被撂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像个自导自演的小丑。她咬着牙,对着顾南川的背影喊道:“顾南川!你会后悔的!你这种泥腿子,根本配不上我!” 顾南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后悔?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时代回来的人,会为了一个眼皮子浅的女人后悔? 可笑。 他之所以答应这门娃娃亲,不过是尊重原身父母的遗愿。既然对方主动撕破脸,那正好,省了他不少事。 顾南川的目光越过田埂,落在了远处那片最贫瘠的坡地上。一群社员正在那儿除草,动作有气无力。而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但身形挺拔,即便是在做着最粗鄙的农活,骨子里那份教养也让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就是沈知意,从大城市下放到这里的资本家小姐。 此刻,她正费力地挥着锄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社员们有意无意地离她很远,偶尔投去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和戒备。 顾南川眯了眯眼。他记得,就是今天,沈知意会因为严重的低血糖和中暑,直接晕倒在地里。 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几乎就是要命的事。 果然,就在他思绪转动间,那个倔强的身影猛地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一根被风折断的芦苇,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哟!那资本家小姐倒了!” “离她远点,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别沾上晦气!” 周遭的人群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却没一个人上前。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眼神冷漠。 顾南川眉头一皱,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穿过田埂,直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无视那些惊诧的目光,伸手探了探沈知意的额头。滚烫。再看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喂,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颊。 沈知意的眼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前的人影模糊不清。 顾南川没再多话,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块金黄色的水果糖。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用尽心思才从供销社换来的宝贝,一直揣着,以备不时之需。 “张嘴。”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知意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本能,闻到那股久违的甜香,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顾南川趁机将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股纯粹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救命的甘泉,顺着干涸的喉咙流淌下去。涣散的意识,仿佛被这股甜意重新凝聚起来。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很高大,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正专注地看着她。 是他?那个村里唯一会对自己点头示意的男人。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顾南川的耳朵里。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将毒辣的太阳完全挡住,为她投下一片珍贵的阴凉。他脱下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团成一团,塞到她的头下当枕头。 做完这一切,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目光冷冽。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噤了声。 顾南川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沈知意躺在地上,嘴里的糖还没化完,那股甜意却仿佛已经渗进了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寒意。她看着那个男人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村子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夜幕降临,顾南川躺在自家的土炕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沈知意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和那双倔强不屈的眼睛。 娶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在别人看来,沈知意是避之不及的毒药。但在他眼里,她是蒙尘的珍珠,是这个时代配不上的一抹亮色。 他一个光棍,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南川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摸着黑走到屋角的柜子旁,从最深处的一个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鸡蛋,家里仅剩的一颗。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鸡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明天,就从这颗鸡蛋开始。 第2章 一碗鸡蛋羹,把命都给你! 天刚蒙蒙亮,周家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 顾南川起了个大早。 昨晚那颗鸡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见了底,连耗子进屋都得含着眼泪走。 但这颗鸡蛋,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熟练地生火,干枯的松针被火柴引燃,噼啪作响。 没有油,炒鸡蛋太奢侈,而且沈知意那身体虚不受补,油大了反而坏事。 蒸。 顾南川小心地在碗沿磕破蛋壳,清亮的蛋液滑入碗中。 他又往里兑了点温水,撒了几粒粗盐,用筷子快速搅打。 可惜没有葱花,少了点香气。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舔舐锅底,不一会儿,一股久违的蛋香味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这味道霸道得很,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顾南川没有自己尝一口,哪怕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开始造反。 他找了个破布盖在碗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趁着村里人还没上工,大步出了门。 沈知意住的地方在村西头的牛棚边上,那是以前看林人的破屋子,四面漏风。 还没走近,顾南川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是沈知意。 他脚下一顿,随即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霉味混合着潮气扑面而来。 沈知意蜷缩在一堆干稻草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整个人烧得有些迷糊。 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往墙角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待看清来人是顾南川,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眼里的戒备依旧没散。 “是你……”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 顾南川没说话,几步走到她跟前,把那个粗瓷碗往她面前一递。 “吃了。”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柔可言。 沈知意愣住了。 碗里的鸡蛋羹还在冒着热气,金黄嫩滑,上面虽然只有几粒粗盐,但在她眼里,这简直是只有梦里才敢想的珍馐。 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别过头,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我不要。你拿走。” 她是成分不好,是被人踩在泥里,但她还没下贱到随便接受男人的施舍。 尤其是这种在这个年代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魏清芷不要我了。” 顾南川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一句。 沈知意一怔,转头看他,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退婚了。”顾南川把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了她的下巴底下,“这鸡蛋本来是留着以后结婚给媳妇补身子的。现在婚退了,鸡蛋没处去,你帮我吃了,省得放坏了。” 这理由蹩脚得让人想笑。 鸡蛋怎么会放坏? 这年头谁家鸡蛋不是攒着换盐换火柴?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为什么?”她问。 “不为什么。”顾南川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别逼我动手。” 他身形高大,蹲在那儿像座小山,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沈知意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男人。 而且,她真的太饿了。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抓挠,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活下去。 她颤抖着张开嘴。 鸡蛋羹入口即化,温热咸香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痉挛的胃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掉进碗里。 顾南川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口吞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在商海浮沉,见惯了各色美人,却从未见过谁吃个鸡蛋羹能吃出这种破碎感。 一碗鸡蛋羹很快见底。 沈知意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角,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谢谢。” “不用谢。”顾南川收起碗,站起身,“这鸡蛋不是白吃的。等你好了,得还。” 沈知意抬头,眼神黯淡:“我什么都没有,还不起。” “那就拿人还。” 顾南川丢下这句话,没看沈知意瞬间僵硬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屋。 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南川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一颗鸡蛋送出去了,他自己还饿着。 但他不后悔。 刚才那句话不是开玩笑。 这辈子,他就是要定她了。 不过,光靠一颗鸡蛋可养不活媳妇。 沈知意那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得吃肉,得补。 顾南川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周家村背靠大青山,前临清河水。 但这年头,山上的野物早被饥饿的村民扫荡得差不多了,河里的鱼也被捞得精光,连手指长的小鱼苗都不放过。 想弄点荤腥,难如登天。 顾南川没回家,而是转身朝村后的芦苇荡走去。 那里水深,淤泥厚,平时没人敢去,怕陷进去出不来。 但他知道,那片芦苇荡深处,藏着好东西。 上一世,村里的二流子赖头就在那儿摸到过几条大黑鱼,拿到黑市换了不少钱。 顾南川挽起裤腿,折了一根长长的芦苇杆,试探着脚下的虚实,一点点往深处蹚。 淤泥没过了小腿,冰冷刺骨。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浑浊的水面。 突然,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前面的水草丛里冒了出来。 有货! 顾南川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任由蚊虫在脸上叮咬也不动分毫。 那串气泡移动得很慢。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一抹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的瞬间,顾南川动了。 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如铁钳般探入水中,精准地扣住了那条大鱼的鱼鳃。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黑鱼拼命甩动着尾巴,拍打着顾南川的手臂。 但他抓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鱼肉里。 “成了!” 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条鱼,够给沈知意熬几顿浓汤了。 至于他自己,鱼杂鱼骨头也能混个水饱。 他提着鱼,没敢走大路,专门挑偏僻的小道往回赶。 刚走到自家院子后墙根,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顾南川那个杀千刀的呢?给我滚出来!退婚?他也配!要退也是我们家清芷退!” 是魏清芷的那个极品老娘,王翠花。 顾南川眼神一冷,把鱼顺手扔进后院的水缸里,盖上盖子。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慢条斯理地绕到前门。 既然有人把脸凑上来让他打,那他就权当是饭前运动了。 第3章 滚!别耽误老子给媳妇熬鱼汤 顾南川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他看着唾沫横飞的王翠花,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王翠花正骂得起劲。 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吊着,嘴唇像两片薄刀片,上下翻飞。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顾家的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们家清芷那是读过书的,将来要进城当工人的!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赖着不放?”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这年头娱乐少,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能围上一圈人,更别提这种退婚的大戏。 众人对着顾南川指指点点,眼神里多是幸灾乐祸。 顾南川没动。 他在等王翠花换气的空档。 终于,王翠花骂累了,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正准备开启第二轮攻势。 “骂完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穿透力极强。 王翠花一愣。 这小子的反应,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按照以往,顾南川这闷葫芦早该涨红了脸,要么羞愧难当,要么恼羞成怒。 可现在,他脸上平静得像口枯井。 “既然骂完了,那就听我说两句。”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 他个子高,这一步迈出去,加上常年干农活练就的一身腱子肉,压迫感十足。 王翠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第一,退婚是你闺女魏清芷提的,我顾南川,当场就答应了,一个磕巴都没打。” 顾南川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家伙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强扭的瓜不甜,她魏清芷想攀高枝,想当城里人,我顾南川不拦着。但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说我赖着不放?她也配?”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这话说得糙,但在理。 王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明明是你……” “第二。” 顾南川直接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王翠花的面门。 “既然婚退了,那咱们两家就两清了。以前我顾家帮衬你们魏家的粮食、柴火,我就当喂了狗,不跟你们计较。但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魏家的人在我门口晃悠。” “尤其是你。”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王翠花的鼻子。 “再敢来我这儿撒泼,别怪我不尊老爱幼。我顾南川光棍一条,烂命一根,惹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完,他猛地一跺脚。 脚下的干土蓬地炸开一团灰尘。 王翠花吓得“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是真被吓住了。 顾南川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那是见过血的眼神(虽然只是杀鱼)。 “滚。” 顾南川嘴里吐出一个字。 王翠花哪还敢多留,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顾南川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泼妇,讲道理没用,就得比她更横。 人群散去。 顾南川转身回了院子,顺手插上了门闩。 这点小插曲,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现在的头等大事,是那条鱼。 他走到后院水缸边,掀开盖子。 那条大黑鱼还在里面扑腾,活力十足。 顾南川手脚麻利地把鱼捞出来,按在案板上。 刀背一拍,鱼晕了过去。 刮鳞、去腮、剖肚,动作行云流水。 可惜家里没有姜葱,也没有料酒。 但这难不倒他。 他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几棵野蒜,洗净拍扁。 起锅烧火。 锅底烧热,顾南川没急着放鱼。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油罐,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猪油,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他用筷子挑了一小块,放进锅里。 “滋啦——” 白色的猪油瞬间化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顾南川把鱼放进去,两面煎至金黄。 然后,倒入一瓢滚开的热水。 大火猛攻。 不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开始翻滚,原本清澈的水慢慢变成了奶白色。 浓郁的鱼香,混合着野蒜的辛香,顺着烟囱飘了出去。 霸道地钻进了左邻右舍的鼻子里。 隔壁李大娘家的小孙子,正捧着半个窝窝头啃,闻到这味儿,哇的一声就哭了。 “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鱼!” 李大娘吞了口口水,朝着顾家院墙骂了一句:“不过日子的败家玩意儿!这是把龙肉都煮了吗?” 顾南川听见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揭开锅盖,看着那锅浓稠如牛奶的鱼汤,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顶级营养品。 他盛了一大碗,特意挑了肚子上没刺的软肉,又把剩下的鱼头和鱼尾留在锅里给自己当晚饭。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顾南川端着碗,趁着夜色,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门。 不是怕人看见,是怕被人分。 这鱼汤,每一滴都是沈知意的救命药,谁也别想沾边。 牛棚边的破屋里,一片死寂。 沈知意躺在稻草上,迷迷糊糊的。 虽然吃了鸡蛋羹,但身体的亏空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到了晚上,低烧又反复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破船上,随着波涛起伏,随时都会沉没。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沈知意睁开眼。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又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 “起来。” 还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顾南川走到她身边蹲下,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扶她。 沈知意本能地想躲,但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顾南川的大手直接穿过她的后背,像抱小孩一样,轻易地把她半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怀抱很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还有……鱼汤的香味。 “喝了。” 顾南川端起碗,送到她嘴边。 沈知意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还有那大块雪白的鱼肉,眼睛瞪大了。 鱼? 还是这么浓的鱼汤? 在这个连红薯都要算计着吃的日子里,这一碗汤,比黄金还贵重。 “我不能……” “闭嘴。” 顾南川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辛辛苦苦抓的,又废了老子半罐猪油熬的。你不喝,是想让我倒了喂狗?” 沈知意被他凶得一缩脖子。 她看着顾南川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虽然他在发火,虽然他满嘴粗话。 但她分明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自从家里出事后,除了谩骂和白眼,她再没感受过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哪怕这种关心,是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她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鲜。 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滚烫的鱼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冰冷的身体。 一口,两口。 沈知意喝得很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着碗,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角溢出来的汤渍。 动作笨拙,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有些疼。 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一碗汤喝完,连鱼肉也被逼着吃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那是热气熏的,也是羞的。 “饱了吗?”顾南川问。 沈知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饱了……谢谢。” “饱了就睡觉。” 顾南川把她放平在稻草上,又把那件破棉袄给她盖严实。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意,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别想把你收走。” “好好养着,过两天,我有事让你做。” 说完,他端着空碗,转身大步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 沈知意缩在棉袄里,嘴里还残留着鱼汤的鲜甜。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胃,在黑暗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这个男人……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4章 动她一下?问问我的拳头! 天光大亮。 村头的老钟被敲得“当当”响,沉闷的声音传遍了周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上工了。 顾南川把锅里剩下的鱼冻刮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根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底,身上那股子力气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 他换了身干活穿的旧短打,胳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上面还带着几道被芦苇叶划伤的红痕。 到了打谷场,乌压压全是人。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时不时往顾南川身上瞟,嘴里嘀嘀咕咕的。 不用听也知道,昨晚那场退婚大戏,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怕是连村口的大黄狗都知道了。 “哟,这不是南川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赖头,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平时跟在魏家屁股后面转,想讨魏清芷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表哥的好处。 赖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打量顾南川:“听说你被魏家那金凤凰给踹了?啧啧,早跟你说了,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丢人现眼咯。”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顾南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记分员面前,拿了自己的农具――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让开。”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寒气。 赖头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闷葫芦给吓住了,顿时恼羞成怒,刚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却见顾南川已经走远了。 人群的另一头,魏清芷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站在一群女知青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她看着顾南川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他应该痛苦流涕才对,应该颓废消沉才对。 怎么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 “清芷,别看了,那种泥腿子以后跟你就不是一路人了。”旁边的女知青讨好地说道,“等那个推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下来,你可就是大学生了。” 魏清芷矜持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是啊,她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何必跟这种烂泥计较。 这时,生产队长周大炮扯着嗓子喊开了:“今天任务重!东边坡地那十亩麦子,必须在天黑前割完!谁要是偷懒,扣工分!” 分派任务的时候,周大炮特意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沈知意。 那女人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就像一阵风能吹倒。 周大炮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一句晦气,指着最偏远、日头最毒的那块地:“沈知意,你去那块!割不完半亩,今天没饭吃!” 那是块硬骨头,地势不平,石头多,麦秆还硬。 沈知意咬着嘴唇,低低应了一声,提着镰刀就要往那边走。 一只大手突然横空伸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镰刀柄。 沈知意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队长。” 顾南川转头看向周大炮,声音洪亮:“那块地归我。沈知意跟我一组,给我打下手捆麦子。”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南川。 这年头,谁不是躲着这些“坏分子”走? 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顾南川这是刚退了婚,脑子受刺激坏掉了? 魏清芷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他……他竟然护着那个资本家小姐? “顾南川,你胡闹什么!”周大炮板着脸,“那是给她的任务……” “我一个人割两亩。” 顾南川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上她的半亩,我包圆了。完不成,扣我双倍工分。” 两亩半?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壮劳力一天顶天了也就割一亩多,这还得是拼了老命。 两亩半,那是要把人累死在地里! 周大炮也被气乐了:“行!你有种!大家都听见了啊,这是他自己找死!完不成任务,别怪我周大炮不讲情面!” 顾南川没废话,一把夺过沈知意手里的镰刀,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带离了人群。 一直走到那块偏僻的坡地,顾南川才松开手。 沈知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理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对她这种人。 顾南川没看她,弯腰试了试镰刀的锋利度,随口说道:“昨晚那碗鱼汤,换你今天给我捆麦子。我不做亏本买卖。” 说完,他不再多言,弯下腰就开始干活。 刷刷刷—— 镰刀挥舞,麦浪倒伏。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挥臂都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韵律感,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知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他在撒谎。 捆麦子这种轻省活,随便找个半大孩子都能干,根本抵不上那一碗救命的鱼汤,更抵不上他在全村人面前替她挡下的这份刁难。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顾南川身上的短打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 但他手里的速度丝毫没减。 前世他在商场厮杀,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认准了目标,哪怕是把牙咬碎了,也要吞进肚子里往前冲。 更何况,这辈子他还有了想守住的人。 临近中午,赖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是来看笑话的。 两亩半地,累死这傻大个也干不完。 到时候完不成任务,扣了工分,看顾南川以后拿什么吃饭。 赖头走到地头,刚想嘲讽两句,却猛地瞪大了眼。 只见那片原本金黄的麦地,竟然已经秃了一大半! 整整齐齐的麦捆,码得像小山一样。 而顾南川还在往前推进,那把镰刀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这特么是人干的事?”赖头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在笨拙捆麦子的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体力不支,动作很慢,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却掩盖不住那精致的五官。 特别是弯腰时,那纤细的腰身,看得赖头心头一阵火热。 这资本家小姐,虽然成分不好,但这模样身段,真是没得挑。 顾南川那傻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正好便宜了他。 赖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悄悄摸了过去。 “沈知青,累了吧?哥哥帮你捆啊……” 说着,他的咸猪手就朝沈知意的腰上摸去。 沈知意正专心干活,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汗臭味,一抬头就看到赖头那张放大的丑脸,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麦秆散了一地。 “啊!你滚开!” 她慌乱地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麦茬地里,手掌被扎出了血。 赖头嘿嘿一笑,还要往前凑:“别怕嘛,哥哥是好心……” 话音未落。 一阵劲风裹挟着煞气呼啸而至。 还没等赖头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 “砰!” 赖头整个人被按进了泥地里,脸着地,啃了满嘴的土和麦茬。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顾南川单膝跪压在赖头背上,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草汁的镰刀,刀刃紧紧贴着赖头的耳朵,稍微一动就能削下一块肉来。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这块地归我?”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在这块地里,人,也是我的。” “动她一下?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赖头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错了!川哥!我错了!我就是路过……路过……” 顾南川冷哼一声,抓着赖头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泥里提起来,又重重地掼下去。 “滚。” 赖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鞋跑丢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还跌坐在地上的沈知意。 此时的她,满脸惊恐,像只受了伤的小兔子。 顾南川叹了口气,收起那一身戾气,走过去伸出手。 “起来。没事了。” 沈知意看着那只布满老茧、刚刚才狠狠教训了恶人的大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颤抖着伸出手,把沾着血污的掌心,放进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手掌里。 第5章 两亩半麦子!把你们的脸都打肿! 赖头跑了,连滚带爬,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后。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子尿骚味。 顾南川没去管那个怂包,视线落在沈知意的手上。 原本白净的手掌心被麦茬划拉出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冒,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手伸过来。” 顾南川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沈知意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男人眉头拧成个川字,直接撩起自己那件汗湿的短打下摆,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 一条布条被撕了下来。 他动作粗鲁地擦掉她手心的泥,然后一圈圈缠上布条,最后打了个死结。 “行了,别碰水,别用力。” 做完这些,他又弯腰捡起镰刀,指了指田埂边的一块大石头:“去那坐着。这地里的活,不用你沾手。” 沈知意看着手上那个丑陋却结实的布结,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是……两亩半……”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虚。 这任务太重了。 就算是两头牛,半天也干不完。 “闭嘴。”顾南川头也不回,大步走进麦浪,“老子说能干完,就能干完。你再去动那镰刀,就是打我的脸。” 沈知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到石头边坐下。 她看着那个男人重新弯下腰。 日头毒辣,正当午。 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 顾南川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镰刀在他手里成了收割性命的兵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风声。 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下。 周围地块的社员们都看傻了眼。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连手里的活都忘了干,一个个张大嘴巴,脖子伸得老长。 “这顾老二……是吃了大力丸了?” “乖乖,这速度,比生产队的驴还快!” 魏清芷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原本是想等着顾南川累趴下,再过去假惺惺地送口水,顺便嘲讽两句。 可现在,她手里的水壶捏得变形。 那个男人,浑身肌肉隆起,汗水把他古铜色的皮肤冲刷得油亮,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以前怎么没觉得,顾南川这么……有男人味? 魏清芷心里莫名冒出一股酸气。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赶出去。 肯定是装的。 这种强度,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就得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山头。 顾南川没有停过一次。 哪怕是一次直腰喘气都没有。 他身后的麦捆,已经码成了一道长城。 沈知意坐在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她没闲着,虽然手不能动,但她一直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亩。 一亩半。 两亩。 当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顾南川直起腰,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 “当!” 一声脆响。 面前那片原本金黄茂密的麦地,此刻只剩下整整齐齐的麦茬。 两亩半,全光。 顾南川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刚毅的脸庞汇聚在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穿过田野,直直地射向站在地头的周大炮。 “周队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周大炮耳朵嗡嗡响。 周大炮手里拿着个记分本,正准备挑刺扣分。 可看着眼前这光秃秃的地,还有那堆成山的麦捆,他到了嘴边的刁难硬是咽了回去。 这特么还是人吗? “验工!”顾南川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皮微颤。 周大炮咽了口唾沫,装模作样地在地里转了一圈。 想找点没割干净的麦茬,或者捆得不结实的麦捆。 可顾南川这活干得太漂亮了。 麦茬齐得像狗啃过,麦捆紧得踢都踢不散。 周围围了一圈社员,都在等着周大炮发话。 周大炮脸皮抽搐了两下,最后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黑着脸在记分本上画了几笔。 “顾南川,二十个工分!沈知意……记全勤!”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个工分啊!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死干活一天也就十个工分。 顾南川这一天,顶人家两天! 魏清芷站在人群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她原本想看顾南川出丑,结果却成了他的个人秀。 那种被当众打脸的感觉,火辣辣的疼。 “走了。” 顾南川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羡慕、嫉妒的眼神。 他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弯腰把她拉起来。 “回家。” 沈知意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顾南川二话不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沈知意一惊,连连摆手:“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年头虽然没那么封建,但也讲究个男女大防。 “少废话。”顾南川回头,眼神不容置疑,“你那腿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洗衣服做饭?” 沈知意脸上一红,咬了咬牙,趴到了那个宽阔的背上。 顾南川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知意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下放以来,第一次不用低着头走路。 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 顾南川背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路过魏清芷身边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一个。 仿佛那个曾经让他掏心掏肺的女人,如今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魏清芷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顾南川!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回到那个破屋。 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南川把沈知意放在稻草铺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是强撑着一口气。 现在那口气泄了,浑身的酸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亩半麦子,真不是人干的活。 “你……没事吧?” 沈知意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半个黑面窝窝头,那是她中午省下来的口粮。 “给。” 她递过去。 顾南川看了一眼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又看了看沈知意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接。 “留着你自己吃。” 顾南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点东西,喂猫都不够。” “等着。” 他又是一句等着。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顾南川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回,他去的时间有点久。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顾南川才回来。 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 那是他在后山下的套子,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运气爆棚。 “今晚吃鸡。” 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一句话,比什么情话都动听。 沈知意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咽了口口水。 但随即,她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这……这是投机倒把……要是被人看见……” “怕什么?” 顾南川熟练地拧断了野鸡的脖子,眼神狂傲。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顾南川既然敢娶你,就没怕过事。” “去烧水,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狭小的破屋里,第一次有了家的烟火气。 顾南川一边拔着鸡毛,一边在心里盘算。 光靠种地、抓野味,填饱肚子没问题,但想让沈知意过上好日子,想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还远远不够。 他得想办法搞钱。 搞大钱。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麦秆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他在南方见过一种用麦秆编织的手工艺品,出口创汇,利润极高。 这周家村别的不多,麦秆那是漫山遍野。 要是能把这门手艺弄起来……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世的商业版图,或许就从这一根小小的麦秆开始。 第6章 她的手,天生就是抓钱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那只野鸡被炖得软烂,油脂在汤面上飘了一层金黄,混着野葱的香气,霸道地填满了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顾南川没讲究什么餐桌礼仪,找了两个缺口的粗瓷碗,盛得满满当当。 “吃。” 他把筷子递给沈知意,自己端起碗,呼噜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鸡汤下肚,顾南川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沈知意捧着碗,有些不知所措。 碗里是一只完整的鸡腿,皮肉炖得脱骨,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荤腥了。 在牛棚的这些日子,别说鸡腿,连鸡毛都没见过一根。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肉?”顾南川抬头,见她不动,眉头一皱,“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沈知意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鸡肉滑嫩,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生怕浪费了一丝肉味。 顾南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种要把她养胖的念头更重了。 这女人,太瘦了,抱起来都硌手。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顾南川嚼碎了吸髓。 吃饱喝足,顾南川没急着走。 他转身走到墙角,抱起那一捆白天顺手扯回来的麦秆。 沈知意正在收拾碗筷,见状有些疑惑:“你拿这些柴火做什么?” 麦秆不耐烧,火大得快,灭得也快,村里人通常只拿来引火,连当柴火都嫌占地方。 “这可不是柴火。” 顾南川盘腿坐在稻草铺边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挑了几根粗壮金黄的麦秆,削去叶鞘,只留下中间最韧的那一截。 “这是钱。” 沈知意愣住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顾南川没解释,手指翻飞。 几根普普通通的麦秆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折、叠、穿、拉。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粗糙的大手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灵巧。 沈知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近了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出现在顾南川的掌心。 长长的触须,鼓起的眼睛,甚至连后腿上的锯齿都用麦秆的纹路表现得清清楚楚。 “这……”沈知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 “给你的。”顾南川随手把草蚂蚱扔进她怀里,又拿起几根麦秆,“这玩意儿在村里是烂草,到了城里,那就是工艺品。那些洋人、大干部,就好这一口稀罕物。” 沈知意捧着那只草蚂蚱,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她出身大家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这只草蚂蚱,不论是构思还是手法,都透着一股子灵气,绝不是乡下把式能做出来的。 “你会这个?”她忍不住问。 “瞎琢磨的。”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眼神却很亮,“这东西不需要本钱,满山遍野都是原料。只要手艺好,编个花篮、编个草帽、甚至编个十二生肖,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比卖粮食强百倍。” 他说着,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意。 “我手粗,干点粗活行,精细活差点意思。你读过书,还会画画,这脑子和手应该比我好使。” 沈知意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手,曾经是弹钢琴的,画油画的。 可现在,上面布满了冻疮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 “我……我不行。”她低声道,“我的手已经废了。” “废没废,试试才知道。” 顾南川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粗粝的茧子磨得沈知意手背发痒。 他塞给她两根处理好的麦秆。 “跟着我做。先打个结,然后往左穿……” 沈知意被迫上手。 起初,她的动作很僵硬,几次都把麦秆折断了。 但顾南川很有耐心,难得没有发火,只是一遍遍演示。 渐渐地,沈知意找回了一点感觉。 那种久违的、专注于创造某种东西的感觉,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的破屋和未知的命运。 她的手指修长,虽然受了苦,但骨子里的灵巧还在。 半个时辰后。 一只虽然有些歪扭,但结构完整的草蜻蜓在她手里成型了。 “我就说你是块料。” 顾南川拿过那只蜻蜓,对着油灯照了照,嘴角咧开一抹笑,“比我第一次编得强多了。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抓钱的。” 沈知意看着那个小小的草蜻蜓,眼眶突然有些热。 自从家里出事,她听到的都是“废物”、“寄生虫”、“大小姐身子丫鬟命”。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是有价值的。 甚至,她的价值能变成钱,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去。 “好了,今天到这。” 顾南川把地上的麦屑扫了扫,站起身,“明天我还要上工,你也早点睡。这几天先把身子养好,等我攒够了第一批货,带你去个地方。”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温情。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知意说道: “记住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俩这生意就黄了。” 沈知意用力点了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我知道。” 顾南川走后,沈知意躺在稻草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草蚂蚱。 那尖锐的触须扎着掌心,微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 第二天一早。 顾南川起得比鸡还早。 他背着那个破背篓,没去地里,而是直接钻进了村后的野树林。 要想把麦秆编织做成生意,光靠地里捡的那点烂草可不行。 得要韧性好、色泽亮的麦秆,还得经过熏蒸、漂白。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专门挑那种生长在阴坡、杆子细长的野麦子割。 等到日上三竿,背篓已经装满了。 顾南川背着像小山一样的麦草往回走,刚进村口,就碰上了一群去上工的知青。 魏清芷也在其中。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旁边的男知青说笑。 一抬头,看见顾南川灰头土脸地背着一筐草,魏清芷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鄙夷。 “哟,这不是顾大能人吗?” 魏清芷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昨天不是挺威风吗?怎么今天改行捡破烂了?这是家里揭不开锅,准备吃草了?” 旁边的几个知青也跟着哄笑起来。 “南川啊,你要是饿了就说话,咱们食堂还有剩的窝头。” “就是,好好的壮劳力,不去挣工分,背这堆烂草干什么?” 顾南川脚步未停,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在他眼里,这些人跟路边乱叫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跟他们解释什么是工艺品? 什么是外汇? 那是对牛弹琴。 “让开。” 顾南川走到路中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身上那股子煞气,是昨天在地里拿镰刀练出来的,还没散干净。 挡路的几个男知青被他眼神一扫,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 魏清芷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这种感觉比被骂还要难受。 “顾南川!你装什么装!” 魏清芷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泥腿子!离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你就抱着你的烂草过一辈子吧!” 顾南川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清芷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魏清芷,把你的眼睛擦亮点。” 顾南川拍了拍身后的背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别到时候求着我,想买我这烂草,都排不上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魏清芷在原地气得跺脚,脸涨成了猪肝色。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魏清芷咬牙切齿,“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顾南川回到家,关上院门,把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看着满院子的麦草,眼神坚定。 笑吧。 现在笑得有多大声,将来哭得就有多惨。 这第一桶金,他顾南川赚定了! 第7章 别眨眼,这草能换回一座金山! 顾南川把那一背篓麦草倒在院子里,像是一座金黄的小山。 院门外,几个好事的婆娘探头探脑,捂着嘴笑。 “这顾家老二怕不是失心疯了,真把烂草当宝贝?”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被魏家那闺女刺激大发了,这以后日子可咋过哟。” 顾南川充耳不闻。 他从灶房搬出一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间临时搭的土灶上。 加水,点火。 火舌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开了。 顾南川没急着下草。 他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白矾。 这是以前老爹留下来治烂脚丫子的,剩的不多,正好派上用场。 他捏了一小撮,撒进滚水里。 白矾化开,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沫。 这才是关键。 不懂行的只知道编草,编出来的东西发脆、发黄,放两天就断。 加了白矾煮过的麦秆,柔韧性好,色泽亮,那才叫工艺品原料。 顾南川抓起一把精挑细选的麦秆,按进滚水里。 这一步叫“杀青”。 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 长了草烂,短了不韧。 他全凭上辈子的手感,心里默数着数。 三十秒一到,大手一捞,带着热气的麦秆被甩在旁边搭好的竹竿上晾着。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璞玉。 墙头看热闹的人渐渐没了声息。 虽然看不懂他在干啥,但这股子认真劲儿,让人不敢随便开口嘲笑。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那一背篓麦草才算处理完。 满院子都是一股淡淡的草香,混着白矾味。 顾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竹竿上那些变得柔韧、色泽金黄微白的麦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万事俱备。 他进屋简单的弄了口吃的,把剩下的半锅鱼冻热了热,连汤带水灌了个饱。 天一黑,周家村就静了下来。 顾南川把晾得半干的麦秆收拢好,打成捆,夹在胳膊底下。 他又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两个刚煮熟的热鸡蛋。 做精细活,得费脑子,沈知意那身子骨不补补,根本撑不住。 熟门熟路地摸到牛棚边。 那间破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顾南川站在门口,轻轻扣了三下门板。 “是我。” 里面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紧接着门闩被拉开。 沈知意站在门后,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进来。”她侧过身。 顾南川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死,又用一根木棍顶住。 “点灯。”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着火柴,点亮了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顾南川怀里那捆金灿灿的麦秆。 “这是……”沈知意惊讶地睁大眼。 这麦秆跟她白天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釉,摸上去滑溜溜的,软得像丝线。 “处理过了。”顾南川把麦秆放在稻草铺上,自己盘腿坐下,随手掏出那两个热鸡蛋递过去。 “吃了。”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喉咙发紧。 “你哪来的鸡蛋?你自己吃了吗?”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南川粗声粗气地打断她,“吃了好干活。今晚这批货要是做不出来,咱俩明天都得喝西北风。” 沈知意抿了抿嘴,不再推辞。 她剥开蛋壳,蛋白莹白如玉。 她小口吃着,顾南川就在旁边摆弄麦秆。 他手大,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几根麦秆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底座就成型了。 “看清楚了吗?”顾南川抬头,“这种编法叫‘扣环’,是最基础的。你手巧,试试能不能在上面加点花样。”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擦了擦手。 她接过那个底座,指尖在麦秆上轻轻摩挲。 这种触感,让她想起了以前家里那架昂贵的钢琴琴键。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在画册上见过的那些精美图案。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小姐,而是一个专注于创作的艺术家。 她拿起一根麦秆,没有按照顾南川教的死板路子走,而是灵巧地穿插、折叠。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她的侧脸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魔力。 十分钟后。 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出现在她手中。 虽然因为材料限制,这只仙鹤只有巴掌大,但那昂扬的脖颈,舒展的翅膀,甚至连羽毛的层次感都被她用麦秆的纹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神韵十足。 顾南川呼吸一滞。 他知道沈知意有才,但没想到这么有才。 这哪里是编织品?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怎么样?”沈知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我……我自作主张改了一点……” “改得好!” 顾南川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灼热得吓人。 “就要这个!沈知意,你真是个天才!” 他一把抓过那只仙鹤,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别说卖几毛钱,就是卖一块钱,也有人抢着要! 沈知意被他夸得脸颊发烫,低下了头。 “还能做吗?”顾南川问,“这种品质的,今晚能做多少?” 沈知意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是这种大小,大概能做十个。但是我的手……” “手怎么了?”顾南川立刻抓过她的手。 只见她原本就受伤的掌心,因为用力勒麦秆,又渗出了血丝。 顾南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算了。”他松开手,把麦秆往旁边一推,“不做了。” 沈知意急了:“为什么?不是说要换钱吗?” “钱是要赚,但不能把手废了。”顾南川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今晚就做这一个当样品。剩下的,我来做粗胚,你只负责最后的定型和修饰。” 说着,他重新坐下,拿起麦秆,开始笨拙却快速地编织起基础部件。 “睡觉去。”他头也不抬,“明天一早,带你去个地方。” 沈知意看着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去睡,而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帮他修剪麦秆的毛边。 狭小的破屋里,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这一夜,顾南川只睡了两个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着面前摆着的十二只形态各异的草编动物,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笑。 这哪里是草? 这分明就是通往好日子的金钥匙。 第8章 供销社?不,我们要去赚大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顾南川就带着沈知意出发了。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特意绕了远路,从村后的山梁翻过去,直奔通往县城的土路。 沈知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上裹着顾南川硬塞给她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背着那个破背篓,里面装着昨晚赶制出来的十二只草编动物,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野菜。 “累不累?”顾南川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沈知意。 山路崎岖,她那双脚显然没走过这种路。 “不累。”沈知意摇摇头,咬牙跟上。 她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卖出去,这就是他们的活路。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拽住了她背篓的带子,帮她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走了两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年头的县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比镇子大点。 灰扑扑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 路上行人大多穿着蓝灰黑三色的衣服,行色匆匆。 “我们去哪?供销社吗?”沈知意小声问。 在她印象里,买卖东西只能去供销社。 “不去供销社。”顾南川摇摇头,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供销社收东西压价太狠,而且手续麻烦,还要介绍信。咱们这点东西,进去就被剥层皮。” “那去哪?” “去那儿。” 顾南川抬了抬下巴,指向县城中心的一座两层小楼。 那是县招待所。 专门接待外地来出差的干部,或者是……在这个特殊时期偶尔会出现的“外宾”。 沈知意吓了一跳:“那里?那里可是有警卫的……” “怕什么。”顾南川把背篓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跟我走,看我不说话,你就别出声。” 他带着沈知意,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招待所后面的一个小巷子里。 这里是招待所食堂的后门。 此时正是备菜的时候,几个帮厨正蹲在门口择菜,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顾南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刚才那股子冷冽的煞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憨厚老实、却又不失机灵的模样。 他大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生产”香烟。 这是他用家里最后一点粮票换的,肉疼,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几位师傅,忙着呢?” 顾南川笑着凑上去,熟练地散了一圈烟。 那几个帮厨一看有烟抽,还是带把儿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你是哪个公社的?有事?”一个胖胖的大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着顾南川。 “我是红旗公社周家村的。”顾南川满脸堆笑,“这不,村里搞了点副业,想给咱们招待所送点野味,给领导们改善改善伙食。” “野味?”胖师傅来了兴趣,“啥野味?野鸡还是野兔?” 这年头,肉可是紧俏货,招待所虽然物资足,但野味也是难得一见。 顾南川把背篓放下来,掀开上面的野菜。 下面并没有野鸡野兔。 只有那十二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动物。 在阳光下,金黄色的麦秆闪着光,那只领头的仙鹤更是昂首挺胸,仿佛随时要飞起来。 胖师傅愣住了。 周围几个帮厨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啥?” “这是咱们村老手艺人编的‘吉祥物’。”顾南川面不改色地胡扯,“这叫‘金鹤送福’,那叫‘五谷丰登’。专门用来摆在桌上、柜台上当摆设的。” 他拿起那只仙鹤,递到胖师傅手里。 “师傅您掌掌眼,这手艺,这做工。咱们招待所住的都是大领导,大人物。房间里光秃秃的也不好看,要是摆上这么个小玩意儿,既有咱们劳动人民的特色,又显得雅致,领导看着也舒心不是?” 胖师傅捏着那只草仙鹤,左看右看。 确实精细。 这玩意儿要是摆在餐厅那个大圆桌中间,或者前台柜子上,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有点意思。”胖师傅点了点头,“但这东西,我们也做不了主啊。得问采购科的刘科长。” “那劳驾您给指条路?”顾南川又递过去一根烟。 胖师傅指了指二楼的一扇窗户:“刘科长就在那屋。不过他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得嘞,谢您!” 顾南川背起背篓,给沈知意使了个眼色。 两人刚要往楼里走,突然,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骑着车过来了。 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看起来文质彬彬。 胖师傅一看,赶紧把烟头掐了:“哎哟,刘科长来了!” 顾南川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他没躲,反而故意往路中间迈了一步。 “吱――” 刘科长不得不捏了刹车,皱着眉看着挡路的顾南川:“干什么的?没长眼睛?” 顾南川不卑不亢,把那只仙鹤往刘科长面前一送。 “刘科长,送福来了。” 刘科长原本一脸不耐烦,正要发火赶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草仙鹤上时,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是识货的人。 过两天市里要有外宾来考察,就住在他们招待所。 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有地方特色,要展现风土人情。 他正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这东西…… 简直就是为了这次接待量身定做的! “这东西……还有多少?”刘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南川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不多,就这一套十二生肖。而且,这是孤品。” “开个价。”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精明起来。 站在顾南川身后的沈知意,手心里全是汗。 她紧张地看着顾南川的背影。 他会要多少? 五毛? 一块? 顾南川看着刘科长,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十块钱。外加十斤粮票。” 嘶——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十块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也才赚十几块钱。 这几根破草,他敢要十块? 沈知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疯了吗? 刘科长的脸也沉了下来:“小同志,你这是投机倒把,漫天要价啊。” “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顾南川神色自若,“这可不是草,这是艺术。艺术是无价的。再说了,要是外宾看了高兴,这十块钱,买的可就是您的面子,是咱们县的脸面。您说,这脸面值不值十块钱?” 刘科长死死地盯着顾南川。 顾南川毫不退让,目光坦荡。 半晌。 刘科长突然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张大团结,又抽出一把粮票,拍在顾南川手里。 “好小子,有点胆色。东西我都要了!” “以后再有这种好货,直接来找我!” 顾南川接过钱和票,揣进怀里,冲刘科长微微一点头。 “成交。” 直到走出巷子很远,沈知意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十块钱……还有十斤粮票…… 就这么到手了? 顾南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呆滞的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进她手里。 “拿着。” “这……我不能要……”沈知意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往回推。 “这是你的分红。”顾南川一把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币传过来,“沈知意,我说过,你的手是抓钱的。” “走,带你去吃肉包子!” 顾南川拉起她的手,大步朝国营饭店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沈知意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第9章 别省,以后让你顿顿吃肉!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醋和炸酱的混合味道,当然,最勾人的还是那笼屉揭开时窜出来的肉香。 顾南川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用袖子随意抹了抹上面的油渍,把沈知意按在长条凳上。 “坐着,别动。” 他转身挤进柜台前的人堆里。 沈知意局促地缩着肩膀,手里的那张大团结被她攥出了汗。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干部服、工装的人,大声谈笑,大口吃饭,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天宫的乞丐。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她下意识地把脚往板凳下面收了收。 没一会儿,顾南川回来了。 手里端着两个大托盘。 四个白胖的大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表皮被肉汁浸透,透着诱人的酱色。 两碗飘着葱花和香油的鸡蛋汤,黄澄澄的,看着就暖和。 “吃。” 顾南川把两个包子和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看着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喉咙发紧:“这……这也太多了,一个就够了,真的……” 这年头,肉包子两毛五一个,还得要粮票。 这一顿饭,顶得上普通人家过年的排场。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南川皱眉,直接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她手里,“刚才那十块钱是你的分红,这顿饭是我请的。不吃饱,回去怎么干活?” 包子烫手,却暖得人心颤。 沈知意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喧软的面皮裹着扎实的肉馅,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太香了。 香得她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借着喝汤掩饰过去。 顾南川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又极力克制的模样,心里发酸,嘴上却没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以后跟着我,顿顿让你吃肉。” 他自己也抓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都不如眼前这顿踏实。 吃完饭,沈知意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走,去供销社。”顾南川抹了抹嘴,站起身。 沈知意一愣:“还去?钱……钱得省着点花,以后还要过日子……” “就是为了过日子才要去。”顾南川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 县供销社比国营饭店还热闹。 玻璃柜台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花布到暖水瓶,从水果糖到雪花膏。 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顾南川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径直走到了卖鞋帽的柜台。 “拿双36码的黑布鞋,底子要纳得厚的。” 售货员懒洋洋地放下毛衣,瞥了两人一眼,见顾南川穿得虽然破旧但气势挺足,也没敢怠慢,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双鞋扔在柜台上。 “三块五,两张工业券。” 沈知意一看那是新鞋,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要!我有鞋穿,这太贵了……” 三块五! 够买好多斤棒子面了! 顾南川根本没理她,直接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别动!” 沈知意浑身僵硬,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大庭广众之下,他……他怎么能…… 顾南川动作利索地脱下她那双早就磨烂了的破鞋。 那双脚很瘦,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脚后跟被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化了脓,和袜子粘在一起。 顾南川看着那伤口,眼神沉了沉,动作却轻柔了几分。 他把新鞋给她套上。 大小正合适。 千层底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穿着。”顾南川站起身,掏出钱和券拍在柜台上,“旧的扔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脚趾在新鞋里动了动,那种被包裹的温暖让她鼻头发酸。 “还有这个,拿两罐。”顾南川手指一点,指向柜台最高处那个红铁罐子。 麦乳精! 那是这年头的顶级营养品,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或者老干部才舍得喝。 “顾南川,那个真的不用……”沈知意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你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怎么给我干活?”顾南川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不容拒绝,“听话。把身体养好了,以后给我赚更多的钱。” 他又买了五斤富强粉,两斤五花肉,还有一包红糖。 直到背篓重新变得沉甸甸的,顾南川才带着沈知意走出供销社。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踩脏了新鞋。 顾南川走在前面,背着那堆“巨款”换来的物资,脚步轻快。 “沈知意。”他突然开口。 “嗯?” “记住今天的感觉。”顾南川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这就是钱的好处。咱们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过好日子,那是天经地义。” 沈知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那剩下的几块钱。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为了避开闲言碎语,两人特意挑了小路,像做贼一样溜回了牛棚边的破屋。 顾南川把东西卸下来,分门别类地藏好。 麦乳精和红糖塞进了稻草堆深处,白面和肉放在了那个缺角的柜子里。 “今晚不做草编了。”顾南川看了一眼沈知意那双虽然洗干净但依然红肿的手,“休息一晚。” “可是……刘科长那边……”沈知意有些担心。 “不急这一晚。”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紫药水,这是刚才在供销社顺手买的,“过来,把手伸出来。” 沈知意乖乖伸出手。 顾南川用棉签沾着药水,一点点涂在她手心的伤口上。 凉凉的,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痒。 “明天开始,咱们得换个法子。”顾南川一边涂药,一边说道,“光靠咱俩这两双手,累死也供不上刘科长的货。而且,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咱们天天往县城跑,早晚得出事。”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找帮手。”顾南川吹了吹她手上的药水,眼神变得深邃,“但这帮手,得是咱们能拿捏得住的。”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人选。 周家村穷,想赚钱的人多得是。 但既要老实听话,嘴巴又严的,还得费点心思挑。 “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顾南川收起药瓶,站起身,“今晚早点睡,明天我有场硬仗要打。” 他指的硬仗,不是别的。 正是那个想抢占“工农兵大学”名额的魏家。 前世,魏清芷就是靠着这个名额进了城,彻底甩掉了原身。 而那个名额,原本是属于另一个老实知青的。 这一世,既然魏清芷把事做绝了,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这名额,她魏清芷想拿? 做梦! 第10章 这一家子“哑巴”,才是我的摇钱树! 夜色浓稠如墨,村子里的狗叫声也歇了。 顾南川没急着回牛棚,而是背着手,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 这条路通往村子最北边的乱坟岗,平时没人敢走,但在那乱坟岗脚下,还缩着一户人家。 那是根叔家。 根叔是个老光棍,早年间在山上炸石头崩断了一条腿,后来捡了个哑巴孙女,爷孙俩相依为命。 因为成分不好加上穷,在村里跟透明人似的,只有分最脏最累活计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这号人。 顾南川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轻轻扣了三下。 “谁……谁啊?”屋里传来根叔苍老警惕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根叔,是我,顾南川。”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率率的挪动声。 过了好半天,门缝里才漏出一丝昏黄的光,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根叔拄着拐棍,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惊惶。 他身后,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顾南川。 那是哑女秀儿,今年十五了,看着却像十岁。 “南川啊……这么晚了,有事?”根叔手都在抖。 这年头,半夜敲门的,除了催命鬼就是抄家的。 顾南川没废话,侧身挤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中药味。 家徒四壁这词用在这儿都显得奢侈,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封的富强粉,往那口缺了腿的灶台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根叔和秀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白花花的袋子,透着股让人眩晕的麦香。 “这……这是……”根叔咽了口唾沫,拐棍都快拿不住了。 “给你们的。”顾南川开门见山,从兜里掏出一个昨晚做废了的草编底座,“根叔,你以前是编筐的好手。这玩意儿,能编吗?” 根叔颤颤巍巍地接过去,借着油灯看了两眼。 “这……这是麦秸秆?这手法……是‘扣环’?能编,就是废眼。”根叔老实回答。 “能编就行。”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那袋面,“这五斤面是定金。以后我提供处理好的麦秆,你们爷孙俩负责编这个底座和身子。只要达到我的要求,编十个,我给你们一斤粗粮,或者两毛钱。要是编得好,还有肉吃。” “啥?” 根叔手里的草底座直接掉在了地上。 编十个草疙瘩,给一斤粮? 还是给钱? 这顾老二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南川啊,你可别拿叔寻开心……”根叔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叔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我不开玩笑。”顾南川神色严肃,目光扫过躲在根叔身后的秀儿,“秀儿手巧,心细,这种活最适合她。根叔,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顾南川没把话说透,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根叔浑身一激灵,拉着秀儿就要给顾南川跪下。 “南川你放心!我这张嘴就是缝上的!秀儿更是个哑巴,打死也说不出去!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们爷孙俩这条命就是你的!” 顾南川一把托住根叔,没让他跪下去。 “别跪。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他把剩下的麦秆留下一部分,又手把手教了秀儿几个关键的节点。 这丫头果然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那双眼睛透亮,看了一遍就能上手,编出来的底座比顾南川自己弄的还要紧实匀称。 顾南川心里有了底。 有了这爷孙俩做粗加工,他和沈知意就能腾出手来,专门做最后的精修和造型设计。 产量至少能翻三倍。 这就是流水线的雏形。 从根叔家出来,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顾南川回到牛棚,推开门,沈知意还没睡。 她正借着月光,在那双新布鞋上比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慌乱地把脚缩进稻草堆里,脸上飞起两坨红晕。 “怎么还没睡?”顾南川走过去,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等你。”沈知意声音很小,“我不困……而且,我想把那种‘松鼠’的造型再琢磨琢磨。” 顾南川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软。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在路上摘的野酸枣,塞进她手里。 “尝尝,提神的。” 沈知意捏起一颗红彤彤的酸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精神一振。 “事情办成了?”她问。 “成了。”顾南川脱鞋上炕,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双手枕在脑后,“以后粗活有人干,你只要负责把那些草变成‘艺术品’就行。知意,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沈知意嚼着酸枣,看着男人刚毅的侧脸,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恐慌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很沉。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大喇叭就把所有人吵醒了。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关于今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评选,现在开始报名!有意向的知青和社员,抓紧时间到大队部填表!重复一遍……”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在周家村炸开了锅。 工农兵大学! 那可是跳出农门、吃商品粮、当干部的金光大道啊! 知青点那边更是疯了。 一个个知青眼珠子都红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争先恐后地往大队部跑。 顾南川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广播,手里的斧头顿都没顿,依旧稳稳地落下。 “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而开。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这个名额最后落到了魏清芷手里。 但她不是靠真本事拿的。 她是靠着举报了另一个老实知青陈爱国“偷看禁书”,把最有竞争力的对手搞臭,又利用她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表哥给大队支书送了两瓶茅台,才把这名额抢到了手。 那个陈爱国,因为这事儿想不开,投了井。 这一世,既然他顾南川回来了,这笔血债,就得有人偿。 “顾南川!” 一声娇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清芷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站在院门口。 她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听见广播了吗?”魏清芷扬了扬手里的纸,“我要去上大学了。以后我是大学生,是国家干部。而你,只能在这个穷山沟里,跟那个资本家小姐过一辈子苦日子。” 她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想看顾南川后悔、嫉妒、痛哭流涕的样子。 顾南川直起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钉。 他慢慢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清芷。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大学?”顾南川嗤笑一声,“魏清芷,你那小学都没毕业的水平,连‘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都写不全,也配上大学?” “你!”魏清芷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我有推荐信!我有觉悟!只要组织批准,我就是大学生!” “哦,推荐信。”顾南川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是用你表哥那两瓶假茅台换的,还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换的?” 魏清芷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件事极其隐秘,连她妈都不知道,顾南川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魏清芷声音尖利,却透着心虚。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顾南川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魏清芷,我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名额烫手,小心把你那双想攀高枝的手给烧废了。” 说完,他猛地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把魏清芷隔绝在外。 魏清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顾南川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肮脏算计。 “顾南川……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了大学生,第一件事就是整死你!”魏清芷咬着牙,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转身朝大队部跑去。 院子里,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担忧地看着顾南川。 “她……真的能上大学吗?”沈知意问。 在这个时代,身份的差距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如果魏清芷真的当了干部,想整他们,易如反掌。 顾南川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作温和。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放心。”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那个名额,她拿不走。” “比起这个,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个草图,“这是我想的新花样。除了生肖,咱们还得做点实用的。比如这种带花纹的草帽,还有这种能装东西的小提篮。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走进千家万户的‘爆款’。”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这个提篮的编法有点复杂,得用双股麦秆……”她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顾南川看着她,心里有了计较。 魏清芷想靠歪门邪道上位? 那他就让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正义面前,那些阴谋诡计,不过是土鸡瓦狗。 而那个真正该去上大学的人――陈爱国,此刻应该正在知青点的猪圈里喂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顾南川眯了眯眼。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未来的“大人物”了。 第11章:夜探猪圈! 夜色如墨,周家村的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猪粪味。 顾南川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村西头的猪圈。 这里位置偏,又是下风口,平时连鬼都不愿意来,确实是个藏秘密的好地方。 猪圈的一角,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陈爱国正蜷缩在草垛后面,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痴迷地翻着膝盖上那本厚厚的书。 他看得太入神,连顾南川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红与黑》,于连·索雷尔?” 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像是一道炸雷。 “啊!” 陈爱国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跳起来,整个人撞在猪圈的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几头老母猪被惊醒,不满地哼哼了几声。 “谁……谁在哪?”陈爱国声音发颤,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顾南川从阴影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陈知青,胆子不小啊。”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年头敢看这种外国禁书,你是嫌下乡的日子太舒坦,想去农场劳改几年?” 借着灯光,陈爱国看清了来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眼里的惊恐依旧没散。 “顾……顾南川?是你?”陈爱国咽了口唾沫,试图去抢那本书,“还给我!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顾南川手一抬,避开了他的抢夺。 “随便看看?”顾南川冷笑一声,“陈爱国,你知不知道,这书现在就是你的催命符。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公社去了,明天一早,治保主任就会带着人来抄你的窝。” “什……什么?” 陈爱国双腿一软,瘫坐在草垛上。 他是个老实人,平时只知道干活看书,哪经历过这种勾心斗角? “是……是魏清芷?”陈爱国也不傻,立马想到了那个最近看他眼神不对劲的女知青,“是为了那个大学名额?”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顾南川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把那本《红与黑》在手里掂了掂,“她想踩着你的尸体上位。只要这书在你这儿被搜出来,你这辈子就完了。别说上大学,连回城都别想。” 陈爱国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这罪名的分量了。 “川哥……顾哥!你救救我!”陈爱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抓住顾南川的裤腿,“我不能出事……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你帮我想想办法!” 顾南川看着眼前这个吓破胆的知识分子,眼神沉稳。 “想活命,简单。” 顾南川从后腰处摸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书,那红色的塑料封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把这个拿着。”顾南川把书塞进陈爱国怀里,“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儿看这本书。不管谁来问,你都在钻研养猪技术,为了给集体多长肉。” 陈爱国捧着那本《养猪指南》,愣住了:“那……那本《红与黑》呢?” “我带走。”顾南川把禁书揣进怀里,“这书放在我这儿是雷,放在你这儿是炸弹。明天魏清芷带人来的时候,你就给我演一出好戏。” “演戏?” “对。要演得委屈,演得愤怒,演得像个被冤枉的窦娥。”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陈爱国的肩膀,力道很重,“只要你这出戏演好了,明天那个身败名裂的人,就是她魏清芷。” 陈爱国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种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行!川哥,我听你的!她想害我,我也不能让她好过!” “这就对了。” 顾南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记住了,今晚我没来过。你一直都在看养猪指南。” “明白!” 顾南川走出猪圈,外面的风有点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清芷,饵已经撒下去了。 明天这场大戏,希望你能接得住。 第12章 想踩着别人上位?老子让你摔个粉身碎骨! 知青点的猪圈在村子最西头,下风口。 那味儿,顶风臭三里。 顾南川到的时候,陈爱国正缩在猪圈的一堵矮墙后面。 他手里拿着把猪草,眼睛却死死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破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陈爱国看得很入神,连顾南川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红与黑》?” 顾南川突然出声。 陈爱国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手里的书“啪”地合上,死死捂在胸口,一张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没……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 陈爱国声音发颤,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这年头,看这种外国,要是被扣上个“向往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帽子,轻则批斗,重则丢掉返城的机会,甚至要去劳改。 顾南川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发抖的手上。 “于连·索雷尔,想靠着女人和手段往上爬。”顾南川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书是好书,可惜,有人不想让你看。” 陈爱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竟然知道书里的主角。 “顾……顾南川?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被人盯上了。”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把玩着。 “陈知青,你也是老实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你是不是觉得非你莫属?” 陈爱国咽了口唾沫,虽然害怕,但提到这个,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我……我下乡五年了,年年评先进,大队长的材料都帮着写……按政策,我有资格。” “资格?”顾南川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在某些人眼里,你的资格就是她的绊脚石。” “魏清芷看上那个名额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爱国皱了皱眉:“魏知青?她虽然想去,但我们是公平竞争……” “公平?”顾南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打算明天一早去公社举报你。罪名就是——私藏禁书,传播腐朽思想。” 轰! 陈爱国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他脚下一软,后背撞在猪圈那满是污渍的墙上。 “举……举报?她怎么知道我有书?”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顾南川指了指他怀里,“这书,是你借给过刘知青看吧?刘知青在追魏清芷,枕边风一吹,你这点秘密还能保得住?” 陈爱国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顾南川说的是真的。 这几天魏清芷看他的眼神确实不对劲,带着股阴恻恻的笑意。 要是真被举报了…… 完了。 全完了。 别说上大学,他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在这个猪圈里烂死。 “顾……川哥!救我!” 陈爱国也是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后,“扑通”一声就要给顾南川跪下,“我不能出事……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 顾南川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把书给我。” 陈爱国一愣,下意识地抱紧:“这……” “不想死就给我。”顾南川眼神一厉,“留着它是祸害,交给我,它是炸死魏清芷的雷。” 陈爱国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咬了咬牙,颤抖着把书递了过去。 顾南川接过书,随手塞进怀里,然后从后腰摸出另一本书,拍在陈爱国手里。 红色的塑料皮,崭新锃亮。 《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陈爱国傻眼了。 “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儿看这本书。不管谁来,都别慌。问你什么,你就说你在钻研技术,为了更好地为生产队服务。” 顾南川拍了拍陈爱国的肩膀,力道很重。 “记住了,明天早上,魏清芷会带着治保主任来抄你的窝。到时候,你把戏演足了。她想踩着你的尸体上位,那咱们就让她一脚踩空,摔个粉身碎骨。” 陈爱国握着那本养猪指南,手心全是汗,但他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劲。 “我听你的,川哥。” …… 从猪圈出来,顾南川没急着回家。 他绕道去了趟村东头的供销社代销点。 魏清芷的表哥王大发就在那当采购员。 这会儿,王大发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嗑瓜子。 顾南川没进去,就在门口晃悠了一圈,故意大声跟旁边的一个社员闲聊。 “哎,听说了吗?陈知青那儿好像有好东西,说是本外国书,宝贝得不行,天天藏在枕头套里。” “真的假的?那可是违禁品啊!” “谁知道呢,反正神神秘秘的。” 说完,顾南川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王大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了。 鱼饵撒下去了。 就等着贪嘴的鱼咬钩。 回到牛棚边的破屋,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静悄悄的。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麦草香扑面而来。 沈知意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麦秆,神情专注。 在她脚边的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编好的底座。 那是根叔爷孙俩送来的。 而沈知意手里的那个,是一只还没完工的“小松鼠”。 尾巴蓬松,是用麦秆撕成细丝,一层层扎上去的,看着毛茸茸的,可爱得紧。 听到门响,沈知意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一下。 顾南川几步跨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坐着别动。” 他把怀里那本《红与黑》掏出来,随手扔在柴堆最里面。 “那是什么?”沈知意好奇地问。 “一本能让魏清芷身败名裂的‘阎王簿’。” 顾南川没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个半成品的松鼠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尾巴的处理……绝了。” 他拿起那只松鼠,手指轻轻拨弄着那蓬松的草尾巴,“这种质感,比真松鼠还讨喜。拿到城里,那些小姑娘得抢疯了。” 沈知意抿嘴一笑,脸颊微红:“秀儿那丫头手真巧,底座编得结实,省了我不少力气。照这个速度,明天咱们能出二十个成品。” “不急。” 顾南川放下松鼠,转身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留给自己的野菜粥。 他喝了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明天有好戏看。” 顾南川看着沈知意,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却又透着股让人心安的霸道。 “魏清芷不是想当大学生吗?明天,我就送她一份‘大礼’。这份礼,够她在周家村抬不起头一辈子。” 沈知意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她,为他们的未来,一点点扫清障碍。 “小心点。”她轻声说。 “放心。”顾南川几口喝完粥,把碗一放,“在这个村里,能算计我顾南川的人,还没生出来。” 夜深了。 顾南川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 明天就是魏清芷美梦破碎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沉沉睡去。 而在知青点。 魏清芷却兴奋得睡不着。 她摸着枕头底下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举报信,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陈爱国,别怪我心狠。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等明天把你的丑事揭出来,我看那个名额除了我,还能给谁!” 她做着当上大学生的美梦,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顾南川挖好的深坑里。 第13章 抓现行?这一巴掌,扇得你满地找牙! 天刚麻麻亮,周家村的狗还没叫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踩碎了晨雾。 魏清芷走在最前头。 她特意把那件的确良衬衫领扣系到了最上面,脸上挂着大义灭亲的严肃,眼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即将得逞的兴奋。 身后跟着治保主任赵铁柱,还有另外几个背着步枪的民兵,一个个面色凝重。 最后面,是缩头缩脑的王大发,正一边走一边跟赵铁柱嘀咕:“主任,我亲眼看见的,那陈爱国天天躲猪圈里看洋文书,神神叨叨的,肯定有问题!” 一行人直奔村西头的猪圈。 此时,猪圈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头老母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爱国正蹲在那个避风的墙角,手里捧着本书,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连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陈爱国!” 魏清芷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像只闻见腥味的猫,几步冲过去,指着陈爱国手里的书喊道:“赵主任!你看!我就说他在看禁书!抓个现行!” 陈爱国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更是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我……我没……” “还敢狡辩!” 魏清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弯腰去捡那本书。 她的手都在抖。 只要拿到这本书,只要坐实了陈爱国思想不端正的罪名,那个大学名额就是她的了! 那是她通往城里、通往好日子的入场券!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证据!” 魏清芷高高举起那本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封皮,就转身冲着刚赶到的围观社员们大喊。 “陈爱国私藏外国禁书,这是严重的思想问题!这种人怎么能推荐上大学?” 周围的社员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陈爱国身上。 赵铁柱黑着脸走过来,伸手接过魏清芷手里的书。 “给我看看。” 魏清芷得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爱国,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被批斗、被取消资格的惨状。 然而,下一秒。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变得古怪,疑惑,最后变成了愤怒。 “魏知青,这就是你说的……外国禁书?” 赵铁柱把书举到魏清芷面前,那红色的塑料封皮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魏清芷脸上―― 《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猪圈里的猪都不哼哼了。 魏清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 她一把抢过书,疯狂地翻动书页。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汉字,配着各种生猪解剖图、饲料配比表,哪有什么洋文? 哪有什么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魏清芷尖叫着,把书翻得哗哗响,“我明明听说是《红与黑》!是外国!怎么会变成养猪指南?陈爱国!你把书藏哪了?交出来!” 她冲上去就要搜陈爱国的身。 陈爱国往后缩了缩,虽然还在抖,但想起顾南川昨晚的交代,他咬着牙,梗着脖子喊了一句:“魏知青!你干什么!我就想把猪养好,给生产队多长几斤肉,我有啥错?” 这一嗓子,悲愤,委屈,听得周围社员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是啊,人家爱国这孩子老实,天天围着猪转,咋可能有坏心眼?” “我看是有人眼红名额,故意整事儿吧?”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顾南川手里拎着把铁锹,裤腿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都没看发疯的魏清芷,径直走到赵铁柱面前,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赵叔,这一大早的,咋这么大阵仗?咱们生产队出特务了?” 赵铁柱接过烟,脸色难看得很:“别提了,说是有人举报陈爱国看禁书,结果你看……” 他指了指魏清芷手里那本被捏皱的养猪书。 顾南川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走过去,从失魂落魄的魏清芷手里把书抽回来。 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一页,朗声念道:“母猪产后护理第一条,保持圈舍干燥,注意防寒保暖……” “啪!” 顾南川合上书,声音清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魏清芷。 “魏大知青,这就是你说的反动思想?合着在你眼里,给集体养猪、钻研技术,就是反动?就是思想不端正?” “我……”魏清芷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还是说……”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为了那个大学名额,故意捏造事实,陷害同志?你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魏清芷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没有!是大发哥说的!他说看见了!”魏清芷慌乱中把王大发推了出来。 缩在后面的王大发一看火烧到自己身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就是听顾……听别人说的!我没亲眼看见!别赖我!” 他差点说漏嘴,被顾南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南川冷笑一声:“听别人说?捕风捉影就能带着民兵来抄家?赵叔,这算不算扰乱生产秩序?算不算诬告?” 赵铁柱也是个明白人,这会儿哪还能看不出来是被这表兄妹俩当枪使了。 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指着魏清芷的鼻子骂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为了个名额,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魏清芷,我看你这个思想觉悟才有大问题!” “还有你,王大发!身为采购员,不干正事,整天传闲话,我看你这个采购员也别干了!” 赵铁柱一挥手:“收队!都散了!该干活干活!” 民兵们撤了。 社员们也散了,走的时候,看魏清芷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呸!什么东西!还想上大学,先把心术摆正吧!” “这种人要是当了干部,那咱们老百姓还有活路?”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魏清芷脸上。 她孤零零地站在猪圈门口,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完了。 全完了。 名额没了,名声也臭了。 顾南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副狼狈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陈爱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本《养猪指南》塞回他怀里。 “好好看书,把猪养肥点。” 说完,他扛起铁锹,转身就走。 经过魏清芷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晨风钻进魏清芷的耳朵里。 “我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滋味,好受吗?” 魏清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南川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顾南川! 是你! 一定是你! 她在心里疯狂地咆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这一仗,顾南川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但他没时间庆祝。 回到牛棚边的破屋,沈知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咸鸭蛋。 见顾南川回来,她连忙迎上去,眼神里带着询问。 “解决了?” “嗯。”顾南川洗了把脸,坐下端起碗,“魏清芷这次算是栽跟头了,那名额她是别想了。” 沈知意松了口气,但眉宇间还是有些担忧:“她那种人,心眼小,肯定会记恨你。以后……” “以后是以后的事。” 顾南川喝了一大口粥,眼神坚定,“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搞钱。”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 “知意,我想了一晚上。光靠咱们几个编,产量还是太低。而且县城那个市场太小,消化不了太多货。” “那你的意思是……” “去省城。” 顾南川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一点,“我在省城有个战友,退伍后分到了外贸局。咱们这东西,只要能搭上外贸这条线,那就是美金,是外汇!” 沈知意手里的筷子一顿,惊讶地看着他。 外贸? 在这个连出个县城都要介绍信的年代,他竟然想做出口生意? 这胆子,也太大了。 “怕了?”顾南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怕。” 沈知意摇摇头,眼神逐渐变得清亮,“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顾南川心里一热,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上,因为连夜赶工,又添了几道新伤口,还贴着昨天涂紫药水的胶布。 “这几天你辛苦点,把那套‘十二生肖’的精品再打磨打磨。过两天,我就动身去省城。” “家里这边,我会安排好。根叔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粗胚管够。”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南川哥!南川哥!” 是秀儿那丫头焦急的拍门声,虽然她是哑巴,但那拍门的节奏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顾南川脸色一变,起身去开门。 秀儿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手里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急得直跺脚。 她指着村口的方向,又指了指顾南川身后的屋子,最后做了一个双手被捆住的动作。 顾南川没看懂,但沈知意看懂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 “她说……有人来了,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刚落。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汽车可是个稀罕物。 除非是……上面的工作组来了。 顾南川眼神一凛,瞬间把沈知意拉到身后,顺手抄起了门后的扁担。 “别怕。有我在。” 他像一座山,挡在了门口。 第14章 吉普车进村?老子反手就是一个“破坏外交”的大帽子... 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头钢铁野兽,咆哮着卷起一路黄土,在这个贫瘠的周家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还没停稳,周遭的空气就仿佛被那股子柴油味给凝固了。 社员们哪见过这阵仗? 一个个端着饭碗躲得老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眼里全是敬畏和惊恐。 在这个年头,吉普车进村,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上面来了大领导视察,要么就是……来抓人的。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先跳下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紧接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板着脸,目光锐利如鹰,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官气。 这是公社革委会的马主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要是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在马主任身后,魏清芷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钻了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着顾南川和沈知意所在的破屋,声音尖利得刺耳:“马主任!就在那儿!我举报的就是他们!” “顾南川那是贫农出身,本来根正苗红,可自从跟这个资本家小姐混在一起,思想彻底坏了!” 魏清芷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早上的羞辱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现在只想把顾南川和沈知意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不仅大白天躲在屋里不干活,搞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更严重的是,他们在搞投机倒把!我亲眼看见他们弄了一堆草在屋里编东西,说是要拿去卖钱!这是典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把人压死。 马主任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过去看看!要是属实,严惩不贷!” 几个跟着来的干事立刻冲了上去,气势汹汹。 沈知意站在屋门口,看着逼近的人群,脸白得像张纸。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南川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怕。” 顾南川的声音很低,却稳得像块磐石。 他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干事脚下一滞。 顾南川就像尊门神,堵在门口,眼神冷得掉渣。 “马主任是吧?”顾南川瞥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问青红皂白就带人闯贫下中农的家,这就是公社干部的作风?” 马主任眉头一皱,还没说话,魏清芷就抢着叫嚣起来:“顾南川!你少在这装腔作势!你敢让马主任进屋搜吗?你屋里那些破草,就是你搞资本主义复辟的铁证!” “搜?” 顾南川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魏清芷。 “魏清芷,你早上去猪圈诬陷陈爱国不成,现在又跑到公社去搬弄是非。你是不是觉得,这周家村的天,是你魏清芷撑起来的?” “少废话!有没有问题,搜了就知道!”魏清芷急不可耐,生怕顾南川转移话题。 顾南川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主任,缓缓开口:“马主任,搜可以。但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屋里放着的东西,金贵得很。要是碰坏了,弄脏了,这责任,恐怕你担不起。” “笑话!”马主任被激怒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破牛棚里能有什么金贵东西!给我搜!” 干事们一拥而上,推开顾南川,闯进了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草席,几个烂瓦罐。 但在最显眼的那个破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金黄色的草编动物。 领头的正是那只昂首挺胸的仙鹤,旁边跟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还有两个精致的小提篮。 即使是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这些东西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精致感。 “这就是证据!”魏清芷冲进来,指着那些东西大喊,“马主任你看!他们不种地,就在这编这些破烂玩意儿!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马主任走过去,拿起那只草仙鹤。 他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手艺……太精细了。 他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几根烂麦草编出来的玩意儿,竟然比他在百货大楼见过的工艺品还要灵动。 “这……”马主任犹豫了。 就在这时,顾南川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马主任,您手里的这只仙鹤,是县招待所刘科长特意定做的。” 顾南川语出惊人。 马主任手一抖,差点把仙鹤扔地上。 “你说什么?县招待所?” “没错。”顾南川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小提篮,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灰,“过两天市里要有外宾来视察,这事儿您应该知道吧?” 马主任点了点头,这可是全县的大事,上面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好接待工作。 “刘科长为了展现咱们劳动人民的智慧,特意让我们赶制这批富有乡土气息的工艺品,准备作为‘国礼’送给外宾。” 顾南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这叫‘变废为宝’,是响应国家号召,为集体创收,为国家赚外汇!” “怎么到了魏知青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成了资本主义尾巴?” 顾南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已经傻眼的魏清芷。 “魏清芷,你带着人来打砸给外宾的礼物。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这是在破坏外交!是给咱们县、咱们公社抹黑!这顶大帽子,你戴得起吗?” 轰!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破坏外交? 这罪名可比什么投机倒把严重多了!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魏清芷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知道……他在撒谎!他肯定在撒谎!”魏清芷语无伦次地尖叫,“几根破草怎么可能是国礼?马主任你别信他!” 马主任此时已经是满头冷汗。 他看着手里那只精致得不像话的仙鹤,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副笃定坦荡的模样,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这种级别的工艺品,确实只有拿去送外宾才说得过去。 要是真被自己带人给砸了……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简直是胡闹!” 马主任猛地把仙鹤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转过身,对着魏清芷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 “魏清芷!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你这是在谎报军情!是在浪费公社的警力!是在破坏县里的接待任务!” “我……”魏清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同志。”马主任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这事儿是个误会。魏知青觉悟不高,没搞清楚情况。你们这是在为国争光,是大好事啊!” 顾南川没接茬,只是冷冷地看着魏清芷。 “误会?魏知青这一天两趟地折腾,我看可不像是误会。” “是是是,这种歪风邪气必须整治!”马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去我就让她写检讨!在全公社大会上做深刻反省!要是再敢无理取闹,直接取消她的知青待遇,遣送回原籍!” 听到“遣送回原籍”,魏清芷彻底瘫了。 她费尽心机想往上爬,要是被遣送回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行了,带着她滚吧。” 顾南川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耽误我们给外宾赶货。要是误了工期,刘科长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这就走!这就走!” 马主任如蒙大赦,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魏清芷:“还不起来?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魏清芷是被两个干事架出去的。 她经过顾南川身边时,死死地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那辆吉普车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还在发愣的沈知意。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崇拜,是依赖,更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护身符。 甚至,还把这门生意给“转正”了。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了。” 顾南川转过身,拿起那只仙鹤,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有了马主任这句话,咱们这草编生意,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沈知意,准备好了吗?咱们要开始大干一场了。” 第15章 广播里的检讨书,全村都听乐了! 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周家村的喇叭就响了。 这回不是喊上工,也不是播新闻,而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调试声,紧接着,传出了魏清芷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念稿声。 “我……我是知青魏清芷。今天,我怀着……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全体贫下中农做深刻检讨……” 声音通过那个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铁喇叭,被电流扭曲得有些失真,但那股子狼狈劲儿,全村老少都听得真真切切。 正是饭点,端着大海碗蹲在自家门口吸溜红薯粥的社员们,一个个都乐了。 “听听,这不是那只想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吗?咋没飞上去,反倒掉茅坑里了?” “嘿,还想踩着人家顾老二上位,也不看看顾老二现在是啥人物?那可是能跟县里通上话的!” “活该!整天鼻孔朝天看不起咱们泥腿子,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牛棚边的破屋里,顾南川正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把小刀修整麦秆。 听见广播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刀稳得很,轻轻一削,一根麦秆就变成了想要的弧度。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里正给一只草编兔子点眼睛。 听到魏清芷的声音,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觉得她可怜?”顾南川吹掉麦屑,随口问道。 “不是。”沈知意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输的是我们,这广播里念检讨的,恐怕就是我了。而且,我不一定有念检讨的机会。” 她是黑五类子女,一旦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结局只有劳改,甚至更糟。 顾南川放下刀,看着她。 “这种假设不存在。”他拿起那只刚做好的草编兔子,放在掌心转了一圈,“只要我在,输的永远不会是你。” 沈知意心头一颤,低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行了,别管那个跳梁小丑。”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既然马主任给咱们背了书,那就得趁热打铁。我去趟大队部,把介绍信开了。没有那张纸,咱们连省城的火车站都进不去。” “周队长……会给开吗?”沈知意有些担心。 周大炮虽然没直接难为他们,但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 “他现在巴不得把咱们当财神爷供着。”顾南川冷笑一声,“马主任都说这是‘为国争光’的任务,他周大炮敢拦着?那是跟组织对着干。” 顾南川猜得没错。 当他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周大炮正对着那张已经被魏清芷哭湿了的检讨书发愁。 见顾南川进来,周大炮那张黑红的脸上立马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 “哎哟,南川来了!快坐快坐!”周大炮甚至亲自倒了杯水递过来,“正想去找你呢,听说你们那个……那个工艺品,还要搞大生产?” “是有这个打算。”顾南川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一口,“不过周叔,这活儿细致,得去省城外贸局找专家鉴定,还得采购点特殊的染料。这介绍信……” “开!马上开!”周大炮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本子和公章,“要去几天?三天够不够?不够开七天!” 他现在是看明白了,这顾南川就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连公社马主任都得给面子,他一个小队长哪敢卡脖子? 万一真像顾南川说的,这玩意儿成了国礼,那他周家村以后也是先进大队,他周大炮脸上也有光啊! “开七天吧。”顾南川看着周大炮盖下那个鲜红的公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另外,周叔,这几天村里可能会有些人眼红,说闲话……” “谁敢!”周大炮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是政治任务!谁敢嚼舌根子,就是破坏生产!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南川你放心去,家里这边,我给你盯着!” 顾南川拿了介绍信,揣进贴身口袋。 出了大队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根叔家。 既然要搞大,光靠他和沈知意两个人肯定不行。 根叔和秀儿这条暗线,得转成明线了――当然,对外的说法得变一变。 “根叔。”顾南川推开那扇柴门,见爷孙俩正埋头苦干,满屋子都是编好的半成品底座。 根叔见他来,连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局促:“南川啊,听说……听说公社来人了?没事吧?” “没事,好事。”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这是预付的工钱。接下来几天,我要出趟远门。你们的任务加重了。” 他指着地上的麦秆:“这种底座,再要一百个。另外,秀儿,你那种编法,能不能教给沈知意?” 秀儿眨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好。”顾南川目光炯炯,“从今天起,咱们这就不是偷偷摸摸的小作坊了。对外就说,这是大队安排的副业试点。你们只管编,出了事,有大队顶着。” 根叔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在村里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临老了,竟然还能摊上这种“公家”的活计? 安排好一切,顾南川回到破屋。 沈知意已经把那十二只精修版的生肖摆好了。 经过她的手,这些原本只是灵动的草编,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只猴子手里捧着的桃子,被她用红线稍微缠了一下,瞬间就活了;那条蛇盘在树枝上,眼睛用了两颗极小的黑豆,透着股机灵劲儿。 “收拾一下。”顾南川看着这些作品,眼里的野心再也藏不住,“明天一早,咱们进省城。” “这批货,我要卖出一个天价。” 沈知意看着他自信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豪气。 “好。”她应道,“我陪你去。” 这一晚,周家村的风似乎都比往常温柔了些。 而在知青点,魏清芷趴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关于顾南川的议论,心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顾南川……你别得意……”她死死攥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大学申请表,指甲划破了纸面,“去省城?好啊,我看你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翻出什么浪花来!等你栽了跟头,我一定要把你踩死!”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顾南川背着那个装满希望的背篓,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两人踏着晨露,离开了还在沉睡的周家村。 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把草变成金,更是为了在这个激荡的年代,狠狠地扎下属于他们的第一根桩。 只是他们不知道,省城的水,远比这小山沟要深得多。 那里的风浪,可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摆平的。 第16章 绿皮火车,敢动我的货?废了你的爪子! 县城的火车站比集市还乱。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扛着扁担的、背着铺盖卷的、提着网兜的,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狭窄的候车室里。 汗臭味、旱烟味、还有脚丫子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直冲天灵盖。 “跟紧我,别撒手。” 顾南川把背篓护在胸前,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沈知意的手腕。 他个子高,肩膀宽,在拥挤的人潮里像艘破冰船,硬生生给沈知意挤出了一条缝。 沈知意被挤得脚不沾地,那顶蓝布头巾早就歪了,露出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紧紧抓着顾南川的衣摆,脸色苍白。 这种场面,让她想起了当年被押送下乡时的恐惧。 “况且况且——” 一列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嘶吼着进站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疯了一样往检票口涌。 哭喊声、叫骂声、列车员的哨子声响成一片。 顾南川没急着往门口挤。 他看准了一个正准备翻窗户进去的小年轻,长腿一迈,单手撑住窗沿,像只灵巧的豹子,蹭地一下窜了上去。 “把手给我!” 他骑在窗框上,探下半个身子,那只大手稳稳地伸向沈知意。 沈知意仰起头,看着逆光中的男人。 周围是推搡的人群,只有那只手,是她唯一的稻草。 她咬着牙,把手递了上去。 顾南川一用力,沈知意觉得自己像片羽毛一样飞了起来,下一秒,稳稳地落在了车厢里的硬座上。 车厢里还没坐满,但窗外的人潮已经像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顾南川把背篓塞进座位底下,用腿死死抵住,然后大马金刀地往沈知意身边一坐,把她整个人圈在靠窗的角落里。 “坐里面,别乱看,别乱动。”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压压惊。” 沈知意捧着水壶,小口抿着。 水里加了点红糖,甜丝丝的。 她看着窗外那些还没挤上来、急得拍窗户的人,心里一阵后怕。 车开了。 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过道里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 空气浑浊得让人嗓子发痒。 顾南川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帽檐压得很低,看着像是在打盹,但浑身的肌肉却始终紧绷着。 背篓就在他脚下。 那里面的十二生肖,是他们翻身的本钱。 半夜,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不明。 大多数人都熬不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贼眉鼠眼的男人,像条泥鳅一样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最后落在了顾南川脚下的那个背篓上。 虽然上面盖着破布,但那背篓鼓鼓囊囊的形状,还有顾南川那双新买的解放鞋,都透着股“肥羊”的味道。 男人左右看了看,见顾南川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手里多了一片薄薄的刀片。 他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里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向背篓上的绳子。 沈知意也没睡实。 她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敢睡。 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月光,她猛地看见一只黑乎乎的手正伸向背篓。 “南川……” 她刚要惊呼,声音还没出口,身边那个原本“睡熟”的男人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顾南川猛地抬脚,那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车厢的沉闷。 那个小偷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顾南川死死踩在脚底。 那是真正的碾压,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车厢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顾南川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小偷的衣领,把他像提死狗一样提了起来。 “手挺长啊。”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连老子的货都敢动?” 小偷疼得鼻涕眼泪横流,那只被踩烂的手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废了。 “大……大哥……误会……误会……”小偷哆嗦着求饶,眼神惊恐地看着这个煞星。 “误会?”顾南川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小偷惨白的脸,“刚才那刀片要是划歪了,划到我媳妇腿上,你拿几条命来赔?” 他手腕猛地一用力,把小偷狠狠掼在过道的车壁上。 “砰!” 小偷撞得七荤八素,滑坐在地上,抱着废手哀嚎,再也不敢看顾南川一眼。 “滚。” 顾南川吐出一个字。 小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车厢另一头挤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生怕沾上晦气。 顾南川坐回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周围的乘客再看这对年轻男女时,眼神变了。 原本有些觊觎沈知意美貌的目光,此刻全都收了回去。 这男人,是个狠茬子。 惹不起。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那张冷硬的侧脸,心跳得厉害。 不是怕,而是因为刚才那句“我媳妇”。 “吓着了?”顾南川转过头,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没事了,接着睡。天亮就到了。” 沈知意捏着瓜子,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怕。” 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在这鱼龙混杂的绿皮车上,也是安全的。 第二天中午,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停靠在了省城车站。 一下车,那股子大城市的喧嚣就扑面而来。 宽阔的水泥马路,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还有穿着蓝工装骑着自行车的工人队伍,无不昭示着这里的繁华。 顾南川背着背篓,拉着沈知意,没有在车站附近停留,直奔市中心的红旗路。 那里,坐落着全省对外贸易的心脏——省外贸局。 一座苏式风格的红砖大楼,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大铁门紧闭,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沈知意看着那高大的门楼,心里有些发怵。 “咱们……真的能进去吗?”她小声问。 他们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是来逃荒的,跟这种大机关格格不入。 “只要东西好,阎王殿都能闯一闯。”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退后!”一个年长的门卫从传达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里是外贸局,不是菜市场,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顾南川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从兜里掏出那封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大爷,我们是红旗公社的,来给局里送样品的。这是大队的介绍信。” 门卫接过信,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红旗公社?没听说过。局里最近忙着接待外宾,没空收什么土特产。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说着,就把介绍信扔了回来。 沈知意脸色一白。 连门都进不去,这可怎么办? 顾南川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弯腰捡起介绍信,拍了拍土。 “大爷,您误会了。我们送的可不是土特产。”顾南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步,“这是刘科长特意交代的‘秘密任务’,关系到外宾接待的脸面。要是耽误了,这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滑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塞进门卫手里的大茶缸底下。 门卫愣了一下,手指摸到那硬邦邦的烟盒,脸色缓和了几分。 “刘科长?哪个刘科长?” “还能有哪个?县招待所的刘建设科长,那是咱们局里老李处长的老战友啊。”顾南川张口就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老李处长,但这年头,战友关系最铁,也好使。 门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手里的烟让他不好直接赶人。 “等着。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要是敢骗我,把你们抓起来送派出所!” 门卫转身进了传达室。 顾南川转过身,冲沈知意眨了眨眼。 “准备好。”他低声说,“一会儿门开了,把那只最漂亮的仙鹤拿在手里。咱们要给这帮城里人,开开眼。” 第17章 用烂草换美金?你怕是在做梦! 铁栅栏门后的传达室里,电话听筒被重重搁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看门的大爷背着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狐疑,手里的大茶缸盖子敲得叮当响。 “运气算你们好。”大爷上下打量着顾南川,目光在那双还算干净的解放鞋上停了一瞬,“业务科的张副科长正好在,听说县里有新品送来,让你们进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拿些烂红薯、干蘑菇进去糊弄人,出来的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哪能呢,您擎好儿吧。” 顾南川也不多话,冲大爷一抱拳,拉起沈知意就往里走。 外贸局的大院里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红砖办公楼透着股苏式的庄重,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打字机敲击声。 沈知意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她紧紧攥着顾南川的袖口,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仿佛都写着“肃静”和“威严”,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别慌。”顾南川目视前方,步子迈得稳健,“这里是做买卖的地方,不是审犯人的局子。咱们手里有货,腰杆就要硬。” 上了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顾南川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 屋里烟雾缭绕。 一张巨大的红漆办公桌后,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夹着烟,正皱着眉翻看一堆文件,连头都没抬。 “张科长,我是红旗公社的顾南川。”顾南川走进去,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没卑躬屈膝,也没过分热情,只是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张副科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沈知意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头上的蓝布巾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县招待所刘建设介绍来的?”张副科长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刘建设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什么人都往局里塞?东西呢?拿出来看看。要是又是那些什么剪纸、泥人,就不用摆出来了,库房里堆得都发霉了。” 这年头,为了创汇,各地没少送土特产来,但真正能被外商看上的寥寥无几。 顾南川没急着辩解。 他转身,冲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她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揭开背篓上的粗布,双手捧出了那只被顾南川视若珍宝的“仙鹤”。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 但这只金黄色的仙鹤一亮相,仿佛自带了一束光。 麦秆经过熏蒸和漂白,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温润质感。 那修长的鹤颈优雅地弯曲着,每一片羽毛都层次分明,是用极细的麦丝层层叠压而成,甚至能看清羽毛上的纹理。 鹤嘴微张,似在鸣叫,双腿纤细却有力地抓在一块深褐色的老树根底座上。 静。 死一般的静。 张副科长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灰掉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半身探过桌子,死死盯着沈知意手里的东西。 “这……这是麦草?”张副科长的声音有些变调,那是极度震惊后的失态。 “是麦草。”顾南川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但经过我们的手,它就不再是烧火的柴火,而是东方的艺术。” 张副科长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沈知意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精贵的玩意儿,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这工艺……这构思……”张副科长喃喃自语,“我干外贸十年了,竹编、藤编见多了,把麦草玩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知意:“这是你编的?” 沈知意有些局促,但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艳,那股子属于手艺人的自信又回到了身上。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和……和我爱人一起琢磨的。底座是他设计的,造型是我修的。” “好!好啊!”张副科长激动地搓了搓手,刚才那股子傲慢劲儿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东西有名字吗?” “松鹤延年。”顾南川报出一个早就想好的名字,“寓意吉祥长寿,最符合咱们中华文化的调性,也讨老外的彩头。” “松鹤延年……好名字!”张副科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就要摇人,但手刚碰到话筒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精明起来,那是商人的眼神。 “小同志,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知不知道,咱们外贸局收货,那是有标准的。你这东西再好,也就是个手工艺品,能不能换回外汇,还是个未知数。” 张副科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那是压价的前奏。 “而且,麦草这东西,容易受潮、发霉、长虫。要是运到国外坏了,那就是外交事故。这风险,我们局里可担不起。”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顾南川却笑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张科长,您是行家,这顾虑没错。”顾南川不慌不忙地从背篓里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所以我们在处理麦秆的时候,特意加了白矾和硫磺熏蒸,又刷了一层桐油防腐。别说运到国外,就是扔水里泡三天,捞出来也是好好的。”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仙鹤的翅膀上。 水珠滚落,滴水不沾。 张副科长眼睛一亮,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没了。 这小子,看着是个泥腿子,做事却滴水不漏,是个老手! “行了,别跟我绕弯子了。”张副科长敲了敲桌子,“开个价吧。这东西,我要了。不过咱们是公对公,价格不能太离谱。” 顾南川没急着报价。 他知道,这时候报低了是贱卖,报高了是找死。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张副科长皱眉,“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行……” “三美金。”顾南川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张副科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美金?你小子疯了吧?你知道三美金是多少人民币吗?那是差不多五六块钱!你几根烂草想卖五六块?还是美金?” 沈知意也被吓到了,悄悄拉了拉顾南川的衣角。 在县城卖给刘科长才十块钱一套,这一只就要卖好几块,还是外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科长,您别急。”顾南川神色自若,“我说的三美金,不是卖给您的价格,是建议您卖给外商的离岸价。” “至于给局里的供货价……”顾南川顿了顿,眼神诚恳,“一块五人民币,外加一斤粮票。怎么样?” 张副科长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块五收进来,三美金卖出去……这中间的利润,哪怕算上运费和损耗,也是暴利! 更重要的是,这是纯创汇啊! 这年头,外贸局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能换回真金白银外汇的好产品! “你小子……”张副科长指了指顾南川,笑骂了一句,“心够黑的。不过,这账算得明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红头的订货单,笔尖悬在纸上。 “先别高兴太早。广交会还有一个月就要开了,我得先拿样品去省里过审。这第一批,我先订……五十个。半个月内交货,能不能做到?” 五十个?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仅是钱,更是认可,是活路。 “能。”顾南川斩钉截铁,“半个月后,五十只‘松鹤延年’,还有配套的‘十二生肖’,准时送到局里。少一只,我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我要你脑袋干什么?”张副科长刷刷几笔填好单子,盖上那个鲜红的公章,撕下来递给顾南川,“拿着这个,去财务科领定金。三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顾南川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千斤还重。 这是第一桶金。 也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基石。 “谢谢张科长。”顾南川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外贸局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沈知意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粮票和钱,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南川……我们真的……真的赚到了?”她看着那张大团结,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涌动着更大的野心,“这点钱,只够咱们吃顿饱饭。接下来,咱们要在省城找个落脚的地儿,还得把那五十个订单赶出来。这才是硬仗。”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怕不怕累?” 沈知意摇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怕。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活得像个人样,再累我也不怕。” “好。”顾南川拉起她的手,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百货大楼,“走,先去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以后你是咱们‘南意工艺’的首席设计师,穿得太寒碜,丢的是我的脸。” “南意工艺?”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品出了这两个字里的含义,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南川,知意。 这是属于他们的品牌,也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第18章 首席设计师的排面!这一身,才配得上赚美金的手! 省百货大楼。 这地方也就是个三层楼高,但在此时的老百姓眼里,那是顶天的富贵窝。 旋转门一推,一股子雪花膏混合着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沈知意脚下那双新布鞋在门口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褂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甚至穿着皮鞋的城里人。 自卑像野草一样,从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疯长出来。 “南川……要不,别进去了。” 她声音很小,手往回缩,“我有衣服穿,洗洗还能穿好几年……” “那叫衣服?” 顾南川没回头,手劲儿却大得惊人,一把将她拽进了那扇旋转门。 “那叫破烂。” 他拉着她,径直穿过拥挤的一楼日用品区,直奔二楼的成衣柜台。 “沈知意,你给我记住了。” 顾南川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脸上。 “咱们现在是给国家赚外汇的人。你见过哪个跟洋人做生意的首席设计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那是丢国家的脸。”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沈知意没话说了。 二楼比一楼清净不少。 玻璃柜台里,挂着一件件时髦的成衣。 有当下最流行的“的确良”碎花衬衫,有列宁装,甚至还有几条布拉吉连衣裙。 顾南川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后指着挂在最中间的一套衣服。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翻领衬衫,配一条藏蓝色的半身长裙,剪裁大方,看着就透着股书卷气。 “拿这套给她试试。” 顾南川敲了敲玻璃柜台。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售货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 听见动静,她眼皮子都没抬,从镜子里斜了一眼顾南川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瞥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沈知意。 “那套二十八块,还得要五张工业券。” 售货员描完最后一笔眉毛,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手里拿着瓜子嗑了一颗,“这可不是供销社的大路货,那是上海那边来的新款。脏了坏了你们赔不起,只看不试。” 这年头,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眼睛通常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沈知意一听这价格,脸都白了。 二十八块! 这够一个普通工人干一个月的活了! “南川,太贵了,咱们走吧……”她伸手去拉顾南川的袖子。 顾南川没动。 他看着那个一脸鄙夷的售货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啪!”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被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声音清脆,把售货员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我让你拿,你就拿。”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哪那么多废话?怕老子没钱?” 那叠票证里,不仅有粮票,还有刚才在外贸局张副科长给的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侨汇券。 售货员是个识货的。 看到侨汇券的那一刻,她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了,紧接着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年头,能拿出侨汇券的,那家里肯定是有海外关系的,那是真正的“大户”。 “哎哟……同志,您看我这眼拙……” 售货员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把那套衣服取了下来,“这就拿,这就拿!这姑娘身段好,穿这身肯定好看!” 顾南川没搭理她的变脸,接过衣服,直接塞进沈知意怀里。 “去换。那个试衣间。” 沈知意抱着衣服,像是抱着一团火。 她晕晕乎乎地进了试衣间。 顾南川背着手,站在柜台前,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旁边的化工原料区。 赚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此刻不用看人脸色,能挺直腰杆说话吗? 几分钟后。 试衣间的帘子动了动。 一只穿着崭新黑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沈知意走了出来。 周围原本还在挑衣服的几个顾客,动作都停住了。 售货员更是张大了嘴巴,连推销的话都忘了说。 米白色的衬衫衬得她肤色如玉,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的脸,此刻因为羞涩泛起淡淡的红晕。 藏蓝色的长裙遮住了她腿上的伤疤,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牛棚里唯唯诺诺的落魄小姐。 她就像是一株在荒野里独自盛开的百合,清冷,高贵,让人不敢亵渎。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大家闺秀的底蕴,是这身衣服最好的装饰。 顾南川看着她,眼神有些发直。 他知道她好看。 上一世,她即使到了中年,那份风韵也是无人能及的。 但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她,稍加打扮,竟然能美得这么惊心动魄。 “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慌,下意识地想去扯衣角,“要不还是换回来吧,这衣服干活不方便……” “不换。” 顾南川回过神,大步走过去。 他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伸手帮她把衬衫的领子理了理。 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穿着这身走。” 顾南川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售货员,“开票。另外,再拿两双尼龙袜子,一双皮凉鞋。” “还要买?”沈知意急了,“南川,钱……” “闭嘴。”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这身衣服,是你身为‘南意工艺’首席设计师的排面。这双手以后是要签美金合同的,这一身行头,值。” 买了衣服,顾南川又带着沈知意去了化工区。 这次他没怎么挑,直接点名要了几种特定的染料:品红、孔雀蓝、柠檬黄。 还要了一瓶清漆,几把锋利的美工刀。 这些东西在农村供销社根本见不着,但在省城百货大楼却是常备货。 等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顾南川那个背篓已经重新装满了。 只不过这次装的不是草,而是把草变成金子的“魔术道具”。 沈知意穿着新衣服,走在顾南川身边。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惊艳,有人羡慕。 她有些不习惯这种注视,下意识地往顾南川身后躲。 “躲什么?” 顾南川放慢脚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而是轻轻地把她的手牵引到自己身侧。 “抬起头来。” 顾南川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车马声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沈知意,从今天起,你要习惯这种目光。因为以后,你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看着身旁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坚毅的侧脸。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挺直了脊背。 “好。” 她轻声应道。 两人没在省城多逗留,直接赶去了长途汽车站。 五十个订单,半个月时间。 这听起来容易,但其中的工序繁琐至极。 选草、熏蒸、染色、编织、定型、上漆。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染色这一关,那是顾南川的独门秘籍,也是这批货能不能卖出高价的关键。 回程的大巴车上,顾南川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沈知意。 车子颠簸,摇摇晃晃。 沈知意穿着新裙子,小心翼翼地不想弄皱。 顾南川看出了她的拘谨,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 “睡会儿吧。到了村口我叫你。” 沈知意确实累了。 这两天经历的大起大落,比她过去几年都要多。 她在顾南川外套的烟草味和皂角味中,竟然真的慢慢睡着了。 顾南川看着她熟睡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外贸局红章的订货单,手指轻轻摩挲着。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让整个周家村,都变成他的代工厂。 而那个还在村里做着大学梦的魏清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看不起的“烂草”,马上就要变成让她高攀不起的“外汇”了。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清芷,咱们的账,回去慢慢算。 第19章 红章一盖震全村!这买卖,通天了! 长途客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周家村村口的土路上停稳。 车门一开,扬起半人高的黄土灰。 顾南川先跳下来,回身把沈知意扶下车,又从车顶卸下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 正是傍晚收工的时候,社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看见这两人从省城回来,眼神都直勾勾的。 尤其是沈知意身上那套米白衬衫配藏蓝长裙,在这灰扑扑的人堆里,扎眼得很。 “哟,这是从哪儿来的大干部家属?”有个眼尖的婆娘酸溜溜地喊了一嗓子。 “那是沈知意!那资本家小姐!”旁边人认出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穿成这样,这是去省城发财了?” 顾南川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把背篓往肩上一甩,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沉,心里却踏实。 “知意,你先回牛棚。”顾南川压低声音,把手里那个装着染料和美工刀的小布包递给她,“把门锁好,谁敲也别开。我去趟大队部。” 沈知意紧紧抱着布包,那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 她看了顾南川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村西头走去。 那一身新衣裳随着她的步子摆动,像是在这贫瘠土地上开出的一朵花。 顾南川目送她走远,才转身朝大队部走去。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订货单,薄薄的一张纸,却比那一背篓东西都重。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周大炮正蹲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文件。 门帘子一掀,顾南川走了进来。 “周叔,忙着呢?” 周大炮抬起眼皮,见是顾南川,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回来了?咋样,省城那地界儿,不好混吧?我就说那麦秸秆没人要……” 话没说完,一张印着鲜红公章的纸就被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啪!” 声音清脆。 周大炮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拿起那张纸。 他不识几个大字,但这年头当干部的,对那个红彤彤的五角星公章最敏感。 “省……省对外贸易局?”周大炮眯着眼,艰难地认出那几个红字,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这……这是啥?” “订货单。”顾南川拉过一张板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周叔,咱们周家村要在全县出名了。省里外贸局看上了咱们的手艺,第一批就要五十套,那是出口给洋人换美金的。” “换……换美金?”周大炮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鞋都差点跑掉了,“南川,你没诓叔?这破草真能换美金?”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谁敢拿这事儿开玩笑?那是掉脑袋的罪。”顾南川手指点了点那张单子,“周叔,这可是政治任务。外贸局张科长说了,半个月后交货。这要是耽误了,不仅是我,咱们整个红旗公社都得吃挂落。” 周大炮盯着那张纸,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这个大队长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 隔壁村搞养殖出了名,年年评先进,他早就眼红得不行。 这要是能跟“外贸”、“创汇”沾上边,那他周大炮以后去公社开会,还不得横着走? “干!必须干!”周大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南川,你说,要叔咋配合?是要人还是要地?” 顾南川放下水杯,眼神变得锐利。 “人,我自己找。地,也不用特批。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都行!” “第一,这事儿得保密,尤其是核心技术,不能让外人学了去。要是有人眼红捣乱,大队部得给我撑腰。”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 “谁敢捣乱就是破坏国家创汇!老子扒了他的皮!”周大炮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 “第二,根叔和秀儿是我找的技术骨干。以后他们不用下地赚工分了,专门给我编底座。大队得给他们记满工分,还得按技术员待遇发口粮。” “成!那老瘸子……不,根叔手巧,这我知道。准了!” “第三。”顾南川身子前倾,盯着周大炮的眼睛,“以后魏清芷那种没事找事的,别让她靠近我的作坊半步。我不希望再看到什么治保主任来抄家。” 提到魏清芷,周大炮脸色一黑,狠狠啐了一口:“那个败家娘们儿!差点坏了咱们村的大事!你放心,以后她要是敢往你那儿凑,我让妇女主任把她腿打折!” 有了这三句承诺,顾南川心里有了底。 他收起订货单,站起身:“周叔,那我就开工了。半个月后,咱们等着公社敲锣打鼓送奖状吧。”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顾南川没回家,直奔根叔家。 推开柴门,屋里点着那盏昏暗的油灯。 根叔和秀儿正坐在地上,手指翻飞地编着底座。 脚边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半成品。 看见顾南川,根叔慌忙站起来,搓着手:“南川……咋样了?” 顾南川从背篓里掏出一包红糖,又拿出两斤五花肉,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 “成了。”顾南川言简意赅,“根叔,以后你们就是给国家干活的人了。大队长说了,给你和秀儿记满工分,不用再去地里刨食了。” 根叔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 不用下地,还能拿满工分? 这可是村里壮劳力才有的待遇啊! 秀儿虽然听不见,但看着爷爷激动的样子,也跟着比划起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这几天要辛苦点。”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麦秆,“这批货要得急。秀儿,你那种‘密纹’编法,今晚还得再教教我媳妇。剩下的底座,全靠你们了。” 安排好这边,顾南川才背着剩下的东西回到了牛棚。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沈知意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破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 那几瓶珍贵的染料像宝贝一样摆在正中间。 她换下了那身新衣服,穿回了旧褂子,正借着灯光在纸上画图样。 “怎么不穿那身?”顾南川放下背篓,走过去看了看。 “干活容易弄脏。”沈知意抬起头,冲他浅浅一笑,“事情办妥了?” “妥了。”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订货单,压在她画的图纸上,“这是咱们的护身符。知意,今晚咱们得熬个夜。这染料怎么配,只有你能拿捏。” 沈知意看着那张单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专业。 “品红加一点柠檬黄,能调出那种像夕阳一样的暖橘色,用在仙鹤的头顶正好。孔雀蓝要稀释十倍,做底座的点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美工刀和量杯,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顾南川在一旁打下手,烧水、递碗。 昏黄的灯光下,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腾腾。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将一束处理好的麦秆浸入调好的染料中。 几秒钟后,捞出。 原本枯黄的麦秆,瞬间变成了鲜艳而不失典雅的绯红色。 “漂亮。”顾南川赞叹道。 这颜色,在这个只有灰白蓝的年代,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这只是第一步。”沈知意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晾干之后,还要上清漆。南川,这五十套做出来,咱们真的能在省城站稳脚跟吗?” “不仅是站稳。”顾南川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麦秆,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咱们要让‘南意工艺’这四个字,变成金字招牌。到时候,别说这周家村,就是整个红旗公社,都得围着咱们转。” 这一夜,牛棚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在知青点,魏清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今晚村里的气氛不对劲。 刚才去厕所的时候,隐约听见大队部那边传来周大炮爽朗的大笑声,还提到了什么“美金”、“外贸”。 “这顾南川……到底在搞什么鬼?” 魏清芷咬着指甲,心里那股不安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她有种预感,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一艘大船,而且这艘船,正准备把她狠狠甩在身后,碾进浪花里。 第20章 牛棚里的流水线!这才是赚大钱的路子! 夜深了,牛棚那扇破木门紧闭着,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把两道忙碌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窗户纸上,像是在演皮影戏。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杂着麦草的清香。 沈知意带着口罩,那是顾南川用旧纱布叠了几层缝的。 她手里拿着玻璃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几个大陶盆。 盆里的水翻滚着,颜色各异——绯红、靛蓝、鹅黄。 “品红要分三次下,温度不能超过六十度,不然颜色浮在表面,一搓就掉。”沈知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滴入染料。 此时的她,眼神专注得吓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 顾南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温度计,随时报数。 “五十八度,正好。” 沈知意手腕一抖,最后一滴染料落入水中,原本清亮的水瞬间化作浓郁的绯红。 “下草!” 顾南川动作麻利,抓起一把经过硫磺熏蒸、白得像象牙一样的麦秆,迅速按进染缸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 哗啦一声水响。 一把色泽艳丽、红得醉人的麦秆被捞了出来。 挂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灯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成了。”沈知意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这颜色,比样品还要正。” 顾南川看着满屋子挂着的五彩麦秆,像是置身于一个彩色的迷宫。 他走过去,用手指捻了捻半干的麦秆,韧性十足,色泽饱满。 “知意,这只是第一步。”顾南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光靠咱俩,半个月五十套,累死也做不完。咱们得改改法子。” 沈知意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几个方框,连着箭头,看着像是个作战图。 “这是……” “流水线。”顾南川指着第一个方框,“根叔负责选草、去叶、熏蒸,这是粗加工。秀儿手快,负责编底座和身体的大框架,这是半成品。” 他又指了指第二个方框:“我负责染色、定型、上清漆,这是核心处理。”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代表沈知意的方框上:“你,只做一件事――精修。眼睛怎么点,翅膀怎么展,神态怎么抓,全归你。你是最后的把关人。” 沈知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把一个活拆成好几瓣,每个人只干一件事的方法,她闻所未闻。 “这样……能行吗?” “不仅行,效率还能翻倍。”顾南川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每个人只重复做一个动作,熟能生巧,速度会越来越快。而且,核心技术掌握在咱们手里,不怕别人偷师。”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顾南川就去了根叔家。 根叔家那张瘸腿桌子已经被修好了,顾南川还给他们带去了一盏新的煤油灯。 “根叔,规矩改了。”顾南川把一捆处理好的麦秆放下,“从今天起,您只管这一摊子事儿。选草要严,哪怕有一点霉斑都得扔。秀儿,你专攻这三个花样,别的不用管。” 根叔虽然不懂啥叫流水线,但他知道听顾南川的准没错。 “南川你放心,我这双老眼还没花,坏草一根也混不进去!” 安排好两头,顾南川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牛棚和根叔家之间两头跑。 他不仅要负责中间的衔接,还得盯着染色的火候。 三天后。 第一批完全采用“流水线”模式生产出来的“松鹤延年”摆在了牛棚的桌子上。 整整五套。 每一只仙鹤都昂首挺胸,姿态优雅,红顶鲜艳,羽翼丰满。 哪怕是用放大镜看,也找不出半点瑕疵。 “太快了……”沈知意看着这些成品,难以置信,“以前我一个人做这一套,得两天。现在三天就出了五套?” “这还是磨合期。”顾南川正在给一只松鼠上清漆,刷子刷过,草编瞬间变得油亮,“等秀儿的手再熟一点,咱们一天能出三套。” 一天三套! 这意味着,半个月的订单,他们不仅能按时完成,甚至还能有富余!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那件旧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身上沾着染料和木屑,却掩盖不住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 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是个宝藏。 “看傻了?”顾南川突然抬头,正好撞上她崇拜的目光。 沈知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麦秆:“谁……谁看你了。我是看这松鼠尾巴有点歪。” 顾南川低笑一声,放下刷子,走过去,用沾着清漆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别装了。以后让你看个够。” 沈知意捂着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得像化开的麦乳精。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这儿?听说顾老二家现在天天吃肉?” “可不是嘛,根叔那老瘸子都吃上白面馒头了,还是顾老二给送去的!” “乖乖,编个草就能发财?咱们也去看看!” 顾南川眼神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围了七八个社员,有男有女,一个个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好奇的光。 甚至还有人试探着去推那扇并不结实的院门。 “看来,肉味飘出去了,狼也跟着来了。”顾南川冷冷地说了一句。 沈知意有些紧张:“怎么办?要不要找周队长?” “不用。”顾南川拉开门闩,一把推开大门。 “吱呀――” 门开了。 顾南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上漆用的刷子,眼神冷漠地扫过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原本还在推搡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胆小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看够了吗?”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要是没看够,进来帮把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麦秆,还有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人群里,一个平时就爱占小便宜的二癞子壮着胆子喊道:“南川啊,听说你这儿招工?给根叔都发白面,咱们这乡里乡亲的,有好事你也想着点大伙儿呗!” “是啊是啊!咱们手脚也利索!” 顾南川看着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想分一杯羹? 行啊。 但这碗饭,可不是谁都能端的。 第21章 想学手艺?拿投名状来! 二癞子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社员也都跟着起哄,一双双眼睛贼溜溜地往院子里瞟,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抢两个白面馒头出来。 顾南川也不恼,把玩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漆的刷子,慢悠悠地走到二癞子面前。 “想干活?”顾南川问。 “想啊!谁不想吃肉?”二癞子嬉皮笑脸地搓着手,“南川哥,你看我这身板,扛草、劈柴,啥都能干!”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行。我这儿确实缺人手。”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但是——”顾南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硬,“我这儿不要混日子的,更不要吃里扒外的。”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刚熏蒸完、还冒着热气的麦草。 “这活儿看着轻松,实际上要命。根叔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秀儿的手都被麦秆割烂了十几道口子。你们想吃肉,得先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顾南川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还没修整过的草编底座,往地上一扔。 “这叫投名状。” “谁能在半个钟头内,把这玩意儿上面的毛刺给我修干净,还得保证不伤到底下的经纬线,我就收谁。工钱跟根叔一样,计件算,多劳多得。” 人群瞬间炸了锅。 修毛刺? 这听着简单啊! 二癞子第一个冲上来,抢过那个底座:“这有啥难的!看我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削瓜果的小刀,蹲在地上就开干。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找顾南川要底座试手。 顾南川也不吝啬,扔出七八个废弃的半成品,然后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 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南川,这……要是他们都学会了……” “放心。”顾南川压低声音,“这修刺看着简单,其实最考究手上的劲道和耐心。心浮气躁的人,一刀下去就得断线。这帮人,没几个能成的。” 果然。 不到五分钟,二癞子就骂了一句娘。 “草!这破玩意儿咋这么脆?” 他手里的小刀一滑,直接把底座的一根主筋给挑断了,整个底座瞬间散了架。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抱怨声响起。 “哎哟!扎手!” “这哪是人干的活?眼睛都看花了!” 半个钟头过去。 地上全是散落的麦草和废掉的底座。 只有一个人,还蹲在角落里,默默地修着。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桂花嫂,平时在村里话不多,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用来纳鞋底的剪子。 动作虽然慢,但极稳。 每一剪子下去,都只剪掉多余的毛茬,绝不碰到主线。 顾南川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那个底座被修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 “桂花嫂。”顾南川叫了一声。 桂花嫂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汗:“南川……我……我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正好。” 顾南川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那些还在抱怨的社员,最后目光落在二癞子身上。 “看见了吗?这就是差距。” “想吃肉,得先有本事。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给桂花嫂。 “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开始,你来我这儿领活。每天修二十个,我给你一斤棒子面,外加两毛钱。” 桂花嫂捧着那两毛钱,手都在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两毛钱! 够给孩子买好几个本子了! “谢谢……谢谢南川!我一定好好干!” 二癞子看得眼红,还想耍赖:“南川,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凭啥她能干我就不行?我也能修,刚才那是刀不顺手……” “滚。” 顾南川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好说话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再废话,以后连这种试手的机会都没有。” 二癞子被他那眼神一瞪,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南川现在不好惹,那是连马主任都要给面子的人。 “走就走!神气什么!”二癞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人见没戏唱,也都散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南川看着桂花嫂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沈知意说:“咱们又多了一个帮手。修刺这活儿最费眼,有了她,你能省不少力气。”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对顾南川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他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 这一招“投名状”,既筛选出了真正能干活的人,又震慑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还给村里人立了个规矩――想在他顾南川这儿赚钱,得凭真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村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等着看顾南川笑话的人,现在看着桂花嫂天天提着棒子面回家,眼红得不行。 不少手巧的妇女开始私下里练习修麦草,就盼着顾南川下次招工能选上自己。 而顾南川这边的流水线,也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根叔选草,秀儿编框,桂花嫂修刺,顾南川染色上漆,沈知意精修点睛。 一套套精美的草编工艺品,像变魔术一样被生产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专门腾出来的干燥木箱里。 到了第十天。 五十套“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全部完工。 顾南川看着满屋子的成品,眼里满是血丝,嘴角却挂着笑。 “知意,咱们赢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打包去省城交货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半夜,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顾南川猛地惊醒,翻身下炕,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根叔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着火了!根叔家着火了!” 顾南川脑子里轰的一声。 根叔家不仅堆着大量的原材料,还有秀儿这几天赶制出来的下一批半成品! 更重要的是,那是两条人命! “知意!带上水桶!救人!” 顾南川抄起脸盆,像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夜色里。 魏清芷。 一定是她。 除了那个疯女人,没人会这么丧心病狂! 顾南川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根叔和秀儿少了一根汗毛,他要让魏清芷生不如死! 第22章 纵火烧屋?这牢饭你吃定了! 火舌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信子,舔舐着干燥的茅草顶,噼啪作响。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南川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热浪扑面而来,眉毛瞬间传来一股焦糊味。 “根叔!秀儿!” 屋里没人应声,只有房梁被烧得嘎吱作响的声音,随时可能塌下来。 角落里,两团黑乎乎的影子正趴在一个大瓦缸上,拼命用身体护着什么。 是根叔和秀儿。 这爷孙俩不往外跑,竟然想用肉身去挡火,护着那缸半成品的草编底座。 “不要命了!” 顾南川吼了一嗓子,几步冲过去。 他一把揪住根叔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夹起瘦小的秀儿,像是提溜两只小鸡仔,转身就往外冲。 “我的草……南川……那都是钱啊……” 根叔被烟熏得满脸乌黑,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草没了能再割!人没了拿什么赔!” 顾南川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人拽了出来。 刚冲出院子,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房梁塌了。 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沈知意提着两个半满的水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见三人平安,腿一软,水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南川……”她想喊,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 “哭什么,人活着就行。” 顾南川把根叔扔在安全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全是烟尘味,辣得生疼。 这时,村里的铜锣声响了。 “走水了!快救火啊!” 周大炮披着件衣裳,提着个破脸盆,带着一群社员呼啦啦地赶到。 周家村的人虽然平时爱看热闹、嚼舌根,但真遇上火灾这种大事,那是真上。 毕竟这年头房子连着房子,一家烧了,全村都得遭殃。 “快!传水桶!” “那个谁,去把沟里的水闸提起来!” 几十号人忙活了半个钟头,那冲天的火光才渐渐矮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缕黑烟和满地的狼藉。 根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成了黑炭的麦秆,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作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顾南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旁,眼神沉得吓人。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黑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味道,混杂在焦糊味中,虽然淡,但他太熟悉了。 煤油。 这年头,煤油是金贵东西,平时点灯都舍不得多倒一点,谁会把这玩意儿泼在麦草堆上? 除非是故意的。 顾南川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院墙外的一处烂泥地里。 昨晚刚下过一场毛毛雨,地皮是软的。 那里有一串脚印。 很新。 不是解放鞋那种大胶底,也不是老布鞋的千层底。 那是皮鞋。 后跟尖细,前掌窄小。 整个周家村,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鞋,也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穿着这种鞋到处跑。 魏清芷。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透骨的寒意。 想毁了他的货? 想断了他的路? 行。 那就别怪他把这路给堵死,顺便把人给埋了。 “周叔。” 顾南川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 周大炮正指挥人清理余火,闻言跑过来:“咋了南川?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算大,但性质变了。” 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灰烬,又指了指墙外的脚印。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纵火。” 周大炮一听这两个字,脸上的肉抖了三抖。 纵火? 在这个以生产队为核心的年代,破坏集体财产、蓄意纵火,那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南川,这话可不能乱说,有证据吗?”周大炮压低声音,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周叔,你闻闻这味儿。” 顾南川抓起一把带着煤油味的土,塞到周大炮鼻子底下。 周大炮脸色变了。 “还有那个脚印。”顾南川领着他走到墙根,“这鞋印子,咱们村哪个婆娘穿得起?” 周大炮顺着顾南川的手指看去,那一串清晰的皮鞋印,直通向知青点的方向。 这还需要猜吗? 周大炮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大烟袋锅子差点给撅折了。 “这个败家玩意儿!这是要拉着全村人陪葬啊!” 要是外贸订单因为这把火黄了,上面追查下来,说是有人蓄意破坏,他这个大队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赵主任呢?”顾南川问。 “刚让人去叫了,马上就到。” “不用叫了。”顾南川眼神冷厉,“直接去知青点。” “抓人。” …… 知青点。 魏清芷正躲在被窝里,浑身发抖。 既是兴奋,也是恐惧。 她刚才亲眼看着那火苗窜起来,看着那堆麦草变成了火海。 烧吧! 烧光! 只要没了原料,顾南川就交不出货。 交不出货,那就是违约,就是欺诈外贸局!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公家就会把顾南川抓起来! “我是为了正义……我是为了揭穿他的骗局……” 魏清芷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她把那双沾满泥巴的皮鞋脱下来,胡乱塞进床底下最深处,又换上了平时干活穿的布鞋。 只要没人看见,只要死不承认,谁能把她怎么样? 就在这时。 “砰!” 知青点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魏清芷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周大炮那破锣般的嗓门。 “把门给我堵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紧接着,女知青宿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南川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黑着脸的周大炮,还有提着警棍的治保主任赵铁柱,以及十几个拿着扁担、锄头的社员。 这阵仗,像是来抓特务的。 “顾……顾南川?你们干什么?这是女知青宿舍!” 魏清芷强装镇定,尖叫着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 顾南川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魏清芷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魏清芷,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找?” “拿……拿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魏清芷眼神闪烁,身子往后缩。 顾南川懒得跟她废话。 他弯下腰,长臂一伸,直接探进床底。 一阵摸索。 一只沾满烂泥、还带着一股子煤油味的黑色皮鞋,被他拎了出来。 “啪!” 顾南川把鞋扔在魏清芷面前的被子上。 烂泥溅了她一脸。 “这是什么?”顾南川的声音冷得掉渣。 魏清芷看着那只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不是我的……有人陷害我……” “陷害?”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铁柱。 “赵主任,根叔家墙根底下的脚印还在,这鞋底的花纹对不对得上,一比就知道。” “另外,这鞋上沾的煤油味,还没散呢。” 赵铁柱走过来,拿起那只鞋闻了闻,脸色铁青。 “魏清芷!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铁柱一声暴喝,吓得魏清芷彻底崩溃了。 “哇”的一声,她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我没想烧死人……” “没想烧死人?”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煞气压得魏清芷喘不过气来。 “那屋里有两个人!那是两条命!” “那是给国家创汇的物资!那是集体的财产!” “魏清芷,你这是蓄意杀人,是破坏生产,是反革命破坏罪!”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那天马主任扣的还要重,还要狠。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带走!” 赵铁柱一挥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魏清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我不去!放开我!我是知青!我要回城!我也要上大学……” 魏清芷疯了一样挣扎,鞋都蹬掉了,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但没人同情她。 周围的知青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只有惊恐。 谁都看出来了。 惹谁,都别惹顾南川。 这男人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真动起手来,那是连根都要给你拔了。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魏清芷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牢饭,她是吃定了。 而且,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南川啊……”周大炮凑过来,有些担忧,“这人是抓了,可那批草料没了,咱们的货……” 那可是五十套啊! 现在原料烧了一大半,半个月怎么交货?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草没了,再割。” “这大青山漫山遍野都是麦草。” “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拍了拍周大炮的肩膀,语气坚定。 “周叔,发动全村人上山割草吧。” “告诉大伙儿,谁割回来的草能用,我按一分钱一斤收。” “这把火,烧不掉咱们的财路,反而会把咱们的心,烧得更齐。” 第23章 全村总动员!一分钱一斤,收的是希望! 东方既白,周家村却没人睡得着。 知青点那边抓人的动静刚歇,根叔家废墟上的烟还没散尽。 空气里飘着股呛鼻的焦糊味,混着清晨原本的土腥气,钻进人鼻孔里,提醒着大伙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不是做梦。 顾南川站在碾盘上。 他脚下踩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大青石,身后是那堆成了黑炭的麦秆。 周大炮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底下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有看热闹的,有心虚的,更多的是昨晚听见顾南川那句“一分钱一斤”后,心里长了草的。 “都听好了。” 顾南川没拿大喇叭,嗓音有些哑,那是被烟熏的,但穿透力极强,像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昨晚的火,烧了我的货,也差点烧了根叔和秀儿的命。魏清芷进去了,那是她咎由自取。但这事儿没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平时爱嚼舌根的婆娘,这会儿都缩着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货,还得交。外贸局的单子,那是国家的脸面,也是咱们周家村翻身的机会。”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又抓出一把零钱,还有粮票。 他把这些钱票往碾盘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比村口的大钟还好使。 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被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大青山上的野麦子,漫山遍野都是。谁去割,谁割得好,我就收谁的。” “一分钱一斤。当场验货,当场给钱。” “只要这种杆子长、没霉点、还要带着露水割下来的。那种枯死的、烂叶子的,别往我这送,送来也是白费力气。” 顾南川随手拿起一根幸存的标准麦秆,举高了展示给大伙看。 “现在,开始。”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凉水,瞬间炸了。 “一分钱一斤?乖乖!那割一百斤就是一块钱啊!” “快!回家拿镰刀!去晚了就被别人割光了!” “二狗子!别睡了!起来赚钱!”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打谷场,眨眼间变得鸡飞狗跳。 男人们扛起扁担,女人们提着篮子,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绿,嗷嗷叫着往后山上冲。 这年头,工分值钱,但那是年底才分的口粮。 现钱? 那是稀罕物。 谁家要是能有个几块钱的现钱,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后,看着这场面,手心全是汗。 “南川……这么多钱,咱们……” 她知道顾南川手里的钱是外贸局给的定金,还有之前攒下的一点家底。 要是全撒出去收草,万一后续资金跟不上,这日子可就紧巴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顾南川跳下碾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她。 晨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 “知意,你看这些人。”他指着那些争先恐后上山的背影,“昨晚他们是看客,甚至有人等着看咱们笑话。但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的‘长工’。” “只要这钱发出去了,以后谁再想动咱们的草,那就是动全村人的钱袋子。不用我动手,这帮社员就能把那人给撕了。” 沈知意心头一震。 她看着顾南川,这个男人的眼界,早就跳出了这几间破草房。 他在编织一张网,一张把所有人都裹挟进去的利益大网。 “我去准备验货的尺子。”沈知意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牛棚。 不到两个钟头,第一批割草的人就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癞子。 这货平时干农活偷奸耍滑,这会儿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背上扛着一大捆麦草,气喘吁吁地冲到碾盘前。 “南川哥!验货!快验货!”二癞子一脸谄媚,把草往地上一扔。 顾南川没说话,蹲下身,抽出一根麦秆。 一折。 “啪。” 脆断。 顾南川脸一沉,把那根断草扔回二癞子脚下。 “这草是去年的陈草,芯子都空了。二癞子,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我钱多烧得慌?” 二癞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这也能用吧?反正都要染色……” “滚。” 顾南川站起身,一脚踢在那捆草上。 “我刚才说了,只要好的。这种垃圾,拿回去烧火都嫌烟大。” 周围几个刚背着草回来的社员,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原本想浑水摸鱼的心思,立马收敛了不少。 紧接着,桂花嫂背着一捆草过来了。 她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裤腿全是泥,背上的草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泛着青黄色的光泽,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顾南川抽出一根,韧性十足,色泽饱满。 “上秤。” 周大炮亲自掌秤,秤砣高高翘起。 “五十二斤!去皮算五十斤!” 顾南川二话不说,数出五张一毛的纸币,递给桂花嫂。 “拿着。” 桂花嫂接过钱,手都在抖。 这可是五毛钱啊! 割两小时草就能赚五毛? 这比下地干一天活都强! “谢谢……谢谢南川!” 这一幕,比什么动员大会都管用。 真金白银给出去,大伙儿的眼珠子更红了。 “我这草好!南川你看我的!” “别挤!排队!谁挤扣谁钱!” 一整个上午,碾盘前就没断过人。 顾南川就像个铁面判官,好的收,坏的扔,绝不讲情面。 等到中午日头高照,牛棚的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新的金黄色小山。 这一批新草,比之前烧掉的那批质量还要好。 顾南川看着那堆原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根叔,秀儿,开工。” 他大手一挥,整个“流水线”再次转动起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劲头更足。 根叔坐在草堆旁,手里拿着把剪刀,咔嚓咔嚓修剪枝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昨晚的火没烧垮这老汉,反而把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给烧出来了。 沈知意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顾南川刚调好的染料。 她拿起一根新草,浸入绯红的药水中。 那种熟悉的触感,那种创造美的快感,让她暂时忘却了疲惫。 顾南川没闲着。 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开始大规模熏蒸。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家村的风向变了。 不再有人议论魏清芷,也没人再提什么资本家小姐。 所有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你割了多少斤?”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也是最强的护城河。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干劲中,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傍晚,顾南川正在给最后一只“草老虎”上清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紧接着,邮递员那特有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 “顾南川!有你的挂号信!省城来的!” 顾南川手里的刷子一顿。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候来信? 难道是外贸局那边出了变故? 顾南川放下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出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印着“省对外贸易局”的红字,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顾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了?”沈知意紧张地凑过来。 “好事,也是麻烦事。” 顾南川把信纸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张副科长说,广交会的展位批下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个叫‘东风工艺厂’的国营大厂,也看上了这个展位。他们提出要跟咱们‘斗宝’。” “斗宝?”沈知意一愣。 “就是比试。”顾南川眯起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大青山,“谁的东西好,谁上广交会。输的那个,卷铺盖滚蛋。” “而且,他们这次的主打产品,也是麦草编织。”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巧?难道……” “没那么多巧合。”顾南川冷笑一声,把信纸攥成一团,“看来,咱们这周家村里,除了魏清芷,还有别的鬼把消息漏出去了。” 但他不慌。 既然有人想把脸伸过来让他打,那他就成全对方。 “知意,准备一下。” 顾南川转身,看着满院子的成品,身上那股子狂傲的劲头又上来了。 “这五十套只是开胃菜。既然要斗,那咱们就拿出一个真正的‘镇馆之宝’,让那个什么东风厂,输得心服口服!” 第24章 凤凰涅槃!这一把火,烧出个镇国之宝! 院子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新割来的麦草香就盖了上来。 顾南川把那封挑战书折好,揣进兜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斗宝?”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忙碌的根叔和秀儿,又看了看正在给新草分类的桂花嫂,最后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手里捏着把刻刀,正对着一张白纸发愣。 “怕了?”顾南川走过去,影子把她罩住。 沈知意回过神,放下刀,摇了摇头,眼里却透着一丝忧虑:“东风工艺厂是国营大厂,听说他们有专门的美术组,还有几十年的老手艺人。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更是底蕴的差距。 人家是正规军,咱们是草台班子。 “正因为是草台班子,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顾南川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她对面,随手拿起一根麦秆,在指尖转得飞快。 “国营厂有国营厂的傲气,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少了股子灵气。” “咱们要赢,就得剑走偏锋。”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截烧得半焦的木头,在沈知意面前那张白纸上狠狠画了一笔。 黑色的炭迹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知意,你看这像什么?” 沈知意盯着那道弧线,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像……翅膀?” “对,就是翅膀。” 顾南川扔掉木炭,眼神灼灼:“魏清芷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家底,那咱们就用这把火,给那个东风厂上一课。” “咱们要做一只凤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沈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凰? 用麦草编凤凰? 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仙鹤虽然精细,但结构相对简单。 凤凰光是尾羽的层次、颈部的曲线、还有那种百鸟之王的气势,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普通的编法撑不起这么大的架子。”沈知意立马进入了状态,手指在桌上比划着,“麦秆太软,做大了容易塌,做小了没气势。” “骨架的问题我来解决。” 顾南川早就想好了,“我会用竹篾做内胆,铁丝做经络,外面再包上麦草。这叫‘铁骨柔情’。”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图样画出来。我要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感觉到它要从火里飞出来的劲头。” 顾南川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这只凤凰,不仅是给外贸局看的,也是给这周家村,给魏清芷,给所有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的。” “咱们要告诉他们,这把火,烧不死咱们,只会让咱们飞得更高。”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件工装上还沾着烟灰。 可他坐在那儿,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 接下来的三天,牛棚变成了战场。 顾南川带着根叔上了后山。 他们不割草,专门砍竹子。 要那种生长在阴坡、三年以上的老楠竹,韧性好,不易裂。 顾南川光着膀子,手里的砍刀挥得虎虎生风。 每一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 根叔在一旁心疼地直咧嘴:“南川啊,这竹子可是好东西,用来编底座是不是太浪费了?” “根叔,好钢用在刀刃上。”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咱们这次做的,是传家宝,是镇国器。别说楠竹,就是金丝楠木,该用也得用。” 竹子砍回来,破成细篾,再用火烤弯,定型。 顾南川的手上多了好几个血泡,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在晚上涂紫药水的时候,眉头皱得紧了点。 沈知意那边更是疯魔了。 她废寝忘食地画图,改了十几稿。 废纸堆满了桌角。 终于,在第四天凌晨,一张两米长的大图铺在了桌子上。 图上的凤凰,昂首向天,双翼展开足有一米宽,尾羽如同流淌的火焰,层层叠叠,极尽繁复之美。 那种冲击力,即便只是黑白的线条,也让人感到窒息。 “就是它。” 顾南川看着图纸,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开工!” 这一声令下,整个“作坊”全速运转。 秀儿负责把麦秆剖成发丝细的丝线,用来做凤凰的绒毛。 桂花嫂负责筛选颜色最正、光泽最好的麦秆,用来做主羽。 根叔负责打磨竹篾,保证光滑不刺手。 而最核心的组装,全靠顾南川和沈知意。 顾南川的手劲大,负责把竹篾和铁丝拧成骨架。 那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费力的过程。 铁丝勒进肉里,生疼。 但他稳得像块石头,每一根骨架的角度都严格按照图纸,分毫不差。 骨架搭好,足有一人高。 那种庞大的压迫感瞬间就出来了。 接下来是“填肉”。 沈知意拿着镊子和胶水,一点点往骨架上粘麦草。 这活儿比绣花还累眼。 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要考虑到纹理的走向和光泽的变化。 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呆板。 夜深人静。 屋里的煤油灯芯挑了又挑。 顾南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水,走到沈知意身后。 “歇会儿。” 他把碗递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镊子。 沈知意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看着眼前已经初具雏形的凤凰,眼里满是痴迷。 “南川,你看这尾巴……是不是还得再加点颜色?” 现在的凤凰通体金黄,虽然贵气,但总觉得少了点层次。 “加。” 顾南川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染缸上。 “明天我重新调色。要那种火红,还要带点金橘色的过渡。就像……夕阳烧云的那种颜色。” “那种颜色很难染,温度差一度都不行。”沈知意有些担心。 “那就试。”顾南川放下碗,眼神坚定,“试一百次,一千次,总能试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风厂想跟咱们斗宝,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南川哥……睡了吗?” 是二癞子的声音,听着有点贼头贼脑的。 顾南川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二癞子站在门口,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看见顾南川,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那种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金丝草”。 这种草比普通麦秆更细、更韧,颜色金黄发亮,是编织的上品。 “南川哥,我知道你们在弄大动静。”二癞子挠了挠头,脸上少有的正经,“我也帮不上啥忙,这草是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在鹰嘴崖那边割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顾南川拿起一根金丝草,手指轻轻一捻。 滑润,坚韧,带着股野性的生命力。 这正是做凤凰翎毛的绝佳材料! “能用。” 顾南川看着二癞子,第一次觉得这混不吝的小子有点顺眼。 “多少钱?” “不要钱!”二癞子连连摆手,“南川哥,你给村里大伙儿找了活路,这草就算我的一点心意。要是这凤凰真能飞出去,我也能跟人吹牛逼,说那凤凰毛是我割的!” 说完,二癞子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顾南川看着地上的金丝草,嘴角勾起一抹笑。 人心齐了。 这凤凰,想不飞都难。 他转身回屋,把金丝草放在沈知意面前。 “知意,你看。”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这只凤凰,注定要震惊全省。” 第25章 凤凰现世!全村老少惊掉了下巴! 最后的决战时刻,是在沉默中爆发的。 牛棚的院子里,空气燥热得像要着火。 那口用来染色的陶缸里,暗红色的药水翻滚着,冒着诡异的气泡。 顾南川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汇聚在裤腰处,洇湿了一大片。 他手里拿着长长的竹夹子,死死盯着缸里的温度计。 “六十二度。”他报数,嗓音沙哑粗粝,“知意,下‘金丝草’。” 沈知意站在他对面,脸上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手里捧着的,正是二癞子连夜从悬崖边割回来的那捆金丝草。 这草细若游丝,韧如钢丝,是凤凰尾羽最关键的一笔。 “下。” 沈知意手腕极稳,将金丝草缓缓浸入滚烫的药水中。 这一步叫“挂色”。 早一秒,颜色浮在表面,那是死红,俗气。 晚一秒,草质变脆,那是焦红,废品。 只有在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捞起,染料才能渗进草茎的纹理,呈现出一种从金黄到火红再到暗紫的极致渐变。 那是火焰流动的颜色。 “起!”顾南川一声低喝。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把湿漉漉的草丝被捞出,甩在旁边的晾晒架上。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打下来,照在那还在滴水的草丝上。 一瞬间,院子里仿佛真的烧起了一把火。 那种红,热烈、霸道,带着金色的底蕴,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瞎。 根叔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合拢。 “乖乖……”根叔喃喃自语,“这哪是草啊,这是天上神仙穿的衣裳吧?” 顾南川没空理会根叔的震惊。 他把竹夹子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合物。 “组装。” 最后的工序,也是最考验功力的时刻。 巨大的竹篾骨架已经立在院子中央,足有一人高。 顾南川负责“正骨”,沈知意负责“画皮”。 胶水的气味刺鼻,但这会儿没人嫌弃。 沈知意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 她用镊子夹起一根根处理好的麦秆,按照图纸上的纹理,一层层地粘贴、固定。 先是胸腹,用的是最饱满的米白色麦秆,层层叠压,那是凤凰的柔软。 再是双翼,用的是染成孔雀蓝和柠檬黄渐变的麦草,那是凤凰的华贵。 最后,是那条长达一米五的尾羽。 顾南川托着沉重的尾架,沈知意将那些刚染好的“火焰金丝”小心翼翼地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偏西,把整个周家村染成了一片金红。 当沈知意用极细的狼毫笔,蘸着纯黑的墨汁,给凤凰点上最后一只眼睛时――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那只凤凰,立在夕阳下。 它的头颅高昂,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 双翼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条绚烂至极的尾羽拖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颤动,就像是真的火焰在燃烧、在流动。 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那种浴火重生的决绝与高贵,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成了。” 顾南川退后一步,目光在这件作品上流连。 这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最震撼的手工艺品。 沈知意瘫坐在板凳上,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这只凤凰,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种创造出极致美丽的战栗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南川啊!车来了!公社派的拖拉机到了!” 周大炮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 周大炮领着赵铁柱,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社员。 他们是来送行的,也是想来看看,全村人没日没夜割回来的草,到底变成了个啥样。 人群涌进院子。 然后,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僵住了。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死寂。 二癞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半个吃剩的窝头。 此刻,那窝头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只凤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这是我想象的那个凤凰?”二癞子结结巴巴,感觉舌头都打结了,“这就是……我割的那烂草做的?” 周大炮更是浑身一震,那双见惯了黄土的老眼瞬间红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艺术,但他懂那种气势。 这东西,摆在这破牛棚里,就像是明珠蒙尘,连这破院子都显得蓬荜生辉。 “神了……真是神了……”周大炮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南川,这就是咱们要去跟省城大厂斗宝的家伙?” “对。”顾南川走过去,拿起一块红布,轻轻盖在凤凰头上,只露出那绚烂的尾羽。 “这就是咱们周家村的脸面。” 顾南川环视了一圈周围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各位,这只凤凰身上,有二癞子割的金丝草,有桂花嫂选的麦秆,有根叔削的竹篾,也有大伙儿这两天没日没夜送来的原料。” “它是咱们全村人凑出来的。” “这次去省城,我不光是去卖货。我是去告诉那些城里人,咱们泥腿子的手,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东西!”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掌声雷动。 那掌声粗糙、热烈,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震得牛棚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这一刻,没人再把顾南川当成那个被退婚的倒霉蛋。 他是主心骨。 是带着大伙儿往好日子奔的领头羊。 “装车!” 顾南川大手一挥。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特制的巨大木箱。 动作轻柔得像是抬着自家的祖宗牌位。 拖拉机就停在村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顾南川把沈知意扶上车斗,那是专门铺了厚厚稻草的“专座”。 他自己则跳上去,站在木箱旁边,一手扶着箱子,一手冲着下面送行的人群挥了挥。 “走了!” 拖拉机轰鸣着启动,卷起一路尘土。 夕阳下,顾南川的身影挺拔如松。 沈知意坐在他脚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工具的布包。 她回头看去,只见周家村的男女老少一直追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还在不停地挥手。 那画面,深深地烙进了她的脑海里。 车子驶出山口,颠簸的土路逐渐变成了平坦的石子路。 天色渐暗。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外贸局的挑战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然后随意地塞回兜里。 东风工艺厂? 几十年的老字号? 顾南川拍了拍身旁的木箱,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 等着吧。 这只从周家村飞出来的凤凰,会把你们那所谓的“老字号招牌”,烧得连渣都不剩。 第26章 冤家路窄!这也叫“艺术品”? 省城,红旗旅社。 这是外贸局指定的接待点,专门给来参加选拔的各路厂家安排的住处。 虽然比不上招待所气派,但在顾南川眼里,这水泥地、白灰墙,比周家村的牛棚强了百倍。 顾南川和沈知意刚把那个巨大的木箱搬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楼道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高谈阔论。 “王厂长,这次咱们东风厂那是势在必得啊!听说那个什么周家村的,就是个草台班子?” “哼,几个农民,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估计也就是编个蝈蝈笼子、草鞋之类的地摊货。跟咱们比?那是侮辱咱们的手艺!” 这声音透着股浓浓的优越感,刺耳得很。 顾南川眉头微挑,走到门口。 只见斜对面的房门大开,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东风工艺”徽章的男人正往里搬东西。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地中海发型,挺着个啤酒肚,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正对着身后的人指指点点。 那应该就是东风厂的王厂长。 而在他身后,两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 看那形状,应该是个大型屏风之类的东西。 “哟,这就碰上了?”顾南川倚在门框上,也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对方。 王厂长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看到顾南川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还有旁边站着的、虽然气质出众但衣着朴素的沈知意,王厂长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层楼都被我们东风厂包了,闲杂人等去楼下大通铺挤挤。”王厂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顾南川笑了。 他没动,只是指了指自己门口挂着的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红旗公社代表队”。 “王厂长是吧?幸会。”顾南川语气平淡,“我是顾南川,红旗公社的。听说您要跟我们斗宝?我特意来看看,您带了什么宝贝,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说是我们欺负老人家。”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肥肉都抖了起来。 “哈?你说什么?我输?欺负我?” 王厂长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技术员大笑:“大伙儿听听!这乡下来的泥腿子,口气比脚气还大!还要让我输得难看?” 那几个技术员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讽。 “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工艺美术吗?你知道什么是国家级水平吗?”王厂长收起笑,脸色一沉,走到顾南川面前,用胖手指戳了戳顾南川的胸口。 “我们东风厂,那是给故宫做过修缮的!我们的师傅,那是几代传下来的手艺!你拿那几根烂麦草,也想跟我们斗?” “识相的,赶紧卷铺盖滚蛋。别等到明天在张科长面前丢人现眼,那是自取其辱!” 顾南川低头看了看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开了王厂长的手。 动作很轻,但那股子力道,却让王厂长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王厂长,手艺这东西,不是靠嘴吹出来的,也不是靠肚子顶出来的。”顾南川拍了拍刚才被戳过的地方,像是嫌脏。 “是不是烂草,明天见了真章再说。不过……” 顾南川目光越过王厂长,落在那件被红绸盖着的东西上,鼻翼微微动了动。 “您这宝贝,要是没闻错的话,用的是去年的陈竹子吧?防蛀没做好,里面怕是已经空了。” 王厂长脸色大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家的展品,又惊疑不定地看着顾南川。 这小子……狗鼻子吗? 那批竹子确实是去年的存货,因为赶工期没来得及细选。 但经过油漆覆盖,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这小子怎么一眼……不,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你……你胡说八道!”王厂长色厉内荏地吼道,“少在这妖言惑众!明天咱们赛场上见!到时候让你输得裤子都不剩!”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指挥工人:“搬进去!快搬进去!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对面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后,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南川,你怎么知道那是陈竹子?万一……” “没有万一。”顾南川转身回屋,关上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前世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什么高档家具没经手过? 那种陈竹子特有的霉味和油漆盖不住的酸气,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知意,这一仗,咱们赢面又大了三成。” 顾南川走到那个巨大的木箱前,轻轻抚摸着箱盖。 “那个王厂长,心已经乱了。一个连原材料都把控不好的厂长,带出来的队伍,能有什么战斗力?” “早点睡。明天,咱们去给外贸局的那帮专家,好好上一课。” 这一夜,顾南川睡得很沉。 而对门的王厂长,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着放大镜死死盯着自家的屏风,额头上全是冷汗。 “该死……那小子难道真有点门道?” 第27章 红布一掀!凤凰啼血惊全场! 次日清晨,省外贸局的大会议室里,空气燥热得像蒸笼。 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无力地转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长条桌的一头,东风工艺厂的王厂长翘着二郎腿,满脸横肉都在抖动,那是憋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那个两米高的物件被红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深紫色的檀木底座,看着就贵气逼人。 另一头,顾南川和沈知意安静地站着。 他们面前的木箱子显得有些寒酸,箱板上甚至还能看到没刨干净的木刺。 “张科长,这还要比吗?”王厂长端起茶缸子漱了口茶,把茶叶沫子“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我们东风厂这次带来的,可是为了广交会准备了半年的‘松鹤延年’双面绣屏风。跟一筐烂草比,我都嫌掉价。” 坐在中间的张副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为难地看了顾南川一眼。 评审席上坐着三位省里的工艺美术大师,一个个戴着老花镜,神情严肃。 他们是见过好东西的,此时看着那两个天差地别的包装,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偏向。 “行了,别废话,亮宝吧。”最年长的李大师敲了敲桌子。 王厂长嘿嘿一笑,站起身,猛地一扯红绸。 “哗啦——” 一座精美的双面绣屏风展露在众人眼前。 绣工确实了得,松针根根分明,仙鹤栩栩如生,底座用的是紫檀色的大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好!”李大师点了点头,“这绣工,也就是东风厂的老师傅能拿得出手。稳重,大气。” 王厂长得意地瞥了顾南川一眼:“小子,看见了吗?这就叫底蕴。这屏风光是木料就用了三方,还得是陈年的老料!” 几个评审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虽然缺乏新意,但胜在稳妥,拿去广交会不出错。 “该你们了。”张副科长小声提醒顾南川,手心全是汗,“南川,别掉链子啊。” 顾南川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屏风一眼。 他走到那个粗糙的木箱前,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她的手很稳,轻轻解开了箱子上的麻绳。 没有哗众取宠的动作,顾南川和沈知意一人抓住红布的一角,缓缓向上提起。 先露出的是那条如同流淌火焰般的尾羽,金丝草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紧接着,是舒展的双翼,那是孔雀蓝与柠檬黄交织出的梦幻色彩。 最后,那高昂的凤首现世,黑豆般的眼睛里,透着股睥睨天下的孤傲。 红布落地。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刚才还指点江山的李大师,猛地摘下老花镜,身子前倾,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那只凤凰,立在一截焦黑的枯木之上。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焦黑与绚烂,死亡与新生,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它不像是一件死物,倒像是刚从火海里冲出来,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冲破这沉闷的屋顶。 “这……这是麦草?”李大师颤抖着站起来,快步走到跟前,脸几乎贴到了凤凰的羽毛上,“这颜色……这质感……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周家村的麦草。”顾南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有力,“这只凤凰的名字,叫‘涅槃’。” “前些日子,一场大火烧了我们的作坊。这只凤凰,就是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原料,加上乡亲们连夜从悬崖上割来的金丝草做的。” 顾南川没有讲什么宏大的道理,只是平静地陈述。 但配合着那只脚踩焦木、昂首向天的凤凰,这故事本身就有了千钧之力。 “好一个涅槃!好一个浴火重生!”另一位女评审眼眶都红了,“这才是咱们民族的精气神!比那些四平八稳的老物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局势瞬间逆转。 王厂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只抢尽风头的草鸡,心里又急又气。 “这算什么?花里胡哨!”王厂长一拍桌子,“说破大天也就是几根烂草!怎么跟我的紫檀木比?这玩意儿运到国外,受潮发霉,那是给国家丢脸!” 他死死咬住“材质”这个点不放。 这也是麦草编织最大的软肋。 张副科长也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笑了。 他没反驳,反而转身走向东风厂的那座屏风。 “王厂长,您刚才说,您这屏风用的是陈年老料?”顾南川围着屏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底座的连接处。 “废话!那是正经的南方老竹和紫檀木!”王厂长梗着脖子。 “是吗?”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修草用的小刻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各位专家,咱们这行有个规矩,叫‘听声辨木,闻味识材’。” “今天会议室里闷热,大伙儿不妨凑近了,闻闻这底座的榫卯接口处,是不是有股子酸味?” 李大师一愣,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刚才离得远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加上屋里温度高,一股淡淡的酸腐气确实从油漆缝里钻了出来。 “这……”李大师脸色变了。 “王厂长,您这漆刷得挺厚啊。”顾南川手里的刻刀轻轻一点,“可惜,漆能盖住色,盖不住烂。这竹子不是陈年老料,是去年积压在库房里发了霉的湿竹子吧?为了赶工期,没烘干就上了漆。” “这种东西,到了干燥的北方或者国外,不出半个月,里面的霉菌就会把竹子蚀空。到时候,这屏风就不是‘松鹤延年’,而是‘散架塌台’了。”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王厂长慌了,冲上来就要推顾南川。 顾南川侧身一让。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就知道了。”顾南川看向李大师,“大师,借您个胆子,让我在这接口处划一刀。如果是好料,我顾南川赔您十倍的钱。如果是烂料……” 李大师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满头冷汗的王厂长,心里已经有了数。 “划!”李大师吐出一个字。 顾南川手起刀落。 “咔嚓。” 刀尖挑开厚厚的油漆层。 一股黑水顺着刀口渗了出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霉烂味,瞬间弥漫开来。 铁证如山。 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东风厂几十年的招牌,今天算是彻底砸在这小子手里了。 “好!好眼力!好手段!”李大师猛地一拍大腿,看向顾南川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咱们搞外贸,要的就是这种火眼金睛和真材实料!” “我宣布,这次广交会的推荐名额,归红旗公社!” 掌声雷动。 张副科长激动得手都拍红了。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 他站在光里,身姿挺拔,那只凤凰在他身后熠熠生辉。 这一刻,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真的来了。 “走吧,知意。”顾南川转过身,没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王厂长一眼,拉起沈知意的手,“咱们去签合同。这次,是美金。” 第28章 签下美金大单!这哪里是钱,这是通天路! 会议室里的掌声还没停,东风厂的王厂长已经像只斗败的瘟鸡,耷拉着脑袋,连那扇引以为傲的屏风都没脸让人抬,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没人留他。 成王败寇,商场如战场,这道理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小顾同志,沈同志,来来来,咱们去办公室谈!”张副科长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甚至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油汗,亲自在前头引路,那热情劲儿,跟刚见面时判若两人。 李大师和另外两位评审也围了上来,对着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啧啧称奇,甚至有人掏出笔记本,现场就要向沈知意请教那“渐变色”的染法。 沈知意哪见过这种阵仗?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冲她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去吧,你是设计师,这是你该得的荣耀。” 沈知意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紧攥着顾南川衣角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专家。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顾南川给她的底气。 外贸局二楼,科长办公室。 张副科长亲自给顾南川倒了一杯茶,甚至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罐平时舍不得喝的高级茉莉花茶。 “南川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张副科长搓着手,兴奋得在屋里转圈,“刚才李大师跟我交了底,这只凤凰,不仅能上广交会,甚至有资格进核心展区!这可是咱们省外贸局几年来头一遭!” 顾南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不卑不亢:“张科长,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这凤凰既然入了您的眼,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对对对!正事!”张副科长一拍脑门,坐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在那年头极具分量的红头文件纸。 他拿起钢笔,却又顿住了,抬头看着顾南川,眼神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南川,这凤凰是孤品,价格好说。但后续的订单,还有这‘南意工艺’的牌子……咱们怎么签?” 这是关键。 在这个集体经济为主的年代,顾南川代表的是红旗公社,但实际上干活的是他和沈知意这个“草台班子”。 合同怎么签,钱怎么给,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顾南川放下了茶杯。 “张科长,明人不说暗话。”顾南川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只‘涅槃’,我开价八百美金。别嫌贵,这是艺术品,卖给洋人,您要是标价低于两千,那是看不起咱们中华文化。” 张副科长手里的笔一抖,差点把墨水甩桌上。 八百美金!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咬了咬牙,没反驳。 这东西,值。 “至于后续的订单……”顾南川眼神一凝,“我要签长期供货合同。而且,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外汇,按照国家规定,是要结汇给公社的。这我没意见。”顾南川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我要求,外贸局必须给我们周家村挂一块牌子。” 张副科长一愣:“什么牌子?” “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顾南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张副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心太大了! 钱算什么? 在这个年代,钱再多也可能变成祸水。 但这块牌子不一样。 有了这块牌子,周家村的作坊就是国家的“亲儿子”,是受保护的重点单位。 以后谁再想搞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再想带人来抄家,先得问问省外贸局答不答应! 这是护身符,更是通天路。 “南川,你这……”张副科长有些犹豫,“这得局里开会研究……” “张科长。”顾南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威胁,“东风厂虽然输了,但省城也不是没有别的厂子盯着这块肥肉。如果咱们这儿谈不拢,我带着凤凰去京城,我想那边应该很乐意给我们挂这块牌子。” 张副科长脸色一变。 去京城? 那这政绩可就飞了! “签!马上签!”张副科长再也不敢犹豫,狠狠一拍桌子,“我这就去打报告,特事特办!这块牌子,我老张拼了老命也给你们申请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拟合同、盖章、签字。 当沈知意在“设计师”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 那鲜红的公章盖下去,“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沈知意听来,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响亮,比世间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合作愉快。”张副科长把合同递给顾南川,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涅槃’的收购款,按汇率折算成人民币,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顾南川接过信封,却并没有把那个装有凤凰的木箱交出去。 “张科长,这‘涅槃’凤凰虽然卖给局里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顾南川手按在木箱上,神色认真,“这东西材质特殊,虽然做了防腐,但这几天还得做最后的定型养护。再加上局里的仓库人多手杂,万一要是碰坏了羽毛,广交会上可就没法交代了。” 张副科长一听也有些犹豫。 局里仓库堆满了杂物,那帮搬运工确实是个粗手笨脚的隐患。 “那南川你的意思是……” “先放在我这儿代管。”顾南川说道,“我在村里有专门的干燥室。等到广交会开始前,或者是接到进京进省的通知,我亲自连人带货给您送过来。保证万无一失。” 张副科长想了想,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合同签了,钱也付了,这东西跑不了。 而且让顾南川这个“原作者”保管,那是再好不过。 “行!那就辛苦你了!”张副科长拍板,“这宝贝就先寄存在你那儿,算是局里委托你保管的。到时候要是因为保管不善出了问题,我可要唯你是问啊!” “您放心,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金贵。” 顾南川笑了。 这样一来,东西虽然名义上归了公家,但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以后想怎么运作,还不是他说了算。 从外贸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南川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钱票的黑皮包,沈知意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发飘。 “南川……”沈知意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顾南川回头。 “我们……真的做到了?”她看着手里那份留底的合同,上面那枚鲜红的公章在路灯下依然刺眼。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知意,这只是第一桶金。” 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那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买设备,买原料。不用再让根叔用手去劈竹子,也不用让你熬夜熬瞎了眼。” “明天,咱们去大采购。”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要把周家村那个破牛棚,变成全省最先进的工艺品厂。” 沈知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甜。 “好。”她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都听你的。” 就在两人准备回旅社的时候,顾南川的目光突然被路边的一辆卡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运着什么。 顾南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车,而是车斗里露出来的一角机器。 那是…… 一台二手的工业级封口机?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可是稀缺货,有了它,产品的包装档次能提升好几个级别,而且效率能翻十倍! “知意,等等。”顾南川把手里的黑皮包往沈知意怀里一塞,“钱拿好,站在这儿别动。” “你要干什么?” “我去给咱们厂,淘个真正的宝贝。”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像只嗅到了猎物的豹子,大步朝那辆卡车走去。 刚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看来又要花出去了。 但他知道,这钱花得值。 因为他要买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周家村未来十年的工业基础。 第29章 50块买堆废铁?不,那是印钞机的心脏! 夜风裹挟着路边梧桐树叶的枯败味,往人脖领子里钻。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灯阴影里,车斗后挡板放了下来,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下推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这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早该扔进炼钢炉了!占地方!” “谁说不是呢,修了八回坏了九回,车间主任看着就心烦,让咱们连夜拉走,别碍眼。”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那个铁疙瘩重重砸在路边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顾南川眯着眼,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走了过去。 那是一台老式的脚踏式封口机,铸铁底座,上面连着一个笨重的加热臂,外壳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看着确实像是一堆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玩意儿比刚才那一千二百块钱还亲。 这可是正经的工业设备。 在这个全靠手工糊纸盒、用浆糊封口的年代,有了这台机器,产品的包装就能从“土特产”直接跃升为“正规军”。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用塑料薄膜封口。 防潮、防霉、上档次,这才是出口产品的标配。 “两位师傅,搭把手?” 顾南川走近,脸上挂着那种乡下人进城特有的憨厚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没抽完的“大前门”,极其自然地递了两根过去。 两个工人正累得呼哧带喘,一看有烟,还是好烟,脸色缓和了不少。 其中一个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了一下顾南川:“干啥的?这儿不让捡破烂。” “嗨,我是下面公社来办事的。”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铁疙瘩,“刚才听两位师傅说,这玩意儿坏了?” “坏透了!”工人啐了一口唾沫,“通电就冒烟,把我们厂电闸都烧了两回。咋的,你对这废铁感兴趣?” 顾南川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冰凉的机身,手指在加热条底下的线路接口处隐蔽地按了一下。 果然。 绝缘层老化导致短路,再加上保险丝熔断。 这种毛病在现在的工人眼里是大修,但在他这个见过后世精密仪器的人眼里,那就是换根线的事儿。 “我们村里穷,想弄点铁回去打锄头。”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师傅,这玩意儿你们是要拉去回收站吧?” “去啥回收站,那地儿早下班了。我们就想找个地儿扔了,省得明天还得拉一趟。” “那感情好。”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不这样,这铁疙瘩我收了。省得你们费劲再搬上搬下。”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遇上傻子了”的惊喜。 这破机器虽然是废铁,但好歹也是公家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要是能换两包烟钱,那是意外之财。 “这可是好钢,沉着呢。”那个年长的工人眼珠子一转,开始坐地起价,“你要是想要,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五十块钱买堆废铁,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抱着钱袋子,听到这个价,心都揪紧了。 她想冲过来拦着,却被顾南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南川没还价。 他很清楚,这台机器如果是新的,哪怕是有指标,没个两三千块也拿不下来。 五十块? 那是白捡。 “行,五十就五十。”顾南川回答得干脆利落,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从沈知意抱着的那个包里,数出了五张大团结。 他把钱递过去,又把剩下的大半包烟也塞进了工人手里。 “不过有个条件,两位师傅得帮我把这玩意儿送到长途汽车站的货运处。这东西太沉,我一个人弄不动。” 两个工人拿到钱,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五十块啊! 这可是两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机器本来就是报废账目上的,卖了也没人查。 “成!小兄弟爽快!别说送车站,送上车都行!” 两人二话不说,把烟一叼,嘿呦嘿呦地又把那铁疙瘩抬回了车斗里。 顾南川转过身,走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顾南川,满脸的不解:“南川,那明明就是一堆废铁,刚才那人都说了,通电就冒烟……五十块钱,是不是太……” “太败家了?”顾南川接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往车站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知意,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垃圾和宝贝,往往就差在一个‘识货’上。” 顾南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台机器根本没大毛病,就是线路老化。换两根线,再擦点油,它就能像新的一样转起来。” “咱们现在的产品,包装全靠手糊,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受潮。有了这台封口机,咱们就能用上透明塑料袋,把那只凤凰封在里面。你想想,那种透亮的感觉,是不是比现在的草纸包着要强一百倍?” 沈知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 透明的薄膜下,金红色的凤凰栩栩如生,既防尘又美观,摆在国外的柜台上,那就是真正的高档货。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顾南川的背影,眼里的心疼瞬间变成了崇拜。 “南川……你怎么什么都懂?” “穷怕了,就什么都得琢磨。”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回头看着她,“走吧,今晚咱们得在车站凑合一宿,守着这台‘印钞机’。明天一早,咱们带着它,风风光光回村。” 长途汽车站的货运仓库里,冷风嗖嗖。 顾南川找了些干稻草铺在地上,让沈知意靠着那台冰冷的封口机休息。 他自己则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盘腿坐在旁边守夜。 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台斑驳的机器上。 顾南川伸手,用袖子擦去铭牌上的油泥。 一行俄文显露出来。 苏联造。 皮实,耐造,传三代都坏不了的好东西。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风厂? 等老子的生产线转起来,你们那些还在用浆糊刷包装的老古董,就等着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吧。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很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家村的牛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厂,机器轰鸣,无数只金凤凰从流水线上飞出来,飞向大洋彼岸。 而那个站在机器旁,指挥若定的男人,正是顾南川。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缓缓驶出了省城。 车斗里,除了那台被顾南川视为珍宝的封口机,还堆满了各种崭新的工具、成捆的塑料薄膜,以及整整五桶高级工业清漆。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定点出口生产基地”的铜牌。 “师傅,开快点。” 顾南川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底野心勃勃。 “村里的人,还等着米下锅呢。” 第30章 铁家伙进村!谁敢说这是破牛棚? 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吃饱了劲儿的老黄牛,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周家村那满是碎石的进村土路。 这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正是晌午头,社员们刚端起饭碗,听见这动静,一个个把碗一搁,抹着嘴就往外跑。 这年头,汽车进村那是稀罕景,更别说这车斗里还拉着像小山一样的东西。 卡车一路碾着尘土,没去大队部,也没去打谷场,而是直愣愣地停在了村西头那个破败的牛棚门口。 “到了。”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下来,脚底板刚沾地,那种踏实感就顺着腿肚子爬了上来。 他拍了拍车门,冲着已经围上来的社员们喊了一嗓子:“都别干看着!年轻力壮的,搭把手!卸货!” 周大炮跑得最快,鞋都差点跑掉了。 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车斗里那个黑乎乎、泛着油光的大铁疙瘩,眼珠子瞪得溜圆。 “南川!这……这是啥家伙事儿?”周大炮伸手想摸,又怕烫着手似的缩了回去,“看着跟县里拖拉机厂的车床似的,死沉死沉的吧?” “这是咱们厂的心脏。”顾南川也没多解释,直接招呼二癞子和几个壮小伙,“来,先把它弄下来。小心点,别磕着底座,这玩意儿娇贵,磕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几个小伙子一听这话,原本想上手蛮干的劲头立马收了收,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喊着号子,硬是把那台几百斤重的封口机给挪了下来。 机器一落地,激起一片浮土。 围观的婆娘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就是堆废铁吗?你看那漆都掉了,还生了锈。” “就是,顾老二这是去省城收破烂了?花那冤枉钱干啥,还不如买两头猪实在。” 议论声不大,但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钱的黑皮包,听见这些话,心里有点发虚。 她虽然信顾南川,但这机器确实卖相太差,看着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顾南川却像是没听见。 他从车上卸下那一桶桶工业清漆、成捆的塑料薄膜,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座上捧出那个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 “周叔。”顾南川喊了一声。 周大炮正围着那台机器转圈,闻言抬起头:“咋了?” “去,找把梯子来。再找几个钉子,要长的,能钉进砖缝里的那种。”顾南川指了指牛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方,“把这门楣给我扫干净。” “你要干啥?”周大炮一头雾水,但还是挥手让人去办了。 梯子架好。 顾南川没让人代劳,自己踩着梯子上去。 他先把那块有些腐朽的木头擦了擦,然后解开红绸,露出了里面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阳光正毒,打在铜牌上,反射出的光差点晃瞎了底下人的眼。 【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 十个大字,红漆填底,铜边镶嵌,下面还盖着钢印。 原本还在嘀咕顾南川收破烂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这年头,老百姓最认啥? 认红章,认公家,认这种带着“省”字头的牌牌! 周大炮是个识货的,他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脆得像抽了自己一嘴巴。 “乖乖!省外贸局?定点基地?”周大炮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南川!你这是把咱们周家村变成公家单位了?” “算是吧。”顾南川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这牛棚,就不是牛棚了。这是厂房。谁要是再敢来这儿撒野,那就是破坏国家出口任务,不用我去公社告状,派出所直接就能抓人。”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社员,此刻看着顾南川的眼神全变了。 那是敬畏,是羡慕,更是想巴结。 “行了,别愣着。”顾南川指了指那台生锈的机器,“把这玩意儿抬进屋。我要通电试机。” 屋里,顾南川早就拉好了电线。 这台苏联造的封口机虽然外表磕碜,但顾南川昨晚在车站就检查过了,核心部件一点毛病没有。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从那堆崭新的工具里掏出螺丝刀和绝缘胶布。 “知意,递给我那根红色的线。”顾南川头也不回地伸手。 沈知意连忙从工具包里翻出电线递过去。 接线、缠胶布、换保险丝。 顾南川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挤满了脑袋,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把机器吓坏了。 十分钟后。 顾南川合上后盖,直起腰,拧开了一瓶机油,往转轴和压杆上淋了几滴。 “通电。” 沈知意咬着嘴唇,颤抖着手合上了墙上的电闸。 “嗡――” 一阵低沉有力的电机轰鸣声响起。 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铁疙瘩,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指示灯亮起红光,加热臂迅速升温,散发出一股子好闻的机油味和热浪。 “动了!动了!”二癞子兴奋地怪叫起来。 顾南川没理会众人的咋呼。 他拿起一只还没包装的草编小松鼠,又扯过一张裁剪好的透明塑料膜。 熟练地套袋,压平。 脚下一踩踏板。 “咔哒。” 加热臂落下,几秒钟后抬起。 顾南川拿起那个塑料袋。 封口处平整光滑,严丝合缝,像是长在了一起。 透过透明的薄膜,那只小松鼠显得格外精致,档次瞬间提了好几个台阶。 “这……”周大炮凑过来,摸了摸那个塑料袋,“这就封上了?不漏气?” “不漏气,防水防潮。”顾南川把包装好的松鼠递给周大炮,“周叔,这叫工业化。以后咱们的产品,就穿这身衣裳出国。” 周大炮捧着那只松鼠,像是捧着个金元宝。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那群看傻了眼的社员吼道:“都看见没?这就是本事!顾南川是咱们村的能人!以后谁要是再敢嚼舌根子,说这机器是废铁,老子大耳刮子抽他!” 顾南川擦了擦手上的油泥,看着这台正在微微震动的机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里闪着光的沈知意。 “知意。” “嗯?” “咱们的生产线,齐了。”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野心,“从明天开始,这台机器不歇火。咱们要让这周家村的麦草,换回成堆的大团结。” 沈知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块挂在门楣上的铜牌,又看了看这台轰鸣的机器。 这一刻,她终于确信,曾经那个风雨飘摇的牛棚,真的变成了他们遮风挡雨的堡垒,更变成了通向云端的阶梯。 “南川,”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想……我想再招几个人。光靠桂花嫂修刺,怕是供不上这机器吞吐的速度。” 顾南川笑了。 这丫头,终于开始像个老板娘了。 “招。”顾南川大手一挥,“这回咱们不光招修刺的,还要招打包的。工钱再涨一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南川!我来!我手脚快!” “我!我也会!”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顾南川知道,这周家村的天,彻底变了。 而魏清芷那个还在局子里蹲着的女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的一把火,不仅没烧死他们,反而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第31章 这一天,牛棚变成了印钞厂!想挣钱?先把手洗干净! 天刚蒙蒙亮,周家村的公鸡还在嗓子里酝酿第一声啼鸣,牛棚外头就已经围满了人。 那块红底金字的“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铜牌,就挂在昨晚刚刷干净的门楣上。 晨雾还没散,铜牌上的金漆却像是自带光亮,晃得人眼晕。 社员们也不敢大声喧哗,一个个抄着手,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是盯着自家刚下蛋的老母鸡。 “吱呀――” 门开了。 顾南川穿着那身工装,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走了出来。 他身后,那台墨绿色的大家伙正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旁边堆满了透明发亮的塑料薄膜。 “都来了?”顾南川目光扫过人群,嗓音有些晨起的沙哑,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南川啊,听说今天要招打包工?你看婶子行不行?”一个平时爱占小便宜的妇女挤到前头,脸上堆着笑,“婶子手脚麻利,家里那口子还是杀猪的,有力气!” 顾南川没接茬,只是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想进这个门,想端这碗饭,我有三个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第一,不论男女老少,指甲必须剪秃,指甲缝里不能有一点黑泥。咱们做的是出口货,洋人爱干净,要是让我在包装袋里看见一根头发丝、一点指甲泥,不仅这天的工钱没有,以后也别想再进这个门。”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杀猪匠的老婆更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庄稼人整天在地里刨食,谁的手不是像树皮一样粗糙? 指甲缝里的泥那是洗都洗不掉的“勋章”。 “第二,”顾南川没理会大伙的议论,接着说,“进屋干活,必须戴口罩,戴帽子。嫌闷的、嫌麻烦的,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顾南川侧过身,把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沈知意让了出来,“屋里的质检归沈知意管。她说哪个不行,那就是不行。谁要是敢跟她瞪眼、耍横,别怪我顾南川翻脸不认人。” 沈知意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藏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个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虽然有些紧张,但背脊挺得笔直。 “行了,想干活的,去那边水缸排队洗手。沈知意负责检查,合格一个进一个。” 顾南川大手一挥,原本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动了起来。 水缸边上摆着两块平时舍不得用的硫磺皂,还有一把剪刀。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妇女们,这会儿一个个老实得像小学生。 有的使劲在裤腿上擦手汗,有的借着水光在那抠指甲缝里的泥,生怕被刷下来。 “手伸出来。”沈知意拿着本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二癞子第一个凑上来,把两只手在水里泡得发白,举到沈知意面前:“嫂子……不,沈技术员,你看我这成不?” 沈知意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左手食指指甲太长,容易划破薄膜。剪了再来。” 二癞子一听,二话不说抄起剪刀,咔嚓一下就把指甲剪秃了,还顺带把肉刺都给拔了,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现在行了吧?” “行,进去吧。去桂花嫂那领口罩。” 有了二癞子带头,后面的人更不敢马虎。 不到半个钟头,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就坐进了牛棚里。 屋里早就变了样。 原本堆草料的地方被清理出来,架上了几块长木板,这就是流水线。 根叔和秀儿在最里头,桂花嫂带着几个人在中间修刺,新招来的人负责在最后打包。 而那台“心脏”,就摆在流水线的尽头。 “通电!” 顾南川一声令下,沈知意合上了电闸。 “嗡――” 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震得桌上的麦草微微颤动。 这声音在社员们耳朵里,简直比过年的锣鼓还带劲。 顾南川坐在机器前,脚踩踏板,手起手落。 咔哒。 一只刚修整好的“松鼠”被装进袋子,封口机一压,红灯一闪。 两秒钟。 一个原本只能算是精致的手工艺品,瞬间变成了一件像模像样的工业商品。 透明的塑料膜紧紧包裹着金黄的麦草,在灯光下闪着高级的光泽。 “乖乖……这就好了?”旁边负责递货的二癞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比我用浆糊刷半天都快!” “别愣着,跟上!”顾南川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快得像是在弹钢琴,“今天的目标是三百个。完不成任务,晚上的肉包子取消。” 一听“肉包子”,屋里人的眼睛都绿了。 那股子干劲,像是被点着的干柴,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根叔手里的剪刀飞快,秀儿的手指都快编出残影了。 桂花嫂更是连口水都不敢喝,生怕耽误了下道工序。 整个牛棚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就只剩下麦草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咔嚓”剪刀声。 沈知意也没闲着。 她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在流水线旁来回走动。 “这个翅膀有点歪,重修。” “这个袋子没装正,返工。” 起初还有人心里不服气,觉得她是个资本家小姐,凭啥指手画脚。 可当沈知意拿起一把刻刀,三两下就把一个大家伙都觉得没救了的废品修成了精品时,所有人都闭了嘴。 人家那是真本事。 日头爬到了头顶,又慢慢滑向西山。 牛棚里的温度高得吓人,汗水顺着顾南川的脸颊往下淌,把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但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脚下的踏板踩得飞起。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被大山吞没。 “停!” 顾南川松开脚踏板,关掉电闸。 轰鸣声戛然而止。 屋里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顾南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指着墙角那个已经堆满的大竹筐。 “点数。” 沈知意走过去,开始清点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成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百……三百二十八个。”沈知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以前全村人累死累活,一天也就编个几十个半成品。 现在一天就能出三百多个成品? 这哪是干活啊,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顾南川看着那筐货,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零钱。 “结账。” “二癞子,一块二。桂花嫂,一块五……” 当真金白银的票子发到手里的时候,那几个社员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现钱啊! 一天一块多,一个月那就是三十多块! 赶上城里的正式工人了! “明儿个早点来!谁要是迟到,这位置可就给别人了!”二癞子攥着钱,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顾南川看着这群被金钱点燃斗志的人,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正拿着手帕,想给他擦擦额头的汗,却又碍于人多不敢伸手。 顾南川没那么多顾忌,直接抓过她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看见没?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破牛棚,以后就是咱们周家村的聚宝盆。” “不过,这动静太大了,估计有些‘鬼’,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顾南川眯了眯眼,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知青点的方向。 魏清芷虽然进去了,但这村里,眼红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机器响了,钱来了,麻烦,恐怕也要跟着来了。 第32章 泼妇闹事?动了大家的钱袋子,找死! 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劳动号子,在牛棚里回荡了一整天。 日头偏西,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成品上。 那些被透明塑料膜封得严丝合缝的“松鹤延年”,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种令人迷醉的高级质感。 “三百五十个!”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记账本,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摘下口罩,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屋里的工人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五十个! 按之前定下的工价,哪怕是负责最后一道打包工序的二癞子,今天也能拿到一块五毛钱! “发钱。”顾南川从那只黑皮包里掏出一沓零钱,动作干脆利落。 当那带着体温的票子真切地落在掌心时,牛棚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桂花嫂捧着钱,眼眶都红了;二癞子更是把那几张纸币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子油墨味。 “南川哥,明儿我还能早点来不?我不怕累!”二癞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只要活干得好,这门随时开着。”顾南川正在擦拭机器上的油污,头也没回。 就在大伙儿喜气洋洋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人心口上。 “顾南川!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我闺女!你还我清芷啊!”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翠花披头散发,眼珠子通红,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厉鬼,挥舞着两只枯瘦的爪子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魏家的本家亲戚,一个个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气势汹汹。 魏清芷被抓,王翠花这是来拼命了。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顾家的小畜生,为了自己发财,陷害我闺女坐牢啊!丧尽天良啊!” 王翠花一进院子就往地上一滚,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那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屋里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这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撒起泼来连大队长都头疼,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沈知意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顾南川身后躲了躲。 顾南川放下手里的抹布,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就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哭完了吗?”顾南川淡淡地开口。 “没完!顾南川,今天你要是不把我闺女弄出来,再赔我一千块钱精神损失费,我就……我就撞死在你这机器上!” 王翠花见顾南川不慌,心里更恨,爬起来就要往那台墨绿色的封口机上撞。 那可是全村人的“印钞机”! 还没等顾南川动手,旁边原本缩着的桂花嫂突然尖叫一声:“拦住她!别让她碰机器!”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二癞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机器要是坏了,他明天的一块五毛钱找谁要去? 那是断他的财路啊! “去你娘的!”二癞子把手里的钱往兜里一揣,像条护食的恶狗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王翠花的后脖领子,硬生生把她给拽了回来。 “哎哟!打人啦!顾南川指使流氓打老人啦!”王翠花顺势往二癞子身上一赖,又抓又挠。 “都给我住手。”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他大步走过去,单手拨开二癞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撒泼的王翠花。 “王翠花,你搞清楚两件事。” 顾南川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还沾着机油,黑得发亮。 “第一,魏清芷坐牢,是因为她纵火烧屋,差点烧死两条人命,还烧毁了国家出口物资。这是国法难容,不是我顾南川陷害。” “第二,”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台机器,又指了指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工人,“这台机器,现在是省外贸局定点的生产设备。你刚才要是真撞上去了,那就是破坏国家生产,跟你闺女一个罪名。” “到时候,你们娘俩正好在号子里团聚,还能省一份探监的路费。” 这话太毒了。 王翠花被噎得直翻白眼,但她毕竟是滚刀肉,眼珠子一转,指着那堆成品喊道:“我不管!反正你顾南川发了财,我闺女遭了罪!这钱都是黑心钱!我要把它砸了!” 说着,她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越过顾南川就要去砸那堆刚打包好的“松鹤延年”。 “我看谁敢!” 顾南川没动。 但他身后,桂花嫂、根叔,甚至连那个最老实的秀儿,都齐刷刷地挡在了那堆货前面。 “王翠花!你敢动这货一下试试!”桂花嫂手里拿着修刺的剪刀,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咱们没日没夜干出来的!这是咱们的血汗钱!” “就是!你闺女放火烧了一次,你还想来砸第二次?真当我们周家村的人好欺负?” “砸了这货,就是砸咱们全村人的饭碗!大伙儿跟她拼了!”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 以前大伙儿可能还会看热闹,但现在,这牛棚里的每一根草、每一度电,都跟他们口袋里的钱息息相关。 动顾南川,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王翠花傻眼了。 她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一把把举起来的剪刀、锤子,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她带来那几个本家亲戚,一看这架势,早就吓得缩到了墙根底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哪是顾南川一个人啊? 这是惹了众怒啊! “滚。” 顾南川吐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回去告诉王大发,别以为躲在后面唆使个老娘们儿出头我就不知道是他。魏清芷的账算完了,他的账,我还没开始算呢。” 提到王大发,王翠花浑身一哆嗦。 她确实是侄子王大发撺掇来的,说顾南川现在怕事,只要闹一闹就能讹钱。 可现在看来,这顾南川哪是怕事? 这就是个活阎王! “你……你给我等着!” 王翠花扔下木棍,灰溜溜地爬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和唾沫星子里,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牛棚。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护在货物前面的工人们,脸上那一层冰霜瞬间化开,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谢了,各位。” “谢啥!南川哥,以后谁敢来这儿闹事,我二癞子第一个废了他!”二癞子拍着胸脯,一脸的忠心耿耿。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突然明白顾南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生意做大,为什么要带着全村人一起干。 因为只有把大家都绑在一艘船上,这艘船才能在风浪里稳如泰山。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赶工。”顾南川挥挥手,打发了众人。 等人都走光了,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顾南川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机器的线路,这才走到沈知意身边。 “吓着了?”他问。 “没有。”沈知意摇摇头,伸手帮他拍掉肩膀上的灰尘,“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样子,挺吓人的。” “对付恶人,就得比恶人更恶。”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知意,王翠花这一闹,虽然是个插曲,但也提醒了我。” “什么?” “咱们这摊子铺开了,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顾南川眯了眯眼,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光靠咱们这几个人,还是不够。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台机器太吃电了。刚才机器启动的时候,村里的灯都暗了一下。王大发那个采购员,管着村里的物资调配,跟公社电管站也有关系。我怕他会在电上做文章。”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怎么办?要是停了电,这机器就是废铁啊。” “所以,咱们得未雨绸缪。”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存折,那是外贸局给的货款。 “明天,我去趟县里。” “干什么?” “买个‘备胎’。”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顺便,给王大发准备一份‘大礼’。他不是喜欢躲在后面搞鬼吗?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鬼打墙’。” 第33章 柴油机一响,黄金万两!专治各种“电老虎” 县农机站的后院里,堆满了淘汰下来的废旧机械,像是一片钢铁坟场。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顾南川站在一台大家伙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铸铁外壳。 这是一台东方红牌12马力单缸柴油机,大飞轮,摇把启动,典型的“拖拉机头”。 虽然漆面斑驳,油箱盖上还甚至瘪了一块,但顾南川看了一眼那黑得发亮的排气管口,就知道这玩意儿缸压足,劲儿大。 “这可是好东西,除了费点油,动静大了点,没别的毛病。”农机站的李站长手里夹着烟,斜眼看着顾南川,“也就是你们外贸基地有批条,不然这种淘汰下来的‘战备物资’,一般人可弄不走。” “就要它了。”顾南川没废话,数出三百块钱,外加两条“大前门”,塞进李站长手里,“李站长,还得麻烦您派辆车,帮我送回周家村。这大家伙,我扛不动。” “好说。”李站长收了钱烟,脸上笑开了花。 搞定了“备胎”,顾南川没急着回村。 他拐了个弯,去了趟县供销社的后巷。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茶馆,是县里倒爷和消息灵通人士的聚集地。 顾南川要了一壶高碎,坐在角落里,目光却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供销社的后门。 他在等。 根据前世的记忆,王大发这个采购员之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蚂蚁搬家”。 每个月月底盘点前,他都会偷偷把仓库里的紧俏货――白糖、香烟、甚至布料,倒腾出来卖给黑市,然后再用次充好把账抹平。 今天,正是月底。 果然,不到半个钟头,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了。 王大发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四个兜中山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盖着破雨衣。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便一头钻进了离茶馆不远的一条死胡同。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跟进去抓现行。 那种蠢事他不会干。 抓贼要拿脏,但更要让贼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钢笔,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他没写举报信,而是写了一串数字。 那是刚才王大发推车出来的时间,以及那两个麻袋的大致重量,还有接头人的特征。 写完,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县革委会纪检组收】。 “王大发,这份礼,够你喝一壶的。” 顾南川把信封扔进邮筒,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周家村,天已经擦黑了。 牛棚里依旧灯火通明,封口机“嗡嗡”的轰鸣声传出老远。 沈知意正带着工人们赶工,三百个任务量,还差最后五十个。 顾南川指挥着农机站的师傅把柴油机卸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块油布盖上。 刚送走师傅,顾南川还没来得及进屋喝口水,屋里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 整个牛棚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封口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惯性带来的几声空转。 “咋回事?停电了?” “这正干到节骨眼上呢!” 屋里的工人们瞬间慌了神。 黑暗中,有人碰翻了装麦草的篮子,发出一阵乱响。 “都别动!”沈知意清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子镇定人心的力量,“大家坐在原位,别踩坏了货!桂花嫂,点煤油灯!” 一豆昏黄的灯光亮起。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村那头还亮着灯的大队部,眼神冷得像冰。 全村都有电,独独牛棚没电。 这针对性,太明显了。 “哟,南川啊,这咋黑灯瞎火的?”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王大发背着手,身后跟着两个背着电工包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的笑,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故意往顾南川脸上照。 “王采购员。”顾南川抬手挡了挡光,语气平淡,“这是怎么个意思?” “嗨,别提了。”王大发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刚才电管站来电话,说是咱们村变压器负荷太大,烧了保险。为了全村的安全,只能先把你们这耗电大户给停了。” “停多久?” “那可不好说。”王大发耸了耸肩,“变压器配件紧缺,县里调货得十天半个月吧。南川啊,不是叔不帮你,这是不可抗力,你也体谅体谅大伙儿,总不能为了你一家赚钱,让全村人都摸黑吧?” 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 拿全村人的利益来压顾南川。 要是顾南川敢闹,那就是自私自利,就是跟集体作对。 “十天半个月?”顾南川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大发,你是想让我这批货烂在手里,赔给外贸局几千块违约金是吧?”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王大发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南川啊,你要是肯服个软,把这作坊的股份让出来一半给集体……我也许能想想办法,从别的大队借个变压器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吞了他的厂子。 “让一半股份?”顾南川看着那张贪婪的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走到院子角落,一把掀开那块油布。 巨大的柴油机露了出来,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怪兽。 “王大发,你那变压器既然坏了,那就修着吧。”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个摇把,插进柴油机的启动孔。 “我这人,从来不求人。尤其是求畜生。” “你!”王大发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顾南川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紧绷,双手握住摇把,猛地发力。 “呼――呼——呼——” 随着摇把越转越快,柴油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 顾南川猛地一松手,按下减压阀。 “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炸响,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 柴油机,着了! 顾南川熟练地合上发电机闸刀。 下一秒。 牛棚里的灯泡骤然亮起,比之前还要亮堂几分! 屋里的封口机重新发出欢快的嗡鸣声。 “亮了!亮了!” “南川哥牛逼!” 工人们的欢呼声盖过了柴油机的噪音。 顾南川站在那台轰鸣的机器旁,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大发做了一个“请滚”的手势。 “王大发,听见了吗?”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34章 捉贼捉脏!这一把,让你把牢底坐穿 柴油机的轰鸣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大发的脸上。 他站在院子里,被那黑烟呛得直咳嗽,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恼怒、不甘,最后化作一抹阴毒。 “行!顾南川,你有种!”王大发扯着嗓子吼道,但在柴油机的噪音下显得苍白无力,“你私自发电,噪音扰民!还有这黑烟,污染环境!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带着那两个电工灰溜溜地走了。 顾南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冽。 他知道,王大发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咬不到人也要恶心人。 但顾南川早就给他挖好了坑。 第二天一早,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整个周家村都习惯了这个代表着“金钱”的声音。 一辆挂着县革委会牌照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村子。 车没停在大队部,而是直接停在了供销社代销点的门口。 王大发正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再给顾南川找点茬。 比如举报他私藏柴油,或者说他那机器有安全隐患。 突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推门而入。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个信封,正是顾南川昨天寄出去的那个。 “你是王大发?” 王大发一看来人的装束,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我……我是。几位领导,这是……” “我们是县纪检组的。”中年人亮出证件,神情严肃,“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集体物资,中饱私囊。这是搜查令。”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王大发腿一软,差点跪下,“这是有人陷害我!是不是顾南川?肯定是他!” “是不是陷害,查查就知道了。” 纪检组的人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封锁了代销点的仓库。 不到半个小时,两名工作人员从仓库深处搬出了几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还没入账的白糖和棉布。 更要命的是,在一个隐蔽的账本夹层里,翻出了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黑市交易条”。 上面的日期,正是昨天;上面的数量,跟顾南川信里写的分毫不差。 王大发看着那张条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昨天那条胡同里明明没人,这事儿怎么会泄露出去? “带走!” 王大发是被押上吉普车的。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可是比魏清芷被抓还要大的新闻! “乖乖,王大发也被抓了?这魏家是犯了太岁吧?” “啥犯太岁,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听说是倒卖公家东西,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得判多少年?” 顾南川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个刚做好的草编蚂蚱,神情淡漠。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阳光下,顾南川的侧脸刚毅而深邃。 他没有落井下石的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平静。 “这就是你说的……大礼?”沈知意轻声问。 “算是吧。”顾南川把那只草蚂蚱递给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小孩,拍了拍手,“拔出萝卜带出泥。魏清芷是那个萝卜,王大发就是那坨烂泥。清理干净了,咱们的路才好走。” 王大发倒台,意味着周家村最大的毒瘤被切除了。 没了他在背后捣鬼,供销社那边很快派来了新的采购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办事规矩,对“外贸基地”更是客客气气。 连带着村里的供电也恢复了正常。 那台立了大功的柴油机,被顾南川擦洗干净,盖上红布,供在了牛棚的一角。 它是功臣,也是一种震慑。 接下来的日子,周家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大生产”时期。 三百个、五百个、八百个…… 日产量节节攀升。 半个月后。 当那辆外贸局的大卡车开进村子,拉走整整三千套“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时,周大炮激动得当场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 “南川啊,咱们成了!真的成了!” 顾南川站在装满货物的卡车前,手里拿着外贸局结算回来的汇款单。 那上面的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但这还不够。 顾南川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知意。” “嗯?” “收拾一下东西。”顾南川把汇款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这批货只是敲门砖。接下来,咱们要去一趟真正的战场。” “去哪?” “广交会。”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笑,“我要带着咱们的凤凰,飞过香江,飞向全世界。”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邮递员。 “顾南川!又有你的信!加急的!” 顾南川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信地址,眉头微微一挑。 京城? 而且寄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 看来,那只凤凰引起的震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第35章 进京!这次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信封是牛皮纸的,又厚又硬,右上角那排红色的宋体字――【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在这个年头,分量比千斤顶还重。 顾南川没急着拆,手指在那个鲜红的邮戳上摩挲了两下。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大炮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敢凑太近,二癞子和那帮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屏息凝神,仿佛顾南川手里拿的不是信,是圣旨。 “南川,这……这是京城的大领导来的?”周大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顾南川两指一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几行钢笔字,苍劲有力。 【顾南川同志:惊悉贵部‘涅槃’作品之神韵,拟邀二位携作品即刻进京,参加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此展为广交会之先导,望勿缺席。】 落款是总公司的业务处,下面还盖着那个让人眼晕的红章。 顾南川嘴角那抹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轻笑。他把信纸往周大炮怀里一拍:“周叔,找个镜框裱起来。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投机倒把,就让他跪在这封信前面磕头。” 周大炮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进京……汇报?南川,这是要见大首长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进京! 那是多大的荣耀? 在这个连去趟县城都算见过世面的山沟沟里,去京城简直就是神话。 社员们看着顾南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沈知意却没笑。 她站在顾南川身侧,脸色在听到“京城”两个字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噩梦。 抄家时的喧嚣、父母被带走时的背影、还有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后来却落井下石的嘴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一只大手伸过来,强硬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拳头。 “怕什么?”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前你是被人赶出来的,像只丧家犬。但这次不一样。” 他转过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这次,你是作为特邀设计师,是被八抬大轿请回去的。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回去,把那些曾经踩在你头上的人,一个个看清楚,再一个个踩下去。” 沈知意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却充满力量的眸子里。 那里的野心和笃定,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她心底的阴霾。 “我……我不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抖,却有了硬度,“只要你在。” 顾南川捏了捏她的手心,随即转身,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都别光顾着高兴。”顾南川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和知意要去京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期间,厂子不能停,机器不能歇。咱们得立个规矩。” 他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核心骨干身上。 “根叔。” “在!”根叔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 “技术这一块,你全权负责。原料把控、底座编制,要是出了次品,我回来唯你是问。” “放心吧南川!我要是放过去一根烂草,我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根叔发了毒誓。 “桂花嫂。” “哎!” “你负责管账和考勤。每天做了多少,谁干了多少活,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少一分钱不行,多一分钱也不行。” 桂花嫂激动得直抹眼泪,这可是管家的活儿,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最后,顾南川看向了二癞子。 这小子正缩在后面,以为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二癞子。” “啊?哥……南川哥?”二癞子一愣。 “你负责安保和后勤。”顾南川指了指那台柴油机和封口机,“这几台机器是咱们的命根子。晚上你就在这儿睡,给我守死了。另外,供销社那边要是再敢断电断油,你就带着人去闹。出了事,我顶着。” 二癞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是个混混,从来没人瞧得起他,更别说让他管这么大的事。 “哥!你放心!谁要是敢动这机器一下,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二癞子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安排完这一切,顾南川又看向周大炮。 “周叔,大面上的事,还得您给撑着。这封信就是尚方宝剑,公社要是有人眼红来摘桃子,您直接把信甩他脸上。” 周大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南川你放心去!只要这信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咱们周家村一根草!” 夕阳西下,把牛棚――不,现在是“南意工艺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南川看着这群被他拧成一股绳的乡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大发倒了,魏清芷进去了,队伍带出来了。 大后方,稳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停在村口。 顾南川把那个装有“涅槃”凤凰的特制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车斗,那是他们这次进京的核武器。 沈知意换上了那身在省城买的米白色衬衫和藏蓝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手里提着的还是那个旧布包,但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已经压不住了。 “走吧。”顾南川跳上车,冲着前来送行的乡亲们挥了挥手。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两人的野心和希望,驶向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风吹起沈知意的裙摆。 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周家村,又转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 京城。 那个曾经埋葬了她所有骄傲的地方。 这一次,她要亲手把失去的尊严,一点点拿回来。 “南川,”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到了京城,我想去看看……原来的家。” 顾南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避开迎面的风沙。 “去。”他看着前方,眼神坚毅如铁,“不仅要看,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它买回来,重新写上你的名字。” 第36章 进京列车?不好意思,这铺位归“泥腿子”! 县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空气,伴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巨响,一股混杂着煤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顾南川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那个巨大的特制木箱。 那箱子足有一百多斤重,压在他肩头,却没让他挺拔的脊背弯下一分。 他一只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向后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 “跟紧了,别看脚下,看我的背。” 沈知意被他护在身后,周围那些扛着扁担、提着网兜乱挤的人群,硬是被顾南川用身体撞开了一条路。 这次进京,他们没坐硬座。 外贸局张副科长办事讲究,特意给批了条子,买的是两张硬卧票。 在这个年代,能坐上卧铺的,那都得是县团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是出差办大事的“公家人”。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进了卧铺车厢。 相比硬座车厢的嘈杂混乱,这里显得清净不少,过道里铺着有些发旧的地毯,空气里虽然也有烟味,但至少闻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汗酸味。 他们的铺位在车厢中段,一个下铺,一个中铺。 顾南川先把木箱小心翼翼地塞进下铺底下的空档里。 箱子太大,卡得严丝合缝。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意,你睡下铺。”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铺着洁白床单的位置,“这木箱就在你身子底下,谁也动不了。我在中铺盯着,你只管睡。” 沈知意刚要点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不悦的咳嗽。 “咳咳!那个……小同志啊。”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四个兜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 他坐在对面的下铺上,上下打量了顾南川和沈知意一眼,目光在顾南川那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卧铺车厢也是随便进的?” 男人端着架子,语气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像是逃荒的盲流。列车员呢?怎么也不查查票?” 顾南川正在整理铺位,闻言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平视着那个男人。 “我们有票。”顾南川语气平淡。 “有票?”男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茶杯往小桌板上一磕,“现在的票贩子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人都敢往卧铺里塞。小同志,我是去京城开会的,这车厢里需要安静。你们要是带了什么鸡鸭鹅狗的,趁早弄出去,别熏着大家。” 这男人显然是把顾南川当成了那种倒腾农副产品的二道贩子。 沈知意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想解释:“我们没带活物,那是……” “知意,喝水。” 顾南川打断了她,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连个正眼都没给那男人。 这种自以为是的“干部”,他见多了。 越搭理,越来劲。 男人见自己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哎!我说你这小年轻怎么不懂礼貌?我在跟你说话呢!” 男人站起来,指着沈知意那个下铺,“还有,这下铺是留给老弱病残和领导的。你们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的,爬上去睡中铺或者上铺。这下铺让出来,我有同事在隔壁车厢,腿脚不好。”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沈知意放在铺位上的布包。 “啪!”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顾南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哎哟!松手!你干什么!想打人啊!”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 “第一,这票是我花钱买的,我想睡哪就睡哪。” 顾南川微微俯身,眼神冷冽,压迫感十足,“第二,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媳妇的东西。” “第三……” 顾南川猛地一松手,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铺位上。 “想换铺位?去列车长那儿开条子。没条子,就把嘴闭上。” 男人揉着红肿的手腕,气急败坏:“反了!真是反了!你个泥腿子也敢跟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市纺织厂的副厂长!这次进京那是去部里汇报工作的!” “列车员!列车员!这里有流氓打人!” 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隔间的人都招来了,列车员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列车员是个胖大姐,板着脸。 “同志!你要给我作主啊!”男人恶人先告状,指着顾南川,“这两个乡下人,不仅霸占下铺,还动手打人!我怀疑他们是混进来的盲流,票肯定有问题!” 列车员看了一眼顾南川和沈知意。 虽然两人穿得还算整齐,但那一身掩盖不住的风尘仆仆,确实跟这卧铺车厢格格不入。 “把票拿出来看看。”列车员伸出手。 顾南川没说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粉红色的卧铺票,连同那张盖着“省对外贸易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还有那封来自京城总公司的邀请函,一起拍在了小桌板上。 “啪。” 声音清脆。 列车员拿起票验了验,真的。 再拿起那张介绍信,眼神变了变。 省外贸局? 这可是创汇的大单位。 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看到“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那排红字时,手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带“总公司”、“京城”字头的单位,那都是通天的存在。 “这……”列车员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双手把东西递还给顾南川,脸上堆满了笑:“原来是进京汇报工作的同志啊!误会,都是误会!” 转过头,列车员对着那个纺织厂副厂长脸一沉:“这位同志,人家票证齐全,还是省里特批的进京人员。这下铺本来就是人家的,你闹什么闹?再吵吵,我就叫乘警了!” 副厂长傻眼了。 他盯着那封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工艺美术总公司? 特批进京? 这……这泥腿子到底什么来头? “我……我……”副厂长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捡起公文包,缩回自己的铺位,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顾南川收起信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沈知意。 “睡吧。” 他帮她把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这下清净了。” 沈知意躺在铺位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看着坐在中铺边缘、像座山一样守着她的顾南川。 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再次将她包裹。 “南川。” “嗯?” “到了京城……我们真的能赢吗?” 顾南川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的眼睛。 “不是能不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是我们来了,他们就得让路。”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平原,跨过黄河。 两天一夜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了远处那巍峨的古城墙轮廓时,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激动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北京!” 顾南川站在车窗前,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苏醒的庞大城市。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过客。 他是带着刀来的。 “知意,醒醒。” 顾南川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到家了。”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目光透过车窗,贪婪而又恐惧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墙绿瓦。 还有那空气中特有的干燥味道。 京城。 她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抄家赶走的落魄小姐。 她是“南意工艺”的首席设计师。 她是顾南川的爱人。 “走。” 顾南川一把扛起那个装有凤凰的木箱,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她。 “咱们去会会那帮所谓的‘大师’。” 第37章 重返京城!失去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 北京站的钟楼敲响了整点报时,《东方红》的乐曲声在大喇叭里回荡,震得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乱飞。 出站口的人潮像开闸的洪水。 顾南川扛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像块逆流的礁石,硬是护着沈知意挤出了人群。 脚下的水泥地硬实,空气里飘着股北方特有的煤烟味和干燥的尘土气。 沈知意站在广场边,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车站大楼,眼神有些发直。 几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被押上火车,像丢垃圾一样丢去了那个偏远的穷山沟。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发什么愣?”顾南川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震起一小圈浮土。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递给沈知意,“擦擦脸。京城的风硬,别吹皴了。” 沈知意回过神,接过手帕。 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先找个板车。”顾南川没给她太多伤感的时间。 伤感没用,行动才有用。 这年头的京城,出租车是给外宾坐的,公交车挤不上去这个大箱子。 顾南川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找了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板车师傅。 两根大前门递过去,又塞了一张两块钱的票子。 师傅二话不说,把烟别在耳朵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帮着顾南川把木箱抬上了平板三轮车。 “去哪?”师傅问。 “先去东四八条。”沈知意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 那是沈家的老宅。 板车师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这两人。 男的高大英挺,女的气质不俗,但这身打扮又不像本地人。 “好嘞,坐稳了!” 三轮车穿行在宽阔的长安街上,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 顾南川坐在车斗边沿,一条腿垂在外面,手扶着木箱。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眼睛贪婪地看着路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 车子拐进胡同,喧嚣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磨刀声和鸽哨声。 越往里走,沈知意的脸色越白。 原本宽敞整洁的胡同,现在堆满了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煤棚子和烂菜叶。 墙皮斑驳,上面刷着各种标语。 “停一下。”沈知意的手抓住了车帮。 板车在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底子。 门口那对汉白玉的石狮子,一只断了腿,另一只被泼满了脏水,上面还晾着几块发黄的尿布。 这就是沈家曾经显赫一时的四合院。 沈知意跳下车,脚有些软。 她走到门前的台阶下,手伸出去,想摸摸那只石狮子,却在碰到尿布的前一刻缩了回来。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大门里突然泼出一盆脏水,哗啦一声,差点溅在沈知意的新裙子上。 顾南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脏水泼在地上,泛起一层油腻的泡沫。 一个穿着花棉袄、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端着脸盆走了出来。 她三角眼一吊,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张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刻薄的笑。 “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女人把脸盆往腰间一夹,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怎么着?在那穷山沟里待不下去了,跑回来要饭了?” 这是以前住在胡同口倒座房里的张婶,出了名的势利眼。 当年沈家被抄,她带头抢了不少东西。 沈知意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院子里,原本种着海棠树的地方,现在盖起了一间红砖小棚子,烟囱里冒着黑烟。 那是父亲最爱的海棠树。 “我只是来看看。”沈知意声音发颤。 “看什么看?这现在是大杂院!是人民的财产!”张婶往地上啐了一口,“早没你们沈家什么事了!赶紧滚,别在这儿沾晦气!要是让街道办看见你这种黑五类子女乱窜,直接把你抓起来!” 说着,她就要上来推搡。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张婶的手腕。 顾南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手劲极大,捏得张婶杀猪般叫唤起来。 “哎哟!打人啦!杀人啦!流氓打人啦!”张婶扯着嗓子嚎。 院子里呼啦啦跑出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锅铲、煤钳子,一个个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干什么呢!敢在我们院门口撒野?” “松手!不然让你横着出去!” 沈知意吓坏了。 这里毕竟是京城,要是闹大了,顾南川会被连累的。 “南川,松手……我们走吧。”她拉着顾南川的袖子,近乎哀求。 顾南川没动。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占着别人房子还理直气壮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被砍掉的海棠树桩上。 他猛地一甩手,张婶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着。”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房子,姓沈。” “现在它是你们的窝,但这地契上的名字,还没改呢。” “你们最好祈祷这房子别塌了,别坏了。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会拿着房本,把你们一个个请出去。” 顾南川说完,没再看这群人一眼。 他转身,单手搂住沈知意的肩膀,把她带回板车旁。 “师傅,走。去前门。” 板车重新启动。 身后传来张婶气急败坏的骂声:“呸!什么东西!还想回来?做梦去吧!” 沈知意坐在车上,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是不是觉得很丢人?”顾南川递给她一张纸,没劝她别哭。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是我的家……那棵海棠树……没了。”她哽咽着,“他们把院子糟蹋成那样……” “那就买回来,拆了重建。”顾南川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棵白菜,“把那些违建拆了,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重新种上海棠树,种满院子。”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是……那是京城的房子,要很多钱,还要政策……” “钱,我们这次就是来赚的。”顾南川指了指身后的木箱,“至于政策,天会亮的。等到那天,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拿着钥匙,打开那扇大门。”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 “知意,记住今天的屈辱。它是柴火,能把咱们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板车穿过正阳门,巍峨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顾南川看着那座城楼,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这京城的水很深,但他顾南川,不是来趟水的。 他是来把这水搅浑,再把龙钓上来的。 “到了。”板车师傅喊了一声。 前门外,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的招待所就在眼前。 顾南川付了钱,扛起木箱。 “把眼泪擦干。”他对沈知意说,“接下来,咱们要见的,是能决定咱们命运的大人物。别让人看轻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脊背。 “走。” 招待所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不少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样品,操着各地的口音。 顾南川走到前台,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红旗公社,顾南川,沈知意。受邀报到。”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织毛衣,看到信封上的红章,立马站了起来。 “原来是顾同志!总公司的领导特意交代过,你们来了直接去三楼会议室。陈老正在那儿等着呢。” “陈老?”顾南川眉头一挑。 “就是总公司的陈总工,这次汇报展的总负责人。”服务员一脸羡慕,“陈老可是轻易不见人的,你们面子真大。” 顾南川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看来,那只凤凰飞得比想象中还要高。 “多谢。” 顾南川扛着箱子,带着沈知意,大步走向楼梯。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这种草编就是难登大雅之堂!怎么能放在核心展区?那是留给景泰蓝和苏绣的位置!” “老赵,你这是偏见!艺术不分材质,只看神韵!我看过照片,那只凤凰绝对够格!” 顾南川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有人看不起麦草? 他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砰!” 屋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这个扛着大木箱的高大男人身上。 顾南川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各位领导,是不是难登大雅之堂,看了货再说。” “红旗公社顾南川,带着‘涅槃’,来给各位开开眼!” 第38章 凤凰啼血惊京华!谁敢说麦草低贱? 屋里的空气浑浊,烟草味浓得呛嗓子。 顾南川这一脚,踹得不仅仅是门,更是屋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会议室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围坐着七八个上了年纪的人。 坐在主位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虽然浑浊却透着股子沉稳。 这就是陈老。 而刚才那个大放厥词说“难登大雅之堂”的,是坐在左手边的一个胖老头,戴着厚底眼镜,正一脸怒容地瞪着门口。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随便撒野的?”胖老头也就是赵专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盖乱跳,“保卫科呢?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顾南川没搭理他的叫嚣。 他把肩上的木箱稳稳放在地上,直起腰,目光越过赵专家,直接落在主位的陈老身上。 “陈老,我是红旗公社顾南川。这位是设计师沈知意。” 顾南川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狂傲,“听说有人觉得麦草低贱,配不上核心展区。我这人脾气直,听不得这种屁话,特意把东西扛来,让大伙儿评评理。” “你!”赵专家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粗鄙!简直是有辱斯文!几根喂驴的烂草,也敢拿到总公司来现眼?赶紧滚出去!” “赵工,稍安勿躁。”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让赵专家瞬间闭了嘴。 陈老放下茶缸,目光在那个略显粗糙的木箱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最后落在了沈知意那张虽然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既然来了,那就打开看看吧。”陈老缓缓说道,“是不是金子,总得见了光才知道。” 顾南川嘴角一勾。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这是她的战场,也是她向这座城市宣告回来的第一枪。 她解开麻绳,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她要打开的不是一个木箱,而是一段尘封的历史。 箱盖揭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光闪闪的宝物,而是一块黑乎乎的、甚至带着焦炭痕迹的枯木。 赵专家嗤笑一声:“故弄玄虚!这就是你们的宝……” 话音未落,沈知意双手抓住了覆盖在上面的红绸。 “起!” 红绸滑落。 原本昏暗的会议室里,仿佛突然炸开了一团烈火。 那是一只凤凰。 它并非是用什么昂贵的金丝银线堆砌而成,而是用最普通的麦草,一根根、一丝丝地编织、粘贴出来的。 但它又绝不仅仅是麦草。 经过顾南川特制的染料浸泡,那是从金黄过渡到赤红,再到深紫的极致色彩。 凤凰单足立于焦黑的枯木之上,昂首向天,双翼极力舒展,每一根羽毛都呈现出一种在烈火中挣扎、却又即将冲破束缚的张力。 尤其是那条长长的尾羽,用了最坚韧的金丝草,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流动的岩浆,又像是凝固的晚霞。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专家嘴角的讥讽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也没人去捡。 陈老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顾不上扶,快步绕过桌子,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只凤凰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燃烧般的羽翼,指尖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惊扰了这只神鸟。 “这……这是……”陈老的声音在发颤。 “它叫‘涅槃’。” 顾南川走上前,站在沈知意身侧,声音沉稳有力,“半个月前,一场大火烧了我们的作坊,烧光了所有的原料。这只凤凰,就是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麦草,加上乡亲们连夜从悬崖上割来的金丝草做的。” “赵专家刚才说,麦草是喂驴的烂草,难登大雅之堂。” 顾南川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那个已经满头冷汗的胖老头。 “但在我眼里,这麦草比金子还贵重。因为它代表着咱们老百姓那股子烧不尽、打不死的韧劲儿!” “艺术,什么时候是靠材质来分贵贱的?难道只有紫檀、只有玉石才叫艺术?那咱们劳动人民的手艺,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砸得赵专家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好!说得好!” 陈老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有些发红,“好一个烧不尽、打不死!好一个‘涅槃’!”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指着那只凤凰,声音激昂:“这才是咱们中华工艺的魂!这才是咱们要拿给全世界看的东西!” “谁说它不配进核心展区?我看,它不仅要进,还要放在最中间!放在那个‘镇馆之宝’的位置上!” 一锤定音。 周围的几个专家纷纷点头,看着那只凤凰的眼神里满是惊艳和折服。 有人甚至掏出手绢,悄悄擦了擦眼角。 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种“浴火重生”的意象,太容易戳中人心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听着陈老的评价,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赢了。 他们赢了。 顾南川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是无声的庆贺。 “小顾同志,沈设计师。”陈老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们给总公司送来了一份大礼啊。这东西,我做主了,直接入选广交会特等展品!” “另外……”陈老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次汇报展,给你们留了个最好的位置。就在一楼大厅正中央。” 那是原本留给景泰蓝大师的位置。 赵专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陈老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多谢陈老。”顾南川没有过分的狂喜,只是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顾南川没有再扛箱子。 陈老特意叫了两个年轻的干事,小心翼翼地把“涅槃”抬了下去,说是要先放到恒温库里保护起来。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沈知意觉得脚下的路有些飘。 “南川,我们真的……要在最好的位置展出了?” “这只是开始。”顾南川停下脚步,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知意,接下来几天,才是硬仗。汇报展上,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行家,还有上面派来的领导。” “咱们不仅要展,还要卖。而且要卖出天价。” 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要让这京城的所有人,都记住‘南意工艺’这四个字。也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大小姐,带着荣耀回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差点撞在顾南川身上。 “哎哟!看着点路!”女人抱怨了一句,抬头看见沈知意,突然愣住了。 “沈……沈知意?” 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恐慌。 沈知意也愣住了。 这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她曾经的继母,那个在她父亲出事后,第一时间划清界限、卷走了家里所有细软、还把她赶出家门的女人——刘玉芬。 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顾南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知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惊愕的女人。 “怎么?认识?” 刘玉芬显然没料到沈知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看起来……并不落魄。 她目光在沈知意那一身得体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气势逼人的顾南川,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刻薄劲儿又上来了。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那个扫把星吗?”刘玉芬冷笑一声,“怎么?在乡下混不下去了,跑回来打秋风了?我可告诉你,沈家的东西早就充公了,你别想从我这儿抠走一分钱!” 沈知意浑身发抖,那是气的。 顾南川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刘女士是吧?在工艺美术公司上班?” 顾南川瞥了一眼她胸口的工作牌――【财务科副科长】。 “好得很。” 顾南川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气。 “回去把账本捂好了。因为过不了几天,我会让你把你吃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说完,他拉起沈知意,直接撞开刘玉芬的肩膀,大步朝楼下走去。 刘玉芬被撞得一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这丫头……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男人,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 第39章 想卡脖子?老子直接剁了你的手! 楼道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带着股陈年灰尘的霉味。 刘玉芬扶着墙,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那眼神。 那个乡下泥腿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装什么大尾巴狼!”刘玉芬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水泥地上,“一个倒插门的穷光蛋,还敢查我的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直打鼓。 最近财务科确实有笔烂账没平,那是她偷偷倒腾的一批次品玉石,还没来得及做手脚。 这事儿做得隐秘,连科长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刘玉芬越想越慌,随即眼神一狠。 不管他知不知道,既然落到了她的地盘上,就别想好过。 想报销路费?想住招待所?想拿补助? 做梦! 刘玉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财务科办公室,抓起电话就拨通了总务处的内线。 “喂,老赵吗?我是刘玉芬。对,有个事儿跟你打个招呼。红旗公社来的那两个,手续有点问题,先别给他们安排住处,晾他们两天。” 挂了电话,刘玉芬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这总公司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刘玉芬想捏死两只蚂蚁,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 楼下,大厅。 沈知意的手还是冰凉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遭遇,像是一把盐撒在了她旧日的伤口上。 那些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 “南川,她……她是财务科的副科长。”沈知意声音发涩,“咱们这次来的经费和住宿,都要经过她的手。要是她使坏……” “她不敢。” 顾南川拉着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吗?” 沈知意含着糖,点了点头,眼里的惊慌散去了一些。 “只要甜就行。”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目光投向二楼那个挂着“财务科”牌子的房间,“至于苦头,那是留给她吃的。” “走,去办手续。” 顾南川站起身,没去总务处,而是直接走向了财务科。 既然有人想玩阴的,那他就直接去把阴沟给填了。 财务科的门虚掩着。 顾南川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只有刘玉芬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账本,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出去!没看见正忙着吗?报销去隔壁!” “刘副科长,忙着做假账呢?” 顾南川反手关上门,顺手插上了插销。 “咔哒”一声脆响。 刘玉芬猛地抬头,看见是顾南川,脸色瞬间变了:“你……你干什么?这里是办公重地!你想撒野?” 顾南川没说话,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那高大的阴影直接将刘玉芬笼罩在内。 “刚才在楼道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顾南川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刘玉芬,七六年三月,那批说是受潮报废的苏绣,其实是你偷偷运回娘家了吧?” 刘玉芬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手。 她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做得天衣无缝,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上个月。”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批原本要出口的和田玉摆件,怎么就成了‘次品’,半价卖给了前门大街那个姓赵的二道贩子?” 轰! 刘玉芬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才刚做完,连账都还没做平! 顾南川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其实顾南川并不知道细节。 但他前世看过一份关于工艺美术总公司反腐的内参报道,刘玉芬就是那个典型。 报道里详细列举了她的罪状,那批和田玉案,正是她落马的导火索。 顾南川赌的就是她心里的鬼。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叫保卫科!我要抓你!”刘玉芬色厉内荏地尖叫,伸手就要去抓电话。 顾南川动作更快。 他一把按住电话听筒,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封陈老亲笔签名的邀请函,直接拍在刘玉芬脸上。 “叫啊。” 顾南川冷笑,“把保卫科叫来,正好让大家查查,刘副科长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是不是还藏着那张姓赵的给你打的欠条?” 刘玉芬彻底瘫了。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椅子上,满脸冷汗,那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那个抽屉里,确实有那张欠条! 这小子太邪门了!他什么都知道! “你……你想怎么样?”刘玉芬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沈知意那死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不说出去……” “我嫌你的钱脏。” 顾南川收回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们开最好的介绍信,批最高标准的补助。”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门外,“以后见到知意,把你那张臭嘴闭上。要是再让我听见半个不干不净的字,我就拿着举报信,直接去敲纪委的大门。” 刘玉芬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她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和支票本。 盖章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红章盖了两次才盖清楚。 “给……给你们……”刘玉芬把开好的条子递过来,像是递出了自己的催命符。 顾南川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京城饭店。 每日补助五块。 这可是外宾级的待遇。 “算你识相。” 顾南川弹了弹那张纸条,转身拉开门闩。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刘玉芬。 “刘副科长,好自为之。这京城的天,可是要变了。” 门关上了。 刘玉芬趴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她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再也不要惹这个煞星! …… 出了财务科,沈知意正等在走廊尽头。 见顾南川出来,她急忙迎上去:“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她?”顾南川扬了扬手里的条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现在估计正忙着给自己擦屁股呢。” 沈知意接过条子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京城饭店?这也太……” 那可是接待国宾的地方!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既然是来给国家长脸的,那就得住最好的地方。”顾南川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吃烤鸭。以前你没吃够的,今天补回来。” 两人走出总公司大门。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大楼,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曾经压在她心头的那座大山,那个让她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继母,竟然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摆平了? 她握紧了顾南川的手。 从这一刻起,这京城不再是她的伤心地。 因为有他在,哪里都是家。 京城饭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顾南川拿着条子,顺利地办理了入住。 房间在七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水马龙。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如织的人流,有些恍惚。 “南川,我们真的……住进来了?” “这只是个开始。” 顾南川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窗台上,将她圈在怀里。 “明天,汇报展正式开始。” “东风厂那个王厂长肯定也会来。还有全国各地的行家。” “知意,把你的精神养足了。” 顾南川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红墙黄瓦,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明天,咱们的那只凤凰,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飞上枝头。” “我要让这京城的所有人知道,从今往后,工艺美术这行当,咱们说了算。”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风起云涌。 而在那即将到来的汇报展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0章 挡我镜头?老子拿你当背景板! 京城的秋老虎还是有些余威,日头挂在半空,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北京饭店七楼的窗户开着条缝,风卷着窗帘起伏。 顾南川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 这身衣服是昨天在外贸局领补助后,去王府井现买的。 虽说不是什么名牌,但那的确良的料子挺括,穿在他这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衣架子身材上,透着股精干劲儿。 “紧不紧张?”顾南川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参展证,指节有些发白。 她今天特意画了淡妆,眉眼间那股子清冷的书卷气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眼神还有些游离。 “有点。”她实话实说,“听说今天会有很多外宾,还有……以前沈家认识的一些人。” “那是好事。”顾南川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以前他们看你是落魄小姐,今天是看你是特邀设计师。身份变了,腰杆就得挺直了。” 他伸手帮她把别在耳后的发卡扶正:“记住,咱们的凤凰是C位。你是凤凰的主人,谁敢低看你一眼,那就是他眼瞎。” 沈知意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种被大山依靠着的感觉,让她心里的慌乱慢慢沉淀下去。 两人下楼,坐上了外贸局安排的小轿车,直奔民族文化宫。 这次的汇报展规格极高,门口早就拉起了警戒线,甚至还有持枪的卫兵站岗。 各地的参展商都在往里搬东西,操着南腔北调,乱哄哄的一片。 顾南川和沈知意刚进大厅,就看见了那个属于他们的“黄金展位”。 确实是核心区,正对着大门,位置绝佳。 但顾南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原本空旷的展位旁,此刻正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件――正是东风厂那座紫檀木双面绣屏风。 那屏风足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像堵墙一样横在那里。 虽然没完全挡住顾南川他们的展台,但因为体量太大,加上紫檀木颜色深沉,直接把旁边的空间压得死死的。 只要人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绝对是这堵“墙”,而顾南川他们的展位,就像是这堵墙旁边不起眼的杂物间。 “哟,顾同志来了?” 王厂长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擦拭屏风底座,见顾南川过来,脸上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褶子,“真是不好意思啊,组委会说场地有限,让我们稍微往中间挪一挪。大家都是为了国家任务,挤一挤,不介意吧?” 他特意咬重了“挤一挤”三个字,眼里满是挑衅。 这就是阳谋。 我不挡你的路,但我用体量压死你。 在这么大个紫檀屏风面前,你那只草编的凤凰再精细,也显得单薄、寒酸,像个玩具。 沈知意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理论,却被顾南川拦住了。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绕着那屏风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光亮的漆面。 “王厂长这屏风,确实气派。”顾南川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么大个物件摆在这儿,镇场子是够了。” 王厂长愣了一下,没料到顾南川是这个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我们的镇厂之宝,你们那几根草,还是往后稍稍吧,别丢人现眼。” “不往后。”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觉得这位置挺好,不用动。”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厂长,转身招呼沈知意:“知意,把箱子打开。咱们布展。” “可是南川,这屏风太抢眼了,我们的凤凰……”沈知意压低声音,急得手心冒汗。 “抢眼?”顾南川一边拆箱子,一边低声说道,“知意,你学过画画,应该知道什么叫‘衬托’吧?” 他指了指那座深紫色的屏风:“这么大一块深色背景板,打着灯笼都难找。本来我还愁展厅光线太散,凤凰的颜色出不来。现在好了,有人给咱们送枕头来了。” 沈知意一怔,随即看向那座屏风。 深紫近黑的底色,沉闷,厚重。如果把那只金红色的凤凰放在这前面…… “你是说……” “对。”顾南川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黑色丝绒布,铺在展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涅槃”凤凰请了出来。 他没有把凤凰放在展台正中央,而是特意往左挪了挪,正好处于那座屏风的右前方。 接着,顾南川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昨天在五金店买的小射灯,接上电源,调整角度。 “啪。” 一道强光打在凤凰身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自然光下显得有些杂乱的展厅背景,彻底消失了。 在王厂长那座巨大的、深沉的紫檀屏风衬托下,那只被强光笼罩的凤凰,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视觉冲击力。 深紫色的背景如同一片沉寂的夜空,而那只金红相间、尾羽流光溢彩的凤凰,就像是划破夜空的烈火,鲜活、热烈、呼之欲出! 那种强烈的色彩反差,让旁边的屏风瞬间沦为了陪衬,甚至显得有些笨重和死气沉沉。 “这……”王厂长正拿着茶杯喝水,一回头看见这一幕,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镇厂之宝,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专门为了给这只草鸡搭台子用的幕布! “王厂长,谢了啊。”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王厂长咧嘴一笑,“要是没您这块背景板,我这凤凰还真飞不起来。” 王厂长的脸瞬间绿了,比那屏风上的松树叶子还绿。他指着顾南川,手抖了半天:“你……你这是投机取巧!” “这叫艺术构图。”顾南川收起笑容,眼神冷淡,“王厂长,既然是斗宝,那就各凭本事。您要是觉得亏了,也可以把屏风搬走。不过我看这大厅里,除了厕所门口,好像也没地儿能放下您这大家伙了。” “你!”王厂长气得直哆嗦,但看着周围已经开始进场的其他参展商和工作人员,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搬走? 开什么玩笑! 这屏风几百斤重,动一下都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领导和外宾来了!” 一群穿着中山装的干部簇拥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陈老,还有外贸部的一位副部长。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在展台一侧,像个忠诚的卫士。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用眼神示意:该你上场了。 人群在展区前缓缓移动。 路过东风厂的展位时,那个领头的外国老头只是扫了一眼屏风,礼貌地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Nice”,脚步却没停。 王厂长急得直冒汗,刚想上前介绍,那群人却已经被旁边的光芒吸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在深色背景下燃烧的凤凰死死抓住了。 “Oh my God” 那个外国老头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翻译,快步走到展台前,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罩上。 “这是……火?”老头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这是真的火吗?”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 她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清脆,透着股大家闺秀的自信:“Sir,this is not fire.This is wheat straw,the humblest pnt from the nd of China.”(先生,这不是火。这是麦草,是中国土地上最卑微的植物。) 全场寂静。 连陈老都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姑娘手艺好,没想到洋文也这么溜? 那个外国老头猛地转过头,看着沈知意,眼神里满是惊喜:“Wheat straw?Unbelievable!It looks like a living phoenix rising from the ashes!”(麦草?难以置信!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从灰烬中重生的活凤凰!) “Yes,its name is Nirvana.”(是的,它的名字叫涅槃。)沈知意指着凤凰脚下的焦木,“It symbolizes that no matter how deep the suffering,hope will always be reborn from the fire.”(它象征着无论苦难多深重,希望总会在烈火中重生。) 外国老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伸出大拇指,眼神变得无比庄重。 “How much?”(多少钱?)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沈知意发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这只凤凰,不仅飞起来了,还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而那个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王厂长,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第41章 八百美金!你管这叫抢钱?我管这叫艺术! 展厅里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那一小方展台上。 外国老头的那句“How much”,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去,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各省参展商、翻译、甚至包括陈老在内的领导们,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年头,创汇是头等大事。 一件景泰蓝大瓶能卖几百块,那是国宝级的工艺。 几根麦草编的玩意儿,能值多少? 五块? 十块? 顶天了五十块? 王厂长站在一旁,手里那块擦汗的手帕都被攥出了水。 他死死盯着顾南川,心里冷笑:小子,你要是敢报个高价,那就是把外宾当冤大头,那是破坏外贸形象! 你要是报低了,哼,那就是贱卖劳动力,正好坐实了“地摊货”的名头。 顾南川没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地将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转向正面,让那流光溢彩的尾羽正对着外国老头的眼睛。 “Mr.Smith,” 顾南川刚才听见翻译这么称呼他,便顺口叫道,“在报价之前,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旁边的翻译一愣,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史密斯先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Please.”(请讲。) “您觉得,梵高的向日葵,那是颜料和画布的价钱吗?” 顾南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强大的自信。 史密斯笑了,笑得很开心:“No,no,no.That is the price of soul and art.”(不,那是灵魂和艺术的价格。) “Bingo.” 顾南川打了个响指,随即伸出八根手指,在空中定格。 “Eight hundred US dolrs.”(八百美金。) “噗――!” 站在后排的一个参展商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展厅里瞬间炸了锅。 “疯了!这小子疯了!” “八百美金?换成人民币那是一千多块啊!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几根烂草卖一千多?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王厂长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顾南川的鼻子大骂:“顾南川!你这是敲诈!你这是给中国外贸抹黑!陈老,您快管管他!这种漫天要价的行为,会把外商吓跑的!” 陈老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这个价格,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哪怕是总公司最顶级的牙雕,也不敢轻易报这个数。 翻译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有些不敢张嘴。 史密斯先生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凤凰和顾南川之间游移:“Young man,this priceis indeed surprising.”(年轻人,这个价格……确实让人惊讶。) “Surprising,but worth it.”(惊讶,但物超所值。) 沈知意突然开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顾南川身边。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千金,而是这件作品的灵魂赋予者。 “史密斯先生,”沈知意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只凤凰,用了三千六百根金丝草,每一根都是从悬崖峭壁上采集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经过了四十九道工序的处理。更重要的是,它是孤品。” “在这个世界上,您找不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涅槃’。” “您买走的不仅仅是一件摆件,而是一个关于重生、关于希望的东方神话。” 沈知意说完,微微扬起下巴,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顾南川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赏。 这才是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史密斯沉默了。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凤凰,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厂长见状,以为机会来了,赶紧凑上去,指着自己那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一脸谄媚:“史密斯先生,您看这个!这是紫檀木!Real wood!Big!Heavy!只要五百美金!比那个草编的实惠多了!” 他特意用手比划着“大”和“重”,试图用性价比来打动外商。 史密斯转头看了看那座像堵墙一样的屏风,又看了看那只灵动的凤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王厂长绝望的动作。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然后转过身,对着顾南川伸出了手。 “Deal.”(成交。)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炸雷。 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手艺,输了眼光,更输了那份做人的格局。 他引以为傲的“大”和“重”,在“灵”与“魂”面前,一文不值。 陈老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好!好啊!”陈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顾南川,沈知意,你们给咱们工艺美术界,立了一根标杆啊!” 八百美金!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打破了外国人对中国工艺品“廉价”、“低端”的刻板印象。 顾南川握住史密斯的手,脸上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Thank you,Mr.Smith.You have excellent taste.”(谢谢,史密斯先生。您的品味很棒。) 交易现场确认。 虽然外汇不能直接进顾南川的口袋,需要通过外贸局结算,但这笔单子一签,那个“八百美金”的神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展馆,甚至传遍了京城的外贸圈。 顾南川从翻译手里接过那张临时的订货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串零,随手递给了沈知意。 “收好。” 沈知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手心发烫。 “南川……”她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顾南川伸手帮她挡住周围刺眼的闪光灯,低声说道,“这才哪到哪?这只是个样品。”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还在地上发愣的王厂长身上。 顾南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厂长,还要比吗?” 王厂长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就是几根草啊……” “因为你看的是草,我看的是命。” 顾南川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老人。 他转身看向陈老:“陈老,既然货卖出去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下一笔生意了?” 陈老一愣:“还有下一笔?” “当然。”顾南川指了指那个空了的展台,“凤凰飞走了,窝还在。我这儿还有三千套‘松鹤延年’的量产货,正等着上广交会呢。史密斯先生既然喜欢凤凰,我想他对这种能带回国送给亲朋好友的小礼物,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陈老看着顾南川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突然笑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商人! “谈!必须谈!”陈老大手一挥,“今晚我在全聚德摆酒,咱们边吃边谈!” …… 京城的夜,风有些凉。 全聚德的包间里,推杯换盏。 顾南川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应付着各路领导的敬酒,滴水不漏。 沈知意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给他夹菜,挡酒。 酒过三巡,陈老突然拉着顾南川的手,压低了声音。 “小顾啊,你这本事,窝在那个山沟沟里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总公司?我给你个副处长的待遇,专门管出口业务。”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一步登天啊! 从一个农村泥腿子,直接变成京城的副处级干部?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沈知意的手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如果他答应了,那周家村怎么办? 那些跟着他干的乡亲们怎么办? 顾南川放下酒杯,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陈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我那儿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根叔的腿脚不好,秀儿还没嫁人,二癞子刚学会攒钱……我要是走了,他们的脊梁骨就断了。” “而且,”顾南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那片废墟上,给她盖一座真正的工厂。” “京城虽好,但我的根,在周家村。” 陈老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 “好小子!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人!” 这一夜,顾南川拒绝了京城的繁华,却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拒绝陈老的同时,在京城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里,一双恶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报纸上关于“天价凤凰”的报道。 那是刘玉芬。 她手里拿着剪刀,将报纸上沈知意的照片剪得粉碎。 “八百美金……沈知意,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刘玉芬咬牙切齿,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电话号码。 “喂,老刀吗?我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第42章 深夜胡同堵路?老子正愁没地儿撒火! 全聚德的烤鸭油润喷香,配上荷叶饼和大葱丝,确实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翻江倒海。 但这顿饭,顾南川吃得并不踏实。 出了饭店大门,京城的夜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南川,咱们回饭店吗?”沈知意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刚才在酒桌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急,消消食。” 顾南川一手提着那个装满钱票的黑皮包,一手揽住沈知意的肩膀,没往灯火通明的长安街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幽深僻静的胡同。 沈知意有些疑惑,但没问。 她信他。 顾南川的步子迈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从出全聚德大门开始,他就感觉身后坠着几条“尾巴”。 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的阴冷感,他在前世商海沉浮被人暗算时太熟悉了。 刘玉芬那女人,属疯狗的,咬不到人也要撕下一块肉。 既然她想玩黑的,那就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把账算清楚。 “知意,”顾南川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口,“看见那个煤棚子了吗?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就站在那后面,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沈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胳膊:“南川,是不是……” “嘘。”顾南川食指竖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有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想给咱们送点‘夜宵’。” 话音刚落,胡同口前后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出来四五个黑影。 清一色的军大衣,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或是拎着钢管,或是藏着半截砖头,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道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三棱刮刀。 这就是刘玉芬找来的“老刀”。 “哥们儿,面生啊。”老刀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尖狠狠碾灭,“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大户?手里这包挺沉吧?” 顾南川把沈知意往煤棚后面一推,自己转身面对着这群亡命徒。 他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刘玉芬给了你们多少钱?”顾南川淡淡地问。 老刀愣了一下,随即阴恻恻地笑了:“哟,是个明白人。既然知道是谁点的炮,那就识相点。把包留下,再留下一只手,哥几个放你们滚回乡下。” “一只手?”顾南川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是刚才和史密斯握手、签下八百美金大单的手。 “这手金贵,你们买不起。” “草!给脸不要脸!废了他!”老刀脸色一变,一挥手,身后四个小弟拎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这帮人是京城有名的“顽主”,下手黑,专门挑人的关节打。 风声呼啸。 一根钢管照着顾南川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沈知意躲在煤棚后,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让他分心。 顾南川没退。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像头猎豹。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拉,右膝盖猛地提起,狠狠顶在那人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下去,手里的钢管当啷落地。 顾南川顺手抄起钢管,反手就是一棍,抽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啊――!我的腿!” 眨眼间,放倒两个。 顾南川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根沾了血的钢管,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就这点本事?”他嗤笑一声,“刘玉芬这钱花得冤啊。” 老刀的脸色变了。 他是老江湖,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看着是个乡下人,但这身手、这狠劲儿,分明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点子扎手!一起上!”老刀握紧了手里的三棱刮刀,眼中凶光毕露,亲自扑了上来。 这玩意儿要是扎进肚子里,那是放血槽,神仙难救。 顾南川眼神一凝。 他没硬接,而是利用胡同狭窄的地形,脚下一蹬墙面,借力腾空,避开了老刀那致命的一刺。 落地瞬间,他手中的钢管像标枪一样掷出,直奔老刀的面门。 老刀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就在这一瞬的空档,顾南川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压制。 他一拳轰在老刀的肋下,紧接着双手扣住老刀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反关节方向一折。 “断!” “咯嘣!” 老刀的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三棱刮刀脱手而出。 顾南川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老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剩下的两个小弟一看老大都被废了,哪还敢上,扔下砖头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顾南川没追。 他捡起地上的三棱刮刀,在老刀那件军大衣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把冰凉的刀锋贴在了老刀的脖子上。 “别……别动!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老刀疼得满头冷汗,刚才那股子狠劲儿早没了,抖得像筛糠。 “刘玉芬让你干什么?”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她……她说把你们钱抢了,把这女的脸划花……再把你手废了,让你们没法参加展会……” 煤棚后面,沈知意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划花脸? 废了手? 这女人,好毒的心! 顾南川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要是冲着钱来,他或许还能留几分情面。 但想动沈知意? “回去告诉刘玉芬。”顾南川手里的刀锋微微用力,在老刀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这一刀,我先记在她账上。” “让她把棺材板备好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亲自去总公司,给她送终。” 说完,顾南川一脚把老刀踹翻在地。 “滚。” 老刀如蒙大赦,捂着断腕,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南川扔掉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 他转过身,走向煤棚。 沈知意还缩在阴影里,脸色惨白。 “没事了。”顾南川伸出手,想抱她,却又想起自己手上可能沾了脏东西,便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沈知意却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她浑身都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 “南川……我们回家吧……回周家村……”她带着哭腔,“这里太可怕了……” 顾南川任由她抱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却又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回肯定要回。” “但不是像逃兵一样逃回去。”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穿过胡同上方狭窄的天空,看向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工艺美术总公司大楼。 “知意,刘玉芬既然不想活,那我就成全她。” “明天,咱们不仅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还要把这京城的这潭浑水,彻底搅翻天。” 他拍了拍沈知意的后背。 “走,回饭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有好戏看。” 顾南川捡起地上的黑皮包,牵着沈知意的手,大步走出了胡同。 而在他身后的黑暗中,那把被遗弃的三棱刮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第43章 棺材板盖不住了!今天老子亲自给你送终! 京城的秋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工艺美术总公司的办公大楼里,暖气烧得并不足。 刘玉芬坐在财务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茶杯捧了又放,放了又捧。 杯子里的水早凉了。 她眼皮跳得厉害,右眼皮像是被人安了弹簧。 老刀没回来。 按理说,昨晚就该有消息了。 几个胡同串子,收拾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外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死丫头,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只要划花了沈知意的脸,打断顾南川的手,这俩人今天就别想出现在汇报展上。 可整整一宿,老刀就像死了一样,连个屁都没放。 刘玉芬心里发毛。 她站起身,想去窗边透透气,刚走到窗前,就看见楼下大院里,一男一女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男的高大挺拔,手里拎着个黑布包,走起路来带着股风雷之势。 女的跟在他身侧,米白色的风衣衣摆翻飞,哪还有半点昨天的怯懦? 顾南川! 沈知意! 刘玉芬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差点转筋。 他们怎么好端端的? 老刀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砰!” 财务科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脚力道极大,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白灰。 屋里其他的会计、出纳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顾南川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一点表情。 他没看别人,目光越过几张办公桌,死死锁住了角落里脸色惨白的刘玉芬。 “刘副科长,早啊。” 顾南川迈过门槛,回手把门关了一半,堵住了外面探头探脑的视线。 刘玉芬强撑着身子,指着顾南川的手都在抖:“你……你干什么?这是办公重地!还有没有王法了?保卫科!快叫保卫科!” “别喊了。” 顾南川几步走到她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个黑布包往桌上一扔。 “咣当”一声。 那是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沉闷,压抑。 顾南川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那把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三棱刮刀。 刀锋森冷,在日光灯下泛着寒光。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胆小的女会计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玉芬看见那把刀,就像看见了阎王爷的请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是老刀的贴身家伙! 怎么会在顾南川手里? 那上面的血……是谁的? “认识吗?” 顾南川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把玩着,刀尖轻轻划过刘玉芬那张红木办公桌,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昨晚在东四八条的死胡同里,有个叫老刀的,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顾南川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刘玉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他说,有人让他划花我媳妇的脸,还要废了我这双手。” “刘玉芬,这买卖做得挺大啊。”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刘玉芬拼命摇头,冷汗把后背的衬衫都浸透了,“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 “栽赃?” 顾南川冷笑一声,猛地把刀插在桌面上。 “笃!” 刀身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抖。 “老刀的手脚都被我废了,现在就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趴着。你猜,他为了少判几年,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顾南川这当然是诈她的。 老刀那种亡命徒,昨晚跑了就不敢露面。 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这把刀来击溃刘玉芬最后的心理防线。 刘玉芬彻底崩了。 买凶伤人,这可是重罪! 要是进去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顾南川……南川!咱们有话好说!”刘玉芬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抓出一把钱票,甚至还有那个装着假账本的信封,“你要钱是吧?我都给你!只要你不去告发我……” “晚了。” 顾南川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他转过身,冲着门口大喊一声:“陈老!您都听见了吧?” 门口人影一闪。 陈老黑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保卫科的科长,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原来,顾南川进门前就先去了趟总工办公室。 他没说私事,只说有人要破坏广交会的参展代表,涉及人身安全。 陈老一听这还了得,立马带着人跟了过来。 刚才屋里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了陈老耳朵里。 “刘玉芬!”陈老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她骂道,“身为国家干部,买凶伤人,还要毁人容貌!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不仅败坏了公司的名声,更是给社会主义抹黑!” 刘玉芬看见公安,两眼一翻,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带走!” 公安同志没废话,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刘玉芬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顾南川陷害我!”刘玉芬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一样挣扎叫唤。 顾南川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就在刘玉芬被拖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出手,拦了一下。 “等等。” 顾南川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那是刚才刘玉芬慌乱中拿出来的、装着这几年贪污证据的“保命符”。 他把信封递给旁边的公安。 “同志,这是刘副科长刚才想用来收买我的东西。我看里面好像有些账目不太对劲,建议你们好好查查。尤其是那批‘受潮报废’的苏绣,还有那批‘次品’和田玉。” 这一刀,才是真正的封喉。 刘玉芬死死盯着顾南川,眼里的怨毒要是能化成水,早把顾南川淹死了。 “顾南川!你不得好死!沈知意!你这个扫把星!你们这对狗男女……” 骂声随着她被拖远,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刘玉芬消失的方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怕了十几年的恶人。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继母,就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没事了。” 顾南川走过去,用那双刚才还握着凶器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说过,今天给她送终。” “从今往后,这京城里,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 沈知意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顾南川,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当着陈老的面,当着满屋子同事的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烟草味。 “谢谢。” 陈老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又有些欣慰。 “行了行了,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陈老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赶紧收拾收拾,汇报展马上就要开始了。南川啊,你这回可是替咱们公司除了个大害,等展会结束,我给你请功!” 顾南川松开沈知意,冲陈老笑了笑,恢复了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请功就不必了。陈老,只要把咱们的展位再往中间挪一挪,我就知足了。” …… 上午九点。 民族文化宫。 汇报展正式开幕。 因为刘玉芬的倒台,加上陈老的特批,红旗公社的展位不仅在核心区,甚至还专门给配了两个讲解员。 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在灯光的聚焦下,美得惊心动魄。 顾南川穿着那身的确良衬衫,站在展台旁。 沈知意则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画笔,现场演示麦草画的制作过程。 这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成了整个展厅最靓丽的风景线。 “这就是那个卖了八百美金的凤凰?” “乖乖,这麦草还能这么玩?” “听说这设计师是沈家的大小姐?怪不得有这手艺!” 人群里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进了人群。 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目光在顾南川和沈知意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凤凰上。 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东西,有点意思。” 男人扶了扶眼镜,走到顾南川面前,没看人,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展台上。 “我是京城友谊商店的采购部主任,姓赵。” 赵主任扬着下巴,语气傲慢,“这凤凰,我要了。以后你们厂所有的货,友谊商店包销。但有个条件――品牌得换成我们的,这‘南意’两个字,太土,上不了台面。” 顾南川瞥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这个赵主任。 他笑了。 刚送走一个刘玉芬,又来一个想摘桃子的? 这京城的水,还真是王八多啊。 “赵主任是吧?” 顾南川拿起那张名片,两指一夹,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弹。 名片像片枯叶一样,飘落到了地上的垃圾桶里。 “不好意思,我们这土特产,只卖给识货的人。至于包销?” 顾南川身子前倾,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您那友谊商店的柜台太小,装不下我这只凤凰。” 第44章 封杀?老子让你连柜台都保不住! 名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轻飘飘地落进了铁皮垃圾桶里。 这一幕,比刚才顾南川报出八百美金天价时,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那是友谊商店啊! 在这四九城里,那就是身份和特权的代名词。 普通老百姓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还得凭护照或者外汇券。 多少厂家削尖了脑袋想把货送进去,哪怕只是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现在,顾南川不仅拒了,还当众把赵主任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赵主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别人求爷爷告奶奶地巴结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好!好得很!” 赵主任怒极反笑,手指隔空点着顾南川的鼻子,气得直哆嗦。 “顾南川是吧?红旗公社是吧?你真以为卖了一只凤凰,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赵主任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阴狠:“年轻人,做人别太狂。友谊商店不收你的货,信不信我一句话,整个京城的百货大楼、工艺品店,没一家敢要把你的东西上架?” “在这个圈子里,我赵某人要想封杀谁,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周围的参展商们纷纷后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得罪了赵主任,这“南意工艺”怕是刚出头就要夭折了。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侧,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当年的沈家,不就是被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勒死的吗? 但她没有退。 她看着顾南川挺拔的背影,想起了那晚在胡同里他说过的话——“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 顾南川却先动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求饶,甚至连看都没看赵主任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还没走远的史密斯先生,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音量,耸了耸肩。 “Mr.Smith,I'm afraid our deal is in trouble.”(史密斯先生,恐怕我们的交易有麻烦了。) 正准备离开的史密斯一听这话,立马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折返了回来。 “What happened?”(发生了什么?) 顾南川指了指满脸横肉的赵主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This official said that my brand'Nanyi'is too low—css.He wants to remove my brand and repce it with his store's bel.If I don't agree,he will ban me from the Beijing market.”(这位官员说我的品牌‘南意’太低级。他想抹去我的品牌,换上他们商店的标签。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封杀我。) “He also said that without his permission,I can't sell a single piece of wheat straw in China.”(他还说,没有他的允许,我在中国卖不出一根麦草。) 沈知意在一旁,适时地充当了翻译,将顾南川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成了中文,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展区。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告状? 这分明是在给赵主任上眼药! 史密斯先生听完,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 对于一个崇尚自由贸易和品牌价值的西方商人来说,这种强买强卖、抹去品牌的行为,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Ridiculous!”(荒谬!) 史密斯猛地转过身,盯着赵主任,用生硬的中文吼道:“No Nanyi,No Deal!”(没有南意,就没有交易!) “I buy art,not your……bel!”(我买的是艺术,不是你们的……标签!) 赵主任傻眼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一长串英文,但史密斯愤怒的表情和那句“No Deal”,他听得真真切切。 这可是八百美金的大单子啊!要是黄了,还是因为他要强行换牌子黄的,这要是传到外贸部领导耳朵里…… “误会!史密斯先生,这是误会!” 赵主任慌了,脸上那股子傲慢瞬间变成了惊恐,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语言不通,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陈老,终于走了过来。 陈老背着手,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先是安抚地冲史密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主任。 “赵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陈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友谊商店什么时候成了一言堂了?人家红旗公社凭本事创汇,凭本事打品牌,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土’?成了‘上不了台面’?” “我看,不是人家的东西土,是你的思想土!是你那个想搞垄断、搞特权的脑子太土!” 赵主任被骂得浑身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老……我……我也是为了统一管理……” “闭嘴!”陈老一声断喝,“从今天起,这只凤凰,还有‘南意工艺’的所有产品,由总公司直接对接出口,不需要经过你们友谊商店!” “还有,我会建议部里,好好查查你们采购部的账。看看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是因为没给你们‘换牌子’,而被你们拒之门外的!” 这一句话,直接判了赵主任的死刑。 赵主任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名片,突然意识到,自己扔掉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的前程。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陈老面前,微微欠身。 “陈老,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陈老摆了摆手,看着顾南川的眼神里满是赞赏,“你小子,这招‘借力打力’用得不错。不过下次别这么冒险,万一洋人真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顾南川看了一眼还在围着凤凰转悠的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们能做出‘涅槃’。” 这不仅是狂,更是底气。 一场风波,在顾南川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消弭于无形。 不仅没被封杀,反而借着陈老的话,彻底摆脱了中间商,拿到了直接出口的“金牌”。 展会结束时,天色已晚。 顾南川和沈知意走出民族文化宫。 长安街上的华灯初上,秋风卷着落叶,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火热。 沈知意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新的出口协议,脚步有些发飘。 “南川,那个赵主任……真的完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顾南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这种人屁股底下没几个干净的。陈老既然开了口,他就别想翻身。”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座宏伟的百货大楼。 “知意,今天的展会只是个开始。” “史密斯带走的只是样品。等这八百美金的新闻上了报纸,全国的订单都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咱们得回去了。” 顾南川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周家村的那台机器,怕是要连轴转上一个月,才能喂饱这帮饿狼了。”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回家。” 这一次,回那个破牛棚,不再是无奈的栖身,而是巨龙归巢。 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京城的某个阴暗角落,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正握着听筒,声音嘶哑而疯狂。 “喂?是二癞子吗?我是王大发……对,我出来了。想发财吗?帮我干一票大的……” 第45章 上报纸了!全京城都在找“南意”! 镁光灯像是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地在展台前炸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那是老式照相机闪光粉燃烧后的味道。 沈知意下意识地想抬手挡眼,身子往后缩。 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地落在她的肩头,稳得像座山。 “别躲。”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是你该得的。知意,看着镜头,笑。” 沈知意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神里满是鼓励和骄傲。 是啊。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黑五类子女,她是为国创汇的功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她对着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镜头,露出了一个得体而优雅的微笑。 那一刻,米白色的风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站在那只金红色的凤凰旁,竟然丝毫没有被夺去光彩。 “咔嚓!” 这一幕,被《人民日报》的记者定格在了胶卷里。 “顾同志,请问‘南意’这个品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记者挤到前排,手里的笔尖悬在采访本上。 顾南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南,是顾南川的南;意,是沈知意的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这不仅是个品牌,更是我们两口子对这片土地、对传统手艺的一份心意。” “当然,也是对某些崇洋媚外、看不起自家东西的人,最有力的回击。”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不远处,那个还没来得及溜走的赵主任,脸黑得像锅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老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他指着顾南川,对身边的外贸部领导说道:“看看,这就是年轻人的朝气!咱们搞外贸,要的就是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领导赞许地点点头:“是个好苗子。这篇报道,要上头版。” …… 第二天清晨。 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报刊亭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顾南川起了个大早,跑到前门大街,买了五份当天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 回到房间,沈知意刚洗漱完,正坐在窗前梳头。 “看来,咱们出名了。” 顾南川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指着头版下方那个醒目的标题—— 【麦草变金凤!红旗公社小作坊斩获八百美金大单!】 配图正是昨天沈知意站在凤凰旁微笑的那张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但那种自信和从容,却跃然纸上。 沈知意拿起报纸,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影,眼眶有些发热。 “南川……我真的上报纸了?” 这可是《人民日报》啊! 在这个年代,上了这就等于有了护身符,有了通天的金身。 “不仅上了,还火了。” 顾南川指了指窗外。 虽然隔着七层楼,但依然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闹声。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前台服务员说,总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全国各地的百货大楼、供销社,想要订咱们的货。” “还有好几家出版社,想找你出书,讲讲麦草画的技法。” 沈知意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我们怎么办?接吗?” “接!为什么不接?” 顾南川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的‘南意’,还只是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咱们得回周家村,把那个破牛棚,真正变成一座能吞吐万吨货物的工厂。” “只有根基扎稳了,这泼天的富贵,咱们才接得住。” 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男人坚毅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瞬间平息。 “好,听你的。我们回家。”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周家村。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笼罩着整个村庄。 牛棚里,机器的轰鸣声停了。 二癞子裹着一件破军大衣,蜷缩在封口机旁边的稻草堆上。 虽然顾南川让他守夜,但这几天太平无事,再加上连轴转的劳累,让他眼皮子直打架。 突然。 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后窗户传来。 “笃、笃、笃。” 三长两短。 二癞子猛地睁开眼,那股子混混特有的警觉劲儿瞬间上来了。 他没出声,悄悄摸起手边的一根铁棍,猫着腰凑到了窗户边。 “谁?” 窗外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像是砂纸磨过桌面的声音。 “二癞子,是我。” 二癞子一愣。 这声音太熟了。 是那个被抓进去、应该还在蹲大牢的王大发! “王……王哥?”二癞子隔着窗户纸,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你出来了?” “哼,老子上面有人,那点事儿算个屁。” 窗外的声音透着股阴狠和得意。 “二癞子,哥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以前你在村里偷鸡摸狗,哪次不是哥给你擦的屁股?” 二癞子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 确实。 以前他跟在王大发屁股后面混,没少干缺德事。 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他,兜里揣着顾南川发的工钱,腰杆子挺得笔直,出门谁不叫他一声“二师傅”? 那种被人尊重的滋味,比偷鸡摸狗强了一百倍。 “王哥,有话直说。”二癞子声音冷了下来。 “痛快!” 王大发似乎没听出二癞子的变化,继续说道:“我知道顾南川那小子去京城了。现在牛棚里就剩些老弱病残。” “今晚子时,你把后门留个缝。” “我带几个人进去,把那台封口机给废了,再把那堆货点了。” “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块!够你娶个媳妇,盖三间大瓦房!” 五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足以让人卖命的巨款。 窗外,王大发屏住呼吸,等着二癞子的回答。 他太了解二癞子了。 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钱到位,亲爹都能卖。 牛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癞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手。 又回头看了看那台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机器。 那是顾南川交给他的命根子。 那是全村人的饭碗。 “咋样?干不干?”王大发催促道。 二癞子深吸一口气,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顾南川式的冷笑。 “行啊,王哥。” 二癞子的声音听起来贪婪又急切。 “五百块太少了,我要八百。” “而且,我得先看见钱。” 窗外的王大发暗骂了一句“贪得无厌”,但嘴上却答应得飞快。 “成!八百就八百!今晚子时,一手交钱,一手开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癞子靠在墙上,手里的铁棍并没有放下。 他看着那扇窗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想砸老子的饭碗? 想断全村人的财路? 王大发,你这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二癞子转身,走到那台柴油机旁,从隐蔽的角落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修机器的大号扳手,别在腰间。 然后,他推开门,趁着夜色,像只狸猫一样窜了出去。 方向,直奔大队部周大炮的家。 这一晚,周家村注定无眠。 一张针对王大发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 第46章 带着“尚方宝剑”回村!关门,打狗! 京城饭店的电话线被顾南川拔了。 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尖叫,吵得人脑仁疼。 全是看了报纸找上门的,有想代理销售的,有想请去开讲座的,甚至还有想给顾南川写传记的。 “名声这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就是累赘。” 顾南川把电话线往桌上一扔,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的沈知意。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刚买的驼色羊绒大衣,腰带一束,显得身段修长。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份《人民日报》叠好,夹进笔记本里。 “南川,咱们这就走了?陈老刚才还派人来问,晚上有个庆功宴……” “不吃了。” 顾南川扣上黑皮包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饭局上的酒肉换不来真金白银。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名声变现。”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张介绍信。 那是刚才他利用“外贸出口基地”的招牌,特意找陈老批的条子。 目的地只有一个——京城红星化工厂。 “咱们现在的染料都是在百货大楼买的,一瓶五毛,成本太高。红星厂是国营大厂,有了这张条子,咱们就能直接按出厂价拿工业桶装染料。成本至少能压下来九成。” 顾南川眼底闪烁着精明的光。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咱们的利润。” 沈知意看着他,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荣誉里的时刻,只有这个男人,脑子里想的永远是下一步的棋怎么走。 …… 红星化工厂的销售科长是个势利眼,平时连正眼都不夹一下乡镇企业。 但今天,当顾南川把那份《人民日报》和陈老的批条往桌上一拍时,科长的腰瞬间弯了下去。 “哎哟,原来是顾同志!失敬失敬!那是咱们国家的创汇英雄啊!” 半个小时后。 一份长期供货合同签好了。 品红、孔雀蓝、柠檬黄,按吨供应,价格低得让沈知意咋舌。 不仅如此,顾南川还顺手搞到了两桶紧俏的工业清漆,那是给坦克刷漆用的好东西,防腐防水一流。 “走,回家。” 顾南川把合同揣进怀里,拉起沈知意的手,大步走出了化工厂的大门。 卡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一次,他们满载而归。 不仅带回了八百美金的订单,更带回了一条打通了的工业供应链。 …… 千里之外,周家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呜咽着缩回了窝里。 牛棚――也就是现在的“南意工艺厂”,孤零零地立在村西头,像头沉默的巨兽。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后门。 王大发手里提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煤油。 那股子刺鼻的味道,熏得他自己都皱眉头。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伸出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 一条缝。 二癞子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神有些闪烁。 “钱呢?”二癞子压低声音,手伸了出来。 “急什么?事儿办成了,少不了你的!” 王大发从怀里掏出一卷大团结,在二癞子眼前晃了晃,“看见没?八百块!只要你让开这条路,这钱就是你的。” 二癞子盯着那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把门缝拉大了一些。 “快点,别弄出动静。” 王大发心中狂喜。 顾南川啊顾南川,你再能耐又怎么样? 只要这把火一点,你的机器、你的货、你的梦,全都得变成灰! 到时候,违约金就能赔得你倾家荡产! 王大发像只肥硕的大耗子,一头钻进了牛棚。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台封口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只嘲弄的眼睛。 王大发拧开煤油桶的盖子,狞笑着走向那堆成品。 “去死吧……” 他刚举起桶,准备泼洒。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开灯的声音,是手电筒。 十几道强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瞬间把整个牛棚照得如同白昼! 王大发下意识地抬手挡眼,手里的煤油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油洒了一地。 “谁?”他惊恐地尖叫。 光芒中,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周大炮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根胳膊粗的枣木杠子,脸黑得像锅底。 在他身后,赵铁柱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早已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大发,你还真敢回来啊?” 周大炮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南川走的时候跟我说,要防着点耗子。我还寻思着,你刚放出来,总得夹着尾巴做人吧?没想到啊,你这是急着去阴曹地府报到啊!” 王大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二癞子。 二癞子手里没拿钱,而是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大扳手。 他看着王大发,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然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王大发,你真当老子是你养的狗?” 二癞子晃了晃手里的扳手,“顾哥说了,这叫关门打狗。八百块?留着给你买纸钱吧!” “绑了!” 周大炮一声令下。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把王大发按在地上,用麻绳捆成了个粽子。 王大发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放开我!我是采购员!我有关系!你们敢动我……” “啪!” 周大炮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得王大发嘴角流血。 “采购员?你现在的身份是纵火犯!是破坏国家出口基地的反革命!” 周大炮指着门楣上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省外贸局的牌子!动这儿的一草一木,那就是跟国家作对!” 王大发看着那块牌子,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 第二天中午。 当那辆满载着工业原料和新设备的卡车轰鸣着开进周家村时,顾南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吊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王大发。 那是示众。 也是周大炮给顾南川的一份“投名状”。 车停稳。 顾南川跳下车,走到大槐树下。 王大发已经没力气骂了,耷拉着脑袋,像条死狗。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从京城带回来的“中华”烟,拆开,给守在树下的二癞子递了一根。 “干得漂亮。” 顾南川亲自给二癞子点上火。 二癞子受宠若惊,手都在抖,那张平日里有些猥琐的脸上,此刻全是挺直腰杆的自豪。 “南川哥,这狗东西想烧咱们的厂,我没让他得逞!” “记你一功。” 顾南川拍了拍二癞子的肩膀,然后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社员。 那些曾经动摇过、怀疑过、甚至想看笑话的人,此刻接触到顾南川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 “都听好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从今天起,南意工艺厂,不再是牛棚,也不再是小作坊。” 他指着身后卡车上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还有那张被周大炮捧在手里的、来自京城的嘉奖令。 “咱们是吃皇粮的正规军。” “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王大发就是榜样。” 顾南川猛地一挥手。 “卸货!开工!” “咱们的凤凰,该下金蛋了!” 第47章 铁桶进村!这哪是染料,这是“红星”的军火! 日头正毒,周家村的黄土路被晒得冒烟。 那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解放大卡车,像头钢铁巨兽,吭哧吭哧地停在了牛棚――现在叫“南意工艺厂”的门口。 车还没停稳,周大炮就领着一帮社员围了上来。 大伙儿的眼珠子都盯着车斗里那些大家伙,一个个黑漆漆的铁桶,半人高,上面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和几个白色宋体大字:【京城红星化工厂·工业级染料】。 这年头,村里人见过的染料,那是供销社里几分钱一包的小纸袋,花花绿绿的像糖纸。 谁见过这种铁桶装的? 看着跟装炸药似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南川,这……这就是你从京城弄回来的宝贝?”周大炮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生怕这铁家伙烫手,“乖乖,‘红星’厂?那不是造……那啥的大厂吗?” 顾南川跳下车,拍了拍那个铁桶,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叔,眼力不错。”顾南川单手扶着车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敬畏的脸,“这是正经的工业染料。以前咱们那是小打小闹,用锅煮、用盆泡,那是土法子。从今天起,咱们得换个活法。” 他指了指车上那整整五桶染料,还有旁边堆着的几大桶清漆和成捆的特种塑料膜。 “这些东西,够咱们把大青山上的草染遍了。以后咱们出的货,不怕水泡,不怕日晒,颜色五十年不退。这就是咱们敢跟洋人签长约的底气!”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五十年不退色? 那比自家那口子穿的的确良衬衫还结实! “卸车!”顾南川一声令下。 这回没人偷懒,二癞子带着几个壮小伙子,嘿呦嘿呦地把铁桶往下搬。 那铁桶死沉,落地时震得脚底板发麻,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社员们的心坎上——这就叫实力。 沈知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从京城带回来的配方单。 她今天没穿那件羊绒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扎紧,头发盘起,干练得像个技术员。 “慢点!别磕着!”沈知意指挥着,“把这几个桶搬到西边的阴凉地,别晒着太阳。那个清漆桶离火源远点,易燃。” 以前她说话,村里人多少有点不当回事,觉得她是资本家小姐,娇滴滴的。 可现在,看着她指挥若定,嘴里蹦出来的全是“易燃”、“避光”这些专业词,再加上报纸上那张和洋人站在一起的照片,大伙儿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那不是看“坏分子”,是看“女先生”。 东西卸完,顾南川把大伙儿聚在院子里。 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铁桶旁,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散了一圈。 “各位,货到了,原料足了。接下来,咱们得干票大的。”顾南川没点烟,把烟夹在耳朵上,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的牛棚太小,施展不开。我要扩建。” “扩建?”周大炮一愣,“南川,你是想再搭几个草棚子?” “草棚子?”顾南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草棚子能配得上咱们‘省外贸基地’的牌子?能配得上这些京城来的原料?” 他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指着牛棚西边那片荒地。 “我要在那儿,盖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水泥铺地,玻璃窗户。专门用来做染色车间和烘干室。” 轰—— 这话比刚才那铁桶落地还响。 红砖大瓦房? 那是村里娶媳妇都未必敢想的排场! 这顾南川,是要在牛棚边上盖宫殿啊! “南川……这得多少钱啊?”桂花嫂在旁边小声嘀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咱们刚赚点钱,是不是省着点花?”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顾南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现在的土法染色,受天气影响太大。阴天不出活,雨天得停工。咱们签的是长期合同,洋人不管你下不下雨,到日子交不出货,那就是违约。” “盖了烘干室,不管外头是下刀子还是下雪,咱们照样能出货。这叫工业保障。” 顾南川看向周大炮:“周叔,这事儿得麻烦您。村里的砖窑最近不是闲着吗?我出钱,包圆了。另外,找几个手艺好的瓦匠,明天就动工。工钱现结,绝不拖欠。” 周大炮被他说得热血沸腾。 盖厂房啊! 这是正儿八经的开工厂了! 他这个大队长,以后走出去那就是厂长级别的待遇!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周大炮胸脯拍得震天响,“谁要是敢在盖房这事儿上掉链子,我周大炮第一个饶不了他!” 安排完基建,顾南川转头看向沈知意。 “知意,这新染料的配比,和以前不一样。你是首席设计师,这技术关,得你来把。” 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到那桶“品红”前。 二癞子早就拿着开桶的扳手候着了,见沈知意过来,赶紧利索地把桶盖撬开。 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沈知意没躲,反而凑近了闻了闻,用玻璃棒蘸了一点,在阳光下看了看色泽。 “浓度很高。”沈知意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负责染色的妇女说道,“大家听好了,这东西金贵,但也危险。配比的时候,水温必须控制在七十度,多一度不行,少一度也不行。还有,必须戴手套,这东西沾手上,半个月都洗不掉。” 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几个妇女听得连连点头,像小学生听课一样认真。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沈知意已经彻底在这个村子里站稳了脚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柔弱女子,她成了这间工厂不可或缺的灵魂。 “行了,都动起来!”顾南川拍了拍手,“根叔,选草!二癞子,去把柴油机摇起来!咱们南意工艺厂,今天正式升级!” “好嘞!” 柴油机那熟悉的“突突”声再次响起,黑烟升腾。 这一次,没人再觉得那是噪音,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牛棚里,机器轰鸣,人影忙碌。 顾南川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从怀里掏出那张从京城带回来的合同。 三千套只是个开始。 有了这红砖厂房,有了这工业染料,他要把这周家村的麦草,卖遍全世界。 而那个还在局子里蹲着的王大发,还有那个不知在哪发疯的魏清芷,早就被这滚滚向前的车轮,甩得连灰都吃不着了。 这一天,周家村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48章 招兵买马!这次我要全公社的“尖子生”! 红砖厂房的地基还没挖好,顾南川就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了。 牛棚那几间破屋子,现在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三百个成品的日产量,已经是这帮老弱病残加上二癞子他们的极限。 要想吃下后续源源不断的订单,光靠周家村这点人手,那是杯水车薪。 “南川,咱们是不是得招人了?”晚饭时,沈知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放在顾南川面前。 粥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村里李大娘特意送来的,说是给“文曲星”补脑子。 顾南川喝了一口粥,热乎气顺着喉咙下去,舒坦。“招。不仅要招,还得大张旗鼓地招。”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草图,那是他规划的“南意工艺厂”的组织架构。 “光靠村里这几个婶子大娘,干干粗活还行。精细活,还得找手巧心细的。而且,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得有专门的质检、库管、甚至是会计。” “你是想……”沈知意看着他,“去公社招?” “对。”顾南川点了点头,“周家村太小,池浅王八多。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点。我要去公社中学,招一批刚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学生娃。” 这年头,初中毕业就算文化人。 这帮半大孩子,脑子活,学东西快,而且还没沾染上那些老油条的坏习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听话,好管理。 第二天一大早,顾南川就骑着二癞子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直奔红旗公社中学。 他没空手去。 车把上挂着两套精装版的“松鹤延年”,那是最好的敲门砖。 公社中学的校长是个老学究,正愁着这一届毕业生的去向。 这年头,城里招工名额少得可怜,大部分学生毕了业就得回家种地。 家长们唉声叹气,校长也跟着上火。 当顾南川把那两套精致的麦草画往校长办公桌上一放,又把那张《人民日报》摊开时,老校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同志,你是说……你要招工?招咱们的学生?”校长扶了扶眼镜,有点不敢相信,“给发工资?不是记工分?” “发工资。”顾南川语气笃定,“试用期一个月,十五块。转正后,二十块,外加奖金。干得好的,以后还能提干,当组长、当主任。” 二十块! 这在公社,比供销社售货员的工资还高! “好!好啊!”老校长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给孩子们找活路啊!顾同志,你这是做了大善事!” “校长,您别急着夸。”顾南川笑了笑,“我这儿招人,有门槛。第一,手要巧,我会现场出题考。第二,要老实本分,那种偷奸耍滑的,我一个不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得签保密协议。” “没问题!我这就把那是几个尖子生都叫来,让你挑!” 不到半个钟头,操场上就站满了五十多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上带着稚气,眼神里却透着渴望。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 这才是未来。 “想进南意厂,先过这一关。”顾南川拿出一把麦秆,随手编了一个最基础的“十字扣”,动作慢得像是在教学,“看清楚了吗?给你们十分钟,谁能编出来,谁就能进下一轮。” 这不仅是考手艺,更是考观察力和悟性。 十分钟后,五十个人里刷掉了一半。 剩下的二十几个,手里拿着歪七扭八的“十字扣”,紧张地看着顾南川。 顾南川走下去,一个个检查。 “这个太松,不要。” “这个断了筋,不要。” 最后,只剩下十二个人。 八女四男。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编得最好。 那“十字扣”紧实匀称,甚至还自己加了个收尾的小花样。 “你叫什么名字?”顾南川问。 “俺……我叫赵小兰。”小姑娘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手却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手挺巧。”顾南川点了点头,“想不想学更难的?” 赵小兰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想!我想赚钱给俺娘治病!” “好。”顾南川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带着行李,去周家村报到。以后,你就是南意厂的一期学员。” 这十二个“尖子生”,被顾南川像宝贝一样带回了周家村。 村里人一看顾南川从公社领回来一帮半大孩子,都有些傻眼。 “南川啊,这帮娃娃能干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桂花嫂有些不解。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顾南川看着那群正在认真听沈知意讲课的孩子,眼神深邃,“他们是种子。等这红砖厂房盖起来,他们就是各个车间的骨干。有了他们,咱们的产量,至少能翻五倍。” 这天晚上,牛棚里第一次开起了“夜校”。 沈知意站在一块小黑板前,给这十二个孩子讲构图,讲色彩,讲什么是“美”。 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在他们贫瘠的生命里,除了锄头和黄土,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原来几根麦草,也能变成艺术,也能改变命运。 顾南川坐在角落里,抽着烟,看着讲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又看了看底下那一张张专注的脸。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的雏形,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工业文明的种子,正在以一种野蛮而顽强的方式,破土而出。 而他顾南川,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第49章 拿手术刀的手艺!别拿杀猪那套来比划! 十二个半大孩子,背着打着补丁的铺盖卷,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鹌鹑,拘谨地站在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 这就是顾南川从公社中学挖来的“尖子生”。 院子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 大伙儿眼神复杂,有羡慕的,也有撇着嘴说酸话的。 毕竟这帮“生瓜蛋子”一来就是十五块钱的底薪,比村里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个月赚得都多。 “南川啊,不是婶子多嘴。”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挤到前头,手里还纳着鞋底,那是村东头的刘婶,家里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壮实,却没一个被选上,“你这选的都是些啥啊?一个个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干活能有力气?别到时候还得让我们家大小子给他们擦屁股。”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那十二个学生娃把头埋得更低了,尤其是那个叫赵小兰的羊角辫姑娘,手紧紧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顾南川正指挥二癞子把新到的工业染料搬进刚搭好的临时凉棚。 听见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婶,您家那三个大小子,力气确实大。”顾南川走到刘婶面前,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没温度,“那是扛麻袋、挑大粪的好手。但我这儿,不缺扛麻袋的。” “你这话说的!力气大还不好?干活不就得靠力气?”刘婶不服气,嗓门拔高了八度,“我看你是被这帮读了几天书的娃娃给迷了眼,不知道庄稼汉的本事!” 顾南川没跟她争辩。 他转身走到赵小兰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根没处理过的麦秆,又递过去一把那种极细的美工刀。 “小兰,露一手。”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把这根麦秆,给我剖成十根丝。要不断的,匀称的。” 赵小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顾南川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质疑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刀和草。 这活儿,她在公社中学考试的时候练过,但当时只要求剖成五根。 十根? 那是极限。 但她知道,这不仅是考试,这是在争一口气。 赵小兰没说话,找了个板凳坐下。 她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像块石头。 刀尖轻轻切入麦秆的表皮,那种细微的“沙沙”声,在嘈杂的院子里几乎听不见。 刘婶还在那儿嘀咕:“切个草有啥难的?我家老二杀猪……” “闭嘴。”顾南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刘婶被那一记眼刀吓得缩了缩脖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功夫,赵小兰放下了刀。 她捏住麦秆的一头,轻轻一抖。 原本一根完整的麦秆,瞬间散开,像是一把金色的拂尘。 十根细如发丝的麦草丝,根根分明,粗细均匀,没有一根断裂。 风一吹,那草丝随风飘动,轻盈得像是有了生命。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还撇嘴的社员们,这会儿眼珠子都直了。 这手艺,别说杀猪的,就是绣花的也未必能行啊! “刘婶。”顾南川从赵小兰手里接过那把草丝,走到刘婶面前晃了晃,“您家老二杀猪是一把好手,那是力气活。但我这儿要的,是拿手术刀的手艺。这根草丝,要是粗了半分,编出来的凤凰尾巴就显得笨;要是断了一根,那就是次品,洋人是要退货索赔的。” “您觉得,您家老二那双杀猪的手,能干这个?” 刘婶看着那细得不像话的草丝,老脸臊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狠狠瞪了一眼自家看热闹的儿子:“看啥看!回家喂猪去!” 说完,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个腰杆挺直了不少的学生娃,声音朗朗:“都看见了吗?在南意厂,不看谁嗓门大,不看谁力气足,只看谁手里的活儿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厂里的技术员。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是跟我顾南川过不去。但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手艺练不出来,糟蹋了我的料,卷铺盖走人,没情面讲!” “是!厂长!”十二个孩子齐声高喊,声音里透着股初生牛犊的冲劲儿。 立完了威,接下来就是干正事。 沈知意把这群孩子领进了屋。 她今天特意把那块小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画着凤凰尾羽的分解图。 “大家先去洗手,用肥皂洗三遍。”沈知意站在讲台上,声音温柔却严厉,“这些工业染料很贵,而且对杂质很敏感。手上的油污要是沾上去,染出来的颜色就会发花。” 孩子们乖乖排队洗手,一个个把手搓得通红。 顾南川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帮孩子就像是一张张白纸,沈知意怎么画,他们就怎么长。 这比改造那些老油条容易多了。 “根叔,开桶!”顾南川走到院子西角。 那里摆着从京城拉回来的红色铁桶。 二癞子早就拿着大扳手候着了,听见招呼,嘿嘿一笑,卡住桶盖边缘,猛地一用力。 “崩!” 密封盖弹开。 一股浓郁的化工原料味儿扑面而来,但这味道在顾南川鼻子里,那就是钞票的味道。 桶里是深红色的膏状染料,那是“品红”。 “这可是好东西啊。”根叔凑过来,眯着眼看,“比咱们以前煮的那红纸水强多了,看着就稠。” “那是。”顾南川拿出一根玻璃棒搅了搅,“这一桶,够咱们染半年的草。而且这颜色,那是正经的‘中国红’,洋人最认这个。” “二癞子,去把新盖的烘干房炉子生起来。”顾南川吩咐道,“今天咱们试第一炉工业染色的货。我要看看,这红星厂的颜料,到底有多硬。” 烘干房是这几天周大炮找人连夜赶出来的。 虽然红砖房还没盖好,但先用土坯垒了个临时的,里面盘了火道,温度能恒定在六十度左右。 一下午的时间,整个南意厂就像是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全速运转。 学生娃们在沈知意的指导下,笨拙却认真地处理着麦秆。 根叔负责调配染料比例,桂花嫂带着妇女们负责清洗。 顾南川则守在烘干房门口,盯着温度计。 傍晚时分,第一批用工业染料染制、经过烘干房定型的麦草出炉了。 当顾南川打开烘干房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夕阳正好打在门口。 一排排挂在架子上的麦草被推了出来。 那种红,不再是以前那种浮在表面的艳俗,而是一种沉稳、饱满、透着光泽的深红。 就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红宝石,又像是刚从血管里流淌出来的鲜血,热烈而庄重。 更重要的是,经过烘干定型,这些麦草笔直挺拔,韧性十足,完全没有了自然晾晒那种容易弯曲变形的毛病。 “成了!”沈知意走过来,拿起一根红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手,麦草瞬间弹回原状,连一丝折痕都没有。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顾南川看着这批货,眼底闪烁着野心,“有了这个,咱们那三千套订单,半个月就能拿下。” 他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忙碌的学生娃,又看了看院子里越堆越高的成品。 “知意,明天开始,实行两班倒。” “两班倒?”沈知意一愣,“那不是要连夜干?” “对,人歇机器不歇。”顾南川指了指那台不知疲倦的封口机,“京城的报纸已经发出去了,全国的订单马上就会像雪花一样飞来。咱们得赶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市场占满了。” “我要让这全中国的供销社柜台上,摆的都是咱们‘南意’的货。” 夜幕降临,周家村的灯火稀疏,唯独村西头的牛棚亮如白昼。 柴油机的轰鸣声、孩子们的诵读声、还有机器的压合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个贫困村庄最动听的乐章。 而此时,在几十里外的县城,一个阴暗的招待所房间里。 一个穿着列宁装、满脸阴郁的女人正死死盯着手里的《人民日报》。 那张照片上沈知意自信的笑容,像是一根刺,扎得她眼睛生疼。 “八百美金……特邀设计师……”刘玉芬咬牙切齿,把报纸撕得粉碎,“沈知意,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有了顾南川就万事大吉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玉芬冷笑一声,“既然我动不了你,那就找个能动你的人。” 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封信。 火光映照着她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周家村的风,似乎又开始有些喧嚣了。 第50章 牛棚里的“黄埔军校”!咱们不光造货,还造人! 夜深了,周家村的狗都睡得发沉,唯独村西头的南意工艺厂,灯火通明,亮得像要把这黑夜烫个窟窿。 柴油机“突突突”的动静很有节奏,听习惯了,这就是催人奋进的战鼓。 屋里头,十二个刚从公社中学招来的学生娃,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刚用工业染料染出来的麦草,红的像火,绿的像翠,光泽度比供销社卖的缎子面还亮。 沈知意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其实就是根细竹条,站在那块小黑板前。 她没戴口罩,那张清丽的脸板着,眼神里没半点平时的温婉,全是严厉。 “赵小兰,手抖什么?”沈知意竹条轻轻敲了敲桌角,“刚才讲的‘劈丝’要领,心要静,手要稳。你这一刀下去,要是偏了半分,这根金丝草就废了。这一根草的成本,够你买俩大肉包子。” 那个叫赵小兰的姑娘吓得一哆嗦,眼圈立马红了,但硬是没敢哭出声,咬着牙,重新捏起刻刀。 顾南川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他要的。 以前靠根叔、桂花嫂他们,那是作坊,是游击队。 现在有了这帮读过书、脑子活、手又巧的学生娃,再加上沈知意这个留洋回来的“总教头”,这牛棚才算是有了“正规军”的模样。 这哪是工厂,这分明就是周家村的“黄埔军校”。 “行了,都停一下。”顾南川站起身,走到中间。 学生们立马放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 在这个厂里,沈知意管技术,顾南川管饭碗,谁大谁小,这帮孩子心里门清。 “今晚是你们第一天正式上岗。”顾南川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透着渴望的脸,“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累,有人觉得沈老师严。但我告诉你们,严师出高徒。” 他随手拿起赵小兰刚做废的那根麦草,在手里转了转。 “在咱们南意厂,废品就是耻辱。但只要你们能把手艺练出来,把这一根根草变成美金,我顾南川绝不亏待功臣。”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大红纸,往墙上一拍。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显眼的是一行大标题――【计件工资+全勤奖+技术等级津贴】。 “底薪十五块,那是保底。从明天起,谁能通过沈老师的一级考核,每个月多发两块钱津贴;通过二级,多发五块!要是能像沈老师一样独立设计新款式,我直接给他提干,工资翻倍!” 轰—— 屋里这帮半大孩子,眼珠子瞬间绿了。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两块钱、五块钱,那是巨款! 更别说还能提干! “厂长!俺一定好好学!” “我也要考级!我要考三级!” 原本那点疲惫和委屈,瞬间被这针鸡血打得烟消云散。 赵小兰更是擦干了眼泪,握着刻刀的手再也不抖了,眼神狠得像头小狼崽子。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男人,玩弄人心这套,简直是炉火纯青。 ……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 一辆挂着“公社革委会”牌子的吉普车,碾着露水,开进了周家村。 车还没停稳,周大炮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报信:“南川!快!公社陈书记来了!说是看了报纸,专门来视察咱们这个‘创汇基地’!” 顾南川正在院子里指挥二癞子给新盖的红砖房上梁,听见这话,把手里的图纸一卷,塞进怀里。 “来得正好。”顾南川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愁这扩建的批文下不来,送枕头的就到了。” 陈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一下车就握住顾南川的手,用力摇了摇。 “顾南川同志!好样的!给咱们红旗公社露了大脸啊!”陈书记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那十二个穿着统一工装(其实就是顾南川让桂花嫂改的旧衣服)、正在流水线上熟练操作的学生娃时,眼睛亮得惊人。 “这……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南意’?”陈书记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成品,“这规模,看着可不像是小作坊啊。” “书记,这只是个开始。”顾南川领着陈书记走进车间,指着那台正在轰鸣的封口机,又指了指墙上的制度表。 “我们现在日产五百套,但还是不够。京城的订单、省城的订单,还有友谊商店那边转过来的单子,压得我喘不过气。” 顾南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书记,我想把这摊子再铺大点。但周家村地小人少,这红砖、水泥,还有招工的名额,都卡着脖子呢。” 陈书记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顾南川,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简陋却井井有条的车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厂,这是红旗公社未来的政绩,是金字招牌。 “卡脖子?谁敢卡创汇英雄的脖子?”陈书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南川,你大胆干!缺砖,我批条子让砖窑厂先供你;缺人,全公社的待业青年随你挑!” “另外,”陈书记压低声音,“县里正在评选‘先进集体’,我打算把你们南意厂报上去。只要这牌子挂上,以后谁要是再敢来这儿找茬,那就是跟县委过不去!” 顾南川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刘玉芬那个躲在阴沟里的女人,就算想翻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拍死在沙滩上。 送走陈书记,顾南川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南川,”沈知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接下来,是不是该收拾那个‘敌人’了?” 她指的是刘玉芬。 顾南川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 “不急。”他把水杯递回去,握住她的手,“让她再蹦跶两天。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三千套货,漂漂亮亮地交出去。” “等手里有了钱,有了权,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厂房。 “知意,准备一下。这批货交完,咱们要在全县,搞一次最大的招工。” “我要让南意工艺厂,变成红旗公社的‘钢铁厂’。” 风起于青萍之末。 周家村的这把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终将在烈火中,现出原形。 第51章 全县大招工!谁说泥腿子捧不起金饭碗? 红旗公社的公告栏前,一大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红纸黑字的大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浆糊还没干透,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得皱皱巴巴。 识字的人被推到最前头,扯着嗓子念,唾沫星子横飞。 “南意工艺厂招工启事……招收正式工五十名,学徒工一百名……底薪十八块,转正后二十二块,另有计件奖金……包午饭,有肉……” 念到“有肉”两个字时,人群像是滚油里泼了瓢凉水,瞬间炸了锅。 “乖乖!二十二块?这比县城纺织厂的工资还高!” “还有肉吃?周家村那是发了什么横财?不是说那是顾老二搞的草台班子吗?” “什么草台班子!人家那是省外贸局定点的出口基地!上了《人民日报》的!你没看报纸?那凤凰卖了八百美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顺着田埂、土路,钻进了十里八乡的每一个角落。 周家村的村口,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自行车铃声、牛车的吱扭声、还有嘈杂的人声,汇成了一股洪流。 平时冷清的土路,被踩得尘土飞扬。 大姑娘小媳妇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裳,小伙子们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个个眼神热切,像是去赶一场改变命运的大集。 南意工艺厂——也就是那扩建了一半的牛棚前,摆开了一排长桌。 顾南川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个大茶缸,身后是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在日头底下熠熠生辉。 沈知意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好的报名表,神情专注。 “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再挤取消资格!”二癞子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板凳上吆喝,那狐假虎威的架势,比公社的干事还足。 “姓名?”顾南川头也不抬。 “刘……刘二柱。”面前的汉子有些局促,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手伸出来。” 汉子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指甲缝里黑泥填得实实的。 “淘汰。”顾南川声音平淡,“下一个。” “凭啥啊?”刘二柱急了,“我有力气!我能扛二百斤麻袋!” “我这儿不是码头,不招扛大包的。”顾南川指了指旁边的牌子,“卫生是第一关。指甲里的泥能把洋人的货染黑了,到时候人家退货,你赔得起吗?” 刘二柱涨红了脸,想发火,但看着顾南川身后站着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人心里一凛。 不少人赶紧退出队伍,跑到河边去刷手,甚至有人掏出剪刀当场修指甲。 就在招工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辆二八大杠横冲直撞地骑进了院子,车铃打得震天响。 车上跳下来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满脸油光。 他身后还跟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顾厂长是吧?忙着呢?”中年人把车往旁边一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也不排队,直接挤到了桌子前。 顾南川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公社工业办的赵干事。”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顾南川,脸上挂着那种官场特有的矜持笑容,“这是我外甥,叫李强。听说你们这儿招人,我寻思着给你们送个‘人才’过来。” 他特意咬重了“工业办”三个字。 在公社这一亩三分地上,工业办管着各村企业的审批、物资调配,那是正经的“婆婆”。 顾南川没接烟。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李强的年轻人。 李强正斜眼看着正在干活的学生娃,嘴里嘟囔着:“就这破活儿?还要考试?切。” “赵干事。”顾南川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不冷不热,“南意厂招工有规矩,不管是谁,都得过三关。考试了吗?” 赵干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烟收回去,别在耳朵上:“顾厂长,这就见外了吧?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这外甥虽然没干过这行,但脑子活,人机灵,进来当个小组长那是绰绰有余。考试什么的,那是针对外人的,咱们自己人,就免了吧?” 周围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顾南川。 这可是公社干部的亲戚,要是开了这个口子,那这“公平”二字就是个笑话。 沈知意手里的笔停住了,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那个李强面前。 “想当小组长?”顾南川问。 “那是。”李强吐掉嘴里的草棍,抖着腿,“我舅说了,这就是个混日子的活,管管人还不容易?” “混日子?”顾南川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冷厉。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把刚染好色的麦草,往李强怀里一塞。 “给你一分钟。把这把草给我分出三个色号。分不出来,带着你舅,滚。” 李强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捧着那把草。 在他眼里,这红通通的一片全是红色,哪有什么色号之分? “这……这不都是红的吗?你耍我?”李强把草往地上一扔,恼羞成怒。 “捡起来。”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地上。 “你……” “我让你捡起来!”顾南川猛地拔高音量,吓得李强一哆嗦,“这是出口的原料!每一根都是工人们的心血!你这种连草都拿不稳的废物,也配进南意厂?” 赵干事挂不住脸了,一拍桌子:“顾南川!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卡你的电,卡你的煤?” “卡我的电?”顾南川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块铜牌,“赵干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省外贸局的基地,是陈书记亲自挂牌的重点企业。你敢动我一度电,我就敢把电话打到省厅去。” “到时候,咱们看看是你的工业办大,还是省外贸局的红头文件大!” 赵干事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忘了,这顾南川现在可是通了天的人物,连县长都得客客气气,他一个公社小干事,算个屁? “行……行!顾南川,你狠!”赵干事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外甥,“咱们走!” 看着两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顾厂长硬气!”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咱们服!”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些眼神热切的乡亲们,朗声说道:“都看见了?在南意厂,没有关系户,没有后门。想端这碗金饭碗,凭本事说话!”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招进了五十个手巧心细的正式工。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张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第52章 严师出高徒!这是要把牛棚练成兵营! 新招来的五十个工人,加上之前的那批学生娃,把扩建后的厂房挤得满满当当。 红砖墙还没干透,屋里飘着股水泥味,但这丝毫没影响大伙儿的热情。 只是这热情,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停!” 沈知意站在车间最前面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声音清脆却严厉。 她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起,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刚刚收上来的一筐半成品。 “这是谁编的?” 人群里,一个新来的大嫂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沈……沈技术员,是俺。”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那个草编的小兔子。 乍一看还行,但仔细一瞧,兔子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底座的收口也松松垮垮。 “拆了。”沈知意把兔子递回去,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全部拆了,重做。” “啊?”大嫂急了,“这……这就一点小毛病,又不影响看,咋还要拆啊?俺都编了一上午了……” “不仅要拆,还要扣你今天的工时。”沈知意环视了一圈车间,目光所及之处,工人们纷纷低下了头,“我再说一遍,咱们做的是出口货,是代表中国脸面的东西。洋人拿着放大镜看咱们的产品,有一点瑕疵,那就是次品,就是废品!” “觉得严?觉得累?大门开着,随时可以走。但只要留在这儿,就得按我的标准来。” 平日里温婉的沈知意,一旦站到了技术台前,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顾南川保护的小女人,而是这个工厂的灵魂工程师。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插手。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工厂要正规化,必须得有铁一样的纪律。 沈知意唱黑脸,那是为了质量;他唱红脸,那是为了人心。 到了中午饭点,食堂——其实就是院子里搭的大棚,飘出了诱人的肉香。 顾南川特意从县肉联厂订了半扇猪肉,大块的红烧肉炖粉条,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刚才还因为返工而有些怨气的工人们,一看见这饭菜,怨气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乖乖!这肉块头真大!比过年吃得都好!” “顾厂长仁义啊!这么好的伙食,咱们要是再干不好活,那是丧良心!” 顾南川端着碗,走到那个被罚拆重做的大嫂面前,给她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嫂子,别怪知意严。”顾南川笑着说,“她严,是为了咱们大家的饭碗能端得稳。要是货砸在手里,这肉咱们可就吃不上了。” 大嫂脸一红,赶紧扒了口饭:“厂长,俺懂!俺下午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咱们厂丢人!” 吃完饭,没有午休。 顾南川把所有人集合在院子里,开始了一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活动——“军训”。 说是军训,其实就是练坐姿、练手稳。 “所有人,端坐!手平举!手里拿一根麦草,五分钟不许抖!”顾南川像个教官一样在队列里巡视。 “咱们干的是精细活,心浮气躁是大忌。谁的手要是稳不住,谁就别想碰那几百块一桶的染料!” 烈日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人腿酸了,有人手抖了,但没人喊苦,没人退出。 他们看着门楣上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看着顾南川和沈知意忙碌的身影,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哪是干活啊,这是在练兵! 要把这群拿锄头的手,练成拿绣花针的手;要把这散漫的庄稼汉,练成纪律严明的产业工人。 十天后。 当第一批由这支“新军”生产出来的三千套产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里时,连最挑剔的根叔都看直了眼。 “神了……真是神了……”根叔摸着那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产品,“这手艺,比我这练了一辈子的都强!” 顾南川拿起一只“松鹤延年”,透过阳光看着那完美的色泽和流畅的线条。 “知意,咱们的兵,练成了。”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看着这满仓库的心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欢庆的时刻,二癞子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川哥!不好了!县里……县里出事了!” 顾南川眉头一皱,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把带血的刀。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报纸上的字剪下来拼凑的:【货不错。但路断了,货再好也是废品。小心你们的运输车。】 顾南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刘玉芬。 这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终于忍不住要动那条最致命的线了——物流。 “通知下去。”顾南川把信揉成一团,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明天的送货车,我亲自押运。我倒要看看,这县城的路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53章 县城抢人!谁说泥腿子给不起“铁饭碗”? 县文化宫广场,那是整个安平县最热闹的地界儿。 平时只有放露天电影或者县里开大会,这儿才能聚起人堆。 可今儿个一大早,广场南角的大柳树底下,却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唱大戏还喧腾。 日头刚爬上树梢,顾南川就让二癞子把一张红纸黑字的大海报贴在了柳树干上。 旁边支了两张课桌,那是从县中学借来的,桌上摆着那是几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松鹤延年”样品,还有一摞厚厚的招工表。 最扎眼的,是顾南川身后竖着的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南意工艺厂县城直招:会计一名,车间主任两名,熟练工一百名。包吃住,月薪二十五起!】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广场上遛弯的大爷大妈,还有那些端着铝饭盒准备去厂里上班的工人们,全给震住了。 二十五块? 这年头,县里国营纺织厂的一级工,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二十八块。 一个农村来的草台班子,开口就是二十五? “这不是吹牛皮吗?周家村?那不是那个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地儿?” “就是,听说是个二流子搞的作坊。我看八成是骗子,把人骗去干苦力,到时候不给钱。” 人群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年轻嗑着瓜子,斜眼看着顾南川,嘴里说着风凉话。 他们胸口别着“县竹编厂”的徽章,那股子身为城里工人的优越感,都要从鼻孔里溢出来了。 顾南川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捧着个大茶缸,神色淡然。 他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挺括,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股沉稳劲儿。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花名册,虽然没说话,但那身羊绒大衣和清冷的气质,就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各位老少爷们儿。”顾南川放下茶缸,目光扫过那几个说风凉话的竹编厂工人,“南意厂是不是骗子,去打听打听就知道。省外贸局的牌子挂在村口,那是公家认证的。至于钱……” 他拍了拍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哗啦”一声。 拉链拉开,露出一角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现钱日结,绝不拖欠。觉得我们是泥腿子,给不起钱的,大可以站在一边看热闹。但别挡着想过好日子的人。” 这一手“亮家底”,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那几个竹编厂的小年轻脸色一僵,瓜子也不嗑了,伸长脖子往包里瞅。 就在这时,人群被挤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背有些驼,手里提着个破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 老头走到桌前,推了推鼻梁上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同志……你们这儿,招账房……不,招会计?” 周围有人认出了老头,立马起哄:“哟,这不是老严吗?咋的,被食品厂开除了,想去给农民记工分啊?” “哈哈,老严啊,你可是老高中生,去钻牛棚,也不怕辱没了斯文?” 那几个竹编厂的工人笑得最大声。 这老严叫严松,以前是县食品厂的老会计,因为性格太直,不肯给厂长做假账,被人排挤,最后找了个由头给开除了,现在在街上给人写信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严松听着周围的嘲讽,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网兜的手哆嗦着,转身就要走。 “慢着。” 顾南川站起身,几步绕过桌子,拦在了严松面前。 “老先生,您会做账?”顾南川没理会那些嘲笑声,语气恭敬。 严松停下脚步,苦笑一声:“会是会,做了三十年。可惜啊,现在这世道,手太直的人,没饭吃。” “手直好啊。”顾南川眼睛亮了。 南意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管住钱袋子、又刚正不阿的人。 桂花嫂虽然忠心,但毕竟没文化,记个流水账还行,真要涉及到成本核算、税务对接,还得是专业人士。 “老先生,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庙小,这会计的活儿,我请您干。”顾南川伸出手,“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十。转正后四十,外加年底分红。您看成吗?” 三十?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可是干部待遇! 刚才嘲笑严松的那几个人,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严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后生……你没拿老头子寻开心?我……我可是被公家厂子开除的人。” “我看中的是本事,不是那些烂得掉渣的档案。”顾南川握住严松那双干枯的手,用力晃了晃,“只要您这笔杆子不歪,南意厂就是您的养老地。” 严松看着顾南川那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然的沈知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年受的窝囊气全吐出来。 “行!这活儿,我接了!只要你敢用,我这把老骨头就敢卖给你!” 严松这一带头,局势瞬间变了。 连这种老资格的会计都愿意去,那这厂子肯定差不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 “厂长!我以前在纺织厂干过临时工,手快!” “我会木匠活!能修机器不?” “我初中毕业!我也想报名!”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报名点,眨眼间变得比菜市场还挤。 那几个竹编厂的小年轻被挤到了最外圈,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切,神气什么……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领头的一个小年轻酸溜溜地啐了一口,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张招工表上瞟。 他们竹编厂效益不好,已经俩月没发全工资了。 顾南川重新坐回桌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渴望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压低声音:“知意,准备好了吗?这才是第一关。接下来这几百号人,得靠你的火眼金睛,把沙子给筛出去。” 沈知意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刻刀和一捆麦草。 “放心。”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想端咱们的碗,手底下没点真章可不行。”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在县城招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县。 原本被人瞧不起的“牛棚作坊”,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眼红的“金饭碗”。 到了傍晚收摊的时候,顾南川手里的花名册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百多号人。 除了严松这个老会计,他还挖到了两个懂机械维修的退伍兵,甚至还有一个会说几句俄语的落魄知青。 就在顾南川收拾东西准备回村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凑到了跟前。 是白天那个带头嘲讽的竹编厂小年轻。 他把工装上的徽章摘了,帽子压得低低的,满脸堆笑地递给顾南川一根烟:“那个……顾厂长,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招熟练工吗?我编竹筐编了五年了,手艺绝对没问题……” 顾南川看着他,没接烟,只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咋?不嫌我们是泥腿子了?” 那小年轻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嗨,那是我想岔了。只要给钱痛快,给谁干不是干啊?顾厂长,给个机会呗?” 顾南川收起笑容,指了指旁边还没撤走的考试桌。 “想来可以。去那边排队,过三关。过了,一视同仁;过不了,哪凉快哪待着去。” 看着那小年轻屁颠屁颠去排队的背影,顾南川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夹。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只要把利益这块蛋糕做大,哪怕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也得乖乖低下头,来求这一口饭吃。 “走,回家。”顾南川拉起沈知意的手,“严老,您也跟车走。今晚厂里杀猪,咱们给新来的大伙儿接风!” 卡车轰鸣着驶出县城,载着满满一车的新希望,也载着顾南川要在全县下一盘大棋的野心。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是刘玉芬找来的另一个“帮手”。 风起了,但这回,顾南川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斩断一切风浪的快刀。 第54章 账房先生发威!这烂账,看得我脑仁疼! 解放牌卡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周家村的土坡,车斗里挤满了人,像是装了一车刚出笼的鸭子,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回进村的动静,比上次拉机器还大。 车还没停稳,那股子从县城带来的生胰子味儿、雪花膏味儿,就混着车尾气的柴油味,直往社员们的鼻孔里钻。 “乖乖!那是城里人吧?你看那那老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咋也坐卡车斗?” “那个穿工装的小年轻我见过!是县竹编厂的!以前鼻孔朝天,买个鸡蛋都要挑三拣四,今儿个咋也来咱们这破村了?” 周大炮早就领着人在村口候着了。一见车停,他那张老脸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还没等顾南川下车,就扯着嗓子喊:“杀猪!快!把那头三百斤的大黑猪给我牵出来!今儿个咱们要办流水席,给城里来的师傅们接风!” 二癞子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腰里别着那根用来防身的铁棍,正站在磨盘上指挥:“都利索点!水烧开没?褪毛的松香备好了没?谁要是敢偷吃猪尾巴,老子把他尾巴剁了!”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猪叫声、人喊声、劈柴声响成一片。 顾南川跳下车,回身把严松扶了下来。 老头这一路颠得不轻,脸色煞白,扶着眼镜的手都在抖,但一双眼睛却精神得很,像两把探照灯,四处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外贸基地”。 “严老,条件简陋,让您受罪了。”顾南川递过去一壶水。 严松摆摆手,没喝水,反而指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冒烟的红砖厂房,还有门口挂着的那块金字铜牌:“那是车间?” “对,那是新扩建的烘干室和染色间。” “那……”严松又指了指院子里那一堆堆像是乱草一样堆着的原料,还有旁边几个妇女手里拿着的、写得密密麻麻却沾满油污的本子,“那是账房?” 顾南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桂花嫂。 她正满头大汗地记着今天的收草数,用的还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一边记一边用唾沫星子蘸笔头。 “那是临时记账的。”顾南川有点尴尬。 “胡闹!”严松突然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吓了一跳。 他也不管自己腿脚还在发软,推开顾南川,大步流星地走到桂花嫂面前,一把夺过那个本子。 “这叫账本?”严松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简直是鬼画符!进项在哪?出项在哪?损耗怎么算?人工怎么摊?你们这是在开工厂,还是在过家家?” 桂花嫂被这突然冲过来的老头吓懵了,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求助似的看向顾南川:“南川……这……这是……” “这是咱们厂新请的总会计师,严老。”顾南川走过来,给桂花嫂解围,同时也给严松立威,“以后厂里的一分一厘,都归严老管。桂花嫂,你把手里的账都交接给严老,以后你专心管后勤和食堂。” 严松没理会这些客套,他看着那个本子,痛心疾首:“乱!太乱了!这么好的原料,这么贵的染料,居然连个像样的库存表都没有?这要是被查账,一查一个准,全是漏洞!”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顾南川:“顾厂长,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把这厂子的底给摸清了,重新建账。不然这么干下去,赚多少钱都得从指头缝里漏光!” 顾南川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较真劲儿。 “严老,别说三天,这个月我都听您的。您要人给人,要纸给纸。谁要是敢不配合,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一幕,把跟着一起来的那帮县城工人都看傻了。 那个竹编厂的小年轻——叫赵强,原本还撇着嘴,觉得这乡下地方土得掉渣。 可看到这一幕,他心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这厂长,能容得下这种“刺头”老头,还敢放权,看来不是一般的草包。 “行了,都别愣着!”顾南川拍了拍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今晚杀猪菜管够,白面馒头管够!” 食堂的大棚里,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那头三百斤的大黑猪已经变成了锅里的美味。 大块的五花肉炖得颤颤巍巍,粉条吸饱了肉汤,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还有一大盆炒猪血,辣子放得足,红彤彤的,看着就下饭。 严松端着个大海碗,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头大汗。 他是个老派人,讲究“食不言”,但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显然是对这伙食满意到了极点。 赵强和几个年轻工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嘀咕:“真别说,这伙食比咱们厂食堂强多了。咱们厂那肉片子,切得跟蝉翼似的,风一吹都能飘走。” “可不是嘛!而且你听说了没?这儿发工资是日结!”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叫二癞子的,领了一块八!一天一块八啊!咱们在厂里累死累活,一天才几毛钱?” 利益,永远是最好的粘合剂。 一顿杀猪菜吃下去,原本那种“城里人”和“乡下人”的隔阂,被那厚厚的油脂给糊住了一大半。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 顾南川没让大家休息,直接把所有人带到了车间。 “各位,吃饱了,喝足了,该亮亮本事了。” 顾南川指着那台墨绿色的封口机,又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半成品。 “南意厂不养闲人。严老刚才说了,咱们的账乱,那是管理问题。现在,我要看看你们的技术问题。” 他看向赵强:“你,不是说编了五年竹筐吗?来,露一手。用麦草给我编个底座,要求跟竹筐一样,但这麦草可比竹篾脆,力道大了就断,小了就散。” 赵强擦了擦嘴上的油,挽起袖子:“顾厂长,您就瞧好吧!玩草,我可能手生,但玩编织,这十里八乡我还没服过谁!” 他拿起一把麦草,手指翻飞。 确实是熟练工,动作麻利,起头、穿插、收口,一气呵成。 不到十分钟,一个底座成型了。 赵强得意地把底座往桌上一放:“怎么样?” 周围的社员们都伸长了脖子看。 确实编得不错,紧实,圆润。 顾南川没说话,拿起那个底座,又拿起旁边秀儿编的一个底座,放在一起。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强的底座虽然结实,但麦草的接头处处理得太粗糙,毛茬都没修干净,摸上去扎手。 而秀儿那个,光滑如玉,接头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麦草的花纹都对得整整齐齐。 “这……”赵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竹子硬,能藏拙。麦草软,最显手艺。”沈知意走过来,拿起一把极细的美工刀,轻轻在赵强那个底座上修了几下,“你的手劲太大了,把麦草的表皮都勒破了。这样的底座,上漆之后会有黑斑,那是次品。” 她声音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精准。 赵强看着那个被沈知意修整过的底座,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哑巴姑娘秀儿,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五年的老师傅,竟然输给了一个乡下丫头? “服吗?”顾南川问。 “……服。”赵强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服了就好好学。”顾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南意厂,没有老师傅,只有新学徒。谁的手艺好,谁就是师傅。秀儿虽然不会说话,但她的手就是尺。从明天起,你跟着秀儿学,什么时候编得跟她一样了,什么时候再谈转正。” 这一晚,南意工艺厂的灯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严松戴着老花镜,在那张瘸腿桌子上重新画表格,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赵强蹲在秀儿旁边,笨拙地学着怎么控制手劲,额头上全是汗。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听着车间里传来的各种声音――算盘声、机器声、教学声,还有远处二癞子带着巡逻队巡夜的吆喝声。 这声音嘈杂,但在他耳朵里,却是最动听的交响乐。 “南川。”沈知意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严老刚才跟我说,咱们的流动资金……可能撑不过下个月了。” 顾南川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说?” “这批原料太贵了,加上新招了这么多人,每天光是工资和伙食费就是一笔巨款。虽然有八百美金的订单,但外贸局的结汇流程慢,钱还没到账。”沈知意有些担忧,“要是下个月发不出工资……” “钱的事,你别操心。”顾南川握住她的手,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外贸局的钱慢,那咱们就找个钱快的地方。” “哪儿?” “省城百货大楼。”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咱们的凤凰虽然是给洋人看的,但那些‘松鼠’、‘蚂蚱’,可是给咱们自己人玩的。明天,我让二癞子拉一车货去省城,搞个‘出口转内销’的展销会。” “我要让省城的人知道,不用美金,也能买到‘国礼’级别的宝贝。” 第55章 出口转内销?这叫降维打击! 省城百货大楼的经理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并不热,但刘经理的额头上却冒了一层细汗。 他手里拿着那张《人民日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目光在照片上那个站在凤凰旁边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顾南川之间来回打转。 “顾……顾厂长?”刘经理放下报纸,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官腔,多了几分试探,“报纸上说的那个卖了八百美金的‘南意’,就是你们?” 顾南川没急着回话。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省外贸局鲜红公章的“定点生产基地”批文,轻轻拍在刘经理那张玻璃板压着的办公桌上。 “刘经理,报纸可能会印错,但这红头文件,总做不了假吧?” 顾南川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炕头上。 “这次来,我是给咱们省城的老百姓送福利来了。外贸局那边验货太严,有一批‘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因为色差问题没走成出口。东西是好东西,就是颜色比洋人要的深了那么一点点。” 顾南川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指甲盖距离。 “这批货,我不想拉回村里填炉子。寻思着,咱们省百货大楼是全省的脸面,要是能搞个‘出口转内销’的展销会,不要工业券,不要外汇券,只收人民币……” 顾南川顿了顿,观察着刘经理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您说,这门槛要是踏破了,算谁的政绩?” 刘经理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这年头,什么东西最紧俏? 不是肉,不是蛋,而是“不要票”的工业品! 老百姓手里攥着钱没处花,因为买啥都要票。 要是有一批打着“出口转内销”、“外贸尾单”旗号的高档工艺品,还不要票,那绝对能把整个省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招来! “顾厂长!您这可是及时雨啊!”刘经理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握住顾南川的手用力摇晃,“最近上头正抓商业系统的‘搞活经济’,我正愁没抓手呢!这展销会,必须办!而且要大办!” “位置您随便挑!一楼大厅最显眼的那块地儿,我让人把卖搪瓷盆的柜台撤了,全给您腾出来!” 顾南川笑了。 “成。那咱们就定个规矩。这批货,我不走你们大楼的账,我自带出纳,现场结现钱。作为回报,我给大楼交百分之五的场地费。” “百分之五?”刘经理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不多,但这人气可是钱买不来的,“行!就按您说的办!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的车就在楼下,货都装好了。” 半小时后。 省百货大楼一楼大厅,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突然竖起了一块红底黄字的大横幅:【响应国家号召!红旗公社外贸基地出口转内销展销会!不要票!不要券!】 横幅底下,几个拼起来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麦草画。 金黄的松鼠抱着松塔,翠绿的蚂蚱趴在草尖,还有那一只只昂首挺胸的小号仙鹤。 在射灯的照耀下,那些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工艺品,闪烁着一种这个年代少见的高级质感。 “这是啥?金子做的?”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挤进来,眼睛被晃得眯了起来。 “大娘,这是麦草做的,出口给洋人的宝贝!”二癞子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柜台后面吆喝,“看见没?这叫‘松鼠送福’,原本是要卖到美国的!因为尾巴毛多了一根,没过检,这才拿出来便宜卖给咱们自己人!” “多少钱?” “松鼠两块!仙鹤三块!不要工业券!” “啥?两块钱买个草编的?”大妈撇了撇嘴,“这也太贵了,够买二斤肉了。” “大娘,您这话就外行了。”顾南川走过来,拿起一只松鼠,指着上面那张印着中英文对照的标签,“您买肉吃了就没了。这玩意儿摆在家里五斗橱上,那是艺术!亲戚串门看见了,谁不夸您有眼光?再说了,这可是‘外贸货’,平时您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外贸货”三个字,就像是有魔力。 在这个崇尚“洋气”的年代,凡是跟出口沾边的,那就是质量的保证,是身份的象征。 “不要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工人挤过来问。 “绝对不要!” “给我来一对仙鹤!正好我有战友结婚,送这个体面!”工人二话不说,拍出六块钱。 这一单就像是导火索。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我也要!给我拿那个属猴的!我孙子属猴!” “别挤!那个提篮我要了!买回去装毛线!” “同志!这松鼠还有吗?给我包圆了!我带回厂里分给徒弟!” 场面一度失控。 沈知意坐在柜台一角的临时收银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根本停不下来。 严松老爷子在旁边负责收钱、找零,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快得像是在弹钢琴,脸上泛着红光,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都有!别抢!” 二癞子嗓子都喊哑了,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递货,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往怀里钻的场面。 顾南川站在外围,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不是草编的魅力,这是“稀缺”的魅力,是“打破规则”的魅力。 在这个被票证捆绑的年代,他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宣泄购买欲的口子。 不到两个小时,卡车上拉来的五百件货,被抢购一空。 连柜台里用来做展示的样品,都被一个迟到的干部硬塞了五块钱强行买走了。 “没了?这就没了?”后面没买到的人群不干了,围着柜台不肯散。 “各位!各位!”顾南川跳上凳子,双手下压,“今天的货确实没了!咱们是手工制作,产量有限!不过大家放心,明儿个一早,还是这个点,我们再拉一车来!保证让大伙儿都买上!” 好不容易送走了意犹未尽的人群,百货大楼也要打烊了。 刘经理看着那空荡荡的柜台,还有满地被踩掉的鞋印子,咽了口唾沫。 “顾厂长……您这生意,神了。”刘经理竖起大拇指,“我这百货大楼开业十年,也就当年卖的确良布的时候有过这场面。” 顾南川笑了笑,从黑皮包里数出一沓大团结,递给刘经理。 “这是今天的场地费,您点点。” 刘经理接过钱,手有点烫。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顾厂长,明天……明天能不能多拉点货?我让人把二楼的楼梯口也给您腾出来?” “好说。”顾南川把黑皮包拉链拉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知意,严老,二癞子,收摊。咱们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走出百货大楼,天已经黑透了。 省城的路灯昏黄,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癞子兴奋得直搓手:“川哥!刚才我粗算了一下,这一晚上,咱们怕是卖了一千多块吧?” 一千多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沈知意抱着那个装钱的包,紧紧贴在胸口,心跳得厉害。 她转头看向顾南川。 那个男人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仿佛这一千多块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数字。 “南川……” “嗯?”顾南川回头,路灯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我们……真的做到了。” “这才第一天。”顾南川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裹紧,“这种日子,以后是常态。习惯就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月亮。 资金链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该回去把周家村那个基地,彻底打造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垒了。 第56章 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才是第一桶金! 周家村的夜,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但在南意工艺厂的财务室——其实就是严松那间刚收拾出来的砖瓦房里,气氛热烈得像是要着火。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点着两盏极亮的煤油灯,把屋里照得通透。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票子。 有一分二分的硬币,有一角两角的纸币,更多的是皱皱巴巴的一块、两块,甚至还有不少崭新的大团结。 这就是今天在省城“抢钱”的战果。 严松戴着老花镜,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地清点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神圣,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桂花嫂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二癞子蹲在门口守着,手里握着那根铁棍,虽然眼皮子打架,但精神却亢奋得不行。 “一千三百五十二块六毛八。” 过了许久,严松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钱,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报出了一个数字。 屋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乖……乖乖……”桂花嫂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坐地上,“一千三百多?咱们以前全村人干一年,也分不到这么多钱啊!” 沈知意坐在顾南川身边,手里拿着账本,正在做最后的核对。 听到这个数字,她握笔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除去给百货大楼的场地费、来回的路费油费,还有原料成本和人工费,这一天的纯利润,高达九百块! 九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就是暴利! “这就是降维打击。”顾南川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神色淡然,“咱们用工业化的产量,去打那些还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的市场;用外贸的高溢价光环,去收割国内被压抑的消费力。这钱,活该咱们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从那堆钱里抓出一把大团结。 “严老,这三百块,留作厂里的流动资金,买原料、发工资、修设备,都从这里出。” “桂花嫂,这五十块你拿着,明天去集上多买点肉和白面。大伙儿这段时间连轴转,油水必须跟上。” “二癞子。”顾南川招了招手。 二癞子赶紧凑过来:“川哥!” “这二十块是你的奖金。别乱花,攒着娶媳妇。”顾南川把两张大团结塞进他手里。 二癞子捧着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哥……我……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分完钱,顾南川把剩下的一千块整钱,用报纸包好,递给沈知意。 “知意,这是咱们的家底。你收好。” 沈知意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感觉像是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南川,这钱……咱们怎么用?” “存一半,用一半。”顾南川目光深邃,“存五百作为风险金,以防万一。剩下的五百,我要用来干件大事。” “还干大事?”严松吓了一跳,“厂长,咱们现在的摊子已经够大了,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啊。” “严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顾南川走到墙边,指着那张从公社要来的地图,“咱们现在的原料,全靠社员上山割野草。这不稳定,也不长久。万一哪天山上的草割完了,或者别的村眼红封山了,咱们就得停产。”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包山。”顾南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连绵的大青山上,“我要跟公社签合同,把大青山北坡那五百亩荒地包下来,专门种咱们需要的金丝草和特种麦子。” “种草?”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只听说过种粮食的,没听说过种草的。 “对,种草。”顾南川眼神坚定,“不仅要种,还要科学地种。我要请农科院的专家来,培育出杆子更长、韧性更好、色泽更亮的品种。我要把原材料的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是真正的产业链思维。 从源头控制质量,从根本上杜绝竞争对手的模仿。 “这事儿……能成吗?”桂花嫂有些担心,“公社能答应把地包给咱们种草?”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咱们这是为了创汇。”顾南川笑了,“明天我就去找陈书记。带着这一千多块钱的战绩去,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夜色渐深,大家都散去了。 屋里只剩下顾南川和沈知意。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知意把那个纸包锁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顾南川。 “南川,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 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虽然他表现得从容不迫,但她能感觉到他心底那一丝紧绷。 顾南川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知意,咱们动静太大了。” “枪打出头鸟。咱们在省城这么一闹,虽然赚了钱,但也把底牌亮给了别人。那些眼红的、想分一杯羹的,很快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尤其是那个刘玉芬。”顾南川的声音冷了几分,“她在总公司虽然倒了,但她在京城经营了那么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怕她还有后手。” 沈知意转过身,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只要咱们把根扎深了,把周家村经营成铁板一块,谁也别想把咱们拔起来。” 顾南川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只要根在,树就在。”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带着庆功的喜悦,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而在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周家村依然沉睡,但它的命运,已经在这个夜晚,被彻底改写。 而在几十里外的县城招待所,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女人,正对着镜子,用剪刀一点点剪碎自己的长发。 镜子里的刘玉芬,面容憔悴,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顾南川……沈知意……你们等着。” “这回,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 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火车票。 目的地:南方。 那里,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江湖。 她要去那里,找一个能真正置顾南川于死地的人。 第57章 承包荒山!种草也能种出个“聚宝盆”! 清晨的周家村,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柴火妞的烟味。 顾南川起了个大早。 他没急着去车间,而是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凉水抹了把脸,那股子冰凉劲儿顺着毛孔钻进去,把昨晚数钱带来的亢奋压下去大半。 沈知意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恬静得像幅画。 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飘。 “南川,真要去包山?”沈知意把一碟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香油,端到桌上。 她虽然不懂生意经,但也知道那五百块钱的分量。 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房前屋后都种上红薯填饱肚子的年头,花巨资去包一片不长庄稼的荒山,听着就像是把钱往水里扔。 “必须包。”顾南川擦干手,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里暖烘烘的,“知意,咱们现在的命门就在原料上。二癞子他们满山跑,今儿割一百斤,明儿可能就只有五十斤。万一哪天别的村眼红了,把山一封,咱们这机器就得停摆。” 他放下碗,筷子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我要把大青山北坡那五百亩荒地,变成咱们南意厂的后花园。到时候,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吃过早饭,顾南川把那五百块钱揣进贴身口袋,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直奔红旗公社。 公社大院里,陈书记正捧着个搪瓷茶缸,对着办公桌上那份《人民日报》乐得合不拢嘴。 报纸上顾南川和沈知意的照片,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还批注了“红旗公社之光”几个字。 “哟,南川来了!”一见顾南川进门,陈书记立马放下报纸,热情地招呼,“正想找你呢!县里来了电话,说咱们这个出口基地的牌子挂得好,要给咱们公社记集体功!” 顾南川把车停好,也没客套,开门见山:“书记,记功是好事。但我今儿来,是想给咱们公社再添把火。” “啥火?你说!”陈书记现在看顾南川,那就是看财神爷。 “我想承包大青山北坡那五百亩荒地。”顾南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买二斤白菜。 陈书记端茶缸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啥?包荒地?”陈书记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岔了,“南川,你没发烧吧?那北坡全是碎石砬子,土层薄得连红薯都长不大,那是有名的‘鬼见愁’。你要那破地干啥?” “种草。”顾南川吐出两个字。 陈书记彻底懵了。 他放下茶缸,绕过办公桌,走到顾南川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 “南川啊,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两个钱,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放着好好的良田不种,跑去荒山上种草?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得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是败家子!” “书记,您听我说。”顾南川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把金丝草,那是昨天特意挑选出来的极品,“这草在您眼里是烂草,但在洋人眼里,这就是美金。” “咱们现在的原料全是靠天吃饭,质量参差不齐。我要在那片荒地上,专门培育这种金丝草,还有适合编织的长杆麦。我要搞科学种植,搞标准化生产。” 顾南川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而且,这地我不是白要。我出钱租。一年一百块,我先交五年的,五百块一次付清。” “五百块?”陈书记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这年头,公社一年的机动经费也就几百块。 那片荒山扔在那儿几十年了,除了长野兔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五百块来租? “南川,你……你是认真的?”陈书记盯着顾南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顾南川没说话,直接把那包用报纸裹着的五百块钱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啪!”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钱都在这儿。只要您点头,咱们立马签合同。这钱算是给公社的支援,修路也好,修水渠也好,随您支配。” 陈书记看着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哪是种草啊,这分明是在种金子! “干了!”陈书记猛地一拍大腿,“南川,也就是你,换个人说要去种草,我早大耳刮子扇出去了!但这事儿既然是为了创汇,为了出口,那就是正经事!我这就让文书拟合同!” 半个钟头后,顾南川揣着那份盖着公社鲜红大印的承包合同,走出了大院。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骑着车,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周家村。 刚进村口,就看见周大炮正领着几个社员在修路。 “南川!回来啦?”周大炮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咋样?陈书记答应给咱批砖头没?” “砖头批了,地也批了。”顾南川停下车,拍了拍胸口,“周叔,以后大青山北坡那片地,姓顾了。” 周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北坡?那片乱石岗?你要那干啥?” “种摇钱树。”顾南川神秘一笑,没多解释,脚下一蹬,车轮飞转,直奔牛棚。 回到厂里,顾南川拉着沈知意,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大青山北坡。 这里确实荒凉,怪石嶙峋,杂草丛生,风一吹,卷起漫天黄沙。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指着脚下这片连绵起伏的山坡,意气风发。 “知意,你看。” “明年春天,这里会长满金色的麦浪和翠绿的金丝草。那是咱们南意厂的血库,是咱们源源不断的弹药。”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育种基地,还要盖几间守林人的屋子。到时候,咱们不仅卖工艺品,还要卖种子,卖原料标准。” 沈知意站在风中,发丝飞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的野火。 这片在别人眼里的废土,被他描绘成了一个金色的帝国。 “我相信你。”沈知意轻声说道,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只要你想做,这荒山也能变成金山。” 顾南川反手握紧她,目光投向远方。 “这只是第一步。” “等这片草长起来,咱们的根基就算扎稳了。到时候,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撼动咱们南意厂分毫。” 风吹过山岗,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南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豪情万丈地规划未来时,那个揣着火车票南下的女人,已经踏上了那片充满了机遇与罪恶的土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此刻的顾南川,手里握着地,兜里揣着钱,心里装着人,无所畏惧。 第58章 开荒“鬼见愁”?老子种的是摇钱树! 大青山北坡的风,硬得像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周家村出了名的“鬼见愁”。 满地都是拳头大的碎石砬子,土层薄得连野兔子都不愿意在这儿打洞。 几棵歪脖子老树半死不活地挂在崖边,看着就透着股荒凉劲儿。 顾南川站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脚下踩着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手里拿着张手绘的图纸,风把纸角吹得哗哗作响。 底下,乌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 除了南意厂的正式工,还有不少那是听说了顾南川要包山,特意跑来看热闹的闲汉。 “南川啊,”周大炮手里拎着把铁锹,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稍微一攥,指缝里漏出来的全是沙砾,“这地儿……真能种东西?以前村里老辈人试过种红薯,结出来的还没有耗子屎大。” 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农也跟着叹气。 “是啊,顾厂长。这北坡背阴,日头短,土又薄。别说种那种金贵的金丝草了,就是种野草都费劲。” “五百块钱砸这儿,怕是要听个响哦。” 议论声顺着风往顾南川耳朵里钻。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侧,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听到这些话,笔尖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没急着反驳。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跳下大青石,走到那个质疑最凶的老农面前。 “李大爷,您种了一辈子地,这地里的脾气您最熟。”顾南川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您说这地儿种庄稼不行,我信。但我要种的,可不是庄稼。” “那是啥?”李大爷吧嗒了一口旱烟,“草也是庄稼的一种,离了肥土活不了。” “错。” 顾南川猛地站起身,用力把手里的石头扔向远处的山沟。 “我要种的金丝草,就是个贱骨头!” 顾南川的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 “这种草,给它肥土,它反而长得虚,杆子软,编出来的东西没筋骨。它就得在这碎石缝里长,就得挨这北坡的冷风吹,长出来的杆子才硬,色泽才亮,韧性才足!” “咱们之前在悬崖边上割的那批特级草,哪一根不是长在石头缝里的?” 这话一出,大伙儿愣住了。 二癞子脑子转得快,一拍大腿:“对啊!那天我在鹰嘴崖割的那捆草,根都扎在石头里,拔都拔不出来!那草编出来的凤凰尾巴,最带劲!” “所以,”顾南川环视众人,眼神灼灼,“这片‘鬼见愁’在别人眼里是废地,但在咱们南意厂眼里,这就是聚宝盆。” “只要把这乱石清理一下,修几条排水沟,这就是天然的特级原料基地。” 道理讲通了,还得看真金白银。 顾南川大手一挥,指着身后那辆卡车:“车上拉的是铁锹、镐头,还有刚从县里买回来的胶皮手套。今儿个开荒,凡是动手的,一天两块钱,中午管饭,有大肉片子炖粉条!” “两块?” 刚才还在叹气的老农,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开荒,这分明是在捡钱! “干了!”李大爷第一个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抄起铁锹,“南川说得对!这草是贱骨头,咱们庄稼人也是贱骨头,越是硬骨头越要啃!为了那大肉片子,这山我也得给它翻过来!” “冲啊!” “把这‘鬼见愁’给平了!” 一百多号人,像是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上了乱石坡。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顾南川没闲着。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挥舞着一把大镐头,带头啃最硬的那块地。 沈知意也没闲着。 她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她带着几个手巧的妇女,在旁边丈量土地,打木桩,拉线绳。 “南川,这里要留出一条两米宽的路,方便以后板车进出拉草。”沈知意指着图纸上的红线,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专业劲儿。 “听总设计师的!”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她咧嘴一笑,“二癞子!带几个人,按知意画的线,把石头往两边清!”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原本杂乱无章的乱石坡,竟然真的被清理出了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梯田雏形。 碎石被堆成了田埂,既能挡风,又能防止水土流失。 晚饭是在山上吃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避风处,柴火烧得旺旺的。 大肥肉片子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出二里地。 大伙儿端着碗,蹲在刚垒好的石堰上,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啊……”二癞子呼噜了一大口粉条,满足地叹了口气,“川哥,照这速度,不出半个月,这五百亩地就能整出来。到时候种上草,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满山跑了?” “不仅不用跑,还能挑着割。”顾南川咬了一口馒头,目光看着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坡,“等明年开春,这儿就是一片金海。到时候,咱们还要盖几间守林房,拉上电线。我要让这儿变成全省第一个现代化的种植基地。” 正说着,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人。 是严松老爷子。 他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有些凝重。 “厂长……出……出事了。”严松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顾南川放下碗,脸色没变,稳稳地站起来扶住严松:“严老,别急,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严松摆摆手,把电报纸递过去:“不是咱们厂的事。是……是京城来的急电。” 顾南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广交会提前半月开幕,外商团指定要看‘南意’新品。速备货,速进京。——陈】 顾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提前半个月? 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并不宽裕的生产周期,被直接腰斩了。 而且,还要新品? 那只“凤凰”虽然惊艳,但已经是明牌了。 要想在广交会上再次镇住场子,必须得有新的杀手锏。 “南川,怎么了?”沈知意走过来,看出了他神色的不对劲。 顾南川把电报递给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野心再次燃烧起来。 “看来,老天爷是嫌咱们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大快朵颐的工人们,突然大声喊道: “大伙儿听着!肉吃完了吗?” “吃完了!” “吃完了就给我把劲儿攒足了!”顾南川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咱们的凤凰要提前飞了!从明天起,除了开荒的,车间里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知意,今晚咱们得熬个通宵。” 顾南川看向沈知意,目光灼灼。 “既然洋人要看新品,那咱们就给他们整一个大的。大到让他们把下巴都惊掉!” “咱们不仅要凤凰,还要——龙!” “我要做一条五爪金龙,让它盘在这大青山顶上,俯瞰全世界!” 第59章 五爪金龙!这才是让洋人跪下的东方神兽! 电报纸被顾南川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把严松老爷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没拿稳。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半个月。 原本一个月的时间被腰斩了一半,还要拿出比“涅槃”更震撼的新品。 这在常人眼里,简直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公鸡下蛋――不可能的事。 “都哑巴了?” 顾南川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严松、根叔、桂花嫂,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沈知意身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中华”,抽出一根,没点,就在手里转着。 “广交会提前,那是好事。” 顾南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说明咱们的国家急着跟世界做生意,说明洋人急着看咱们的货。咱们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东西拿出来,那就是雪中送炭,是给国家长脸。” “可是厂长……”严松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个“川”字,“那可是龙啊!咱们连个图纸都没有,光是那个骨架怎么搭,鳞片怎么弄,半个月……悬!” 龙和凤不一样。 凤重在羽毛的飘逸,那是柔劲儿。 龙重在气势,是盘旋,是威严,是那股子要冲破九霄的霸气。 尤其是龙鳞,成千上万片,每一片都要大小一致,排列整齐,稍微错一点,那就成了长虫,不是龙。 “悬?”顾南川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在南意厂,就没有‘悬’这个字。”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眼神灼灼。 “知意,图纸你今晚必须出。不用管怎么做,你只管画出你心里最威风的那条龙。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的慌乱莫名地散去了一半。 “好。”她咬了咬牙,“我要画一条‘飞龙在天’。五爪金龙,盘柱而上,龙头向东。” “就这个!”顾南川猛地一拍大腿,“根叔,别去山上砍竹子了。去把咱们厂房后面那根晾衣裳用的老榆木杆子锯下来。” “啊?”根叔愣住了,“那可是好木头……” “就是好木头才配得上金龙。”顾南川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把大号的铁皮剪刀,“二癞子,去把车间里那卷最厚的铁丝拿来。还有,去村里收铜钱,越多越好。” “收铜钱?”二癞子挠了挠头,一脸懵,“哥,这又是唱哪出?” “做模具。” 顾南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龙鳞要是靠手剪,累死咱们也做不完。我要做个冲压模具,用封口机的压力,把麦草片直接压成鳞片!”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听傻了。 用封口机压龙鳞?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顾南川没解释,直接动手。 他找来一块废铁皮,比划着沈知意随手画出的鳞片形状,开始打磨。 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 当晚,南意厂的灯光彻夜未熄。 沈知意趴在桌子上,手里的铅笔换了一支又一支。 废纸篓满了又空。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张两米长的巨幅图纸铺在了顾南川面前。 图上的金龙,身躯蜿蜒有力,龙爪苍劲,龙须飞扬,那双眼睛里透着股睥睨天下的皇气。 “绝了。” 顾南川看着图纸,眼底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咱们的镇厂之宝。” 他转身走到那台改装过的封口机前。 原本的加热条已经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个顾南川连夜打磨出来的简易冲压模具。 “根叔,上草!” 根叔赶紧递过来一把处理好、烫得平平整整的宽麦秆。 这是顾南川特意挑选的麦秆中段,最宽、最韧、色泽最亮。 顾南川把麦秆塞进模具,脚下一踩踏板。 “咔哒!” 一声脆响。 一片完美的、带有弧度的、边缘整齐的半圆形“龙鳞”掉了出来。 顾南川捡起那片鳞片,对着晨光照了照。 金黄色的麦秆在冲压下,竟然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的质感。 “神了!真神了!” 二癞子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一脚下去就是一片,这一分钟不得出几十片?” “别废话,开工!” 顾南川把鳞片扔回盘子里,声音沙哑却有力。 “二癞子,你带人专门负责压鳞片。我要金色的,还要用红星染料染出来的赤金色,做背脊!” “根叔,你带人去处理那根老榆木,那是龙柱!” “秀儿,你带着学生娃,负责把这些鳞片一片片贴上去。记住,要像鱼鳞一样,一片压一片,不能露底!” 整个南意厂,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周家村就真的要飞出一条龙了。 接下来的十天,顾南川几乎没合眼。 他就像个疯子,在各个工序之间来回穿梭。 龙骨的架设,他亲自上手,用粗铁丝拧出龙身的肌肉感。 龙头的塑造,他和沈知意一点点打磨。 最难的是龙眼。 普通的黑豆、玻璃球都差点意思,没那股子神韵。 最后,顾南川一咬牙,把沈知意那件羊绒大衣上的两颗黑玛瑙扣子给拆了下来。 “心疼吗?”顾南川拿着扣子问。 “不心疼。”沈知意摇摇头,眼神温柔,“给它点上眼睛,它就活了。” 当最后一片鳞片贴好,当那两颗黑玛瑙扣子被镶嵌进龙眼眶里时―― 已经是出发前一天的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条长达三米的五爪金龙,盘绕在一根漆黑的焦木柱上(那是顾南川特意烧制的炭化木,为了防腐,也为了衬托金龙的亮)。 月光洒下来。 那成千上万片麦草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辉煌。 它不再是草。 它是金。 它是活的。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种属于东方神兽的威严,让围在旁边的村民们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跪下磕头。 “这……这是咱们做的?” 桂花嫂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敢相信,自己那双只会纳鞋底的手,竟然参与制造了这么个神物。 顾南川站在龙首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龙角。 这是用最硬的竹根雕出来的。 “成了。”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满脸疲惫却眼神狂热的工人们。 “大伙儿,回去睡觉。” “明天,咱们带着这条龙,去广州。” “我要让那些洋人看看,什么叫中国龙。什么叫――让世界低头!” 周家村的风,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个叫广州的城市,正张开怀抱,等待着这场来自北方的金色风暴。 只不过,顾南川并不知道。 就在他带着金龙启程的同时,刘玉芬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了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 她身边站着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男人,嘴里嚼着槟榔,眼神阴鸷。 “芬姐,就是这小子?” 男人看着手里顾南川的照片,吐了一口红色的槟榔汁。 “对,就是他。” 刘玉芬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怨毒。 “只要你让他的货进不了展馆,那五千块,就是你的。” “放心。”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在广州这地界儿,还没有我‘跛豪’拦不下的货。” 第60章 猛龙过江!广州火车站的“下马威” 绿皮火车像是条跑累了的老牛,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钻进了广州站的月台。 车门刚一开,一股湿热得能拧出水的空气,混着汗馊味、霉味和南方特有的咸腥气,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哪是空气,简直是蒸笼里的热汤。 “跟紧我。” 顾南川没急着下车。 他先把那个装有“五爪金龙”的特制木箱推到门口,又反手把沈知意护在身后,那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 沈知意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紧紧攥着顾南川的衣角,眼神里透着几分对这陌生环境的警惕。 站台上,人潮汹涌。 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的小青年,扛着大包小包的倒爷,还有操着一口听不懂的鸟语(粤语)叫卖的小贩,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70年代末的广州。 全中国最乱,也是最有钱的地方。 “靓仔!住店吗?有热水!” “老板!要不要帮忙扛行李?便宜!” 刚一出站口,一群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的“苦力”就围了上来。 眼神贼溜溜的,不像是在看客,倒像是在看肥羊。 顾南川单手扛着那个一百多斤重的木箱,另一只手拎着黑皮包,脚步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没理会那些伸过来的手,目光如电,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前世他来过广州。 知道这地界儿水深,火车站更是鱼龙混杂,扒手、抢劫的、碰瓷的,比地上的烟头都多。 尤其是那几个穿着花衬衫,不怀好意地往这边挤的男人。 “借过。”顾南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硬。 “哎哟!撞人啦!”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突然往顾南川身上一撞,接着顺势往地上一躺,抱着腿就开始嚎:“我的腿!断了!赔钱!” 周围瞬间围上来四五个壮汉,隐隐把顾南川和沈知意围在了中间。 “小子,撞了人想走?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领头的一个壮汉,脸上横着道疤,嘴里嚼着槟榔,一口红牙看着渗人。 沈知意脸一白,下意识地就要去掏钱息事宁人。 顾南川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把肩上的木箱“咚”的一声顿在地上。 这箱子落地有声,震得周围的水泥地都好像颤了颤。 “想碰瓷?”顾南川看着地上的瘦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行啊。既然腿断了,那就别要了。” 话音未落,顾南川突然抬脚。 那是穿了解放鞋的大脚,带着在黄土地里练出来的狠劲儿,照着瘦猴那条“断腿”旁边的水泥地,狠狠跺了下去! “砰!” 水泥地面竟然被这一脚跺得崩起了一块碎石渣子! 离瘦猴的腿,只有不到一寸。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嗷”的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比兔子跑得还快,哪还有半点断腿的样子? “腿好了?”顾南川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个领头的刀疤脸,“还有谁腿不舒服?我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小子,是个练家子! 那一脚要是踩实了,骨头渣子都得碎成粉! “误会……误会……”刀疤脸干笑两声,眼神却在顾南川那个巨大的木箱上打转,“兄弟也是道上的?这箱子里装的啥宝贝?这么沉?” “装的是给国家挣脸面的东西。”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也是能要你们命的东西。” “滚。” 一个字,如雷贯耳。 刀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看着顾南川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终究没敢动手。他啐了一口红色的槟榔汁,恶狠狠地瞪了顾南川一眼:“行,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几个手下钻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沈知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南川,他们……” “一群小鬼罢了。”顾南川重新扛起木箱,神色淡然,“真正的阎王,还在后头呢。”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刘玉芬找的人,绝对不会只有这种水平。 两人穿过广场,直奔流花路。 那里是广交会的举办地――广州流花展馆。 也是他们这次的目的地。 按照规定,参展商统一入住展馆对面的东方宾馆。 那里有武警站岗,是全广州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进了宾馆大门,这帮牛鬼蛇神就别想再动他们一根汗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流花路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突然横着冲了出来,死死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手里拄着根文明棍,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阴鸷的三角眼,目光在顾南川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木箱上。 “靓仔,这箱子看着挺眼熟啊。” 男人用文明棍敲了敲顾南川的木箱,发出笃笃的声音。 “有人出了五千块,让我帮他收个货。” “跛豪?”顾南川看着这个男人,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世关于广州黑道的一段记忆。 这可是个狠角色。 “哟,认识我?”跛豪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箱子留下,人滚蛋。看在大家都是江湖儿女的份上,我不废你的手。”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那几个小混混,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的小朋友。 跛豪身后,哗啦啦围上来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打手,手里虽然没亮家伙,但那股子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沈知意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顾南川的肉里。 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五千块?”顾南川没动,也没慌。 他甚至还有闲心笑了笑。 “跛豪,你这身价,跌得有点快啊。” 顾南川放下箱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和“国家外贸部”双重大印的介绍信,还有那张《人民日报》的剪报。 他没递过去,只是举在手里,迎着风晃了晃。 “这箱子里装的,是明天广交会开幕式上,要给外宾展示的特级展品。” “这上面,有京城陈老的亲笔批示。”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动我,那是打架斗殴,顶多蹲几天局子。” “但你要是动了这个箱子……” 顾南川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薄薄的纸几乎贴到了跛豪的脸上。 “那就是破坏国家外交,是政治事故。” “跛豪,你在广州确实能遮半边天。但你信不信,只要这箱子少了一块漆,明天早上,就会有军队直接铲平你的老窝?” “这五千块,你是想留着买棺材,还是想留着买全家的命?” 跛豪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国徽大印,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这小子,没撒谎。 而且,这小子身上那股子狠劲儿,比他还像个亡命徒。 为了五千块,惹上京城的大人物? 还要搭上身家性命? 这笔账,不划算。 “哈哈哈哈!” 跛豪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 他猛地收回文明棍,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好!后生可畏!” “京城来的过江龙,果然有点胆色。” 跛豪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阴霾。 “这单生意,我跛豪不接了。” “不过靓仔,广州的路滑,小心别摔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群打手,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车尾气喷了顾南川一脸。 “走。”顾南川没再看那辆车一眼,扛起箱子,拉着腿软的沈知意,大步流星地走向不远处的东方宾馆。 直到走进宾馆大堂,看到那一身橄榄绿的武警战士,沈知意才感觉活了过来。 “南川……刚才如果他不让路……” “他不敢。” 顾南川把箱子交给前台的服务员办理托运,转过身,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这种人,比谁都惜命。” “不过,刘玉芬既然能找到跛豪,说明她是真的急眼了。” 顾南川看着窗外繁华又混乱的广州街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知意,把咱们的金龙擦亮了。” “明天,咱们要在广交会上,给这帮牛鬼蛇神,好好上一课。” 第61章 龙抬头!广交会上的“中国红” 东方宾馆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这里是第45届广交会的开幕酒会现场。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长条桌上摆满了冷餐和红酒,穿着西装革履的外国客商,和穿着中山装的中国代表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英语、法语、日语,甚至还有蹩脚的中文,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名为“机遇”的声浪。 顾南川和沈知意站在角落里。 他们没穿西装,也没穿中山装。 顾南川穿了一身黑色的立领唐装,那是桂花嫂连夜赶制的,盘扣结实,透着股精气神。 沈知意则穿了一件改良过的深红色旗袍,上面没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金边。 那颜色,正是南意厂最招牌的“中国红”。 两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幅活的画报,引得不少外商频频侧目。 “这就是那个卖了八百美金凤凰的设计师?” “听说这次他们带了个大家伙来?” 议论声不绝于耳。 “紧张吗?”顾南川递给沈知意一杯橘子水。 “不紧张。”沈知意接过杯子,手很稳,“比起昨天在火车站,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顾南川笑了。 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女人,果然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舞台上,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被红绸覆盖的巨大物件。 足有三米高,像是一根通天的柱子。 陈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精神矍铄地走上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陈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欢迎来到广交会!今天,我们要向大家展示一件来自中国民间的特殊礼物。” “它没有用一颗宝石,没有用一克黄金。它用的,是我们中国土地上最普通的麦草。” “但它代表的,是我们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灵魂!” 陈老说完,冲着台下的顾南川点了点头。 顾南川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台。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巨大的物件前,伸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 全场屏息。 “起!” 顾南川猛地一用力。 红绸如流水般滑落。 “吼――” 仿佛有一声龙吟在众人耳边炸响。 一条金色的巨龙,盘绕在焦黑的枯木之上,冲天而起! 那成千上万片麦草鳞片,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 龙首高昂,龙须飞扬,那双用黑玛瑙做成的眼睛,威严地俯视着台下的众生。 尤其是那五只龙爪,苍劲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抓破虚空,飞升而去。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之前的凤凰还要强上十倍! 百倍! “Oh my God……” “Dragon!It's a real dragon!” 台下的外商们沸腾了。 他们见过瓷器的龙,见过刺绣的龙,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用麦草编织出来的、如此立体、如此霸气、仿佛拥有生命的龙! 那种草木特有的质感,赋予了这条龙一种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磅礴生命力。 “Beautiful!Unbelievable!” 之前那位买下凤凰的史密斯先生,此刻正站在最前排。 他手里的红酒杯都歪了,红酒洒在袖子上都浑然不觉。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步步走到台前,仰望着那条金龙。 “Gu,my friend……” 史密斯转过头,看着顾南川,眼神里满是狂热。 “Is this for sale?”(这卖吗?) 顾南川站在金龙旁,负手而立。 他看着台下那些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外商们,此刻一个个眼神贪婪,像是看见了肉的饿狼。 他笑了。 “Mr.Smith,”顾南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In China,the dragon is a symbol of the Emperor,a symbol of power.”(史密斯先生,在中国,龙是皇帝的象征,是权力的象征。) “This dragon is not for sale.”(这条龙,不卖。) 全场一片哗然。 不卖? 拿来广交会展览,却不卖? 这是什么套路? 史密斯也愣住了:“Why?” “Because it is the soul of our factory,the soul of'Nanyi'.”(因为它是我们工厂的灵魂,是‘南意’的魂。) 顾南川顿了顿,话锋一转。 “But……” 他指了指展厅另一侧,那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三千套“松鹤延年”和缩小版的“祥龙献瑞”摆件。 “We have prepared gifts for everyone.”(我们为大家准备了礼物。) “If you want to take a piece of Chinese luck home,those are your best choices.”(如果你想把中国的好运带回家,那些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这一招“饥饿营销”加“降维打击”,简直玩得炉火纯青。 得不到那条镇场的金龙,外商们的购买欲瞬间转移到了那些可以带走的小件商品上。 “我要订一千套!” “我要五千套!” “那个龙的摆件,有多少我要多少!” 现场瞬间变成了抢购大会。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向沈知意手中的记录本。 外贸局的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都快打冒烟了。 陈老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小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啊!” 仅仅一个小时。 三千套现货被抢购一空。 预售订单更是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总金额——二十万美金! 二十万美金! 在这个国家外汇储备都捉襟见肘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颗原子弹! 顾南川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心,看着被外商围在中间、正在用流利英语介绍产品的沈知意。 她自信,优雅,光芒万丈。 这才是她该有的人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悄悄挤到了顾南川身边。 “顾同志,借一步说话?” 顾南川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他不认识。 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的证件,让顾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国家安全局】。 “这里人多眼杂。”男人压低声音,“关于你在广州火车站遇到的事,还有那个叫刘玉芬的人……我们想跟你聊聊。”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该烧的地方。 “好。”顾南川整理了一下唐装的领口,“我跟你们走。” “不过,得等我媳妇把这单生意签完。”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问题。我们等你。”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条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龙。 龙抬头了。 这天,也该变了。 第62章 国安出手!这一刀,把根都给你刨了! 东方宾馆的一间小会客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咔哒声。 顾南川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唠嗑。 他对面,那个自称来自安全局的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种目光顾南川很熟悉。 前世他生意做大了,没少跟这类特殊部门打交道。 他们不看你的钱,不看你的名,只看你对这个国家有没有威胁,或者——有没有价值。 “顾同志,心理素质不错。” 中年男人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语气听不出喜怒,“刚才在外面,你说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顾南川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对方摆手拒绝,他便自己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京城工艺美术总公司,财务科副科长,刘玉芬。” 中年男人眉毛微微一挑,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顿了顿:“证据呢?我们办案,讲究证据。光凭猜测,动不了一个副科级干部。” “证据就在你们手里。” 顾南川身子前倾,两指夹着烟,指了指男人公文包的方向。 “跛豪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那是广州地界上的毒瘤,也是你们盯着的大鱼。” “这样一个亡命徒,为什么会突然盯着我一个外地来的参展商不放?为了钱?还是为了那几根麦草?” 顾南川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都不是。” “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或者抓住了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冒着破坏广交会的风险来动我。” “而这个时间点,除了在京城被我揭了老底、恨我入骨的刘玉芬,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 他确实掌握了跛豪最近跟京城方面有频繁的长途电话往来,但具体的联系人还在查。 顾南川这话,算是把最后一块拼图给补上了。 “顾同志,你很聪明。”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但你要知道,这只是推论。如果刘玉芬咬死不认,说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顾南川猛地掐灭了烟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您搞错了一个概念。” “如果是在周家村,她找人打我一顿,那是私人恩怨,顶多算治安案件。” “但这里是广州,是广交会!”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灯火辉煌的流花展馆尽收眼底。 “我带来的那条龙,那是国家的外交脸面,是二十万美金的外汇订单!” “刘玉芬勾结黑恶势力,企图在火车站截杀参展代表,损毁国家特级展品,阻挠出口创汇。” 顾南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中年男人。 “这叫私人恩怨吗?” “这叫破坏国家经济建设!这叫反革命破坏活动!” “这顶帽子,她刘玉芬有几个脑袋能顶得住?” 轰——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农民企业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个泥腿子? 这分明是个深谙政治手腕的老猎手! 他懂得如何利用大势,如何把个人的私仇,包装成国家的大义。 这一刀递出去,刘玉芬别说翻身,就是想留个全尸都难。 “好。” 中年男人站起身,合上笔记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顾同志,你的觉悟很高。” “这件事,我们会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她在京城有什么关系,只要动了国家的蛋糕,谁也保不住她。”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顾南川的手。 “安心参展。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 从中型会议室出来,顾南川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跟这种人打交道,比跟史密斯谈生意还要累。 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刘玉芬,这次是真的完了。 回到宴会厅,热闹的气氛还没散。 沈知意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订单,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她大概是累坏了,高跟鞋脱了一半,脚后跟磨得通红,眉头微微蹙着。 顾南川心头一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南川!你回来了!” 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订单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看!除了史密斯先生的订单,刚才又有好几个欧洲的客商来找我。” “法国的、德国的,甚至还有一个从中东来的!” “他们都想要咱们的‘松鹤延年’,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做那种小型的龙摆件。” “我粗算了一下,光是今晚的意向金,就收了三万美金!” 三万美金。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这就是二十三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的巨款。 顾南川接过订单,随意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 他伸手握住沈知意那双因为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揉捏着。 “钱是赚不完的。” 顾南川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比起这些订单,我更关心你晚饭吃饱了没。” 沈知意脸一红,小声说道:“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就吃了一块点心……” “走。” 顾南川二话不说,弯腰拿起她的高跟鞋,单膝跪地,帮她穿好。 “带你去吃宵夜。” “广州的艇仔粥、虾饺、干炒牛河,今晚让你吃个够。” 沈知意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大厅里还有不少外宾和领导,但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南川……” “嗯?” “那个找你的人……说什么了?” 沈知意还是有些担心。 顾南川站起身,把她拉起来,顺手帮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没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 “就是有个人,要把牢底坐穿了。” …… 京城。 夜色深沉。 刘玉芬正在家里收拾细软。 她的右眼皮从昨天开始就跳个不停,老刀失联,跛豪那边也没个回信。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她。 她决定先去乡下亲戚家躲两天,避避风头。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刘玉芬手里的金镯子“啪嗒”掉在地上。 “谁……谁啊?” “查水表的。” 门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刘玉芬浑身一颤,强装镇定地走过去,刚把门打开一条缝。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她的脑门上。 “刘玉芬,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教唆黑恶势力破坏国家外交活动,跟我们走一趟!” 一副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刘玉芬看着那银白色的手铐,两眼一黑,彻底瘫软在地上。 她知道,这回,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而此时的广州街头。 顾南川正牵着沈知意的手,漫步在珠江边。 江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知意。” “嗯?” “等回了村,咱们的红砖厂房也该封顶了。” 顾南川看着江面上倒映的霓虹,眼底闪烁着更大的野心。 “接下来,咱们就不止是做麦草画了。” “我要把周家村,变成全中国最大的工艺品王国。” “我要让这世上所有的美,都打上咱们‘南意’的标签。” 第63章 解放牌卡车开进村!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广州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 东方宾馆的门口,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多时。 昨天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见顾南川和沈知意出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同志,事情办妥了。” 男人把档案袋递过去,“刘玉芬昨晚已经被连夜押送回京。至于那个跛豪,他的场子今早被查封了,人也进去了。这颗毒瘤,算是彻底拔了。” 顾南川接过档案袋,没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 “谢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男人摆摆手,目光扫过顾南川身后那堆大包小包的行李,“听说你们今天要回去了?票买好了吗?” “票没买。”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落向宾馆停车场的角落,“我打算自己开车回去。” 男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 虽然是二手的,漆面有些斑驳,但车头那个红色的“解放”车标擦得锃亮,四个大轮胎纹路清晰,透着股粗犷的工业暴力美感。 这是顾南川昨天利用外贸订单的预付款,托关系从广州一家运输公司淘来的退役车。 在这个年代,拥有一辆私家车是天方夜谭,但拥有一辆挂靠在集体制下的运输卡车,那就是掌握了陆地巡洋舰。 “你小子……”男人哑然失笑,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行,有魄力。路条和油票我都给你准备在档案袋里了,这一路北上,没人敢拦你。” “后会有期。” 顾南川把行李扔进车斗,拉开车门,把沈知意扶上了高高的副驾驶座。 “坐稳了。” 他跳上驾驶室,熟练地踩离合、挂挡。 “轰――” 老式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黑烟喷涌而出。 这头钢铁巨兽震颤着,缓缓驶出了东方宾馆的大门。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上,手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逝的广州街景,心跳得比发动机还快。 “南川,这车……真是咱们的了?” “是咱们厂的。”顾南川单手握着巨大的方向盘,眼神专注而狂热,“知意,要想把生意做大,腿脚必须利索。以后咱们进原料、送货,再也不用看运输队的脸色。” 这辆卡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 它是南意工艺厂插上的一双铁翅膀。 …… 千里之外,周家村。 日头偏西,村口的古槐树下,几个老汉正蹲在磨盘上抽旱烟,眯着眼看着通往县城的土路。 “我说,南川这都去半个月了吧?咋还没个信儿?” “可不是嘛,听说去了广州,那可是几千里地外头。别是出了啥岔子吧?” “瞎说什么!人家南川现在是省里挂号的人物,能出啥岔子?我看啊,八成是被大领导留在那儿享福咯!” 正议论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这声音不像手扶拖拉机那么脆,也不像公社吉普车那么轻,而是像闷雷滚过地面,震得脚底板都发麻。 “啥动静?” 老汉们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村口张望。 只见土路尽头,卷起一条黄龙般的尘土。 一辆墨绿色的大卡车,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牛,破开烟尘,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我的娘咧!大汽车!大解放!” “快跑!别被撞着!” 人群一阵骚动,鸡飞狗跳地往路边躲。 “吱――” 刹车声刺耳。 卡车稳稳地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巨大的车头几乎顶到了磨盘边上。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在广州买的黑色夹克衫,戴着墨镜,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鞋,浑身上下透着股见过大世面的干练劲儿。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沈知意扶了下来。 沈知意换回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但头发烫了个时髦的微卷,手里提着个红色的漆皮皮包,气质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南……南川?” 二癞子正扛着铁棍在村口巡逻,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车……是你开回来的?” “不然呢?”顾南川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二癞子,别愣着。去把周叔、严老,还有厂里的骨干都叫来。开会。” “哎!哎!我这就去!” 二癞子像是屁股上着了火,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嚎:“回来了!厂长回来了!开着大解放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周家村都喊醒了。 不到十分钟,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正中央,把原本宽敞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周大炮围着卡车转了三圈,手摸着那冰凉的铁皮,激动得老泪纵横:“南川啊,叔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咱们村能有辆大汽车!这可是公社书记才有的排场啊!” “周叔,这只是个工具。”顾南川站在车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 那些新招来的工人、学生娃,还有看热闹的社员,一个个仰着头,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顾南川是服气,那现在,就是死心塌地的追随。 能把大汽车开回村的男人,那就是神! “大伙儿都静静。”顾南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这次去广州,咱们打了个胜仗。”顾南川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咱们的‘金龙’,震住了洋人。咱们签下了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 “哗――” 虽然之前报纸上说过八百美金,但这“二十三万美金”的天文数字从顾南川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颗炸雷,把大伙儿炸懵了。 二十三万? 那是多少钱? 严松老爷子在底下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手都在抖:“折合人民币……那可是……三十多万啊!” 三十多万! 这笔钱,足够把整个周家村推平了重盖十遍! “但是!” 顾南川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无比。 “订单有了,钱有了,车也有了。但咱们面临的困难,比以前更大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卡车。 “这车斗里,装的是我在广州买的最好的染料、最新的工具。但它装不下咱们以后要出的货。” “二十三万美金,意味着咱们要在三个月内,生产出十万套产品!” “十万套!” 底下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日产量拼了命也就五百套,三个月十万套? 那得把人累死也干不完啊! “怕了?”顾南川目光如炬。 “不怕!”赵小兰那帮学生娃第一个喊了出来,“厂长,我们能加班!我们能睡在车间里!” “对!咱们不怕累!只要有活干,有钱挣,累死也甘心!”桂花嫂也跟着喊。 顾南川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既然不怕,那咱们就干。” 他跳下车,走到严松面前。 “严老,账上的钱,全部拿出来。再加上这笔订单的预付款。”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那是五万人民币的定金。 “我要扩建。不仅是这几间砖房,我要把村东头那片打谷场,全部盖成车间!” “另外,”顾南川转头看向周大炮,“周叔,光靠咱们村的人手不够了。我要你在全公社放话。” “南意厂,招工五百人!” “只要手巧、老实,不管哪个村的,都要!” 这一天,周家村沸腾了。 那辆解放卡车,就像是一座丰碑,立在了南意厂的院子里。 它告诉所有人:周家村的麦草,真的变成了金条。 然而,就在全村欢庆的时候,顾南川却拉着沈知意,悄悄走出了喧闹的人群。 两人爬上了大青山北坡。 风很大,吹得沈知意的风衣猎猎作响。 “南川,一下子扩这么大,步子是不是太急了?”沈知意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村庄,有些担忧,“原材料……哪怕是咱们包了山,这草也得明年才能长出来啊。” 目前的库存,根本撑不起十万套的消耗。 顾南川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扔向远方。 “这就是我担心的。” 他眯起眼,目光投向大山深处,那里连接着邻县的地界。 “咱们村的草割完了,就得去别人的地盘上割。” “这二十三万美金的消息,瞒不住。周围那些村子,现在估计都已经红了眼。” “知意,接下来的仗,不是跟洋人打,是跟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土皇帝’们打。”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卡车。 “这辆车,以后怕是要经常跑夜路了。” “不过,谁要是敢拦我的车,截我的货……”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里的碎石瞬间被捏成了粉末。 “我就让他知道,这解放牌卡车,不仅能拉货,还能撞开一切挡路的墙。” 第64章 全县疯抢!想吃肉?得听老子的规矩! 周家村的清晨,被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给震醒了。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就像一头刚睡醒的钢铁巨兽,趴在南意工艺厂的院子正中央。 车斗里已经空了,昨天拉回来的染料和设备都入了库。 但车没闲着。 二癞子正拿着块破抹布,在那儿仔仔细细地擦着车灯,恨不得把那玻璃罩子擦得比他脑门还亮。 周围围了一圈还没上工的社员,一个个在那儿指指点点,眼里全是稀罕。 “乖乖,这可是吃油的家伙,听说一脚油门下去,能买二斤肉?” “那可不!但这车劲儿大啊!昨天那一车货,要是靠咱们肩挑背扛,得干半个月,这车一趟就拉回来了!” 顾南川没在院子里享受这份虚荣。 此时,他正坐在刚盖好的红砖办公室里,眉头微微皱着。 屋里烟雾缭绕。 严松老爷子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弹一首急促的曲子。 沈知意坐在一旁,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厂长,数不对。” 严松猛地停下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账本往桌上一摊。 “咱们这回接了二十三万美金的单子,折算下来是十万套货。按照咱们现在的库存,麦草缺口至少还有五十吨。” “五十吨?” 周大炮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这就数,吓得烟袋锅子都在抖,“老严,你没算错吧?把咱们大青山北坡薅秃了,也凑不出五十吨啊!” “账不会错。” 严松脸色凝重,“而且,最要命的不是缺口,是有人在卡咱们的脖子。” 顾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吐出一口青烟:“说吧,又是哪路神仙?” “是隔壁李家庄的李保田。” 二癞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汇报。 “川哥,今早我去李家庄收草,连村口都没进去!李保田那老狐狸,让人在路口设了卡子,说是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严禁麦草外流。” “他还放了话,说要想拉草也行,得按五分钱一斤算!少一分都不行!” “五分钱?” 周大炮跳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抢?咱们收才一分钱!这老小子是看咱们发财了,想讹咱们一道!”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顾南川担心的局面。 周家村吃肉,周围的村子连汤都喝不上,眼红是肯定的。 要是放在以前,这事儿只能靠周大炮去扯皮,或者干脆打一架。 但现在,顾南川不想用这种笨办法。 “二癞子。” 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平静。 “去,开上咱们的解放车。” “把车开到李家庄村口,别熄火,就让它在那儿轰着。” “另外,周叔,你给李保田,还有周围十里八乡的大队书记都带个话。”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成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我在厂里摆了桌酒。” “想跟着吃肉的,中午十二点前过来。过时不候。” “至于那个想五分钱卖草的,让他抱着他的草烂在地里吧。我有车,大不了我去邻县拉,哪怕多烧点油,我也绝不惯这毛病。” …… 中午十一点半。 南意工艺厂的会议室——其实就是把两间还没装修好的车间打通了,摆上了一张长条桌。 桌上没摆酒菜,而是摆着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码在那儿,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李保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脸上挂着那种村支书特有的矜持和算计。 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堆钱,他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但很快又掩饰住了。 “哟,顾厂长,好大的排场啊。” 李保田皮笑肉不笑地找个位置坐下,“怎么着?这是要把咱们这帮老骨头都买下来?” 在座的其他几个村支书也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顾南川坐在主位,沈知意坐在他身侧。 他没理会李保田的阴阳怪气,只是伸手在钱堆上拍了拍。 “各位叔伯,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南意厂接了大单,需要草。大量的草。” “周家村的地不够用,这钱,本来是打算分给各位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赚的。”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分钱一斤,现结。我有多少收多少。” “但是——” 话锋一转,顾南川的眼神落在了李保田身上。 “有人觉得我顾南川是冤大头,想坐地起价,想卡我的脖子。” “李书记,五分钱一斤,这生意您觉得能做吗?” 李保田哼了一声,敲了敲烟斗:“顾南川,你别拿话挤兑我。你们那凤凰卖了八百美金,那是多少钱?咱们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草,涨点价怎么了?这也是为了集体增收嘛!” “对啊,南川,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旁边有个书记想和稀泥。 “乡里乡亲?” 顾南川猛地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窗外挥了挥手。 “轰――!!” 院子里,二癞子早就得了信儿,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辆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冲云霄,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在哗哗作响。 屋里的几个土支书吓得一哆嗦,李保田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看见了吗?” 顾南川指着窗外那头钢铁巨兽。 “这车,加满油能跑八百里。” “红旗公社不卖草,我去隔壁公社。隔壁公社不卖,我去隔壁县。” “只要这车轮子在转,这世上就没有我拉不回来的货。” 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声,字字砸在李保田的脸上。 “李书记,您那几百亩草,要是没人收,也就是烂在地里的柴火,连烧火都嫌烟大。” “我这儿有肉吃,但我不养白眼狼。” “想合作的,按我的规矩来。想卡脖子的,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钱,又听着窗外的车声。 这是实力的碾压。 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终于,隔壁王家庄的书记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一份合同:“南川!叔信你!一分钱一斤,我们村的草全归你!只要你车去拉,我让人给你装好!” “我也签!” “还有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几个书记生怕落后吃不上肉,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转眼间,桌边只剩下李保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五分钱? 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人家有车,真能去别处拉! 到时候看着别的村数钱,他李家庄的社员能把他脊梁骨戳断! “顾……顾厂长……” 李保田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傲气全没了,腰也弯了下去。 “那个……都是为了集体嘛……一分钱,也……也不是不行……” 顾南川看着他,没说话。 直到李保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顾南川才把一份合同推过去。 “李书记,签可以。” “但李家庄的草,得经过我们技术员的验收。要是有一根发霉的、受潮的,整车退回,运费你们自己掏。” 沈知意适时地站起身,把一份详细的《原料验收标准》拍在桌上。 “这是标准。白纸黑字,都在这儿。” 李保田看着那份比砖头还厚的标准,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 但这字,他不得不签。 因为不签,他就真的连汤都喝不上了。 送走了这帮各怀鬼胎的村支书,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还在微微震动的卡车。 “南川,这么做……会不会太绝了?”沈知意有些担心,“李保田那人心眼小,怕是会记恨。” “记恨?”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二癞子赶紧凑上来点火。 “知意,商场如战场。” “对付这种人,你越是让步,他越是觉得你软弱可欺。” “只有把他打痛了,打服了,让他知道离了你活不了,他才会老老实实给你当孙子。” 顾南川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青山。 “原料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咱们该考虑怎么把这十万套货,在三个月内变出来了。” “二癞子,去把公社电管站的站长请来。” “咱们要再拉一条高压线。这几台机器,怕是要把现在的变压器给撑爆了。” 第65章 电老虎拦路?老子拿外汇砸晕你! 红旗公社电管站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站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声,还有紫砂壶磕碰茶杯的脆响。 二癞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扔了三四个烟屁股。 他那张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的脸,这会儿却皱成了苦瓜,手里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大前门”,汗津津的。 “川哥,这孙站长架子太大了。” 二癞子见顾南川从卡车上跳下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抱怨,“我在这一上午了,连门都没进去。那个办事员说站长在开会,可我明明听见他在里头哼曲儿呢。” 顾南川抬头看了看那块剥落了红漆的“电管站”牌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电老虎”。 手里攥着开关,就觉得自己攥住了别人的命脉。 尤其是对于南意厂这种急需扩产的企业来说,断了电,那就是断了气。 “开会?”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也没让二癞子通报,径直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 他抬起脚。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屋里的收音机都跳了频,京剧变成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办公桌后的藤椅上,一个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的胖子猛地弹了起来,茶水洒了一裤裆。 “谁啊!懂不懂规矩!想造反吗?” 孙站长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一身肥肉随着吼声乱颤。 顾南川没说话,大步走进屋,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孙站长对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省外贸局和国家外贸部双重红章的加急订单,往桌上一拍。 “孙站长,这会开得挺雅致啊。” 顾南川指了指桌上的订单,“我这儿有十万火急的军情,不知道能不能插个队?” 孙站长也是个人精,一看来人的气势,再看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墨绿色大卡车,心里的火气顿时压下去了一半。 他眯着眼,扫了一下那张单子。 全是洋文,看不懂。 但他认得那个红得刺眼的国徽章。 “你是……周家村那个顾南川?” 孙站长放下蒲扇,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那股子官腔还是端的足足的,“顾厂长,我知道你们厂现在名气大。但电管站有电管站的规矩。你们那个变压器扩容的事儿,不好办啊。” “怎么不好办?”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扔过去。 孙站长接住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但嘴上却还在打太极。 “顾厂长,你也知道,现在全县都在搞生产,电力紧张得很。县里的配额就那么点,我这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孙站长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再说了,拉专线得要杆子、要铜线、还要大变压器。这些可都是紧俏物资,批条子都得排到明年去。” 这就是典型的“卡脖子”。 意思很明显:想用电? 得出血。 得求我。 顾南川看着他那副嘴脸,笑了。 他没接孙站长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辆卡车。 “孙站长,您可能误会了。” 顾南川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子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桌。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批条子的。” “我是来给您送政绩的。” 孙站长一愣:“什么意思?” “物资紧缺是吧?没关系,我有。” 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变压器,我已经在省城机电厂订好了,500千伏安的大家伙,明天就能拉回来。水泥杆子、铜芯线,我也全包了。” “甚至连施工队,我都自己带。” 孙站长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自己买变压器? 自己架线? 这得多少钱? 这顾南川,到底赚了多少美金? “顾厂长,这……这不合规矩吧?”孙站长结结巴巴地说,“电网可是国家的……” “所以啊,这设备买回来,名义上还是挂在你们电管站名下。” 顾南川图穷匕见,“我出钱,出设备,出人。您只需要点个头,盖个章,派个技术员去监工。等线架好了,这几万块钱的固定资产,可就是您孙站长任期内的政绩。” “不仅如此,这条专线除了供我们厂,富余的电量还能反哺给周家村和附近的李家庄。” “这可是‘支援农村建设’的大功劳。” 顾南川盯着孙站长的眼睛,声音低沉诱惑,“孙站长,这笔买卖,您是做,还是不做?” 孙站长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哪是买卖? 这是天上掉馅饼! 不用公社出一分钱,就能白得一套电力设施,还能落个好名声。 这要是拒绝了,那就是脑子里进了水。 “做!必须做!” 孙站长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顾厂长果然是大手笔!我就说嘛,支持外贸出口,那是我们电管站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这章……” “盖!马上盖!” 孙站长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在那份《电力扩容申请书》上狠狠按了下去。 十分钟后。 顾南川拿着盖好章的文件,走出了电管站。 阳光刺眼。 二癞子跟在后面,一脸崇拜:“川哥,你也太神了!那孙胖子刚才还拿腔拿调的,咋一转眼就跟孙子似的?” “因为他怕了。” 顾南川把文件扔进车里,拍了拍车门,“他怕的不是我,是钱,是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挡南意厂的路,谁就是跟外汇过不去。” “走,回村!” “通知周叔,全公社的大招工,正式开始!” …… 周家村的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这回不仅仅是周家村的人,连隔壁李家庄、王家屯,甚至十几里外的村子都来了人。 五百个名额。 这是红旗公社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招工。 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厚厚的花名册。 严松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钢笔就没停过。 “姓名?” “赵铁蛋。” “会干啥?” “有力气!能扛两百斤!” “去二车间,搬运组。” 另一边,沈知意带着赵小兰那帮学生娃,正在对女工进行手艺考核。 “这根麦草,要在三分钟内编成一个同心结。开始!” 几百号妇女围在旁边,一个个屏息凝神,手里捏着麦草,额头上全是汗。 这可是二十块钱一个月的金饭碗啊! 顾南川站在高处,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红砖厂房已经封顶,正在上瓦。 新的变压器基座已经挖好,就等着设备进场。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疯狂地生长。 “南川。” 周大炮满头大汗地挤过来,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人太多了!这都快一千号人了!咱们只要五百,这……这怎么刷啊?” “优中选优。” 顾南川目光冷峻,“周叔,告诉大伙儿,这次招进来的,还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岗前培训。不合格的,照样淘汰。” “南意厂要的是精兵强将,不是混饭吃的。”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远处那片已经开垦出来的荒山,“把那些没选上的壮劳力,都组织起来。” “去北坡种草。” “只要肯干,在我顾南川这儿,就没有饿死的人!”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雷声。 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顾南川抬头看了看天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雨来了。” “正好,把这地浇透了,明年的草,才能长得疯。” 而就在这滚滚人潮的边缘,一个戴着斗笠、压低帽檐的男人,正阴恻恻地盯着顾南川的背影。 他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是通往南方的。 “顾南川……你等着。” “刘玉芬倒了,还有人没倒。” 男人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那是王大发的弟弟,王二狗。 一条比王大发更阴、更毒的蛇。 第66章 五百张嘴等着吃!谁敢砸锅,老子就砸谁的碗! 一场秋雨过后,周家村的黄土地变成了烂泥塘。 五百多号人挤在刚封顶的红砖厂房外头,脚下的胶鞋踩得泥水“吧唧”直响。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窝刚炸了窝的马蜂。 吵。 那是真吵。 妇女们的闲聊声、男人们的咳嗽声、还有那几个刺头为了抢个排队位置的骂娘声,混在一起,把厂房顶上的麻雀都给吓跑了。 顾南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脚下是一张刚搬出来的八仙桌。 他没拿喇叭,手里拎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那是盖厂房剩下的废料。 “当!当!当!” 螺纹钢敲在身旁的铁栏杆上,声音尖锐刺耳,硬生生把底下的嘈杂声给切断了。 “都把嘴闭上。” 顾南川的声音不怎么高,甚至有点懒散,但那双眼睛扫过去,底下几个正要把唾沫星子喷到前面人后脑勺上的汉子,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是在那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是工人。”顾南川用螺纹钢指了指大门口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铜牌,“工人就得有个工人的样。谁要是还把那一套抢大粪的劲头拿出来,趁早滚蛋。”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是一阵悉悉率率的骚动。 “厂长,这都晌午了,啥时候开饭啊?肚皮都贴后背了!”一个光着膀子、把工装搭在肩膀上的壮汉喊了一嗓子。 这是隔壁王家屯的赵铁蛋,以前是杀猪的,仗着一身蛮力,在招工的时候被分到了搬运组。 “吃,肯定让你们吃。”顾南川跳下桌子,嘴角扯了一下,“今儿个第一顿,我让桂花嫂做了白菜猪肉炖粉条,管饱。” 一听有肉,底下五百双眼睛瞬间亮了,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 食堂――其实就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大草棚子,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条桌。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那股子肉香味霸道地往鼻孔里钻,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顾南川没急着让人打饭。 他走到打饭窗口,看着那几个负责盛菜的大娘,沉声说道:“每人一勺,不许抖勺,也不许给熟人多盛。谁要是坏了规矩,立马走人。” 大门一开,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排队!别挤!” 二癞子带着几个民兵,手里拿着木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叉了,才勉强让人群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赵铁蛋排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缸子。 “给老子盛满!多来点肥的!”赵铁蛋把缸子往窗台上一磕,震得木板直晃。 打饭的大娘手一哆嗦,给他盛了满满一大勺,那肥肉片子确实不少。 赵铁蛋端着碗,也不找座,直接蹲在过道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吃了没一半,他突然把嘴里的粉条往地上一吐。 “呸!这啥破粉条?都炖烂了!还没俺家婆娘做得劲道!” 说着,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大半碗连菜带饭,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哗啦”一声。 白花花的馒头块,油汪汪的肉片,混着泥水,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几个还没打上饭的人,看着那桶里的肉,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赵铁蛋那身横肉,谁也没敢吭声。 食堂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因为顾南川过来了。 他手里没拿螺纹钢,也没拿喇叭,就那么空着手,一步步走到泔水桶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剔牙的赵铁蛋。 “没吃饱?”顾南川问。 赵铁蛋斜眼瞅了瞅顾南川,满不在乎地剔出一块肉丝:“饱是饱了,就是这饭太次,咽不下去。” “次?”顾南川笑了。 他突然弯下腰,伸手从泔水桶里――就在那堆脏水上面――把赵铁蛋刚才扔进去的半个馒头捡了起来。 馒头皮上沾了点泔水,但里面还是白的。 全场死寂。 连二癞子都愣住了,张大嘴巴看着顾南川。 顾南川没嫌脏,把馒头那层沾了水的皮撕掉,然后当着五百多号人的面,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面是公社粮站最好的富强粉,这肉是早晨刚杀的年猪。” 顾南川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眼神变得比那把杀猪刀还冷。 “赵铁蛋,你觉得次?” 赵铁蛋被顾南川这举动吓懵了,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厂……厂长,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就糟蹋了半斤粮。”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压得赵铁蛋喘不过气。 “南意厂管饭,是为了让大伙儿有力气干活,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这五百张嘴等着吃,每一粒米都是钱,都是血汗。” 顾南川猛地转过身,冲着严松喊道:“严老!记账!” 严松推着眼镜跑过来,翻开账本。 “搬运组赵铁蛋,浪费粮食,目无纪律。扣除当月全部奖金,罚款五块!这五块钱,用来买肉,分给其他没浪费的兄弟!” “凭啥?”赵铁蛋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不就倒了点剩饭吗?五块钱?你抢钱啊!” “就凭这锅饭是我顾南川给的!” 顾南川一声暴喝,震得食堂顶棚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想吃这碗饭,就得守我的规矩。嫌饭次?嫌规矩多?大门在那边,滚!” 赵铁蛋看着顾南川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工人们――那五块钱可是要分给他们的。 他怂了。 彻底怂了。 “我……我认罚。”赵铁蛋低下头,灰溜溜地端着空碗挤出了人群。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没人再敢剩一粒米,连菜汤都被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顾南川没让人休息。 “所有人,车间集合。” 扩建后的车间宽敞明亮,五十台崭新的操作台一字排开。 沈知意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身后跟着那十二个穿着统一蓝布工装的学生娃。 赵小兰站在第一个,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个记录本。 “介绍一下。”顾南川指着这群孩子,“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各个小组的组长。” 这话一出,底下的工人们炸了锅。 “啥?让这帮毛还没长齐的娃娃管咱们?” “我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都多!凭啥听他们的?” 尤其是那帮从外村招来的熟练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顾南川没解释。 他冲赵小兰点了点头:“小兰,露一手。” 赵小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一把刚染好色的麦秆。 起头、劈丝、编织、收口。 她的手指快得像是在跳舞,麦秆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不到三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就出现在她掌心。 翅膀上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睛都用黑芝麻点得恰到好处。 “这是三级工的标准。”沈知意在一旁淡淡地说道,“按照厂里的规定,能在一小时内编出十只合格品的,才有资格当组长。” 她转头看向底下那帮叫唤得最凶的工人:“你们谁能做到?上来试试。” 没人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帮老娘们儿编个草帽、篮子还行,这种精细到头发丝的活儿,她们看都看花眼了。 “没人?”顾南川冷笑一声,“没人就给我闭嘴。” “在南意厂,不看岁数,不看资历,只看本事。谁的手艺硬,谁就是爷。” 顾南川走到赵小兰身边,拍了拍小姑娘单薄的肩膀。 “小兰,以后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不用跟我汇报,直接记在考勤本上。扣钱、开除,你说了算。” 赵小兰挺直了腰杆,大声喊道:“是!厂长!”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的规矩,算是彻底立下了。 一个是“饭碗不能砸”,一个是“本事大过天”。 傍晚时分,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五百号人,分成了十二个小组,在那些半大孩子的带领下,开始了第一轮的大生产。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点燃了一根烟。 “严老。”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严松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发愁。 “厂长,这么吃下去不行啊。”严松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五百号人,一天光伙食费就得一百多块。再加上工资、水电、原料……咱们账上的钱,最多只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 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要是二十天内这批货交不出去,或者外贸局的尾款回不来,这五百号人就能把南意厂吃垮。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窗棂上散开。 “二十天,够了。”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通知二癞子,今晚把那辆解放车加满油。” “明天,我要去趟省城机械厂。” “光靠人手编太慢了。我要搞几台冲压机回来,把那些能用机器干的活,全给它机械化!” “咱们不仅要养活这五百张嘴,还要让他们把那二十三万美金,给我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第67章 冲压机!给金龙装上钢铁心脏! 天还没亮透,省城机械厂的大铁门紧闭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就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熄火,但车头还散发着余热。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手里啃着半个冷馒头,双眼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眼神比早晨的雾气还沉。 “哥,这可是省里的大厂。”二癞子缩在副驾驶上,看着那高耸的围墙和门口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心里直打鼓,“咱们就这么硬闯?人家能搭理咱们这乡下作坊?” “谁说要硬闯?”顾南川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咱们是来送钱的,又是来求援的。只要门路对,阎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 七点半,上班的哨声准时吹响。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蓝色的洪流涌入厂区。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夹克,推门下车。 “走,带上那两瓶好酒,还有那张‘尚方宝剑’。” 门卫室的大爷眼皮子耷拉着,手里捧着个大茶缸。 见两个外地人凑过来,刚想挥手赶人,顾南川已经把一包“大前门”顺着窗户缝递了进去。 “大爷,劳驾。我是红旗公社外贸基地的,这是介绍信。”顾南川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我们有笔急单,想找咱们厂销售科谈谈设备的事儿。” 大爷捏了捏烟盒,又瞥了一眼那张盖着省外贸局红章的介绍信,脸色缓和了几分。 “外贸的?行,进去吧。销售科在办公楼二楼左拐。不过丑话说前头,咱们厂最近忙着生产农机,怕是没空接闲散单子。” 进了厂区,轰隆隆的机器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是工业时代最独特的香水味。 销售科的门虚掩着。 科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张生产计划表发愁。见顾南川进来,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耐烦:“哪个单位的?没预约不接待。” “马科长,我是来给您解忧的。”顾南川没废话,直接把那个黑皮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露出一角扎实的大团结。 马科长眼神一凝,随即板起脸:“同志,这是国营大厂,不兴这一套。” “您误会了。”顾南川笑了笑,把钱推回去,反手掏出了那张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复印件,“钱是定金,这才是正事。” “二十三万美金的外汇订单,工期只剩两个半月。我需要五台小型冲压机,还要配套的模具。现货,现款。” 马科长拿起订单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外汇是好事。但同志,你来晚了。我们厂现在的任务是支援春耕,生产拖拉机配件。冲压机这种小设备,生产线早就停了,要定做,得排到下半年。” “我不要新的。”顾南川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堆满杂物的废料场,“我看那院子里,好像堆着几台淘汰下来的老式俄制冲床?” 马科长一愣:“那些?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了,精度不够,噪音大,还要修,早就报废了。” “我要了。”顾南川斩钉截铁,“按废铁价,再加两成的维修费。只要能动,我就拉走。” 马科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确定?那玩意儿冲钢板不行,容易卡死。” “我不冲钢板。”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片金黄色的麦草龙鳞,“我冲这个。” 他走到马科长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订书机,用力一压。 “咔哒”一声,麦草上留下两个孔。 “我的原料是草,不是铁。那些老冲床虽然精度差,但劲儿大,皮实。只要把模具改一改,把冲程调短,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切草机。”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张昨晚在车上画的草图,拍在桌子上。 “马科长,这是我设计的模具改装图。您让车间的老师傅看一眼,要是能行,这五台废铁,我出两千块拉走。另外,我再给厂里捐一千块的‘技术指导费’,请两位师傅跟我回村调试两天。”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马科长彻底没话说了。 废物利用,创收三千块,还能支援外贸建设。 这哪是生意,这是送上门的政绩啊! “行!”马科长猛地站起来,“只要技术科说能改,这事儿我批了!” 半小时后,车间主任老张拿着顾南川的图纸,围着那几台锈迹斑斑的老冲床转了三圈。 “神了……”老张抬起头,看着顾南川的眼神里满是惊讶,“小伙子,你学过机械?这改法,把冲头的力道卸了一半,换成了高频震动。这要是用来切软料,确实比新机器还好使!” “瞎琢磨的。”顾南川递过去一根烟,“张师傅,能改吗?” “能!太能了!”老张是个技术痴,看见这种巧妙的改动就手痒,“给我半天时间,把模具车出来,换几个弹簧就能用!” 当天下午。 那辆解放牌卡车的车斗里,多了五台黑乎乎、沉甸甸的大家伙。 虽然油漆斑驳,但经过老张带人紧急维护,核心部件都上了新油,转轮擦得锃亮。 二癞子坐在驾驶室里,兴奋得直拍方向盘:“川哥!这下咱们发了!有了这铁家伙,那龙鳞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刚签好的设备转让合同,长出了一口气。 “发不发,还得看能不能转起来。”他看向窗外正在倒退的省城,“二癞子,开稳点。这五台机器,是咱们那条金龙的心脏。”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暗。 车灯划破夜幕,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土路。 顾南川没敢合眼。 这车上拉着的不仅仅是机器,更是南意厂五百号人的饭碗,是那二十天生死线的保障。 回到周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但南意厂依旧灯火通明。 周大炮披着大衣站在村口,听见车声,激动得把手里的旱烟袋都扔了:“回来了!这回拉回来的又是啥宝贝?” “大家伙!”顾南川跳下车,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周叔,叫人卸车!连夜安装!” “好嘞!” 几十个壮小伙子喊着号子,把那五台几百斤重的冲床抬进了刚通了电的车间。 顾南川没休息,拿着扳手亲自上手调试。 “接电!” “通电!” “嗡――” 老式电机的轰鸣声有些粗糙,带着岁月的沧桑感,但在这一刻,却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顾南川拿起一把处理好的宽麦秆,塞进刚装好的模具底下,脚下一踩踏板。 “哐!哐!哐!” 随着冲头有节奏地起落,无数片金黄色的、边缘整齐划一的龙鳞,像雪花一样从出料口喷涌而出。 仅仅一分钟,就堆满了一个小簸箕。 这效率,比人工剪快了一百倍不止! 围观的工人们看傻了眼,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神了!这铁家伙真神了!” “这下别说十万套,就是二十万套咱们也能干出来!” 沈知意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满身油污、正蹲在机器旁专注调试的男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刚毅的线条。 她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湿毛巾。 “南川,心脏装上了。” “嗯。”顾南川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看着这五台正在不知疲倦工作的钢铁巨兽。 “有了这心脏,咱们的金龙,才算是真的活了。” 他转过身,对着严松喊道:“严老!现在的日产量,重新算!” 严松手里的算盘打得飞起,声音颤抖:“厂长!照这个速度,咱们每天能出……能出三千套!二十天?十天就能把第一批货赶出来!” “那就干!”顾南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告诉大伙儿,这个月奖金翻倍!咱们要让全世界都看看,什么叫周家村速度!” 然而,就在全厂上下热火朝天的时候,顾南川的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了漆黑的村外。 机器有了,产量有了。 但这么多货要运出去,光靠这一辆卡车,怕是远远不够。 而且,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一下雨就烂成泥塘,也是个大隐患。 “路……”顾南川喃喃自语,“要想富,先修路。看来,这五百块钱的承包费,还得再加点码。”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不仅能解决运输,还能把周家村彻底改头换面的疯狂计划。 第68章 五百工人断粮?顾南川一怒,要给周家村换新天! 秋雨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刚盖好的红砖房瓦片上,溅起一串串白烟。 才下了半个钟头,周家村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就变成了一条黄澄澄的烂泥河。 牛车陷进去,半个轮子都看不见。 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声停了。 那五台刚安装调试好的冲压机,也跟着停了。 不是因为没电。 是因为没料了。 李家庄那边收来的麦草,昨天下午拉回来最后一车后,就再也进不来了。 车间里,五百多号工人眼巴巴地看着窗外那瓢泼的大雨,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躁。 “这雨要下到啥时候啊?” “停一天工,可就少挣一块多钱呢!” “可不是嘛!俺家老婆孩子还等着这钱买盐打醋呢!” 尤其是那些从外村来的工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在这儿吃住,睁眼闭眼都是开销,机器一停,那不是干赔钱吗? 赵强――那个从县竹编厂跳槽过来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冲压车间的临时小组长了。他擦了擦机器上的油污,凑到顾南川身边,压低声音:“厂长,这路……怕是三天都干不了。工人们情绪有点不稳啊。”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烂泥路,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混着雨水的湿气,有些呛人。 沈知意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干爽的外套。 “南川,别急。我算过了,咱们的伙食储备还够吃五天。大不了,就当给大伙儿放个假。”她声音温柔,想安抚他。 “放假?”顾南川转过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焦急,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狠劲儿。 “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假’这两个字。”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 “走,开会。” …… 半小时后,食堂的大棚里。 五百多号工人,加上周家村的社员代表,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雨点砸在草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前面的那张桌子上。 顾南川站在桌后,他身后是严松和周大炮。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慌。” 顾南川没拿喇叭,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慌什么?慌今天挣不着钱了?慌家里的婆娘孩子没米下锅了?”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慌就对了!” 顾南川猛地一拍桌子。 “今天是一场雨断了咱们的财路。那明天呢?是不是一场雪,一阵风,也能让咱们这五百号人停工喝西北风?” “你们想不想以后天天有肉吃?” “想!”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想不想以后刮风下雨,照样有钱挣?” “想!”这一次,是几百号人齐声怒吼。 “好!” 顾南川把手里的一个大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咱们就干一件,让这十里八乡都眼红,让县里领导都得给咱们竖大拇指的事!” 他指着窗外那条烂泥路,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自己修路!” 自己修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地看着台上这个疯子。 修路? 那可是公家的事! 得要公社批文,县里拨款,还得有工程师来勘测。 他们一群泥腿子,拿什么修? 用手刨吗? “南川,你没说胡话吧?”周大炮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这路从村口到县道,足足有五里地。中间还要过一条河,那得架桥啊!这……这得多少钱?” “钱,我出。”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桌上一拍。 “盖厂房剩下的钱,还有这几天的货款,我全砸进去。” “我不仅要修路,我还要修一条全县最好的路!” “路基要用碎石填实,路面要用三合土铺平!宽度要能让两辆解放车并排开过去!” “河上那座破木桥,拆了!咱们用水泥,给我建一座石拱桥!” 这一番话,说得底下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修路啊? 这分明是在烧钱! 是在建一条通天大道! “可是……可是光有钱也不行啊。”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修桥铺路,得要炸药开山,得要水泥钢筋。这些可都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咱们有钱也买不来。” “买不来,就让他们送上门来。” 顾南川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他转头看向周大炮。 “周叔,备车。” “去哪?” “去公社,找陈书记。”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去告诉他,南意厂要带着整个红旗公社,一起发财。” …… 公社大院。 陈书记听完顾南川的计划,手里的茶缸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南川……你……你再说一遍?你要自己出钱,修那条通往周家村的路?”陈书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对。”顾南川把一份自己连夜画好的草图铺在桌上,“路修好了,不仅我们厂的货能出去,李家庄的粮、王家屯的猪,也都能更快地运到县城去。这是盘活咱们整个公社经济的大好事。” “我出钱,出人。” 顾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我只需要公社帮我解决三样东西。” “炸药、水泥,还有这张――”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申请报告,“——‘红旗公社重点交通建设项目’的批文。” 陈书记看着那份申请报告,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张写满了“势在必得”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顾南川这是在“阳谋”。 他把一个工厂的难题,上升到了整个公社发展的高度。 他要是敢不批,那就是阻碍集体经济发展,是思想僵化。 更重要的是,这路要是真修成了,那可是他陈书记任上最大的政绩! “干了!” 陈书记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水都震了出来。 “南川!你这份魄力,我老陈服了!” “我这就给县交通局打电话!炸药和水泥的指标,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要来!” “这路,就叫‘南意路’!” 半天后。 当那辆满载着炸药和水泥的卡车,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回周家村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顾南川,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给这片贫瘠的土地,换一片新天。 “都听好了!” 顾南川站在卡车上,对着底下那五百多号因为下雨而无所事事的工人,振臂高呼。 “从今天起,南意工艺厂,成立‘基建突击队’!” “开荒山,修公路!凡是上工的,一天三块钱!顿顿有肉!” “三个月后,我要让这解放车,从咱们厂门口,一路开到广州城!” “吼――!”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股子被压抑了几天的憋屈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都转化成了冲天的干劲。 砸锅卖铁也要修路! 因为那条路,通向的不仅仅是县城。 那是通往金山银山,通往好日子的康庄大道! 而顾南川,就是那个领着他们劈开大山的当代愚公! 第69章 炸药开山!这条路是用金子铺出来的! 雨后的周家村,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天刚麻麻亮,村口的铜锣就被敲得震天响。 五百多号工人,加上村里自发赶来的老少爷们儿,乌压压地聚在村东头的那条烂泥路口。 大家都穿着胶鞋,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还有那种用来抬石头的大筐。 顾南川站在最前头。 他没穿那件显摆的皮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耐磨的粗布工装,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 他脚下踩着一块大青石,面前放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上面印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炸药。 这是陈书记连夜从县交通局批下来的“开山雷”。 “都听好了。” 顾南川没拿喇叭,嗓音有些哑,但在清晨的冷风里传得老远。 “这条路,是咱们南意厂的血管,也是咱们全村人的出路。” 他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曲折、只有两米宽的羊肠小道,尤其是中间那段被两块巨石夹着的“老虎口”。 那是路最窄的地方,平时牛车过都得小心翼翼,大卡车根本过不去。 “今天第一炮,咱们就炸这个‘老虎口’。” 顾南川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群精壮的汉子身上。 那是他挑出来的“爆破组”,领头的是个退伍的工程兵,叫老张。 “老张,药量算准了吗?” 老张手里拿着导火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战场上。 “算准了。这石头硬,得用闷炮。打了六个眼,保证把这牙给它崩了。” “行,动手。” 顾南川一挥手。 人群立刻往后退,退到了安全线以外。 老张带着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了“老虎口”。 填药、塞雷管、铺导火索,动作麻利。 几分钟后,老张跑了回来,手里捏着导火索的尾巴。 “点火!” “呲――” 导火索冒出火花,像条火蛇一样窜向石缝。 “捂耳朵!” 顾南川大喊一声,顺手把身边的沈知意按进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碎石像冰雹一样飞向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腾起的烟尘瞬间遮住了日头。 还没等烟尘散尽,顾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上!清石!” 五百多号人,像是听到了冲锋号,嗷嗷叫着冲进了烟尘里。 原本挡路的“老虎口”,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两边的巨石被崩碎了大半,露出里面新鲜的白色石茬。 “一二!起!” “一二!走!” 号子声响彻山谷。 顾南川没当甩手掌柜。 他找了根最粗的杠子,和一个壮小伙搭伙,抬起了一块足有三百斤重的大石头。 石头棱角分明,硌得肩膀生疼。 但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路基边上挪。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烂泥里,瞬间就不见了。 “厂长!这种粗活让我们干就行!” 二癞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过来换手。 “滚蛋!” 顾南川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你有那闲工夫,多去搬两筐碎石!咱们是在抢时间,不是在绣花!” 这一幕,比什么动员大会都管用。 原本还有些惜力的外村工人,一看厂长都这么拼命,谁还好意思偷懒? 一个个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整个上午,那条烂泥路就像是被一群行军蚁啃过一样。 碎石被清理干净,路基被挖宽,低洼的地方被填平。 虽然还是泥路,但那宽敞的架势,已经有了通天大道的雏形。 中午饭点,桂花嫂带着几个妇女,挑着担子送饭来了。 这回不是在大棚里吃,而是直接送到了工地上。 大桶的姜糖水,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咸菜炒肉丝。 顾南川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碗姜汤,大口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火,但身上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沈知意拿着一块湿毛巾,蹲在他身边,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泥点子。 “肩膀破了吧?” 她看着顾南川肩膀上那块被磨破的衣服,还有渗出来的血丝,眼圈有点红。 “这点皮肉伤算个屁。” 顾南川咧嘴一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知意,你看这路。” 他指着前方那条正在延伸的土路。 “只要把这段‘老虎口’修通了,咱们的卡车就能直接开到县道上。以后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咱们的货都能运出去。” “这路,就是用金子铺出来的。”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条路虽然丑陋、泥泞,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壮观。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这五百多个家庭的希望,是周家村翻身的本钱。 “嗯。” 沈知意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瓶红花油,“晚上回去,我给你揉揉。” 下午的活儿更重。 路基填平了,还得夯实。 没有压路机,就用石磙子拉,用木夯砸。 “嘿――呦!嘿——呦!” 沉闷的夯土声,一下下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人群外围,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蹲在远处的草丛里,冷冷地盯着这一切。 王二狗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子,眼神阴鸷。 他看着顾南川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大路,心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修路?想得美。” 王二狗吐掉嘴里的草根,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的铁疙瘩——那是一把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大号管钳。 他没敢靠太近。 顾南川现在气势太盛,周围全是人,硬碰硬那是找死。 但他知道,这路修得再好,也得靠车跑。 只要那辆解放卡车废了,这路就是摆设。 “等着吧。” 王二狗压低帽檐,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 夜幕降临。 工地上点起了火把。 为了赶工期,顾南川决定挑灯夜战。 火光映照着那一双双疲惫却亢奋的眼睛。 顾南川站在新修的路基上,用脚用力跺了跺。 硬实。 “收工!” 他大手一挥,“明天继续!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通车!” 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顾南川看着这群欢呼的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回村的时候,黑暗中,一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最珍视的那台“钢铁巨兽”。 那是南意厂的腿,也是顾南川的软肋。 王二狗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第70章 深夜黑手!敢动我的车,就让你拿命来修路! 夜色如墨,大青山北坡的工地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映得通红。 工人们收工了,三三两两地扛着铁锹往村里走,嘴里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明天能多拿几毛钱的奖金。 偌大的工地,很快就只剩下那辆停在路基尽头的解放牌卡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窝在黑暗里。 二癞子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拎着那根半米长的螺纹钢,像个尽忠职守的恶犬,绕着卡车来回巡逻。 “川哥,真不用我在这儿守着?”二癞z子凑到刚从山上走下来的顾南川身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心里不踏实。” “不用。”顾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扫过远处漆黑的密林,“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回去歇着。这车,我亲自守。” 他知道,那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今晚一定会忍不住出来咬人。 二癞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川哥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 后半夜。 风停了,雨也住了。 整个周家村都陷入了沉睡,连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一道黑影,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密林里钻了出来。 是王二狗。 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那把从南方带来的大号管钳,还有一罐黄油和一把沙子。 他没敢从大路上走,而是绕到卡车后面,借着车身的阴影,一点点靠近。 驾驶室里黑漆漆的,看着没人。 王二狗心中狂喜。 顾南川啊顾南川,你再能耐,还能不睡觉? 他悄悄摸到车头底下,拧开手电筒,用布蒙着光,只露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他要干的,不是砸玻璃、扎轮胎这种蠢事。 他要废了这辆车的“腰子”——发动机的曲轴。 只要把黄油和沙子混在一起,从机油口灌进去,再用管钳拧断几根关键的线路。 这辆车就算拉到省城修理厂,也得脱层皮。 到时候,南意厂的货出不去,资金链一断,那五百号人就能把顾南川给生吞活剥了! 王二狗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拧开了机油盖。 就在他准备把那罐致命的“黄油沙”倒进去的时候。 一只脚,从车底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轻轻勾住了他的脚踝。 王二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脚踝处传来一股巨力! “啊!”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摔进了刚下过雨的烂泥地里,啃了一嘴的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底滑了出来。 顾南川。 他身上沾满了泥水,脸上却带着一抹森然的冷笑,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这机油,闻着香吗?” 王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顾南川没给他机会。 一脚。 狠狠地踩在了王二狗那只还握着管钳的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的手!我的手啊!”王二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弯下腰,捡起那把沾满泥的大号管钳,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是想废了我的车吗?” 顾南川抓着王二狗的另一只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卡车巨大的后轮前。 “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废’。” 他举起了管钳。 “不要!川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王二狗吓得屁滚尿流,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顾南川手里的管钳停在了半空。 他没砸下去。 而是用管钳拍了拍王二狗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顾南川直起腰,冲着村子的方向,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几秒钟后。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四面八方亮起,瞬间把这片泥地照得如同白昼。 周大炮、严松、二癞子,还有几十个拿着锄头扁担的壮劳力,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把王二狗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顾南川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捣鬼。 他让二癞子回去,只是个幌子。 这整个工地,早就被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这是咋回事?”周大炮看着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王二狗,还有那把大管钳,脸都黑了。 “问他自己。”顾南川把管钳往地上一扔。 二癞子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踹在王二狗肚子上,眼睛都红了。 “王八犊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你他妈敢动咱们全村的饭碗?” “说!谁让你来的?” 王二狗抱着断手,疼得死去活来,哪里还敢嘴硬。 “是……是刘玉芬……是那个京城来的娘们儿……她给了我一千块,让我废了这车……” 又是刘玉芬! 人群瞬间炸了锅。 “打死他!这个黑心烂肝的狗东西!” “砸了咱们的车,咱们还怎么挣钱?” 愤怒的工人们涌上来,要不是被民兵拦着,王二狗当场就得被活活打死。 “都住手。” 顾南川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走到王二狗面前,蹲下身。 “想活命吗?” 王二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行。”顾南川站起身,指着那条只修了一半的烂泥路。 “你不是想废了我的车吗?那我就让你用你这双手,把这条路给我修出来。” “从明天起,你就编入‘基建突击队’。别人抬两百斤的石头,你抬三百斤。别人吃白面馒头,你啃窝窝头。” “什么时候这路修通了,什么时候我再考虑放了你。”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群义愤填膺的工人。 “各位,都看见了。总有那么些见不得咱们好的人,想砸咱们的锅,断咱们的粮。” “对付这种人,报警太便宜他了。” 顾南川一脚踩在王二狗的后背上,声音冷得像冰。 “就得让他看着咱们的路越修越宽,看着咱们的钱越挣越多。让他知道,砸锅的下场,就是连馊饭都没得吃!” 这一夜,王二狗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大青山。 而南意工艺厂的工人们,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和动摇,也彻底消失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卡车旁,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那不是厂长。 那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天。 谁敢动他,就是动了这五百多号人的命。 天亮了。 雨停了。 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一个浑身是泥的身影,正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挪。 那是王二狗。 他身后,是五百多号精神抖擞的工人,唱着不知名的山歌,挥舞着铁锹。 那条路,在他们脚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远方延伸。 顾南川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路通了,财路就活了。 接下来,该是那台沉睡的柴油发电机,和那五台钢铁冲压机,真正咆哮的时候了。 周家村的速度,要让整个县城都为之震惊。 第71章 五百新兵成散沙?看我黄埔军校炼钢铁洪流! 秋雨停了,但周家村的空气比下雨时还凝重。 南意工艺厂那五间新盖的红砖车间里,人声鼎沸,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五百多号新招来的工人,加上村里原来的老员工,黑压压一片,把宽敞的车间挤得满满当当。 昨天立下的规矩,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大伙儿确实把手洗干净了,指甲也剪秃了。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属于庄稼人的散漫劲儿,却不是一顿杀猪菜能洗掉的。 “哎,你踩着我的草了!” “谁的筐?放路中间挡道,还让不让人走了?” “小兰组长,这玩意儿咋又断了?这草也太脆了!” 赵小兰带着她那十一个“学生兵”,被这群大爷大妈围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却根本镇不住场子。 尤其是那五台被顾南川寄予厚望的冲压机,此刻更是成了灾难现场。 赵强――那个从县竹编厂挖来的“老师傅”,正扯着嗓子吼:“都别抢!一个一个来!说了先放草再踩踏板,你怎么就不听呢?” 一个新来的女工,因为心急,麦草还没放平就一脚踩了下去。 “哐!” 模具和冲头没对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冲压机猛地一震,停了。 那女工吓得脸都白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赵强跑过去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新换的模具,被这一下给干崩了一个小口子。 “你……你这是败家啊!”赵强气得直哆嗦,“这可是厂长的宝贝!这一脚下去,半头猪的钱没了!”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台罢工的机器上。 顾南川和沈知意闻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顾南川没看那台机器,也没看那个吓傻了的女工。 他的目光,落在了车间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废品上。 那是开工不到一个小时的“战果”。 断裂的麦秆,压坏的鳞片,还有编得歪七扭八的底座,堆在那儿,像一座小山,刺眼得很。 严松老爷子拿着个账本,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厂长,不能再这么干了。”严松的声音都在抖,“我粗算了一下,就这一会儿,咱们的原料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压出来的鳞片,十片里有三片是次品!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赚钱,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能把咱们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心态的工人们,脸色都变了。 赔钱? 那咱们这一个月二十多块的工资,还能发出来吗? “都停下。”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轰鸣的机器声停了,嘈杂的人声也停了。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我昨天说,南意厂不养闲人,只看本事。”顾南川走到那堆废品前,随手捡起一个编散了的底座,“现在看来,你们大部分人,连端饭碗的本事都没有。”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赵强。”顾南川喊了一声。 “在!厂长!”赵强赶紧跑过来。 “你那套,是竹编厂的搞法。人少,可以。五百号人,你管得过来吗?”顾南川把那个散掉的底座扔回废品堆,“你一个人盯着五台机器,跟救火队员似的,有用吗?” 赵强老脸一红,低下了头。 “还有你们。”顾南川的目光扫向那些手工作坊的工人,“以前你们在家编筐,编一个算一个。现在这是工厂!是流水线!” “什么叫流水线?”顾南川走到车间中央,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所有人,按工序分工!” “劈丝的,就只管劈丝!一天劈出五百根合格的,记满工分!” “编底座的,就只管编底座!编得又快又好的,有奖金!” “冲压车间,更是要细分!”顾南川走到那几台冲压机前,指着机器说道:“一台机器,配三个人!一个人负责上料,一个人负责踩踏板,一个人负责收料和检查!” “每个人只干一件事,给我把这一件事干到极致!干到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底下的人都听懵了。 一个人只干一件事? 那不成傻子了吗?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是之前那个被罚了五块钱的赵铁蛋。 他梗着脖子喊道:“厂长,这不公平!凭啥他踩踏板的跟我上料的拿一样的钱?那活儿轻松多了!” “谁跟你说拿一样的钱?”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走到墙边,揭开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红纸。 【南意工艺厂生产奖惩条例】 “从今天起,所有计件岗位,实行‘小组连坐’和‘超产奖励’!” “以上料、冲压、收料三人为一组。每生产一百件合格品,记一个标准工时。每出现一件次品,从你们小组的奖金池里扣一毛钱!” “如果一个小组,一天之内没有任何次品,产量还超过了定额,我额外奖励五块钱,你们三个人自己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规矩,太狠了! 但也太诱人了! 一件次品扣一毛,那要是手脚毛糙,一天下来不仅没奖金,还得倒贴钱。 但要是干得好,一天多挣一块多,一个月下来,那可是三四十块! 比县长工资都高! “现在,谁还觉得不公平?”顾南川目光如刀,盯着赵铁蛋。 赵铁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规矩下,谁干活不认真,影响了小组的奖金,不用厂长开口,同组的两个人就能把他活撕了! “好!就这么干!” “妈的,谁要是敢拖我后腿,我第一个不答应!” 工人们的眼睛都红了,那股子被钱烧起来的斗志,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满和疑虑。 “沈知意,赵小兰。”顾南川转过身。 “在!” “你们两个,带着十二个学生兵,成立‘质检科’。你们不用干活,就给我拿着尺子,拿着卡尺,在车间里来回巡。发现一个次品,登记在案,月底从奖金里扣。发现一个重大技术创新,或者提出一个能提高效率的好点子,我当场奖励十块钱!” 沈知意和赵小兰的眼睛同时亮了。 这不仅仅是监督,更是激励! “现在,重新分组!半个小时后,给我把机器重新转起来!”顾南川一声令下。 整个车间,像一盘被激活的棋局,瞬间动了起来。 分组,领料,责任到人。 半小时后,当那五台冲压机再次发出“哐哐”的声响时,整个车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混乱和嘈杂。 上料的只管上料,眼神专注。 踩踏板的只管踩踏板,节奏稳健。 收料的更是瞪大了眼睛,把每一片压出来的龙鳞都对着光检查一遍,生怕有半点瑕疵。 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严松老爷子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 “这……这哪是工厂啊……”严松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 “这分明就是一支军队。” 顾南川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正在高效运转的流水线,深吸了一口满是机油味的空气。 “严老,这还不够。”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修建的路基。 “等路修通了,等咱们的卡车能源源不断地把货拉出去。” “我要让这支军队,踏遍全国。” 第72章 爆仓危机!全公社的驴都给我拉出来! 南意工艺厂的红砖车间里,五台冲压机像是不知疲倦的铁兽,日夜不停地吐着金色的鳞片。 流水线一旦跑顺了,那就是洪水猛兽。 三天。 仅仅三天,严松老爷子那张原本因为产量提升而笑开花的脸,此刻却皱成了一张苦瓜皮。 他手里攥着库存表,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厂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厂长!坏事了!出大事了!” 顾南川正蹲在地上,跟沈知意研究新产品的包装盒。 听见这一嗓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稳稳地把手里的纸盒折好。 “严老,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这次天真要塌了!”严松指着窗外,手指头都在哆嗦,“仓库……仓库满了!连食堂的过道里都堆满了货!刚才二车间的组长来报,新下来的货没地儿放,只能堆在院子里。可这天看着又要下雨,要是淋了雨,咱们这几十万的货全得打水漂!”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果然,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虽然在拼命地往县火车站拉货,但它毕竟只有四个轮子,一趟来回加上装卸货,少说也得三个钟头。 一天跑死也就是四五趟。 可车间里一天的产量是三千套! 这就是典型的“肠梗阻”。 吃得下,消化得了,却拉不出去。 “二癞子呢?”顾南川问。 “跟车去了,还没回。”严松急得直跺脚,“厂长,得想辙啊!要不再去县里借几辆车?” “借?”顾南川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县运输队那是公家的,咱们这几天用车太狠,人家也要跑公社的公粮任务,哪还有多余的车给咱们?” 这年头,运力比黄金还金贵。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看着满院子的货,眉宇间也染上了愁云:“南川,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把机器停一停?” “不能停。”顾南川斩钉截铁,“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一旦停下来,这股气就泄了,再想把这五百人的心气儿聚起来,难如登天。”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院墙,落在了远处连绵起伏的田埂上。 那里,几个老农正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地里送肥。 顾南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严老,咱们现在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 “除去预留的工资和原料款,大概还有一千二百块。”严松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账目烂熟于心。 “够了。”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周叔!周叔在哪?” 周大炮正带着人在后院给新盖的仓库上梁,听见喊声,拎着瓦刀就跑了过来:“咋了南川?” “周叔,你去广播室。”顾南川的语速极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李家庄、王家屯,还有周围那是几个签了卖草合同的村支书,全都给我摇一遍。” “告诉他们,南意厂又有肉吃了。” “让他们把村里所有的牛车、马车、驴车,哪怕是手推车,只要能拉货的,全都给我拉出来!” “我要搞个‘万国运输队’!” …… 一个小时后。 红旗公社的土路上,出现了一幅让后来人津津乐道了十几年的奇景。 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牲口的嘶鸣和车轮碾过泥土的吱扭声。 李家庄的李保田,这回跑得比谁都快。 他亲自赶着自家那头老黄牛,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上面还盖着防雨的油布。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 有拉着架子车的壮汉,有赶着毛驴的老汉,甚至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小伙子。 虽然装备五花八门,土得掉渣,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红光。 因为顾南川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拉一趟货去县火车站,给两块钱! 两块钱啊! 这比他们在地里刨食半个月挣得都多! 南意厂的院子里,顾南川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都听好了!规矩只有一条!” “货是金贵的,不能淋雨,不能磕碰!谁要是把货弄坏了,不仅没运费,还得照价赔偿!” “能不能做到?” “能!” 几百号嗓门汇在一起,震得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装车!” 随着顾南川一声令下,南意厂的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箱箱封装着“松鹤延年”和“金龙”的货物,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牛车、驴车。 沈知意带着质检组的学生娃,一个个检查防雨布盖没盖严实,绳子捆没捆紧。 “李书记,您这牛车稳当点,这箱里装的是精品,别颠坏了。”沈知意嘱咐道。 “放心吧沈老师!”李保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赶了一辈子车,这牛比我亲儿子都听话!要是颠坏了一根草,我把这牛宰了给大伙儿助兴!”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堆积如山的仓库,空了一大半。 顾南川站在村口,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土味车队”,缓缓驶向那条刚修通了一半的土路。 夕阳西下,把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是昂首阔步的解放牌卡车开道,后面跟着几百辆各式各样的农用车。 这是一场工业与农业的奇妙交响。 严松老爷子站在顾南川身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厂长,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场面。这……这就是咱们中国老百姓的劲儿啊。” “是啊。”顾南川看着那滚滚烟尘,眼神深邃。 “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只要利益给够了,人心齐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在这时,二癞子满头大汗地从卡车驾驶室跳下来,跑回来说道:“川哥!刚才在路上碰见县运输队的车了,那帮司机看咱们这阵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问咱们是不是要搬家去县城!” 顾南川笑了笑:“告诉他们,咱们不是搬家。” “咱们这是在给国家赚外汇,是在走咱们自己的‘丝绸之路’。” 危机解除了。 但这支庞大的运输队,也彻底暴露了南意厂恐怖的吞吐量。 在县城的某个阴暗角落,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队伍。 那是王二狗。 他的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顾南川……你有种。”王二狗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发动全公社给你拉货?行,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他转身,走进了一家挂着“安平县建筑工程队”牌子的大院。 那里,有个叫“黑皮”的包工头,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恶霸,专门垄断县里的沙石水泥生意。 顾南川要修路,要盖更大的厂房,就绕不开这些建材。 “黑皮哥,我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谈……”王二狗推开了那扇油腻腻的门。 而此时的顾南川,正转身走向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仓库。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要想真正解决物流问题,光靠牛车是不行的。 他得有自己的车队。 真正的、机械化的车队。 “严老,记账。”顾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这批货款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分红。” “我要去省城,再买三辆解放车!” 第73章 组建钢铁车队!这一回,我们要跑出“南意速度”! 周家村的清晨,雾还没散,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严松老爷子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运单,追着顾南川的屁股后面念叨。 “厂长,这牛车队也就是救个急。昨晚老李家那头大黄牛累趴窝了,今儿死活拉不动。还有隔壁王家屯,嫌咱们给的运费不包草料,在那儿磨洋工呢。” 严松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语气焦灼:“这货要是运不出去,咱们那仓库就算扩建十倍也不够堆的。” 顾南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一筐筐刚封好口的“金龙”摆件被几个社员笨手笨脚地往驴车上搬。 效率太低。 而且损耗大。 昨天那趟“万国运输队”,虽然把库存清了一半,但到了火车站一验货,因为颠簸和捆绑不当,外包装破损了三十多件。 这都是钱。 “严老,账上现在的活钱,到底有多少?”顾南川没回头,盯着那辆孤零零的解放牌卡车问道。 “外贸局的第一笔预付款到了,加上之前的盈余,除去预留的原料款和工资……”严松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个算盘,“能动的,大概有三万五。” 三万五。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的年代,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笔钱要是趴在账上,那就是废纸。 “够了。” 顾南川转过身,冲着正在给卡车加水的二癞子招了招手。 “二癞子,别擦了。去换身干净衣裳,把那双新皮鞋穿上。” “川哥,咱们去哪?”二癞子一听要出门,眼睛立马亮了。 “省城。”顾南川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去给咱们厂,买几条真正的腿。” …… 省城物资局,那是全省最难进的衙门之一。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眼皮子比县长的还高。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硬关系,就算你扛着金山来,也得在门口蹲着。 顾南川带着二癞子,开着那辆解放车,直接停在了物资局大门口。 这车虽然是二手的,但那是正经的“大家伙”,往门口一堵,气势就出来了。 “干什么的?这里不让停车!”门卫大爷端着茶缸子走出来,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顾南川跳下车,没递烟,而是直接亮出了那张省外贸局的特别通行证,还有陈老亲笔签名的介绍信。 “红旗公社外贸基地,来提战备物资。”顾南川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大爷接过介绍信,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变。 外贸基地? 战备物资? 这名头有点大。 “进去吧,汽车处在后院红楼。”大爷挥挥手,放行了。 红楼二楼,汽车处处长办公室。 王处长正对着一份分配名单发愁。 全省那么多单位,都盯着那几辆刚下线的解放CA10,僧多粥少,给谁不给谁,都是得罪人。 “咚咚。” 门被敲响。 “进。” 顾南川推门而入,二癞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大黑包,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处长,忙着呢?”顾南川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王处长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厂长”。 “你是?” “南意工艺厂,顾南川。” “哦,那个卖麦草画的?”王处长显然看过报纸,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怎么,顾厂长不在家数美金,跑到我这穷衙门来干什么?” “来给您送钱。” 顾南川示意二癞子把包放在桌上。 拉链拉开。 三万块崭新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像是一块块坚硬的砖头。 王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顾同志,这是物资局,不是自由市场。你有钱,我有车吗?现在的车都有指标,都分下去了。” “我知道。”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外贸部下发的《关于优先保障出口创汇企业物资供应的通知》。 他把文件压在那堆钱上面。 “王处长,我知道您的难处。但这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也是国家的难处。” 顾南川身子前倾,盯着王处长的眼睛。 “如果因为运力不足,导致这批货违约,外商索赔,这责任……咱们谁都担不起。” “而且,”顾南川指了指那堆钱,“我不要新车。我要那种积压的、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分下去的‘库存车’。哪怕是坏的,我自己修。” 王处长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要是真因为几辆车耽误了创汇,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处长也得吃挂落。 而且,顾南川提的条件很诱人——只要车,不挑食。 “后院仓库里,有三辆那是给林场准备的,因为发动机有点小毛病,被退回来了。”王处长合上文件,叹了口气,“你要是能修好,我就做主批给你。但这钱……” “一分不少,按新车价走。”顾南川斩钉截铁。 王处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小子是个做大事的。这批条,我开了!” …… 下午三点。 省城物资局的后院里,传来了一阵阵敲打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顾南川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满身油污地钻在一辆卡车的车底。 二癞子在旁边递扳手,急得满头大汗:“川哥,这玩意儿真能修好?那可是被林场退回来的残次品啊!” “什么残次品?”顾南川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带着股闷响,“不过是化油器堵了,再加上点火正时不对。这帮坐办公室的哪里懂修车?” 前世,他在运输队干过三年,这解放CA10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扳手!19号的!” “给!” 半小时后。 顾南川从车底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跳进驾驶室。 “轰――!!” 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即变得平稳有力。 活了!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三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并排停在院子里,像三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加上原来那一辆,南意厂现在有了整整四辆卡车! 这在当时的安平县,甚至整个地区,都是独一份的豪华配置。 “二癞子,去劳务市场找两个会开车的师傅,给双倍工资,今晚就跟咱们走。”顾南川把手里的油污擦干,穿上外套。 “好嘞!”二癞子兴奋得直蹦高。 当晚,四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省城。 车灯划破夜空,把前方的路照得如同白昼。 顾南川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情并没有放松。 车有了,路也在修。 但这五百多号人,就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每天睁眼就是吃喝拉撒。 要想把这摊子真正撑起来,光靠这一波订单还不够。 他得想办法,把这“南意”的牌子,彻底砸进国内市场的心坎里。 “二癞子。”顾南川对着对讲机(其实就是两车并行时喊话)喊了一嗓子。 “咋了川哥?” “回去之后,让严老再招二十个人。” “还招?咱们厂都要挤爆了!” “这回不招工人。”顾南川看着远方,“招推销员。那种嘴皮子利索,能把死人说活的。” “咱们要组建一支销售铁军,把这车轮子印,压遍全中国的每一个供销社!” 车队轰鸣着,向着周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村口,沈知意正披着大衣,举着手电筒,站在寒风中等待着。 她不知道顾南川带回来了什么,但她知道,只要那个男人回来,这周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74章 销售铁军!把供销社的门槛给我踏平! 四辆解放牌卡车并排停在周家村的打谷场上,像四座墨绿色的铁塔。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村里的鸡刚叫头遍,打谷场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这回不光是看热闹的闲汉,连隔壁村起早贪黑去挑水的农夫都停下了脚,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四个大家伙。 这年头,县运输队也就这排场了。 顾南川站在头车的踏板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底有些熬夜后的乌青,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严松老爷子正带着那个刚成立的“销售科”在车前列队。 二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人,大多是之前招工时因为嘴皮子利索被留下来的,这会儿穿着统一发的蓝布工装,手里拎着崭新的人造革皮包,一个个昂首挺胸,却又透着股要去上战场的紧张劲儿。 “都精神点!”顾南川跳下车,皮鞋踩在硬实的黄土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走到队伍前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这二十张年轻的脸。 “车有了,货有了。现在,就看你们能不能把这钱给拿回来了。” 顾南川从二癞子手里接过一个黑板擦,在身后临时支起的小黑板上狠狠敲了两下。 黑板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红了周围三个县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位置。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顾南川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你们在想,人家供销社那是衙门,售货员那是大爷,咱们这乡下作坊的产品,人家能正眼瞧?” 底下的年轻人有些骚动,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这年头,进供销社买东西都得看脸色,更别说去卖东西了。 “怕个球!”顾南川冷笑一声,“今儿个,我教你们怎么治这帮大爷。”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套精包装的“松鹤延年”,那是用透明塑料膜封好,又装进了印着烫金大字硬纸盒里的高档货。 “记住三句话。” 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进门别说是推销的。要说是‘省外贸基地’来考察市场的。把那个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先拍在桌子上,震住他们。” “第二,别谈钱,谈‘任务’。告诉他们,这是出口创汇的尾单,是上级领导为了照顾咱们地区老百姓,特批转内销的。数量有限,过时不候。咱们不是求他们买,是给他们送政绩,送紧俏货!” “第三,”顾南川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告诉他们,不用现款结账。咱们搞‘代销’。货先放这儿,卖出去了再结账,卖不出去咱们拉走。但有一条,卖出去的钱,咱们七他们三。” “七三?”严松老爷子在一旁听得直吸凉气,“厂长,这是不是让利太多了?百货大楼那边才给五个点啊。” “严老,那是省城,这是县乡。”顾南川转头解释道,“县乡的供销社死板,没好处他们不肯动。只有把肉喂到嘴边,他们才会像饿狼一样帮咱们推销。咱们要的是占领柜台,要的是把‘南意’的牌子插遍每一个角落。” 他重新看向那二十个销售员:“听明白了吗?咱们不是去求人的,是去当财神爷的!谁要是还没进门就先矮了三分,回来就把这身工装扒了,回家种地去!” “听明白了!”二十个小伙子齐声大吼,原本那点怯意被这套“降维打击”的话术给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咱们手里拿的是外贸货,腰里揣的是红头文件,怕个鸟? “出发!” 顾南川大手一挥。 四辆卡车的发动机同时轰鸣起来,黑烟滚滚。 第一辆车装满了货,那是去给各个销售小组做补给的流动仓库。 剩下的三辆车,则分别载着销售员和样品,兵分三路,像三支利箭,直插周围三个县的市场腹地。 二癞子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把住方向盘,冲着顾南川咧嘴一笑:“川哥,您就瞧好吧!这回不把那帮供销社主任的门槛踏平了,我二癞子就把名字倒着写!”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村口,卷起一路尘土。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看着远去的车队,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生产计划书。 “南川,这么大的铺货量,咱们的库存……”她有些担忧。 虽然有了冲压机,但要是这帮销售员真把市场打开了,那也是个无底洞。 “库存不怕。”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热火朝天的车间,“怕的是货积在仓库里发霉。”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发现她眼底也有血丝,这几天为了盯质量,她比谁都累。 “知意,车间的事先交给赵小兰盯着。”顾南川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你跟我去趟后山。” “去后山干什么?” “看地。”顾南川目光深邃,“光靠咱们这几百号人,还是太慢。我要在后山那五百亩荒地上,再盖十间大棚。” “还要盖?”沈知意惊讶道,“咱们的钱……” “钱是流动的。”顾南川指了指刚开出去的车队,“只要这支铁军把路铺开了,钱就会像水一样流回来。咱们得提前把‘盆’做大,才能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 两人刚走到后山脚下,就看见根叔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愁眉苦脸地看着那片刚平整出来的土地。 “咋了根叔?”顾南川走过去。 根叔叹了口气,指着地里的碎石:“南川啊,地是平了,可这土太生。咱们虽说种的是野草,但也得要水啊。这北坡离河太远,挑水上山能把人累死。要是没水,这草种下去也得旱死。” 这是个大问题。 工业化种植,离不开灌溉系统。 顾南川蹲下身,抓了一把干燥的沙土。 确实,这几天虽然下了雨,但这地存不住水,日头一晒就干了。 “修渠。”顾南川站起身,目光投向山脚下的那条小河,“买水泵,铺管子,把水抽上来。” “水泵?”根叔愣了,“那得多少钱?还得要电吧?” “电咱们有,专线马上就拉过来了。”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土,“至于水泵……看来我又得去趟县农机站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跑来一个半大孩子,是村里的小虎子。 “顾叔!顾叔!”小虎子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大队部刚送来的信!说是给你的!” 顾南川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红头,也没有落款。 但他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有人在查你的底,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你的命。小心那个姓王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沈知意凑过来一看,心头一紧:“姓王的?王大发不是还在局子里吗?王二狗也在修路队里盯着呢。” “不是他们。”顾南川把信纸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前世的记忆。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查他底细,还想要他命的,除了那个还在局子里没判刑的刘玉芬的余党,就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在省城物资局,曾经跟他竞争过卡车指标的“王处长”? 不对,那是公家的人。 突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那个在广州被他当众下了面子的友谊商店赵主任! “看来,这京城的余震,还没完啊。”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纸团塞进口袋。 “不用怕。”他安抚地拍了拍沈知意的手,“兵来将挡。现在的南意厂,已经不是谁都能随便捏的软柿子了。” “走,回厂里。我要给严老布置个新任务。” 顾南川大步流星地往回走,眼神里透着股杀气。 既然有人想玩阴的,那他就把这南意厂,打造成一个铁桶。 “二癞子回来之后,让他别歇着。”顾南川边走边说,“我要成立一个保卫科。真正的保卫科,要有身手,要有家伙。这周家村,以后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经过我的同意!” 第75章 成立保卫科!谁敢在老子地盘扎刺? 顾南川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大理石纹路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团被揉皱的信纸在炉膛里翻滚了一下,彻底化作黑灰。 沈知意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钢笔,半天没在账本上落下一个字。 “南川,那个姓王的,会不会是王大发在县里的亲戚?” 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担忧。 顾南川看着窗外正在上梁的二号车间,摇了摇头。 “王大发这种货色,撑死也就祸害个公社。能把手伸到京城去查我的底,他没那个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的位置。 “友谊商店那个赵主任,或者刘玉芬在总公司的死党。只有他们,才觉得我顾南川是眼中钉。” 顾南川转过身,语气变得冷硬。 “知意,咱们的厂子现在是全县的肥肉。肥肉招苍蝇,也招狼。” “光靠周叔那个民兵连,防得住贼,防不住狠茬子。” 沈知意放下笔,神色凝重。 “那你的意思是?” “成立保卫科。正规的,拿工资的,全天候巡逻的保卫科。” 顾南川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了打谷场。 二癞子正指挥着几个汉子卸砖,见顾南川脸色不对,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川哥,出啥事了?” “二癞子,去把厂里所有退伍回来的,还有那几个家里没负担、手脚最利索的小伙子,全都叫到后院。” 顾南川停下脚步,盯着二癞子的眼睛。 “我要挑十个人。只要精兵,不要怂包。” 二癞子心里一震,他感觉到了顾南川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杀气。 “好嘞,我这就去!” 十分钟后,后院的空地上站了十五个汉子。 赵铁蛋也在其中,他自从上次被罚了五块钱后,干活卖力得惊人,这会儿正梗着脖子,想在顾南川面前挣个表现。 顾南川没废话,他走到一堆还没劈开的圆木前。 “保卫科,底薪二十五,奖金另算。” “但进了这个科,就得把命交给我。” 顾南川抄起旁边的一把大斧头,递给赵铁蛋。 “铁蛋,这根木头,三斧头劈不开,你哪来的回哪去。” 那是根直径三十公分的老榆木,硬得像铁。 赵铁蛋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怒吼一声,抡起斧头。 “嘿哈!” 第一斧,木屑飞溅。 第二斧,裂缝深可见底。 第三斧,“咔嚓”一声,圆木应声而开。 赵铁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南川。 “厂长,俺有力气,俺不怕死!”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 “光有力气不够。保卫科要的是眼力,是脑子。” 他从兜里掏出十个铜钱,随手往院子的杂草堆里一撒。 “三分钟。谁能找回一个,谁留下。” 十五个汉子瞬间趴在地上,在茂密的荒草里疯狂摸索。 这是考定力,也是考耐心。 最后,顾南川留下了十个人。 领头的是赵铁蛋和二癞子。 “从今天起,保卫科正式成立。” 顾南川指着仓库的方向。 “里面是二十万美金的货。要是丢了一根草,我拿你们是问。” “要是有人来闹事,不管他是谁,先给我放倒,出了事我顶着。” 安排完保卫科,顾南川没歇着。 他叫上二癞子,开着那辆解放牌卡车,直奔县农机站。 后山的五百亩荒地已经平整了一半,但灌溉是死穴。 北坡地势高,河水上不去,全靠人挑,那得累死几百号人。 农机站的李站长正躺在摇椅上听广播,见顾南川进门,赶紧站了起来。 “哟,顾厂长!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顾南川没客套,直接点名。 “李站长,我要两台大功率的离心泵。还要一千米长的铸铁管。” 李站长吸了一口凉气。 “南川,你这是要抽干咱们安平河啊?两台大泵,那可是供一个公社灌溉的量。” “我那五百亩荒山,离了水就是死地。”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桌上。 “现款。另外,我还要请两个排管子的师傅,工钱我出双倍。” 李站长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皮子直跳。 “行!既然顾厂长支持家乡建设,我老李豁出去了,库房里那两台给林场准备的备用泵,你拉走!” 就在顾南川在仓库验货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大门口。 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在卡车边上转悠。 那人手里拿着个本子,似乎在记车牌号。 顾南川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对二癞子使了个眼色。 二癞子会意,猫着腰从后门绕了过去。 顾南川继续跟李站长扯皮,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个草帽男。 那人记完之后,刚想转身离开。 二癞子突然从胡同里窜出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后脖领子。 “干啥的?鬼头鬼脑的!” 草帽男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拼命挣扎。 “误会!我是路过的!” 顾南川大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南意厂这几天的出车时间,还有几次进县城的路线。 甚至连沈知意什么时候去供销社买东西,都记清清楚楚。 顾南川的眼神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他一把攥住草帽男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 草帽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你说啥……”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二癞子。 “带到车斗里,拉回村。让保卫科那帮新兵蛋子,拿他练练手。” “救命啊!打人啦!” 草帽男刚想喊,二癞子脱下袜子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卡车轰鸣着驶离农机站。 回到周家村,顾南川没回办公室,直接把人扔进了保卫科的禁闭室。 赵铁蛋正愁没机会立功,一看抓了个奸细,眼珠子都红了。 “厂长,交给我!保证让他连三岁尿炕的事儿都交代了!” 半个钟头后。 赵铁蛋拎着那个已经被吓瘫了的草帽男,走进了顾南川的办公室。 “厂长,招了。” 赵铁蛋把一张纸条递给顾南川。 “这小子是县城‘黑皮’包工头的小弟。说是有人给了黑皮一千块钱,要咱们厂的详细出入信息。” “黑皮?” 顾南川眼神一凝。 他在县里修路,买建材,确实没找黑皮这个地头蛇。 但黑皮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还交待了啥?” “他说,黑皮今晚要在‘老虎口’那边带人堵咱们的送货车。” 顾南川看着地图上那个险要的转弯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虎口。 那是他刚炸开的地方。 “想玩瓮中捉鳖?” 顾南川掐灭烟头,站起身,看着正在给水泵上油的工人们。 “知意,今晚你留在厂里,把电闸合死,保卫科留五个人守门。” “剩下的人,跟我上车。” 顾南川拍了拍腰间的那个大扳手。 “既然有人想在老虎口吃肉,那我就让他们知道,那是谁的老虎口。” 夜幕降临。 解放牌卡车的车灯没有开。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五个拎着铁棍的汉子,静静地趴在车斗里。 卡车像幽灵一样,缓缓驶向了那条新修的“南意路”。 风,开始凉了。 顾南川盯着前方黑暗的尽头,眼底杀机毕露。 既然这京城的余震还没完,那他就从这安平县开始,把那些伸出来的爪子,一只一只全部剁碎。 第76章 老虎口血战!谁才是安平县的爷? 大青山的老虎口,是个天然的口袋阵。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是一段不到四米宽的急转弯。 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发出那种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哀鸣。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没开大灯。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能感觉到,发动机传来的细微震颤顺着座椅爬上脊梁。 “川哥,前面没动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癞子趴在挡风玻璃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螺纹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顾南川右手搭在粗大的挡杆上,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薄的生铁片。 这是他从冲压机上顺手拆下来的废料,边缘被磨得比剃头刀还快。 “铁蛋,东西备好了吗?” 顾南川侧过头,对着后窗户低声问了一句。 车斗里传来赵铁蛋闷雷般的回应:“厂长,五桶废机油,全在手边上。” “只要你一声令下,俺保证让这帮孙子连站都站不稳。”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的弯道。 黑皮这人,他前世听过名号。 安平县建筑队的工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敢打敢拼的亡命徒。 这年头,搞基建就是搞垄断,黑皮靠着手里的沙石和水泥,在县里横行霸道了三五年。 王二狗能找上他,说明刘玉芬在京城虽然倒了,但留在省县两级的关系网还没全断。 这是一场试探。 如果南意厂今晚在老虎口栽了,那明天,全县的建材商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顾南川一脚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卡车像是一头在黑夜中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个致命的转弯。 就在车头刚刚探进老虎口最窄处的瞬间。 “嘭!”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突然在前方石壁上炸开。 紧接着,两棵合抱粗的枯树被人从山坡上推了下来,横着砸在路中间。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滚落,封死了前路。 “抓活的!那个顾南川留一口气,剩下的全废了!” 一声狰狞的狂笑从石壁上方传来。 黑皮出现了。 他穿着件油腻的皮背心,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管钳,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拎着砍刀和铁链的汉子。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晃得人眼晕。 顾南川没踩刹车。 他猛地拉起手刹,顺势推开驾驶室的大门。 “关门,放油!” 顾南川的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里炸响。 车斗里的赵铁蛋发出一声怒吼,两只大手拎起沉重的机油桶,照着车后的路面就泼了下去。 黏稠、漆黑的废机油顺着坡度迅速蔓延。 那些正准备从后方包抄的黑皮手下,脚底一滑,顿时摔得人仰马翻。 “哎哟!我的腰!” “这啥玩意儿?这么滑!”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顾南川跳下车,手里没拿长家伙,就攥着那片生铁。 他没往后看,而是迎着黑皮冲了过去。 黑皮显然没料到这乡下厂长敢主动出击,愣了一瞬,随即狞笑着抡起管钳。 “找死!” 管钳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奔顾南川的太阳穴。 这一击要是砸实了,脑袋能像西瓜一样爆开。 顾南川腰部发力,整个人向左侧诡异地扭了一下。 冰冷的铁器擦着他的耳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皮生疼。 就在错身的刹那,顾南川右手横切。 那片生铁片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了黑皮持钳的手腕。 “嘶――” 那是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 黑皮惨叫一声,五指瞬间失去了力气,沉重的管钳砸在脚面上,疼得他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顾南川没停手。 他顺势跨步,一记势大力沉的铁山靠,重重撞在黑皮的胸口。 “喀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皮像头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老血。 “黑皮哥!” 几个忠心的手下见状,举着砍刀围了上来。 “弄死他!” 顾南川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右手那片铁片还在滴着血。 他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二癞子,铁蛋,干活。” 话音刚落。 卡车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两道雪亮的光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黑暗,直直打在那群混混的眼睛里。 “啊!我的眼!” 这种突然的高强度致盲,让那群人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五个保卫科的汉子,拎着铁棍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这帮人在厂里练了半个月的“军训”,手里的力道和配合早就不是普通混混能比的。 “一二,砸!” 赵铁蛋吼着号子,一棍子抽在一个混混的肩膀上。 那是真正的骨肉分离感。 不到十分钟。 老虎口的路面上,躺满了一地哀嚎的躯体。 黑皮瘫缩在石壁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早就变成了惊恐。 他看着顾南川一步步走近,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判官。 顾南川走到黑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伸手从黑皮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塔山”,撕开,给自己点了一根。 火光映照着顾南川那张沾了点血点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王二狗给了你一千块?”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黑皮脸上。 黑皮哆嗦着不敢说话。 “一千块,就想买我的命,也想买你这几十号兄弟的命?” 顾南川把烟头按在黑皮那只受伤的手腕上。 “滋――” 焦糊味弥漫。 黑皮疼得全身痉挛,却硬是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顾……顾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黑皮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王二狗说,你就是个发了横财的泥腿子……我不知道你手底下有这么多硬茬子……” “现在知道了?” 顾南川收回烟头,随手扔在泥地里。 “回去告诉王二狗,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至于你。” 顾南川蹲下身,揪住黑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听说安平县的水泥和沙石,全是你说了算?” 黑皮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只要顾爷开口,以后南意厂的建材,我分文不收,全供着!” “分文不收?” 顾南川冷笑一声,“我顾南川不做那种亏心买卖。” “按市价的八成供货,而且,我要最好的标号。” “另外,县城到周家村这段路,你要出人出设备,帮我修通了。” “要是敢有一点偷工减料……” 顾南川指了指旁边那棵被撞断的枯树。 “你的下场,就跟它一样。” 黑皮哪敢说个“不”字,脑袋磕在石头上,碰碰作响。 “行了,带着你的人,滚。” 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二癞子,把路清了,咱们回厂。” 卡车重新发动。 沈知意一直守在厂门口,手里举着那盏马灯。 当看到墨绿色的车头出现在视线里时,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车停稳,顾南川跳下车。 沈知意小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他。 “受伤没?”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没。” 顾南川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知意,路平了。” “明天,咱们的建材就能进场了。” 沈知意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她知道,这一仗过后,南意厂在安平县,才算是真正的扎下了根。 而此时,在县城的一间破旧民房里。 王二狗正盯着座钟,焦急地等待着老虎口的消息。 “这个点,黑皮应该得手了吧?” 他喃喃自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突然。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二癞子拎着那根沾血的螺纹钢,带着两个保卫科的汉子,阴恻恻地走了进来。 “二狗,川哥请你去修路。” 二癞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回,你得拿命修。”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王二狗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他的天,彻底塌了。 第77章 蓝图绘到底!我要造的不是作坊,是工业园! 老虎口那一架打完,安平县的地界儿算是彻底清净了。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辣。 一辆辆满载着水泥、红砖、沙石的拖拉机,排成了一条长龙,轰隆隆地开进了周家村。 领头的正是昨晚被打服了的黑皮。 这回他没穿那件油腻的皮背心,换了身干净的工装,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站在厂门口,指挥着手下的兄弟卸货,嗓门虽然大,但眼神一碰到南意厂的人,立马就矮了半截。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这是顾爷要的高标号水泥,摔漏一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黑皮吼完,转头看见顾南川走出来,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顾爷,您验验货。五车水泥,十车红砖,全是县建材厂刚出窑的尖货。按您的吩咐,市价八成,运费我包了。” 顾南川手里拿着把卷尺,没看黑皮,径直走到一袋水泥前。 二癞子递过来一把刀。 顾南川划开袋子,捻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细腻,不结块,没有受潮的硬疙瘩。 “行。”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黑皮,路修得怎么样了?” “顾爷放心!王二狗那孙子在前面顶着呢,再加上我手底下这帮兄弟,不出三天,保准让您的解放车能一路飙到县道上,连个坎儿都不带有的!”黑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顾南川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扔给身后的严松。 “严老,结账。咱们南意厂不欠人工钱。” 黑皮捧着钱,手有点抖。 他在县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都是他讹别人的钱,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打服了还能按规矩拿到钱。 这种既有雷霆手段,又讲江湖规矩的作风,让他彻底没了脾气。 打发走了黑皮,顾南川把周大炮、严松,还有沈知意都叫到了刚平整出来的打谷场上。 这里是南意厂二期工程的选址。 周大炮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南川啊,我想好了。咱们就在这儿,顺着原来的牛棚,再搭两排红砖房。东边做仓库,西边做车间,中间留个道儿走车,这就齐活了。” 这是最典型的农村作坊扩建思路。 省钱,快,实用。 严松也在旁边点头:“厂长,账上的钱虽然宽裕了,但要是盖大厂房,还是有点紧。周队长这法子稳妥。” 顾南川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而是转身从沈知意手里拿过那个画图的夹子,抽出一张崭新的大白纸。 “周叔,严老。”顾南川把纸铺在磨盘上,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如果咱们只想赚个三五万,您这法子没问题。” “但咱们手里捏着的,是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后面还有广交会源源不断的追加单。” 顾南川拔开笔帽,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我要建的,不是几间红砖房。” “我要建一座工业园。”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这里,是原料预处理区,必须跟生产区分开,防火防尘。” “这里,是主生产车间。不能是平房,要盖挑高六米的钢结构大棚,采光要好,通风要足,未来还要预留上自动化流水线的位置。” “这里,是成品仓库。地面要硬化,要做防潮层,还得有专门的装卸月台,让卡车能直接倒进去装货。” “还有这儿——”顾南川的笔尖点在最南边的一块空地上,“职工宿舍、食堂、澡堂,甚至托儿所,都得规划进去。” 周大炮和严松听傻了。 他们看着纸上那个方方正正、功能分区明确的平面图,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钢结构? 装卸月台? 托儿所? 这哪是村办厂啊? 这分明就是照着县里国营大厂的模子刻出来的! “南川……这……这也太大了。”周大炮咽了口唾沫,“这得占多少地?得花多少钱?咱们村这点地皮,怕是不够啊。” “不够就征。”顾南川抬起头,目光越过打谷场,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荒地,“李家庄那边的地,我也打算租下来。” “至于钱……”顾南川看向严松,“严老,咱们现在不缺现金流,缺的是把现金变成资产的魄力。” “只要这厂子盖起来,它本身就是钱。拿着这图纸,拿着外贸局的合同,我去县里银行,你看行长敢不敢不给我贷款?” 严松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如果真按顾南川这个搞法,南意厂的产能至少能翻十倍。 到时候,别说二十三万美金,就是一百万美金的单子,也能吃得下! “干!”严松猛地一合账本,老眼放光,“厂长,这把老骨头我豁出去了!我去跑银行贷款的手续!”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顾南川那张专注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他不仅仅是想赚钱,他是想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南川,”沈知意指了指图纸的一角,“这里,能不能留一块地给我?” 顾南川看过去,那是办公楼旁边的一块空地。 “你想干什么?” “我想建一个设计室。”沈知意眼里闪烁着光芒,“真正的设计室。有画架,有展台,还要有专门的样品陈列室。我想把咱们做过的每一个精品,都留一套下来。” “咱们不能只做代工,得做品牌。以后外商来了,先带他们参观陈列室,让他们知道‘南意’两个字的分量。” 顾南川笑了。 他伸手刮了刮沈知意的鼻子,动作亲昵又自然。 “准了。” “不仅要建设计室,我还要给你修个带落地窗的大办公室。以后你就在那儿画图,看着咱们的凤凰,飞遍全世界。” 两人相视一笑,那股子默契,让旁边的周大炮都觉得牙酸。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酸了!”周大炮挥挥手,“既然定了,那就动工!二癞子!去把那帮修路的小子给我叫回来一半!先挖地基!” 轰隆隆—— 挖掘机没有,推土机没有。 但周家村有五百双长满老茧的手,有几百把磨得锃亮的铁锹。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的扩建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尘土飞扬中,顾南川站在高处,看着这片沸腾的土地。 他知道,地基打下去了,这座楼,就只能往高了盖。 没有任何退路。 而在几十里外的县城,王二狗正背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在老虎口的工地上艰难地挪动。 他抬起头,看向周家村的方向,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怨毒,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那个叫顾南川的男人,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 第78章 银行行长手抖了!这哪是贷款,这是送政绩! 周家村的工地上,尘土大得能把人埋了。 几百把铁锹上下翻飞,夯土的号子声震天响。 地基挖开了,就像一张张等着吃钱的大嘴。 严松老爷子蹲在那个刚搭起来的临时账房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面前的账本上,赤字像红蚯蚓一样爬满了纸面。 “厂长,顶不住了。” 严松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那层厚厚的灰,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按照现在的进度,水泥、钢筋、还要给那五百号人发工资、管饭。咱们账上那点活钱,撑死还能顶三天。三天后,要是没钱进来,这工地就得停摆。” 顾南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没回头,只是从兜里掏出那盒压扁了的“中华”,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三天,够了。” 顾南川划燃火柴,火苗映着他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严老,把咱们的家底都带上。还有那份外贸局的合同,那张《人民日报》,再加上公社的批文。” “咱们进城。” “去哪?”严松一愣。 “县人民银行。”顾南川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空中散开,“去借鸡生蛋。” …… 安平县人民银行,那是全县最气派的建筑。 四根罗马柱撑着门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进进出出的,不是夹着公文包的干部,就是穿着工装的国营厂长。 顾南川带着严松,开着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直接停在了银行大门口的台阶下。 车身太大,挡住了半个大门。 门口的保卫刚想上来呵斥,一看顾南川那身挺括的皮夹克,还有身后跟着的那个戴眼镜、夹着账本的老头,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敢这么停车的,非富即贵。 信贷科在二楼。 科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赵梅。 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敲门声,有些不耐烦地喊了声“进”。 顾南川推门而入,严松跟在后面。 “赵科长,忙着呢?”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放。 赵梅瞥了一眼两人的打扮。 虽然穿得还行,但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泥土味儿,还有严松那双老布鞋,那是藏不住的。 “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赵梅合上口红,眼皮都没抬,“要是来存钱的去楼下,要是来贷款的……先把抵押物拿出来看看。我们这儿不搞扶贫。” 乡镇企业想贷款? 难如登天。 银行的钱都紧着国营大厂用,剩下的那点汤水,还得看关系。 “南意工艺厂,顾南川。” 顾南川没在意她的冷脸,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抵押物没有。但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们行长谈谈。” “没抵押物?”赵梅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同志,你走错门了吧?没抵押物还想见行长?我们行长正陪着县纺织厂的李厂长喝茶呢,那是几百万的大客户。你一个做工艺品的,回去吧。”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严松的老脸涨红了,刚想上前理论,被顾南川伸手拦住。 顾南川没动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纸,还有那份盖着鲜红国徽章的合同。 “赵科长,纺织厂的李厂长确实是大客户。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纺织厂去年的亏损是二十万吧?” 顾南川把那张《人民日报》摊开,手指点在头版那张照片上。 “你说,要是你们行长知道,他把一个手握二十三万美金外汇订单、被京城点名表扬的创汇大户拒之门外……” 顾南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梅愣住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报纸上。 【麦草变金凤!斩获八百美金大单!】 再看那份合同。 【出口创汇专项订单……金额:230,000美元。】 赵梅的手抖了一下,刚涂好的口红蹭到了牙齿上。 美金? 这年头,外汇就是命! 银行每年的考核指标里,支持创汇企业那是头等大事! “这……这是真的?”赵梅的声音变了调。 “真不真,让你们行长看看不就知道了?”顾南川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后,要是见不到行长,我就带着这合同去隔壁的建设银行。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接这笔业务。” “别!别走!” 赵梅慌了,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摔倒。 她连高跟鞋都顾不上穿好,抓起桌上的电话就往行长办公室拨。 “行长!快!有大鱼!不……有大客户!” …… 三分钟后。 行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胖老头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所谓的纺织厂李厂长。 李厂长正一脸愁容地求着贷款展期,一看这架势,也愣住了。 “哪位是顾厂长?” 胖行长——钱行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坐在长椅上抽烟的顾南川。 “钱行长,幸会。”顾南川掐灭烟头,站起身,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钱行长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顾南川的手,用力摇晃,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哎呀!顾厂长!久仰大名啊!刚才赵科长不懂事,您别见怪!快请进!上好茶!” 进了办公室,顾南川没坐那张真皮沙发,而是直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钱行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顾南川看着窗外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 “我要盖厂,要进设备,要养人。现在缺钱。” “您要是能贷,咱们现在就签合同。要是不能贷,我转身就走,绝不废话。” 钱行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刚才已经仔细看了那份合同和报纸。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啊! 要是能把这个厂子拉到自己行里开户,那今年的揽储任务和支持外汇任务,直接就超额完成了! “能贷!肯定能贷!”钱行长拍着胸脯,“顾厂长,您开口,要多少?” 顾南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万?”钱行长松了口气,“没问题!特事特办,三天放款!” “不。” 顾南川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五十万。” 噗—— 正在喝茶的纺织厂李厂长,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严松老爷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五十万? 把整个周家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钱行长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笑容僵在脸上:“顾……顾厂长,您开玩笑吧?五十万?这……这即使是国营大厂,也没这个额度啊。” “我没开玩笑。” 顾南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画了几笔。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只是第一期。广交会那边,后续还有三百万的意向单。” “我要建的,不是一个小作坊。是全省最大的工艺品工业园。” “这五十万,我不白拿。” 顾南川盯着钱行长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只要您批了这笔款,南意厂以后的所有外汇结算,全部走你们县人民银行的账。” “而且,我给您百分之十的利息上浮。” 钱行长的心脏狂跳。 外汇结算权! 这可是银行之间抢破头的肥肉! 有了这个,他在全地区的银行系统里都能横着走! 风险? 在那庞大的外汇流水面前,这五十万人民币的风险算个屁! 钱行长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干了!” “顾厂长,您这魄力,我老钱服了!” “五十万,我分三批给您放款!第一批二十万,明天就到账!” 旁边的纺织厂李厂长,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 他求爷爷告奶奶,连五万块的展期都办不下来。 这乡下小子,几句话就拿走了五十万? “钱行长……那我那笔款子……”李厂长弱弱地问了一句。 “老李啊,你那个先放放。”钱行长看都没看他一眼,满脸堆笑地给顾南川点烟,“咱们先把顾厂长的大事办了。” ……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严松老爷子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怀里揣着那份刚签好的贷款意向书,感觉像是揣着个炸弹。 “厂长……五十万啊……咱们以后要是还不上……”严松声音发颤。 “还不上?” 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轰鸣,黑烟腾起。 “严老,把心放肚子里。” 顾南川挂上挡,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了这笔钱,咱们南意厂这艘船,才算是真正造好了龙骨。”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安平县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卡车呼啸而去。 顾南川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钱有了,地有了,人有了。 是时候,给那些还躲在暗处、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而在周家村,沈知意正站在新盖的车间门口,指挥着工人们安装刚运到的玻璃窗。 她不知道顾南川带回来了什么。 但她知道,风起了。 而且这风,是顺风。 第79章 吞金巨兽启动!全县的砖头我包圆了! 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烟味混着皮革被晒热的味道,有些呛人。 严松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贷款意向书的黑皮包,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脸皮子却绷得比鼓皮还紧。 五十万,这三个字像座大山,压得这老会计有些喘不上气。 “厂长,这钱……烫手啊。”严松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第一批二十万明天到账,光利息一天就得多少钱?咱们这厂子要是停工一天,那就是在割肉。” 顾南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袖猎猎作响。 他没看严松,目光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土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严老,钱趴在账上才是割肉。”顾南川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轰鸣声大了几分,“流动的钱叫资本,不动的钱叫纸。咱们借钱是为了生钱,只要转得比利息快,这银行就是给咱们打工的。”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周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原本寂静的小山村,此刻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新修的土路上,人来人往,挑土的、运石头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那几间刚封顶的红砖车间,在夕阳下红得扎眼。 顾南川把车稳稳停在厂门口。 周大炮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截砖头在画着什么,满头是汗,连那件旧军大衣都脱了扔在一边。 见顾南川下车,周大炮扔了砖头,火急火燎地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南川,钱弄到了?” “弄到了。”顾南川拍了拍严松怀里的包,“五十万,管够。” 周大炮没像预想中那样欢呼,反而一拍大腿,蹲在地上长叹一声:“有钱也没辙啊!咱们这回是被尿憋死了!” “怎么回事?”顾南川眉头微皱。 “砖!没砖了!”周大炮指着那片刚挖好的地基,“按照你的图纸,要盖大跨度的钢结构厂房,还得配宿舍楼,这砖头的用量是以前的十倍!咱们村那口老窑,烧得冒黑烟也供不上。刚才我去县砖瓦厂问了,人家说订单排到了明年,一块砖都不给咱们匀!” 没有砖,这工业园就是纸上谈兵。 那五百号新招来的工人,还有即将到位的设备,都得在这露天坝里喝西北风。 严松一听这话,脸更白了:“厂长,这……这每天几百号人的工钱,还有银行利息……”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到地基旁,看着那些裸露在外的黄土,又看了看远处那口冒着细烟的村办小砖窑。 “周叔,县砖瓦厂是谁在管?”顾南川问。 “还是那个物资局的王处长管着调配,但具体生产是厂长说了算。那厂长是个死脑筋,说是要优先保县里的供销社大楼工程。” “保供销社?”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盒中华,磕出一根点上,“供销社大楼那是面子工程,咱们这是创汇工程。孰轻孰重,他分不清?” 他猛吸了一口烟,火星子在指尖明灭。 “二癞子!”顾南川回头喊了一嗓子。 “在!”二癞子正拿着抹布擦车,听见招呼立马跑过来。 “把车斗清空。带上十个保卫科的兄弟,再叫上两辆咱们新买的车,跟我走。” “去哪?” “去县砖瓦厂。”顾南川把烟头扔在脚下,狠狠碾灭,“既然他们产能不够,那我就帮他们提提速。既然他们不卖,那我就让他们不得不卖。” …… 安平县砖瓦厂,烟囱高耸,黑烟滚滚。 厂门口停着几辆等着拉砖的拖拉机,司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打牌,显然是等了很久了。 厂长办公室里,刘厂长正端着茶杯,跟几个工头模样的男人打太极:“哎呀,各位,不是我不给面子。这砖确实烧不出来啊,县里的大楼催得紧,我也难做。” “砰!” 办公室的门没锁,却被人一把推开。 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二癞子和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卫科汉子。 那股子刚从工地上带下来的煞气,瞬间冲散了屋里的茶香。 “刘厂长,忙着呢?”顾南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二郎腿一翘,气势反客为主。 刘厂长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个最近在报纸上风头无两的年轻人:“顾……顾厂长?您这是……” “我要砖。”顾南川开门见山,“五十万块红砖,三天内我要见到货。” 屋里的几个工头都笑了。 “五十万块?还要三天?”一个工头嗤笑一声,“小伙子,做梦呢?咱们在这儿排队半个月了,连五万块都没拉走。” 刘厂长也苦笑:“顾厂长,您是大忙人,别拿我开涮。我也想支持创汇,可这窑就这么大,火就这么旺,变不出来啊。” “变不出来?”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严松刚从黑皮包里拿出来的两千块现金。 他把钱往桌子上一拍。 “这是定金。价格,我按市价上浮两成。” 刘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摇头:“顾厂长,这不是钱的事……” “还没完。”顾南川打断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画着一种新型的轮窑结构。 “我知道你们厂的窑是老式的土窑,热效率低,出砖慢,废品率还高。”顾南川手指点在图纸上,“这是我在省城机械厂顺手搞来的‘隧道窑’改造方案。只要加上两条鼓风机,改一下风道,你的产能能翻三倍。” 刘厂长是个懂技术的,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直了。 他抓起图纸,看了两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方案……绝了! 简单,实用,关键是成本低!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门外,“我带了三辆解放车,还有二十个壮劳力。你的煤不够,我给你拉;你的人搬运慢,我的人上。” “钱,我给足;技术,我白送;力气,我出了。” 顾南川身子前倾,盯着刘厂长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刘厂长,这笔买卖,你是接,还是不接?” 刘厂长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手里的图纸,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排队的工头。 “接!”刘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翻了,“去他娘的供销社大楼!那是死物,顾厂长这是给咱们送技术来了!这砖,先紧着南意厂烧!” 那几个工头傻眼了。 “刘厂长,你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厂长瞪了他们一眼,“谁能帮我把这破窑改成金窝窝,谁就是规矩!” 当天下午,安平县砖瓦厂的烟囱冒烟冒得更欢了。 南意厂的工人们直接接管了搬运线,三辆解放卡车像不知疲倦的蚂蚁,一趟趟地往返于县城和周家村之间。 红色的砖块,像流水一样涌入周家村的工地。 夕阳西下,顾南川站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砖跺前,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转头对还在算账的严松说道: “严老,记上一笔。这只是个开始。” “等这厂房盖起来,咱们不仅要卖工艺品,还要把这周家村,建成一个连县城都不敢小瞧的工业特区。” 严松看着那满院子的红砖,手里的笔顿了顿,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做过的账本无数,但从来没有哪一本,像今天这般写满了“野心”二字。 而就在这时,沈知意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南川,广交会那边的追加订单来了。”沈知意喘着气,眼神既兴奋又担忧,“但是……这次洋人提了个新要求。” “什么要求?” “他们要包装。不是塑料袋,是要那种……能印上中国故事的高级礼盒。”沈知意把电报递过去,“而且,要在一周内拿出样品。” 顾南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要盒子?行啊。” 他看向远处造纸厂的方向。 “看来,咱们的版图,又该往外扩一扩了。” 第80章 十万个盒子!这才是把土特产卖成奢侈品的绝招! 秋风卷着落叶,在红旗公社的土路上打着旋儿。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再次轰鸣着冲出了周家村,车斗里空荡荡的,只坐着严松和二癞子两个人,但驾驶室里的气氛却比装满货时还要凝重。 顾南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弹。 “南川,这电报上的要求太急了。”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眉头锁得紧紧的,“一周时间,要拿出‘有中国故事’的高级礼盒样品。咱们现在的包装就是塑料袋加一张说明书,离‘礼盒’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包装工业约等于零。 供销社里的东西,要么是用草纸包,要么是用网兜提。 像样的纸盒子,那都是装茅台酒或者高档香烟才有的待遇。 要想在安平县这个穷乡僻壤搞出能让洋人点头的“高级礼盒”,难度不亚于在铁匠铺里造手表。 “急才好。” 顾南川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口白雾,“不急,咱们怎么有机会去撬动县印刷厂那块硬骨头?” 车子颠簸了一下,顾南川稳住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县城的轮廓。 “知意,你记住。洋人要的‘高级’,不是花花绿绿的彩印,也不是金光闪闪的烫金。” “那是啥?”沈知意有些不解。 现在的审美,普遍认为颜色越多越好,金粉越多越贵气。 “是‘拙’。”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巧若拙。咱们卖的是草编,是民间工艺。要是弄个花里胡哨的现代盒子,反而把那股子乡土味儿给冲没了。” “我要用的,是牛皮纸。” “牛皮纸?”沈知意愣住了,“那不是包中药和咸菜用的吗?” “对,就是那个。”顾南川脚下给了一脚油,卡车提速,“咱们去县印刷厂,我要让那帮只会印报纸和发票的师傅们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 安平县印刷厂,位于县城的最北边。 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半掩着,院子里堆满了废纸边角料,风一吹,纸屑漫天飞舞。 厂房里传来那种老式铅字印刷机特有的“咔嚓、咔嚓”声,节奏缓慢,透着股子半死不活的暮气。 顾南川把车直接开进了院子。 厂长办公室里,朱厂长正戴着套袖,拿着个放大镜,在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样张上挑错别字。 听见汽车声,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见了那个最近在县里风头无两的年轻人。 “哟,这不是顾大财神吗?” 朱厂长放下放大镜,没起身,只是把椅子转了转,“怎么,顾厂长不去盖你的工业园,跑我这清水衙门来视察工作了?” 这语气里带着酸味。 南意厂大兴土木、招工五百人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全县。 同样是厂长,顾南川手里攥着几十万现金,他朱长贵却还在为下个月能不能发全工人的工资发愁。 “朱厂长,我是来给您送米的。” 顾南川没在意他的态度,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顺手把那包“中华”烟放在了桌上。 “送米?”朱厂长瞥了一眼那包烟,喉结动了动,但还是端着架子,“我们厂虽然效益一般,但也不缺那三瓜两枣。顾厂长有话直说。” “我要做盒子。” 顾南川开门见山,“十万个。硬纸板裱牛皮纸,天地盖结构。” 朱厂长一听“十万个”,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可是大单子!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摇了摇头:“顾厂长,你这单子我接不了。” “为什么?” “我们厂只有两台老式铅印机,印印表格、信纸还行。你要做礼盒,得要彩印,得要模切。我们没那设备,也没那技术。” 朱厂长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你要是想印黑白的宣传单,我给你打八折。礼盒?你得去省城。” 去省城? 一来一回,光是沟通设计和打样,一周时间根本不够。 而且省城的大厂未必看得上这点急活。 “我不印彩印。”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瓶红色的印泥,又随手扯过一张用来包茶叶的粗糙牛皮纸。 “朱厂长,你们厂里,应该有丝网印刷的架子吧?” “丝网?”朱厂长一愣,“那玩意儿倒是有,以前给县里印锦旗用的,好几年没动过了,都在库房吃灰呢。” “这就够了。” 顾南川把那张牛皮纸铺平。 他看向沈知意:“知意,笔。” 沈知意立刻从包里掏出那支绘图用的炭笔递过去。 顾南川拿着笔,在牛皮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几根线条。 不是复杂的龙凤呈祥,也不是大红大绿的牡丹花。 而是几根极简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凤凰的轮廓,旁边用狂草写了两个大字――【南意】。 下面是一行小小的英文:Handmade in China(中国手作)。 那种粗糙的牛皮纸底色,配上黑色的炭笔线条,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古朴,厚重,却又极其高级。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顾南川把纸推到朱厂长面前,“不用机器印。把这图案制成丝网版,找几个女工,用手工刷。黑色油墨,刷在牛皮纸上。” “这……” 朱厂长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他搞了一辈子印刷,从来没见过这么“简陋”的设计。 但这玩意儿看着……怎么就那么顺眼呢? “这能行?洋人能认?”朱厂长还是有点怀疑。 “洋人现在正流行‘复古风’。”顾南川语气笃定,“而且,这种手工印刷留下的肌理感,正好证明了咱们产品的纯手工属性。” “朱厂长,十万个盒子。”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出纸,出油墨。你出场地,出人工,出那个吃灰的丝网架子。” “一个盒子,我给你五分钱加工费。” “五分钱?” 朱厂长心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里啪啦响。 丝网印刷这活儿简单,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十万个盒子,那就是五千块钱! 而且不用开动那几台耗电的老机器,纯手工刷,成本低得吓人! 这五千块,几乎就是纯利! 够给厂里工人发两个月工资了! “顾厂长,你没诓我?”朱厂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大截。 “现钱,日结。” 顾南川冲身后的严松点了点头。 严松老爷子二话不说,拉开黑皮包,数出五百块钱,拍在桌上。 “这是定金。”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朱厂长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接!这活儿我接了!” 朱厂长一把抓过那张设计图,冲着门外吼道:“老刘!老刘!去库房把那几套丝网架子给我翻出来!洗干净!再去叫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女工,马上到车间集合!” …… 下午,县印刷厂的一间闲置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二十个女工围着几张长条桌,正在沈知意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试刷。 “力道要匀,刮板要呈45度角,一次成型,不能回刮。” 沈知意手里拿着刮板,亲自做示范。 随着她手腕一动,黑色的油墨透过网版,渗漏在粗糙的牛皮纸上。 揭开网版。 一个清晰、锐利、带着独特墨韵的“南意”标志,出现在纸面上。 那种黑与黄的撞击,那种极简的线条美,让周围看热闹的印刷厂老师傅都啧啧称奇。 “神了……这比机器印出来的还有味道!”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包装的问题解决了。 而且,这种独特的“南意风”包装,将会成为他们品牌的另一个超级符号。 “朱厂长。”顾南川递给朱厂长一根烟,“这只是第一批。以后只要南意厂开工一天,这盒子的活儿,就都是你们的。” 朱厂长接过烟,手有点抖。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只有服气。 把废纸变成宝贝,把落后的工艺变成潮流。 这顾南川,不仅是财神,更是个点石成金的魔术师。 就在这时,二癞子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川哥!不好了!” “怎么?”顾南川眉头一皱。 “刚接到厂里的电话,说是……说是赵铁蛋他们,跟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顾南川眼神一冷,“在哪?跟谁?” “在后山!”二癞子喘着粗气,“跟李家庄的人!李保田那老东西反悔了,说是咱们给的水钱不够,带着人把咱们新修的水渠给堵了!” 顾南川把手里的烟狠狠扔在地上,火星四溅。 “李保田……”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不够疼。” “严老,结账!二癞子,开车!” “回村!” “既然有人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顾南川大步流星地走出车间,身后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场关于水源的争夺战,即将引爆。 而这一次,顾南川不打算再留任何情面。 第81章 敢断我的水?老子让你连哭都没地儿哭! 大青山后坡,风卷着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原本刚挖好的引水渠,此刻被一大堆乱石和烂泥堵得严严实实。 浑浊的河水被截断在李家庄的地界那边,这边新开垦的五百亩荒地,干得冒烟。 赵铁蛋捂着额头,指缝里渗出血,顺着那张黑红的脸往下淌。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一个个手里攥着铁锹,眼珠子通红,衣服都被扯烂了,显然刚干过一架。 对面,李保田坐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身后乌压压站了几十号李家庄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气势汹汹。 “都给老子听好了!”李保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一脸的无赖相,“这河是从我们李家庄流过来的,那就是我们李家庄的水。想用水浇你们那破草?行啊,拿钱来!” “之前不是给过钱了吗?”赵铁蛋吼道,“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过路费五百块!” “那是过路费,现在收的是水费!”李保田三角眼一翻,“涨价了。要想通水,再拿一千块来!少一个子儿,这石头谁也别想搬开!” 这就是明抢。 赵铁蛋气得浑身哆嗦,握着铁锹就要冲上去。 “住手。” 一个冷硬的声音,穿透了噪杂的人群。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停在了土路尽头。 车门推开,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没看李保田,先走到赵铁蛋面前,伸手拨开赵铁蛋捂着额头的手,看了看伤口。 皮肉翻卷,口子不小。 “谁打的?”顾南川问。 赵铁蛋咬着牙,指了指李保田身后一个拿着扁担的壮汉:“李保田他二侄子,李二愣。” 顾南川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赵铁蛋伤口上。 “去车上,让二癞子给你包扎。剩下的事,我来。” 顾南川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保田。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家庄的村民看着这个气场逼人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保田心里也有点虚,但想到身后这么多人,又挺直了腰杆。 “哟,顾大厂长来了?”李保田皮笑肉不笑,“咋样?钱带了吗?没钱这水可流不过去。” 顾南川在离李保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保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突然,顾南川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预兆。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李保田坐着的那块大石头上。 “砰!” 几百斤重的大石头虽然没动,但这股狠劲儿把李保田吓得一屁股滑到了地上,烟袋锅子甩出去老远。 “你……你敢打人?”李保田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乡亲们!他敢动手!给我上!” 李家庄的村民刚要动。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直接甩在了李保田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李保田抓下那张纸,是一份复印件――《关于将大青山种植基地列为国家一级出口原料保护区的批文》。 上面的红章,比血还红。 “李保田,你以为我在跟你过家家?” 顾南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这五百亩地,种的是给洋人的货,是国家的外汇。” “你堵了水渠,让这批苗旱死,那就是破坏国家生产,是破坏外交任务!”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点着李保田的鼻子。 “刚才打伤我的人,那是治安罪,顶多拘留十五天。” “但你现在截断水源,导致外贸违约,这叫蓄意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 “这个罪名,够你把牢底坐穿,够你全家三代抬不起头!”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一脚还重。 李家庄的村民们大多没见过世面,一听“坐牢”、“破坏国家”,手里的锄头都握不住了。 谁也不想为了李保田的一千块钱,把自己全家搭进去。 李保田的脸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你吓唬谁呢?不就是点水吗……” “吓唬你?”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身冲着卡车方向一挥手。 “严老!记账!” 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跑过来,大声应道:“在!” “从今天起,南意工艺厂,停止收购李家庄所有的麦草!” “李家庄在厂里干活的那二十几个工人,全部辞退,永不录用!” “以后凡是李家庄的人,哪怕是讨饭,也别想进我南意厂的大门!” 这几句话,像几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了。 李家庄的村民彻底慌了。 这几个月,他们靠着卖草、在厂里打工,日子刚有点起色。 要是被南意厂封杀,那他们那一地的麦草卖给谁? 那二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谁给发? “支书!这可不行啊!” “就是啊!俺家娃还在厂里干活呢!不能丢了饭碗啊!” “这水本来就是公家的,咋能拦着不让流呢?” 刚才还站在李保田身后的村民,瞬间倒戈,一个个指着李保田的脊梁骨骂了起来。 利益,是最锋利的刀。 能把人聚起来,也能把人割开。 李保田看着周围愤怒的村民,彻底瘫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没讹到钱,还把全村人的财路给断了。 这以后在村里,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顾……顾厂长……”李保田哆嗦着,“我错了……这水,你们用,随便用……” “晚了。” 顾南川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个打人的李二愣面前。 李二愣是个浑人,但这会儿也被吓傻了,手里握着扁担不敢动。 “刚才哪只手打的人?”顾南川问。 李二愣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 “既然管不住手,那就别干活了。” 顾南川转身,对着赶来的二癞子说道:“把他送去派出所。打伤外贸基地保卫科人员,我要验伤,我要起诉,我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说完,顾南川不再理会这群乌合之众。 他走到那堆堵路的乱石前,脱下外套,扔给沈知意。 “保卫科!全体都有!” “在!” 赵铁蛋捂着流血的额头,吼声震天。 “把这堆破石头给我清了!” “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水流进地里!” “是!” 十几个汉子像猛虎下山一样扑向乱石堆。 李家庄的村民不仅没敢拦,反而有不少人为了讨好顾南川,主动拿着锄头上来帮忙。 李保田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像个被人遗弃的小丑。 顾南川站在渠边,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大青山的石头还硬。 这种烂人,不打疼他,他永远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水通了。 浑浊的河水顺着清理干净的渠道,欢快地奔向那五百亩干渴的荒地。 顾南川看着流淌的水,转头对沈知意说:“知意,通知下去。” “明天,开始播种。” “我要让这片荒山,在冬天来临之前,长出第一茬金子。”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经此一役,南意厂在整个红旗公社,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顾南川不仅修通了水路,更修通了人心。 而那个躲在暗处、指使黑皮和王二狗的幕后黑手,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每一次阻挠,都成了顾南川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南川,”沈知意突然想起一件事,“印刷厂那边,盒子什么时候能好?” “三天。”顾南川吐出烟圈,“三天后,第一批‘南意’礼盒就会下线。” “到时候,咱们的货,就不止是卖给洋人了。” “我要把这十万个盒子,铺满全省的每一个柜台。” “让所有人都知道,啥叫真正的国货之光。” 第82章 纸盒子里的阳谋!这一仗,我要把全省的柜台都占了! 安平县印刷厂的车间里,油墨味浓得有些呛人,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子热火朝天的汗味。 二十几个女工围在长条桌旁,手臂机械地挥动着刮板。 “刷――刷——” 每一次刮板落下,黑色的油墨透过丝网,在那张粗糙却厚实的牛皮纸上留下一个古朴而锐利的印记。 朱厂长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刚印好的盒子样板,正在跟严松老爷子交涉。 “严老哥,这进度实在是赶不上了!三天十万个?这就算把我们厂女工的手全刷断了,也出不来啊!”朱厂长急得直跺脚,“要不……咱们先出一万个?剩下的慢慢来?” 严松推了推眼镜,也是一脸为难。 他虽然会算账,但不懂这生产线上的弯弯绕。 “不能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顾南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知意。 他手里没拿别的,提着两网兜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朱厂长,慢一步,市场就被别人抢了。”顾南川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这十万个盒子,不仅是包装,那是咱们南意厂攻城略地的炮弹。” “顾厂长,道理我都懂,可这……”朱厂长指着那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女工,“这纯手工的活儿,快不起来啊!” 顾南川没急着反驳,他拿起一张刚印好的牛皮纸,吹了吹未干的油墨。 那个狂草的“南意”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子张力。 “知意,把那个东西拿出来。”顾南川转头。 沈知意从包里掏出一叠裁剪整齐的小卡片。 卡片只有巴掌大,用的是稍微好一点的道林纸,上面印着几行隽秀的小楷,还有一副简笔勾勒的凤凰涅槃图。 “这是?”朱厂长愣住了。 “这叫‘出生证’,也叫‘故事卡’。”顾南川拿起一张卡片,塞进刚折好的盒子里。 “朱厂长,咱们现在的速度慢,是因为每张纸都要全版刷。从现在起,改工艺。” 顾南川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刮板。 “盒子表面,只印‘南意’两个大字,其他的花纹全去掉!留白!这种极简的风格,反而更显档次。” “至于产品介绍、寓意、甚至怎么摆放好看,全部印在这张小卡片上。卡片可以用你们的铅印机印,那个快,一小时能印几千张!” 朱厂长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把复杂的挪到卡片上,盒子上就留个标,这效率至少能翻三倍!” “不仅如此。”沈知意在一旁补充道,声音清脆,“每一张卡片上,我们都会盖上一个红色的印章――‘中国手作·限量编号’。这会让买东西的人觉得,他们买的不是商品,是收藏品。” 这一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人们买东西,买的是实用。 但顾南川要卖的,是“面子”,是“文化”。 “高!实在是高!”朱厂长竖起大拇指,也不喊累了,抓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大伙儿都停一下!听顾厂长的,改版!谁要是饿了就吃包子,吃饱了给老子拼命干!” 印刷厂的机器再次轰鸣起来,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不止一档。 顾南川站在车间角落,看着那一摞摞迅速堆高的牛皮纸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南川,这盒子有了,故事也有了。”沈知意轻声问道,“但这十万套货,光靠咱们那几辆车,怎么铺满全省?” 全省那么大,供销社、百货大楼、友谊商店分部,加起来成百上千家。 “咱们不去铺全省。”顾南川点燃了一根烟,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北方,“咱们只打三个点。” “哪三个?” “省城、临市的工业重镇,还有——”顾南川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火车站。” “火车站?” “对。”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那里是人流最大的地方,也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我要把咱们的‘南意’礼盒,摆在火车站最显眼的特产柜台上。” “我要让每一个坐火车路过安平县、路过省城的人,手里都提着咱们那个印着狂草大字的牛皮纸袋。” 这就是流动的广告牌。 这在这个年代,叫“病毒式营销”的雏形。 三天后。 第一批三万个“南意”礼盒,装上了四辆解放牌卡车。 车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省城,而是兵分三路。 二癞子带着一队,直奔省火车站。 赵铁蛋带着一队,去了临市的钢铁厂生活区。 顾南川亲自押着最后一队,开往了省城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 省百货大楼的刘经理,这几天正为了业绩发愁。 上次顾南川搞的那个展销会太火爆,把大伙儿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展销会一撤,商场里冷清了不少。 “刘经理!顾厂长来了!”售货员小跑着进办公室报信。 刘经理蹭地一下站起来,鞋都差点跑掉了,一路迎到大门口。 只见顾南川站在卡车旁,身后堆着那种从未见过的、透着股高级感的牛皮纸礼盒。 “顾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回又是啥好东西?” 顾南川没说话,拿起一个盒子,递给刘经理。 刘经理接过来,手感厚实,虽然是纸的,但硬挺得像木头。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金黄色的麦草松鼠,底下垫着红色的丝绒纸,旁边还插着那张印着编号的“故事卡”。 “这……”刘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讲究了吧?这哪是卖草编,这是卖古董啊!” “刘经理,这叫‘伴手礼’。”顾南川拍了拍盒子,“过节送礼、探亲访友,这就叫体面。” “这批货,我不要场地费。”顾南川语出惊人。 “不要钱?”刘经理一愣。 “对,不要钱。”顾南川指了指大楼门口那个最显眼的玻璃橱窗,“我只要那个位置。把里面的塑料模特撤了,把你那最好的射灯打亮,全部摆上我的盒子。” “我要让这省城的人,还没进门,就被这‘南意’两个字给晃花了眼。” 刘经理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铺货。 这是一场关于审美、关于消费习惯的革命。 “成!”刘经理咬牙答应,“那个橱窗,归你了!” 当晚,省百货大楼的橱窗亮了。 没有花花绿绿的布料,没有笨重的暖水瓶。 只有一面墙的牛皮纸盒,在射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质朴却奢华的光芒。 中间,放着一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麦草凤凰。 路过的人,无论是骑自行车的工人,还是坐小轿车的干部,无不驻足观看。 “南意……这是啥牌子?看着真气派!” “听说是出口转内销的,那是给洋人看的宝贝!” “走,进去看看!买一个送给我老丈人,绝对有面子!” 这一夜,省百货大楼的门槛,差点被挤破了。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那涌动的人头,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知意。” “嗯?” “你看。”顾南川指着下面,“这火,烧起来了。” 沈知意看着那些争抢着付款的人群,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那个印着狂草“南意”的袋子,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南川,咱们成功了。” “还没完。”顾南川收起打火机,转身往外走,“这只是第一把火。” “接下来,咱们该回去,把那五百亩荒地上的草,变成真正的金条了。” 就在这时,严松老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厂长!厂长!到了!钱到了!” “什么钱?” “外贸局那边的第一笔结汇款!整整十万块!刚打到咱们县行的账上!” 十万块! 这笔巨款的到来,意味着南意厂的资金链彻底盘活了。 意味着那五百亩荒地的灌溉系统可以全面升级,意味着二期工程可以日夜赶工。 顾南川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神色平静。 “好。” “严老,回去通知周叔。” “南意厂,开始招工二期。” “这一次,我要一千人!” 第83章 千人大厂!周家村变成了不夜城! 十万块钱的汇款单,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南意工艺厂的大动脉。 周家村彻底沸腾了。 原本寂静的小山村,现在连晚上都亮如白昼。 新拉的高压线滋滋作响,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那片曾经长满荒草的打谷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钢筋水泥的丛林正在拔地而起,那是南意厂的二期工程——一座真正的现代化工业园。 “一千人?”周大炮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的旱烟袋直接掉在了地上,把鞋帮子烫了个洞都没发觉,“南川,你没发烧吧?咱们全公社所有的壮劳力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啊!你这是要把全公社的人都变成你的工人?” “周叔,时代变了。” 顾南川站在新落成的办公楼二楼,透过落地窗看着下面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工地。 “以前咱们是靠天吃饭,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现在,咱们是靠手艺吃饭,靠机器吃饭。” 他指了指远处那条刚刚通车的“南意路”,一辆辆满载着原料和成品的卡车正川流不息。 “只要这条路不断,只要外面的订单不停,咱们就需要人。大量的人。” “不仅要招红旗公社的,还要去隔壁公社招,甚至去县里招。”顾南川转过身,目光坚定,“我要把这周家村,变成安平县的深圳。” 深圳。 这个词在1979年的当下,还是个新鲜且充满魔力的字眼。 周大炮虽然不太懂深圳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懂顾南川。 这小子说要干,那就一定能干成。 “行!我这就去广播!”周大炮捡起烟袋,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过半天,整个安平县都轰动了。 南意厂二期招工一千人! 底薪涨到了二十五块! 还有全勤奖、技术奖、年终奖! 这待遇,直接把县里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小厂给比下去了。 县竹编厂、藤编厂的工人们,心思都活泛了。 与其在厂里守着那点死工资,还经常发不出钱,不如去周家村闯一闯! 一时间,通往周家村的路上,挤满了背着铺盖卷、骑着自行车的求职者。 顾南川没把这一千人全部塞进车间。 他把人分成了三波。 第一波,三百人,也就是手最巧的那批,全部交给沈知意和赵小兰,进行封闭式培训,专门生产高附加值的“金龙”系列和外贸精品。 第二波,五百人,那是主力军。 全部上了流水线,负责生产那些走量的“松鹤延年”和内销礼盒。 第三波,两百人,全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顾南川把他们交给了根叔和二癞子。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顾南川指着后山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梯田,“种草,收草,管好咱们的后花园。” “另外,二癞子,你从这两百人里再挑出五十个,把保卫科给我扩编。” 顾南川眼神一冷,“厂子大了,眼红的人更多。咱们不仅要防贼,还得防着那些想搞破坏的‘鬼’。” 就在南意厂疯狂扩张的同时,县城里,一股暗流也在涌动。 县招待所的一间客房里,烟雾缭绕。 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被顾南川当众打了脸的竹编厂厂长,还有一个是县供销社那个被架空了权力的老主任。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不是本地人,一口京片子。 正是那个在广交会上被撤职查办、如今却悄悄潜回来的前友谊商店赵主任――赵建国。 “这个顾南川,步子迈得太大了。”赵建国阴测测地开口,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一千人?哼,他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赵主任,这小子现在势头猛啊。”竹编厂厂长叹了口气,“县里把他当宝贝供着,咱们想动他,难。” “难?”赵建国冷笑一声,“再坚固的堡垒,也是从内部攻破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那是南意厂最近招工的现场照片,还有几张顾南川和沈知意在一起的照片。 “他招了这么多人,鱼龙混杂。这里面,只要有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他这一锅汤。” 赵建国指了指照片上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去,找几个人混进去。” “不干别的。就在厂里散布谣言,说这厂子资金链断了,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再搞几次工伤事故,把人心给我搅乱了。” “另外,”赵建国的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张照片上,眼神里透着股淫邪,“这个女人,是他的软肋。找机会,给她制造点‘意外’。” “只要顾南川一乱,这南意厂,就是个空壳子。” 一场针对南意厂的阴谋,在烟雾中悄然成型。 而此时的顾南川,正站在新厂房的横梁上,指挥着吊装一台刚从省城运回来的大型烘干机。 “慢点!左边一点!好!落!” 巨大的机器稳稳落地,震起一片灰尘。 顾南川擦了擦汗,看着这台大家伙,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有了这台机器,哪怕是阴雨连绵的梅雨季,南意厂也能保证每天五千套的出货量。 “南川。”沈知意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饭盒走了过来,“先吃饭吧。今晚食堂做了红烧狮子头。” 顾南川跳下来,接过饭盒,扒了两口。 “知意,最近厂里新来的人多,你那个质检科要盯紧点。”顾南川一边吃一边嘱咐,“人多了,心就杂了。质量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 “放心吧。”沈知意笑了笑,“小兰她们现在比我还严,哪个小组要是出了次品,能被她们念叨一天。” 顾南川点了点头,但心底深处,那股子从前世带来的危机感,却始终没有消散。 树大招风。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繁荣之下,肯定藏着暗礁。 “二癞子!”顾南川突然喊了一声。 “在!” “从今天起,保卫科实行三班倒。尤其是夜班,给我加双岗。” 顾南川眯起眼,看着厂区外那片漆黑的树林。 “我总觉得,这风,又要刮起来了。” 第84章 一颗老鼠屎,想坏我一锅汤? 南意工艺厂的食堂,如今是整个红旗公社最热闹的地界儿。 一千多号人,分批次吃饭,那动静比赶大集还喧腾。 大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虽说肉不如前几次多,但油水足,馒头管够,对于刚从地里洗脚上岸的庄稼人来说,这就是神仙日子。 但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三车间的角落里,几个新来的年轻后生凑在一块,饭吃得心不在焉,眼神乱飘。 “哎,听说了吗?”一个留着偏分头、眼珠子滴溜转的小青年压低了嗓门,筷子敲着碗边,“咱们厂的资金链,好像断了。” 旁边一个正啃馒头的老实汉子愣了一下:“瞎扯啥?前两天不是才发了安家费吗?” “你懂个屁!”偏分头嗤笑一声,一脸的神秘莫测,“那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我有个表哥在县银行上班,昨晚喝多了透的底。说是顾厂长在银行贷了五十万!五十万啊!光利息一天就得好几十!现在外贸局的尾款还没到,这厂子就是个空壳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人的嚼咽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年头,老百姓最怕啥? 最怕干了活拿不到钱。 “不能吧……那大卡车不天天往外拉货吗?”有人小声嘀咕。 “拉货有啥用?那是抵债!”偏分头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们,顾南川这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等咱们把这批货赶出来,他卷了钱往广州一跑,咱们找谁要去?找那几台破机器?” 恐慌,就像瘟疫,顺着饭桌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真的假的?那我这几天的工钱……” “要不下午别干了?先去财务室把这几天的钱结了?” “对!不给钱就不干活!” 原本只有几个人嘀咕,眨眼间就变成了几十个人的骚动。 赵小兰正端着饭盒路过,听见这话,小脸一沉,把饭盒往桌上一顿:“谁在造谣?哪个车间的?站出来!” 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跟着沈知意练了这么久,身上也带了股子泼辣劲儿。 偏分头斜眼瞅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就急了?小兰组长,你是厂长的红人,当然不愁钱。我们这些苦哈哈,可不想白流汗。” “你!”赵小兰气得脸通红,“厂里有规定,不许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大爷!”偏分头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菜汤四溅。 “弟兄们!这厂子要黄了!咱们现在就去财务室,把属于咱们的钱要回来!晚了就没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炸了火药桶。 几十个不明真相、又怕吃亏的新工人,被他这么一煽动,脑子一热,推开赵小兰就往外冲。 赵小兰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泪直打转,但她死死拽住偏分头的袖子:“不许去!你们这是闹事!” “滚开!”偏分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踹了过来。 “砰!”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踹在偏分头的小肚子上。 偏分头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米远,砸翻了一张长条桌,剩菜汤淋了一身。 食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向门口。 顾南川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皮带,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身后,二癞子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保卫科汉子,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大门。 “闹啊?接着闹。” 顾南川一步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洒满菜汤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那个还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的偏分头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对方油腻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你是哪个村的?谁介绍来的?”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气。 偏分头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嘴硬:“我……我是王家屯的!我来打工挣钱,你们不发工资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还没拆封的大团结。 “刺啦——” 他撕开封条,把那一沓钱在手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钱!” 顾南川猛地把钱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碗筷乱跳。 “我顾南川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五十万贷款?那是银行求着我贷的!那是国家给我的信任!”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工人。 “你们怕我不发工资?还是怕我跑路?” “我这厂房就在这儿,机器就在这儿,地就在这儿!我往哪跑?” 工人们羞愧地低下了头,没人敢跟顾南川对视。 顾南川重新看向地上的偏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二癞子。” “在!” “把他给我架起来。” 二癞子和赵铁蛋像拖死狗一样,把偏分头架到了半空。 顾南川走过去,伸手在偏分头的工装口袋里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向偏分头的裤兜。 一个硬邦邦的纸包被掏了出来。 顾南川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卷钱,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去县城老地方领赏。】 字迹潦草,但顾南川一眼就认出,这跟之前那封恐吓信的笔迹,有七分神似。 “王家屯的?”顾南川把纸条举到偏分头眼前,“王家屯的社员,兜里能揣着五十块钱巨款来上工?还能有这种城里人才抽得起的‘大前门’?” 偏分头的脸煞白,浑身发抖,那是真的怕了。 “带走。” 顾南川把纸条收好,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杀意。 “关进小黑屋。不用打,也不用骂。饿他三天。三天后,我要知道那个‘老地方’在哪。” “是!”二癞子一脸狞笑,拖着偏分头就往外走。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食堂里那几百号噤若寒蝉的工人。 他没发火,反而走到赵小兰身边,把她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事吧?” 赵小兰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厂长,我没管好……” “你做得很好。”顾南川声音温和,“比大部分人都好。” 他重新面向众人,声音朗朗: “各位,今天这事儿,我不怪大家。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怕没钱是人之常情。” “但你们记住了,这南意厂,是咱们大家的饭碗。有人想往咱们锅里扔老鼠屎,想砸了咱们的碗,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但却透着股真实的愤怒。 “好。” 顾南川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保卫科扩编。每个车间,每个班组,都要设立安全员。” “发现这种挑拨离间、散布谣言的,举报一个,奖十块!查实一个,奖五十!” “我要让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在南意厂,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处理完食堂的风波,顾南川回到办公室。 沈知意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是赵建国的人?”她问。 “八九不离十。”顾南川点燃一根烟,“这手段,太低级。但他确实抓住了咱们现在的软肋——人心不稳。” “那怎么办?” “凉拌。”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他想乱我的心,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铁板一块。” “知意,通知下去。今晚全厂加餐。另外,提前发半个月的工资。” “提前发?”沈知意一愣,“那咱们的流动资金……” “发!”顾南川斩钉截铁,“用钱把人心砸实了。只要人心稳了,赵建国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动我分毫。” “而且,”顾南川眯起眼,看着窗外那辆随时待命的吉普车,“既然他把尾巴露出来了,那我就顺着这条尾巴,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安平县这块地界儿,太小了。容不下两只老虎。” 第85章 现钱砸死流言!赵建国的死穴被我踩住了! 周家村的夜空,被南意厂的瓦数灯照得一片通透。 食堂里,红烧狮子头的香气还没散尽,一股子大团结特有的油墨味儿又压了上来。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大红色的绒布。 严松老爷子端坐在桌后,鼻梁上的眼镜片闪着精光。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名册,旁边是几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都排好队,别挤!” 二癞子拎着螺纹钢,带着保卫科的汉子在过道巡逻。 这会儿没人敢大声喧哗,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皮包。 刚才食堂里的那场骚动,已经被顾南川那一脚踹熄了火。 但真正能把火种彻底掐灭的,只有桌上这些硬通货。 “一车间,刘大翠!” 严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女,局促地走上前,手在围裙上使劲蹭着。 “刘大翠,本月基本工资二十五块,超产奖三块二,全勤奖两块。” 严松拨拉着算盘,声音清脆。 “一共三十块零二毛。这是提前发的半个月工资,一共十五块一毛。拿好!” 严松从包里数出一张大团结,外加五张一块的,还有一毛零钱。 刘大翠接过钱,整个人都木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还是提前发的。 “厂长……这钱,真是给俺的?” 刘大翠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南川。 顾南川正靠在柱子上抽烟,闻言点了点头。 “拿着吧,只要活干得好,以后每个月都有。” 刘大翠眼圈一红,对着顾南川就鞠了个躬。 “顾厂长,俺刘大翠没读过书,但俺知道谁对俺好。” “以后谁要是再敢在厂里放屁说咱们没钱,俺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随着钱一张张发下去,食堂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种压抑、狐疑、恐慌的阴霾,被这真金白银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忠诚。 这年头,能提前给发钱的厂子,全中国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赵小兰带着质检组的孩子们在旁边帮忙,小脸蛋上全是自豪。 这就是她的厂长,这就是她的家。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着什么。 她看着那些领到钱后,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口袋的工人们。 她突然发现,顾南川这种看似粗暴的手段,其实是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讲大道理是虚的。 只有填饱肚子,只有手里的厚度,才是最硬的道理。 发完最后一笔钱,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南川掐灭烟头,转头看向二癞子。 “那小子招了吗?” 二癞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狠厉。 “川哥,那是块硬骨头,王小六那孙子死活说是自己捡的钱。” “带我去看看。”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迈步走向厂房后面的禁闭室。 那是以前牛棚留下的一个小偏屋,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黑黢黢的。 王小六被反捆着双手,蜷缩在角落里。 看见顾南川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顾南川……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公社告你!” 王小六嗓子哑了,眼神却还在乱瞟。 顾南川没说话,拉过一张断了腿的板凳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从王小六身上搜出来的纸条。 【事成之后,去县城老地方领赏。】 “王小六,你是王家屯的,你爹叫王大柱,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顾南川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王小六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顾南川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让屋里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赵建国给了你五十块,让你来搅黄我的厂子。” “他答应你,事成之后带你去京城,给你找个正经工作,对吧?” 王小六彻底瘫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在画饼,你在卖命。”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 那是关于京城刘玉芬被抓的报道。 “刘玉芬已经进去了,判了十五年。” “赵建国现在是丧家之犬,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保你?” 顾南川把报纸扔在王小六面前。 “现在,我给你个机会。” “告诉我,那个‘老地方’在哪。” “说了,你那五十块钱我不收回来,你还能留在厂里继续干活。” “不说,明天一早,我就把你送去县公安局。” “破坏国家外贸生产罪,这罪名够你在里面待到你老娘闭眼。” 王小六的心理防线崩了。 他看着报纸上刘玉芬被捕的照片,再看看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惹错人了。 “我说……我说!” 王小六带着哭腔,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招了。 “老地方是县城西郊的废弃砖窑厂。” “赵建国在那儿躲着,他还找了几个以前在黑皮手下混的生面孔。” “说是今晚要是厂里乱起来,他就带人去截断咱们在邻县的收草车。” 顾南川眼神一凝。 截断原料车? 这一招比在食堂闹事狠毒多了。 南意厂现在每天消耗的麦草是海量的,一旦断供,不出三天机器就得歇火。 “二癞子!” 顾南川猛地站起身。 “在!” “去把保卫科所有的车都发动起来。” “铁蛋,带上你的人,拿上家伙。” 顾南川大步走出禁闭室,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知意,你留在厂里,把门锁死。” 沈知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坚定。 “南川,带上我。” “你会说洋文,万一要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我可以……” “不行。” 顾南川断然拒绝。 “这次是去抓老鼠,脏。” 他伸手摸了摸沈知意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锋利如刀。 “你在家守着咱们的凤凰。” “我去把那只老鼠的牙,拔了。” …… 凌晨两点。 安平县西郊,废弃砖窑厂。 残破的烟囱像一根断指,斜斜地指向天空。 几间漏风的土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赵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烦躁地在大厅里踱步。 “王小六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他转头看向坐在破桌子旁喝酒的几个壮汉。 这几个人是王二狗以前的余党,因为没参与老虎口血战,侥幸逃过一劫。 “赵主任,急啥?那帮泥腿子一听说没工资,肯定闹翻天。” 领头的壮汉灌了一口烧刀子,狞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匕首。 “等顾南川忙着救火的时候,咱们就把他那两辆拉草的车给扣了。” “到时候,您想怎么捏他,还不是您说了算?” 赵建国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他在广州丢了面子,丢了官职,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得不到的东西,顾南川也别想得到。 “只要这次成了,我答应你们的钱,一分不少。” 就在这时。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院子里炸响。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远光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黑暗,直直地打进了屋子里。 赵建国被晃得睁不开眼,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谁?” 他惊恐地大喊。 “赵主任,老朋友登门,怎么也不出来迎迎?” 顾南川的声音,通过卡车自带的大喇叭,在废墟中回荡。 赵建国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顾不上那几个被吓傻了的打手,转头就想往后窗户钻。 “砰!” 后窗户的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二癞子拎着铁棍,阴恻恻地出现在那里。 “赵主任,路滑,小心别摔着。” 赵建国退后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顾南川一步步走进屋,皮鞋踩在碎砖瓦上,发出令人绝望的碎裂声。 顾南川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了他那副金丝眼镜。 “赵主任,这京城里的风,你没吹够。” “安平县的牢饭,我请你尝尝。” 顾南川随手把眼镜捏成了碎片。 “带走。” ……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周家村的门楣上时。 南意工艺厂的机器,再次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工人们。 他知道,这南意厂的第一道坎,总算是平了。 沈知意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拟好的《员工手册》。 “南川,我想好了。” “咱们不光要发钱,还要建立档案。” “表现好的,以后咱们送他们去省城学习,甚至去京城。” 顾南川接过手册,看着沈知意发亮的眼睛。 他笑了。 这周家村的凤凰,真的要飞起来了。 而且,谁也拦不住。 第86章 规矩大于天!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周家村的清晨,寒霜压在麦秆上,泛着一层冷硬的白。 南意工艺厂的红砖大院里,晨会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一千多号工人按照班组排开,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中起伏,呼出的热气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县城印刷厂取回来的小册子。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皮夹克,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记分夹,目光在人群中巡视。 “严老,点名。” 顾南川声音冷淡,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打开花名册,声音清亮。 “一车间,到齐!” “二车间,缺一人!” “三车间……” 点名持续了十分钟,人群里开始传出细微的骚动。 “这顾厂长整啥景儿啊?大清早的冻死个人。” “就是,以前编筐也没这么多讲究,来晚一会儿咋了?” 说话的是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婆娘,正是第一批跟着顾南川干的老员工。 顾南川等严松点完名,把手里的小册子举了起来。 “这叫《员工手册》。” “从今天起,南意厂不再是村头的小作坊,是正规工厂。” “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早晨七点半准时上工,迟到十分钟扣两毛,迟到半小时扣半天工钱。” “连续迟到三次,卷铺盖走人。” 这话一落,底下的议论声陡然拔高。 “两毛钱?那够买四个大馒头了!” “顾厂长,咱们可都是乡里乡亲,地里活忙,来晚点也是常事儿,这规矩太死板了吧?” 说话的是周大炮的二侄子,周满仓。 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周大炮的亲戚,又在搬运组当个小头目,平时干活最爱躲懒。 顾南川看向周满仓,嘴角动了动,却没带出笑意。 “周满仓,你今天迟到了十二分钟。” “按规矩,扣两毛。” 周满仓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喊道:“南川,按辈分你还得叫我声哥!我昨晚帮厂里搬砖累着了,起晚点咋了?我大伯还没说话呢!” 周大炮蹲在台阶下抽旱烟,听见这话,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没吭声。 他知道顾南川在立威,这时候他要是开口护短,这厂子以后就没法管了。 顾南川没理会周满仓的叫嚣,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技术员,三车间的进度怎么样?” 沈知意翻开夹子,声音平静且清脆。 “三车间昨天出了十二件次品,全部是底座收口不紧。” “带班组长是周满仓,按照《手册》规定,组长负连带责任,扣除当月奖金三块钱。” 三块钱! 这在这个月工资二十五块的年代,简直是在剜肉。 周满仓彻底炸了,冲出队列,指着沈知意骂道:“你个资本家的小姐,拿个破本子装啥算盘珠子?这厂子里里外外都是咱们周家村的人,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知意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周组长,这里没有资本家小姐,只有南意厂的技术负责人。” “你负责的搬运组不仅迟到,还因为暴力装卸弄坏了两个礼盒。” “这两笔账,手册上都记着。” 周满仓还要往前冲,二癞子带着两个保卫科的汉子,横跨一步挡在了前面。 二癞子手里拎着那根螺纹钢,眼神阴鸷。 “周满仓,想练练?” 周满仓缩了缩脖子,转头冲着周大炮喊:“大伯!你看他们!这还没进城呢,就开始欺负自家亲戚了!” 周大炮站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沉着脸走到周满仓面前。 “啪!” 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扇得周满仓原地转了半圈。 “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大炮骂了一句,转身对着顾南川,语气生硬。 “南川,这小子不守规矩,该咋办咋办,不用看我的面子。” 顾南川点了点头。 “周满仓,搬运组组长的职务撤了,去后山跟王二狗一起搬石头,什么时候学会稳当了,什么时候再回车间。” “谁还有意见?” 顾南川目光扫视全场。 那些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老员工,此刻全把头低了下去。 连大队长的亲侄子都给办了,谁还敢炸刺? “散会,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工人们进车间的步子明显快了许多。 顾南川回到办公室,沈知意跟了进来,把那本《手册》放在桌上。 “南川,周满仓毕竟是周叔的亲戚,这样会不会……”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知意,咱们现在有一千张嘴等着吃饭。” “如果因为一个亲戚坏了规矩,那剩下九百九十九个人就会想:凭啥他能迟到,我不能?”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这厂子离垮就不远了。” 顾南川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二期厂房。 “钱,咱们现在有了;人,咱们也有了。” “但要让这只凤凰飞得稳,咱们得把这帮散兵游勇,炼成一块钢。” 沈知意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男人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了钦佩。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就在这时,严松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还没干透的电报。 “厂长,省城那边的消息。” 顾南川接过电报,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 “省外贸局的张副科长说,这次广交会的规模又扩大了。” “有一个日本代表团指名道姓要看咱们的麦草画,而且……” 严松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 “而且,他们带了一个日本的编织大师过来,说是要交流,其实就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电报纸随手扔在桌上。 “交流?那是来踢馆的。” 他看向沈知意。 “知意,看来咱们那条‘金龙’,还得再加点料。” 沈知意眼睛一亮:“你是说……点睛之笔?” “不,我要给它穿上一层‘金衣’。” 顾南川走到墙角,指着那桶从红星化工厂弄回来的特殊清漆。 “这种漆加了特殊的金属粉末,刷上去之后,在阳光下会有流光溢彩的效果。” “我要让那个日本大师看看,什么叫老祖宗留下的绝活儿。” 正商量着,二癞子突然在门外喊了一声。 “川哥,县里来了个送信的,说是找沈老师。” 送信的? 沈知意一愣,她在县里哪有认识的人? 顾南川眼神一凝,示意二癞子把信拿进来。 信封很考究,牛皮纸的质感,上面没有任何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沈知意亲启”五个字。 沈知意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纸飘落在地。 顾南川捡起来一瞧,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知意,我在安平饭店,见一面。——沈仲景。】 沈仲景。 沈知意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几年前被带走调查,从此杳无音讯的男人。 顾南川握紧了信纸,他能感觉到沈知意的手在剧烈颤抖。 “南川……他……他回来了?” 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顾南川扶住她的肩膀,眼神变得深邃。 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消失了几年的沈父突然出现在安平县,绝不是巧合。 是刘玉芬的后手? 还是京城那边风向又变了? 顾南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周家村的凤凰还没飞过珠江,这旧时代的残党,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二癞子,备车。”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且有力。 “带上保卫科的两个兄弟。” “咱们去县城,会会这位‘老丈人’。” 沈知意紧紧抓着顾南川的衣袖,眼里满是惊惶。 “南川,我……我怕。” “怕什么。” 顾南川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不管他是谁,只要有我在,这世上没人能再把你带走。” 卡车在院子里轰鸣,黑烟冲散了晨雾。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冲出了南意厂的大门。 而此时,安平饭店二楼的包间里。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正端着咖啡,目光透过窗户,死死盯着通往周家村的那条公路。 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汉子。 “沈先生,人已经去请了。” 黑衣汉子低声说道。 男人放下咖啡杯,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透着股子阴鸷气的脸。 “顾南川……” “能把我的女儿调教成创汇英雄,这小子,有点意思。”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可惜,沈家的东西,哪怕是扔了,也轮不到一个泥腿子来捡。” 窗外,风声渐紧。 一场关于豪门恩怨与商业霸权的较量,在安平县这个小地方,正式拉开了大幕。 顾南川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如刀。 他知道,这不仅是见家长,这是在守他的江山。 第87章 豪门残党?老子这儿不兴跪那一套! 安平县唯一的柏油马路上,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轰鸣着停在了安平饭店门口。 这种地方在县城里算是顶级的门面,平时出入的除了县里的头头脑脑,就是偶尔路过的外省干部。 车头刚停稳,两个穿着黑布褂子、戴着红袖箍的门卫就想上来赶人。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没穿那件在广州买的皮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整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冷劲。 沈知意从副驾驶下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死死攥着那个漆皮包。 顾南川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的热度透过大衣传了过去。 “走,去会会这位老丈人。” 饭店二楼的旋转楼梯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寸头,眼神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阵仗在70年代末的安平县,显得极度不协调,带着一股子旧时代公馆的酸腐气和威慑感。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一名汉子就伸手拦住了去路。 “沈先生只见小姐一个人。” 汉子声音僵硬,像是个没感情的木头桩子。 顾南川笑了,他歪着头看了那汉子一眼,右手猛地探出,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 “咔吧”一声。 汉子闷哼一声,半个身子直接矮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酱紫。 “老子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顾南川松开手,在那汉子的衣服上蹭了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菜价。 “带路。” 另一个汉子刚想动手,顾南川身后的二癞子和赵铁蛋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保卫科的汉子们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那一身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横肉,直接把楼道挤得水泄不通。 那汉子权衡了一下,终究没敢再拦,低着头推开了包间的大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这种味道在此时的县城,比黄金还稀罕。 沈仲景坐在窗边,礼帽放在桌上,手里端着个细瓷杯子。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辆巨大的卡车,嗓音沙哑。 “知意,你变了。” 沈知意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背影,记忆里那个威严、掌控一切的父亲,此刻竟然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颤音。 沈仲景这才转过身,目光在沈知意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南川身上。 他没请顾南川坐,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你就是顾南川?” “听说你开了个厂子,带着知意搞什么草编,还上了报纸?” 沈仲景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小伙子,运气不错,踩在了风口上。” “但这京城的风,不是你这种在泥地里打滚的人能吹明白的。” 顾南川没等他让座,直接拉开沈仲景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拆开,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咖啡味和烟草味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沈老先生,既然知道我上了报纸,就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省外贸基地厂长,国家创汇功臣。” “你嘴里那个‘泥地里打滚’的地方,现在一年能给国家挣二十多万美金。” “你沈家最辉煌的时候,账上有过这么多外汇吗?” 沈仲景的脸色变了变,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盯着顾南川,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钱,只是暂时的。” “名声、底蕴、还有在京城的人脉,这些才是沈家的根。” 沈仲景转头看向沈知意,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知意,跟我回京城。” “我已经托人把原来的宅子腾出来一间了,虽然还没完全拿回来,但沈家的人,不能烂在山沟里。” “至于这个厂子,我会派专业的人来接手,给这位顾同志留点干股,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也算报了他照顾你的恩情。”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爸,你说什么?” “南意厂是南川一手办起来的,那些工人和技术都是我们心血……” “心血?” 沈仲景冷笑一声,打断了她。 “这种泥腿子搞的草台班子,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是国家需要外汇,才给了你们几分脸色。等这阵风过去,这种厂子分分钟就能被收归国有,到时候你们拿什么抗衡?” “只有回京城,进入总公司的体系,沈家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沈知意面前,伸手想去抓她的手。 “跟我走,现在就走。”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顾南川的膝盖上。 顾南川稳稳地托住她的腰,顺势站了起来。 他比沈仲景高出半个头,那股子从战场和商场里磨出来的煞气,瞬间把沈仲景那点旧豪门的气场冲得稀烂。 “沈老先生,你是不是在里面待久了,脑子生锈了?”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家的宅子,我会买回来。” “沈家的名声,知意已经靠自己的手拿回来了。” “至于你说的‘接手’?”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五个红章的《南意工业园扩建批文》。 他把纸直接拍在沈仲景的胸口。 “睁开眼看清楚。” “这是县、公社、省外贸局三级联保的重点项目。” “银行刚批了五十万贷款,全省的红砖和钢筋都在往我这儿拉。” “你沈家那些所谓的‘专业人’,有几个能从银行拿出一分钱的贷款?有几个能让省厅的专家连夜赶来指导?” 沈仲景抓着那张批文,手开始微微发抖。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足以买下半个县城。 他原本以为顾南川只是个运气好的小作坊主,想靠着沈家的底蕴来“招安”。 可现在看来,这哪是作坊? 这分明是一头正在成长的吞金巨兽。 “你……你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沈仲景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顾南川的鼻子。 “我是知意的父亲!沈家的家主!” “家主?” 顾南川一把抓住沈仲景的手指,猛地往回一折。 沈仲景疼得惨叫一声,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沈老先生,清醒点。” “沈家早就没了,现在只有南意厂。” “知意是我的妻子,是南意厂的首席设计师,不是你重振家风的筹码。” 顾南川松开手,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是想留在这儿吃顿杀猪菜,我顾南川管够。” “你要是想动歪心思带人走?” 他指了指窗外。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几十号保卫科的汉子,已经把饭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辆辆卡车和拖拉机,像是一道钢铁长城。 “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这两个黑衣人,能不能挡得住我这五百个拿铁锹的工人?” 沈仲景看着窗外,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 他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讲什么豪门规矩,也不讲什么门第教养。 他讲的是实力,是钱,是那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知意……你真的不跟我走?” 沈仲景看向沈知意,那是最后的挣扎。 沈知意看着这个苍老的、却依然贪婪的父亲。 她想起了在牛棚里快要饿死的时候,想起了在老虎口顾南川护住她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顾南川的手。 十指相扣。 “爸,南川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沈家的辉煌,我会和南川一起重新造出来,但那不再是你的沈家,是我们的‘南意’。” 沈仲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手里的批文掉在地上,被风吹到了角落。 顾南川没再看他一眼,拉起沈知意的手,转身走出包间。 “二癞子,撤人。” “回村,二期工程今晚封顶,咱们得回去盯着。” 卡车重新发动,黑烟喷涌。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知意,刚才怕不怕?” “不怕。”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碎了。” 顾南川踩下一脚油门,卡车发出一声欢快的咆哮。 “碎了就好。” “接下来,咱们要盖的,是全省最大的厂房。” 而此时,在安平饭店的包间里。 沈仲景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五十万贷款……重点项目……” “顾南川,你太狂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让他既痛恨又不得不依赖的名字。 【安平县革委会副主任,王建国】。 “既然你不想和平接手,那就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亲手毁了你的梦。” 沈仲景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主任吗?我想举报,周家村南意厂存在严重的非法集资和套取国家贷款行为……” 风,又一次在周家村的上空刮了起来。 但这一次,顾南川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麦草,还有那五十万砸出来的钢铁脊梁。 第88章 突击查账?老子这儿的账,阎王爷都挑不出错! 安平县的秋风卷着黄沙,把南意工艺厂大门口那面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吱――嘎!” 三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煞气,横冲直撞地扎进了厂区大院。 车轮碾过刚铺好的碎石路,溅起一片泥点子。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四五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封条和公文包。 紧接着,一个梳着大背头、夹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他脸色阴沉,目光在厂房那还在冒烟的烟囱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就是安平县革委会副主任,王建国。 在他身后的那辆车里,沈仲景并没有下来。 他摇下半扇车窗,戴着墨镜,像只躲在阴沟里的老狐狸,静静地等着看这出好戏。 “停工!都给我停工!” 王建国大手一挥,身后的工作人员立马冲向车间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接到群众举报,南意工艺厂涉嫌非法集资、套取国家贷款!现在依法查封!所有账目封存!闲杂人等一律散开!” 正在搬砖的工人们愣住了,手里的小推车停在半道。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也因为断电戛然而止。 赵小兰带着一群学生娃跑出来,脸上全是惊慌。 “咋回事?又要封厂?” “这才消停几天啊?” 恐慌的情绪刚要蔓延,办公楼的大门开了。 顾南川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没穿工装,也没穿那件皮夹克,而是披着件旧军大衣,那是周大炮给他的。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这群不速之客,脸上没半点惊慌,反倒像是看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王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顾南川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大清早的,不抓生产,不促经济,跑我这乡下作坊来贴封条?这是哪家的规矩?” 王建国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台阶下,仰着头,气势逼人。 “顾南川,少跟我嬉皮笑脸!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假合同骗取银行五十万巨款!还向村民非法集资!这可是重罪!” 王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张搜查令,在顾南川面前晃了晃。“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来人!去财务室!把账本给我扣了!” 几个工作人员就要往办公楼里冲。 “我看谁敢动!” 一声怒喝,严松老爷子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像尊门神一样堵在了财务室门口。 他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那双老花镜片后头,透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 “严松?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呢?”王建国认得他,以前严松在食品厂当会计时,就因为不肯做假账得罪过不少人。 “托王主任的福,活得硬朗着呢。”严松把账本往怀里紧了紧,“这账本是南意厂的命根子,也是国家的财产。没有正规审计手续,谁也别想拿走!” “老顽固!妨碍公务,连你一块抓!”王建国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推严松。 顾南川动了。 他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两步跨下台阶,直接挡在了严松面前。 那高大的身躯像座山,把王建国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王主任,想查账?可以。”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铁。“但咱们得把丑话说前头。南意厂是省外贸局定点的出口基地,这账本里记的,全是涉及外汇的商业机密。” “您要是查出问题,我顾南川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但要是查不出问题……”顾南川眼神骤冷,死死盯着王建国的眼睛,“耽误了外贸订单,导致外汇流失,这个责任,您那个副主任的帽子,怕是兜不住吧?”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外贸基地这块牌子,确实是个硬茬。 但他转念一想沈仲景的话――“一个泥腿子,哪懂什么正规财务?五十万贷款肯定有猫腻”。 富贵险中求! 只要坐实了非法集资,这厂子就是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少拿外贸局压我!在安平县,法大于天!”王建国咬牙切齿,“给我查!一笔一笔地查!我就不信他这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净!” 工作人员冲进财务室,开始翻箱倒柜。 严松没拦着,反而主动把那几本厚厚的总账摊开在桌子上。 “查吧。”严松冷笑,“要是能找出一分钱的烂账,我严松这辈子的算盘白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上千号工人围在四周,大气都不敢喘。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父亲沈仲景就在外面看着,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半小时后。 负责查账的那个会计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凑到王建国耳边,声音都在抖。 “主……主任,这账……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是不是全是窟窿?”王建国眼睛一亮。 “不是……”会计咽了口唾沫,“是太干净了。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连买根针头线脑都有单据。那五十万贷款,合同手续齐全,利息计算分毫不差。还有那些村民的集资,全都签了正规的入股协议,按了手印,还在公社备了案……” “什么?”王建国一把抢过账本,翻了几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借贷平衡,凭证齐全。 这哪是一个乡镇企业的账? 这简直比县里国营大厂的账还要规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建国手抖了,“五十万啊!他怎么可能用得这么规矩?肯定有阴阳账!” “王主任,您是在找这个吗?” 顾南川突然开口。 他从严松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那是县人民银行钱行长亲自签发的《关于南意工艺厂信贷资金使用情况的监管报告》。 “钱行长为了这笔钱,专门派了专员每周核查。每一分钱的去向,银行都清清楚楚。”顾南川把报告拍在王建国胸口,“您说我骗贷?那您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县人民银行?” 王建国彻底傻眼了。 银行监管? 专员核查? 这顾南川做事,竟然滴水不漏到这种程度?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个把规则玩得比他还溜的老手! “还有。”顾南川指了指大门外沈仲景的那辆车,“那个举报人,是不是跟您说,我在搞非法集资?” 顾南川转身,对着围观的工人们大声喊道:“乡亲们!有人说我拿了你们的钱要跑路!你们信吗?” “不信!” “放屁!顾厂长带我们挣钱,谁敢污蔑他?” “把这帮狗官赶出去!” 一千多号工人的怒吼声,如同惊雷滚过大院。 那是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钢铁洪流,谁要是敢动南意厂,就是动他们的饭碗,就是要他们的命! 王建国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知道,今天这脚,踢到铁板上了。 不仅没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误会……都是误会……”王建国擦着额头的冷汗,把账本扔回桌上,“既然账目没问题,那就是举报失实。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主任,这事儿没完。您今天这一闹,厂里停工半天,损失了两千美金的产值。” “这笔账,我会如实写在给省外贸局的汇报材料里。”顾南川拍了拍王建国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帮他掸了掸灰,“您最好祈祷,上面的领导别因为这点外汇发火。” 王建国脸如死灰。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辆吉普车,心里把沈仲景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什么狗屁豪门!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撤!收队!” 王建国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连句狠话都没敢撂,逃命似的跑了。 大门外。 沈仲景看着那狼狈逃窜的革委会车辆,手里的雪茄被捏得粉碎。 墨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好一个顾南川……” 沈仲景咬着牙,对司机冷冷说道:“开车。回京城。” 他知道,安平县这盘棋,他输了。 硬来不行,只能换个法子。 厂区里,欢呼声震天。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激动的工人,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严松和沈知意。 “严老,这次多亏了您。” “分内之事。”严松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厂长,只要您走得正,我这把老骨头,就能给您守住这道门。”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正在建设的二期工地。 “知意。” “嗯?” “咱们的根基稳了。”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接下来,该让咱们的产品,去真正的战场上厮杀一番了。” “你是说……” “广交会。”顾南川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这一次,我不光要卖货。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们把‘南意’这个牌子,铺到美国第五大道的人。” 风起了,云涌了。 周家村的凤凰,已经不满足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盘旋。 它要出海。 第89章 抢回两千美金!这一仗,把人心炼成了铁! 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南意工艺厂的大院里,那股子刚才还要跟人拼命的火药味,瞬间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欢。 “跑了!那帮狗官跑了!” “顾厂长牛逼!连县里的主任都给骂跑了!” 工人们把手里的铁锹、扁担往天上一扔,欢呼声差点把新盖的车间顶棚给掀翻。 赵铁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今晚得喝酒!必须庆祝!咱们南意厂是铁打的,谁也啃不动!” 人群眼看着就要乱。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没笑。 他冷眼看着这群兴奋过头的工人,突然抬起脚,在那口用来当钟敲的破轮毂上,狠狠踹了一脚。 “当――!” 刺耳的金属颤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沸腾的人群头上。 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伙儿愣愣地看着台阶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都有点发毛。 “高兴?” 顾南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阴冷。 “刚才停工两小时。”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块上海牌手表。 “两小时,按照咱们现在的产能,少生产了五百个礼盒。” “折合成美金,是两千块。” “折合成人民币,那是三千多块!” 顾南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三千块!够给你们发两个月的工资!够给食堂买十头猪!” “就因为这帮苍蝇来闹了一通,这钱,没了。” “你们还有脸庆祝?有脸喝酒?” 全场死寂。 赵铁蛋手里还举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铁锹,这会儿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脸臊得比猪肝还红。 工人们低下了头。 刚才那股子打胜仗的虚荣感,被这实打实的“三千块”给砸得粉碎。 在这帮庄稼汉心里,面子是虚的,钱是实的。 钱没了,那就是割肉。 “厂长……那……那咋整?” 二癞子缩着脖子,小声问了一句。 “咋整?” 顾南川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 “抢回来!” “从现在起,全厂取消午休。” “晚饭分批吃,机器不许停。” “今晚十二点前,谁要是完不成当天的定额,别说奖金,底薪我给他扣一半!”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车间的大门。 “都给我滚进去干活!” “把那损失的三千块,给我一分不少地抢回来!” “是!” 这一次的回答,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憋着劲儿的狠厉。 一千多号人,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嗷嗷叫着冲进了车间。 不到五分钟。 冲压机的轰鸣声、封口机的咔哒声、还有工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彻了周家村的上空。 这才是顾南川要的兵。 不仅能打架,更能打硬仗。 …… 办公楼二楼。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茶水有些烫,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名字——沈仲景。 “还在想他?” 顾南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初冬的寒气。 他脱下那件沾了灰的旧军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南川,他毕竟是……”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他这次没得手,肯定还会有后手。他在京城的人脉……” “人脉?” 顾南川嗤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刚送来的报表。 “知意,你要明白一件事。” “现在的世道,人脉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沈仲景手里有什么?只有一张旧社会的脸面,还有那点所谓的人情债。” “而我们手里有什么?” 顾南川把报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有产品,有市场,有外汇。” “只要南意厂这台印钞机还在转,只要咱们能源源不断地给国家创汇,他那些所谓的人脉,在利益面前,就是纸糊的。”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沈知意面前,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别怕。” “他要是敢伸爪子,我就敢剁。” “不过,你说得对,咱们确实得防着点。” 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 那是离周家村不远的另一个县城——临江县。 “厂子大了,光靠严老管账、周叔管人,不够。” “咱们得找个懂行的‘大管家’。” “尤其是那种懂洋人规矩,能在谈判桌上把骨头渣子都给咱们嚼碎了吐出来的人。” 沈知意一愣:“这种人……去哪找?京城吗?” “不,不用去京城。”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就在临江县的一个采石场里。” “有一个人,正在那儿砸石头。” “他叫苏景邦。” 沈知意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顾南川的语气,让她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前世。 苏景邦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传奇人物。 精通四国语言,熟读《国际商法》,曾是五十年代上海滩著名的纺织大亨之子,后来家道中落,被打发到临江县采石场改造。 八十年代中期,他被一家港资企业挖走,短短三年就把那家企业做成了亚洲第一。 顾南川要截胡。 趁着这条龙还在浅滩里趴着的时候,把他挖过来。 “二癞子!” 顾南川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川哥!啥事?” 二癞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还拎着个扳手。 “备车。” “去供销社买两瓶茅台,再切二斤猪头肉。” “咱们去趟临江县。” “去干啥?” “去请神。”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这三千块钱抢回来了,咱们得去给南意厂,安个真正的大脑。” 卡车再次轰鸣。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他知道,沈仲景的出现,只是个开始。 未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但只要把人才攥在手里,把根基扎得更深。 这周家村的凤凰,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让所有人都仰望的鲲鹏。 第90章 采石场的落魄书生?不,那是我的商业教父! 临江县,黑石采石场。 这里是全县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待的地方。 漫天的石粉像白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山坳,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粉尘味和炸药硝烟味。 “咳咳!咳咳咳!” 二癞子刚跳下车,就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提着那两瓶茅台和二斤猪头肉,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 “川哥,你确定咱们要找的大能人,就在这鬼地方?” 二癞子怎么也想不通。 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个砸石头的? 这也太掉价了。 顾南川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即使是在这漫天灰尘里,也站得笔直。 “英雄不问出处。” 顾南川摘下墨镜,目光如电,穿透迷雾,在那些灰头土脸的采石工里搜寻。 “二癞子,把眼睛擦亮点。” “咱们今天要请的这尊神,将来能帮咱们把南意厂的产品,卖到美国总统的办公桌上。” 二癞子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此时正是午饭点。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石堆旁,手里捧着发黑的窝窝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一个个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唯独在最角落的一个废弃磨盘边,坐着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很瘦,瘦得像根干枯的竹竿,身上的工装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 但他坐得很直。 即使手里拿的是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他也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最扎眼的是,他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破书。 书页发黄,卷了边。 二癞子眼尖,凑过去瞅了一眼,顿时乐了。 “哟,川哥,这人还在看洋文书呢?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顾南川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国际商法》(英文原版)。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看这种书,简直就是个异类中的异类。 “就是他。”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没抬头,依旧专注于书页上的文字。 直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挡住了光线。 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没有采石工那种浑浊和麻木,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傲气。 苏景邦。 前世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教父,此刻就蜷缩在这方寸之地。 “让开,挡光了。” 苏景邦的声音很冷,沙哑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二癞子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嘿!你这老小子怎么说话呢?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那是咱们南意厂的顾厂长!” 二癞子把手里的茅台酒往磨盘上一顿。 “咱们厂长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景邦瞥了一眼那两瓶茅台,又看了一眼那包油纸包着的猪头肉。 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顾厂长?” 他合上书,拍了拍上面的石粉。 “没听说过。如果是来招苦力的,去找工头。我这身板,干不了重活。” 说完,他拿起那块黑面饼子,准备继续啃。 顾南川没生气。 他挥手让二癞子退后,自己则直接坐在了满是灰尘的磨盘对面。 “苏先生,既然干不了重活,为什么还要赖在这儿?”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苏景邦没接。 “赖在这儿,至少心里干净。” 苏景邦冷笑一声,“外面那些所谓的厂长、经理,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跟他们打交道,我怕脏了我的手。”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也是个受过伤的人。 顾南川把烟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苏先生,您是上海滩苏家的公子,留过洋,懂四国语言。” 顾南川语气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景邦耳边炸响。 苏景邦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南川,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查我?” “不用查。金子埋在土里,也是金子。”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我知道您在等什么。您在等风起,等那个能让您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但我可以告诉您,这阵风,还得再刮几年。” “您这把身子骨,还能在采石场熬几年?” 苏景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他的痛处。 他不想死在这儿,他还有满腹的才华没施展,还有家族的屈辱没洗刷。 “你想干什么?”苏景邦的声音低沉下来。 “请您出山。” 顾南川指了指停在远处的那辆解放牌卡车。 “南意工艺厂,现在手握二十三万美金的外汇订单,手里有五百亩原料基地,还有一千多号工人。” “但我缺一个大管家。” “缺一个能跟洋人拍桌子,能把合同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抠出钱来的人。” 顾南川盯着苏景邦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先生,您这双手,是用来签几百万合同的,不是用来砸石头的。”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换个活法?” 苏景邦沉默了。 他看着顾南川,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卡车。 二十三万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年轻,但身上那股子气势,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或者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苏景邦试探着问道。 顾南川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包猪头肉打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且,我相信我的眼光。” 顾南川拧开一瓶茅台,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苏景邦面前。 “苏先生,这酒,是给未来的苏总经理喝的。” “如果您喝了,咱们就走。如果您不喝,我顾南川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风,呼呼地吹过采石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角落。 苏景邦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澈,倒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良久。 他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端起了酒杯。 “顾厂长。” 苏景邦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 “这酒,我喝。”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那个厂子只是个草台班子,或者你敢在质量上糊弄洋人……” “我苏景邦,第一个砸了你的招牌。” 顾南川举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 “当――!” 清脆的撞击声,宣告了南意厂大脑的归位。 “放心。” 顾南川一饮而尽,将酒杯倒扣。 “我顾南川要做的,是世界第一。” “这点野心要是都没有,我也不敢来请您这尊大佛。” 二癞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成了? 几句话,一瓶酒,就把这个看起来又臭又硬的石头给拿下了? “二癞子!愣着干什么?” 顾南川把空酒瓶扔给二癞子。 “去,帮苏总经理收拾行李。” “咱们回厂!” 半小时后。 解放牌卡车轰鸣着驶出了采石场。 苏景邦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本《国际商法》,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眼眶湿润。 他知道,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而顾南川坐在驾驶位上,嘴角挂着笑。 有了苏景邦,南意厂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齐了。 接下来的这场硬仗,他有十足的把握,把那些牛鬼蛇神,全部碾碎。 只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在采石场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离去的卡车。 那是之前在县城被顾南川教训过的黑皮的一个远房表弟。 他悄悄溜出采石场,跑向了镇上的邮电局。 一个电话,拨通了京城的某个号码。 “喂……是沈先生吗?那个顾南川,从采石场带走了一个人……” “对,是个戴眼镜的瘸子……好像叫什么苏景邦……” 电话那头,沈仲景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苏景邦?” 沈仲景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这小子……怎么会找到他?” “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住他们!绝不能让苏景邦进南意厂的大门!” “他要是进了厂,咱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第91章 商业教父入局!谁敢拦老子的“请神”车? 临江县与安平县交界的土路上,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在低吼。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缝,卷起两股灰龙。 顾南川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采石场。 苏景邦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本破旧的《国际商法》,手指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鼻梁上那副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在颠簸中下滑了几分。 “顾厂长,你刚才在采石场说,要带我去见证世界第一。” 苏景邦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但语调却平稳得像是一口深井。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狂言,大部分都烂在了黄土里。” 顾南川脚下加了点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浑厚。 “苏先生,烂在黄土里的那是草,扎进地里的才是根。” “我顾南川不画饼,我只看结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刚在县城买的“红塔山”,单手磕出一根递过去。 苏景邦这次没拒绝。 他接过烟,就着顾南川递过来的火柴点燃,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散开。 “京城沈家那个老头子,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带我走。” 苏景邦看着前方路口隐约出现的几个黑点,眼神变得玩味。 “他那个人,得不到的,宁愿毁掉。” 顾南川冷笑一声,右脚已经踩在了刹车踏板上。 前方,临江县界碑处,斜着横了两辆手扶拖拉机。 七八个戴着红袖箍、手里拎着木棍的汉子,正歪歪斜斜地站在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男人,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顾南川把车停在离路障五米远的地方,没熄火。 “二癞子,去看看是哪路神仙。” 二癞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拎着那根螺纹钢就跳了下去。 “干啥的?好狗不挡道,赶紧把这破拖拉机给爷挪开!” 领头的中山装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推了推眼镜,官气十足。 “我是临江县物资站的办事员,接到举报,有人倒卖国家战略物资,私自调拨工业设备。” 他指了指解放车的车斗,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 “车留下,人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二癞子乐了,回头看了看驾驶室。 “川哥,听见没?这帮孙子说咱们偷东西呢!”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看那个办事员,而是绕着那两辆拖拉机转了一圈。 “沈仲景给了你多少好处?” 顾南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办事员的脸色僵了一下。 “什么沈仲景?我不认识!我们是例行公事!” 办事员挺了挺肚子,眼神有些躲闪。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五个红章的特别通行证,直接拍在对方的胸口。 “睁开眼看清楚,这是省外贸局签发的,全省畅通无阻。” “你一个县物资站的办事员,想查外贸部的货?” “你这头顶上的帽子,是嫌戴得太稳了?” 办事员抓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汗就冒了出来。 那红彤彤的钢印,比他的脸还红。 但他咬了咬牙,似乎想起了沈仲景许下的承诺,又硬气了起来。 “这……这证件真假还得核实!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要对国家财产负责!” 他冲着身后那几个拿棍子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上!把车扣了!” 几个汉子刚要动,顾南川动了。 他没有退后,反而迎着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二癞子,铁蛋,干活。” 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杀气。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五个保卫科的汉子,从车斗里猛地翻了下来。 这帮人在工地上练出来的肌肉,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二,砸!” 赵铁蛋吼着号子,手里的铁锹没往人身上抡,而是照着那辆挡路的拖拉机车头,狠狠砸了下去! “哐!” 拖拉机的铁皮盖子瞬间凹进去一大块,零件飞溅。 那几个拿棍子的汉子直接看傻了。 这哪是乡下厂长? 这分明是土匪进城! “你……你敢破坏集体财产!” 办事员尖叫着往后退。 顾南川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他的领口,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集体财产?” “这车里坐着的,是国家请都请不来的大才。” “这车斗里装的,是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出口物资。” 顾南川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耽误一分钟,就是二十万美金的损失。” “这笔账,你拿全家的命都赔不起。” 顾南川猛地一甩手,办事员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泥地里。 “滚。” 那帮拿棍子的汉子哪见过这种阵仗,拖起瘫在地上的办事员,开着剩下的一辆拖拉机,逃命似的跑了。 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副驾驶。 苏景邦正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顾厂长,你这行事作风,不像个生意人。” 顾南川跳上车,重新发动了发动机。 “在这块土地上,生意人要是没点脾气,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卡车轰鸣着撞开了剩下的那辆残破拖拉机,带着一股子狂妄,冲进了安平县的地界。 回到周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南意工艺厂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沈知意披着大衣,站在厂门口,手里举着手电筒。 当看到那辆熟悉的解放车出现在视线里时,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车停稳,顾南川跳下车,先扶下了苏景邦。 “知意,这位是苏先生,以后咱们厂的总顾问。”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礼貌地欠了欠身。 “苏先生好。” 苏景邦打量了一下沈知意,又看了看身后那座规模宏大的红砖厂房。 他的目光在“南意工艺厂”那块铜牌上停留了很久。 “沈家的闺女?” 苏景邦的声音里带了点叹息。 “你父亲在京城折腾了一辈子,最后还没你这个泥腿子丈夫看得透。”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先生,沈家已经是过去式了,这里只有南意厂。” 顾南川拍了拍苏景邦的肩膀。 “严老!严老在哪?” 严松抱着账本,一路小跑着过来。 “厂长,在这儿呢!” “给苏先生安排最好的宿舍,就在办公楼二楼,把我的那间腾出来。” 顾南川指了指还在加班加点生产的车间。 “苏先生,今晚你先歇着,明天一早,我要听你对这厂子的第一条意见。” 苏景邦没去宿舍。 他推了推眼镜,径直走向了正在轰鸣的一号车间。 他在车间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台不知疲倦的封口机,看着赵小兰拿着卡尺严厉质检的模样。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顾南川。 “意见我现在就有。” 顾南川挑了挑眉。 “说。” “乱。” 苏景邦吐出一个字。 “管理乱,流程乱,账目虽然清,但成本核算一塌糊涂。” “你这是在用金锄头种地,赚的是时代的红利,赔的是管理的效率。” 顾南川不怒反笑。 “那你有法子治?” 苏景邦从怀里掏出那本《国际商法》,指了指封皮。 “给我一周时间。” “我要把这周家村的泥腿子,全部变成真正的产业工人。” “另外,”苏景邦看向沈知意,“沈设计师,你的图纸虽然漂亮,但缺少品牌溢价的灵魂。” “咱们不仅要卖草编,我们要卖的是‘东方奢侈品’。” 这一夜,南意工艺厂的办公室里,灯亮到了天明。 顾南川、沈知意、苏景邦,三个人,三杯浓茶。 一张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安平县商业认知的蓝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而此时,在京城的沈家老宅。 沈仲景听着电话里“拦截失败”的消息,猛地摔碎了手里的古董茶杯。 “苏景邦……你竟然真的敢出山!” 他盯着墙上的挂历,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还有那个日本代表团,马上就要到安平县了。” “顾南川,我看你拿什么去应对那位日本的‘编织之神’!” 风,又一次紧了起来。 但周家村的凤凰,已经在这场风中,彻底张开了金色的双翼。 第92章 商业教父的第一把火!想拿高薪?先学会守规矩! 秋风卷着尘土,在南意工艺厂那片刚平整出来的巨大工地上打着旋儿。 苏景邦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茶是顾南川特意从县供销社弄来的“碧螺春”,但他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析着楼下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他眼里,这哪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就是一个放大了一百倍的农村大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扯着闲篇,唾沫星子横飞。 原料区的麦草堆放得杂乱无章,防潮的油布被风吹起了一角,也没人去管。 冲压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为了抢一个趁手的位置,差点把新发的工装撕烂。 最让他脑仁疼的,是染色车间。 那几桶从京城拉回来的工业染料,金贵得跟黄金似的,几个负责调配的妇女却大大咧咧地敞着盖子,任由空气里的灰尘往里落。 苏景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胡闹。” 他放下茶杯,转身就往楼下走。 二癞子正叼着根草棍,指挥着几个汉子把一车刚从山上拉下来的竹子往下卸。 见苏景邦板着个脸下来,他嘿嘿一笑,凑了上去。 “苏总顾问,咋了?是不是这茶水不合您口味?我让桂花嫂给您换壶龙井?” 苏景邦没理他,径直走向了染色车间。 车间里,一个叫刘大翠的妇女,正提着个半桶红色的染料,想往调配缸里倒。 因为桶太沉,她脚下一个踉跄,手一抖。 “哗啦——” 小半桶价值上百块的染料,直接泼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刘大翠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作孽啊!这得多少钱啊!”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呼,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苏……苏先生……”刘大翠看着走过来的苏景邦,吓得腿肚子都在抖。 苏景邦没说话。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沾了染料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车间里那些惊慌、好奇、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苏景邦指着刘大翠。 “俺……俺叫刘大翠。” “从现在起,你被开除了。” 苏景邦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话,却像一颗炸雷,在整个车间里炸响。 “啥?开……开除?”刘大翠以为自己听错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苏先生,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手滑了一下……” “手滑?”苏景邦冷笑一声,指着那片被染红的地面。“这一桶染料,够你男人在地里刨一年食。你一句手滑,就把它变成了泥汤?” “我……” “还有你们。”苏景邦的目光扫向其他人,“原料敞着盖,工具随地扔,一边干活一边说笑。你们以为这是在自家炕头上纳鞋底?”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南意厂有新的规矩。” 苏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熬了一宿写出来的《生产车间管理条例》。 “第一,所有原料入库必须登记,领用必须签字。损耗超过百分之三,整个班组扣发当月奖金。” “第二,所有工具用完必须归位,摆放整齐。下班检查,谁的工具不在原位,罚款五毛。” “第三,上班时间,严禁闲聊、串岗。违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走人。” “至于你。”苏景邦重新看向刘大翠,“念在你初犯,又是老员工。开除就不必了。” 刘大翠刚松了口气。 “罚你这个月的全部工资,另外,去后山给王二狗他们挑一个月的石头,什么时候学会稳当了,什么时候再回车间。” 这惩罚,比直接开除还狠。 这下,车间彻底炸了锅。 “凭啥啊?不就洒了点染料吗?至于罚这么狠?” “就是!咱们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新来的先生也太不近人情了!” “走!找顾厂长说理去!这厂子姓顾,不姓苏!” 几十号工人,在几个刺头的煽动下,扔下手里的活,气势汹汹地就往办公楼冲。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保卫科的人想拦,却根本拦不住。 顾南川正在办公室里跟严松对账,听见外头的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厂长,这……这要闹翻天了!”严松急得直搓手,“苏先生这第一把火,烧得太旺了。” “不旺,怎么把铁烧红?” 顾南川放下笔,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义愤填膺的工人。 “顾厂长!您给评评理!”一个老员工扯着嗓子喊,“这新来的苏先生,比旧社会的地主还狠!不把咱们当人看啊!” “对!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受气的!” 顾南川没说话。 他等着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寒的压力。 “说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顾南川一步步走下楼梯。 “你们想要的二十五块钱底薪,我给了。” “你们想要的顿顿有肉,我也给了。” “你们想要的城里人都眼红的铁饭碗,我也给了。” 顾南川走到人群最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给了你们想要的一切,现在,我只跟你们要一样东西。” “什么?” “规矩。” 顾南川指着车间里那几台崭新的机器。 “这些铁家伙,是花了几万块钱买回来的。它们不是你们家那把用了十年的破锄头,磕了碰了不心疼。” “你们手里的染料,是坐着火车从京城拉回来的。洒在地上,那不是红水,那是美金,是外汇!” “你们在抱怨苏先生严,在抱怨规矩多。” 顾南川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们知不知道,下个月,日本的代表团就要来咱们厂参观?带队的是日本的‘编织之神’,人家一辈子都在跟草打交道,眼睛比鹰还毒!” “你们就想让日本人看到咱们这乱糟糟的车间?看到咱们这随地泼洒的原料?看到你们这副一边干活一边扯老婆舌的懒散样?” “你们是想把这二十万美金的订单,把这全县几千号人的饭碗,拱手让给日本人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工人们的脸,火辣辣的疼。 是啊,他们只想着自己那点工资,那点奖金,却忘了这饭碗是怎么来的。 “苏先生定的规矩,就是我顾南川定的规矩。” 顾南川走到苏景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因为守规矩挨了罚,跑来我这儿哭爹喊娘,煽动闹事……” 顾南川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带头的刺头身上。 “南意厂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让他滚蛋。”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被罚去挑石头的刘大翠,咬了咬牙,第一个站出来,冲着苏景邦鞠了一躬。 “苏先生,俺错了。俺认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跟着起哄的工人,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力排众议、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年轻人。 他那颗因为世事而冰冷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自己没跟错人。 “都回去干活!”顾南川挥了挥手。 人群迅速散去,车间里再次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 这一次,没有了闲聊,没有了抱怨。 只有一种被拧成一股绳的紧张和专注。 “顾厂长。”苏景邦走到顾南川身边,“你就不怕我把人心搞散了?” “搞散了,我再聚起来就是。”顾南川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苏先生,这第一把火,烧得不错。” “但光有规矩还不够。”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苏景邦。 “咱们得让这帮泥腿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工业化思维’。” “明天,我要在厂里,搞一次全员大比武。”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手艺和效率,到底能差多少。” 苏景邦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厂长,又要出新招了。 而这一招,将会把南意工艺厂,彻底锻造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钢铁军团。 第93章 人力对抗流水线!今天教你们怎么印钞票! 日头刚爬上树梢,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就炸了锅。 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人声鼎沸。 两张长条桌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左边,是厂里公认手最巧、干活最麻利的十个老员工,领头的是个叫张大嘴的嫂子。 这女人编筐编了二十年,手速快得能抓苍蝇。 右边,是赵小兰带着的九个学生娃,外加一个负责计数的严松。 “都听好了!”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拆封的红砖,那是刚从窑里拉出来的,烫手。 他往那张裁判桌上,“啪”地拍下一叠大团结。 整整五十块。 “今儿个不干别的,就比谁干得快,谁干得好。” 顾南川指了指那堆钱,声音洪亮,震得院墙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这五十块,是彩头。赢的那一组,拿去分了,想买肉买肉,想买布买布。” 张大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双粗糙却有力的大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绿光直冒。 “厂长,这可是你说的!俺们这帮老姐妹要是赢了,你可别心疼钱!” “我不心疼钱,我只心疼效率。” 顾南川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景邦。 苏景邦手里掐着一块上海牌秒表,脸上没表情,镜片反着冷光。 “苏总顾问,规矩你定。” 苏景邦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比赛时间,一小时。” “左边这组,每人负责全套工序。选草、劈丝、编织、定型、上色,一个人干到底。” “右边这组,实行流水线作业。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不许越界。” “最后看成品数量。次品不算,还要倒扣两个合格品。” 张大嘴一听,乐了。 她斜眼瞅了瞅对面那帮半大孩子,嘴一撇:“苏先生,您这是给俺们送钱呢?这帮娃娃毛都没长齐,还想跟俺们比?俺一个人能顶她们仨!” 赵小兰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准备一场手术。 “开始!” 苏景邦大拇指一按,秒表指针开始跳动。 “干!” 张大嘴吼了一嗓子,抓起一把麦草就开始忙活。 不得不说,这帮老员工确实有两把刷子。 手快,眼准,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变戏法。 劈丝、编织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张大嘴手里就出了个雏形。 反观赵小兰那边。 第一个人只管把麦草按长度切好,推给第二个。 第二个人只管劈丝,推给第三个。 第三个人只管编底座…… 动作简单,枯燥,甚至看着有点笨。 前十分钟,张大嘴那组遥遥领先。 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五个成品。 赵小兰那边,桌子尽头还是空的。 “哈哈!看见没?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张大嘴得意地把一个编好的“松鼠”往桌上一顿,冲着顾南川喊,“厂长,这钱俺们拿定了!” 围观的工人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嘛!那什么流水线,听着玄乎,实际上就是磨洋工!” “一个人干一件事,那不得把人憋死?”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靠在柱子上,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 二十分钟过去了。 局势开始变了。 张大嘴额头上冒了汗。 全套工序太繁琐,她得不停地换工具。 一会儿拿刀,一会儿拿剪子,一会儿又要去蘸胶水。 手忙脚乱,节奏开始乱了。 而赵小兰那边,第一只成品终于下线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旦流出来,就再也停不住。 那帮学生娃根本不用动脑子,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切草的只管切,劈丝的只管劈。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甚至不用看手,闭着眼都能把活干了。 四十分钟。 张大嘴那组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有人累得直甩手,有人因为心急,把麦草给折断了。 “哎呀!这刀咋不快了?” “胶水呢?谁把胶水拿走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而赵小兰那组,安静得吓人。 只有麦草摩擦的沙沙声,和成品落入筐里的轻微撞击声。 那个筐,眼看着就满了。 “还有最后五分钟!”苏景邦报时。 张大嘴急了,手底下更乱,一不小心,剪刀戳破了手指头,血珠子冒了出来,染红了麦草。 “废品!扣两个!”沈知意站在旁边,冷冷地记录。 “停!” 苏景邦按下秒表。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张桌子上。 左边,张大嘴那组,桌上稀稀拉拉摆着三十几个成品,还有一堆做坏了的废料。 个个累得呼哧带喘,跟刚跑完五公里似的。 右边,赵小兰那组,两个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严松走过去,开始清点。 “左组,成品32个,次品5个,倒扣10个,有效成绩22个。” “右组……” 严松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右组,成品85个。次品……0个。” “有效成绩,85个。” 轰—— 院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 85对22!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将近四倍的差距! 张大嘴傻眼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口子的手,又看了看对面那帮连汗都没怎么出的学生娃,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顾南川掐灭烟头,走到两张桌子中间。 他拿起赵小兰那组做的一个“松鼠”,举高。 “这就是工业。”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请苏先生来,为什么要定那么多规矩。” 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直击人心。 “你们觉得手艺是个人的事,我觉得手艺是配合的事。” “张大嘴,你手是快。但你一个人要干十件事,你的脑子得转十个弯,你的手得换十次工具。” “而他们,每个人只干一件事。不用动脑子,不用换手。这就叫专注,这就叫效率。” 顾南川把那叠钱拿起来,直接塞进赵小兰手里。 “拿着。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 赵小兰捧着钱,小脸通红,冲着顾南川深深鞠了一躬。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些原本还不服气、现在却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工人们。 “现在,还有谁觉得苏先生的规矩是多余的?” 没人吭声。 事实胜于雄辩。 那两筐满满当当的成品,就是最硬的道理。 “张大嘴。”顾南川喊了一声。 张大嘴身子一颤,以为要挨罚。 “你手艺好,别浪费了。”顾南川指了指赵小兰,“明天起,你也进流水线。去关键岗位,专门负责最后的定型。那个活儿,只有你能干得漂亮。” 张大嘴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 “厂长……俺服了!俺听苏先生的!以后谁要是敢不守规矩,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一仗,苏景邦彻底立住了威。 南意厂的工人们终于明白,原来干活不是光靠蛮力,还得靠脑子,靠配合。 那股子散漫的农家习气,被这85个成品彻底砸碎了。 苏景邦站在一旁,看着顾南川三言两语就收拢了人心,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顾厂长,这把火,烧透了。” “透了才好炼钢。” 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远方。 “苏先生,既然家里安稳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那笔大买卖了?” “你是说……” “包装。”顾南川眯起眼,“县印刷厂那边的盒子虽然好,但毕竟是土法子。我想搞个彩印厂。” “彩印?”苏景邦一愣,“那得去省城,甚至去南方才有设备。” “那就去。” 顾南川转身走向那辆解放卡车。 “咱们这只凤凰,不仅要飞,还得穿上最漂亮的衣裳。” “二癞子,备车!” “去哪?” “火车站。接个人。”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电报。 那是从深圳发来的。 发信人,是一个顾南川前世只在新闻里听过的名字。 一个即将改变中国印刷业格局的狂人。 “南意厂的版图,该往南边扩一扩了。” 第94章 不疯魔不成活!深圳来的“印钞机”到了! 顾南川把那封从深圳发来的加急电报塞进兜里。 炭火盆里的木炭爆开一个火星,溅在办公桌的边沿。 苏景邦盯着那点火星熄灭,才抬起头,眼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光。 “李万成这人,我听说过。” 苏景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祖上三代都是给印钞厂供职的,对色彩的敏感度到了病态的地步。” “七六年的时候,他因为坚持要在包装纸上复刻某种宋代绢帛的纹理,被指责为追求资产阶级情调,这才跑到了深圳蛇口躲清静。”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二期工程的脚手架已经拆了一半,红砖墙在夕阳下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土气。 “犟人好,犟人手底下才有真章。” 顾南川系好皮夹克的扣子,转头看向苏景邦。 “咱们现在的牛皮纸盒子,虽然能唬住刘经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但想进美国第五大道的精品店,还差了一层皮。” “这层皮,得李万成来给咱们披上。” 二癞子把那辆解放牌卡车的车头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现在是保卫科科长,也是顾南川最信任的司机。 只要顾南川一招手,他准能把这钢铁巨兽开出赛车的架势。 “川哥,咱们这回接的这位,排场够大的啊。” 二癞子跨进驾驶室,一脚踩下离合,挂档的动作干净利落。 “深圳来的大拿,那不得用轿车接?”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目光盯着前方。 “轿车接不住他的傲气,得用这大货车,拉他的宝贝疙瘩。” 卡车轰鸣着驶出周家村,在刚修通的“南意路”上跑得飞快。 县火车站的月台,永远充斥着一股陈年煤烟和咸菜疙瘩混合的味道。 广播里,播音员那机械的嗓音正播报着从南方开来的列车到站信息。 顾南川站在出站口,手里没举牌子。 他相信自己能一眼认出李万成。 那种在某个领域钻研到疯魔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磁场。 人流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 大多是扛着麻袋、穿着蓝灰布衣的返乡汉子。 直到人潮快要散尽,一个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地道口。 那人穿了一件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蓝工装,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画筒,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箱子边角包着黄铜,锁头上挂着三把大锁。 他鼻梁上的眼镜厚得像瓶底,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却护着那木箱子像护着亲儿子。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迈步迎了上去。 “李万成?” 那人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南川脸上刮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的解放卡车上。 “你是顾南川?” 李万成的声音干涩,像是一张砂纸。 “电报里说,你这儿有全中国最纯正的‘中国红’染料,还有能承载这种颜色的天然底材?” 他没问待遇,没问住宿,开口第一句就是技术。 顾南川没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他背后沉重的画筒。 “有没有,回村看了就知道。” “二癞子,搬箱子,轻点,那是李师傅的命。” 二癞子伸手去接木箱,李万成却往后缩了缩。 “这箱子里是我的调色盘和全套微型丝网版,摔了你赔不起。” 李万成盯着二癞子,眼神里透着股子神经质的执拗。 二癞子嘿嘿一笑,两只大手稳稳地托住箱底,猛地一发力。 “李师傅,俺这手是拿螺纹钢的,稳得很。” 回程的路上,李万成一言不发。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些起伏的丘陵,还有路边偶尔闪过的麦草堆。 直到卡车停在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 当他看到门楣上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还有院子里那五台正在轰鸣的冲压机时,眼神才微微波动了一下。 顾南川直接把他领进了染色车间。 此时,沈知意正带着几个学生娃在做最后的一批“金龙”上色。 空气里弥漫着红星厂染料特有的化学芬芳。 李万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几步冲到染缸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白瓷片,在缸里蘸了一点染液,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沈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人吓了一跳,询问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足足过了五分钟。 李万成把瓷片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死死盯着顾南川。 “纯度够了,但亮度还差三成。” 他指着旁边那堆金黄色的麦草。 “这种底材有天然的蜡质层,你现在的染料只能浮在表面,进不了骨子里。” “所以你的‘中国红’,在阴天看是红的,在阳光下看就带了股子贼光,俗气。”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乐意地瞪着这个口出狂言的邋遢汉子。 沈知意也皱了皱眉。 这染料配方是她和顾南川在京城费了老大劲才弄回来的,竟然被这人说成“俗气”?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那依李师傅的意思,这色该怎么染?” 李万成冷笑一声,打开了他那个宝贝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玻璃小瓶,还有几把银色的刮刀。 他拿起一瓶深紫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先用弱碱水去蜡,再用这紫金粉打底,最后铺你的红。” “那样染出来的色,叫‘内敛乾坤’。” “不管是太阳晒还是水里泡,它都透着股子从草芯里钻出来的富贵气。” 他说着,看向沈知意。 “沈设计师是吧?你的构图很有灵气,但你的包装,是在糟蹋你的艺术。” “那个牛皮纸盒子,印得太死,没呼吸感。” 李万成从怀里掏出一张他在火车上随手画的草图。 那是对“南意”标志的重新演绎。 同样的狂草,但在李万成的笔下,线条的粗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边缘带着一种类似宣纸洇散的毛边效果。 最精妙的是,他在标志下方设计了一个镂空的凤羽形状。 “在这里贴上一层透明的蝉翼纱,透出里面麦草的质感。” “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洋人就喜欢这种东方人的心机。” 沈知意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眼底的愠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这种对材料和视觉心理的把控,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顾南川拍了拍手,站起身。 “李师傅,东西你看过了,本事你也亮了。” “南意厂的彩印分厂,我交给你。” “要人,你开名单;要钱,严老那边随时支取。” “我只要一个结果——下个月的广交会,我要让所有的外商,还没看到货,就先被咱们的盒子给征服。” 李万成推了推眼镜,看着顾南川。 “顾厂长,你不怕我把你这儿的钱全烧在那些实验里?” “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烧钱。” 顾南川指了总公司给的那张外汇汇票。 “我怕的是钱花出去了,听不到响。” “只要你能给我印出那抹‘内敛乾坤’的红,这南意厂,随你折腾。” 李万成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成,这买卖我接了。” “不过,我得先去洗个澡,再给我弄两斤红烧肉。” “在火车上吃了三天冷馒头,老子的胃都要缩成一团了。” 顾南川哈哈大笑,转身对二癞子说。 “带李师傅去食堂,让桂花嫂把压箱底的腊肉也拿出来!” 安顿好李万成,顾南川和沈知意走出车间。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在正在施工的二期厂房上,投下大片错落的阴影。 “南川,这人……靠谱吗?” 沈知意还是觉得李万成有些太狂了。 “在这块土地上,能狂的人,都有保命的本钱。” 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知意,咱们的路铺得太顺了,这就是最大的隐患。” “沈仲景回京城了,但他绝不会死心。” “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日本代表团。” 顾南川看向远处漆黑的大青山。 “那位日本的‘编织之神’,带的不仅仅是手艺,还有日本成熟的包装工业。” “咱们要是还拿着牛皮纸盒子去跟人家拼,那是找死。” “李万成,就是咱们专门给日本人准备的‘惊喜’。” 沈知意靠在他肩头,听着车间里偶尔传来的机器调试声。 她知道,顾南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每一颗落下的棋子,看似突兀,实则都扣在了未来的命门上。 “明天,我也要去设计室闭关了。” 沈知意轻声说。 “那条金龙,我总觉得还少了一点神韵。” “去吧。” 顾南川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家里有我,你只管负责惊艳世界。” 周家村的夜,依旧繁忙。 柴油机的轰鸣声中,一种全新的、更高级的秩序,正在这片黄土地上悄然萌芽。 而此时,在县城的一间民房里。 王二狗正趴在桌子上,用左手艰难地写着一封信。 他的右手废了,但那股子钻心的恨意,却在断骨处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信的抬头只有三个字:【佐藤桑】。 “顾南川,你以为你赢了?” 王二狗放下笔,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毒光。 “等日本人来了,我看你那几根烂草,怎么在国际标准面前抬起头!” 风,又一次冷了下来。 冬天,就要到了。 第95章 一勺粉末一根金条?这红色能把魂勾走! 南意工艺厂的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停了。 严松老爷子死死捂着那个刚打开的保险柜,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不行!绝对不行!” 严松嗓门拔高了八度,指着面前那张领料单,“厂长,这哪是染草啊?这是要把金銮殿给熔了往草上刷啊!紫金粉?这一两就要五十块!他李万成张嘴就要五斤?那是两千五百块!够给全厂发半个月工资了!” 顾南川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只钢笔,没说话。 李万成站在门口,工装上全是五颜六色的斑点,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镜,一脸的不屑。 “严会计,你要是心疼钱,就趁早把这厂子关了,回家抱孙子去。” 李万成说话难听,带着股子技术人员特有的傲慢,“现在的‘中国红’,那就是村姑涂的胭脂,艳俗。加上了紫金粉,那就是贵妃身上的织锦,那是底蕴。洋人识货,他们买的就是这层皮。” “你!”严松气得胡子直翘,“我就不信了,离了这紫金粉,咱们的货就卖不出去了?之前不也卖得挺好吗?” “之前卖那是图个新鲜,现在是要做品牌,做溢价。” 顾南川放下了钢笔。 “严老,给钱。” 严松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南川:“厂长,这……” “两千五百块是不少,但要是能把咱们的产品单价提上去哪怕一美元,十万套就是十万美金。”顾南川站起身,走到严松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严松咬了咬牙,最后长叹一声,哆哆嗦嗦地从保险柜里数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败家……真是败家啊……” 李万成接过钱,看都没看严松一眼,转身就走:“二癞子!备车!去省城化工局提货!晚了这批粉就让给那个修文物的单位了!” …… 两天后。 染色车间的大门紧闭,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了。 除了顾南川、沈知意、李万成,还有几个签了保密协议的核心骨干,谁也不让进。 车间中央,那口特制的大染缸里,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温度计的指针死死卡在68度。 “下料。” 李万成手里拿着个秒表,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拆炸弹。 赵小兰带着两个手脚最麻利的女工,将一捆经过弱碱水去蜡处理、白得像象牙一样的麦秆,缓缓浸入染缸。 “一、二、三……” 李万成嘴里数着数,眼睛死死盯着液面。 “起!” 哗啦一声。 麦秆被提了出来。 刚出水的麦秆并不是红色,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紫黑色,看着有些脏,甚至有点丑。 周围几个女工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这花了小三千块弄出来的东西,就这色儿? “别急,还没醒色呢。” 李万成从兜里掏出一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那是他独家配方的固色剂,往麦秆上一喷。 奇迹发生了。 随着液体的渗透,那层暗沉的紫黑色开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红。 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鲜红,而是一种深邃、厚重、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朱砂红。 而在那红色之下,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紫色金芒。 就像是故宫红墙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光晕。 “这……” 沈知意忍不住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那束麦秆。 触手温润,不再有草木的干涩感,反而像是一块上好的漆器。 “内敛乾坤。”沈知意喃喃自语,“这名字起得真绝。” “这只是半成品。”李万成把秒表往兜里一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等编成了龙,刷上那层特种清漆,这红色还能再亮三分。到时候放在灯光底下,那就是活的。” 顾南川拿起一根麦秆,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遮光的黑布。 阳光洒进来,照在麦秆上。 那红色瞬间变得流动起来,金芒闪烁,贵气逼人。 “值了。”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严松:“严老,您现在还觉得那两千五百块花得冤吗?” 严松摘下眼镜,凑近了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厂长,下次李师傅要是还要钱……只要不超过一万,我就不拦着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南川把那根麦秆递给赵小兰。 “小兰,这批料子金贵,告诉下面的姐妹们,谁要是浪费了一根,我就罚她去后山数石头。” “是!”赵小兰捧着麦秆,像是捧着尚方宝剑。 接下来的几天,南意厂进入了更加疯狂的运转模式。 李万成的彩印分厂也开工了。 那种带着镂空凤羽、贴着蝉翼纱的牛皮纸礼盒,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当那只用新工艺染制、编织而成的“赤金龙”,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这个充满东方韵味的礼盒时,一种名为“品牌”的气场,彻底成型。 这不再是土特产。 这是艺术品。 是能摆在任何一个国家博物馆里的藏品。 顾南川站在成品库里,看着那一墙即将发往广州的样品,点燃了一根烟。 “知意。” “嗯?” “咱们的武器磨好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迷离。 “那个日本的‘编织之神’,叫什么来着?” “佐藤。”沈知意翻开记事本,“佐藤一郎。听说他是日本皇室的御用工匠,眼光极高,这次来,说是交流,其实是想把咱们的技术贬得一文不值,好压价收购咱们的原料。” “压价?” 顾南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个精致的礼盒。 “他想多了。” “这次,我要让他连开口压价的勇气都没有。” “二癞子!” “在!” “去告诉保卫科,这几天把厂门给我守死了。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森冷。 “尤其是那些拿着照相机、鬼鬼祟祟想要偷拍技术的人。” “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 周家村的风,越刮越硬。 而在距离周家村不远的县城招待所里,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那是他让人专门铺的),手里拿着王二狗寄来的那封信。 “索得死内(原来如此)……” 佐藤一郎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麦草?终究是低贱之物。” “支那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贫瘠的土地。 “明天,我就去那个村子看看。” “我要亲手,把他们的自信,踩在脚下。” 第96章 编织之神?今天教教你什么叫“中国红”! 染色车间的大门紧闭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周家村的薄雾时,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混杂着化学药剂与奇异香气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顾南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拿烟,也没拿水杯。 他手里只有一根麦秆。 那麦秆不再是之前的枯黄,也不是浮于表面的艳红。 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朱砂色。 在阳光的折射下,麦秆表层隐隐流动着一层紫金色的光晕,像极了故宫太和殿柱子上那层包浆的漆面。 沉稳,贵气,压得住场子。 “成了。” 李万成跟在后面,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黑得像熊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抓着那个空了的紫金粉玻璃瓶,神经质地嘿嘿直笑。 “这才是色!这才是他娘的中国色!” “那些日本人的漆器算个屁!咱们这叫‘紫气东来’!” 严松老爷子凑上去,眯着老眼看了半天,最后哆嗦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厂长……这就值两千五百块?” “不止。” 顾南川把那根麦秆递给早已等候多时的沈知意。 “这根草,现在比金条还贵。” “知意,让小兰她们把手洗干净,用酒精擦三遍。” “剩下的三天,我要看到那条‘赤金龙’盘在柱子上。” 沈知意接过麦秆,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如玉。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组装车间。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 “二癞子!” “在!” 二癞子把那身保卫科的制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新发的橡胶棍。 “把厂区大门给我打开。” “把咱们那四辆解放车,整整齐齐地给我堵在办公楼前头,车头朝外。” “另外,告诉保卫科的兄弟们,把腰杆子挺直了。”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眼神冷冽。 “那个日本的‘编织之神’,该到了。” …… 中午十二点。 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像三口黑色的棺材,无声地滑进了周家村那条刚修好的土路。 在这个连拖拉机都稀罕的年代,这三辆进口轿车简直就是外星飞船。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的尘土让路边的社员们纷纷捂住了口鼻。 车队在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西装、点头哈腰的翻译和县里的陪同干部。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门才缓缓推开。 一只穿着白袜、踩着木屐的脚伸了出来。 佐藤一郎下了车。 他个子不高,有些干瘦,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极其精致。 他站在那儿,没急着进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扫过周围破败的农舍,扫过地上的黄土,最后落在那块“省外贸基地”的铜牌上。 “这里,就是那个卖出八百美金凤凰的地方?” 佐藤一郎用日语问了一句,声音尖细。 旁边的翻译赶紧点头哈腰:“是的,佐藤先生,就是这里。” “粗鄙。” 佐藤一郎摇了摇头,把手帕收好。 “这种肮脏的环境,连呼吸都是浑浊的,怎么可能诞生出真正的艺术?” “看来,那个所谓的‘南意’,不过是支那人用来骗取外汇的噱头罢了。” 他背着手,迈着那种特有的、傲慢的小碎步,往厂门里走。 门口,两排保卫科的汉子站得笔直。 赵铁蛋站在最前头,像尊黑铁塔。 佐藤一郎走到赵铁蛋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这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壮汉,冷哼一声。 “让开。” 赵铁蛋没动,也没听懂,但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轻蔑。 “我们要进去检查!” 旁边的翻译狐假虎威地喊道,“这是日本来的贵宾,佐藤大师!还不快让开!” “检查?”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顾南川带着苏景邦,慢悠悠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迎上去握手,也没露出半点县里干部那种谄媚的笑。 他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佐藤一郎。 “佐藤先生是来交流的,还是来搜查的?”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翻译刚要发作,佐藤一郎抬手制止了他。 老头子眯起眼,打量着顾南川。 “你就是那个顾南川?” 佐藤一郎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是我。” “年轻人,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佐藤一郎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台正在轰鸣的冲压机,又指了指空气中弥漫的染料味。 “真正的编织,是心的修行,是安静的艺术。” “你这里,噪音,臭味,这就是对‘道’的亵渎。”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收购你们的原料。” “但现在看来,你们连原料都不配拥有。” 佐藤一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行人员说道: “不用看了,这种作坊做出来的东西,垃圾。” “告诉他们,如果要卖原料,价格压低三成。” 这就是下马威。 还没看货,先用所谓的“道”把你踩进泥里,再压你的价。 县里的陪同干部急了,频频给顾南川使眼色,让他服个软。 毕竟这是外宾,得罪不起。 顾南川却笑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正好飘向佐藤一郎的方向。 “佐藤先生,您懂‘道’?” 顾南川一步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中国,道法自然。” “麦草生于土,长于风,本来就是这黄土地里的东西。” “您嫌这里脏,嫌这里吵?” 顾南川走到佐藤一郎面前,猛地一挥手,指着身后那五百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工人。 “这叫人间烟火!” “没有这轰鸣的机器,没有这汗流浃背的工人,您那所谓的‘艺术’,就是空中楼阁,就是无病呻吟!” “至于压价?”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印好的、带着镂空凤羽的“南意”名片。 他没递给佐藤,而是两指一夹,直接插在了佐藤一郎上衣的口袋里。 “佐藤先生,话别说得太早。” “我给您准备了一件礼物,就在那边的陈列室里。” “原本我是想请您指点指点。” “但现在看来……” 顾南川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我是想请您看看,什么叫让您那所谓的‘道’,跪下的颜色。” “二癞子!开门!” “请佐藤先生去陈列室!” “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刚出炉的――赤金龙!” 第97章 编织之神?今天教教你什么叫“中国红”!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等着吞噬猎物的巨口。 顾南川没搞什么红地毯、欢迎横幅那套虚的。 他就让二癞子带着保卫科的汉子,把那四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在院子里一字排开,车头擦得锃亮,像四头随时准备冲锋的钢铁猛兽。 这是肌肉。 是这个年代最硬、最直接的语言。 中午十二点整。 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准时出现在村口那条刚修好的“南意路”上。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悄无声息,透着股子与这片黄土地格格不入的阴冷。 县里的陪同干部小跑着过来,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佐藤一郎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羽织,手里拄着一根光亮的竹杖,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的日本助手,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密码箱。 佐藤一郎没有看任何人。 他先是抬起头,看了看“南意工艺厂”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四辆崭新的解放卡车上。 “暴发户的炫耀。” 佐藤一郎用日语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旁边的翻译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顾厂长,这位就是日本国宝级编织大师,佐藤一郎先生。”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没动。 他身后,是穿着干净工装的苏景邦和沈知意。 “远来是客。” 顾南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没有半点要下台阶迎接的意思。 佐藤一郎的脸色沉了沉。 他习惯了在中国被众星捧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拿乔。 “不必了。” 佐藤一郎用那口生硬的中文说道,竹杖在地上笃笃地点着。 “我时间宝贵,不喜欢看那些粗制滥造的流程。” “直接看货。” 他一挥手,身后的助手立刻打开了一个密码箱。 箱子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作品。 那是一只用极细的藤条编织的“白鹤”。 通体雪白,每一根羽毛都细如毫发,姿态优雅,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飞。 最绝的是,那鹤的眼睛,竟然是用一颗打磨得极小的黑曜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这是我去年送给天皇陛下的寿礼的复制品。” 佐藤一郎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傲慢。 “我管它叫‘雪中寂’。” “它代表了我们大和民族对‘侘寂’之美的极致追求。” 周围陪同的县干部们,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大师就是大师啊!” “这手艺,神了!” 佐藤一郎很享受这种赞美。 他瞥了一眼顾南川,淡淡地说道:“把你们那只卖了八百美金的凤凰拿出来看看吧。”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美国人也变得如此没有品味。” 这话,毒。 这是在说,买你东西的美国人没品味,你做的东西更是垃圾。 顾南川没生气。 他甚至笑了笑,转头看向沈知意。 “知意,去,把咱们的‘见面礼’请出来。”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陈列室。 几分钟后。 当那个用深色牛皮纸包裹、上面只印着一个狂草“南意”标志的巨大礼盒,被两个保卫科的汉子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时,佐藤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粗鄙的包装。” 他评价道。 顾南川没理他。 他亲自上前,解开了盒子上的麻绳。 当盒盖被揭开的那一刻。 没有金光四射,也没有异香扑鼻。 所有人都只是感觉,院子里的阳光,好像突然暗了一下。 因为那盒子里的红,太深,太沉,太霸道。 它像一块巨大的、凝固了的血珀,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那是一条龙。 一条盘绕在焦黑龙柱之上,即将冲天而起的五爪金龙。 它的身体,完全是用那种带着紫金色光晕的“中国红”麦草编织而成。 成千上万片龙鳞,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金属质感。 它不是静止的。 随着光线的变化,那龙鳞仿佛在微微起伏,那龙身仿佛在缓缓游动。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两颗黑玛瑙,被沈知意用一种特殊的手法镶嵌,眼底深处,竟然透着一丝暗红色的光。 威严、霸道、睥睨天下。 仿佛它看你一眼,你就要跪下。 “这……这不可能……” 佐藤一郎脸上的傲慢和轻蔑,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竹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个梦游的人,一步步走到那条龙面前,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流光溢彩的龙鳞。 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什么红?” 佐藤一郎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口生硬的中文,此刻变得结结巴巴。 “这不是染料能染出来的颜色……这……这是有生命的颜色!”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李万成。 “是你?” 李万成推了推眼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佐藤先生,久仰了。” “你管这叫‘紫气东来’,我管它叫‘凤凰啼血’。” “这红色里,加了三钱紫金粉,一钱麒麟血。” 李万成说得神神叨叨,像个老神棍。 佐藤一郎却听懂了。 那是两种已经失传的矿物颜料! 在日本的古籍里有记载,那是只有古代中国皇室才能使用的禁色! “你们……你们竟然找到了这种东西?” 佐藤一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再看向那条龙时,眼神已经不是欣赏,而是狂热,是占有! “顾先生!” 佐藤一郎猛地转向顾南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向您道歉。” “请问,这条龙,您愿意出让吗?” “我愿意出……一千美金!” 他报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天价。 顾南川还没说话,旁边的二癞子已经乐了。 “小日本,你打发要饭的呢?咱们那只凤凰都卖八百了,这龙才一千?” 顾南川摆了摆手,示意二癞子闭嘴。 他走到佐藤一郎面前,摇了摇头。 “佐藤先生,您还是不懂。” 顾南川指着那条龙。 “在中国,龙,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它是图腾,是信仰,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脊梁。”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条龙,我管它叫‘龙抬头’。” “它不卖。” “因为,它代表着一个信号——” 顾南川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日本人,扫过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县干部。 “沉睡的东方巨龙,该醒了。” “从今天起,这世界上最好的编织工艺,姓华夏。” “也姓——南意。” 佐藤一郎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条威严霸道的赤金龙。 他缓缓地,再一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是九十度。 那是学生对老师,败者对胜者的礼节。 他知道,他输了。 他那所谓的“编织之神”的名号,在这条龙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而他更知道,从今天起,世界工艺美术的版图,将因为这个叫顾南川的中国男人,而被彻底改写。 第98章 县里想收编?老子这儿只有带刺的玫瑰! 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顺着那条刚修好的土路往村外蹭。 车轮碾过路面,卷起的尘土这次没能遮住路边社员们挺直的腰杆。 佐藤一郎坐在车后座,那根掉在木地板上的竹杖,他始终没去捡。 他转过头,隔着蒙了一层灰的玻璃,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红砖高墙。 那墙头上,五爪金龙的旗帜虽然还没挂上去,但他知道,那股子霸气已经在这片黄土地里扎了根。 “顾南川……” 佐藤一郎用日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粒苦涩的黄连。 厂区院子里,掌声还没散。 县里的陪同干部老张,这会儿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他两只手紧紧握住顾南川的手,那力道,恨不得把顾南川的手骨给捏碎了。 “顾厂长!南川同志!你今天可是救了咱们全县的命啊!” 老张嗓门大得像开了喇叭,唾沫星子喷在顾南川的衣领上。 “你是不知道,刚才那老日本子下车的时候,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真让他们把咱们的技术给贬低了,我回去都没法跟县长交代!” 顾南川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 他眼神清明,没被这一通迷魂汤灌晕。 “张主任,客气了。咱们关起门来是自家兄弟,开了门,这脸面必须得挣回来。”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给老张递了一根。 老张赶紧接过来,掏出打火机先给顾南川点上。 “南川啊,县里对你们南意厂的表现非常满意。” 老张深吸一口烟,眼神变得有些闪烁,语气也开始往那种官场特有的“亲昵”上靠。 “刚才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你们这规模,这产值,再加上这国际影响力,窝在周家村这小地方,实在是有些委屈了。” 顾南川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苏景邦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 这是要摘桃子的前奏。 “县里的意思是,打算把南意厂作为全县的工业标杆,直接划归县经委直属。” 老张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股子诱惑。 “到时候,你顾南川就是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吃商品粮,拿行政工资。厂里的原料、用电、运输,全由县里统一调配。你只管负责生产,剩下的杂事,县里派专门的‘工作组’来帮你分担。” 院子里原本还在兴奋讨论的工人们,听见这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二癞子拎着橡胶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吃商品粮? 听着是好事。 但把厂子交出去? 那这还是南意厂吗? 沈知意走到顾南川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腰上。 她能感觉到顾南川身上那股子原本松弛下来的肌肉,瞬间又绷紧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老张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散开。 “张主任,这事儿,陈书记知道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陈书记那边,县里会去打招呼。都是为了发展嘛,公社的庙毕竟还是小了点。” “张主任,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顾南川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排还没封顶的二期厂房。 “这厂房的每一块砖,是我顾南川在砖窑厂守着烧出来的。” 他指着那台正在轰鸣的柴油机。 “这电,是我从省城拉回来的变压器,自己架的线。” 最后,他指了指站在院子里,那五百个眼神变得警惕的工人。 “这些人,是跟着我顾南川从牛棚里一根草一根草编出来的。” “县里想收编?可以。”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在广州火车站震慑黑道的煞气,再次浮现。 “但我有个问题。县里打算拿什么来收?” “是打算帮我把那五十万的银行贷款还了?” “还是打算替我把外贸局那二十万美金的违约金担了?” “或者说,县里派来的‘工作组’,能像苏先生一样,看懂洋人的信用证?” 老张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五十万贷款? 二十万美金违约金? 县财政要是能拿出这笔钱,也不至于让纺织厂在那儿半死不活地吊着命了。 “南川,你看你,说话咋这么冲呢?县里也是好意……” “好意我领了,但这厂子,姓南意,不姓县直。” 顾南川掐灭烟头,声音冷得像冰。 “苏先生,给张主任讲讲咱们跟外贸局签的那个‘排他性生产协议’。” 苏景邦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张主任,根据外贸部下发的最新文件,南意工艺厂作为省定点出口基地,享有自主经营权和财务独立权。” 苏景邦的声音清脆,字字如刀。 “协议里明确规定,任何地方行政部门不得干预生产基地的内部管理和人事任免。否则,一旦影响外汇结算,外贸局有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他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刀。 “顺便提一句,这个条款,是陈老亲自定下的。” 老张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陈老。 那是在京城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 他一个小小的县办主任,要是真把这盆脏水泼到了陈老面前,那他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误会!真的是误会!” 老张擦了擦汗,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度谦卑。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建议,南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县里肯定全力支持南意厂独立发展!谁敢伸手,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好。” 顾南川重新露出一抹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张主任,厂里今晚杀猪,留下来喝两杯?” “不了,不了,县里还有会,我得赶紧回去汇报。” 老张哪还敢留,带着几个随行人员,跳上吉普车,逃命似的跑了。 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背影,二癞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帮孙子,看咱们赚钱了就想来分一勺,想得美!” 顾南川没笑,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重新恢复忙碌的工人们。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沈仲景在京城虽然没能通过刘玉芬搞定他,但肯定会利用这种“收编”的政策来恶心他。 在这个年代,私营经济还没有名分,他这种“集体所有制”的挂羊头卖狗肉,最容易被人抓辫子。 “南川,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苏景邦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 “县里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光靠外贸局的牌子,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我知道。” 顾南川看着远方的大青山。 “所以,咱们得给自己找个更硬的后台。” “更硬的?” 沈知意有些不解,“陈老还不够吗?” “陈老是艺术界的泰斗,但他管不了行政。” 顾南川眼神深邃,“我要找的,是能决定这安平县未来十年规划的人。” “二癞子!” “到!” “把车发动起来,带上那套刚做好的‘龙抬头’。”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 “咱们去趟省城,去见见那位刚从南方考察回来的省委副书记。” “我要让他知道,安平县有个周家村,周家村有个南意厂。” “而这个厂,是全省改革开放的‘试验田’。” 只要拿到了“试验田”的头衔,那南意厂就是穿上了一层金丝软甲。 谁敢动试验田,那就是跟改革大势作对。 …… 与此同时,县城车站。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拎着个旧皮箱的男人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看安平县那灰扑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叫王二柱,是王大发的亲弟弟。 不同于王大发的贪婪,他在部队里练过,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南川的名字。 “顾南川,我哥在里面受罪,你在外面发财。” “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压低帽檐,消失在火车站那嘈杂的人群中。 周家村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而顾南川的卡车,已经再次轰鸣,驶向了风暴的中心。 第99章 拦路虎?撞的就是你! 周家村的夜,黑得像口扣死了的铁锅。 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那辆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已经预热了十分钟,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二癞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卫科制服,手里拎着把大扳手,围着车转了三圈。 轮胎、油箱、底盘,甚至连排气管里有没有塞东西,他都挨个检查了一遍。 “川哥,没毛病。” 二癞子直起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冲着站在台阶上的顾南川点了点头。 顾南川没急着下令。 他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知意。 沈知意手里捧着那个装着“龙抬头”的特制木箱,箱子不大,却被她抱得死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知意,这次去省城,路不平。”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县里那帮人刚吃了瘪,肯定会在半道上给咱们上眼药。怕吗?” “不怕。” 沈知意摇了摇头,把木箱递给旁边的苏景邦,然后伸手帮顾南川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子。 “只要出了安平县的地界,就是海阔凭鱼跃。” “好。”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狠劲。 “上车。” 苏景邦抱着木箱坐进了后排,二癞子跳上驾驶座,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没拿东西,却把那个装着介绍信和文件的黑皮包,放在了脚边最顺手的位置。 “轰――” 卡车咆哮着冲出了厂门,两道雪亮的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要把这沉闷的夜色劈开。 与此同时。 村口那棵老槐树背后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男人,正蹲在草丛中,手里拿着半个冷硬的窝头,慢慢地嚼着。 王二柱。 他没像一般的盲流那样探头探脑,而是像块石头一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直到卡车的灯光扫过,他才微微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冷漠。 “解放CA10,车牌5278。” 王二柱咽下嘴里的干粮,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没动手。 这里是周家村,是顾南川的老巢,几百号工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在等。 等这头老虎离了山,进了林子,那才是下套的时候。 王二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消失在反方向的玉米地里。 他要去前面的必经之路上,给顾南川留个记号。 …… 卡车在刚修好的“南意路”上跑得飞快。 这条路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平整,结实,比县道还好走。 但好路不长。 刚出了红旗公社的地界,到了通往县城的岔路口,车速猛地降了下来。 “川哥,前面有情况。” 二癞子踩了脚刹车,声音紧绷。 前方两百米处,两辆漆着“路政”字样的吉普车横在路中间,旁边还竖着一块红白相间的木牌子:【前方修路,禁止通行】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大卡车过来,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的指挥棒晃了晃。 “修路?” 苏景邦在后座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 “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修路?这安平县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顾南川没说话。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这哪是修路,这是“鬼打墙”。 县里那帮人不敢明着动南意厂,就玩这种阴的。 把你堵在县里,让你见不着省里的领导,把你这口气给憋死。 车停稳。 一个满脸横肉的路政人员走了过来,敲了敲车门。 “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顾南川没动。 他隔着窗户,看着那张油腻的脸。 “同志,哪段路修了?我怎么没听说?” “你没听说的事儿多了!” 那人把指挥棒往腋下一夹,一脸的不耐烦。 “前面大桥那是危桥,正在加固。所有重型车辆一律绕行!要么回去,要么绕道临县,多跑二百里!” 绕道临县? 那得耽误整整一天。 而且临县那是山路,颠簸难行,车上的“金龙”要是颠坏了,这趟就白跑了。 “如果我不绕呢?” 顾南川的声音平淡,手却已经摸到了脚边的黑皮包。 “不绕?” 那人乐了,指了指身后那两辆横着的吉普车,又指了指腰间的皮带。 “看见没?这是执法!你敢冲卡?那就是妨碍公务!这车给你扣了,人还得进去蹲两天!” 这就是阳谋。 拿规矩压你,拿权力卡你。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转头看向顾南川:“川哥,冲过去?” “冲过去咱们就没理了。” 顾南川摇了摇头。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下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没看那个路政人员,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两辆吉普车前。 车里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白天在厂里吃瘪、灰溜溜跑掉的县办张主任。 此刻,他正躲在车里,摇下一条缝,阴恻恻地看着顾南川。 顾南川走到车窗前,弯下腰,脸贴近缝隙。 “张主任,这大晚上的,亲自来守路口,辛苦啊。” 车里的张主任吓了一跳,没想到顾南川眼睛这么毒。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没敢开车门。 “咳……顾厂长,这是路政的安排,我也没办法。为了安全嘛。” “安全?” 顾南川笑了。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省外贸局红章的特别通行证,啪的一声拍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 “张主任,您可能忘了。” “这辆车上装的,是省委副书记点名要看的‘改革成果’。” “您这路要是真修了,那没话说。” 顾南川顿了顿,指了指前面那座好端端的水泥桥。 “但这桥要是没修,您却把它封了。” “这就不是修路,这是给省委领导上眼药,是阻碍改革开放的大局。” “这顶帽子,比妨碍公务大多了。您确定要戴?” 车里的张主任脸色瞬间变了。 省委副书记? 这小子要去见那么大的官? 要是真因为这事儿捅到省里,说安平县故意阻拦外贸样品进省…… 张主任的冷汗下来了。 他本来就是想恶心一下顾南川,让他服个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这……这个……” 张主任支支吾吾,眼神开始往那个路政人员身上飘。 路政人员也是个人精,一看领导这架势,就知道这硬茬子扎手。 “那个……可能是我记错了。” 路政人员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抹了一把汗。 “桥是明天修,今晚还能过!还能过!”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搬那块“禁止通行”的牌子,还冲着吉普车司机挥手。 “挪车!快挪车!别耽误顾厂长的大事!” 两辆吉普车像是受惊的兔子,慌忙倒车,让出了一条道。 顾南川收回通行证,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没再看张主任一眼,转身跳上卡车。 “二癞子,开车。” “过桥!”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直接把那两辆吉普车笼罩在烟雾里。 车轮滚滚,碾过大桥。 二癞子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川哥,还是你牛!一张纸就把他们吓尿了!” 顾南川没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关卡,眼神却更加凝重。 “这只是县里的小鬼。” “真正的大鬼,还没露面呢。” 他总觉得,刚才在路边草丛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像极了在战场上被狙击手锁定的寒意。 车子驶入茫茫夜色,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 王二柱从草丛里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把自制的弹弓和几颗磨得浑圆的钢珠。 他看着卡车远去的尾灯,并没有急着追。 “省城……” 王二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路长着呢。” “顾南川,咱们慢慢玩。” 他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破旧摩托车。 那是他花了一百块钱,从黑市上淘来的。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像是一匹孤狼,远远地吊在了解放卡车的后面。 第100章 省委大院的灯光!这张纸,比命还硬! 省委大院的门岗,比县里那帮路政的卡子森严得多。 两名持枪的哨兵笔挺地立在夜色里,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地方缓缓停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顾南川没让二癞子把车开过去。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手里提着那个装有“龙抬头”的木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封被汗水浸湿的介绍信。 “二癞子,苏先生,你们在车上等着。”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长途奔袭的疲惫。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铁门,低声嘱咐了一句:“南川,进去之后,少谈钱,多谈人。领导看中的不是那几十万美金,是周家村那五百口人的饭碗。” “明白。” 顾南川拎着箱子,大步走向哨位。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 当他递上那封盖着省外贸局红章的加急信函,并报出“红旗公社顾南川”这几个字时,哨兵的表情明显变了。 一个电话打进去,不到三分钟,大铁门缓缓打开。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秘书快步走出来,没握手,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同志,林副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很久了。” 办公楼里很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 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手里夹着烟,面前堆满了文件,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主抓全省经济工作的林副书记。 “坐。” 林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寒暄。 “听说你在安平县搞了个大动静?把全公社的劳动力都集中起来搞草编,还把日本人给震住了?” 顾南川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坐得只占了半个椅面,背脊却挺得笔直。 “书记,动静不大,就是想给乡亲们找口饭吃。” “找饭吃?” 林副书记弹了弹烟灰,目光犀利如刀,“有人告状告到省里了,说你顾南川搞资本主义复辟,说你在周家村当土皇帝,还私自扣押集体财产。这帽子,可不小啊。” 这就是政治。 县里那些人既然敢拦路,背后的黑状肯定早就递上来了。 顾南川没慌。 他弯下腰,打开了那个特制的木箱。 没有红绸遮盖,那条赤金色的五爪金龙,在日光灯下直接显露出了真容。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那种精细到极致的工艺,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林副书记,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书记,这就是我们要复辟的东西。” 顾南川指着那条龙,声音沉稳。 “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手艺。” “我顾南川是不是土皇帝,我不辩解。但我知道,南意厂现在养活着一千三百二十六口人。每个人每个月能拿二十五块钱工资,顿顿能吃上肉。” “如果没有这个厂,这这一千多号人,现在还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连身新衣裳都穿不上。”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是严松连夜整理出来的工资表。 他把账册双手递到林副书记面前。 “书记,您看看这个。” “这是上个月的工资单。上面每一个红手印,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如果让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也是罪,那我顾南川,认罪。” 林副书记接过账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鲜红的手印,还有那一串串实打实的数字。 这不是冷冰冰的汇报材料,这是民心。 林副书记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好一个认罪。” 老人脸上的严肃终于化开,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顾南川,你小子胆子大,路子野,但心是正的。” 林副书记站起身,走到那条金龙面前,伸手摸了摸龙角。 “改革开放,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既然是过河,就免不了有人在后面拽腿,有人在岸上扔石头。” “安平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有些干部的思想僵化,见不得别人好。” 林副书记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红头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这份文件,你拿回去。” 顾南川双手接过。 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将安平县南意工艺厂列为省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单位的批复》。 下面盖着省委办公厅的鲜红大印。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尚方宝剑。 这是免死金牌。 有了这东西,南意厂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乡镇企业,而是全省改革的排头兵。 谁敢动南意厂,就是在跟省委的改革大局作对! “谢谢书记!”顾南川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谢我,谢你自己,谢这时代的风。” 林副书记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语重心长。 “回去好好干。把这只凤凰,给我养大了,养肥了。要是飞不出国门,我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南川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抱着那份文件,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晨光熹微。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顾南川站在省委大楼的台阶上,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张主任? 路政? 还有那个躲在阴沟里的沈仲景? 你们给我等着。 老子手里的刀,磨快了。 回到车上,二癞子和苏景邦都还没睡,眼巴巴地盯着他。 “川哥,咋样?”二癞子急得直搓手。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往仪表盘上一拍。 “啪!” “二癞子,开车。” 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眼神比车灯还亮。 “回安平县。” “这回,咱们不走小路,不绕道。” “咱们就走那条被封的大桥。” “我倒要看看,有了这张纸,谁还敢拦老子的车!” 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一头被赋予了神力的猛兽,朝着来时的路,疯狂奔袭。 这一趟,不是回家。 是杀回去。 第101章 尚方宝剑在手,张主任你跪得太慢了! 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在清晨的冷风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汗。 前方那座跨河大桥就在视野尽头,两辆漆着“路政”字样的吉普车依然横在路中央。 那块“前方修路,禁止通行”的木牌子在风中晃荡,透着股子赖皮劲。 张主任正披着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站在桥头的背风处,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 他看着远处那辆墨绿色的卡车再次出现,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昨晚在县里,他已经跟几个老伙计通过气了。 只要咬死这桥是危桥,顾南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这儿憋死。 “顾厂长,怎么又回来了?” 张主任见卡车停稳,慢悠悠地踱步到车头前,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不是说要去省里找大领导吗?怎么,领导没见着,倒是把油烧了不少?”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桥头的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手里没有拿烟,也没有拎那个黑皮包。 他手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 “张主任,这一宿守在桥头,安平县的治安要是都像你这么尽心,那就天下太平了。” 顾南川走到张主任面前,目光扫过那两辆挡路的吉普车。 “挪车吧,我赶时间回村开工。” 张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张大嘴巴,对着身后的路政人员哄笑。 “听见没?顾厂长赶时间!他以为这马路是他家开的!” 他收起笑容,脸色一沉,指着那块禁止通行的牌子。 “公事公办!这桥没修好之前,就算县长来了也得绕道!” “顾南川,我劝你识相点,回厂子里把那份收编协议签了,这路自然就顺了。”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公文纸慢慢展开。 红色的抬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省委办公厅】。 张主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顾南川把文件平举在张主任的鼻尖前。 “省委林副书记签发的,关于南意工艺厂列为省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单位的批复。” 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张主任耳边炸响。 “张主任,你是老党员了,应该知道这‘试点单位’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张主任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渗了出来。 他看清了那个红彤彤的五角星大印,也看清了末尾那几个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 在这个年代,省委的红头文件就是尚方宝剑。 谁敢挡试点单位的路,谁就是在跟省里的改革大计唱对台戏。 这份文件的分量,能把他这个县办主任压成齑粉。 “这……这怎么可能……” 张主任嗓子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手里的搪瓷缸子开始剧烈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顾南川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厂长,怎么可能在这一夜之间通了天。 “张主任,这桥,你现在还修吗?” 顾南川收回文件,眼神冷得像冰。 张主任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还在抽烟的路政人员歇斯底里地吼叫: “撤!赶紧把路障撤了!都眼瞎了吗?没看见是省里的车吗!” 那几个人被吓懵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搬牌子、挪吉普车。 两辆车像是受惊的兔子,引擎发疯般轰鸣,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荒草地。 顾南川没再看张主任一眼,转身上了驾驶室。 “二癞子,走。”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糊了张主任一脸。 卡车压过桥面的伸缩缝,震动感传遍全身。 苏景邦在后座推了推眼镜,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跪在路边擦脸的张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南川,这张纸,救了咱们的命,也招了别人的眼。” 苏景邦的声音很冷静。 “试点单位这块牌子挂上去,安平县的地界儿,咱们算是横着走了。” “但日本代表团那边,压力全转到技术上了。” 顾南川握紧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山影。 “技术的事,有知意和李万成。” “行政的事,有这张纸。” “只要咱们的货能卖出去,这安平县谁也别想动南意厂分毫。” 卡车冲进周家村村口时,周大炮正领着几个民兵在路边张望。 看见卡车回来,周大炮兴奋地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挥得像风车。 “回来了!南川回来了!” 车刚停稳,顾南川就跳了下去。 他没理会周大炮的寒暄,直接把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周叔,找个结实的镜框,把这玩意儿裱起来。” “就挂在厂门口那块铜牌旁边。” “以后谁要是再敢来查账、封厂、卡脖子,让他先对着这红章敬个礼。” 周大炮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大印,手抖得像筛糠。 “省……省委的?” 他深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一刻,他知道周家村的祖坟冒青烟了。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的扩建工程进度翻了一倍。 工人们听说了顾南川带回来的“尚方宝剑”,干起活来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沈知意坐在设计室里,正对着那条金龙的草图做最后的修改。 李万成在隔壁的彩印室里,正跟几个新招来的徒弟研究怎么把牛皮纸印出丝绸的质感。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狂奔。 然而,傍晚时分,严松老爷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县邮电局取回来的加急电报。 “厂长,出事了。” 严松的脸色很难看。 顾南川接过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日本代表团已达广州,佐藤一郎随行,预计三日后抵达安平县。——外贸局张。】 顾南川盯着那个“佐藤一郎”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佐藤一郎。 那个前世在编织界被称为“神”的男人。 他这次来,绝不仅仅是交流那么简单。 他是带着日本皇室的订单,和对中国传统工艺的彻底垄断野心来的。 “三日后。” 顾南川合上电报,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也看到了电报的内容,她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 “南川,那条‘龙抬头’,我还想在龙角上加一层金箔。” 她眼神坚定。 “我要让那个日本人知道,龙就是龙,不是他手里的那些竹筐草席能比的。” 顾南川点了点头。 “二癞子!” “在!” “去把保卫科的所有人都集合起来。” 顾南川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园。 “这三天,南意厂封锁。” “除了送砖送水泥的车,谁也不许进。” “我要给这位日本‘神’,准备一份真正的东方震撼。” 夜色降临,周家村的灯火异常璀璨。 那是工业化初期的光芒,也是一个男人野心的缩影。 顾南川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这片被他一手改变的土地。 风,越来越大了。 但他手里握着时代的风口,心中藏着两世的韬略。 这场中日工艺的巅峰对决,他赢定了。 第102章 全厂封锁!给这条龙穿上金甲! 南意工艺厂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关得严丝合缝。 二癞子手里拎着那根被磨得锃亮的螺纹钢,脖子上挂着个铁哨子,站在大门口的岗亭里。 他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混不吝劲头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通往村口的土路。 “都给老子听好了!”二癞子冲着身后两排保卫科的汉子吼道,“川哥说了,这三天,别说是一只苍蝇,就是一只蚊子想飞进来,也得先问问它是公是母!谁要是敢在眼皮子底下放进去一个生人,老子让他去后山背一个月的石头!” “是!”汉子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得门框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厂区内,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所有的车间都挂上了厚厚的黑窗帘,尤其是最深处的那间特级陈列室,更是被围成了铁桶。 顾南川站在陈列室中央,脚下是一地的废弃草稿纸。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几盏聚光用的钨丝灯,光线昏黄而灼热,烤得人后背发燥。 沈知意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片比蝉翼还薄的金箔。 那是真金。 是从省城金店里,花高价按克买回来的纯金金箔。 “南川,这金箔太脆了。”沈知意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有些发紧,“麦草表面有纹理,金箔贴上去容易皱。一旦皱了,那种‘金龙’的霸气就成了‘土财主’的俗气。” 她已经试坏了三张金箔。 每一张废掉,严松老爷子就在旁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动静听得沈知意心更乱。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严松手里拿过那个装金箔的锦盒,然后转身给严松递了个眼色:“严老,您先出去抽根烟,这儿不用您盯着账。” 严松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抱着账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顾南川和沈知意,还有那条尚未点睛、等待披甲的赤金龙。 “心乱了,手就不稳。”顾南川走到沈知意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帮她放松紧绷的肌肉。 “知意,你把它当成什么?” “当成……作品?商品?”沈知意有些迟疑。 “不。”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带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你把它当成咱们周家村的脸。” “麦草是骨,金箔是皮。咱们以前穷,那是皮肉上的穷;现在咱们要贴金,不是为了炫富,是为了告诉那个日本人,咱们的骨头不仅硬,皮相也是顶级的。” 顾南川松开手,从旁边拿过一瓶特制的透明胶液――那是李万成用鱼鳔胶和清漆调配出来的独门秘方。 “我来刷胶,你来贴。”顾南川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咱们夫妻同心,我就不信这金子还能比咱们的命更硬。” 他拿起毛笔,蘸了胶液,稳稳地涂在龙角的分叉处。 动作匀称,不厚不薄。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镊子落下。 金箔轻飘飘地覆盖在涂了胶的龙角上。 顾南川迅速拿起一支软毛刷,顺着麦草的纹理,轻轻一扫。 “刷――” 金箔瞬间服帖,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龙角,连麦草上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原本暗红色的龙角,瞬间绽放出一种耀眼却不刺目的金光。 那是真正的“金镶玉”般的质感。 “成了!”沈知意眼睛一亮,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继续。”顾南川没有停手,“还有四只龙爪,九根龙须。这三天,咱们要把这条龙,武装到牙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列室里,只有两人配合默契的呼吸声,和毛刷扫过金箔的沙沙声。 而在厂区外,风却开始不正经地刮了起来。 后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 南意厂的后墙根下,一片荒草丛突然动了动。 一个黑影,像只大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红砖墙上。 这人叫赵三,是县城里出了名的“飞贼”,以前专门干些翻墙入院、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次,他是收了别人的钱,来“借”样东西――哪怕偷不走龙,偷张照片也是好的。 赵三嘴里叼着把匕首,手里抓着个带着闪光灯的小照相机,脚尖一点砖缝,身子就要往上窜。 “嘿,兄弟,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儿练轻功呢?” 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传来。 赵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抬头。 只见墙头上,二癞子正蹲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酒瓶子,旁边还趴着一条刚从村里借来的大黑狗。 那黑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你……你……”赵三手一松,整个人从墙上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想偷拍?”二癞子跳下来,一脚踩在赵三的胸口上,顺手把他那个照相机夺了过来。 “咔嚓!” 二癞子把照相机往墙上一砸,零件碎了一地。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二癞子弯下腰,用那根螺纹钢拍了拍赵三的脸蛋,“南意厂的墙,比县大牢的墙还高。想看龙?让他备好美金,大大方方从正门进。” “滚!” 赵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二癞子看着那狼狈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档次,也敢来这儿撒野。” 他转身,看向厂区深处那间依旧亮着灯的陈列室。 那里,顾南川和沈知意还在熬。 第三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南意厂的烟囱上时,陈列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顾南川走了出来。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件皮夹克上也沾了不少金粉。 但他精神头却足得很,像是一把刚淬了火的刀。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虽然一脸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川哥,咋样了?”二癞子迎上去,递过来一根烟。 顾南川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 “二癞子,去通知严老和周叔。” 顾南川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气。 “把厂里所有的红旗都给我升起来。” “把那条路给我扫干净,哪怕是一颗石子儿也别留。” “那个日本人要来了。” “咱们的金龙,也该睁眼了。” 第103章 丰田车队再临!这次我要让你跪着看! 深秋的安平县,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子。 但今天的周家村,热得像口开了锅的沸水。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四辆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车头挂着大红花,车斗里站着几十个穿着新工装、精神抖擞的精壮汉子。 这不是为了显摆,这是为了震慑。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着严松刚泡好的浓茶。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西装,也不是中山装。 而是一件黑色的立领对襟夹袄,那是周家村的老裁缝连夜赶制的,袖口收紧,腰身挺拔,透着股子中国练家子的精气神。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 她没化妆,但那种经过几天几夜熬炼出来的沉静气质,比任何脂粉都压得住场子。 “来了。” 二癞子站在墙头上,举着个望远镜――那是从武装部借来的,扯着嗓子喊了一生。 远处,那条笔直宽阔的“南意路”尽头,扬起了一阵尘土。 不是三辆车。 是一支车队。 打头的是县里的警车开道,后面跟着五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再后面是一溜的中巴车,里面坐满了省里、市里、县里的各级陪同干部,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这阵仗,比上次佐藤一郎自己来的时候,大了不止十倍。 “看来,这日本人是把家底都搬来了。”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站在顾南川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是想用气势压死咱们?” “气势?”顾南川放下茶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他的地盘,那是气势。在我的地盘,那就是排场。排场越大,摔得越惨。” 车队在厂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片黑西装。 佐藤一郎还是那身羽织,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胖,眼神精明,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那是渡边,日本最大的工艺品贸易商。”苏景邦在顾南川耳边低语,“听说他手里握着欧美百分之三十的草编市场份额。佐藤是做手艺的,他是做买卖的。这两人凑一块,是想把咱们一口吞了。” 顾南川点了点头,没动。 县长、书记、外贸局的张副科长,一大帮人簇拥着佐藤和渡边走了过来。 “顾厂长!久等了!”张副科长挤出人群,满脸堆笑,但眼神里却透着焦急,“这两位贵宾可是带着大订单来的,咱们今天一定要……” “张科长,放心。”顾南川打断了他,“南意厂的规矩,从来没变过。” 他走下台阶,目光直视佐藤一郎。 “佐藤先生,三天不见,别来无恙。” 佐藤一郎看着顾南川,眼神复杂。 上次的羞辱还历历在目,但那条赤金龙的影子,这三天就像鬼魅一样缠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顾桑。”佐藤一郎微微欠身,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但依旧带着股子傲慢,“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看龙。渡边君对你们的工厂很感兴趣,如果你们的技术能达到他的标准,他愿意收购你们……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收购? 还要控股?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懂日语,但看着那翻译脸上的表情,也知道这帮人没憋好屁。 顾南川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收购?” 顾南川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比刀子还利。 “渡边先生,佐藤先生。” “你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顾南川转身,指着身后那座正在轰鸣的工厂,指着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这里是中国。” “南意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收购,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股。” “咱们只谈买卖,不谈卖身。” 渡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翻译脸色苍白地转述:“渡边先生说,如果不能控股,他就不会开放他在欧美的渠道。你们的产品,只能烂在仓库里。” 威胁。 赤裸裸的商业封锁。 顾南川没理会渡边,而是看向佐藤一郎。 “佐藤先生,您是做手艺的。” “您觉得,真正的神作,会被渠道封死吗?” 顾南川一挥手。 “开门!” 陈列室的大门,再次轰然洞开。 这一次,没有遮遮掩掩。 那条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龙角上贴满了金箔的“赤金龙”,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金箔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 它不再是一件工艺品。 它像是一尊神祗,威严、肃穆、不可侵犯。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渡边到了嘴边的威胁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佐藤一郎更是浑身一颤,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金……金鳞……”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 “这就是我的答案。”顾南川站在龙前,声音朗朗。 “渡边先生,您的渠道确实厉害。” “但我的龙,会飞。” “只要它一亮相,这世界上的路,就会自动为它敞开。”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份刚从省里传真过来的文件。 “这是美国最大的百货公司,梅西百货发来的独家代理邀请函。” “他们不要中间商,只要南意厂的直供。” “渡边先生,您觉得,是您的渠道大,还是梅西百货的招牌大?” 这一记耳光,抽得太响了。 渡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封锁,结果人家早就把路铺到了天上! 佐藤一郎深吸一口气,推开扶着他的助手,一步步走到顾南川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递给顾南川。 “顾桑,我输了。” “这是我毕生研究草编的心得笔记。” “在中国龙面前,日本的鹤,飞不起来。” “请务必,收下。” 全场哗然。 日本的“编织之神”,竟然交出了自己的毕生绝学? 这是认输,更是臣服! 顾南川接过册子,没看,直接递给了身后的沈知意。 “知意,收好。” “这是战利品。” 他看着佐藤一郎,伸出了手。 “佐藤先生,生意做不成,但手艺可以交流。” “南意厂的大门,对真正懂行的人,永远敞开。” 这一刻,顾南川的身影,在所有人的眼中,变得无比高大。 他不仅守住了厂子,更守住了中国人的脊梁。 风吹过周家村。 那条赤金龙,仿佛真的发出了一声长啸,直冲云霄。 第104章 庆功宴?不,这是逼宫宴! 丰田皇冠的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定,南意厂的大院里就炸了锅。 “赢了!咱们赢了!” “小日本低头了!那老头最后那一鞠躬,腰都快弯折了!” 工人们把帽子甩向半空,欢呼声震得刚砌好的红砖墙都在颤。 赵铁蛋更是激动得一把抱住二癞子,勒得二癞子直翻白眼。 顾南川没跟着疯。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梅西百货的邀请函。 风吹过,纸张哗哗作响。 “南川……”沈知意走到他身边,眼角还挂着激动的泪花,“我们做到了。”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把邀请函折好,随手塞进上衣口袋,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县办张主任身上。 “张主任,这就走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喧闹的人墙。 张主任的脚刚迈出去半步,硬生生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那张平时趾高气扬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顾厂长,我这不是回县里给您报喜嘛!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张主任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擦汗。 刚才佐藤一郎那一鞠躬,鞠碎的可不止是日本人的傲气,还有他们这帮想搞“收编”的人的胆子。 连日本皇室御用工匠都服了,连美国最大的百货公司都发函了。 现在的顾南川,就是个浑身长满刺的金刺猬,谁碰谁死。 “报喜不急。”顾南川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到张主任面前,没递烟,也没客套。 “刚才您说,要把南意厂划归县直属?” “没!绝对没有!”张主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是我想岔了!南意厂是省里的试点,是国家的宝贝,县里哪敢乱伸手?我们是服务!对,全力服务!” “服务好啊。”顾南川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既然是服务,那我有几个小要求,张主任应该能办到吧?” “您说!只要县里能办的,绝无二话!” 顾南川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一部电话。” 这年头,电话是稀罕物,整个周家村连大队部都没有,有事还得骑车去公社摇。 “这……”张主任面露难色,“架线得申请邮电局……”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要是没电话,怎么跟洋人沟通?耽误了外汇,这责任算谁的?”顾南川一句话封死退路。 张主任咬牙:“装!特事特办!明天我就让人来拉线!” “第二,”顾南川指了指厂门口那条路,“路是我们自己修的,但以后那是跑重卡的。我要求县养路段,每个月派人来维护一次。压路机、沥青,不能少。” “行!我批条子!”张主任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三。”顾南川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县里那个供销社大楼的工程,停了吧。” 张主任一愣:“啥?” “把那边的水泥和钢筋,全给我拉过来。”顾南川指着身后正在扩建的二期工地,“我的工人等米下锅,我的机器等着厂房遮雨。供销社大楼晚盖一年塌不了,我的货要是晚交一天,那就是国际官司。” 这是赤裸裸的抢资源。 张主任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二癞子和赵铁蛋。 他知道,这安平县的天,彻底变了。 以前是县里管着周家村,从今天起,怕是得周家村牵着县里的鼻子走了。 “好……我回去就跟县长汇报,优先保障南意厂!” 送走了张主任,顾南川脸上的冷硬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走过来:“顾厂长,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这叫资源置换。”顾南川转身往办公室走,“名声这东西,如果不趁热换成钢筋水泥,过两天凉了,就一文不值。” 回到办公室,严松老爷子正对着算盘发呆。 “咋了严老?钱太多数不过来了?”二癞子跟进来,咧着嘴傻乐。 “不是钱的事。”严松抬起头,神色凝重,“厂长,刚才盘点了一下库存。咱们现在的麦草储备,就算加上刚收上来的,也只够生产三万套。” “三万套?”顾南川眉头一皱。 订单可是十万套起步,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追加。 “大青山北坡那五百亩地呢?” “刚播种,长出来还得俩月。”严松叹了口气,“远水解不了近渴。” 原料。 这个之前就被顾南川视为命门的问题,在巨大的订单面前,再次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而且,”苏景邦补充道,“咱们现在的金丝草,主要靠野生采集,质量参差不齐。做精品可以,做量产,废品率太高。” 顾南川点燃一根烟,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夕阳西下,把红砖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工人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顾南川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 没有草,这只金凤凰就是个空壳子。 “二癞子。”顾南川突然停下脚步,掐灭了烟头。 “在!” “去把地图拿来。” 一张泛黄的安平县及周边地区地图铺在桌上。 顾南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安平县,越过临江县,最终停在了一片绿色的区域。 那是邻省的交界处,一片著名的湿地芦苇荡。 “既然咱们这儿的草不够,那就去抢别人的。” 顾南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狼性。 “严老,准备两万块现金。” “苏先生,你留在厂里坐镇,盯着二期工程的进度。” “知意,你带着技术组,继续优化‘赤金龙’的工艺,把成本给我压下来。” “那我呢?”二癞子急了。 “你跟我走。”顾南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二癞子。 “去哪?” “去邻省。”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听说那边有个国营苇场,那是块肥肉。咱们去把他们的草,全包圆了!” “可是川哥,跨省倒腾原料,那可是投机倒把……”二癞子有点虚。 “那是以前。”顾南川拍了拍那个装着红头文件的黑皮包,“现在,咱们是省改革试点单位。” “只要是为了创汇,别说跨省,就是跨国,老子也敢去闯一闯!” 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再次轰鸣。 夜色中,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向着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去。 周家村的狂欢还在继续,但顾南川已经踏上了新的征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工厂。 他要建立一个庞大的、无人能撼动的商业帝国。 而原料,就是这个帝国的基石。 谁也别想卡他的脖子。 第105章 跨省抢粮!这片芦苇荡,姓顾了! 夜风像把带着锈的钝锯,在解放牌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拉扯。 车轮碾过省界那块界碑时,颠簸了一下。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皮子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屁股,那是用来提神的。 “川哥,过了界碑就是临省的地界了。” 二癞子吐掉烟屁股,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搅得有些碎。 “听说这边的民风比咱们那儿还彪,尤其是那个国营苇场,那是块硬骨头。咱们就带两万块钱,能把货盘下来?”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抿了一口浓茶。 茶水苦涩,正好压一压胃里的翻腾。 “硬骨头才好啃,软肉早被狗叼走了。” 顾南川拧紧壶盖,目光盯着车灯劈开的那条惨白土路。 “严老算过账,咱们现在的库存,连半个月都撑不住。大青山那五百亩地还没长成,这临省的芦苇荡,就是咱们的救命粮。” “不管这骨头多硬,为了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哪怕是把牙崩了,也得给老子啃下来。” 车子一路向东,路况越来越差。 两边的景色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黑压压的湿地。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如同海浪般的哗哗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听着有些渗人。 凌晨三点。 卡车终于停在了一扇用原木钉成的大门前。 大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红星国营苇场】。 门口没有灯,只有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旁边蹲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车灯一照,那两条狗猛地窜起来,扯着铁链子狂吠,凶光毕露。 “汪!汪汪!” 紧接着,门房里钻出来三个披着羊皮袄的汉子。 手里拎着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打猎用的双管猎枪。 “干啥的!熄火!下车!” 领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子,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手指头却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架势,比安平县的路政可凶多了。 二癞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座底下的扳手。 “别动家伙。” 顾南川按住二癞子的手,声音沉稳。 “这是人家的地盘,动粗是找死。拿钱,拿烟。”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恶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包“中华”,隔着几米远抛了过去。 “兄弟,别误会。路过的,想找咱们场长谈笔买卖。” 络腮胡子接住烟,看了一眼牌子,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枪还是没放下。 “大半夜的谈买卖?我看你是来偷苇子的吧?” 络腮胡子啐了一口唾沫。 “最近这片不太平,偷苇子的贼多。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我是安平县南意工艺厂的厂长,顾南川。” 顾南川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车灯的光,让他看清自己那身不俗的皮夹克。 “我是带着两万块现金来的。” “两万块?” 这三个字,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南川几眼。 这年头,敢揣着两万块巨款跑夜路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真本事的狠人。 “等着。” 络腮胡子把枪背在身后,转身对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那人飞快地跑进了场区深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人跑了回来,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把车开进来!场长在办公室。” 顾南川重新上车,指挥二癞子把车开了进去。 这苇场大得吓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干芦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红砖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是个独臂。 他正在擦拭一把驳壳枪。 “你就是那个要在我们这儿撒钱的顾厂长?” 独臂男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眼神。 “我是苇场场长,赵刚。听说你有两万块?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底牌。 顾南川喜欢这种痛快人。 他冲二癞子点了点头。 二癞子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放在桌上,“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两万块大团结,扎得整整齐齐,像两块砖头。 赵刚看了一眼钱,没动声色,继续擦着枪。 “钱不少。但这苇子,我不能卖给你。” “为什么?” 顾南川眉头微皱。 有钱不赚? 这不符合逻辑。 “因为这是国家的苇子。” 赵刚把枪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是国营场,每一根芦苇都有计划,都要送到造纸厂去。私自卖给你,那就是倒卖国家资产,是要坐牢的。” “你走吧。看在你大老远送钱的份上,我不难为你。” 二癞子一听急了:“哎我说你这人……” 顾南川拦住二癞子。 他看着赵刚,突然笑了。 “赵场长,如果是计划内的苇子,我肯定不敢动。” 顾南川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堆得像山一样、有些已经开始发黑腐烂的芦苇堆。 “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堆在露天坝子里的,应该是去年的陈苇子吧?” “造纸厂收货标准严,这种陈货纤维脆,打浆率低,他们不要。” “如果我不来,这些苇子唯一的下场,就是烂在地里,或者一把火烧了当肥料。”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刚。 “烧了那是浪费,卖给我那是创收。” “赵场长,您是老兵,应该最见不得东西被糟蹋。” “我买这些‘废料’,回去做工艺品,出口换外汇。这是变废为宝,是给国家做贡献。” 顾南川从包里掏出那张省外贸局的批文,压在那堆钱上。 “这是省里的尚方宝剑。咱们这叫‘跨省协作,盘活资产’。” “这钱,不进您个人腰包,进场里的账。哪怕是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修修这漏风的房顶,也比烂在地里强吧?” 赵刚的独臂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堆确实卖不出去的陈苇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万块钱,还有那张红头文件。 苇场确实穷。 这帮老兄弟跟着他守在这苦寒之地,一年到头连顿肉都吃不上几回。 “你确定……这手续能走通?” 赵刚的声音松动了。 “能。” 顾南川斩钉截铁。 “合同我带来了,写得清清楚楚:收购‘处理品’及‘等外品’。” “只要这章一盖,这就是合法的物资调拨。” 赵刚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猛地把驳壳枪收进抽屉,用剩下那只手抓起桌上的公章。 “干了!” “顾厂长,你是个明白人。” “这两万块,我收了。外面的陈苇子,随你拉!” “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刚盯着顾南川。 “我这儿还有几十个退伍回来的残疾兄弟,日子过得紧巴。你们厂要是还要人……” “要!” 顾南川没等他说完,直接答应。 “只要手还能动,哪怕是坐轮椅,我也要!” “编不了大件,可以编小件;干不了细活,可以看大门。” “南意厂的大门,永远给老兵留着。” 赵刚眼圈红了。 他重重地在合同上盖下了大印。 “兄弟,这苇子,你拉走!” “二癞子!装车!” 顾南川一把抓起合同,转身冲出门外。 “今晚不睡了!把车斗给我装满!哪怕是车顶上也给我绑上!” “这片芦苇荡,从今天起,姓顾了!” 发动机再次轰鸣。 这一夜,南意厂的这辆解放卡车,就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这片湿地里被遗忘的财富。 而顾南川站在车顶上,迎着凛冽的夜风,看着那一捆捆被装上车的芦苇。 原料危机,解了。 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片芦苇荡,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既然这“废料”都能变宝,那其他地方呢?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被埋没的“金子”,等着他去挖? 第106章 老兵进村!这哪是残疾,这是南意厂的铁壁铜墙!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家村还裹在晨雾里。 “轰隆隆――” 沉闷的发动机声,像是一群早起的野牛,震碎了村口的宁静。 这回不是一辆车。 是整整一列车队。 打头的是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芦苇,用粗麻绳勒得死紧。 后面跟着三辆从苇场借来的拖拉机,同样满载而归。 压得车轮子都在泥地上碾出了深深的沟壑。 顾南川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手里夹着烟,眼底全是红血丝,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刚升起来的日头还足。 “二癞子,按喇叭。”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告诉全村人,南意厂的粮草,到了。” “好嘞!” 二癞子猛按喇叭。 “嘀――!!”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的狗都叫醒了。 厂区大门敞开。 严松披着棉袄,手里提着马灯,带着值夜班的工人冲了出来。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芦苇,老会计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地上。 “厂长……这……这是把人家的苇塘给搬空了?” “这才哪到哪。” 顾南川跳下车,皮鞋踩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急着让人卸货,而是转身走到了后面那辆拖拉机旁。 车斗上,坐着二十几个汉子。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坐得笔直,哪怕车子再颠,也没人弯一下腰。 只是,有的人袖管空荡荡的,有的人裤腿是用木棍撑着的。 赵刚第一个跳下来。 他那只独臂在空中划了个有力的弧度,稳稳落地。 “集合!” 一声令下。 二十几个残疾汉子,迅速在厂门口列队。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交头接耳。 哪怕是拄着拐的,也努力把胸膛挺到了极限。 一股子肃杀的铁血气,瞬间在南意厂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原本还在指指点点,这会儿全都闭上了嘴。 这哪是来逃荒的? 这分明是上了战场的兵! 二癞子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根用来充门面的螺纹钢,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耍把式的猴子。 他下意识地把螺纹钢往身后藏了藏。 “厂长,人带到了。” 赵刚走到顾南川面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请指示!” 顾南川回了个礼。 他转过身,看着严松,看着沈知意,也看着那些刚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的工人们。 “都给我听好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 “这批芦苇,是咱们的救命粮。” “但这二十三位兄弟,是咱们南意厂的铁壁铜墙。” “从今天起,赵刚担任南意厂保卫科总科长,兼任后勤部副部长。” “剩下的兄弟,全部编入保卫科和仓储科。”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了骚动。 “啥?让残疾人当科长?” “二癞子不是干得好好的吗?这算不算卸磨杀驴啊?” 尤其是二癞子手底下那几个混混出身的保安,脸上明显挂不住了。 一个叫王大嘴的刺头,仗着自己是二癞子的表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厂长,这不合适吧?咱们保卫科那是干仗的地方,这一帮……缺胳膊少腿的,能干啥?别到时候还得咱们照顾。”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赵刚的脸色没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他身后的那些老兵,拳头瞬间握紧了,骨节发白。 顾南川笑了。 他没骂人,也没解释。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昨天刚从广州带回来的、用来做样品的硬木板。 足有两指厚,硬得像铁。 “王大嘴,出列。” 顾南川把木板扔给王大嘴。 “你觉得他们不行?” “来,拿着这板子,站稳了。” 王大嘴不明所以,嘻嘻哈哈地拿着板子:“厂长,您这是要给我加餐?” 顾南川没理他,转头看向赵刚。 “赵科长,露一手?” 赵刚看了顾南川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废话,甚至没助跑。 只是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独臂猛地挥出。 没有花哨的动作。 就是简单、直接、快到极致的一拳。 “砰!” 一声闷响。 王大嘴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连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而他手里那块硬木板。 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 全场死寂。 二癞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也是打架的好手,但他看得出来,刚才那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肋骨至少得断三根。 这还是赵刚收了力的结果。 “还有谁觉得他们是残疾?” 顾南川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木板,扔进垃圾桶。 “在战场上,他们是用命换回来的命。” “在南意厂,他们就是规矩,就是安全感。” 顾南川走到二癞子面前,拍了拍这个已经吓傻了的小兄弟。 “二癞子,你那是野路子,吓唬吓唬流氓还行。” “遇到真正的狠茬子,你不行。” “从今天起,你给赵科长当副手。好好学学什么叫纪律,什么叫侦察。” 二癞子这回没脾气了。 他看着赵刚那空荡荡的袖管,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服!川哥,我服!” 二癞子冲着赵刚一抱拳,“赵科长,以后您指哪,我二癞子打哪!” 这一场“下马威”,把人心彻底砸实了。 严松老爷子在一旁看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欢了。 “厂长这招高啊……这哪是招工,这是给厂子安了套防盗门。” 安排好老兵的住宿,顾南川没歇着。 他把赵刚和严松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铺着那张南意厂的扩建图纸。 “赵科长,虽然让你当保卫科长,但你的任务不止是看大门。” 顾南川用红笔在图纸的几个关键位置圈了圈。 “原料库、成品库、还有那五台冲压机。” “这三个地方,我要你设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另外,”顾南川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在厂里,建一支‘暗哨’。” “暗哨?”赵刚眉头微皱。 “对。” 顾南川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阴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咱们现在的动静太大了,县里、省里,甚至京城,盯着咱们的人太多。” “我要知道,谁在跟外面递条子,谁在食堂里散布谣言,谁在半夜偷偷摸摸往墙根底下凑。” 顾南川把烟灰弹在地上。 “二癞子他们心眼直,干不了这细活。” “这事儿,只有你们能干。” 赵刚看着顾南川。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辣和狠绝。 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打滚过的人,才有的嗅觉。 “明白。” 赵刚挺直了腰板,“只要我在,这南意厂,就是铁桶。” “一只苍蝇也别想带着秘密飞出去。” 顾南川点了点头。 “严老,给赵科长批两千块钱。” “置办点像样的装备。手电筒要最亮的,胶鞋要防滑的,还要弄几条好狗。” “咱们不惹事,但谁要是敢把爪子伸进来,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就在这时,沈知意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脸色有些古怪。 “南川,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沈仲景?”顾南川掐灭烟头。 “不是。” 沈知意把电报递给他。 “是轻工部。” “他们说,鉴于南意厂在广交会上的表现,部里决定派一个考察团下来。” “名为考察,实为……” 沈知意顿了顿,念出了电报最后一行那几个意味深长的字: “……探讨公私合营的可行性。” 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办公室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里。 严松的手抖了一下,算盘珠子乱响。 赵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顾南川看着那张电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来了。”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县里想收编,没成;现在轮到部里想摘桃子了?”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正在热火朝天卸货的工人们,看着那些正在列队训练的老兵。 “回电。” 顾南川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股狂妄。 “就说南意厂随时欢迎领导视察。” “但如果是来谈合营的……” “那就请他们带上两个亿的现金。” “少一分,免谈。” “我顾南川辛辛苦苦养大的凤凰,谁也别想把它关进笼子里。”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一场比广交会更凶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07章 钦差大臣?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铁桶江山! 周家村的黄土路上,尘烟又起。 这次来的不是卡车,也不是拖拉机,而是两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后面还跟着县里陪同的吉普。 车轮碾过路面,没发出太大的颠簸声。 这路是顾南川花真金白银修的,平得像镜面。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敞开着,但没人列队欢迎,也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赵刚带着那一队残疾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像一排钢钉一样扎在门口。 他们手里没拿枪,也没拿棍,就那么背着手跨立。 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肃杀气,硬是把那两辆红旗车的威风给压下去半头。 车停稳。 先下来的是县办张主任,一脸的便秘相,想笑又笑不出来,还得弯着腰去拉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落地。 走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山装的扣子扣到了风纪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这就是轻工部派来的考察组组长,钱处长。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照相机,眼神里透着股京城干部特有的审视和挑剔。 “这就是南意厂?” 钱处长抬起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的铜牌,鼻子里哼了一声。 “牌子倒是挂得挺响。”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手里没拿茶缸,也没夹烟。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对襟夹袄,身姿挺拔。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生产报表,脸色平静。 “钱处长,远道而来,辛苦。” 顾南川没下台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处长眉头一皱。 他在京城走到哪不是被众星捧月? 这乡下厂长,架子比部长还大? “顾南川同志。” 钱处长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我们这次来,任务你是知道的。部里对你们这个典型很重视,希望能把这种成功的经验推广开来。” “当然,关于所有制的问题,也是这次考察的重点。” 这就是图穷匕见。 所谓推广经验,就是要把技术拿走;所谓所有制问题,就是要把厂子收走。 顾南川笑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重视好啊。既然来了,那就别光看牌子,进车间看看吧。” “看看我们这乡下作坊,到底是怎么把麦草变成美金的。” 一行人走进车间。 轰鸣声瞬间灌满了耳朵。 五台经过改装的冲压机,正在疯狂地吞吐着金色的鳞片。 工人们没有人抬头看热闹,甚至没有人因为领导的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 赵小兰带着质检组的学生娃,手里拿着卡尺,正在流水线上来回巡视。 “三号机,停!” 赵小兰突然一声脆喊,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操作工立马松开踏板。 赵小兰从传送带上捡起一片龙鳞,用卡尺量了一下,小脸一板。 “厚度超了0.1毫米。这批料受潮了,全部报废!重新调试模具!” “是!” 操作工二话没说,把刚压出来的一筐鳞片,哗啦一声倒进了旁边的废料桶。 那一筐,少说也有几百片,那是真金白银啊! 钱处长身后的随行人员看得眼角直抽抽。 “这也太浪费了吧?不就是厚了一点点吗?”随行的一个女干部忍不住嘀咕。 沈知意走了过来。 她把手里的报表递给那个女干部,声音清冷。 “这位同志,0.1毫米在你们眼里是浪费,在美国人眼里就是退货理由。” “南意厂的产品,之所以能卖八百美金,就是因为我们把这一毫米的误差都当成命来看。” “如果按照国营厂那种‘差不多就行’的标准……” 沈知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处长。 “那这条龙,飞不出周家村。” 钱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在打脸。 打他们这帮坐办公室、不懂技术、只会瞎指挥的人的脸。 “沈同志,质量固然重要,但也要讲究成本控制嘛。” 钱处长背着手,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帮你们优化管理。毕竟是个集体企业,不能搞一言堂。” “优化?” 顾南川掐灭了刚点燃的烟,走到钱处长面前。 他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排期表。 “钱处长,您看懂这张表了吗?” 表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代号,红蓝两色的线条交织,复杂得像是一张作战地图。 钱处长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未来三个月的排产计划。” 顾南川的手指在表上重重一点。 “每一分钟,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的动作,都经过了苏景邦先生的精密计算。” “为了赶这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我的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我们的原料供应链,是从隔壁省的芦苇荡里抢出来的。” “我们的运输队,是在土匪窝里杀出来的。” 顾南川逼近一步,身上的煞气让钱处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您说要优化管理?” “行啊。” “只要您能保证,换了你们的人,这机器还能转得这么快,这工人还能这么拼命,这外汇还能一分不少地进国家的账……”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旁边的机床上。 “这厂长,您来当。” “但如果耽误了交货,导致外商索赔,引起外交纠纷……” 顾南川眼神如刀。 “钱处长,您那个处长的帽子,够赔吗?” 死寂。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 钱处长看着那把钥匙,就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 他敢吗? 这厂子看着红火,实际上就是个精密运转的火药桶。 只有顾南川这帮亡命徒能镇得住。 换了那帮只会喝茶看报纸的官老爷来,不出三天,这厂子就得瘫痪。 到时候,那就是重大的政治事故! “咳咳……” 钱处长干咳了两声,把目光移开,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顾厂长言重了,言重了。” “我们只是来考察,没说要换人嘛。” “看来南意厂的管理确实有独到之处,值得学习,值得学习。” 他认怂了。 这块骨头太硬,崩牙。 “既然是学习,那就请各位移步会议室。” 苏景邦适时地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南意模式汇报材料》。 “我们准备了详细的资料,各位可以带回去慢慢研究。” 这就是给台阶下。 钱处长松了口气,赶紧顺坡下驴:“好!好!去会议室!” 一行人离开了车间。 顾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重新忙碌起来的工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摘桃子? 也不看看这桃树底下埋的是什么。 那是五百号人的饭碗,是全县的希望,也是他顾南川拿命搏出来的江山。 谁敢动,他就敢剁谁的手。 “南川。”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把那把钥匙拿起来,重新塞回他兜里。 “他们还会再来的。” “来一次,我就打一次。” 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直到打得他们疼了,怕了,知道这南意厂姓顾不姓公为止。” 他抬头看向窗外。 二期工程的钢结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像是一副巨大的龙骨,耸立在黄土地上。 “知意,准备一下。” “这帮人虽然走了,但肯定会卡咱们的政策。” “咱们得自己找出路。” “下周,我要去趟深圳。” “去见见那位在蛇口画圈的老人。” “我要给南意厂,求一张真正的‘免死金牌’。” 第108章 尚方宝剑还不够?老子要去特区求一道“免死金牌”... 送走了那帮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南意厂的红砖大院里,空气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工人们干活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时不时往办公楼的方向瞟。 刚才那场交锋,虽然顾南川赢了,但那种“公家要收厂子”的传言,就像长了腿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办公楼二楼,烟雾缭绕。 顾南川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他对面,苏景邦正拿着一块眼镜布,反复擦拭着那副已经有了裂纹的眼镜,神色凝重得像是在审视一份死刑判决书。 “南川,这只是个开始。”苏景邦戴上眼镜,声音沙哑,“钱处长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个问题――‘所有制’,是咱们的死穴。” “咱们现在挂靠在公社名下,名为集体,实为私营。这在政策不明朗的时候,就是把柄。只要上面风向一变,哪怕是一张小小的红头文件,就能把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一夜之间收归国有。” 苏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到时候,你顾南川就是个非法侵占集体资产的罪人。这五十万贷款,这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都会变成射向你的子弹。” 沈知意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外贸合同,脸色苍白。 她太清楚那种“大势所趋”下的无力感了,当年的沈家,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顾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去趟深圳不可的原因。”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如炬。 “林副书记给的那张‘试点单位’的批文,在省里是尚方宝剑,但在部里眼里,那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得找个更硬的靠山,找个能真正允许‘私营’两个字存在的地方。” “深圳蛇口。”顾南川吐出这四个字,“那里正在炸山填海,那里有一位老人在画圈。那里,是全中国唯一允许‘离经叛道’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搞一张合资企业的牌照。把南意厂变成中外合资,或者特区关联企业。只有这样,咱们这只凤凰,才算是真正穿上了防弹衣。” 苏景邦的眼睛猛地亮了。 “合资……这招妙!这招叫借船出海,金蝉脱壳!”苏景邦激动地站起来,“只要有了外资背景,哪怕只有一美元,咱们的性质就变了。地方上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破坏招商引资’的罪名!” “对。”顾南川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拧开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严老,给我拿五千块现金,再开一张两万块的汇票。” “二癞子,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不用多,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今晚,我就走。” “这么急?”沈知意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南川,厂里现在人心不稳,你这一走……” “我走了,他们才安心。”顾南川走到沈知意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却坚定,“知意,我留在这儿,就是个靶子。我走了,反而能把那帮人的注意力引开。” “而且,我相信你。” 顾南川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人。 “苏先生,生产和管理交给你。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这帮泥腿子要是敢炸刺,你就用你的规矩治他们。” “严老,钱袋子你捂紧了。除了买原料和发工资,谁要是想从账上支一分钱,让他先拿我的亲笔信来。” “赵刚!” 一直站在门口像尊门神的独臂老兵跨前一步:“到!” “保卫科给我进入一级战备。尤其是那几台冲压机和原料库,给我盯死了。要是有一只耗子钻进去,我唯你是问!” “是!人在阵地在!”赵刚的回答简短有力。 最后,顾南川看向沈知意。 “知意,你是总设计师,也是这厂里的半个家。我不在,你就是主心骨。别怕,天塌下来,有这帮兄弟顶着。” 沈知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家里有我。” 当晚,夜色如墨。 并没有什么隆重的送行仪式。 顾南川不想大张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二癞子开着那辆吉普车——那是从县里“借”来的,送顾南川去省城火车站。 车子驶出周家村的时候,顾南川回头看了一眼。 南意厂的灯火依旧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种,也是他必须用命去守护的基业。 “川哥,咱们真能求来那道‘免死金牌’吗?”二癞子握着方向盘,心里没底。 “能。”顾南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因为那个地方,是奇迹诞生的地方。” “二癞子,把车开快点。咱们得赶在天亮前到省城。” 吉普车咆哮着冲进黑暗。 顾南川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封介绍信,还有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人民日报》剪报。 他要去见证历史,更要去创造历史。 这安平县的池子太小,养不大他的龙。 他要去那片热土,用那里的海水,给他的金龙洗洗鳞片。 而在他身后,一场关于坚守与等待的战役,才刚刚在周家村拉开序幕。 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看着顾南川离开的背影,以为机会来了。 殊不知,顾南川留下的,是一座早已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堡垒。 “想动我的厂?崩碎你们的牙!” 顾南川在心里冷冷地说道。 风,呼啸着向南吹去。 那是改革的风,也是野心的风。 第109章 尘土飞扬的特区!老子是来借东风的!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红土路上颠簸了一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那股子海腥味混着烂泥味,直往鼻孔里钻。 “川哥,这就是深圳?”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地界儿。 到处都是荒草滩,几间破瓦房稀稀拉拉地立在路边,比周家村看着还穷。 远处倒是有些动静,那是开山炮炸石头的声音,轰隆隆的,跟打仗似的。 “这哪是特区啊?这不就是个大工地吗?” 二癞子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一脸的失望,“咱们跑了几千里地,就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求神拜佛?”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人民日报》剪报,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漫天扬尘的工地。 他没理会二癞子的抱怨。 在他的眼里,这片荒滩不是穷,是还没被点着的火药桶。 这里埋着的,是未来三十年中国最大的金矿。 “二癞子,把眼界放开点。” 顾南川收起剪报,指了指远处那几辆正在疯狂运土的斯太尔大卡车。 “看见那车没?进口的。一辆顶咱们十辆解放。” “这地方现在看着破,但地底下流的不是水,是油,是金子。”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那件皮夹克,拍了拍身上的灰。 “开过去。前面就是蛇口工业区的指挥部。” 吉普车轰鸣着往前冲,没跑两里地,就被一根粗大的原木栏杆给拦住了。 旁边搭着个简易的工棚,几个穿着旧军装、戴着安全帽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扒饭。 看见外地牌照的车过来,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站了起来,手里拎着面红旗,随意地挥了挥。 “停!干什么的?” 黑脸汉子嗓门大,带着一股子两广特有的口音,“前面是施工禁区,正在炸山填海,闲杂人等一律绕行!” 二癞子探出头:“同志,我们是安平县南意工艺厂的,来找指挥部谈业务!” “安平县?没听过。” 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几天来找指挥部的人多了去了,都说是谈业务。有卖砖头的,有卖盒饭的。指挥部忙着呢,没空见你们。” “赶紧走!一会炮响了,石头飞过来不长眼!” 这就是特区的门槛。 乱,但也硬。 没有预约,没有熟人,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在门口吃灰。 二癞子急了,刚想发作。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没拿烟,也没拿钱。 他直接从黑皮包里掏出了那个装有“赤金龙”样品的特制木盒。 “同志,我不卖砖头,也不卖盒饭。” 顾南川走到栏杆前,把木盒往那个用来当饭桌的大石头上一放。 “我是来送礼的。”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瞅了瞅那个精致的牛皮纸盒子,又瞅了瞅顾南川那身不俗的行头。 “送礼?送给谁?” “送给袁庚总指挥。” 顾南川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就说,北方有个叫顾南川的,带了一条能换二十三万美金的龙,想请他掌掌眼。” “二十三万美金?” 黑脸汉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在这个年代,美金这两个字,比任何通行证都好使。 尤其是蛇口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买设备、买技术,哪样不要钱? “你……你没开玩笑?”黑脸汉子狐疑地看着他。 顾南川没废话,直接打开了盒子。 阳光下,那条只有巴掌大的缩小版“赤金龙”,鳞片闪烁着紫金色的光芒,龙眼猩红,活灵活现。 周围几个蹲着吃饭的工人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看得直吸凉气。 “乖乖……这玩意儿真漂亮!” “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顾南川合上盖子,看着黑脸汉子。 “同志,这只是个样品。我的厂子里,还有十万套这样的货,正等着出口。” “但我现在遇到点难处,需要特区的政策拉一把。” “这笔买卖,你觉得总指挥有没有兴趣谈谈?”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是个看大门的,但也知道轻重。 要是真把个财神爷挡在门外,上面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等着!我去打个电话!” 黑脸汉子把红旗往咯吱窝一夹,转身跑进了工棚。 十分钟后。 栏杆抬起来了。 黑脸汉子跑出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 “顾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办公室那边说了,请您直接去二号板房。物资处的刘处长正在那儿等您!” 顾南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上车。 “二癞子,开车。” 吉普车驶入工地。 这里比外面看着还要乱。 到处都是推土机、挖掘机,尘土遮天蔽日。 工人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比南意厂还要疯魔十倍。 “川哥,这地方的人……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二癞子看着窗外,有点懵。 “因为这儿有条规矩。” 顾南川看着窗外一辆满载泥土的卡车飞驰而过。 “四分钱。” “啥?” “运一车土,奖四分钱。” 顾南川的眼神变得深邃。 “别小看这四分钱。它打破了大锅饭,打破了铁饭碗。” “在这里,干得多就拿得多,上不封顶。”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免死金牌’的根源。” 车子在一排蓝色的铁皮板房前停下。 这里就是蛇口工业区临时的指挥中心。 简陋,燥热,甚至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 但顾南川知道,就在这几间铁皮房里,正在酝酿着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风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木盒,大步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行!绝对不行!” “港商那边要求独资!他们不信任咱们的管理!要是咱们还要插手人事,这几百万的投资就黄了!” “黄了就黄了!原则问题不能让!咱们是社会主义特区,不是租界!”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 顾南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这帮人正为了“所有制”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而他顾南川,正好有一个完美的、折中的、既能保住面子又能赚到里子的方案。 “咚咚咚。” 顾南川敲响了敞开的房门。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坐在中间的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满头大汗,衬衫领口敞开着,显然是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 物资处刘处长。 “你是……顾南川?”刘处长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北方人。 “是我。” 顾南川走进屋,把那个木盒往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一放。 “刘处长,各位领导。”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你们在为港商独资的事儿发愁?” 顾南川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张南意厂的营业执照,还有那份外贸局的订单合同。 “正好,我这儿有个不一样的路子。” “我不搞独资,也不搞合资。” “我想搞个‘挂靠’。” “我出钱,出人,出技术,出订单。” “特区出政策,出牌子。” “赚了外汇,咱们三七开。特区拿三,我拿七。” “但这厂子的经营权、人事权,必须百分之百归我。” 顾南川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这叫‘带资入组’。” “各位,这笔买卖,咱们能不能谈?”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提议给震住了。 带资入组? 挂靠? 这在当时的政策文件里,可是连提都没提过的新词儿。 刘处长盯着顾南川,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木盒。 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和这蛇口一样的味道。 那是野心,是胆量,是对旧规则的蔑视。 “有点意思。” 刘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顾同志,坐下说。” “给我们讲讲,你这‘挂靠’,到底怎么个挂法?” 顾南川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他知道,这扇门,开了。 只要搞定了这张牌照,南意厂那只凤凰,就真的穿上了刀枪不入的防弹衣。 任凭安平县那些牛鬼蛇神再怎么折腾,也别想动他分毫。 第110章 一纸红头压死人!这特区的大印,比金砖还沉! 铁皮房里闷得像个蒸笼。 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吱呀乱转,搅不动满屋子浓稠的烟味。 刘处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木盒,又挪到顾南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屋里其他的干部也都屏住了呼吸。 “带资入组,挂靠特区。” 刘处长把这就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要把里面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尝尝味儿。 “顾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处长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得笃笃响。 “我们蛇口是改革的试管,不是避难所。你这厂子远在几千里外的安平县,名为挂靠,实为借壳。这在政策上,可是打擦边球。” “擦边球?” 顾南川笑了。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伸手把那个装着“赤金龙”的木盒盖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一声脆响,让在场的人心头都跳了一下。 “刘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顾南川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那股子从北方带过来的悍气,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燥热。 “蛇口现在缺什么?” “缺钱,缺外汇,缺能拿得出手的出口业绩。”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 “港商那边还在观望,还在为了独资还是合资跟你们扯皮。你们的招商引资报表上,现在还是光秃秃的吧?” 刘处长的脸色僵了一下。 被戳中痛处了。 “而我,能给你们带来现成的业绩。”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跟梅西百货签的意向书,还有之前跟外贸局结算的汇款单复印件。 他把这些纸,一张张拍在桌子上。 “这是二十三万美金的实单。” “这是后续三百万美金的意向单。” “只要您点个头,盖个章,南意工艺厂哪怕在天边,那也是蛇口工业区名下的企业。” “这几百万美金的出口额,年底全算在蛇口的账上。” 顾南川盯着刘处长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不占你们的地,不花你们一分钱基建费,甚至不需要你们派一个人去管理。” “我只要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我在内地横着走,没人敢随便查封、没人敢随便伸手的名分。” “刘处长,这笔买卖,您是赚了,还是亏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干部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那团火。 这哪里是买卖? 这是天上掉馅饼,还直接喂到了嘴里!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向“外汇”看的特区初期,这就是政绩,是能写进汇报材料里的亮点! 刘处长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空了,用力捏扁。 “好小子!” “你这是把我们的脉搏给号准了啊!” 刘处长站起身,在狭窄的铁皮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铁地板踩得哐哐响。 最后,他停在顾南川面前,大手一挥。 “干了!” “只要是能抓老鼠的猫,别管它是黑的白的,哪怕是北方的猫,只要能给蛇口叼回外汇,那就是好猫!” “小张!去拿章!” “起草文件!就写……关于同意安平县南意工艺厂挂靠蛇口工业区招商局的批复!” “另外,再给他们发一块牌子!” 刘处长看着顾南川,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同为拓荒者的惺惺相惜。 “牌子上就写: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我看有了这块牌子,哪个不开眼的土皇帝还敢动你的厂!” 半个小时后。 顾南川走出了铁皮房。 外面的阳光刺眼,炸山的炮声依旧隆隆作响。 他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硬皮证书,还有一份盖着钢印的红头文件。 那钢印上的字,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二癞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块刚用油漆刷出来的木牌子,油漆还没干透,沾了他一手红,但他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川哥,这就成了?” 二癞子不敢相信,“咱们这就成特区的人了?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穿喇叭裤,戴蛤蟆镜了?” “出息。” 顾南川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那个硬邦邦的位置。 心落地了。 “二癞子,这不仅仅是牌子。” 顾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眼神深邃。 “这是刀。” “一把能斩断所有伸向咱们厂子脏手的快刀。” “走!回安平!” 顾南川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 “沈仲景不是想玩权术吗?县里不是想搞收编吗?” “这回,老子把特区的大印搬回去。”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点土政策硬,还是这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硬!” 吉普车轰鸣着掉头,卷起一路红尘,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来时是求援。 回时是猛龙过江。 …… 三天后。 安平县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气氛比这天气还压抑。 几辆漆着“工商”、“税务”字样的吉普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厂门口。 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草包张主任。 而是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满脸阴鸷的老头。 县经委的主任,老钱。 他是沈仲景当年的旧部,也是这次“收编”行动的真正操盘手。 “封!都给我封了!” 钱主任手里拿着封条,指着正在出货的大门,唾沫星子横飞。 “无证经营!异地倒卖原料!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外贸基地,手续不全!” “根据县里的最新指示,南意厂必须立刻停产整顿,接受县经委的全面接管!”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汉子们,手挽手堵在门口,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没有顾厂长的命令,谁也别想进!” 赵刚只有一只胳膊,但他把那只独臂横在胸前,就像是一道铁闸。 “反了!真是反了!” 钱主任气得浑身哆嗦,“你们这是暴力抗法!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抓起来!” “抓人?”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在众人身后炸响。 那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像是一头疯牛,直接冲进了人群,一个急刹甩尾,横在了钱主任面前。 泥点子溅了钱主任一身。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胡子拉碴,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没拿棍子,也没拿砖头。 他手里举着那块红漆未干的木牌子。 “钱主任,你要接管我的厂?” 顾南川一步步走过去,把那块牌子直接杵到了钱主任的鼻尖上。 “那你先问问,深圳蛇口工业区,答不答应!” 牌子上,那一行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红得刺眼。 【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钱主任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牌子,又看着顾南川手里晃动的那份红头文件。 那是特区的文。 那是改革的令。 那是他这个小小的县经委主任,连看都不敢正眼看的通天大路。 “这……这怎么可能……” 钱主任手里的封条,“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风一吹,卷走了。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牌子往赵刚怀里一扔。 “赵刚!挂牌!” “从今天起,南意厂姓‘特’了!” “谁要是再敢来这儿撒野,那就是破坏特区建设!” “给我滚!” 第111章 挂牌!从今天起,南意厂横着走! 钱主任那辆吉普车逃得比兔子还快,卷起的黄土把路边的枯草都染成了土色。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死一般的寂静后,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跑了!那帮要封厂的孙子跑了!” “厂长威武!连县经委的主任都给骂跑了!” 赵刚站在门口,那只独臂依然横在胸前,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看着顾南川,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当兵的时候他服连长,现在,他服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人。 顾南川没跟着大伙儿狂欢。 他把那块红漆还没干透的木牌子递给赵刚。 “赵刚,找梯子。”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右侧那根最显眼的水泥柱子。 “把这块牌子,给我挂上去。挂高点,挂正点。” “让所有从这条路上过的人,不管是县里的车,还是省里的车,第一眼就能看见这行字。” “是!”赵刚大吼一声,单手拎着牌子,蹭蹭几下爬上了梯子。 “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十二个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红得像火,像血。 顾南川站在梯子下,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这块牌子挂上去,南意厂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以前是红旗公社的崽,受县里管,受经委压。 现在,它是特区的飞地。 在安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法律,没人再能用行政命令卡他的脖子。 “严老。”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没回头。 严松这就老会计正捧着那份红头文件,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听见喊声,赶紧凑过来。 “厂长,我在。” “给县供电局、物资局,还有那个之前卡咱们砖头的砖瓦厂,挨个打个电话。”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啥。 “告诉他们,南意厂现在是特区联营企业。” “以后咱们的用电、用煤、用油,直接按省级重点项目的标准走。” “谁要是再敢给咱们拉闸限电,或者在物资上缺斤少两,我就直接给蛇口指挥部发加急电报,告他们破坏特区建设。” 严松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好!好啊!这回咱们算是翻身做主人了!我这就去打,我看那帮孙子还敢不敢跟我打官腔!” 严松抱着文件,脚下生风地跑向办公室。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眼神热切的工人。 “都愣着干什么?”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牌子有了,护身符有了。但这天上不会掉馅饼。” “钱主任虽然滚了,但咱们的订单还在那儿压着。” “要是交不出货,这块牌子就是块烂木头!” 顾南川猛地一挥手。 “开工!所有车间,给我满负荷运转!” “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 “好嘞!” 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进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有底气。 顾南川站在原地,听着那熟悉的节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南川,咱们真的……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但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块牌子,咱们就有资格去碰那些以前碰不到的硬骨头了。” “硬骨头?”沈知意不解。 “对。”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北方,“咱们的‘赤金龙’虽然惊艳,但那个金箔的胶水,还有李万成要的那种特殊固色剂,咱们县根本产不了,全是靠从省城高价倒腾来的。” “这种核心原料掌握在别人手里,就是把脖子伸给别人掐。” “现在有了这层特区身份,咱们就能直接去跟省化工厅谈,甚至直接建自己的化工厂。” 顾南川的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我要把这产业链的每一环,都攥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老式上海牌轿车,停在了那块刚挂上去的木牌子下面。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那是安平县的县长,刘建国。 以前南意厂开业、扩建,这位县长从来没露过面,顶多派个办公室主任来敷衍一下。 但今天,他亲自来了。 而且,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顾厂长!恭喜恭喜啊!” 刘县长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听说咱们南意厂成了特区联营企业?这可是咱们安平县天大的喜事啊!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特意来祝贺!” 二癞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橡胶棍,没敢拦。 这可是县长,比那个经委主任大多了。 顾南川看着那个满脸堆笑的县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前是想收编,现在是来拜码头。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刘县长,稀客啊。” 顾南川迎了两步,但也仅仅是两步。 他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南意厂庙小,平时请都请不来您这尊大佛。今天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刘县长也不尴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主动伸出双手握住顾南川的手。 “顾老弟,见外了不是?以前是哥哥工作忙,没顾上。这不,一听说你们挂了特区的牌子,我立马就推了三个会赶过来了。” 刘县长压低声音,眼神往那块牌子上瞟了一眼。 “顾老弟,既然是联营,那以后咱们县里的政策,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 “比如……这外汇的留成比例?或者是特区的招商引资渠道?” 顾南川心里冷笑。 果然,无利不起早。 这是看上了特区的资源,想借南意厂这艘船出海。 “刘县长,沾光好说。” 顾南川把手抽回来,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给县长递。 “但咱们得按规矩来。” “南意厂现在是特区的人,每一分钱、每一笔账,都要受蛇口那边审计。” “您要是想谈合作,可以。” 顾南川指了指办公楼。 “咱们进屋谈。不过,我有几个小条件,得先跟您摆在桌面上。” “您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您要是不答应……”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那这特区的光,您怕是沾不上了。” 刘县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谈!只要对县里发展有利,什么条件都能谈!” 顾南川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安平县的地位,彻底稳了。 以前是他求着县里办事。 现在,是县里得求着他赏饭吃。 这,就是底气。 第112章 三个条件!我要吞了县化工厂! 办公室里的烟味很重。 顾南川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没起身倒茶。 刘县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姿态放得很低。 严松站在角落,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顾老弟,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刘县长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 “县里的意思很明确。特区的政策咱们不懂,但咱们懂配合。只要能把安平县的经济搞上去,你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这话听着漂亮。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 他太清楚这些场面话的分量。 轻得像鸿毛,风一吹就散。 要把这些话变成钉子,钉在地上,得看他怎么提条件。 “刘县长,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南川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南意厂的所有人事、财务、生产计划,县里任何部门不得插手。哪怕是一张条子,一个电话,都不行。” “这是底线。” 刘县长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特区联营嘛,自主权是第一位的。我回去就给各局委开会,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 “第二。” 顾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南意厂周边的五百亩地,我要扩租。租期五十年,租金按现在的市价,一次性付清。” “另外,我要在厂区周围建围墙,设岗哨。除了公安机关持证办案,任何人不得擅闯。” 这是要搞“独立王国”。 刘县长犹豫了一下。 五十年租期,这在这个年代可是个新鲜事。 但想到那块金光闪闪的“特区”牌子,他又释然了。 特区嘛,这就叫特事特办。 “行!土地局那边我去协调。只要你不盖违章建筑,这地归你管。” 顾南川笑了。 他掐灭了烟头,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县长。 “第三个条件。” “我要县化工厂。” “噗――” 刘县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严松手里的笔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县化工厂? 那是安平县的老大难。 建国初期建的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年年亏损,县财政每年都得往里填窟窿。 那就是个无底洞。 “顾老弟,你……你没开玩笑?” 刘县长擦了擦嘴上的水渍,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要那破烂玩意儿干啥?那厂子欠了一屁股债,工人都半年没发工资了!” “我要它的反应釜,要它的管道,还要它那几个懂配方的老技术员。”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 “咱们的‘赤金龙’,用的胶水和固色剂,现在全是靠李万成手工调配,或者是从省城高价买。” “这就像是被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要把县化工厂盘下来,改造成南意厂的专用原料车间。” 顾南川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承包经营意向书》,推到刘县长面前。 “我不买断,我承包。” “债务我不管,但我负责发工人的工资。每年给县里交两万块的承包费。” “只要您签字,明天我就派人进驻。” 刘县长盯着那份意向书。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甩掉一个财政包袱,还能每年白拿两万块? 这哪是条件? 这是给县里送大礼啊! 虽然不明白顾南川为什么要接这个烂摊子,但对于县里来说,这就是割掉了毒瘤。 “签!” 刘县长一把抓起钢笔,生怕顾南川反悔。 “顾老弟,你这是帮了哥哥大忙了!化工厂那帮刺头正准备去县委闹事呢,你这一接手,算是救了火了!” 他在意向书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章。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帮工人可不好管。要是闹出事来……” “闹事?” 顾南川收起意向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在我顾南川的地盘上,只有干活的人,没有闹事的人。” “赵刚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送走刘县长,顾南川站在窗前,看着那辆上海牌轿车消失在尘土中。 苏景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 “南川,你这一步棋,走得险。”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 “县化工厂那就是个烂泥潭。设备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苏联货,管道锈得那是筛子。你要把它改成原料车间,投入比新建一个还大。” “而且,那里的工人都是老油条,吃惯了大锅饭,你能指望他们给咱们干精细活?”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这位商业教父。 “苏先生,新厂建设周期太长,咱们等不起。” “梅西百货的单子就在那儿悬着,一旦原料断供,咱们就是违约。” “烂泥潭也有烂泥潭的好处。” 顾南川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县城西郊的一块区域。 “那里有现成的排污管道,有现成的高压电。” “至于设备老化?” 顾南川冷笑一声。 “李万成是个疯子。只要给他个锅,他就能给你炼出金丹来。” “至于工人……” 顾南川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皮夹克,披在身上。 “二癞子!赵刚!” 他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 “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震得楼板直颤。 “点齐五十个保卫科的兄弟,带上家伙。” “咱们去县化工厂。” “去给那帮大爷们,松松骨头。” 顾南川大步下楼。 这一次,他不是去谈判。 他是去接管。 用最野蛮的方式,把那座死气沉沉的工厂,砸出一个新天地。 县化工厂的大门口,杂草丛生。 生锈的铁门半掩着,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而在车间门口,一群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烟雾缭绕,脏话连篇。 “一对K!要不要?” “要不起!妈的,这月工资再不发,老子就把厂里的铜管锯了卖废铁!”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把牌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 “轰!” 一声巨响。 那是解放牌卡车直接撞开生锈铁门的声音。 铁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烟尘。 光头吓了一跳,手里的牌撒了一地。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化工厂?” 光头抄起旁边的一根铁棍,带着十几号人冲了出来。 只见四辆大卡车横在院子里,车灯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斗上,跳下来几十个穿着统一制服、手持橡胶棍的汉子。 动作整齐划一,面无表情。 领头的赵刚,独臂横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顾南川从头车上跳下来。 他踩着倒塌的铁门,一步步走到光头面前。 “你是车间主任?” 顾南川问。 光头看着这阵仗,腿有点软,但还是硬撑着。 “我是!你谁啊?知不知道这是国营厂?” “以前是。”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刚签好的承包合同,直接拍在光头的脸上。 “现在,这厂子姓顾了。” “给你十分钟。” “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到这儿来集合。” “少一个,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扔出去。” 光头拿着合同,看着上面的县长大印,彻底傻了眼。 变天了。 这安平县的天,真让这个周家村的年轻人,给捅破了。 第113章 提着麻袋进厂!要么干,要么滚! 县化工厂的院子里,死气沉沉。 四辆解放牌卡车的大灯,像四把雪亮的手术刀,剖开了这里的暮气。 顾南川站在那个被撞倒的铁门上,脚下踩着锈迹斑斑的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对面,那个光头车间主任手里拎着铁棍,身后那十几号工人虽然看着凶,但眼神已经开始往那四辆大卡车上瞟。 这就是一群被拖欠了半年工资、饿得眼冒绿光的狼。 狼不可怕,只要手里有肉,手里有鞭子。 “合同看清了吗?” 顾南川点了根烟,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光头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铁棍垂下去半寸。 那上面的县政府大印,红得刺眼。 “看清是看清了……”光头梗着脖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我们是正式工!是有编制的!你一个乡下厂长,凭什么接管我们?我们的工资找谁要?我们的社保谁给交?” “找我要。” 顾南川没废话。 他回头,冲着那辆装着严松老爷子的卡车招了招手。 “严老,把东西拿下来。” 严松推开车门,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黑布麻袋,那是以前下乡收粮用的,结实,不起眼。 二癞子赶紧上去接过来,往光头面前的破桌子上一扔。 “哗啦——” 麻袋口没扎紧,几捆大团结顺着口子滑了出来,灰扑扑的袋子衬得那崭新的票子格外诱人。 光头和身后那帮人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是五万块。”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五块钱。 “我知道你们半年没发工资了,家里揭不开锅,孩子等着交学费。” “我顾南川接手这个烂摊子,不是来当大善人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碾过。 “钱,我有。但我的钱不养大爷,不养闲人,更不养闹事的刺头。”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麻袋。 “想拿钱的,现在去那边排队,登记造册。把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地补齐。” 人群骚动了。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就要往桌子那边冲。 “慢着!” 顾南川一声暴喝,赵刚带着保卫科的汉子们瞬间压了上去,橡胶棍在手里拍得啪啪响,硬是把躁动的人群给逼退了三米。 “拿钱可以,但有个条件。” 顾南川的目光锁死在那个光头身上。 “以前的烂账,我给你们平了。但从这一刻起,这化工厂姓顾,不姓公。” “愿意留下的,签新合同,守我的规矩。不愿意留下的,领了欠薪,立马滚蛋。” “至于你――” 顾南川走到光头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根铁棍抽了出来,随手扔给赵刚。 “带头闹事,聚众赌博,还想把厂里的设备当废铁卖。” “你,被开除了。” 光头愣住了,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敢开除我?我是车间主任!我是老资格!没了我,这厂里的机器谁会开?这管道谁会修?你这就是卸磨杀驴!” 他这一喊,后面几个跟他关系好的老油条也跟着起哄。 “对!不能开除主任!” “没了主任,这厂子转不起来!” 这是在拿技术要挟。 他们赌顾南川不懂行,赌这满院子的破铜烂铁离了他们就是一堆废渣。 顾南川笑了。 他没理会光头的叫嚣,而是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车边没说话的李万成。 “李师傅,有人说这厂子离了他就转不起来。” “您受累,给这帮井底之蛙掌掌眼?” 李万成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把手里那个装着宝贝颜料的箱子交给二癞子,然后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农,慢悠悠地走向了车间。 他没看人,专看机器。 在那台最大的反应釜前,他停下了脚,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的锈迹,又用指节敲了敲罐体。 “当――当——” 声音沉闷,厚实。 “苏联五十年代援建的‘乌拉尔’型反应釜,内胆是纯镍的,好东西。” 李万成转过身,看着那个光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可惜,被一帮蠢货当成了废铁。” “温控阀门锈死了,是因为你们常年不换密封垫;搅拌轴异响,是因为你们加错了润滑油。” 李万成指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管道。 “还有这回流管,原本是用来回收废气的,被你们锯断了当晾衣杆?” “就这水平,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技术骨干?” “我呸!” 李万成啐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三两下卸开了反应釜的一个检修口。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堆破烂给你们修成印钞机。” “至于这种只会打牌喝酒的‘主任’……” 李万成指了指大门。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这一通专业术语甩出来,直接把光头给砸懵了。 他是野路子出身,靠着资历混上来的,哪懂什么纯镍内胆、温控阀门? 被李万成这么一揭老底,他那点所谓的“技术壁垒”,瞬间成了笑话。 “听见了吗?” 顾南川看着光头,眼神冰冷。 “赵刚,送客。” “不走?那就帮他走。” 赵刚一点头,单手拎起光头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把他拖到了大门外,往烂泥地里一扔。 “哎哟!” 光头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还想骂,却看见门口那一排面无表情的退伍老兵,吓得把脏话全咽了回去。 杀鸡儆猴。 这只鸡杀得太利索,太狠。 院子里的工人们彻底老实了。 没人再敢提什么“编制”,也没人再敢摆什么“老资格”。 大家乖乖地排好队,在严松那里领了欠薪,然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在顾南川的新合同上按了手印。 这合同很简单,就三条: 听指挥,守规矩,按件计酬。 多劳多得,不养闲人。 “都听好了。”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刚被收服的工人。 “我知道你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干多干少一个样,大锅饭吃到撑。” “但在我这儿,没那好事。” “不过,我也可以给你们交个底。” 顾南川指着身后那几台设备。 “只要这机器转起来,只要咱们的胶水和固色剂能供上南意厂的生产。” “你们每个月的工资,至少翻倍。” “想吃肉的,留下把袖子撸起来干;想混日子的,趁早滚蛋。” “现在,开工!大扫除!” “把这院子里的杂草、垃圾,还有那股子霉味,统统给我清出去!” 一千多号人的南意厂顾南川都管顺了,这几十号人的化工厂,在他手里也就是一碟小菜。 工人们动了起来。 有人扫地,有人擦机器,有人搬运废料。 那种死气沉沉的暮气,被这股新来的强硬风气,硬生生吹散了。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点了一根烟。 “南川,这步棋走对了。”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李万成刚列出来的原料清单。 “有了这个化工厂,咱们的原料成本至少能降四成。而且,再也不用看省城那些供货商的脸色了。” “这只是第一步。” 顾南川吐出烟圈,目光投向县城西边那片更广阔的区域。 “知意,你看那儿。” “那是县里的纺织厂,还有那边的机械厂。” “它们现在都半死不活,像是一群等着喂食的饿狼。” “等咱们把这化工厂盘活了,做成了样板。” “接下来,我要把这安平县所有的僵尸企业,一个一个都给它吞下去。” “我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工艺品厂。” “我要建一个闭环的、谁也插不进手的工业帝国。” 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里灌进来。 顾南川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 冬天要来了。 但在他的心里,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二癞子。” 顾南川没回头,喊了一声。 “川哥,我在。” “去给李万成弄张床,就安在车间里。这老疯子肯定今晚就要睡在机器旁。” “另外,告诉赵刚。” “化工厂这边,也要设岗。尤其是晚上,哪怕是一只耗子,也别让它溜进来。” “沈仲景在京城虽然没动静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狗腿子,肯定还在盯着咱们。” “咱们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顾南川的预感是对的。 就在化工厂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时候。 在县城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那个之前被顾南川在老虎口打断了肋骨的黑皮,正跪在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正是之前逃跑的赵建国。 他没跑远。 他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暗处,等着给顾南川致命一击。 “顾南川把化工厂吞了?” 赵建国冷笑一声,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 “好啊,贪多嚼不烂。” “他以为有了原料就能高枕无忧了?” “黑皮,你去趟邻县。” “找那几个搞运输的车匪路霸。” “顾南川的货要运出去,必须经过那条国道。” “既然他在厂里咱们动不了,那就在路上,给他放点血。” 赵建国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毒光。 “我要让他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货,全都烂在半道上!” 第114章 国道上的绞索?老子玩的是武装押运! 县化工厂的酸臭味在李万成的一通折腾下,竟然被一股子浓郁的松节油香气给盖住了。 那台被称为“乌拉尔”的苏联老反应釜,现在正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铁牛。 李万成穿着一身沾满黑油的工装,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个扳手,正对着一根漏气的管道破口大骂。 “这帮败家玩意儿,生料带都舍不得缠,这压力要是上不去,炼出来的固色剂就是一锅浆糊!”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原本混日子的老工人们,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跟着李万成身后打下手。 没人敢抱怨,更没人敢磨洋工。 因为严松老爷子就坐在车间门口的临时账桌后,手里按着那个沉甸甸的黑布麻袋。 谁干得好,李万成点个头,严松当场就发两块钱的“技术攻关奖”。 这现钱的威力,比任何大道理都好使。 “南川,化工厂这边的原料,后天就能出第一批成品。”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口罩,细心地帮他系在脖子上。 “李师傅说,这批固色剂的纯度,比省城化工局卖给咱们的还要高三成。”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却没在机器上停留,而是看向了厂区围墙外那条通往国道的土路。 “货好是好事,但拉不拉得出去,才是大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那是二癞子刚才送回来的。 图上画着安平县通往邻省的必经之路——黑风岭。 那里是国道的咽喉,也是这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二癞子,进来说话。” 顾南川沉声喊了一句。 二癞子正蹲在水缸边洗脸,闻言抹了把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川哥,打听清楚了。” 二癞子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黑皮那小子没敢撒谎,赵建国确实在黑风岭那边撒了钱。” “他找的是‘岭上虎’张大彪。” “那帮人手里有土枪,还有炸山用的雷管,专门在半道上劫拉货的卡车。” “张大彪放了话,说南意厂的解放车要是敢过岭,车留下,货烧光,人得留下一条腿。” 沈知意听得脸色一白,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南川的衣角。 这年头,国道上的车匪路霸是真正的亡命徒,连公社的邮政车都敢拦。 顾南川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嘴角横着一抹狠劲。 “张大彪?岭上虎?” “我看他是想变成岭上猫。”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步子迈得极快。 “严老,别发钱了,先把账本锁了。” “赵刚,把保卫科所有的兄弟都集合到后院。” “带上家伙。” 南意厂后院,五十个精壮汉子站得笔直。 这批人里有一半是赵刚带回来的残疾老兵,剩下一半是村里挑出来的生瓜蛋子。 但这会儿,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特制的家伙――一米多长的空心钢管,一头削成了斜尖,在夕阳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赵刚站在队伍最前面,那只独臂背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厂长,保卫科实到五十人,请指示!” 顾南川看着这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从包里掏出那份“特区联营企业”的红头文件。 他把文件高高举起。 “各位,咱们南意厂现在是特区的脸面,是国家的创汇基地。” “但现在,有人想在国道上勒死咱们,想抢咱们的货,砸咱们的饭碗。” “你们说,咋办?” “干他娘的!” 赵铁蛋第一个吼了出来,嗓门大得震天响。 “谁敢动咱们的货,老子把他肠子捅出来!” “对!干他!” 一群汉子群情激愤,那股子在工地上磨出来的野性全被点着了。 顾南川往下压了压手。 “光有狠劲不够,咱们是正规军,得玩合法的。” 他转头看向赵刚。 “赵科长,你带十个老兵,去县武装部领东西。” 赵刚一愣:“领东西?咱们这民兵指标……” “不是民兵指标。”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加急公函。 那是他通过省外贸局,直接给县里施压弄来的《关于加强出口物资运输安全保卫工作的通知》。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鉴于南意厂物资价值巨大,涉及外交信誉,特准许保卫科在运输期间,临时配备防卫器械。” “虽然弄不来56冲,但那批退下来的老套筒和双管猎枪,县里库房多的是。” 顾南川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 “我要让这四辆解放车,变成四座移动的堡垒。” “二癞子,去把车间里剩下的那几捆粗铁丝拿出来,焊在车窗外面做护网。” “车斗里给我铺上双层钢板,中间填上沙袋。” “我要玩一场,安平县从来没人见过的――武装押运。”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这一切,心里那种恐慌竟然慢慢消失了。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能在绝境中找到反击的缝隙。 “南川,我也去。” 沈知意突然开口,语气坚定。 顾南川皱眉:“你去做什么?那是去拼命。” “我会说英语,也会写材料。”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万一真的起了冲突,有我在,这就是外事纠纷,性质就不一样。” “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 顾南川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坐头车,就在我身边。” …… 两天后。 四辆经过“魔改”的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出了化工厂的大门。 车窗上焊着狰狞的铁栅栏,车斗四周加高了挡板,几个背着长枪、眼神阴冷的汉子,正蹲在沙袋后面,警惕地盯着四周。 顾南川亲自把着头车的方向盘,沈知意坐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个公文包。 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二八大杠,骑车的是赵铁蛋,他负责在前面探路。 车轮碾过干裂的国道,卷起一路烟尘。 黑风岭的轮廓,已经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 那是一段极其险峻的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 就在第一辆车刚刚转过山角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山谷里荡开回音。 一颗铅弹打在了卡车前盖上,火星四溅。 “停下!都给老子熄火!” 山坡上的乱石堆后面,钻出几十个穿着破烂棉袄、手里拿着土炮和砍刀的汉子。 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道蜈蚣一样的疤,手里举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岭上虎,张大彪。 他看着这支古怪的卡车队,眼里满是贪婪。 “顾南川是吧?有人出了高价,买你的货,也买你的命。” 张大彪把枪口对准了驾驶室。 “你是自己滚下来跪着,还是让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顾南川没熄火。 他右手挂上挡,左手拉起手刹,目光隔着挡风玻璃,死死锁住了张大彪。 “张大彪,你确定要拦这趟车?” 顾南川的声音通过车上的大喇叭,在山间回荡。 “这车里装的,是给美国梅西百货的货。” “这车顶上坐的,是刚从南边战场回来的老兵。” 他猛地推开车门,手里抓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直接站到了踏板上。 “我给你三分钟。” “要么挪开路障,老子给你留条活路。” “要么,你就试试看,是你手里的土炮快,还是我这车轮子硬!” 张大彪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 “泥腿子口气挺大!弟兄们,给他开开眼!” 几个路霸举起自制的炸药包,就要往车轮底下扔。 “赵刚,干活。” 顾南川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砰!砰!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卡车后斗的沙袋后面,三支老式步枪吐出了火舌。 不是照着人打,而是精准地打在了那些路霸脚下的石块上。 碎石飞溅,打在那几个路霸脸上,顿时鲜血淋漓。 这帮乌合之众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平时抢个落单的客商,靠的是人多势众,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配合默契的武装力量? “有枪!他们有真家伙!” 人群瞬间乱了套,有人扔了炸药包就往林子里钻。 顾南川一脚踩下油门。 “轰――!!”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照着拦路的几块大石头,狠狠地撞了过去。 “哐!” 巨响震天。 石头被撞得四分五裂,卡车的保险杠也凹进去一大块,但车轮没停,硬生生地挤开了一条血路。 “张大彪!” 顾南川隔着窗户,看着那个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路霸头子。 “回去告诉赵建国。” “这路,他封不住。” “这天,他更遮不住。” 车队呼啸而过,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土匪。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顾南川紧握方向盘的手,那上面青筋暴起,却稳得如同一座山。 她知道,这一仗,南意厂不仅打通了国道,更是在这安平县的地面上,刻下了一个谁也抹不掉的字―― 王。 车子驶出黑风岭,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平原。 落日余晖洒在墨绿色的车身上,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辉煌。 顾南川看着远方,眼底的野心终于彻底炸开。 “知意,这批货送进省城,咱们就买地。” “我要在化工厂旁边,盖一座全省最大的包装材料厂。” “我要让这‘南意’两个字,变成这块土地上,唯一的规矩。” 夜色降临。 车队在公路上疾驰,像是一串永不熄灭的火种。 而此时,在县城的一间密室里。 赵建国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惨叫声,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捏碎了。 “武装押运……顾南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115章 省城插旗!这一把,老子要建个“吞金兽”! 车轮子碾过省城郊区的水泥路,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嗡嗡声。 天刚麻麻亮,路边的早点摊子支起了大锅,油条在滚油里翻腾,白烟混着煤灰味儿,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顾南川把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腻子。 这一路硬闯过来,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这会儿进了省城的地界,那根弦才稍微松了松。 “川哥,前面就是省化工区了。”二癞子在后斗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咱们真要在这儿买地?” “不买地,难道睡大马路?” 顾南川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他没直接去市中心,而是把车拐进了一条满是煤渣的岔路。 路尽头,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子——【省城第三纸箱厂】。 这就是顾南川的目标。 前世他记得清楚,这家厂子因为设备老化、加上经营不善,在这个月就会宣布停产盘点,最后被一家外资低价抄底,改成了仓库。 现在,这块肥肉,他要先下嘴。 “停车。” 四辆满身尘土、甚至还带着黑风岭硝烟味的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堵在了纸箱厂的门口。 这阵仗,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要账的。 门卫室的老头吓得茶缸子都端不稳了,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干什么的?厂子停产了,不接活!” 顾南川跳下车,整理了一下那件沾了灰的皮夹克。 他没废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包“中华”,顺着窗户缝扔了进去。 “大爷,劳驾通报一声。红旗公社南意厂顾南川,来找你们刘厂长救急。” “救急?”大爷捏了捏那包烟,硬壳的,好货。他狐疑地看了顾南川一眼,“我们厂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能救谁的急?” “就是因为揭不开锅,我才来送米。”顾南川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你就告诉刘厂长,我带了五万块现金,想买他院子里那堆‘废铁’。” 五分钟后,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和赵刚走了进去。 厂区里静得吓人,荒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几台老式的切纸机和钉箱机胡乱堆在露天坝子里,上面盖着破油布。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刘厂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正对着一桌子的欠条发愁。 见顾南川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死灰气。 “五万块?买我的设备?”刘厂长苦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屁股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年轻人,你来晚了。上头已经发了话,这厂子要并给一轻局,设备都要拉走抵债。” “抵债能抵几个钱?”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沈知意还没坐,他先坐下了。 这姿态,反客为主。 “那几台老掉牙的切纸机,拉到废品站也就是个废铁价。至于这块地……”顾南川指了指窗外,“离市区十公里,又不靠江,除了做仓库,谁稀罕?” 他把黑皮包往桌上一顿,拉链拉开。 五捆崭新的大团结,像五块板砖,直接砸在了刘厂长的视线里。 “刘厂长,咱们算笔账。” 顾南川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并给一轻局,你的位置没了,工人们分流,大半得下岗。但这五万块,如果是以‘技术转让’和‘场地租赁’的名义进账……” 顾南川的手指在钱堆上敲了敲。 “这笔钱,足够你把工人的遣散费发了,还能把外面那些催命的欠条平了。你这个厂长,也能落个‘妥善安置职工’的好名声,体体面面地调走。” 刘厂长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他盯着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 这年头,编制是虚的,钱和名声才是保命符。 “你……想要什么?”刘厂长声音哑了。 “我要这院子里所有的设备,还有这块地十年的使用权。”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片荒凉的厂区。 “另外,我要你厂里那十几个还在坚守的一级技工。” “你要干什么?”刘厂长不解,“这破设备,印不出彩印,做不了高档货。” “谁说我要印彩印?” 顾南川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李万成就在后面车上。我要把这儿改成全省最大的特种纸加工基地。” “我要用这堆废铁,生产出全中国最贵的包装盒。” “刘厂长,这笔买卖,你签,还是不签?” 刘厂长看着顾南川,又看了看桌上的钱。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子让他害怕又羡慕的狠劲儿。 那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野心。 “签!”刘厂长猛地抓起桌上的公章,“他娘的,反正都要关门了,不如卖给你这个疯子!” 半小时后,合同落印。 顾南川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办公楼。 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厂区那根生锈的烟囱上。 “南川,咱们真的要在这儿……再开一个厂?”沈知意看着这满院的荒草,心里有点没底。 步子迈得太快,她怕扯着。 “知意,这不仅仅是个厂。” 顾南川把合同递给她,指着不远处那片空地。 “化工厂在县里,那是原料。南意厂在村里,那是生产。而这里——” 顾南川的脚用力跺了跺地面。 “这里是省城。是物流的中心,是信息的中心。” “我要把这里建成咱们的‘桥头堡’。以后,所有的原料从这儿中转,所有的成品从这儿发往全国。” “这五万块,买的不是破铜烂铁。” “买的是南意厂未来十年的命脉。” 顾南川转过身,冲着大门口喊了一嗓子。 “赵刚!” “到!” “把车开进来!让兄弟们卸货!” “另外,去买几桶红油漆。” 顾南川指着门口那块【省城第三纸箱厂】的牌子,眼神如炬。 “把那块破牌子给我摘了。” “换上咱们的――【南意包装材料总厂】!” “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省城的眼皮子底下,扎下一根谁也拔不掉的钉子!”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废弃厂区的死寂。 顾南川站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开始清理杂草,修缮设备。 他知道,黑风岭那一枪,没打死他,反而把他打醒了。 光有产品不行,光有技术也不行。 必须要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体系。 这五万块花得值。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包装厂,更是一头即将吞噬市场的“吞金兽”。 而此时,在几百公里外的县城。 那个断了肋骨的黑皮,正哆哆嗦嗦地握着电话听筒,向赵建国汇报。 “赵……赵主任,失手了……张大彪那帮人,被顾南川的保卫科给打散了……那小子手里有枪,还有红头文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赵建国阴毒到极点的声音。 “废物!” “既然路上拦不住,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了。” “他不是要搞包装吗?他不是要出口吗?” “给我查!查他那个包装盒上的那行英文!我要让他知道,有些字,是不能乱写的!” 风,并没有因为顾南川的胜利而停歇。 反而因为这只凤凰飞得更高,招来了更猛烈的暴雨。 但顾南川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在省城,筑起了一道新的防洪堤。 第116章 省城桥头堡!老子要的是绝对服从! 省城第三纸箱厂的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风一吹,那几台生锈的切纸机像垂死的老兽,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一百多号工人稀稀拉拉地站在空地上。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眼神里没了光,只有那种等待被宣判命运的麻木,还有几分对这个“乡下暴发户”的不屑。 省城的工人,哪怕厂子倒了,骨子里那股傲气还在。 让他们给一个公社来的泥腿子打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刘厂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大喇叭,嗓子有点哑。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厂子……卖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南意包装材料总厂的人了。这位是顾厂长,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像蚊子哼哼。 人群里,几个老师傅背着手,歪着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南川没在意。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刘厂长,这就是你说的‘一级技工’?”顾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像鞭子一样抽了过去。 刘厂长尴尬地擦了擦汗:“顾厂长,大家心里有点情绪,毕竟是国营转集体……” “情绪?” 顾南川冷笑一声,两步跨上台阶,一把夺过刘厂长手里的大喇叭。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国营还是省属,也不管你们心里有多少委屈。” “在我顾南川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群懒散的工人。 “要么干,要么滚。”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套袖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是厂里的八级工,老张头,以前连局长见了他都得递烟。 “顾厂长是吧?好大的口气。”老张头斜眼看着顾南川,“你懂纸吗?你懂印刷吗?拿着几个臭钱就想让我们这帮老师傅给你卖命?我告诉你,这机器除了我们,谁也玩不转!” “对!想开除我们?先把遣散费拿来!” “一个乡下人,懂个屁的技术!” 有人带头,底下的火气瞬间被点着了。 顾南川看着这群激愤的工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李万成。”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来了。” 李万成从卡车后面钻出来,怀里抱着他那个宝贝木箱子。 他没看人,径直走到那台最大的切纸机前,伸手摸了一把刀口。 “这刀口钝了0.5毫米,切出来的纸边会起毛。”李万成推了推厚底眼镜,声音尖刻,“还有这油墨槽,里面积了半寸厚的油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老师傅’?连吃饭的家伙都伺候不好,也好意思谈技术?” 老张头脸一红:“你谁啊?这机器老化了……” “老化个屁!”李万成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锉刀,“这是保养不当!给我十分钟,我让它切出来的纸,比头发丝还平!” 李万成是个疯子,干起活来不要命。 他直接钻进机器底下,叮叮当当一阵敲打。 顾南川没理会这边的技术交锋。 他转身,冲着严松挥了挥手。 “严老,开包。” 严松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往桌上一顿,“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五万块现金。 崭新、挺括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码在那儿。 刚才还在叫嚣的工人们,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在这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五万块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比核弹还大。 “这里面,有你们的遣散费,也有你们的欠薪。” 顾南川拿起一捆钱,在手里掂了掂。 “老张头是吧?听说你孙子要结婚,家里正缺钱?” 老张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股子傲气在钱面前,开始崩塌。 “想走的,现在领钱,出门左转,不送。” “想留下的,工资上浮百分之二十,当场补发三个月欠薪。但有一条——” 顾南川把钱扔回包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把你们那套国营厂的大爷作风,给我扔进垃圾堆。在南意厂,只有服从,没有借口。” “现在,谁走,谁留?” 死寂。 足足过了一分钟。 老张头叹了口气,慢慢低下了头:“顾厂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只要给钱痛快,我听你的。”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不到半小时,除了几个实在是混日子的懒汉领钱走了,剩下的九十多个技术骨干,全部按了手印。 这省城的桥头堡,算是拿下了。 顾南川站在二楼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看着楼下开始清理杂草、擦拭机器的工人们。 “苏先生。” “在。”苏景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南意包装材料总厂管理章程》。 “这里交给你了。”顾南川指着窗外,“这不仅是个包装厂,这是咱们的中转站。以后南意厂所有的货,都要汇聚到这儿,再发往全国,发往全世界。” “明白。”苏景邦点头,“我会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铁桶。” “另外,”顾南川压低了声音,“让赵刚派十个最得力的老兵过来。这儿离省城火车站近,鱼龙混杂。咱们的货太扎眼,必须得有枪杆子守着。” 安排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南川没有在省城过夜。 周家村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 尤其是那个赵建国,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一口。 回程的路上,二癞子把车开得飞快。 “川哥,咱们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二癞子有些担心,“这省城、县里、村里,三头跑,你能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 顾南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咱们是在跟时间赛跑。只要这批货顺利出海,咱们就有了真正的护身符。” 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顾南川睁开眼。 前方,安平县的地界碑在车灯下若隐若现。 而在界碑旁边的阴影里,似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开车灯,像个幽灵。 顾南川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二癞子,别减速,冲过去!”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呼啸着冲过了界碑。 那辆黑车里,赵建国手里拿着个望远镜,看着远去的卡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跑吧,跑得越快越好。”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出口商品包装标识的英文翻译对照表。 “顾南川,你以为你有了特区的牌子就万事大吉了?” “有些字,写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建国拿起笔,在那行英文上画了个红圈。 Handmade in China.(中国手作) “手工?哼,要是让我查出来你是用机器压的……” 赵建国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这就是欺诈外商,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保你!” 第117章 即使是废铁,到了我手里也得变成印钞机! 省城第三纸箱厂——现在该叫“南意包装材料总厂”的清晨,是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给磨醒的。 天还没亮透,顾南川就让人把车间的大铁门全敞开了。 冷风灌进来,卷着车间里积攒了十几年的霉味和机油味往外跑。 一百多号刚签了新合同的工人,穿着还没来得及换洗的旧工装,稀稀拉拉地站在过道里。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厂长,手里拎着把大号的铁铲,正对着那台积满油泥的切纸机比划。 “脏。” 顾南川把铁铲往地上一杵,水泥地上溅起一圈黑色的油渣。 “这就是你们干活的地方?”顾南川指着脚下,“一脚踩下去,鞋底能粘三两油。这种环境做出来的盒子,那是装垃圾的,不是装艺术品的。” 老张头站在队伍前头,手里捏着顶破帽子,有点不服气:“顾厂长,这都是老设备了,漏油是常事。咱们以前也就是印个肥皂箱子,没那么多讲究。” “以前是以前。” 顾南川没看他,转身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一块抹布,扔给老张头。 “从今天起,南意厂的第一条铁律:机器比脸干净。” 顾南川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沾着灰的小臂。 他没搞什么动员大会,直接走到那台最大的四开圆盘印刷机前。 这台机器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铸铁的机身黑乎乎的,齿轮缝隙里塞满了干结的油墨块。 “李万成!”顾南川喊了一声。 “来了!” 李万成从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钻出来,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特制的细长刮刀。 “这机器的墨路堵了八成。”李万成用刮刀在墨辊上狠狠刮了一下,带下来一层像沥青一样的黑泥,“要想印出那种透着纸纹的黑,这辊子得洗得像镜子一样。” “听见了吗?”顾南川看向那群还在发愣的工人。 “今天不生产。全员大扫除。”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那是刚才让苏景邦去买的物资款。 “苏先生,让人把买来的十箱汽油、二十捆棉纱,全搬进来。” “这机器里的油泥,用铲子铲,用汽油洗,用棉纱擦。谁负责的机器,谁就给我伺候好了。下班前我来摸,要是摸到一点灰,这一组的人,扣发当月奖金。” 工人们面面相觑。 用汽油洗机器? 这在国营厂可是败家行为。 但看着那堆崭新的棉纱,还有顾南川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没人敢吱声。 老张头咬了咬牙,第一个拎着汽油桶冲了上去。 “干!都愣着干啥?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服人家的管!” 一时间,车间里弥漫起浓烈的汽油味。 顾南川没当甩手掌柜。 他找了身旧工装套上,钻进了切纸机的底部。 那里是油污最重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卡纸的死角。 他在车底躺了两个小时。 等到他爬出来的时候,脸上、身上全是黑油,只有牙齿是白的。 “二癞子,通电。”顾南川抹了一把脸,吐掉嘴里的沙子。 “好嘞!” 二癞子合上电闸。 “嗡――” 老旧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随即转速加快。 经过清理和李万成连夜调试的机器,运行的声音明显变了。 不再是那种要散架的“哐当”声,而是一种紧密的、有节奏的咬合声。 “试机。” 李万成亲自上阵。 他把一张裁切好的特种牛皮纸送进进纸口。 滚筒转动,油墨均匀地铺展。 一秒钟后。 一张印着狂草“南意”标志的包装纸,从出纸口滑了出来。 顾南川拿起来,走到门口的阳光下。 黑色的油墨极其平整,边缘锐利,没有丝毫的毛刺和晕染。 最绝的是,李万成调整了压印的力度,让油墨微微下陷,在牛皮纸表面形成了一种类似拓片的凹凸感。 这种质感,比之前手工丝网刷出来的还要高级,还要稳定。 “成了。”李万成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到了耳根,“这破机器虽然老,但底子是苏联货,钢口好。只要伺候舒服了,印钞票都行。” 顾南川把那张纸递给老张头。 “张师傅,您是行家。您看看,这活儿,咱们厂以前能干出来吗?” 老张头捧着那张纸,手上的老茧摩挲着那凹凸的字迹,老脸通红。 “服了……顾厂长,俺老张这回是真服了。”老张头低下头,“以前咱们那是糊弄事,这才是干活。” 顾南川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 “既然服了,那就开足马力。” “十万个盒子,一周内我要见到成品。”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包装纸下方那一行小小的英文――Handmade in China(中国手作)。 “这行字,给我盯死了。”顾南川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标点,都不能印糊,不能印歪。” 苏景邦在一旁有些不解:“南川,这行字虽然是洋文,但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只要能看清就行。” “不。”顾南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 他虽然不知道赵建国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那两世为人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文字往往是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刀子。 “苏先生,咱们卖的是‘手作’,是情怀。” 顾南川指着那台轰鸣的机器。 “但这盒子,是机器印的。” “为了防止有人在这上面挑刺,咱们得把功夫做足。”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行英文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Package Printed by Machine,Content100%Handwoven.(包装机器印刷,内含物100%手工编织。) “把这行字,也给我加到印版上去。”顾南川把纸递给李万成,“字可以小,但必须有。这是咱们的防火墙。” 李万成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看着顾南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行,加个版的事儿,半小时搞定。” 就在机器重新轰鸣,第一批正式的包装盒开始流水线生产的时候。 工厂围墙外,一棵大杨树的背后。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举着一台海鸥相机,对着车间里那台正在飞速运转的印刷机,“咔嚓”按下快门。 镜头里,那行“Handmade in China”被特写放大。 而那下面顾南川刚要求加上去的小字,因为还在制版中,并没有出现在这一批试印的样张上。 男人放下相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把胶卷退出来,揣进怀里,然后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省城杂乱的巷子里。 而在厂房二楼的窗口。 赵刚正站在窗帘后,手里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厂长,有鱼咬钩了。”赵刚没回头,对着身后的顾南川说道。 顾南川坐在椅子上,正在擦拭那双沾满油污的皮鞋。 “让他拍。” 顾南川把抹布一扔,站起身,走到赵刚身边。 “有些证据,只有让他拿走了,他才会觉得那是真的。” “等他把这颗‘雷’埋下去,引爆的时候,才会发现炸的是他自己。” 顾南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赵刚,通知二癞子。” “今晚,咱们回县城。” “既然有人想拿‘诚信’做文章,那我就回去,给他们上一堂关于‘诚信’的课。” 第118章 一卷胶卷想翻天?老子教你什么叫“阳谋”! 安平县的夜,黑得像口扣死了的大铁锅。 县城招待所的后巷,一家不起眼的照相馆还亮着红灯。 那个在省城包装厂墙根底下偷拍的男人,叫刘三,是赵建国早些年埋在省城的闲棋冷子。 此刻,他正蹲在暗房里,看着显影液里逐渐清晰的黑白照片,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照片上,那台老式印刷机正在飞速运转,吐出一张张印着“Handmade in China”(中国手作)的牛皮纸。 铁证如山。 “顾南川啊顾南川,你这回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刘三用镊子夹起照片,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眼神阴毒,“用机器印手工,这就是欺诈!这要是捅到外贸局,捅到洋人那里,你那二十三万美金的单子,得赔个底掉!” 他没急着去找赵建国。 赵主任现在是惊弓之鸟,躲在暗处不露头。 刘三想先拿着这烫手的“炸弹”,去顾南川那儿换点实惠。 要是顾南川识相,给个几千块封口费,这底片就能烂在肚子里。要是不识相…… 刘三把照片和底片揣进怀里,压低了鸭舌帽,钻进了夜色。 …… 安平县饭店,顾南川常包的那间包厢里,烟雾缭绕。 桌上没菜,只摆着一副茶具,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顾南川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个从省城带回来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的。 赵刚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口,那只独臂背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二癞子有些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川哥,那孙子真敢来?咱们在省城可是刚把他主子给收拾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顾南川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他手里捏着自以为是的‘王炸’,不来炸我一下,他晚上睡不着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刘三探进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往里瞅了一圈,看到只有顾南川几个人,这才壮着胆子挤了进来。 “顾厂长,久仰大名啊。”刘三嘿嘿一笑,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烟。 顾南川没拦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哪路神仙?” “我是送财童子,也是送钟判官。”刘三点上烟,深吸一口,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反扣在桌面上,推到顾南川面前。 “顾厂长,看看这个。眼熟不?” 顾南川伸手翻开照片。 画面很清晰,那行“Handmade in China”被特写放大,背景是轰鸣的机器。 这确实是能让人产生误解的“铁证”。 “拍得不错。”顾南川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构图讲究,光线也正好。你是专业的?” 刘三愣了一下,没想到顾南川是这个反应。 不该是惊慌失措,或者拍案而起吗? “顾厂长,别装傻了。”刘三冷笑一声,手指在照片上重重一点,“你这叫虚假宣传!叫商业欺诈!这照片要是明天出现在省报上,或者寄给那个什么梅西百货,你猜你的南意厂还能活几天?” “开个价吧。”刘三身子后仰,一副吃定你的样子,“底片在我手里。我要的不多,五千块。现金。” 五千块。 二癞子听得眼珠子都红了,手里的橡胶棍握得咯吱响,恨不得上去给这孙子开瓢。 顾南川抬手制止了二癞子。 他看着刘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五千块?你也太瞧不起我顾南川了。”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刚做好的成品礼盒,正是李万成改版后的那种。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刘三面前。 “打开看看。” 刘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躺着那只赤金龙,做工精美,无可挑剔。 但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盒子底下。”顾南川提醒道。 刘三把盒子翻过来。 在那行醒目的“Handmade in China”下面,有一行比芝麻还小,但清晰可辨的英文,以及对应的中文小字:【Package Printed by Machine,Content100%Handwoven.】 (包装机器印刷,内含物100%手工编织。) 刘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抓起那张照片对比。 照片上,只有上半部分,根本没有这行小字! “你……你……”刘三结巴了,“这……这不可能!我拍的时候明明没有!” “你拍的时候,确实没有。”顾南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那时候,印这行小字的版,还在李万成的手里修着呢。” “我让你拍,是故意露个破绽给你。你要是不咬钩,我怎么知道赵建国还在背后盯着我?”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满头冷汗的男人。 “这叫阳谋。” “我把真相印在盒子上,那是诚信。你把断章取义的照片拿来勒索,那是犯罪。”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刚让严松写的报案材料。 “敲诈勒索五千块,数额巨大。按现在的严打政策,够你吃十年牢饭了。” 刘三彻底瘫了。 手里的烟头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都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顾南川的命门,结果是把脖子伸进了顾南川的绞索里。 “顾……顾爷!我错了!我也是受人指使……”刘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想抱顾南川的大腿。 赵刚一步跨出,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卡住了刘三的后脖颈,把他死死按在桌子上。 “指使?”顾南川冷笑一声,“留着这话跟公安说去吧。” “二癞子,把人带去县局。告诉局长,这就是我要送给他的‘诚信教育’反面教材。” “还有,让他顺藤摸瓜。这根藤上,应该还能摸出个大瓜来。” 二癞子和两个保卫科的兄弟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刘三架了出去。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南川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有些凉了,但他喝得很顺口。 “川哥,赵建国那老小子要是知道这事儿黄了,会不会狗急跳墙?”赵刚站在一旁,有些担忧。 “他跳不了墙了。”顾南川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他在省城的眼线断了,在县里的爪牙也被我拔光了。现在的他,就是个光杆司令。” “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明天,这批带着‘诚信小字’的礼盒,就要发往广州了。” “这不仅是货,这是咱们南意厂立足江湖的规矩。” “告诉李万成,以后所有的包装,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得给我经得起放大镜看。” “咱们赚的是洋人的钱,但守的是中国人的信。” 风,吹过安平县的街道。 这一夜,顾南川用一卷胶卷,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什么叫滴水不漏,什么叫后发制人。 南意工艺厂的这艘大船,在经历了风浪的洗礼后,吃水更深,航向更稳。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赵建国,此刻正盯着电话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手里的铁核桃,终于被他捏碎了一颗。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顾南川并没有因为这场小胜而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安平县,越过了省城,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既然包装的问题解决了,原料的问题也稳了。 那么接下来,该是时候考虑一下,怎么把这只凤凰,从“卖产品”,变成“卖标准”了。 他要制定的,是整个草编行业的――国家标准。 第119章 想要饭吃?先背熟这本“生死簿”! 安平县的深秋,霜降得厉害。 南意工艺厂的红砖大院里,热气却比澡堂子还足。 十几辆拖拉机排成了长龙,堵在原料质检口的过道上。 这都是周边几个公社送来的半成品――也就是所谓的“白坯”,没上色、没组装的草编底座。 自从南意厂的订单量爆炸,光靠本厂那几百号人根本吞不下。 顾南川把最基础的编织工序外包给了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 这本来是件带着大伙儿共同富裕的好事,可这口饭,有些人吃得太急,噎着了。 “凭啥不收?你给俺说道说道,这哪里不行?” 质检台前,一个穿着黑棉袄、腰里别着旱烟袋的老汉,正拍着桌子跟赵小兰瞪眼。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一脸愤愤不平的汉子,那是隔壁柳树屯的送货队。 赵小兰手里拿着卡尺,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筐里那一堆编得松松垮垮的草兔子:“大爷,合同上写着,经纬线密度必须达到每寸十二根。您这只有八根,稀得能漏风。还有这收口,线头都没藏好,一扯就散。这就是次品,咱们厂不能收。” “啥次品不次品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唾沫星子横飞,“俺们编了一辈子筐,也没见谁拿着尺子量的!这玩意儿又不装水,漏风怕啥?我看你们就是店大欺客,想赖账!” “对!就是赖账!”后面的汉子们也跟着起哄,有人甚至开始推搡保卫科维持秩序的队员。 赵刚站在一旁,独臂横在胸前,脸色阴沉。 他刚想动手清理这帮闹事的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南川。 他穿着那件沾了些许油墨味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本刚装订好的蓝色小册子,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赖账?”顾南川走到质检台前,随手拿起那只被赵小兰退回来的草兔子。 他没看那个老汉,而是两根手指捏住兔子的耳朵,轻轻一抖。 “哗啦。” 原本看着还像模像样的草兔子,底座瞬间散了架,几根麦草像乱麻一样炸开。 现场瞬间安静了。 顾南川把那堆烂草扔回老汉面前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大爷,这叫货?”顾南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这叫柴火。” 老汉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硬道:“那……那是你手劲大!俺们拿的时候都好好的!” “好好的?”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转身,从赵小兰身后的合格品筐里,拿出一只南意厂自产的底座。 这只底座经过了冲压定型,编织紧密,硬得像块木头。 顾南川把底座放在水泥地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抬起那双厚底的大皮鞋,一脚踩了上去。 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再加上这一脚的狠劲。 “咯吱。” 顾南川挪开脚。 地上的底座虽然扁了一些,但结构依然完整,没有一根草断裂,也没有散架。 他弯腰捡起来,用手一拍,底座甚至又弹回了大半形状。 “看见了吗?”顾南川把那个底座举高,“这才叫货。” “咱们南意厂的东西,是要坐轮船漂洋过海去美国的。是要摆在洋人的玻璃柜台里,卖几十美金的。” “你那堆柴火,要是混进去一个,洋人就会说:中国人的东西,垃圾。” 顾南川把底座扔给赵小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送货的村民。 “我知道你们想挣钱。想挣钱不丢人,但想糊弄事儿,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扬了扬手里那本蓝色的小册子。 “从今天起,南意厂不再收散货。” “这本册子,叫《南意工艺品生产技术标准》。里面有三十二条规矩,一百零八个数据。” “麦草要选多长的,经纬线要编多密的,收口要打几个结,甚至连手上的汗要怎么擦,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南川把册子往质检台上一拍。 “想吃南意厂这碗饭的,先把这本册子背熟了。” “以后送货,不看人情,不看面子,只看这把卡尺和这本册子。” “符合标准的,我顾南川现钱结账,一分不少。不符合标准的……”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外。 “拉回去烧火,别脏了我的地。”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却也没人敢反驳。 刚才那一脚,踩碎了那只草兔子,也踩碎了这帮村民心里那点侥幸。 柳树屯的老汉看着筐里的废品,又看看顾南川脚边那个结实的底座,最后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顾厂长,这册子……能给俺一本不?”老汉声音低了八度,“俺拿回去让村里的秀才给念念。下次……下次俺们按这个编。” “给。”顾南川从旁边拿出一摞崭新的蓝皮书,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带队人。 “不仅给你们册子,我还给你们派师傅。” 顾南川指了指赵小兰和她身后的那群学生娃。 “从明天开始,南意厂的技术员会下乡巡回指导。手把手教,包教包会。”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学会了要是还不好好干,那就别怪我把那个村拉进黑名单,永不合作。”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把这帮桀骜不驯的村民治得服服帖帖。 人群散去,拖拉机轰鸣着拉着废品离开。 苏景邦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 “南川,你这是在给整个行业立规矩啊。”苏景邦走下楼,来到顾南川身边,“这本册子发出去,以后这十里八乡的草编,就只有一种标准,那就是‘南意标准’。” “不仅是十里八乡。”顾南川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连绵的大青山,“我要让这个标准,走出安平县,走出省城。” “一流的企业做标准,二流的企业做品牌,三流的企业做产品。” “咱们现在虽然还在卖产品,但脑子里得装着标准这盘棋。” 顾南川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苏先生,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你是说……商标注册?”苏景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已经递交到国家工商局了。不仅注册了‘南意’,还把‘龙抬头’、‘涅槃’这几个系列名全注册了防御性商标。” “另外,”苏景邦顿了顿,“按照你的吩咐,我在香港那边也找了代理公司,准备在国际上注册商标。不过费用有点高。” “钱不是问题。”顾南川摆摆手,“只要能把这牌子钉死了,花多少钱都值。” “对了,还有个事。” 顾南川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咱们现在的产能虽然上来了,但还有个短板。” “什么?” “运输。”顾南川指了指院子里那四辆虽然擦得锃亮、但明显已经有些不够用的解放卡车。 “光靠这四辆车,跑省城还行。要是以后货发往全国,甚至要拉到沿海口岸,这运力就是个笑话。” “而且,咱们现在的车队,全是二癞子那帮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开车像开拖拉机,修车全靠蒙。”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苏景邦。 “苏先生,你以前在上海滩,应该认识不少搞运输的行家吧?” 苏景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认识是认识,但那些人现在大多都在国营运输公司当大爷,或者是去了香港。想把他们挖到这穷山沟里来……” “不用挖大爷。”顾南川打断他,“我要挖那种怀才不遇的、或者是犯了点小错被边缘化的‘刺头’。” “我要组建一支真正的、正规化的物流车队。” “不仅要有车,还要有调度,有维修,有路况保障。” “我要让南意厂的货,只要出了这个门,就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中国的任何一个码头上。”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南方。 “听说广州那边,最近有一批退役的军用卡车要处理?” “是有这么回事。”苏景邦点头,“但那是给各省物资局的指标,咱们……” “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南川拍了拍苏景邦的肩膀。 “准备一下。过两天,咱们再去趟广州。” “这回不卖货。” “咱们去买一支‘机械化部队’回来。” 风,吹过南意厂的红旗。 那本蓝色的《技术标准》,像是一颗种子,被顾南川亲手埋进了这片贫瘠的商业土壤里。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颗种子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把所有试图挑战南意厂地位的对手,都挡在树荫之外。 而现在,他要给这棵树,装上最快的轮子。 第120章 秤杆子上玩猫腻?老子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日头毒辣。 自从《技术标准》那本蓝册子发下去后,送货的队伍确实规矩了不少。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事儿,总有人想钻空子。 质检台前,赵小兰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拿着个水分测试仪――那是顾南川花高价从省城农科院搞来的稀罕物,正对着一捆刚卸下来的麦草发愁。 送货的是隔壁王家屯的二赖子他表舅,叫王老栓。 这老汉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这会儿却把那件破棉袄披在肩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斜着眼瞅着赵小兰。 “闺女,这可是刚割下来的好草,日头底下晒足了三天的。”王老栓吧嗒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那洋玩意儿是不是坏了?咋一直滴滴乱叫?” 赵小兰看着仪表盘上的红灯,咬了咬嘴唇:“大爷,标准规定含水量不能超过12%。您这批草,仪表显示18%。这草芯里还是湿的,收进去要是堆在一起,两天就得发霉发热,把别的草也给带坏了。” “啥湿的干的?俺摸着就是干的!”王老栓嗓门拔高了,“你们厂是不是不想收俺们的货?嫌俺们王家屯没给你们送礼?” 他这一嗓子,把后面排队送货的几个老乡也给招惹得探头探脑。 “就是啊,这小丫头片子拿着个铁疙瘩吓唬谁呢?” “俺们大老远拉过来,你说不收就不收?油钱谁给报?” 赵小兰毕竟年纪小,被这帮老油条一围攻,眼圈有点泛红,但脚底下没挪窝,死死护着那本登记册:“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厂长定的规矩!”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王老栓伸手就要去抢登记册,“给俺记上!俺这车草五百斤,一分钱不能少!” 就在王老栓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快要碰到册子的时候,一只大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南川。 他没穿那件皮夹克,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也没说话,只是手上微微一用力。 “哎哟!疼疼疼!”王老栓身子一歪,差点跪在地上。 顾南川松开手,接过赵小兰手里的水分测试仪,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回桌上。 “王老栓,你觉得这草是干的?”顾南川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是自然!俺晒了……” “二癞子!”顾南川打断了他。 “在!”二癞子拎着那根螺纹钢,从门卫室里窜了出来,身后跟着两条刚喂饱的大狼狗。 “去,把这车草给我也卸下来。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给我点把火。” “啥?”王老栓傻了眼,“点火?这可是钱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这顾厂长是疯了? 一车草少说也值好几块钱,说烧就烧? 顾南川没理会众人的惊诧,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干草遇火就着,那是燎原之势。湿草遇火……”顾南川把火柴扔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麦草。 火苗舔上了草堆。 没有预想中的冲天大火。 那火苗只是在表面那层浮草上窜了两下,还没烧进芯子里,就开始冒起滚滚的浓烟。 那烟不是灰白色的,而是带着股子水汽的黄褐色,呛得人直咳嗽。 “咳咳!这烟咋这么大?” “这是湿烟!草芯子里全是水!” 稍微有点常识的庄稼人都看明白了。 这草看着干,其实是喷了水又闷了一宿,专门为了压秤骗钱的。 顾南川站在浓烟里,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王老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老栓,你这一车草,五百斤。按这烟的成色,你至少往里头掺了一百斤的水。” “一斤水一分钱。你这是想卖水给我顾南川?” 王老栓哆嗦着,嘴唇发紫:“厂……厂长,俺一时糊涂……俺这就拉回去晒……” “晚了。”顾南川一脚踢散了那个冒烟的草堆。 “南意厂的规矩,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拉黑。” “你这一车草,我不收。另外,因为你这掺水的行为,耽误了后面乡亲们的时间,浪费了我们质检员的精力。” 顾南川转头看向严松:“严老,查查账。王老栓之前送过几次货?” “三次,一共结了一千五百斤的钱。”严松翻着账本,铁面无私。 “好。”顾南川盯着王老栓,“前三次的货,我怀疑也有问题。按比例扣除30%的水分钱,从你以后的货款里扣。扣不完,就别想再往这儿送一根草。” “还有。”顾南川指了指赵小兰,“给质检员道歉。” 王老栓这回是彻底栽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得赔上前几次的钱。 他在全公社人的面前,脸皮被顾南川扒了个干干净净。 “闺女……对不住……是大爷心黑了……”王老栓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顾南川没再看他,转身面向那些排队的长龙。 “都看见了?” “想挣南意厂的钱,就把那些歪心思收起来。这秤杆子底下,称的是草,也是良心。” “谁要是觉得这规矩严,大可以把草拉回家烧炕。我顾南川绝不强买强卖。” 人群鸦雀无声。 刚才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汉子,这会儿都在偷偷检查自家的草捆,生怕里面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顾南川拍了拍赵小兰的肩膀:“小兰,接着验。记住,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这灯亮红了,就给我退回去。” “是!厂长!”赵小兰擦干眼角的泪,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手里的那个铁疙瘩,比什么都沉,也比什么都硬。 处理完门口的闹剧,顾南川回到办公室。 苏景邦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南川,这招杀鸡儆猴用得不错。”苏景邦没回头,“但这毕竟是治标。随着产量上来,光靠这点散户送草,质量很难稳定。” “我知道。”顾南川给自己倒了杯水,“所以,咱们得把手伸得更长一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了临江县和安平县交界的那片山区。 “那里有几个林场,种了不少用来造纸的杨木和竹子。我想把他们的下脚料也盘下来,做包装填充物。” “另外,”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邃,“咱们的运输队,该扩编了。” “现在的四辆卡车,跑省城还行。要是真要把货铺向全国,这点运力就是杯水车薪。”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你想买车?现在市面上的解放车,有钱也难买。” “不买新的。”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去趟部队。” “部队?” “对。听说省军区有一批退役的运输车要处理。那是真正的硬货,只要换个发动机,拉得比谁都多。” “而且,”顾南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那是赵刚昨晚交给他的,“赵刚的老连长,就在那个后勤部管事。” “这层关系要是打通了,咱们南意厂,就能拥有一支真正的机械化运输团。” 风,吹过周家村的田野。 顾南川看着窗外那条繁忙的土路。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要想把这只凤凰送上青云,他得先把地上的跑道,修得比钢铁还硬。 第121章 铁血老兵的“盘问”!这批车,只给硬骨头! 省军区后勤部的红砖大院,庄严得像块铁板。 门口的哨兵握着钢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顾南川把那辆满身尘土的解放卡车停在了距离大门五十米开外的白线外。 熄火,拉手刹。 车身猛地一颤,才安静下来。 “到了。”顾南川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赵刚。 这位平日里在南意厂说一不二、面对车匪路霸都敢拎着铁棍上的保卫科长,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他那只独臂下意识地整理着衣角,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扯了又扯,像是要去相亲的大姑娘。 “川哥,老连长脾气爆,那是出了名的雷公。”赵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要是他待会儿骂人,你别往心里去,让我顶着。” “骂人怕什么?只要肯给车,让他踹两脚都行。”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塞进赵刚唯一的那个口袋里,“走,那是你的老首长,不是阎王爷。” 两人下了车,步行走向岗哨。 赵刚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僵硬却标准。 到了哨位前,他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退伍证,还有一封介绍信。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赵刚空荡荡的左袖管,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松动,啪地敬了个礼。 电话通了进去。 不到五分钟,大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通讯员跑了出来:“赵刚班长?雷部长在车队大场等你们。” 后勤部的车队大场,比南意厂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 几十辆盖着帆布的军绿卡车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机油味,那是属于工业力量的荷尔蒙。 在大场中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背着手,站在一辆报废的“老解放”前。 他身材魁梧,鬓角斑白,肩膀上的两杠三星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雷震山。 赵刚嘴里的“雷公”。 “报告!”赵刚在距离雷震山五米远的地方站定,大吼一声,单手敬礼,“原猛虎团侦察连班长赵刚,向老连长报到!” 雷震山转过身。 那张国字脸上布满了风霜,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鬓角。 他没回礼,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赵刚那只空袖管上。 足足看了半分钟。 “手呢?”雷震山的声音低沉,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丢在猫耳洞了!”赵刚昂着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疼吗?” “不疼!那是勋章!” 雷震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赵刚的肩膀上,拍得赵刚身子一晃。 “好小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雷震山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转瞬即逝。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顾南川身上,眼神瞬间又变得凌厉起来。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老板?那个要把我的退役车拉去拉草的顾南川?” 顾南川不卑不亢,迎着雷震山的目光,微微欠身:“雷部长,我是顾南川。不过纠正一下,不是拉草,是拉国家的出口物资。” “少跟我扯大旗。”雷震山冷哼一声,指了指身后那排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卡车,“这批车是退下来的CA30,六轮驱动,越野性能好,但那是喝油的老虎,也是难伺候的野马。省运输公司的人来看过,嫌费油,嫌维修难,没敢要。” 雷震山走到一辆车前,拍了拍厚实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南川,我知道你们南意厂最近风头盛。但搞企业不是过家家,这车给了你们,要是趴在窝里生锈,那是浪费国家资源。要是开出去闯了祸,丢的是我雷震山的脸。” “我凭什么把车给你?” 这是考题。 也是刁难。 赵刚刚想开口替顾南川说话,顾南川抬手拦住了他。 顾南川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到那辆CA30前。 他没看外观,直接蹲下身,钻进了车底。 雷震山愣了一下。 两分钟后,顾南川从车底钻出来,手上沾了点黑油。 “分动箱漏油,那是密封圈老化;后桥钢板断了一根,得换;化油器应该积碳了,听动静就知道进气不畅。”顾南川随手接过赵刚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雷部长,这车确实是老虎,但那是病虎。放在这儿也是烂,不如让我牵回去治治。” “你会修?”雷震山挑了挑眉。 “略懂。”顾南川笑了笑,“但我更懂怎么用它。” 顾南川走到雷震山面前,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什么介绍信,也不是汇票。 那是一份名单。 《南意工艺厂退伍军人安置计划表》。 “雷部长,车我要五辆。钱,我按废铁价的三倍给。”顾南川把名单递过去,“但这五辆车,我不白拿。每辆车,我再配两个司机,两个押运员。” “这些人,我只要退伍兵。尤其是像赵刚这样,受了伤、立了功,但在地方上因为身体原因不好找工作的兄弟。”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南意厂有专门的残疾人岗位津贴。只要手能动,能握方向盘,或者能看仓库,我就养着。” “这五辆车,就是二十个老兵的饭碗。” 雷震山捏着那份名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岗位、工资待遇,甚至还有医疗补助。 二十五块底薪,加岗位津贴。 这待遇,比他在后勤部管的一些临时工都高。 作为老连长,他最愁的就是这帮老兄弟的去处。 国家有政策,但落实到地方,总有各种难处。 雷震山猛地合上名单,抬头看着顾南川。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了审视,多了一丝敬重。 “你小子,是在拿我的软肋跟我谈生意。”雷震山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这是双赢。”顾南川坦然道,“老兵纪律好,技术硬,我也需要他们帮我守住南意厂的家业。” “行!”雷震山猛地一挥手,“这五辆车,你拉走!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车况你也看见了,我这儿没多余的配件给你。能不能开走,全凭你们自己本事。开不走,钱不退。” “成交。”顾南川转头看向赵刚,“赵科长,摇人!让二癞子把咱们带来的工具箱拿过来!今儿个就在这大场上,咱们把这五头老虎给驯服了!” “是!”赵刚兴奋地大吼一声,转身就跑。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后勤部的大场变成了临时的修理厂。 顾南川脱了外套,只穿件背心,亲自上手。 他前世在运输队摸爬滚打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拆洗化油器、更换密封垫、调试点火正时……动作熟练得让旁边围观的几个军队修车师傅都直瞪眼。 赵刚也没闲着,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递扳手、擦零件,配合得天衣无缝。 雷震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走。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厂长满身油污,却神采奕奕的样子,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说:“去,给食堂打个招呼,中午加几个菜。这帮小子,是干实事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 “轰――!!” 第一辆CA30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随即转为平稳的怠速声。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五辆军绿色的六轮卡车,全部复活。 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到雷震山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雷部长,幸不辱命。” 雷震山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顾南川。 “这是备用钥匙。另外……”雷震山指了指仓库方向,“那边还有几桶剩下的军用漆,你们拉走吧。把车漆补补,别开出去丢我的人。” 这是送佛送到西了。 顾南川没客气,郑重地敬了个礼(虽然不标准,但诚意十足)。 “谢了,老首长。” 车队驶出军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洒在车头上。 五辆解放CA30,加上原来那辆CA10,组成了一支真正的钢铁车队。 赵刚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眼眶通红。 他回头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红砖大院,那是他青春的埋葬地,也是他新生的起点。 “川哥,咱们这回,算是真的有了铁腿了。” “不仅是腿。”顾南川把着方向盘,感受着六轮驱动带来的强劲动力,目光投向远方。 “这是咱们南意厂的‘铁骑营’。” “有了它们,别说全省,就是全国的市场,咱们也能跑个遍。” “走!回村!让严老准备好合同,咱们要再招一批真正的老兵!” 风,呼啸着刮过车窗。 顾南川知道,随着这支车队的建立,南意厂的物流大动脉算是彻底打通了。 但他也清楚,摊子铺得越大,眼红的人就越多。 县里的那些苍蝇虽然被拍死了,但省城那边,甚至更远的地方,未必就风平浪静。 尤其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日本代表团”后续动作,还有沈仲景在京城的那些关系网。 不过,顾南川不在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手里有枪(保卫科),脚下有轮(运输队),兜里有钱(外汇),这天下,就没有他顾南川去不得的地方。 第122章 铁骑进村!方向盘就是饭碗,谁敢伸手? 日头刚偏西,周家村的黄土地面就开始微微颤动。 那动静起初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正在路边修整排水沟的社员们停下手里的铁锹,疑惑地直起腰。 紧接着,那动静变了。 那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夹杂着重型轮胎碾碎石子的脆响。 “来了!厂长回来了!” 眼尖的小虎子站在土坡上,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村口的土路尽头,尘土卷起两层楼高。 五辆军绿色的解放CA30,加上打头的那辆CA10,排成了一条钢铁长龙,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硝烟气,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周家村的视野。 这可不是普通的卡车。 六个粗壮的越野轮胎,高耸的底盘,厚重的保险杠。 这是能爬坡、能涉水、能拉着大炮满山跑的铁家伙。 车队在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依次刹停。 气刹放气的声音,“嗤――嗤——”作响,听在庄稼人耳朵里,比过年的炮仗还带劲。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拍了拍车门上那块有些斑驳的漆皮,转头看向早就在门口候着的严松和周大炮。 “周叔,严老,验货。” 周大炮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掉地上了。 他围着那辆比人还高的车头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 “乖乖……这是军车啊?南川,你这是把部队给搬来了?” “算是吧。” 顾南川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扔给迎上来的二癞子。 “这五辆车,以后就是咱们南意厂的‘铁骑营’。” “有了它们,别说去省城,就是去边疆,咱们的货也运得过去。” 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 除了正在干活的工人,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光屁股的娃娃,全挤在门口看稀罕。 在这个年代,司机是八大员之首,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这五辆车,意味着五个――不,至少十个金饭碗。 人群里,几双眼睛开始冒绿光。 “川哥!” 二癞子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递上一根烟。 “那个……我二舅家的小子,前年在县运输队当过学徒,会摸两把方向盘。你看这车多了,是不是得招人?”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村里的老人也跟着起哄。 “是啊南川,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司机的好差事,得紧着咱们村的后生吧?” “俺家三娃子机灵,学东西快,让他跟着车跑两天就会了!” 顾南川没接烟。 他靠在巨大的车轮旁,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脸庞,最后落在赵刚身上。 赵刚正带着那二十个残疾老兵,围着车辆做检查。 他们动作熟练,有的看底盘,有的检查机油尺,虽然身体残缺,但那股子专业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二癞子。” 顾南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你觉得,这车是拖拉机?” “这……”二癞子挠了挠头,“不都是四个轮子……哦不,六个轮子跑嘛。” “这是CA30,六轮驱动,越野卡车。” 顾南川指了指那复杂的仪表盘。 “这车没有助力,方向盘沉得像磨盘。换挡得两脚离合,还要配合油门。” “最重要的是,咱们拉的是外汇,是易碎的工艺品。” “让你二舅家那个只摸过方向盘的学徒上去,不出十里地,他就能把我的货全颠碎了,或者把车开进沟里。” 顾南川站直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都给我听好了。” “这五辆车,不招学徒,不走后门。” “谁想摸这个方向盘,可以。” 顾南川指了指村口那段最难走的“老虎口”弯道。 “那是咱们自己修的路,但也最险。” “谁能把这车开上去,不熄火,不溜车,还要在半坡上给我稳稳当当停住,再起步。” “我就让他当司机。” “要是做不到,就别张这个嘴。这车是南意厂的腿,我不想让它断在自己人手里。” 二癞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那段路他知道,空车上去都费劲,更别说这大家伙。 “赵科长。”顾南川喊了一声。 “到!”赵刚从车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独臂敬礼。 “这五辆车,交给你了。” “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车在,货在。人歇,车不歇。” “是!” 赵刚转身,看向那群老兵。 “全体都有!目标车辆,五分钟内,完成发动、自检、编队!” “是!” 二十几个老兵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 上车、打火、挂挡。 “轰――轰——轰——” 五辆卡车几乎同时发出了咆哮,尾气喷涌,声浪震天。 它们在狭窄的院子里,像是有灵性一样,精准地挪动、倒车、入库。 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都在一条直线上。 这就是专业。 这就是铁军。 刚才还想塞亲戚进来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彻底没了脾气。 这哪是开车啊,这是在玩杂技。 严松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这整齐划一的车队,手里的算盘忘了拨,最后长叹一声。 “厂长,您这招‘请神’,请对了。” “有了这帮人,咱们的货,算是真的长了翅膀。”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老兵,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车有了,人有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支车队撒出去。 像撒网一样,撒向全省,撒向全国。 “知意。” 顾南川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记录数据的沈知意。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那些钢铁巨兽,眼里没有女人的柔弱,只有一种掌管家业的精明。 “南川,我算过了。” 沈知意把本子递给他。 “五辆车,加上原来那一辆。如果不间断运输,咱们每天的吞吐量能达到十吨。” “这意味着,咱们不仅能把周家村的库存清空,还能把临江县、甚至隔壁市的原料都拉回来。” “但是……” 沈知意顿了顿,指了指厂区角落那个简陋的油桶。 “咱们的油,不够了。” “这几只老虎,胃口太大了。县里给的那点油票,根本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这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油料是严格管控的物资。 没有油,这车就是一堆废铁。 顾南川看着那个见底的油桶,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油的事,我来解决。” 顾南川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那里,除了物资局,还有一个地方有油。 而且是大量的、高标号的柴油。 “二癞子。” “川哥,我在。” “去把那辆吉普车加满油。” “咱们明天去趟县农机修造厂。” “修造厂?咱们不是刚买了机器吗?” “不买机器。”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听说他们厂长最近在愁一批积压的柴油机卖不出去?” “咱们去帮他‘销货’。” “顺便,跟他换点咱们急需的‘口粮’。” “这安平县的油水,咱们得一点一点,给它榨出来。” 第123章 柴油告急?老子拿“废铁”换你的命根子! 安平县农机修造厂的大门,锈得掉渣。 两扇铁栅栏半掩着,院子里静得像个坟场。 只有看门的大黄狗,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这就是县里曾经最红火、现在最落魄的单位。 “二癞子,把车停稳了,别熄火。” 顾南川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刚从广州带回来的防风打火机。 “川哥,这厂子看着比咱们刚接手的化工厂还惨啊。” 二癞子探出头,瞅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排排盖着油布、落满灰尘的机器,“就这破地儿,能有咱们要的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农机厂虽然造不出好东西,但他们有试车用的柴油指标。这玩意儿在他们手里是摆设,在咱们手里就是血。” 两人刚进办公楼,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摔杯子的脆响。 “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咆哮声震得楼板直颤。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厂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指着几个销售科的干事破口大骂。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件。 这老头叫孙铁锤,是个硬茬子,搞技术是一把好手,但搞经营,那就是个棒槌。 “孙厂长,好大的火气啊。” 顾南川敲了敲门框,没等人请,直接跨过地上的狼藉,走了进去。 孙铁锤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像头被逼急了的老狮子。 “你谁啊?没看见正开会吗?滚出去!” “我是来帮您去火的。”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精准地抛给孙铁锤。 “红旗公社,南意工艺厂,顾南川。” 孙铁锤接烟的手顿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 顾南川这三个字,最近在安平县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原来是顾大财神。” 孙铁锤冷哼一声,把烟别在耳朵上,语气却没软多少,“怎么,顾厂长不在家数美金,跑我这穷窝子里来干什么?我们这儿可没有麦草给你编。” “我不要麦草。”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越过孙铁锤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片露天堆放场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台崭新的单缸柴油机。 虽然盖着油布,但那种工业成品的轮廓,藏不住。 “我要油。” 顾南川开门见山。 “我有五辆解放CA30,六个轮子的大家伙,胃口大。县里给的那点油票,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我要你库房里的高标号柴油,有多少,要多少。” “哈!” 孙铁锤气乐了。 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指着顾南川的鼻子。 “顾南川,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那油是国家给的试车指标!是战略物资!你张嘴就要包圆?你当我是倒卖油料的二道贩子?” “没有油,你那些柴油机就是一堆废铁。”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指了指窗外。 “孙厂长,如果我没看错,那批12马力的柴油机,已经在院子里晒了半年太阳了吧?” “再晒下去,密封圈老化,缸体生锈,那就真的只能当废铁卖了。” 孙铁锤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是他的死穴。 这批柴油机是厂里为了响应“农业机械化”号召,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结果造出来了,却发现下面的公社根本买不起,县里的供销社又嫌占地方不肯代销。 整整一百五十台,压了厂里全部的流动资金。 “关你屁事!”孙铁锤咬着牙,“那是国家财产,烂在锅里也是肉!” “烂在锅里是肉,烂在露天坝里那是锈。”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孙厂长,咱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把这一百五十台柴油机卖出去。” “你把你库房里的柴油,匀给我五吨。” 屋里那几个销售科的干事,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孙铁锤也愣住了,狐疑地看着顾南川。 “你卖?你一个编草的,懂卖机器?” “我不懂机器,但我懂人。” 顾南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我现在有一支二十人的销售铁军,开着卡车,跑遍了周边三个省的每一个县城供销社。” “我的货,能铺进美国梅西百货,就能铺进每一个农村生产队。” “这柴油机,你们卖不出去,是因为你们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等客上门。” “而我的人,能把机器直接拉到田间地头,当着老百姓的面抽水、打面、发电。” 顾南川走到孙铁锤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一台机器,我只抽五个点的佣金。” “但这五吨柴油,必须现在就跟我走。” “孙厂长,这一百五十台机器变成了钱,你们厂的工资就发得出来,你的腰杆子就能挺直。” “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孙铁锤盯着顾南川。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自信。 那不是吹牛皮,那是真的有底气。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孙铁锤猛地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他娘的!” “只要你能把这堆废铁变成钱,别说五吨油,老子把油库钥匙都给你!” “成交!” 顾南川伸出手。 两只同样粗糙、同样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二癞子!” 顾南川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在!” “把车开到油库去!” “另外,通知赵刚,让他调两辆空车过来。” “咱们不仅要拉油,还要帮孙厂长拉货!” “从今天起,南意厂的产品目录里,除了工艺品,再加一项——东方红牌柴油机!” 看着顾南川雷厉风行的背影,孙铁锤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突然觉得,这安平县的天,可能真的要变了。 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他这是要把全县的工业,都绑在他的战车上啊。 半小时后。 满载着柴油桶的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装满柴油机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农机厂。 顾南川坐在车里,看着油表盘上跳动的指针,长出了一口气。 血,补上了。 接下来,这支钢铁车队,该去更远的地方,给南意厂打江山了。 “川哥,咱们下一步去哪?”二癞子兴奋地问。 顾南川眯起眼,看着前方。 “回厂。” “把油加上,把车喂饱。” “然后,咱们去趟省城火车站。” “李万成的彩印盒子做出来了,咱们得去给那些南下的火车,送点真正的‘土特产’。” “我要让南意这个牌子,顺着铁轨,爬满全中国!” 第124章 铁轨上的流动广告!这一把,我要让“南意”红遍全... 五吨柴油卸进南意厂油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油桶滚落的闷响,听在严松耳朵里,那是定心丸落肚的声音。 但看着后面那两车盖着油布的一百五十台柴油机,老会计的脸又皱成了苦瓜。 “厂长,这油是有了,但这铁疙瘩……咋卖啊?”严松围着柴油机转圈,手里的算盘怎么拨都觉得亏,“这玩意儿一台好几百,咱周家村的社员就是把牙卖了也买不起啊。” “谁说要卖给周家村了?” 顾南川跳下车,把那个跟了他一路的黑皮包扔给沈知意。 他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透气,一边指着那堆铁疙瘩。 “这东西,是要卖给那些等着翻身的包产到户带头人的。”顾南川眼神锐利,“不过不急,这玩意儿沉,跑不了。眼下最急的,是把咱们的‘名片’发出去。” 他转过身,冲着正准备熄火去吃饭的二癞子喊了一嗓子。 “二癞子,别下车!把车斗清空!” “啊?川哥,还跑啊?这车轱辘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二癞子从驾驶室探出头,一脸苦相。 “少废话。去把李万成刚印好的那一万个彩印礼盒,给我装上车。”顾南川走过去,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今晚咱们不睡了。去省城火车站。” “去火车站干啥?接人?” “接财神。”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要借着那两条铁轨,把‘南意’这块牌子,送到全中国每一个有火车站的地方。” …… 凌晨三点,省城火车站。 这个点儿,正是南下北上列车交汇的高峰期。 绿皮车厢像一条条疲惫的长龙,趴在月台上喘息。 汽笛声、广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着煤烟味和汗馊味,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车站广场的一角,四辆解放牌卡车呈“品”字形排开,直接霸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车灯全开,四道雪亮的光柱打在中间临时搭建的台子上。 那台子上,没有杂七杂八的货物,只有一面墙。 一面用上千个牛皮纸礼盒堆砌而成的墙。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种带着狂草“南意”标志、透着镂空凤羽纹理的包装盒,散发出一种与这个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高级感。 就像是一群穿着晚礼服的贵族,误入了菜市场。 “瞧一瞧,看一看嘞!省外贸基地特供!出口美国的紧俏货!” 二癞子站在卡车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子虽然哑,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要工业券!不要外汇券!只要人民币!” “买回去送老丈人,老丈人夸你会办事!送对象,对象立马跟你领证!” 这套词儿是顾南川教的,俗,但管用。 原本行色匆匆的旅客们,被这阵仗给震住了。 不少人停下脚步,拎着大包小包围了过来。 “同志,这啥玩意儿啊?看着怪好看的。”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挤到前头,指着盒子问。 顾南川站在台子后面,穿着那件黑色的立领夹袄,手里戴着白手套。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盒子,轻轻抽开。 金光一闪。 那只“松鼠送福”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麦草的金黄与包装的深沉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是艺术品。”顾南川把盒子递过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交国书,“这位同志,您是要去京城吧?” 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您的打扮,讲究。这东西,只有京城那样的地界儿才配得上。”顾南川不动声色地捧了一句,“您这一趟出差回去,总得带点拿得出手的特产。烤鸭凉了不好吃,果脯太粘牙。但这东西……” 顾南川指了指盒子底下的那行小字——【Handmade in China】。 “这是给洋人看的。您带回去往桌上一摆,那是面子,是品味。” “多少钱?”那人动心了。 “五块。”顾南川报出一个数字。 这价格不便宜,但也绝不算贵。 正好卡在这个干部能承受、又觉得“物有所值”的心理价位上。 “要了!给我来两盒!”那人二话不说,掏出一张大团结。 这一单就像是导火索。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 这年头,大家手里有点钱,但缺的是好东西,更缺的是能拿出去显摆的“稀罕物”。 “我也要!给我来个属龙的!” “有没有凤凰的?我要送给我闺女当嫁妆!” “别挤!我是上海来的采购员,我要十盒!” 场面一度失控。 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在车上递货递得手软,严松老爷子坐在车轮旁边的马扎上,收钱收得满头大汗,那个黑皮包眼看着就鼓了起来。 顾南川没去帮忙收钱。 他站在高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那列即将发车的“京广线”列车。 车窗里,无数双眼睛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二癞子!”顾南川突然喊了一声。 “在!” “拿上一百个盒子,跟我进站台!” “啊?川哥,没票进不去啊!” “谁说要票?”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又掏出几包“中华”烟。 “咱们是去给列车员送福利的。” 五分钟后。 京广线列车的餐车车厢里。 列车长手里捏着那包中华烟,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礼盒,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 “顾厂长,您是说……这东西让我们代卖?卖出去一个给我们提成五毛?” “对。”顾南川点燃一根烟,神色淡然,“不仅给提成,这一百盒,算我送给各位列车员同志的见面礼。大家跑车辛苦,拿回去给孩子玩。” 这一手“糖衣炮弹”,直接把列车长给砸晕了。 “成!这忙我帮了!”列车长一拍大腿,“小刘!把这些盒子摆到餐车的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再用广播喊两嗓子,就说这是省里的外贸特产,上车才有,下车没地儿买!” 呜—— 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巨响。 顾南川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载着“南意”礼盒的火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百个盒子。 这是一百颗种子。 随着这列火车,这颗种子会撒向沿途的每一个大城市――长沙、武汉、郑州,直到京城。 那些买到盒子的旅客,就是他免费的推销员。 他们会把“南意”的名字,带进千家万户的客厅,带进单位的办公室。 “川哥,咱们这算不算……把广告打到铁道部去了?”二癞子站在后面,一脸的崇拜。 “算。”顾南川转身,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但这还不够。” 他看向车站外那几辆还没卸完货的卡车。 “天亮之后,咱们去省农机公司。” “那一百五十台柴油机,该给它们找个婆家了。” “我要用卖柴油机的钱,再买十辆车。”顾南川的眼底,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这安平县的路太窄,跑不开我的车队。” “我要把路,修到省城来!” 第125章 拿废铁换车队?这叫各取所需! 省农机公司的大门,比县里的气派多了。 两扇电动伸缩门——这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门口站着的保卫也没穿那种松垮的制服,而是笔挺的工装,腰里别着橡胶棍。 顾南川没让二癞子把车直接往里硬闯。 这里是省城,水深,硬闯容易湿鞋。 他让车队停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夹着那个黑皮包,带着二癞子下了车。 “川哥,这地方看着比物资局还难进啊。” 二癞子瞅着那伸缩门,有点发怵。 “难进是因为你没找对庙门。”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没拆封,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咱们今天不找采购科,直接找销售科。” “找销售?咱们不是来卖柴油机的吗?”二癞子脑子没转过弯来。 “这叫逆向思维。” 顾南川迈步走向门卫室。 “大爷,劳驾。” 一包中华顺着窗口滑了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是安平县南意厂的,来给咱们销售科送‘春耕’的喜报。” 门卫大爷捏了捏烟盒,硬壳的,脸上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立马化开了一条缝。 “销售科在三楼,左拐第一间。不过这时候刘科长估计正上火呢,你们说话注意点。” “谢了。” 顾南川带着二癞子,大步流星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种老式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冷光。 三楼,销售科。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夹杂着男人焦躁的吼声。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小型机还没到货!你就是把电话线打断了,我也变不出来!” “啪!” 电话被重重挂断。 顾南川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解开风纪扣,大口喘着粗气,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 刘科长,省农机公司销售科的一把手。 最近他的日子不好过。 上面的风向变了,安徽那边传来了“包产到户”的消息,省里虽然还没明文下发,但底下的公社已经闻到了味儿。 农民们不想买那种大家伙拖拉机了,都想要那种轻便的、一家一户能用的小型柴油机。 可省农机公司的仓库里,堆的全是给国营农场准备的大型履带拖拉机。 小机器? 那是紧俏货,厂家排单都排到明年了。 “谁啊?不敲门就进?” 刘科长抬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火气大得很。 “刘科长,我是来给您送药的。”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没坐,而是把黑皮包放在了桌上。 “送药?我看你是来添堵的吧?” 刘科长没好气地挥挥手,“要是来买小四轮的,出门右转排队去,号都发完了。” “我不买车。” 顾南川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那是那一百五十台柴油机的型号和参数。 “我是来卖货的。” “卖货?”刘科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同志,你走错门了吧?这里是省农机公司,全省的农机都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你卖货卖到龙王爷家里来了?” “龙王爷也有缺水的时候。” 顾南川把清单拍在刘科长面前。 “一百五十台,东方红12马力单缸柴油机。全新,原厂封存,就在楼下车上。” “现货。” 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死死钉进了刘科长的耳朵里。 他猛地抓起那张清单,扫了一眼参数。 确实是现在最抢手的那种! 这种机器,既能抽水抗旱,又能挂上打米机磨面,还能配个车头当运输车用,是农民眼里的万能神机。 “你……你有现货?” 刘科长站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顾南川,“你是哪个厂的销售员?怎么没听说过?” “我是收废品的。” 顾南川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安平县南意工艺厂,顾南川。这批货是我从县修造厂盘下来的。” “刘科长,我知道您现在缺什么。” “春耕马上就要到了,底下的供销社催得紧。您要是拿不出货,今年的销售任务怕是悬。” 被戳中了痛处。 刘科长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从私人手里拿货,这不合规矩。 但要是完不成任务,那可是政治错误。 “你想怎么卖?”刘科长问,“要现金?” “不要钱。” 顾南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停满了各种车辆的停车场。 “我要车。” “解放CA10,或者同级别的载重卡车。” “以物易物。” 顾南川身子前倾,抛出了他的底牌。 “这批柴油机,我按市场价折给您。您库房里那些积压的大卡车,也按折旧价给我。” “咱们不走现金流,走物资调拨。” “这对您来说,既解决了紧缺货源,又清理了积压库存,还完成了销售指标。” “一举三得。” 刘科长的眼睛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省公司积压了一批去年进的解放车,因为各地的运输队都饱和了,一直卖不动,占着资金不说,还得花钱保养。 要是能换成这批紧俏的柴油机…… “你这账算得倒是精。” 刘科长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烟,扔给顾南川一根。 “一百五十台柴油机,市价大概在六万块左右。” “我那批解放车,虽然是库存,但也是新车,一辆一万五。” “四辆车换你这批货,你还得倒找我点运费。” “刘科长,账不能这么算。” 顾南川没点烟,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的柴油机是皇帝女不愁嫁,拉到哪都能换成钱。您的卡车,那是占地方的铁疙瘩。” “六辆。” 顾南川伸出六根手指。 “一百五十台柴油机,换您六辆解放车。手续费、过户费我出。” “不可能!”刘科长跳了起来,“六辆?你当我是开善堂的?顶多四辆!” “五辆。” 顾南川退了一步,“外加我再给您补五千块现金。” “这五千块,不走公账,算是我给贵科室的‘技术咨询费’。” 这就是给好处了。 但这好处给得有名目,不烫手。 刘科长沉默了三秒钟。 “成交!”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过车你得自己挑,挑走概不退换!” “没问题。” 顾南川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 半小时后,省农机公司的后院。 顾南川带着二癞子,像挑西瓜一样在一排落满灰尘的解放卡车里转悠。 这批车确实是库存货,有的轮胎都有些亏气了,但核心部件都是新的。 “川哥,真换啊?” 二癞子有点心疼,“那柴油机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拉来的,这车看着跟灰老鼠似的。” “灰老鼠洗洗就是白马。” 顾南川拍了拍一辆车的引擎盖,“二癞子,眼光放长远点。” “柴油机是一次性买卖,卖了就没了。” “但这车,是咱们南意厂的腿。” “有了这五辆车,再加上咱们原来的,那就是十辆大卡车的运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南川看着这排钢铁巨兽,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意味着咱们一天能往省城发二十吨的货。” “意味着咱们能把李万成的包装盒,铺到隔壁省去。” “意味着咱们南意厂,真正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本。” 手续办得很快。 特区联营企业的红头文件再次发挥了作用,一路绿灯。 当天下午,一百五十台柴油机卸在了农机公司的仓库里,换来了五辆刚刚加满油、擦掉了灰尘的解放卡车。 加上原来的四辆,九辆大卡车在省城的街道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顾南川坐在头车里,手里握着崭新的方向盘,心情比签下美金订单时还要激动。 这是实打实的家底。 是别人抢不走、拿不掉的硬通货。 “二癞子,通知所有司机。” 顾南川拿起对讲机――其实就是个大喇叭,冲着后面喊道。 “目标,周家村!” “咱们要把这支车队开回去,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南意厂到底有多硬!” 车队轰鸣,黑烟滚滚。 顾南川并不知道,就在他带着这支钢铁洪流凯旋的时候。 安平县那边,又出事了。 而且这次,不是外人找茬。 是家里起火了。 赵小兰哭着打来了电话,声音里透着绝望。 “厂长……你快回来吧……” “二车间……二车间的顶棚,塌了!” “砸伤了人……好多血……” 顾南川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二车间? 那是刚盖好的新厂房! 怎么可能塌? 除非……有人在工程里动了手脚! 顾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寒冬的夜还要冷。 “全速前进!”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不管是谁干的,老子要让他拿命来填这个坑!” 第126章 废墟下的血迹!谁在老子的地基里埋雷? 九辆解放牌卡车排成的一字长龙,在安平县通往周家村的土路上疯狂咆哮。 顾南川死死攥着方向盘,右脚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几里地,黑烟在车后卷起半天高。 他脑子里全是赵小兰刚才在电话里那变了调的哭声。 二车间塌了。 那是他砸下重金,指望用来生产出口精品的核心车间。 那是他亲手选的砖,亲眼看着上的梁。 卡车冲进村口,顾南川没等车停稳,一个急刹甩尾,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院子里,哭喊声、咒骂声、还有木料断裂的余响,搅成了一锅让人头皮发麻的乱粥。 原本平整的二车间工地,此刻塌了半边。 新砌的红砖墙斜斜地倒在泥水里,沉重的钢木横梁断成几截,压在了一堆乱石中。 “南川!你可算回来了!” 周大炮满脸是灰,那件旧军大衣被扯掉了一只袖子,正带着民兵在废墟里徒手刨石块。 他看见顾南川,眼圈瞬间通红,嗓子哑得吐不出成串的话。 顾南川没废话,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 “知意呢?” “在后面!在那边帮着抬人!” 顾南川拨开人群,大步冲向临时搭建的草棚。 沈知意跪在泥地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早被染成了灰褐色,手上全是血污。 她正按着一个年轻工人的大腿,那伤口被碎砖扎得深可见骨,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止血带!拿干净的棉纱来!” 沈知意头也没抬,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小兰蹲在一旁,手里捧着药箱,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南川走过去,大手按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沈知意身子抖了一下,抬头看见是顾南川,眼里的惊恐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委屈。 但她咬着牙,只说了四个字:“救人要紧。”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百多号被吓破了胆的工人。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往后退,眼神里全是狐疑和恐慌。 “厂长……这房子不吉利啊,是不是冲了啥了?” “啥不吉利!我看就是这砖头不结实!顾厂长,咱们这工钱……” 人群里,几个从外村招来的老油条开始小声嘀咕,风向眼看着就要往“停工要钱”上转。 顾南川没看他们。 他走到那根断裂的横梁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断裂的木茬处碾了碾。 紧接着,他走到那一堆倒塌的红砖旁,捡起半块还没碎透的砖头。 他右手猛地发力,五指像铁钳一样合拢。 “咔嚓。” 那块在外人眼里坚硬无比的红砖,竟然在他手里被捏成了粉末,红色的砖灰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得像冰。 “二癞子!” “到!”二癞子拎着螺纹钢,满脸杀气地跑过来。 “去,把黑皮给我抓过来。要是他跑了,就去他家里,把他老娘也给我带到这儿来。”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此时,黑皮正缩在人群最外圈,腿肚子转筋,正准备借着夜色溜走。 还没等他迈开步,赵铁蛋带着两个保卫科的汉子,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直接锁住了他的脖子。 “顾爷……顾爷饶命啊!这不关我的事!” 黑皮被拖到顾南川面前,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脑袋磕得砰砰响。 “这砖……这砖是建材厂出的,我只是个送货的!”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砖灰洒在黑皮的秃脑门上。 “送货的?” “建材厂出给我的砖,标号是75号,能抗八级地震。” “你这一车砖,捏上去像干馒头,里面掺了多少生石灰,你自己不清楚?” 顾南川走到黑皮面前,微微俯身,压迫感让黑皮连气都不敢喘。 “还有那横梁。我订的是长白山的老红松,你给我拉回来的是什么?” 顾南川指着断裂处那白花花的木茬。 “那是还没干透的白杨木!用水泥浆糊了一层皮,就敢往老子的厂房上架?” “黑皮,你是觉得我顾南川的钱好拿,还是觉得我的命不值钱?” 黑皮彻底瘫了,嘴唇哆嗦着:“是……是王二狗……他给了我一千块钱,说只要把料换了,剩下的钱咱们平分……他说这天黑,你看不出来……” “王二狗?” 顾南川站直身子,目光投向黑黢黢的村口。 “赵刚,带十个人,开一辆车,去县城。” “把王二狗给我拎回来。” “他要是敢反抗,直接废了。” 赵刚一点头,单手拎起一支猎枪,跳上了刚熄火的解放卡车。 “是!” 卡车再次轰鸣,冲出了村口。 顾南川转过身,面对着那五百多号工人。 大家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厂长,谁也不敢再提“不吉利”或者“要工钱”的事。 “都听好了。” 顾南川指着那个还在哀嚎的伤员。 “今天受伤的兄弟,厂里管到底。” “医药费、误工费,厂里全出。” “另外,每人额外发五十块钱的压惊费。要是落了残疾,南意厂养你一辈子!” 这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稳住了。 五十块钱。 那是两个月的工资。 在这个命不值钱的年代,顾南川这一手,把人心牢牢地钉在了地基上。 “严老,记账。” 顾南川看向严松。 “二车间推倒重盖。” “所有的料,我亲自去省城拉。谁要是再敢在我的地基里埋雷,这就是下场。”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踩在黑皮那只完好的左手上。 “啊――!!” 惨叫声刺破了周家村的夜空。 顾南川没松脚,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黑皮,你这只手,是用来拿钱的。” “既然你拿了不该拿的钱,这手也就没用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已经帮伤员止住了血,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她走到顾南川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 “南川,二车间的图纸,我要重画。” 沈知意看着那片废墟。 “我要加固。加三倍的钢筋,用最好的水泥。” “我要让这厂房,变成安平县最硬的骨头。” 顾南川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子。 他看着身边这个女人,突然发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的小姐了。 她正在长出自己的鳞片。 “好,听你的。” 顾南川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那一排并排停放的解放卡车。 九辆卡车,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二癞子,把车发动起来。” “咱们不等明天了。” “现在就走。” “去省城,去拉钢筋,去拉水泥。” “我要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知道,这二车间倒了,我能盖起一座更稳的!” 九辆卡车再次发出咆哮。 周家村的泥路上,尘土飞扬。 顾南川坐在头车里,手里拿着那份省委的红头文件。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建筑事故。 这是一场权力的博弈,是旧势力对他这个“试点单位”最后的疯狂反扑。 赵建国、沈仲景、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卡车压过那段刚修好的大桥,震动感传遍全身。 顾南川眯起眼,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路还长。 但他手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 …… 两个小时后。 安平县城,一间隐蔽的民房内。 王二狗正数着手里的大团结,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黑皮那小子手脚挺利索,这会儿估计二车间已经塌成平地了吧?” 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正准备吹灯睡觉。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 赵刚那只独臂拎着猎枪,逆着光站在门口。 “王二狗,川哥请你去修路。”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回,你得把命填进地基里。” 王二狗手里的煤油灯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但他眼里的恐惧,比这火还要浓烈。 他知道,顾南川回来了。 带着他的钢铁车队,杀回来了。 周家村的凤凰,绝不会因为几块烂砖头就折了翅膀。 它只会飞得更高,更远。 直到把所有挡路的云,都烧成灰烬。 第127章 钢筋铁骨!老子要造一座百年不倒的城! 安平县深夜的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南意工艺厂的废墟旁,几盏大瓦数的探照灯把这片狼藉照得惨白。 五百多号工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空气里只有在那几辆解放牌卡车怠速时的低吼声,还有赵刚那只皮靴踩在碎砖烂瓦上的“咔嚓”声。 “跪下!” 赵刚一声暴喝,单手拎着王二狗的衣领,往废墟前那块空地上一掼。 “砰!” 王二狗像一摊烂泥似的砸在地上,膝盖骨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嗷的一嗓子,却被赵刚冰冷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他浑身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之前在幕后算计人的阴狠劲儿。 顾南川从头车上跳下来。 他没急着处理王二狗,而是转身,拍了拍车斗里那堆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 “二癞子,掀开!” “好嘞!” 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跳上车,猛地扯下油布。 “哗啦——” 黑色的油布滑落,露出了里面铮铮发亮的真容。 不是砖头,不是木料。 是钢筋。 拇指粗的螺纹钢,成捆成捆地码放着,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还有一袋袋印着“省建材一厂”字样的高标号水泥,那是修大桥、盖大楼才舍得用的好东西。 围观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农村盖房那是土坯加木头,稍微好点的用红砖。 谁见过用这么多钢筋盖厂房的? 这哪是盖厂房,这是要修碉堡啊! “都看清楚了?” 顾南川走到王二狗面前,脚尖踢了踢那一堆碎成粉末的劣质红砖。 “王二狗,你觉得这烂泥糊的砖头,能压垮我顾南川?”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刚卸下来的短钢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插在王二狗面前的泥地里。 “嗡――” 钢筋入土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震颤。 “你给我听好了,也给躲在暗处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听好了。” 顾南川直起腰,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以前,我是想给大伙儿省点钱,才用的红砖木梁。” “既然有人不想让我省钱,那老子就不省了!” 他指着身后那九辆满载物资的卡车。 “这里面,是二十吨螺纹钢,五十吨高标号水泥。” “我要把这二车间,给我建成钢筋混凝土的骨架!” “别说是一场雨,就算是地震,就算是天塌下来,这房子也得给我立在这儿!” 顾南川转过身,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手里捧着一卷刚修改好的图纸,脸色虽然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知意,图纸改好了吗?” “改好了。” 沈知意走上前,把图纸在那个临时搭建的木桌上铺开。 “取消原本的砖木结构,全部采用框架式钢筋混凝土结构。” 沈知意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清脆有力。 “地基加深两米,立柱加粗一倍。屋顶采用钢桁架,中间不立一根柱子,给机器留出最大的空间。” “另外,”她抬头看着顾南川,“我把墙体加厚了三十公分。这不仅是厂房,这得是咱们的堡垒。” 顾南川笑了。 这才是他的女人,懂他。 “严老!” “在!”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算账!” “这批钢筋水泥,花了咱们三万块。” 顾南川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但这钱花得值!” “从今晚开始,基建队给我三班倒!” “我要在这个废墟上,立起咱们南意厂真正的骨头!” 工人们的血热了。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那种被欺负、被暗算的憋屈感一扫而空。 跟着这样的厂长,心里踏实! “干!” “把这破砖头都清出去!” “上钢筋!” 几百号人动了起来,号子声震天响。 顾南川没动。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二狗。 此刻的王二狗,已经被这冲天的气势吓傻了,缩成一团,像只待宰的鹌鹑。 “顾……顾爷……我错了……我赔钱……我把那一千块都退给你……” “钱?”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我不缺钱。” “我缺人。”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刚挖开的、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这地基要加深两米,全是石头,机器进不去。” “王二狗,你不是有力气搬弄是非吗?” “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坑里待着。” “给我把里面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背上来。” “少一块,就不许吃饭。什么时候这地基打好了,什么时候你再滚蛋。” 王二狗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大坑,脸如死灰。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把他当牲口使啊! “赵刚,看着他。”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漠。 “他要是敢偷懒,就让保卫科的兄弟们,教教他什么叫‘劳动改造’。” “是!” 赵刚一挥手,两个老兵直接把王二狗架起来,扔进了坑里。 处理完这些,顾南川走到沈知意身边。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顾南川伸手帮她理了理。 “累吗?” “不累。”沈知意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南川,这房子盖起来,咱们就真的扎根了。” “对。” 顾南川看着那些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 钢筋与铁丝绞合的声音,在他听来,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知意,这只是个开始。” “等这钢筋骨架立起来,咱们的产能还要翻番。” “到时候,咱们就不止是卖货了。” 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尽头。 “咱们要定标准。” “我要让全省,乃至全国的工艺品厂,都得按照咱们南意厂的图纸来盖房,按照咱们的流程来干活。” “这,才叫真正的龙头。” 风,呼啸着穿过钢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声音不再是凄厉,而是雄浑。 周家村的夜,注定无眠。 一座钢铁铸就的工业堡垒,正在这片废墟之上,野蛮生长。 第128章 浇筑铁骨!把那些鬼魅魍魉都填进地基里! 夜里的风硬得像铁片。 刮在脸上,生疼。 周家村的废墟之上,探照灯把光柱打得笔直。 光柱里全是飞舞的尘土和水泥灰。 顾南川没戴安全帽。 他站在那个刚挖深了两米的巨大基坑边缘。 脚下的皮鞋早就看不出颜色,全是泥浆。 坑底。 王二狗背着个柳条筐,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筐里装满了从坑底清理出来的碎石渣。 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快点!” 赵刚站在坑边,单手拎着根木棍,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 “天亮之前,这坑底要是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你就不用上来吃饭了。” 王二狗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咬着牙,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咽回肚子里,继续像头牲口一样往上爬。 顾南川没看王二狗。 他的目光锁死在那些正在绑扎钢筋的工人身上。 这帮庄稼汉,以前盖房只知道用黄泥和麦秸。 现在看着那拇指粗的螺纹钢,一个个手足无措。 铁丝拧得松松垮垮,钢筋笼子歪得像喝醉了酒。 “停!” 顾南川跳下基坑。 皮鞋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浆子。 他走到一个老工人面前,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扎钩。 “这叫绑钢筋?” 顾南川用扎钩敲了敲那个松垮的节点,发出“当当”的脆响。 “这叫织毛衣!” “要是按这个绑法,水泥灌下来,这骨架就散了!”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顾南川蹲下身。 扎钩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铁丝穿过,手腕一翻,一绞,一拉。 “崩!” 一声紧绷的脆响。 那个节点被死死锁住,纹丝不动。 “梅花扣,八字结。” “每一个交叉点,都得给我绑死。” “我要的不是样子货,我要的是能抗八级地震的碉堡!” 顾南川站起身,把扎钩扔回给那个看傻了眼的老工人。 “返工。” “这一排,全部拆了重绑。” “少一个扣,扣五块钱。” 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五块钱,那是割多少草才能换来的? 没人敢抱怨。 也没人敢偷懒。 大伙儿看着顾南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只有敬畏。 这个男人,比监工还狠,比专家还懂。 凌晨三点。 第一批搅拌好的混凝土送到了。 没有泵车。 全靠人挑,靠小推车推。 “上料!” 二癞子赤着上膊,吼声震天。 五百多号人排成了长龙。 一桶桶灰浆,顺着滑槽倾泻而下。 “哗啦——” 沉重的混凝土砸进基坑,迅速填满了钢筋的缝隙。 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颤。 顾南川站在高处,看着那灰色的泥浆一点点上涨。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想点,却发现火柴盒早就湿透了。 沈知意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顾南川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这下面,埋的不止是石头。” 顾南川吐出烟圈,指着那个正在被填平的深坑。 “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那些想给咱们下绊子的人。” “他们的心思,他们的手段,今晚全都被我填进去了。” “等这水泥干了,硬了。” “这就是一块谁也啃不动的铁板。” 沈知意看着那缓缓上升的水平面。 “南川,这地基打得这么深,这么厚……” “会不会太浪费了?” 她虽然不懂建筑,但也看得出,这规格盖个十层楼都够了。 “不浪费。” 顾南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知意,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这几个草编。” “这块地基,以后是要架重型设备的。” “我要在这儿,上一条真正的自动化生产线。” “到时候,咱们就不止是卖手艺了。” “咱们要卖标准,卖工业。”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最后一车混凝土倒了进去。 巨大的地基,平整如镜。 那些钢筋像是一排排利剑,直刺苍穹。 王二狗瘫在坑边的泥地里,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 他看着那块巨大的混凝土板,眼里最后一点怨毒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这辈子,他是翻不了身了。 顾南川这座山,太重,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收工!” 顾南川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食堂开饭!红烧肉,管够!” 欢呼声虽然疲惫,却透着股子踏实。 工人们看着那片坚固的地基,心里有了底。 只要地基在,饭碗就在。 顾南川没去食堂。 他带着沈知意,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严松刚送来的一张电报。 是从省城发来的。 发件人是物资局的王处长。 顾南川拿起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了?”沈知意问。 “好事。” 顾南川把电报递给她。 “王处长说,省里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机床,原本是要当废铁卖的。”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机床?”沈知意一愣,“咱们做草编,要机床干什么?” “做模具。”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那五台正在休息的冲压机。 “现在的模具,还得去省城找人做,太慢,也太贵。” “咱们得自己造。” “有了机床,咱们就能自己开模。” “我想做什么花样,就做什么花样。” “哪怕是洋人想要个孙悟空,我也能连夜给他把模具车出来。” 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那是对工业力量的渴望。 “备车。” 顾南川转身,抓起那件沾满泥点的皮夹克。 “刚填饱了肚子,该去给咱们的工厂,添几颗新牙了。” “这一回,我要把南意厂的牙齿,磨得比狼还利。” 第129章 废铁堆里的宝贝!按斤称回来的工业母机! 省城物资局的后院,比安平县的那个大了不止一圈。 但这地方不像个仓库,倒像个巨大的钢铁坟场。 荒草从生锈的齿轮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那些盖在机器上的破油布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个孤魂野鬼在拍巴掌。 顾南川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铁疙瘩中间,脚底下的皮鞋踩着半截断掉的螺丝钉,发出“咯吱”的脆响。 “顾厂长,这就是你要的‘宝贝’。” 物资局的王处长背着手,站在上风口,一脸嫌弃地指了指这片废墟。 “这批货是省机械二厂淘汰下来的,说是淘汰,其实就是报废。苏联的老图纸,大跃进时候造的,精度早就没谱了。本来是要拉去炼钢厂回炉的,你非要,我就让人给你留了。” 王处长看了看顾南川,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羊绒大衣、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沈知意,摇了摇头。 “听老哥一句劝。你们那是做工艺品的,玩的是草,不是铁。这玩意儿拉回去,除了占地方,也就只能听个响。” 顾南川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那是干粗活用的线手套,戴上。 他走到一台半人高的机器前,伸手扯掉了上面那块满是鸟屎的油布。 灰尘腾起,呛得后面的二癞子直咳嗽。 露出来的,是一台铣床。 虽然铸铁的机身上全是锈斑,手轮也缺了一角,但顾南川的手指滑过导轨的时候,指尖传来的触感依然冷硬、平滑。 这是工业的骨头。 只要骨头没断,肉就能长回来。 “X62W,万能铣床。”顾南川拍了拍机身,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虽然是仿苏货,但这底座是陈年铸铁,稳得很。只要换个主轴,再把导轨刮研一下,铣个模具跟切豆腐似的。” 他又走到旁边,踢了踢一台趴窝的车床。 “C616,普通车床。这玩意儿皮实,能车螺纹,能车外圆。有了它,以后咱们冲压机的易损件,自己就能造,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省城排队。” 王处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编草的乡下厂长,嘴里蹦出来的全是行话。 “行啊顾厂长,是个懂行的。”王处长递过来一根烟,“既然你认得,那我就不废话了。这一堆,一共八台。三台车床,两台铣床,还有三台钻床。你要是全包圆,我给你算废铁价。” “多少钱?” “按吨算。”王处长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块一吨。这堆铁疙瘩加起来大概二十吨,四千块,你拉走。” 四千块。 买八台工业母机。 这在后世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1979年的废品处理堆里,这就是现实。 “二癞子!”顾南川回头喊了一声。 “在!” “给钱!” 二癞子把那个黑皮包往那台铣床的台面上一放,拉链拉开,数出四捆大团结,直接拍在王处长手里。 动作快得生怕王处长反悔。 “王处长,钱货两清。”顾南川摘下手套,露出一抹狼一样的笑,“不过,这车太重,我那几辆解放车没吊臂,装不上去。” “你还得借我辆吊车。” 王处长捏着钱,看着顾南川那副“吃定你了”的表情,无奈地笑了。 “你小子,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行,吊车我给你调,但这油钱你得自己出。” …… 装车是个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 几吨重的铁家伙吊在半空,钢丝绳勒得嘎吱作响。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着那悬在头顶的机器,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懂机械,但她懂顾南川。 这个男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破旧的牛皮纸工厂,武装成一座真正的堡垒。 “南川,这些机器拉回去……咱们有人会用吗?”沈知意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汗。 顾南川接过手帕,没擦脸,先擦了擦手上沾的机油。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 他看着那台正缓缓落入车斗的铣床,眼神深邃。 “赵强那帮人,脑子活,手也巧。只要把这机器拆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不出一个月,他们就能上手。” “再说了,”顾南川转头看向沈知意,“咱们不是还有苏先生吗?他在上海滩见过的洋机器,比这高级多了。让他给工人们编个教材,开个夜校。”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 “咱们南意厂,不光造产品,还得造人。”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八台机器才全部装上车。 四辆解放牌卡车,被压得钢板都平了,轮胎瘪下去一大截。 顾南川跳上头车的驾驶室,试了试方向盘。 沉。 真沉。 这不仅是重量,更是责任。 “二癞子,告诉后面的兄弟,车距拉开五十米,这回拉的是重货,刹车距离长,别追尾了。” “好嘞!” 车队缓缓驶出物资局的大院。 王处长站在门口,看着那滚滚而去的黑烟,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 “这安平县,怕是要出个怪物了。” …… 回到周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但南意厂的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 探照灯把那个刚浇筑好的巨大地基照得惨白。 严松和周大炮正带着人,在预留的设备基座位置上画线。 “来了!来了!” 放哨的小虎子从村口跑回来,兴奋得直蹦。 车队轰鸣着开进院子。 当那八台黑乎乎、油腻腻,甚至还带着锈迹的机器被吊车卸在水泥地上时,围观的工人们并没有嫌弃。 相反,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对于庄稼人来说,这种全是铁疙瘩组成的大家伙,代表着一种未知的、强大的力量。 那是工业的力量。 “都别看了!” 顾南川跳下车,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亢奋。 “赵强!带人把油布盖上!今晚露水重,别再让这宝贝生锈了!”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它们全部就位!”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那台最大的铣床,“这玩意儿是做模具的祖宗。以后咱们想要什么花样的龙鳞,想要什么形状的凤羽,全靠它。” “咱们再也不用看省城模具厂的脸色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机器怎么转,但只要是厂长弄回来的,那就一定是能生钱的聚宝盆。 顾南川站在机器旁,点了一根烟。 烟火在夜色中明灭。 他看着这堆“废铁”,就像看着千军万马。 有了这些,南意厂的骨架,才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骨架上,填满血肉。 “知意。”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嗯?” “给广州那边发个电报。”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也是潮流的风向标。 “告诉他们,下个月的广交会,南意厂不仅要卖草编。” “我们还要卖――标准。” “我要带着这套自己做出来的模具,去给那帮还在用手工剪刀的同行们,好好上一课。” 第130章 废铁变金疙瘩?老子要把这“规矩”刻在钢板上! 周家村的清晨,霜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南意厂的院子里,那八台刚拉回来的“工业母机”还盖着油布,像几头趴窝的懒牛。 油布上结了一层白霜。 早起上工的工人们围在边上,指指点点,嘴里哈出的白气聚成了一团团雾。 “这就是厂长花四千块买回来的宝贝?” “我看就是一堆烂铁疙瘩,比俺家那台用了十年的拖拉机还破。” “听说这玩意儿能造模具?俺不信,这铁还能生出花儿来?” 赵强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个冷馒头,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是竹编厂出来的,见过机器,但没见过这么老的。 那台C616车床的导轨上全是锈斑,看着就让人牙酸。 “都围着干什么?不用干活了?”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南川披着那件沾着机油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桶刚兑好的煤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人群“哗”地散开,让出一条道。 顾南川没废话,走到那台铣床前,一把掀开油布。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台苏式老铣床暴露在晨光下,黑乎乎的铸铁机身透着一股子笨重和沧桑。 “赵强。” 顾南川把煤油桶往地上一顿,溅起几个泥点子。 “到!”赵强赶紧几口把馒头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不是说想学技术吗?”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把棉纱,扔给赵强。 “今儿个不上流水线了。给你个任务,把这台铣床的导轨给我擦出来。要擦得比你媳妇的脸还干净。” 赵强愣了一下,看着那满是油泥的导轨,苦着脸:“厂长,这……这能擦出来吗?都锈成铁疙瘩了。” “锈的是皮,骨头是好的。” 顾南川没再理他,自己走到旁边那台车床前。 他挽起袖子,拿起扳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几十年的老钳工。 拆卸、清洗、打磨。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周围的工人们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了。 他们想看看,这个能把麦草卖出天价的年轻厂长,到底能不能把这堆废铁给救活。 两个小时后。 太阳爬上了房顶,晒得人后背发暖。 顾南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台原本锈迹斑斑的车床,此刻已经露出了金属原本的青灰色光泽。 核心部件被重新组装,上了新油,转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通电。” 顾南川喊了一声。 二癞子早就拉好了临时电线,闻言立马合上闸刀。 “嗡――”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后变得平稳。 这声音不燥,很润。 那是齿轮咬合精密的证明。 顾南川从地上捡起一块废弃的钢板,卡在卡盘上。 “看好了。” 他对赵强,也对周围所有伸长脖子的工人说道。 “咱们以前做模具,是求爷爷告奶奶去省城找人做。人家给什么,咱们就得用什么。” “那叫看人脸色。” 顾南川启动车床,车刀缓缓推进。 “滋――” 一条卷曲的铁屑,带着蓝色的高温,从钢板上剥离下来。 火星飞溅。 那块原本粗糙的钢板,在车刀的切削下,迅速变得光滑如镜。 顾南川的手很稳。 每一次进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一个圆形的、带有复杂凹槽的模具雏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祥龙献瑞”摆件底座的冲压模具。 顾南川关掉机器,把那个还烫手的铁疙瘩取下来,扔进旁边的冷水桶里。 “嗤――” 白烟升腾。 他用钳子夹出模具,随手递给赵强。 “拿去,装在三号冲压机上试试。” 赵强捧着那个铁疙瘩,手有点抖。 这精度,这光洁度,比省城模具厂送来的还要好! “是!厂长!” 赵强捧着模具,像捧着个金元宝,飞快地跑向车间。 不一会儿,车间里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赵强举着一个刚刚压出来的底座,疯了一样跑出来。 “成了!厂长!成了!” “严丝合缝!一点毛边都没有!” 赵强把那个底座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了晃。 工人们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神了!这废铁真能生金子!” “厂长这手艺,绝了!” 顾南川没笑。 他拿起一块棉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 “苏先生。”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苏景邦。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他懂管理,懂外贸,但他不懂这钢铁的艺术。 刚才那一幕,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顾南川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于胆量,更来自于这种对工业力量的绝对掌控。 “顾厂长,这手露得漂亮。” 苏景邦走过来,递给顾南川一杯水。 “这下,人心更稳了。” “人心稳了,还得有规矩。” 顾南川喝了一口水,指着那八台机器。 “苏先生,今晚夜校开课。” “不仅要讲文化,还要讲机械。” “我要在半个月内,从这帮泥腿子里,带出十个能开机床的徒弟。”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八台机器,是咱们的母鸡。” “我要用它们,下出成千上万个模具。” “以后,不管洋人要什么花样,咱们都能在一天之内,把模具给车出来。” “这,才叫标准。” “这,才叫定价权。” 顾南川把水杯放下,转身走向办公室。 他的背影挺拔,在那堆钢铁机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硬朗。 “赵强,别傻乐了。” 顾南川的声音飘了过来。 “把剩下的七台机器都给我擦出来。” “擦不干净,今晚没饭吃。” “哎!好嘞!” 赵强答应得比谁都响亮。 他抓起棉纱,扑向那台铣床,干劲比刚才足了十倍。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擦铁。 这是在擦亮自个儿的饭碗。 周家村的风,吹过院子里的红旗。 那几台原本死气沉沉的机器,此刻仿佛有了生命,正等待着被唤醒,去吞噬更多的原料,吐出更多的财富。 而顾南川,就是那个手握开关的人。 第131章 夜校开课!不识字?那就用手把技术摸出来! 夜幕像块沉重的黑绒布,盖住了周家村的房顶。 但南意厂的食堂里,灯泡亮得晃眼。 二百多个年轻后生,挤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南意厂的第一期“机械速成班”。 没有讲台,就在食堂正中间,摆了一台刚擦出来的台钻。 顾南川站在台钻旁,手里拿着根粉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画了个草图。 “这叫主轴,这叫皮带轮。” 顾南川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你们大字不识几个,看图纸跟看天书似的。” 底下响起一阵憨厚的笑声。 确实,这帮人里,初中毕业的都是秀才,大部分也就是小学文化,有的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笑什么笑?” 顾南川脸一板,笑声立马憋了回去。 “不识字不可怕,怕的是手笨,心懒。” 顾南川把粉笔一扔,拍了拍那台钻。 “既然看不懂书,那咱们就用笨办法。” “用手摸。” “赵强,上来。” 赵强蹭地站起来,小跑两步到了前面。 “把眼睛蒙上。” 顾南川递给他一条黑布条。 赵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系上了。 “现在,我要你把这台钻的钻头拆下来,再装上去。” “记住,只许用手摸,不许偷看。” 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盲拆? 这可是部队里练枪才有的绝活! 赵强的手有点抖。 他以前在竹编厂也就是个编筐的,哪干过这精细活? 但他想起了白天顾南川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咬了咬牙,手伸了过去。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卡盘、锁紧螺母、钻头柄…… 他脑子里回忆着白天看到的结构,手指一点点摸索。 “咔哒。” 钻头卸下来了。 “好!”底下有人忍不住叫好。 “别吵!”顾南川喝了一声,“装回去。” 装比拆难。 要对准孔位,要拧紧螺纹。 赵强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一分钟。 两分钟。 “咔嚓。” 一声脆响,钻头归位,锁死。 赵强扯下黑布条,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用了三分四十五秒。” 顾南川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 “太慢。” 赵强刚想咧开的嘴僵住了。 “在战场上,这时间够你死八回了。” 顾南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那台机器。 “在工厂里,这就意味着生产线要停摆将近四分钟。” “四分钟,能压出一百个龙鳞。” “那就是几十块钱。” 顾南川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咱们是搞工业的,不是搞杂耍。”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想让这铁疙瘩听话,你就得比它还硬,比它还准。” “从今天起,这个班的所有人,每天晚饭后,都要来这儿练盲拆。” “谁能在一分钟内完成,谁就有资格去开那几台大家伙。” “谁要是练不出来……” 顾南川指了指门外。 “那就继续去搬砖,去扛包。” “南意厂的技术岗,不养废物。”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像一把火,点燃了这帮年轻人的心。 谁不想当技术工? 谁不想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在机器前,轻轻松松地挣高工资? “厂长!俺练!” “俺就不信了,这铁疙瘩还能比俺家那倔驴还难伺候?” “一分钟就一分钟!拼了!” 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后生,坐在角落里的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野蛮生长,铁血铸魂。这或许是中国乡镇企业的独特生命力。】 沈知意坐在顾南川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茶杯,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挥斥方遒的男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不管多难的事,到了他手里,似乎总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知意。” 顾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怎么了?”沈知意回过神。 “明天的课,你来讲。” 顾南川指了指黑板。 “我教他们怎么用手,你教他们怎么用眼。” “那套‘赤金龙’的图纸,得拆解开来,讲给他们听。” “光会开机器不行,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比例。” “咱们不仅要造匠人,还要造艺人。”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年轻人们在排队练习拆装机器。 顾南川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热。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八台机器,算是消化下去了。 但这还不够。 想要真正撑起“南意”这个牌子,光靠硬件不行。 还得有软实力。 “二癞子。” 顾南川冲着黑暗中喊了一声。 “川哥,我在。” 二癞子像个幽灵一样,从墙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明天,你去趟县邮电局。” “给广州发个电报。” “告诉他们,下个月的广交会,南意厂要定最大的展位。” “而且,我们要带去的,不仅仅是产品。”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要带去一套完整的、工业化的、谁也模仿不来的――中国草编工艺标准。” “我要用这套标准,把那些还在用剪刀和浆糊的同行,彻底挡在门外。” 风起。 周家村的夜,不再寂静。 那是工业文明的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第132章 一把卡尺定江山!这才是南意厂的“宪法”! 天刚蒙蒙亮,周家村的公鸡还在嗓子眼里酝酿第一声啼鸣,南意厂的车间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机器的轰鸣,是铁器撞击的脆响。 赵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蹲在那台C616车床前,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一个刚车出来的圆形模具发愣。 他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废弃的铁疙瘩,那是他熬了一宿的“战果”。 “还是不对。” 赵强嘟囔了一句,把卡尺往油腻腻的工装上一擦,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昨晚顾南川在夜校里那番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 一分钟盲拆他练熟了,可这车模具的精细活,比绣花还难。 图纸上标的是正负0.05毫米,他车出来的,总是差那么一丝丝。 “差不多得了吧?强哥,这玩意儿肉眼看着都一样圆。”旁边给他打下手的二狗子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咱们以前编筐,差个一指宽都不叫事,这铁疙瘩还能比草金贵?” “放屁!” 赵强猛地回头,手里的卡尺差点戳到二狗子脸上,“厂长说了,这是给洋人看的标准!差一根头发丝,那就是废铁!你懂个球!” 正说着,车间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冷风卷着晨雾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和机油味。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在滴油的油条包,身后跟着裹着厚棉衣的严松。 顾南川没穿那件皮夹克,换了身耐磨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墨迹。 “还没睡?”顾南川把油条往工作台上一扔,“吃口热乎的。” 赵强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把那个刚车好的模具往身后藏:“厂长,俺……俺笨,费了不少料,还没弄成。” “拿出来。”顾南川伸出手。 赵强磨磨蹭蹭地把那个铁圆环递过去。 顾南川没用卡尺。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分钱硬币,往模具的内圈里一放。 “叮。” 硬币严丝合缝地卡在里面,既掉不下去,也晃不动。 “公差0.03毫米以内。”顾南川把硬币扣出来,看了一眼赵强,“你小子,有悟性。” 赵强愣住了,随即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真……真的?厂长,这算合格了?” “算。”顾南川把模具举起来,对着刚升起的太阳照了照,“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走到车间中央那块用来记工分的大黑板前。 拿起粉笔,顾南川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规矩】。 粉笔头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顾南川没捡,他转身看着陆续进厂上工的工人们。 五百多号人,手里拿着馒头,端着茶缸,乱哄哄地挤在门口。 “都把嘴闭上!” 顾南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金属般的冷硬。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赵强,把你做的这个模具,挂在车间最显眼的地方。”顾南川指了指头顶的横梁,“找根红绳拴着。” 赵强二话不说,爬上梯子就把那铁圆环挂了上去。 “看见了吗?”顾南川指着那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铁环。 “从今天起,这就是南意厂的‘尺子’。” “咱们以前做活,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差不多’。张大娘觉得紧了,李大婶觉得松了,做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连夜装订好的蓝皮册子。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刚劲的大字——《南意工艺产品技术执行标准》。 “严老,念。” 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打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南意厂第一号令:所有产品,必须过模。凡是塞不进这个铁环,或者在铁环里晃荡的,一律视为废品,当场销毁!” “生产该废品的小组,全员扣发当日奖金。质检员漏检一个,扣发当月津贴!”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身上。 底下有人不服气了。 “厂长,这也太苛刻了吧?草这东西本来就有粗有细,哪能跟铁一样?”一个老篾匠忍不住嘟囔。 “草是不一样,但手艺能一样。”顾南川走到那老篾匠面前,目光如炬。 “你要是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去财务结账走人。南意厂不留‘差不多’先生。” “我要的,是把这根草,做成工业品。是让美国人、日本人拿着卡尺量,也挑不出毛病的工业品!” 顾南川把那本蓝皮册子往严松怀里一拍。 “这本册子,印五百份。人手一本。” “不识字的,让识字的念给他听。背不下来的,不许上岗。” “这就是咱们南意厂的‘宪法’。谁敢违背这本册子,就是砸全厂人的饭碗!” 说完,顾南川转身走向那台铣床。 “赵强,开机。” “咱们不仅要定标准,还要造标准。” “这几天,咱们要把全套十二生肖、龙凤呈祥的所有模具,全部车出来。” “下周去广州,我不光带货。”顾南川的眼里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我要带着这一箱子铁模具去。” “我要告诉全世界,中国草编的规矩,以后由南意厂来定。” 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工人们干活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再是随意地摆弄手里的麦草,而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那个悬挂的铁环,再看看手里那本蓝色的册子。 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开始在这个乡下工厂里生根发芽。 中午时分,二癞子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 “川哥!电报发出去了!” 二癞子手里捏着张回执单,“按你说的,给广州那边发了加急。告诉他们,咱们要最大的展位,还要搞个‘标准发布会’。” “好。”顾南川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 “川哥,还有个事儿。”二癞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厂门外瞟了瞟,“刚才我去邮电局的时候,看见咱们厂门口又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本子在记啥。” “记啥?” “记咱们进出了多少辆车,拉了多少货。”二癞子啐了一口,“我看八成又是那帮眼红的孙子。”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回执单揣进兜里。 “让他们记。” “咱们现在的产量和标准,就是公开给他们看的。他们记得越清楚,心里就越绝望。”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那几辆正在装货的解放卡车。 “赵刚。” “到!” 一直在角落里擦枪(其实是擦拭警棍)的赵刚站了起来。 “今晚开始,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五百米。” “那些记账的,不用赶走。但要是有人敢往厂里扔石头,或者敢拦咱们的车……” 顾南川的指关节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不用请示,直接打断腿,扔到县公安局门口去。” “是!” 风,越刮越紧。 南意厂的这台战争机器,在“标准”和“铁腕”的双重驱动下,终于彻底完成了磨合。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股力量,轰出去。 第133章 耗子进仓?老子这儿有专夹鬼手的铁钳! 南意工艺厂的车间里,那枚悬挂在横梁上的铁圆环,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工人。 “当!” 一声脆响。 赵小兰手里拿着把卡尺,面无表情地将一只刚编好的“金龙”底座扔进了废品筐。 “过不去环,废品。” 站在她对面的,是隔壁李家庄来的一个老篾匠,叫李老三。 这老头手艺不错,就是性子倔,总觉得差那一头发丝的缝隙不算事儿。 “闺女,这……这就差了一层皮的厚度,硬塞也能塞进去啊!”李老三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一只底座就是两毛钱,俺这一上午都废了仨了!” “硬塞进去的,那叫次品;滑进去的,才叫正品。”赵小兰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蓝皮书,“《标准》第三条,严禁暴力过模。大爷,您要是再废两个,今天的工钱可就得倒扣了。” 李老三张了张嘴,看着赵小兰那张虽然稚嫩却没半点通融余地的脸,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拿起麦草重新劈丝。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连廊上,手里夹着烟,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 “严老,这几天的废品率怎么样?”顾南川头也没回地问道。 严松老爷子站在他身后,翻着账本,眉头舒展了不少:“降下来了。前天是百分之三十,昨天是百分之十五,今天上午看这架势,能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这帮老油条,是被那铁圈子给治服了。” “百分之十还是太高。”顾南川弹了弹烟灰,“告诉赵小兰,下周开始,废品率超过百分之五的小组,取消全勤奖。” “是。”严松合上账本,欲言又止,“厂长,还有个事儿。赵刚那边刚才递话过来,说……” “说门口那些记账的‘耗子’,开始忍不住了?”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严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赵科长发现,有个叫赖头李的临时工,这两天干活老是往模具车间瞟。昨天下了班,他还特意绕路去了趟村口的小卖部,跟那个在那儿蹲了好几天的生面孔嘀咕了半天。” “赖头李?”顾南川眯起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资料。 这也是周家村的闲汉,以前跟二癞子混过几天,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二癞子踹了。 这次大招工,他是哭爹喊娘才求进来的,分在搬运组。 “搬运组的人,往模具车间凑?”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看来,有人是想偷我的‘母鸡’啊。” 模具,那是南意厂的核心机密。 有了那套模具,再加上那本蓝皮书,随便哪个厂子都能依葫芦画瓢,搞出个“北意”、“东意”来。 “厂长,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赖头李给开了?”严松问道。 “开除?”顾南川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太便宜他了。既然他想偷,那我就给他个机会。” “你去把赵刚叫来。今晚,咱们演一出‘捉放曹’,不,是‘关门打狗’。” …… 夜深了。 周家村的狗叫了几声,又歇了。 南意厂的车间熄了灯,只有保卫科的巡逻队手电筒光柱,偶尔划破黑暗。 模具车间的后窗户,不知被谁悄悄撬开了一条缝。 赖头李缩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用来撬锁的螺丝刀,又想起了白天那个生面孔许诺的好处——只要能偷出一个铁模具,或者那本蓝皮书,就给他两百块钱! 两百块啊! 够他娶个媳妇了! 赖头李咽了口唾沫,探头看了看。 巡逻队刚过去,下一班还得十分钟。 “富贵险中求!”赖头李一咬牙,像只黑皮耗子一样,顺着窗户缝钻进了车间。 车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高窗洒在那些冷冰冰的机床上。 赖头李不敢开手电,摸索着往铣床那边蹭。 他白天看清楚了,那个刚车出来的“龙鳞”模具,就放在铣床旁边的工具柜里。 他摸到了柜子。 上锁了。 赖头李掏出螺丝刀,对着锁眼一阵鼓捣。 这锁是普通的挂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咔哒。” 锁开了。 赖头李心中狂喜,拉开柜门,伸手一摸。 冰凉、沉重、圆润。 是那个铁模具! 他赶紧把模具揣进怀里,转身就想跑。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车间的大灯毫无预兆地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把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赖头李下意识地抬手挡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一声暴喝,震得赖头李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睁开眼,只见赵刚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手里拎着橡胶棍,已经把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而顾南川,正坐在车间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像是在看戏。 “赖头李,手脚挺利索啊。”顾南川吹了吹茶水,语气平淡,“比你在搬运组干活的时候快多了。” “厂……厂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赖头李吓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把怀里的模具掏出来往地上一扔,磕头如捣蒜,“是有人逼我的!有人给我钱让我偷的!” 顾南川没看他,而是看向地上的那个模具。 那是个废品。 是赵强练手时车坏了的一个次品,特意放在那儿钓鱼的。 “谁让你来的?”顾南川放下茶缸,站起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步逼近。 “是……是县竹编厂的一个采购员!叫刘麻子!”赖头李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说竹编厂快黄了,厂长让他来偷咱们的技术,想仿造咱们的货去卖!” “竹编厂?”顾南川冷笑一声。 这帮人,正道不走,偏要走歪门邪道。 “赵刚。” “在!” “把人绑了。带上那个废模具,还有这小子的口供。”顾南川走到赖头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刘麻子想要模具,那咱们就给他送过去。” “送……送过去?”赖头李傻了眼。 “对。”顾南川的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偷我顾南川东西的下场。” …… 第二天一早。 安平县竹编厂的大门口,正是上班的高峰期。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四辆解放牌卡车,像四座大山一样,轰隆隆地堵住了竹编厂的大门。 车斗上,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保卫科汉子。 顾南川站在头车的车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他脚边,跪着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挂着“家贼”牌子的赖头李。 “竹编厂的刘厂长!出来收货!” 顾南川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 竹编厂的刘厂长正端着茶杯在办公室看报纸,听见这动静,吓得茶杯都掉了。 他跑到窗口一看,脸瞬间绿了。 这不是来送货的,这是来打脸的! 顾南川没等刘厂长出来,直接拿起那个废弃的铁模具,高高举起。 “刘厂长!听说你们想要这个?” “想要技术,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学!想搞合作,可以堂堂正正地来谈!” “派个贼来偷?这就是你们国营大厂的做派?” 顾南川猛地一挥手,把那个铁模具狠狠砸在竹编厂的大铁门上。 “咣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这个废铁,我送你们了!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什么叫规矩!什么叫脸面!” “从今天起,南意厂的所有技术标准,申请专利保护!谁要是再敢偷鸡摸狗,咱们法院见!” 这一砸,砸得竹编厂几百号工人抬不起头。 这一砸,也砸醒了安平县所有想动歪心思的人。 顾南川站在车顶,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心里清楚: 这不仅仅是防盗。 这是在立威。 是在告诉所有人:南意厂的东西,那是带刺的。 谁敢伸爪子,就得做好被扎个血窟窿的准备! “赵刚!收队!” “回厂!接着干!” 车队轰鸣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看客。 而在顾南川的黑皮包里,那份刚拟好的《技术专利申请书》,已经盖好了章。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这一亩三分地的生意。 他要给这野蛮生长的年代,套上一层法律的缰绳。 只有这样,他的金龙,才能真正飞得无所顾忌。 第134章 第一张“护身符”!这叫技术壁垒! 竹编厂的大铁门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凹坑像一只瞎了的眼,死死盯着厂区里那一群垂头丧气的工人。 刘麻子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的“家贼”牌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刘厂长站在办公楼的窗户后头,手里的茶缸子早就凉透了。 他看着那四辆绝尘而去的解放卡车,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厂长……咋办?”副厂长凑过来,嗓子眼发干,“那顾南川说要告咱们,还要申请啥……专利保护?” “告个屁!”刘厂长猛地把茶缸子顿在窗台上,“他这是在给咱们上眼药!是在立威!” 他虽然嘴硬,但心里虚得厉害。 那个废弃的模具就扔在大门口,像是一记耳光,扇得整个竹编厂脸疼。 更要命的是顾南川最后那句话――“技术标准”。 这年头,国营厂干活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谁手里也没个准数。 可南意厂不一样,人家有图纸,有模具,有那本蓝皮书。 这就是差距。 “去,让人把刘麻子弄进来。”刘厂长咬着牙,“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另外,通知下去,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仿造南意厂货的事儿。这条路,断了。” …… 南意工艺厂。 顾南川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严松那儿。 “严老,把那份《技术专利申请书》拿出来。”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拉链,掏出一盒烟。 严松推了推眼镜,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厂长,这玩意儿……县里能认?”严松有些迟疑,“咱们国家现在还没正式的专利法,这申请书递上去,怕是连个收的地儿都没有。” 1979年,专利法还在娘胎里酝酿,要等到几年后才正式出台。 现在的“专利”,更多是一种行政保护手段。 “县里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外贸局认。” 顾南川划燃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咱们这叫‘企业标准备案’,外加‘出口产品独家技术认证’。” 他指了指档案袋。 “只要这东西在省外贸局和科委备了案,盖了章,那就是护身符。” “以后谁要是敢仿咱们的‘龙抬头’,甚至仿咱们的包装盒,我就能拿着这文件,让工商局去封他的厂,扣他的货。” 这就是顾南川的阳谋。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大家都在忙着抢市场、抢原料,但他已经在忙着筑墙了。 筑一道名为“知识产权”的高墙。 “知意。”顾南川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图纸的沈知意。 “在。” “带上全套的图纸,还有那本蓝皮书。咱们去趟县科委。” “现在?” “对,趁热打铁。”顾南川弹了弹烟灰,“竹编厂那边刚吃了瘪,肯定会有人去县里哭诉。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这颗钉子钉死了。” …… 安平县科委,位于县委大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平时冷清得很,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个人影。 科委的赵主任是个老学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身后跟着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的苏景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阵仗,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赵主任,忙着呢?”顾南川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 “顾厂长?”赵主任认得他,毕竟现在全县都在议论这个年轻人,“这是……” “来给您送政绩。” 顾南川冲苏景邦点了点头。 苏景邦上前一步,把那摞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 最上面,是那份《南意工艺产品技术执行标准》。 “这是什么?”赵主任拿起来翻了两页,眼睛瞬间直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精确到微米的公差,还有那一幅幅堪比教科书的分解图。 “这是我们南意厂的企业标准。”顾南川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也是全省,乃至全国第一个草编工艺的工业化标准。” “赵主任,您是搞技术的,应该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以前咱们县的工艺品,那是地摊货,没规矩,没方圆。洋人想压价就压价,想退货就退货。” “但有了这个――” 顾南川指着那本蓝皮书。 “这就是规矩。以后洋人再想挑刺,得先问问这把尺子答不答应。” 赵主任的手有些抖。 他干了一辈子科委工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 这哪是标准啊,这是把手艺变成了科学! “顾厂长,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科委牵头,把这套标准,定为安平县,甚至临江地区的行业标准。”顾南川抛出了他的诱饵,“只要这事儿成了,那就是咱们县在全省科技工作的一大亮点。” “填补国内空白,实现传统工艺的标准化生产。” “这八个字写进年终总结里,够不够分量?” 赵主任猛地摘下眼镜,激动得站了起来。 够! 太够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办!马上办!”赵主任抓起钢笔,“我这就给你们备案!另外,我还要向地区科委推荐,给你们申请科技进步奖!” 半小时后。 顾南川拿着盖着鲜红公章的备案证书,走出了科委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沈知意看着那张证书,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南川,有了这个,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别人仿造了?” “防君子不防小人。”顾南川把证书递给她,眼神深邃,“但这给了我们一把刀。” “以后谁敢伸爪子,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剁了他。” 他转过身,看向南意厂的方向。 “走,回厂。” “这道墙筑起来了,接下来,该给咱们的工人,换换脑子了。” “换脑子?”沈知意不解。 “对。”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光有标准不行,得让人变成机器的一部分。” “我要搞一次全员大练兵。” “把这套标准,刻进每一个工人的骨头里。” 解放卡车轰鸣着启动。 顾南川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随着广交会的临近,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安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他顾南川定的规矩,就是天条。 第135章 拿钱砸出来的规矩!谁敢在老子这儿磨洋工? 周家村的霜降比往年早了一些,枯草叶子上挂着白茫茫的碎晶,踩上去咯吱作响。 南意工艺厂的红砖大院里,四盏大瓦数的探照灯还没熄,把这片刚硬化的水泥地照得透亮。 一千多号工人,黑压压地站成了十几个方阵。 这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草台班子,现在的南意厂,呼吸声汇在一起都能压过远处的河水声。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前的石阶上,军大衣披在肩头,没扣扣子。 他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游标卡尺,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摩挲。 沈知意站在他左侧,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牛皮纸封面的准考证。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劳动布工装,长发利索地扎在脑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专业感。 “严老,把彩头亮出来。” 顾南川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严松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从身后搬出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红绸掀开,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那是钱。 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在灯光下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眩晕的油墨味。 “这里是三千块。”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盘钱。 “今天不干活,只考试。” “全员大练兵,按手艺分级。” “通过沈技术员一级考核的,底薪加五块;二级,加十块;三级,加二十!” 顾南川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原本还因为大清早被叫起来开会而有些怨气的脸,此刻全被那堆钱给照红了。 二十块钱的津贴,意味着一个月的工资能直接翻倍。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俩火烧的年代,这比任何动员口号都好使。 “但是。” 顾南川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考不过一级的,全员转为临时工,底薪降到十五块。” “连续两次考不过的,卷铺盖走人,南意厂不养废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老员工脸色变了。 张大嘴站在前排,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蹭着汗,小声嘀咕:“厂长,俺们这都干了小半年了,手艺大伙儿都看着呢,咋还要考试啊?” 顾南川看向她,没笑。 “张大嘴,你昨天做的那个‘松鹤延年’,左边翅膀比右边短了三毫米。” “这三毫米,在洋人眼里,就是次品。” “南意厂要的是工业品,不是你家炕头上的针线活。” 他从沈知意手里拿过一张准考证,随手一扬。 “第一组,进场!” 一号车间的大门敞开,里面摆着五十张标准化的操作台。 每张台上都放着同样分量的麦草、同样的模具、同样的刻刀。 第一批进场的,是赵强带队的冲压组。 这帮后生在夜校练了半个月盲拆,这会儿一个个憋着劲儿,想在顾南川面前露一手。 “开始!” 沈知意按下秒表,声音清脆。 “哐!哐!哐!” 冲压机的声音变得极其有节奏,不再是以前那种乱糟糟的轰鸣。 赵强的手稳得像焊在了机器上,上料、踩踏、收料,动作连贯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齿轮。 顾南川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一个叫王小六的工人身后停下了。 王小六是王家屯招来的,刚才在底下叫唤得最凶。 这会儿他手心里全是汗,麦草塞进模具的时候明显偏了半分。 “停。” 顾南川按住了王小六准备踩下去的脚。 王小六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厂……厂长……” 顾南川没说话,伸手把模具里的那根麦草抽了出来。 他指着草茎上一个微不可见的折痕。 “这根草,内里断了筋。” “压出来后,表面看着没事,但只要运到干燥的北方,这层皮就会裂开。” 顾南川把麦草往旁边的废料桶里一扔。 “心不静,活不精。” “去后山背石头,清醒了再回来。” 王小六张了张嘴,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没敢吭声,低着头走出了车间。 这一幕,让剩下的工人们全把背挺直了。 两个小时后,第一轮考核结束。 沈知意带着赵小兰和质检组的学生娃,拿着游标卡尺,一个一个地量,一个一个地验。 “赵强,一级通过,晋升二级,月津贴十块。” “刘大翠,一级通过,基本工资不变。” “李老三,不合格,转临时工。” 名单贴在车间门口的红榜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严松老爷子拿着算盘,当场就开始改账本。 “厂长,这规矩立下去了,活儿确实细了不少。” 苏景邦走到顾南川身边,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些正对着红榜发愣的工人。 “以前他们是为钱干活,现在他们是为‘级’干活。” “这就叫职业荣誉感,虽然在这个小村子里还很原始,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厂区大门外。 二癞子正领着保卫科的兄弟在巡逻,那两条大狼狗龇着牙,警惕地盯着通往村口的土路。 “苏先生,安平县那几家国营厂,最近有什么动静?” 顾南川点燃一根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竹编厂彻底停产了,刘厂长正忙着变卖设备抵债。” 苏景邦压低声音。 “但沈仲景那边,好像在省城找了路子。” “听说他联系了一家外资公司,想搞个‘竞品’出来,专门针对咱们的‘南意’。” 顾南川冷笑一声,吐出一口青烟。 “竞品?他有原料基地吗?他有咱们的工业标准吗?” “他只有那点过时的面子。”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新厂房地基上忙碌的建筑队。 “知意,过来一下。” 沈知意收起记录本,小跑着过来。 “南川,怎么了?” “二期厂房的封顶仪式,我不打算请县里的领导了。” 顾南川指了指那排巍峨的钢筋骨架。 “我要请全省所有的供销社采购员,还有那几家打算跟咱们合作的外贸商。” “我要在这地基上,开一个‘南意工艺秋季订货会’。” “我要让沈仲景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势所趋’。”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南川的意图。 这是要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 “好,我这就去拟邀请函。” 沈知意的眼神变得明亮。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牛棚里发抖的落魄小姐了。 她是这间工厂的脊梁。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小虎子骑着那辆没闸的破车,一路狂奔进院子,嗓门大得惊人。 “顾叔!顾叔!省城来人了!” “说是省报的记者,还带了个大胡子的洋人!” 顾南川眉头一挑,看向苏景邦。 “洋人?” 苏景邦也有些意外:“没接到通知啊。” 顾南川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看看。” “不管是送礼的还是找茬的,进了周家村,就得按咱们的规矩办。” 他拉起沈知意的手,大步走向厂门口。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那片金色的余晖中,南意工艺厂的烟囱正冒着笔直的青烟。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野蛮而顽强的生命力。 而那个大胡子洋人的到来,预示着周家村的这只凤凰,终于要迎来它第一次真正的国际洗礼。 第136章 洋人挑刺?老子用流水线教你做人! 夕阳把周家村的黄土路染成了一片金红。 小虎子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愣是骑出了坦克冲锋的架势,一路带风地冲到了南意厂的大门口。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正卷着尘土,吭哧吭哧地爬上那个缓坡。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下来一个穿着灰格子西装、留着大络腮胡子的洋人。 这洋人个头高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相机,一下车就皱着眉头,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显然,周家村这混合着泥土和猪粪味的空气,让他这位“文明人”有点受不了。 “顾厂长!顾厂长在哪?” 吉普车后座钻出来一个戴着眼镜、胸口别着钢笔的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个采访本,满头大汗地往厂门口跑。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没急着迎上去,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景邦。 “苏先生,这洋人看着面生,不是咱们之前接触过的路子。”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洋人的西装领口扫了一下。 “那是法国货,剪裁很讲究。看这架势,不是普通的倒爷,倒像是个搞艺术的或者挑剔的买手。” 顾南川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立领夹袄,大步走了下去。 “我是顾南川。” 瘦高个记者一听,赶紧伸出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哎呀!顾厂长!久仰大名!我是省日报社的记者,叫刘笔杆。这位是……” 刘记者指了指身后那个还在拍打裤脚灰尘的洋人,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和小心翼翼。 “这位是法国著名的工艺美术评论家,皮埃尔先生。他这次来中国考察,看了你们在广交会上的报道,非要来看看这‘东方神话’的诞生地。” 评论家? 顾南川眉毛一挑。 这帮人最难伺候。 买东西的商人看重的是利,这帮人看重的是所谓的“魂”。 稍有不顺眼,回去在报纸上写两句酸话,比杀价还恶心人。 皮埃尔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没握手,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顾南川,又扫视了一圈身后那座轰鸣的红砖厂房。 “顾先生,”皮埃尔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虽然语调有些怪异,“我原本以为,能做出‘涅槃’那样作品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充满了诗意和宁静的工坊。” 他指了指车间里那几台正在哐哐作响的冲压机,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但这里……太吵了。充满了工业的铜臭味。” “这种环境下生产出来的东西,是没有灵魂的。”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工业铜臭”,但看着这洋鬼子那一脸嫌弃的样,心里都不痛快。 二癞子拎着橡胶棍,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毛子懂个屁!不响哪来的钱?” 顾南川没生气。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皮埃尔先生,您觉得什么是灵魂?” 顾南川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人往车间里引。 “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那个在昏暗油灯下,熬瞎了眼、累弯了腰的老匠人,用颤抖的手编出来的东西,才叫有灵魂?” 皮埃尔愣了一下,随即傲慢地点了点头。 “当然。手作的温度,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瑕疵,也是艺术的一部分。” “瑕疵?”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走到一号车间的流水线旁,随手从传送带上拿起一只刚压出来的“龙鳞”。 “赵强,停机!”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 顾南川把那片龙鳞举到皮埃尔面前。 “看清楚了。” “这片鳞片,厚度0.5毫米,误差不超过0.01毫米。弧度、纹理,和上一片、下一片,乃至这一万片,完全一样。” 顾南川把龙鳞塞进皮埃尔手里,那冰冷而坚硬的质感,让法国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您所谓的瑕疵,在我们这儿,叫废品。” “您所谓的温度,在我们这儿,叫标准。” 顾南川转过身,指着那群穿着统一工装、眼神专注的工人。 “皮埃尔先生,您是评论家,您高高在上。” “但我们是做产品的。” “我们要对每一个花钱买了‘南意’产品的客户负责。” “如果我也搞什么‘瑕疵美’,那买到瑕疵品的客户,是不是该自认倒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刘记者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这可是大新闻! 乡镇企业家怒怼法国评论家! 这标题绝对能上头版! 皮埃尔的脸涨红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贫穷落后的中国乡村,竟然有人敢跟他谈工业标准,谈对客户负责。 “你……你这是诡辩!” 皮埃尔有些恼羞成怒,“艺术是不能复制的!你这是在把艺术变成廉价的商品!” “廉价?” 顾南川笑了。 他冲着沈知意招了招手。 “知意,带皮埃尔先生去看看咱们的‘廉价商品’。” 沈知意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工装外套,手里捧着那个刚做好的、带着“赤金龙”的特制礼盒。 她走到皮埃尔面前,动作优雅地解开了盒子上的麻绳。 盒盖掀开。 那一抹深邃、厚重、带着紫金光晕的“中国红”,在车间的灯光下,瞬间炸开。 皮埃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个识货的人。 这种颜色,这种光泽,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绝不是普通的廉价货能有的。 “这……” 皮埃尔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条龙,却又停在了半空。 “这是用机器压出来的?”他不敢相信。 “龙鳞是机器压的,但组装是人手的。” 沈知意开口了,声音清脆,用的是标准的法语。 “皮埃尔先生,机器给了它骨骼,人手给了它血肉。”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工业与艺术的结合。” 沈知意指着龙角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 “您看,这金箔的贴合度,如果不是因为底层的麦草被机器处理得极其平整,根本做不到这么完美。” 皮埃尔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那条龙,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的生产线。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套在欧洲沙龙里那一套理论,在这个充满野蛮生长力量的东方工厂里,根本行不通。 “顾先生,沈女士。”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郑重。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这不是铜臭味。” “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东方的力量。” 顾南川没接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刘记者。 “刘大记者,既然来了,那就别光写字。” 顾南川指了指厂房外那片正在施工的二期工地,还有那几辆整装待发的解放卡车。 “帮我带个话给省里的报纸。” “下个月,南意厂要开订货会。” “不管是国营的、集体的,还是像皮埃尔先生这样的外国朋友。” “只要带着诚意来,我顾南川,管饭,管酒,管够!” “但要是想来看笑话,或者想来挑刺的……” 顾南川的目光扫过皮埃尔,最后落在大门口。 那里,赵刚正带着保卫科的兄弟们在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 “那就得问问我这帮兄弟,手里的棍子答不答应!” 皮埃尔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厂长,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预感。 这个叫“南意”的名字,恐怕很快就要在巴黎的时尚圈里,掀起一阵风暴了。 送走了记者和洋人,天色已经擦黑。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南川,这个法国人回去会不会乱写?”沈知意有些担心。 “写什么不重要。” 顾南川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重要的是,咱们的声音发出去了。” “订货会的消息一出,那些还在观望的供销社、百货大楼,肯定坐不住了。” 顾南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安平县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苏先生,通知下去。” “从明天起,全厂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库存清点入库,所有残次品全部销毁。” “我要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把南意厂这块招牌,擦得比金子还亮。” “这次订货会,咱们不仅要收钱。” “咱们要收——心。” 风起云涌。 周家村的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南意厂未来命运的大战,就要打响了。 第137章 一张请柬炒成天价!想进门?拿钱来砸! 省报的版面很金贵,但刘大记者的笔杆子更硬。 第二天一大早,《南方日报》的副刊头条就被一篇名为《东方神话的崛起:法国评论家折服于周家村》的文章给占满了。 那张皮埃尔拿着“龙鳞”满脸震惊的照片,印得清清楚楚。 这报纸一出,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安平县,甚至临江地区,瞬间炸了锅。 南意工艺厂的传达室里,那部刚装好没几天的黑色电话机,成了全厂最烫手的物件。 “铃铃铃――!” 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符。 二癞子刚把听筒拿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声“喂”,那头就传来了火急火燎的吼声。 “我是省城第一百货的采购科长!我们要订货!那个金龙,给我留一百条!定金马上汇过去!” “哎,不是,您听我说……”二癞子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紧接着铃声再次炸响。 “我是临市供销社的!让你们顾厂长接电话!我们主任说了,只要给货,条件随便开!” 二癞子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索性把电话线一拔,世界清净了。 他抹了一把脸,拎着那个被扯断的电话线头,跑进办公室。 “川哥,顶不住了!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来要货的!” 顾南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刚搬进来的文竹。 他没看二癞子,也没看那根电话线。 “拔了就拔了。” 顾南川剪掉一根枯枝,语气平淡。 “现在是卖方市场。让他们急一会儿。”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请柬。 那是用特种牛皮纸印的,上面烫着金色的“南意”二字,还带着编号。 “南川,这次订货会,咱们真的要收门票?” 沈知意有些担心,“以前都是求着人家来,现在让人家花钱买票进场,会不会把人都得罪光了?” “得罪?” 顾南川放下剪刀,拿起一张请柬,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字。 “知意,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以前咱们求着供销社代销,他们把咱们的货扔在角落里吃灰。” “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南意厂的大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厂门口的那条土路上,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 吉普车、小轿车,甚至还有不少挂着外地牌照的摩托车。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采购员、经理,此刻正挤在门口,跟赵刚手底下的保卫科汉子们赔着笑脸,递着烟,就为了能进厂见顾南川一面。 “二癞子。” 顾南川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在!” “去门口贴张告示。” 顾南川的声音冷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一,南意厂暂不接待零散访客。” “第二,想要参加下周的秋季订货会,必须持有邀请函。” “第三,领取邀请函的门槛——” 顾南川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 “预存货款,五千块。” “少一分,免谈。” “五千?” 二癞子倒吸一口凉气,“川哥,这……这是抢钱啊!县里最大的供销社,一年的流动资金也就几万块!” “抢钱?” 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残忍。 “我这是在帮他们筛选资格。” “拿不出五千块的,说明实力不够,没资格做南意厂的代理商。” “我要的不是那种拿几百块货回去摆地摊的小贩子。” “我要的是能把‘南意’专柜开遍全省的实力派。” 告示一贴出去,厂门口瞬间炸了窝。 “五千块?这顾南川想钱想疯了吧?” “就是!一个破草编厂,还真把自己当国营大厂了?” 骂声一片。 但骂归骂,没人走。 反而有人开始偷偷往县里打电话,让人赶紧送支票过来。 谁都不是傻子。 看着那报纸上的报道,看着那进进出出的解放牌卡车,谁都知道,这南意厂就是个正在喷金子的火山。 这时候要是能搭上车,哪怕是交五千块的“买路钱”,那也是赚的。 下午三点。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分开人群,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胖子。 他没看告示,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冲着赵刚晃了晃。 “五千块是吧?” 胖子一脸横肉,眼神傲慢。 “我是省城贸易公司的赵四海。这钱我出了,让你们顾厂长出来接客。” 赵刚看都没看那支票一眼,独臂横在胸前,像根铁桩子。 “顾厂长在开会,没空。” “没空?” 赵四海火了,把支票往赵刚脸上一拍。 “你个看门狗懂什么?老子是来送钱的!五千块!够买你这条命了!” 支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泥。 赵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动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捡起来。”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顾南川披着大衣,带着苏景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支票,又看了一眼赵四海。 “顾厂长!” 赵四海看见正主,脸上立马换了副表情,指着地上的支票,“我是按你的规矩来的,这保安不懂事……” “他很懂事。” 顾南川打断了他。 他走到赵刚身边,弯腰捡起那张支票,弹了弹上面的灰。 “赵老板,五千块确实不少。” “但南意厂的规矩里,还有一条。” 顾南川把支票撕成两半,随手一扬。 纸屑纷飞。 “那就是――不懂尊重人的人,给多少钱,南意厂也不做他的生意。” “赵刚,送客。” “你!你敢撕我的支票?” 赵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南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省商业厅都有人!你信不信我封杀你?” “封杀?”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 “上一个说要封杀我的人,现在还在局子里啃窝头。” “你要是想去陪他,我不拦着。” 赵刚一挥手,两个保卫科的汉子架起赵四海,直接扔出了警戒线。 这一幕,被门口那几十个还在观望的采购员看在眼里,一个个噤若寒蝉。 狠。 太狠了。 连省城的贸易公司老板都敢扔,这顾南川的底气,硬得吓人。 “我交钱!我交五千!” “我也交!这是汇票!” 刚才还犹豫的人群,瞬间争先恐后地往财务室挤。 生怕晚一步,这进场的资格就没了。 严松老爷子坐在财务室里,收钱收得手抽筋。 不到两个小时,一百张邀请函,发出去八十张。 账上多了四十万的预付款!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疯狂的人群,点了一根烟。 “苏先生。” “在。” “告诉李万成,让他把那套‘十二生肖’的至尊版礼盒,给我赶制一百套出来。”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这场订货会,我要把它办成一场拍卖会。” “我要让这帮人知道,南意厂的货,不仅要抢,还得竞价。” 风,吹过周家村的夜空。 那张被撕碎的支票,还在泥地里打着卷。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南意厂,钱不是万能的。 顾南川的规矩,才是万能的。 第138章 抢疯了!这不是买货,是抢地盘! 财务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严松老爷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也没见过这么疯的人。 那张被顾南川撕碎的支票还在泥地里踩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催得这帮平时拿腔拿调的采购员们,一个个红了眼。 “严会计!这是五千块汇票!先给我开条子!” “挤什么挤?我这是现金!整整一皮包!” 省城百货大楼的刘经理,这会儿也不顾体面了。 他把领带扯松,满头大汗地挤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护着个布兜子。 生怕晚一步,这进场的资格就被别人抢了去。 南意厂的规矩立住了。 在这院子里,顾南川的话就是圣旨。 谁要是敢摆谱,哪怕你是省里来的,也得卷铺盖滚蛋。 一个小时。 整整四十万的预付款,实打实地进了南意厂的账。 严松数钱数得手指头抽筋,老脸涨得通红,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八十个拿到入场券的采购商,正如襟危坐。 没有茶水,没有水果。 只有一张张长条桌,和正前方那个盖着红绸的高台。 顾南川站在台上。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苏景邦站在他左侧,手里拿着个木槌。 沈知意站在右侧,手里捧着那个传说中的“至尊版”礼盒。 “各位。” 顾南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得人心头一颤。 “钱交了,门进了。” “但这货,怎么分,还得有个章程。” 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 顾南川指了指沈知意手里的盒子。 “这是‘十二生肖’至尊版。” “李万成大师亲手调的色,紫金粉打底,麒麟血点睛。” “盒子是特种牛皮纸,手工丝网印刷,内衬是杭州运来的真丝。” 沈知意适时地揭开盖子。 灯光打上去。 那一抹深邃、贵气的紫红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不是草编。 那是艺术品,是摆在家里能镇宅的宝贝。 底下的呼吸声重了。 刘经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东西要是摆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那还不把省城的老百姓给馋死? “这样的货,我只有一百套。” 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 “全省这么多供销社,这么多百货大楼。” “给谁?不给谁?” “为了公平,咱们竞价。” “竞价?”底下炸了锅。 “顾厂长,这不合规矩吧?咱们都是统购统销……” “在我这儿,南意厂就是规矩。” 顾南川冷冷地打断了那个声音。 “这一百套,我不单卖。” “我把它分成十组,每组十套。” “每一组,对应一个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顾南川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在省城的版块上重重一点。 “谁拍下了这组货,以后省城的一亩三分地,南意厂只给他一家供货。” “其他的商店,想卖我的货?没门。” “想进货?找他去拿。”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独家代理! 这意味着垄断! 意味着以后在这个地区,南意厂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就归自己一家养了! 这哪里是买货? 这是在抢地盘! 是抢印钞机! 刘经理的眼睛红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 要是让对门的友谊商店抢了去,他这百货大楼的经理也别干了,直接回家卖红薯算了。 “第一组,省城地区代理权,含十套至尊版礼盒。” 苏景邦敲响了木槌。 “底价,两千块。” “三千!”刘经理第一个跳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三千五!”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紧跟着喊价,那是省供销社的主任。 “四千!” “五千!” 价格一路飙升。 顾南川靠在柱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这群平时精明得像猴一样的商人,此刻为了一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也是商业的本质。 只要你手里握着稀缺资源,你就是爷。 “八千!” 刘经理吼出了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在哆嗦。 八千块。 买十个盒子,和一个权。 没人再跟了。 这个价格,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成交。” 苏景邦落槌。 刘经理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但脸上却挂着胜利者的狂笑。 他赢了。 省城这块大肥肉,是他的了。 接下来的拍卖,更加惨烈。 临江地区、安平地区、甚至隔壁省的几个大市。 每一个地盘,都被人以高价抢走。 不到两个小时。 十个地区的代理权,全部拍出。 总金额:六万八千块。 加上之前的预付款。 这一天,南意厂进账将近五十万! 严松在后台算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这钱来得太快,太猛。 像是洪水一样,要把南意厂那个小小的保险柜给撑爆了。 拍卖结束。 没抢到代理权的采购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丢了魂。 顾南川走上台。 “各位,没抢到的别灰心。” “代理权没了,普通货还是有的。” “只要你们肯从代理商手里拿货,南意厂保证质量,保证供货。” 这是给代理商做嫁衣,也是在巩固这个刚建立起来的销售网络。 刘经理他们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以后,这帮人就得看他们的脸色吃饭了。 送走这帮财神爷,天已经黑透了。 顾南川站在满地狼藉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苏先生。” “在。” “钱到位了。” 顾南川掐灭烟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明天一早,把所有的工程款都给我结清。” “二期工程,给我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地图上那条通往外界的国道。 “再去买车。” “我要组建第二支运输队。” “这回,咱们不买解放了。” “去买进口的。买那种能跑长途、能拉重货的斯太尔。” 苏景邦一惊:“斯太尔?那可是要外汇指标的。” “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外汇指标。” 顾南川转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 “安平县这池水,已经养不下咱们这条龙了。” “我要把南意厂的触角,伸到全省,伸到全国。” “让沈仲景看看,什么叫农村包围城市。” 夜色中。 南意工艺厂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那台墨绿色的解放卡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像是在积蓄力量。 等待着下一次的咆哮。 第139章 五十万现钞!这不是钱,是打仗的弹药!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有些辣眼睛。 窗户没开,怕风把桌上的“砖头”给吹散了。 严松老爷子手里的算盘已经停了,他那双拨了一辈子算珠的手,此刻正死死按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桌子上,红彤彤的一片。 那是钱。 整整五十万的现金,加上之前的预付款,堆在那儿像座小山。 油墨味混着汗味,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也熏得人心跳加速。 “厂……厂长。” 严松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这钱……咱们是不是连夜送去县银行?放在这儿,我这心里不踏实,怕是今晚要把心脏病给吓出来。” 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安平县城的门面房。 放在这荒郊野岭的周家村,那就是放了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在狼群中间。 顾南川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烟,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没看那堆钱,而是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怕什么?”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赵刚的人在外面守着,这屋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是……” “严老,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才叫钱,攒在手里就是废纸。”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捆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 “这五十万,今晚谁也别想动去存银行。” 顾南川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苏景邦、沈知意、二癞子,还有满头大汗的严松。 “明天一早,我要用这笔钱,把咱们南意厂的骨架,彻底撑起来。” 他把钱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苏先生。” “在。”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这辈子在上海滩见过大钱,但那是家族的钱。 像这样靠着一堆草,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出来的巨款,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笔钱,切成三份。” 顾南川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份,十万块。明天一早,把二期工程所有的尾款、工人工资、还有之前欠县砖瓦厂的人情债,全部结清。”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南意厂不欠人一分钱。跟着顾南川干,钱是现结的,肉是现吃的。” “第二份,二十万。” 顾南川看向沈知意。 “知意,这笔钱归你支配。原料、染料、还有包装厂那边的设备升级,你看着办。” “尤其是李万成那边,他要搞什么新花样,只要是为了产品好,钱管够。” 沈知意点了点头,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她的手很稳,并没有因为这巨额的数字而颤抖。 这几个月的历练,让她那股子大家闺秀的从容里,多了一份商场女强人的干练。 “剩下二十万……” 顾南川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苏先生,这钱你带走。” “带走?”苏景邦一愣。 “对,带去省城,甚至带去广州。” 顾南川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条贯穿南北的公路上。 “解放车虽然皮实,但跑长途还是差点意思。尤其是咱们以后要往北方送货,路远,天冷,解放车容易趴窝。” “我要斯太尔。” “奥地利进口的技术,重型卡车,能拉二十吨,跑起来跟风一样。” 苏景邦吸了一口凉气:“南川,斯太尔可是紧俏货,那是国家重点工程才配的车。咱们一个乡镇企业,就算有钱,没指标也买不到啊。” “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那份“特区联营企业”的红头文件,又拿出那张二十三万美金的外汇订单。 “咱们手里有外汇,这就是最硬的指标。” “你去省外贸局,找张副科长,甚至直接找陈老。” “就说这是为了保障出口任务。我们出钱,让他们帮忙协调指标。” “二十万,不够就再加。我要组建一支真正的重卡车队。” “我要让南意厂的货,早上还在周家村,晚上就能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码头上。” 苏景邦看着顾南川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这事交给我。我就算磨破嘴皮子,也要把这批车给你弄回来。” 分配完毕。 顾南川并没有让大家休息。 “二癞子,去把食堂的大师傅叫起来,煮几锅姜糖水,再弄点夜宵。” “今晚,保卫科双岗执勤。” “这屋里的灯,不许灭。” 顾南川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窗外,寒风呼啸。 隐约能看见厂区围墙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晃动。 那是听到了风声,想来碰碰运气的蟊贼,或者是某些眼红的人派来的探子。 “川哥,外面有人。”二癞子手摸向腰间的橡胶棍,眼神凶狠。 “不用理会。”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窗帘拉上。 “只要他们敢翻墙,赵刚的狗会教他们做人。”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好这堆弹药。” “等天一亮,这笔钱撒出去,南意厂就不再是一个工厂了。” “它会变成一台真正的战争机器。” 这一夜,周家村无人入眠。 办公楼的灯光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方圆几里地的荒野。 而在办公桌上,那堆红彤彤的大团结,静静地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 那是资本原始积累最血腥、也最迷人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辆运钞车(其实就是赵刚带着十个持枪老兵押送的解放卡车)驶出厂门的时候,整个安平县都震动了。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远去。 他知道,这一枪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做大做强,成为谁也撼动不了的巨头。 要么,就在这滚滚红尘中,被更大的浪头拍死。 “南川。”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件厚大衣。 “苏先生已经出发去省城了。” “嗯。”顾南川披上大衣,目光投向北方。 “知意,准备一下。” “等车队回来,咱们就该去趟京城了。” “沈仲景那边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他不是想搞竞品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第140章 纸老虎?老子撕的就是你这张皮! 省城的清晨,雾霾里夹杂着煤烟味。 南意包装材料总厂――也就是原来的省城第三纸箱厂,大铁门上的红漆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顾南川没坐车。 他穿着那件沾了些许石灰点的黑夹克,站在刚卸下来的一垛牛皮纸卷前。 这批纸是从省造纸厂拉来的,专门用来印那个“至尊版”礼盒的封面。 李万成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放大镜,脸都要贴到纸面上了。 “厂长,这纸不对。” 李万成直起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火气。 “咱们定的是A级特种牛皮纸,要的是那种硬挺、吃墨不晕的劲儿。” 李万成伸手在纸卷上狠狠抓了一把,纸面发出一声闷响,而不是那种清脆的撕裂声。 “这玩意儿,软得像擦屁股纸。油墨一上去就洇,狂草能印成墨疙瘩。” “要是用这纸做盒子,那‘赤金龙’装进去,就像是穿了身地摊货。” 顾南川伸手摸了摸纸面。 确实,手感发涩,纤维粗糙,甚至还能摸到没打碎的草浆疙瘩。 “这是谁送的货?”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省造纸厂的供销科长,吴大光。” 站在一旁的老张头——那个被顾南川收服的八级工,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张送货单。 “厂长,这吴科长是老关系户了。以前给咱们送肥皂箱纸板,都是这成色。他说现在原材料紧缺,能给咱们匀出这十吨货,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面子?” 顾南川接过送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单价。 一分没少,按的是A级纸的最高价结算的。 “拿我的钱,给我这种垃圾,还说是给我面子?” 顾南川把送货单折起来,揣进兜里。 “二癞子!” “到!” 二癞子正靠在解放车旁抽烟,听见招呼,把烟头一扔,跑了过来。 “把这车纸,给我原封不动地拉回去。” “拉哪去?” “省造纸厂销售科门口。”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另外,去把那个吴科长给我请出来。” “告诉他,南意厂的顾南川,来给他退货了。” …… 省造纸厂是正经的厅级单位,门槛高,架子大。 销售科的办公室里,吴大光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紫砂壶,跟几个手下吹牛。 “那个什么南意厂,就是个乡下暴发户。” 吴大光抿了一口茶,一脸的不屑。 “要那么多A级纸干什么?包个草编还要用特种纸?简直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我把库底子那批受潮的B级纸发给他们,那是帮他们省钱。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喧闹。 “干什么的!这车不能堵门口!” “滚一边去!让你科长出来!” 吴大光皱了皱眉,走到窗前一看,脸顿时黑了。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对着办公楼大门,正要把一车牛皮纸往台阶上卸。 顾南川站在车旁,身后跟着那个一脸凶相的二癞子,还有几个穿着南意厂工装的壮汉。 “反了天了!” 吴大光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气冲冲地跑下楼。 “住手!都给我住手!” 吴大光冲到顾南川面前,指着那一地滚落的纸卷,唾沫星子乱飞。 “顾南川!你这是干什么?这是省造纸厂!你敢来这儿撒野?” 顾南川没看他,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卷纸。 “吴科长,这纸是你发的?” “是又怎么样?合同上写的是牛皮纸,这就不是牛皮纸了?” 吴大光梗着脖子,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气势一点不输。 “我给你的是A级纸的钱。”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张送货单,在吴大光眼前晃了晃。 “你给我的是受了潮、还掺了废浆的B级货。” “这批货,我要是做成盒子卖给洋人,那就是欺诈。洋人要是索赔,这钱你出?” “少拿洋人压我!” 吴大光冷笑一声,双手叉腰。 “顾南川,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全省都在抢纸,我不给你断供就不错了。” “嫌纸不好?行啊,那以后你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张纸片!” “这批货,我不退!钱,你也别想要回去!” 这是典型的店大欺客。 吃准了南意厂急着赶工期,不敢跟他翻脸。 顾南川看着吴大光那张油腻的脸,突然笑了。 他没吵,也没闹。 他只是转身,从二癞子手里接过那个随身携带的黑皮包。 “刺啦——” 拉链拉开。 顾南川从里面掏出一叠文件。 不是钱,是合同。 是南意厂和省外贸局签的《出口物资优先保障协议》,还有那份盖着省委办公厅红章的“试点单位”批文。 “吴科长,你可能忘了看看新闻。” 顾南川把文件拍在吴大光的胸口上。 “南意厂现在是省重点试点单位,我们的每一批原料,都属于出口创汇的战略物资。” “你拿次品充好货,这叫破坏生产。” “你威胁要断供,这叫阻挠改革。” 顾南川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吴大光能听见。 “这批纸,我刚才已经让省质检局的人取样封存了。” “你要是不退货,不赔偿,明天这份质检报告和这些红头文件,就会摆在你们厂长的办公桌上。” “甚至,摆在省轻工厅厅长的桌上。” “你猜,到时候是你这个科长当得稳,还是我这个‘试点单位’的牌子硬?” 吴大光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那鲜红的钢印,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以为顾南川就是个有钱的土老帽,哪知道这手里握着的,全是通天的尚方宝剑! 这要是真捅上去,他这个科长算是干到头了。 “顾……顾厂长……” 吴大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瘪了下去。 “误会……这可能是仓库发错货了……” “发错货?” 顾南川冷笑一声,收回文件。 “既然是发错了,那就换。” “不仅要换,还要赔。” 顾南川伸出三根手指。 “这批次品,我拉回来费了油,耽误了工期。” “我要你库房里那批原本留给卷烟厂的特级铜版纸,十吨。” “价格,按这批废纸的价算。” “这……”吴大光肉疼得脸都绿了。 铜版纸那是紧俏货,价格比牛皮纸贵了一倍不止! “不行?”顾南川作势要走,“那咱们就去厅里聊聊。” “行!行!换!” 吴大光咬着牙,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 “我现在就让人开库房!顾爷爷,您高抬贵手,这事儿千万别往上捅!” 半小时后。 解放牌卡车的车斗里,装满了雪白、厚实、散发着高级木浆味的特级铜版纸。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那垂头丧气的吴大光,点了一根烟。 “川哥,这纸……咱们做盒子是不是太奢侈了?” 二癞子摸着那滑溜溜的纸面,有点不敢相信。 “奢侈?”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发动了车子。 “这叫降维打击。” “用印中华烟的纸,来印咱们的草编盒子。” “我要让那个买了咱们货的洋人,连盒子都舍不得扔。” 卡车轰鸣着驶出造纸厂。 这一仗,不仅解决了包装的档次问题,更是在省城的工业圈子里,狠狠地插上了一杆“南意”的大旗。 谁敢再拿南意厂当软柿子捏,这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了。 顾南川看着前方。 省城这边的钉子拔了。 接下来,该去京城,跟那位“老丈人”好好算算总账了。 第141章 杀回京城!沈家老宅的锁,老子今天换了! 解放牌卡车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二癞子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才看清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 “川哥,咱们这算是……杀回来了?”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直冒汗,嗓子眼干得厉害。 这回进京,车斗里装的不是麦草,也不是机器。 是整整三万套披着特级铜版纸外衣、盖着“南意”狂草大印的至尊版礼盒。 还有顾南川兜里那张沉甸甸的、盖着省委和特区双重红章的“金牌”。 顾南川靠在副驾驶的皮椅上,身上那件黑夹克被风吹得有些发硬。 他没看那座城楼,目光盯着后视镜里那几辆紧紧跟随的解放车队。 “不是杀回来,是拿回来。”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单手磕出一根,没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排的沈知意。 沈知意穿着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利索地盘在脑后,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设计原稿的公文包。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知意,还记得东四八条那扇门吗?” 沈知意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记得。” “那扇门上的尿布,该有人去洗洗了。”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车队没有去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的招待所。 顾南川直接指挥二癞子,把九辆大卡车开进了东四八条的胡同口。 这种重型卡车进胡同,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灾难。 “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两旁的灰砖墙扑簌簌掉土。 正在胡同口倒煤渣的、洗菜的、遛弯的街坊邻居,全被这钢铁洪流给吓傻了。 九辆车,头尾相衔,直接把半条胡同给堵死了。 “谁啊!懂不懂规矩!大车能进胡同吗?” 那个住在沈家老宅倒座房里的张婶,拎着个痰盂就冲了出来。 她三角眼一横,正准备撒泼,却在看清头车跳下来的男人时,把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南川跳下车,皮鞋踩在胡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看张婶,而是走到副驾驶门前,弯腰把沈知意扶了下来。 沈知意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那对挂着脏尿布的石狮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厌恶。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扫把星吗?” 张婶认出了人,那股子刻薄劲儿又上来了。 她把痰盂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传出三条街。 “怎么着?带了几个搬运工回来,就想收房子了?” “我告诉你们,这房子现在是房管局分给咱们住的,是社会主义的砖瓦!” “你这种黑五类子女,赶紧滚!不然我这就去街道办举报你!” 胡同里呼啦啦围上来十几号人,手里拿着火钳、扫帚,一个个面色不善。 这些年,他们住惯了沈家的房子,早就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窝。 沈知意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张婶高出两个头,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这帮市井小民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二癞子,干活。” 顾南川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从车斗里翻了下来。 这帮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动作整齐划一。 “一二,搬!” 赵铁蛋吼着号子,没去动人,而是直接走向了那对石狮子。 他两只大手攥住石狮子身上的晾衣绳,猛地一扯。 “撕拉——” 那些发黄的尿布和脏衣服,像烂菜叶一样被甩在了地上。 “你敢动我的衣裳!我跟你拼了!” 张婶疯了一样扑上来,想去抓赵铁蛋的脸。 赵刚一步跨出,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张婶的肩膀。 “大婶,路滑,站稳了。”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杀气让张婶打了个冷战,脚底下瞬间软了。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在张婶面前晃了晃。 那不是地契,也不是房管局的条子。 那是省委办公厅签发的《关于南意工艺厂在京设立办事处及专家公寓的函》。 “睁大眼看清楚。” 顾南川指着文件上的红章。 “南意厂是省重点改革试点单位,这房子,是省里特批给我们的办公地点。” “房管局那边的手续,我已经办完了。” “给你们三天时间。” 顾南川收回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占房不走的邻居。 “三天后,要是屋里还有一张不属于沈家的纸片,我就让保卫科的人,连人带东西全给你们扔到护城河里去。” “你……你这是强抢民宅!我要去告你!” 张婶尖叫着,却发现周围的邻居都在往后缩。 谁都不傻。 看着这九辆大卡车,看着这几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员,谁都知道这回顾家是动了真格的。 更何况,那红头文件上的大印,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顾南川没再理会这群人。 他转身,看向沈知意。 “知意,钥匙呢?” 沈知意从兜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古铜钥匙。 那是她离开京城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她走到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手有些抖。 顾南川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尘封了几年的大门,沉重地开启。 一股子霉味和积攒了许久的风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原本种着海棠树的地方,被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煤棚。 精致的影壁墙上,被人用粉笔画得乱七八糟。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南川,我想把这煤棚拆了。” “拆。” 顾南川一挥手。 “赵铁蛋,带人进去,把院子里所有私搭乱建的东西,全部给我砸了!” “不管是煤棚还是简易房,只要不是图纸上的,一根木头也别留!” “是!” 保卫科的汉子们冲进院子,抡起大锤。 “哐!哐!哐!” 木料碎裂的声音和砖块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胡同里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心都在滴血,却没一个人敢上去拦。 这就是顾南川的逻辑。 对付这帮占便宜没够的滚刀肉,讲道理是没用的。 必须得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的幻想彻底砸碎。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骑着车冲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年轻人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跑到顾南川面前。 “你是顾南川?我是沈先生的秘书,小王。”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傲慢。 “沈先生说了,这房子是公家的,你们不能私自打砸。” “他请你去安平饭店……不,请你去京城饭店谈谈。” 顾南川斜眼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 沈仲景没来。 看来,这位老丈人还是想端着架子,在自己的主场给顾南川一个下马威。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印好的“南意工艺”名片。 他没递给小王,而是直接塞进了小王那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 “回去告诉沈老先生。” “京城饭店太吵,我不喜欢。” “他要是想谈,就在这儿,在这间被他亲手弄丢的院子里谈。” 顾南川指了指正在被拆除的煤棚。 “另外,告诉他。” “沈家的海棠树,我已经订好了。” “等树种下去的那天,我会请他来喝杯茶。” “至于现在——” 顾南川脸色一沉,指着胡同口。 “滚。” 小王愣住了,他在京城跟在沈仲景身边,走到哪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供着? 这乡下泥腿子,竟然敢让他滚? “你……你会后悔的!沈先生在总公司……” “二癞子,送客。” 顾南川懒得废话。 二癞子拎着螺纹钢走过来,一脸狞笑。 小王吓得魂飞魄散,跨上自行车,逃命似的跑了。 沈知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片废墟。 阳光透过破败的屋檐洒下来,照在她身上。 “南川,谢谢你。” “谢什么。” 顾南川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我说过,要把这儿买回来,重新写上你的名字。” “这只是第一步。” 顾南川看着那九辆塞满了货物的卡车。 “明天,这三万套礼盒,会出现在全京城所有的百货大楼里。” “我要让这京城的人都知道。” “沈家的大小姐,带着她的凤凰,杀回来了。” 夜幕降临。 东四八条的胡同里,南意厂的保卫科支起了行军床。 顾南川坐在沈家老宅的正房门槛上,点燃了一根烟。 烟火在黑暗中明灭。 他知道,沈仲景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京城的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沈家说了算的天了。 现在,是属于他顾南川的时代。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顾南川紧了紧大衣,眼神深邃。 “沈仲景,咱们的账,明天正式开始算。” 第142章 全城铺货!把“南意”的大旗插遍四九城! 京城的冬晨,干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鼻毛冻住。 东四八条的胡同里,天刚擦亮,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惊飞了树梢上的老鸹。 赵铁蛋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没去补觉,正光着膀子在沈家老宅里清理废墟。 那些乱搭乱建的煤棚子、鸡窝,被大锤砸得稀烂,露出了院子原本宽敞的青砖地。 顾南川站在正房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碗热乎的豆汁儿,没喝,目光盯着院门口那辆刚卸了一半货的解放卡车。 “南川,这院子清理出来,至少得两三天。” 沈知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湿抹布,刚擦完窗棂上的积灰。 她没穿那件羊绒大衣,换了身利索的工装,头发用手帕包着,那是真把自己当这儿的女主人在干活。 “两三天太慢。”顾南川把豆汁儿一口闷了,热气顺着喉咙滚下去,“这院子不仅是家,还是咱们在京城的脸面,更是临时的库房。” 他指了指门口那几辆车。 “三万套礼盒,堆在车上不是事儿。得动起来。” “二癞子!”顾南川喊了一嗓子。 “川哥!在呢!”二癞子正指挥人把那个被砸烂的煤棚木料往外扔,听见喊声,抹了把脸上的灰跑过来。 “别搬砖了。让铁蛋带着人接着清院子。”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路线图,拍在二癞子胸口。 “你带上二十个机灵点的兄弟,把那几辆车都开出去。” “咱们去‘拜码头’。” 二癞子瞅了一眼地图,上面圈着几个红圈:王府井百货大楼、西单商场、东安市场……全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儿。 “川哥,咱们没那边的介绍信啊。”二癞子有点虚,“这京城的百货大楼,那是眼皮子长在头顶上的主儿,能让咱们把货摆进去?” “介绍信?”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身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刚拆封的“至尊版”礼盒。 那个用特级铜版纸印制、透着镂空凤羽纹理、盖着鲜红“南意”印章的盒子,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哑光质感。 “这就是介绍信。” 顾南川把盒子塞进二癞子怀里。 “记住,进门别求人。把这盒子往他们经理桌上一拍,告诉他们,这是省外贸基地的特供货,是给广交会洋人看的。” “咱们不卖,咱们‘代销’。” “卖出去五五分成,卖不出去咱们拉走,绝不占他们一分钱库存。” “这条件,要是还有人往外推,那他这经理也别干了,回家卖红薯去吧。” 二癞子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看着顾南川那双笃定的眼睛,心里的底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得嘞!川哥你就瞧好吧!今儿个要把这京城的柜台都给它占了!” 车队轰鸣,分头驶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顾南川没跟着去。 他知道,产品本身就是最硬的拳头。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包装简陋的年代,南意厂这种“降维打击”式的产品,只要露了脸,就没有卖不动的道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知意,你看家。”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去趟邮电局。” “去干嘛?” “给沈仲景发个‘请帖’。”顾南川眯起眼,看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不是想玩阴的吗?我就告诉他,我在哪,在干什么。” “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南意厂的货是怎么把他的脸打肿的。” …… 上午十点。 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是新中国第一店,那是全中国商业的标杆。 采购部孙经理正对着一桌子的劣质搪瓷盆发愁。 年底了,各地的任务重,可送来的货要么傻大黑粗,要么质量堪忧,根本拿不出手。 “经理!外面来了帮人,说是送‘国礼’来的!” 一个售货员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还捧着个精致得不像话的牛皮纸盒子。 孙经理一愣,接过盒子。 手感厚实,印刷精美,那行“Handmade in China”的英文更是透着股子洋气。 打开一看,里面的麦草金龙栩栩如生,红丝绒衬底更是显得贵气逼人。 “这……这是哪来的?”孙经理干了一辈子采购,眼毒得很。 这一看就是紧俏货,是有钱都没地儿买的好东西。 “安平县南意工艺厂。” 二癞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箱子的保卫科汉子。 他没像以前那样递烟赔笑,而是学着顾南川的样子,把那张省委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摊。 “孙经理是吧?这是我们厂的资质。” “这批货,是广交会的爆款。我们厂长说了,王府井是京城的脸面,好东西得先紧着你们。” “五百套,代销。卖完结账。” 孙经理看着那红头文件,又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他心里清楚,这要是摆上柜台,绝对是被抢空的命。 但他犹豫了。 昨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领导沈仲景打来的,话里话外透着个意思:要是有人来推销草编,卡一卡。 “这个……”孙经理放下盒子,打起了官腔,“同志,东西是好东西。但这手续嘛……还得走流程。要不你们先把样品留下,等我们开会研究研究?” 这就是拖字诀。 二癞子眉头一皱,刚想发火。 但他想起了顾南川的交代。 “行。”二癞子一把抓回那个盒子,动作干脆利落,“既然孙经理看不上,那我们就去西单商场。听说那边的刘经理正愁没好货压轴呢。” “兄弟们!撤!去西单!” 二癞子转身就走,没带半点犹豫。 这一招“欲擒故纵”,直接打在了孙经理的七寸上。 去西单? 西单那是王府井的死对头! 要是这批货在西单火了,他这边连个毛都没捞着,年底考核不得被骂死? 沈仲景的面子是重要,但自己的乌纱帽更重要! “哎!别走!别走啊!” 孙经理急了,几步冲过去拦住二癞子,脸上堆满了笑。 “小同志,脾气咋这么急呢?我也没说不要啊!” “特事特办!这五百套,我全要了!现在就上柜!” …… 这一天,京城的商业圈震动了。 从王府井到西单,从东安市场到前门大街。 那一个个印着狂草“南意”的精美礼盒,像是一股清流,冲进了那些摆满蓝灰布料和铁皮暖壶的柜台。 射灯一打,金龙闪耀。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路过的顾客根本挪不动步。 “这是啥?金子做的龙?” “你看那盒子!比月饼盒子还讲究!送人多有面子!” “五块钱?不贵啊!这可是出口转内销的,平时得用外汇券买!” 抢购。 疯狂的抢购。 原本准备卖一周的货,仅仅一个下午,就被扫荡了一半。 不少没抢到的顾客,甚至堵在经理办公室门口,要求补货。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四九城。 当然,也传到了沈家老宅――现在是沈仲景暂住的一个偏僻四合院里。 “啪!” 沈仲景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面前那个低着头的小秘书,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打过招呼了吗?谁让他们上柜的?” “沈老……”秘书战战兢兢,“拦不住啊。那货太好了,老百姓认账。那些经理也是看钱办事,谁跟业绩过不去啊?” 沈仲景跌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顾南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没有找关系,没有托人情。 就凭着过硬的产品,直接把他的封锁线给冲烂了。 “好……好一个顾南川。” 沈仲景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商业上拦不住你,那就别怪我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电话本。 手指颤抖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特殊的号码。 那是他在那个特殊年代,结下的一段“善缘”。 “备车。”沈仲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大院。” …… 傍晚。 东四八条胡同。 顾南川站在清理干净的院子里。 废墟已经不见了,青砖地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二癞子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大把单据。 “川哥!爆了!全爆了!” “三万套货,今天铺出去一万五,回款……回款四万多!” “而且那些经理都疯了,打电话催着补货,说是明天要是没货,柜台都要被顾客砸了!” 顾南川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神色平静。 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知意。”顾南川转头,看向正在给那棵老海棠树浇水的沈知意。 “嗯?” “给厂里发电报。”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周家村的方向。 “告诉苏先生和严老。” “全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另外,让赵刚把那五辆军车全部派出来。” “京城这边的口子撕开了,咱们得把这股洪流,彻底引进来。” 顾南川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树活了,人也该活了。” “沈仲景那边,估计该狗急跳墙了。” “不过,”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回,我要让他连墙都跳不过去。” 风起。 京城的夜,因为这“南意”二字,变得格外喧嚣。 第143章 搬救兵?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大势所趋”! 京城的风,到了后半夜才稍微消停点。 东四八条的沈家老宅里,灯火通明。 堂屋正中间那张刚擦出来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单据,还有一捆捆扎得并不整齐、甚至带着点汗馊味的大团结。 二癞子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这是顾南川特意让他从广州带回来的洋玩意儿,按得噼里啪啦响。 “川哥,算出来了!” 二癞子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嗓子都有点劈叉。 “今儿个一天,王府井、西单、再加上火车站那边,一共出了两万三千套货!” “回款……回款六万八!” “这还不算那些经理们哭着喊着要补货的定金!” 六万八。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八毛一斤的年头,这笔钱能在京城买下好几座像模像样的小四合院。 严松老爷子没跟来,这账是沈知意在记。 她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南川,这钱来得太快了。” 沈知意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除了兴奋,更多的是隐忧。 “咱们这属于异地经营,虽然有省里的批文,但京城这边的税务、工商要是较起真来……” “较真?” 顾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 他没看桌上的钱,目光落在那扇刚刷了红漆的大门上。 “知意,你要记住。”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能给国家搞来外汇,谁能让老百姓掏钱买单,谁就是道理。” “那些经理们现在把咱们当财神爷供着,他们比咱们更怕这生意黄了。”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门口,冷风灌进领口,让他脑子更加清醒。 “不过,你说得对。” “钱太多,容易招鬼。” “沈仲景那老东西,这会儿估计已经坐不住了。” …… 京城,西郊某大院。 这里不同于胡同里的嘈杂,门口站着双岗,院墙高耸,透着一股子肃穆和威严。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一栋灰楼前。 沈仲景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股子阴鸷和暴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和恭顺。 他手里提着两盒茶叶,那是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有钱也买不到的特供。 “小张啊,老首长休息了吗?” 沈仲景对着门口的秘书问道,腰微微弯着。 “是沈老啊,首长正在看报纸,您进去吧。”秘书客气地让开路。 屋里暖气很足。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人民日报》,眉头微皱。 “老班长!” 沈仲景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仲景啊,这么晚了,有事?” “老班长,我这是来向您求救,也是来向您检举的!” 沈仲景没坐,把茶叶放在茶几上,身子依旧躬着。 “您看报纸了吗?那个什么‘南意工艺厂’,那个顾南川……” “哦?那个卖草编的小伙子?”老人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我看这文章写得不错嘛,给国家挣了外汇,是好事。” “那是假象!是骗局!” 沈仲景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老班长,您被蒙蔽了!” “那个顾南川,就是个乡下的二流子!他根本不懂什么艺术,更不懂规矩!” “他打着外贸的旗号,在京城搞投机倒把!” “您知道吗?他把几根破草编的玩意儿,卖给咱们老百姓五块钱一个!” “这是什么?这是扰乱市场!这是哄抬物价!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啊!” 沈仲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而且,他还带着一帮地痞流氓,强占了我们沈家的老宅,把原来的住户都赶出去了!” “老班长,这要是让他这么搞下去,京城的市场就乱套了!咱们的国营商店还怎么活?” 老人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老革命,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投机倒把和欺压百姓。 如果真像沈仲景说的,这性质确实变了。 “五块钱一个草编?”老人沉声问道,“群众有意见吗?” “意见大了去了!”沈仲景趁热打铁,“好多老同志都跟我反映,说这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头!必须得管管!” 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老人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老徐。” “让工商局和纠察队的同志,明天去一趟东四八条。” “查一查那个南意厂的底。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是不是在欺行霸市。” “如果有问题,严惩不贷!” 挂了电话,沈仲景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顾南川,你不是有省里的红头文件吗? 在京城这块地界儿,老首长的一句话,比你那张纸管用一百倍! …… 第二天清晨。 东四八条的胡同口,炸了锅。 不是来买货的。 是三辆带着大喇叭的执法车,直接堵住了胡同口。 十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员,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沈家老宅。 “停下!都给我停下!” 领头的一个队长,手里拿着封条,指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二癞子他们。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涉嫌异地非法经营、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 “现在,所有人停止活动!货物全部封存!接受检查!” 二癞子手里拎着箱子,愣住了。 他回头看向正房门口。 顾南川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黑色的对襟夹袄,手里端着碗豆汁儿,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封存?” 顾南川喝了一口豆汁儿,酸爽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他走下台阶,目光越过那个队长,看向胡同口那辆没熄火的小轿车。 车窗虽然关着,但他知道,沈仲景就在里面看着。 “这位同志,封我的货可以。” 顾南川把碗递给身边的沈知意,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却依旧鲜红的“特区联营”批文。 “但封之前,你最好先给深圳那边打个电话。” “问问袁庚总指挥,这特区的企业在京城搞展销,算不算投机倒把?” “再问问外贸部。”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点在那个队长的胸口。 “这批货,是给广交会预热的样品。” “你要是给我贴了封条,耽误了下个月的船期。” “这几百万美金的损失,是你赔,还是让你背后那位‘热心群众’赔?” 队长看着那张红头文件,又听着这吓死人的数字,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剧本,跟沈老说的不一样啊! “这……我们也是例行公事……”队长语气软了。 “公事好办。” 顾南川笑了。 “二癞子,搬把椅子来。” “既然是检查,那就坐下来查。” “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想请各位领导过过目。”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信纸。 那是昨天各个百货大楼经理连夜送来的《加急补货申请单》,上面盖满了各大国营商场的公章。 “群众有没有意见,我不知道。” 顾南川把那一叠单子拍在桌子上。 “但我知道,全京城的国营商场,都在等着这批货下锅。” “你们要是封了我的库,那就是断了王府井、西单、东安市场的货源。” “到时候,几千个排队买货的老百姓闹起来……” 顾南川眯起眼,眼神冷冽。 “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第144章 谁敢封?这是全京城老百姓要的年货! 桌子上那一摞厚厚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王府井百货、西单商场、东安市场……这些名字,在京城商业圈里,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带队的纠察队长,手悬在半空,那张原本要贴在箱子上的封条,此刻变得烫手无比。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单子。 【关于紧急调拨“南意”礼盒以保障春节市场供应的函】。 落款日期就是昨晚,语气急切,甚至用了“恳请”二字。 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那一院子忙碌装车的工人,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 这哪里是投机倒把的黑窝点? 这分明是给京城商业系统输血的大动脉。 “这……”队长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原本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头,瞬间泄了一半。 “还要封吗?” 顾南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拿起那摞单子,往队长怀里一塞。 “封了容易。只要你把这张条子贴上去,我也省事了。”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外。 “我就去告诉那些百货大楼的经理,告诉那些排队等着买年货的老百姓。” “货我有,但纠察队不让卖。” “到时候,那几千号买不到东西的群众要是闹起来,或者那些完不成销售任务的经理找上门来……” 顾南川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队长心口。 “你去跟他们解释?” 队长手一抖,那摞单子差点掉地上。 这责任太大了。 这年头,保障市场供应是政治任务。 要是真因为他这一封条,导致京城几大商场断货,引起群众不满,别说他这个小队长,就是局长来了也得脱层皮。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胡同口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车里的人显然没有下来的意思。 队长心里骂了一句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沈老是得罪不起,但这顾南川手里的“尚方宝剑”和“民意大旗”,那是真的能扎死人。 “误会,顾同志,这都是误会。” 队长把单子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既然手续齐全,还有特区的批文,那自然是合法经营。” 他转身冲着手下挥了挥手,嗓门却没刚才那么大了。 “都愣着干什么?收队!别耽误人家搞生产!” 十几个纠察队员如蒙大赦,把封条往兜里一揣,灰溜溜地钻出了院子。 三辆执法车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股子没烧干净的汽油味。 胡同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沈仲景死死盯着这一幕,手里的拐杖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又输了。 输在不够狠,也输在不够快。 顾南川这小子,把“势”借到了极致。 特区的势,市场的势,甚至连老百姓的势,都被他裹挟在手里,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开车。” 沈仲景闭上眼,声音沙哑。 “回大院。” 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京城灰蒙蒙的晨雾里。 院子里。 二癞子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娘的,吓死老子了。刚才那帮孙子要是真敢贴封条,我这螺纹钢可就不认人了。” “你敢动一下试试。” 顾南川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 “这是京城,不是黑风岭。动了手,咱们有理也变没理。”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海棠树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刚才那一幕,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是在刀尖上跳舞,却硬生生把这支舞跳成了独角戏。 “南川,他们……真的不会再来了?” “短时间内不会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沈仲景是个要面子的人。连续两次没按住我,他得回去琢磨琢磨,这安平县出来的泥腿子,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顾南川走到桌前,拿起那摞订单。 “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京城这块地,水太深。咱们现在是借着特区的风在飘,风一停,咱们就得摔下来。” “所以,得抓紧时间。”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二癞子,别歇着了。” “把货都发出去。今天要把这三万套全部铺进柜台。” “只要货变成了钱,进了咱们的口袋,那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是!” 二癞子爬起来,招呼着保卫科的兄弟们继续装车。 顾南川拉着沈知意进了正房。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全国铁路交通网图。 他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手指顺着铁路线一路南下,停在了那个叫“广州”的点上。 “知意,京城这一仗,咱们算是站稳了。” “名声有了,钱也有了。” “接下来,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沈知意一愣,“广交会还没开始呢。” “正是因为还没开始,咱们才得回去准备。”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三万套货,只是给国内市场打个样。” “真正的决战,在广州。” “而且,”顾南川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寒意,“家里那五百亩荒地,草该长出来了。” “我不在家,我怕有人又要动歪心思。” “咱们得回去,把这篱笆扎得更紧点。” 沈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咱们回家。” 当天下午。 随着最后一车货送进王府井百货的后库,南意厂在京城的这波闪电战,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顾南川没有停留。 他带着沈知意、二癞子,还有那几个保卫科的兄弟,开着空车,连夜驶出了京城。 车轮滚滚,向南疾驰。 而在他们身后,整个京城的商圈,因为“南意”这两个字,彻底沸腾了。 五块钱一个的草编盒子,成了身份的象征。 谁家要是能摆上这么个玩意儿,那比买了台收音机还有面子。 但这股风潮,对于顾南川来说,已经成了过去式。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那是属于工业化、标准化、品牌化的未来。 周家村,南意工艺厂。 那个曾经破败的牛棚,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等待着它的主人,带回新的猎物。 第145章 满载而归!这京城的路,是用钱砸出来的! 东四八条的胡同里,喧嚣声一直持续到了日头偏西。 那三辆印着“市场纠纷处理”字样的执法车早就没影了,连带着沈仲景那辆黑色的轿车,也像是怕沾上晦气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 没人再来查封条,也没人再来提什么“投机倒把”。 院子里,二癞子坐在空了一半的卡车车斗上,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嘴咧得能塞进个拳头。 他脚边那个用来装钱的黑皮包,拉链都被撑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红彤彤的一角。 “川哥,这京城的人是真有钱啊!”二癞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手里刚收的一把大团结塞进包里,动作粗鲁又实在,“以前在县里,五块钱能让一家子过半个月。在这儿?那就是个买盒子的零钱!”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没抽。 他看着那些还在排队交钱拿货的采购员,看着那些抱着“南意”礼盒喜笑颜开的大爷大妈,眼神平静。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选票。 是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选票。 只要老百姓认这个牌子,只要国营商场靠这个货冲业绩,沈仲景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得憋着。 “差不多了。”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二癞子,收摊。” “啊?川哥,这还有人排队呢!再卖会儿呗?”二癞子舍不得。 这一分钟就是好几十块的进账,跟捡钱似的。 “贪多嚼不烂。”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冷硬,“咱们这次来,是立威,是打样。货铺进去了,名声打响了,剩下的肉,得留给那些代理商吃。咱们要是把锅都端走了,以后谁还帮咱们卖命?” 这就是格局。 要把生意做大,就得学会分利。 二癞子虽然心疼,但顾南川的话就是圣旨。他跳下车,拿起大喇叭吼了一嗓子:“各位!各位!今儿个到点了!没买着的别急,明儿个去王府井、去西单,那儿都有货!咱们南意厂不搞垄断,大家伙儿雨露均沾!” 人群虽然有些抱怨,但听说大商场有货,也就慢慢散了。 院门关上。 喧嚣被隔绝在墙外。 沈知意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正在整理那厚厚一沓的订单和汇票。 她的手指有些发黑,那是数钱数多了蹭上的油墨。 “南川,这一趟,咱们回款……十八万。”沈知意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飘。 十八万。 加上之前的,南意厂现在的流动资金,已经滚成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十八万,买个平安,值了。”顾南川走过去,把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单据扫进包里,“知意,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走。” “今晚?”沈知意一愣,“这么急?这院子刚收拾出来,还没住两天……” “这院子是咱们的,跑不了。但人得跑。” 顾南川走到窗前,挑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胡同口。 那里,依然停着几辆不明来路的自行车,有人在抽烟,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沈仲景这次吃了哑巴亏,那是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回过味儿来,或者等他再找别的关系,这京城就是个是非窝。”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如炬。 “咱们现在是揣着金娃娃的小孩。钱只有运回周家村,变成了钢筋水泥,变成了机器设备,那才真正是咱们的。” “在这儿,这就是一堆随时可能被‘暂扣’的纸。” 沈知意明白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合上账本,站起身:“好,我这就去叫人。” 半小时后。 九辆解放牌卡车在院子里重新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夜色中弥漫。 这一次,车斗里空了大半,但驾驶室里却塞满了真正的好东西——那是顾南川让苏景邦趁着这几天,在京城各大书店、化工店扫荡来的技术资料和精密仪器。 还有那个装着十八万现金和几十万汇票的黑皮包,被顾南川死死压在屁股底下。 “二癞子,头车开路。”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对讲机,“告诉兄弟们,出了京城界,谁也不许停车。尿尿都给我憋着!” “明白!” 车队轰隆隆地驶出东四八条胡同。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顾南川特意降下车窗。 那个一直蹲在暗处的“眼线”,被车灯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挡眼。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烟,顺手扔了出去,正好砸在那人的脚边。 “回去告诉沈老先生。” 顾南川的声音混在风里,传了出去。 “这京城的饭,我吃饱了。剩下的残羹冷炙,留给他慢慢嚼。” “我在周家村,等着他来‘视察’。” 卡车加速,卷起一路尘土,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通往南方的大路。 车内,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隐入黑暗的古城。 那座曾经埋葬了她童年和尊严的城市,如今被她和顾南川踩在了脚下。 “南川,咱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沈知意问。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扩产。”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这十八万,我要全部砸进二期工程里。” “我要在年前,把那五百亩荒地上的厂房,全部盖起来。” “沈仲景以为我在京城卖货就是巅峰?” 顾南川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仪表盘上。 “老子要让他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等这批钱变成了产能,咱们的货,就不止是铺满京城了。” “我要让全中国的供销社,都得求着咱们南意厂发货!” 车轮滚滚,碾碎了冬夜的寒霜。 这支钢铁车队,带着胜利的战果,像一群回巢的狼,杀气腾腾地奔向了那个叫周家村的地方。 那里,才是顾南川真正的战场。 而此时,在安平县。 一个更大的麻烦,正在悄然酝酿。 赵建国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有那些眼红的“土皇帝”们,并没有死心。 他们在等。 等这只肥羊回来,好狠狠地咬上一口。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回来的不是肥羊。 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的猛虎。 第146章 18万现大洋进村!这才是给全村人打的“强心针”... 周家村的夜,被九辆解放牌卡车的远光灯捅了个对穿。 车队碾过村口的石桥,那动静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 二癞子把车停稳,跳下驾驶室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飘。 这一路几百公里,神经绷得跟钢丝似的,生怕半道上再窜出个劫道的。 “到了。”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坚实的冻土上。 冷风往脖领子里灌,但他觉不出冷。 怀里那个黑皮包,热得烫人。 “厂长!回来了!厂长回来了!” 负责值夜班的赵刚,带着一队巡逻的老兵冲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照亮了顾南川那张满是风霜却精神抖擞的脸。 严松老爷子披着棉袄,鞋都没提好,跌跌撞撞地从财务室跑出来。 “厂长……样?京城那边……” 顾南川没说话。 他转身,从副驾驶座上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拎了下来。 “去,把那个用来杀猪的大案板抬出来。” 顾南川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几分钟后,那张满是刀痕、平时用来分肉的厚木案板,被摆在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探照灯打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案板上一顿。 “刺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抓住皮包的底角,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啦――” 一捆捆扎得紧紧实实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砸在案板上。 红彤彤的一片。 那是十八万现金。 加上之前剩下的,还有汇票兑出来的,足足二十多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头,这堆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比原子弹爆炸还猛。 周围围观的工人、保卫科的汉子,甚至连一向稳重的严松,喉咙里都发出了“咯咯”的怪声。 没人敢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拉风箱。 “都看清了吗?” 顾南川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照亮了他眼底的野心。 “这就是咱们去京城转了一圈,带回来的‘土特产’。” “有人说咱们南意厂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有人说咱们是空手套白狼,迟早要塌台。” 顾南川随手拿起一捆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赵刚。 “但这钱,是实的。” “它能买钢筋,能买水泥,能买肉,能买命。” 赵刚单手接住那捆钱,手掌微微发颤。 那是整整一千块。 “赵刚,这钱拿去,给保卫科的兄弟们发奖金。每人五十,剩下的留作公用。” “是!”赵刚吼了一声,眼圈红了。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严松。 “严老,别愣着了。把钱入库。” “明天一早,我要你办三件事。” 严松赶紧掏出小本子,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厂长,您说。” “第一,把二期工程欠下的所有尾款,连本带利,一次性结清。告诉那些供货商,南意厂不差钱,以后谁有好货先紧着咱们,现钱现结。” “第二,去县里,把那几家快要倒闭的砖瓦厂、沙石厂的头头脑脑都给我请来。”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 “咱们要扩建,光靠现在的供应量不够。我要跟他们签‘包销合同’。只要他们生产出来的砖头合格,南意厂全收。” “第三……” 顾南川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黑魆魆的荒地。 那里是二期工程的工地,地基刚打好,还没来得及起墙。 “天要冷了。” “一旦上了冻,水泥就得结冰,墙就砌不起来。” “咱们等不起。”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拿出一万块钱,去买煤,买塑料布。” “搭暖棚,生炉子。” “我要给这片工地,盖个被子。” “哪怕是烧钱,我也要让这二期厂房,在春节前封顶!” 这话一出,严松倒吸一口凉气。 给工地盖被子? 烧煤升温? 这可是国家重点工程才有的待遇! 这得烧掉多少钱啊? “厂长,这成本……” “成本?”顾南川冷笑一声,“严老,你要算大账。” “早一天投产,咱们就能多出五千套货。那就是两万多块的利润。” “跟这比起来,烧那点煤算个屁?” 严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明天就去办!” 人群散去,钱被锁进了保险柜。 顾南川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几辆还没熄火的卡车。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南川,你这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啊。” “不抢不行。” 顾南川喝了一口热水,胃里暖和了不少。 “赵建国虽然倒了,沈仲景虽然退了,但这周围的狼,还多着呢。” “咱们现在就像是个抱着金砖的小娃娃。” “只有把这厂房盖起来,把围墙垒高了,把产能拉满了。” “咱们才能真正变成谁也啃不动的硬骨头。” 顾南川眯起眼,看向安平县城的方向。 那里,几盏昏黄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他有一种直觉。 这十八万现金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底气,还有新一轮的麻烦。 财帛动人心。 县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被之前那波打压吓住的“土皇帝”们,看到这真金白银后,怕是又要坐不住了。 “二癞子。” “川哥,我在。” 二癞子正趴在车头检查轮胎,听见招呼,立马跑过来。 “明天开始,车队别闲着。” “去把县里、甚至是临市所有的建筑材料,只要是能买到的,全给我拉回来。” “堆满仓库,堆满院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南意厂是在玩真的。” “另外……”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下来。 “让赵刚盯着点那几个沙石厂的老板。” “我怕有人眼红,会在原材料上给咱们掺沙子。” “要是发现谁敢在我的地基里搞鬼……” 顾南川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我就把他埋进去,当桩子使。” 第147章 掺沙子的地基?老子让你把这堆废料吞下去! 周家村的清晨,寒风在尚未封顶的二期厂房骨架间穿梭,发出阵阵如哨鸣般的声响。 工地上,几十个巨大的火盆已经点燃,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试图驱散这足以冻僵水泥的严寒。 顾南川踩着厚底的翻毛皮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子,在刚挖好的二号仓库基坑边走了一圈。 他身后跟着二癞子,这小子这会儿正把手缩在袖筒里,冻得鼻尖通红。 “川哥,县里拉煤的车快到了,塑料布我也让人去供销社仓库守着了,只要货一出来,咱们的车就接上。” 二癞子哈了一口白气,指着远处那一堆堆刚卸下的沙石。 “黑皮那小子还算听话,昨晚连夜送来了三车中砂,说是给咱们赶进度的。” 顾南川没接话,他在一堆沙子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抓起一把。 沙子冰凉,带着点潮气。 他在手心里用力揉搓了几下,随后摊开手掌。 在那层细密的黄砂中间,竟然留下了一层灰褐色的泥渍,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雨后烂泥塘的味道。 顾南川的眼神在晨光下变得冰冷。 他把手里的沙子随手一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去,把黑皮叫过来。” 顾南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二癞子一愣,随即也蹲下看了看那堆沙子,脸色瞬间变了。 “草,这王八犊子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不到五分钟,黑皮就被赵铁蛋从暖棚里拎了出来。 黑皮这会儿正缩着脖子,一脸的讨好,见到顾南川,腰弯得比虾米还深。 “顾爷,您找我?是不是这料不够?您放心,后面还有两车,马上就到!”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脚下那堆沙子。 “黑皮,我订的是安平河里的水洗砂,要三遍筛过的。” 他盯着黑皮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你给我送来的,是哪儿的土?”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顾爷,您这可就冤枉我了!这就是河里的砂啊,可能是昨晚下霜,沾了点地皮上的土,洗洗就能用。” “洗洗就能用?”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正在搅拌机旁忙活的一个老泥瓦匠。 “老李头,过来。” 老李头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瓦匠,这会儿正拿着铁锹,闻言赶紧跑了过来。 “厂长,啥事?” “拿个脸盆,装半盆清水过来。” 顾南川吩咐道。 盆打来了,水清亮见底。 顾南川从沙堆深处抓起一大把,直接扔进了水里。 “老李头,搅一搅。” 老李头伸手在盆里划拉了几圈。 原本清澈的水,眨眼间变得浑浊不堪,泛起一层褐色的泡沫,水面上甚至漂浮着几截腐烂的草根。 这哪是沙子,这分明是河滩上的淤泥掺了点细石子。 “顾厂长,这料不行啊!” 老李头是个实诚人,一看这水色,嗓门立马拔高了。 “这含泥量太高了,要是浇进地基里,水泥根本抓不住石子,等干了就是一捏就碎的废渣,这房子得塌!” 周围围观的工人们听见这话,原本还在干活的动作都停了。 大家看着黑皮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不善。 二车间刚塌过一次,那是大家伙儿心里的一块疤。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在建材上动歪心思,这是想让大家伙儿再被埋一次? “黑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顾南川接过沈知意递过来的手帕,仔细地擦着指缝里的泥。 黑皮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还有保卫科汉子们手里拎着的橡胶棍。 他知道,这回顾南川是真动了火。 “顾爷……我……我也被骗了啊!” 黑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这批料是县里沙石厂的老歪送来的,他非说这是最好的货,我……我这大晚上的也没看清……” “老歪?” 顾南川眯了眯眼。 他记得这个人,那是县城里另一个霸道的主儿,以前仗着在物资局有亲戚,垄断了半个县的河砂生意。 看来,黑皮这只狗还没被彻底驯服,这是想借着别人的手,来试探自己的底线。 “既然是老歪送的,那这账就得找老歪算。” 顾南川把手帕扔进空脸盆里,转头看向二癞子。 “去,把咱们那辆新买的斯太尔发动起来。” “带上二十个兄弟,把这三车‘烂泥’给我装回去。” “咱们去县沙石厂,给老歪送份‘厚礼’。” …… 安平县城西郊,沙石厂。 老歪正坐在一间临时搭的板房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铝饭盒,正美滋滋地吃着猪头肉。 他面前摆着一叠大团结,那是黑皮昨晚刚送来的“好处费”。 “哼,顾南川那个泥腿子,懂个屁的建材?” 老歪抿了一口烧刀子,对着身边的几个小弟得意地吹嘘。 “老子把河滩上的淤泥晒干了,掺点碎石子,他照样得按金子的价给老子结账。” “等他那厂房盖好了,一地震塌了,老子还能再挣一笔修补的钱,这叫一鱼两吃!” 正乐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 那动静,比普通的解放车要沉闷得多,也狂暴得多。 震得板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咋回事?谁的车开这么猛?” 老歪放下饭盒,皱着眉推门走出去。 只见一辆巨大的、从未见过的墨绿色重型卡车,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直接横在了沙石厂的大门口。 车头上那巨大的进气格栅,透着股子吞噬一切的气息。 紧接着,后面又跟进来了两辆解放车。 三辆车一字排开,把沙石厂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顾南川从斯太尔的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没看老歪,而是指挥着二癞子。 “卸货。” “好嘞!” 二癞子狞笑一声,猛地拉动了车厢的液压杆。 “哗啦啦――” 整整一车掺了泥的烂沙子,劈头盖脸地倒在了老歪精心平整出来的办公区空地上。 灰尘漫天,把老歪刚穿上的新中山装染成了土色。 “顾南川!你他妈疯了?” 老歪反应过来,指着顾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 “敢来老子地盘撒野?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买卖?” 顾南川迈过那堆烂沙子,一步步走到老歪面前。 他个头比老歪高出半个头,那股子在京城和特区练出来的气场,压得老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老歪,这货是你送的?” 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是又怎么样?买定离手,货已经卸了,你就得给钱!” 老歪梗着脖子,伸手去摸腰间的哨子,想叫人。 “钱,我带了。”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在老歪眼前晃了晃。 老歪的眼睛刚要亮。 顾南川却猛地挥手。 “啪!” 那沓钱重重地抽在老歪的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一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这钱是给你的医药费。” 顾南川顺手揪住老歪的领口,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剩下的三万块尾款,你这辈子都别想见了。” “另外,从今天起,安平县的沙石生意,你不用做了。” 老歪被打懵了,吐出一口血沫子,歇斯底里地叫唤起来。 “你敢打我?我姐夫是物资局的王处长!你这个泥腿子死定了!” “王处长?”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份省委的红头文件,直接拍在了老歪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南意厂是省重点改革试点,这二期工程是省里挂了号的。” “你拿劣质建材搞破坏,这叫蓄意破坏国家建设罪。” “不用你姐夫来,我现在就给省厅打电话,看看他保不保得住你。” 老歪看着那鲜红的钢印,还有“省委办公厅”那几个大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他姐夫虽然有点小权力,但在这种层面的红头文件面前,屁都不是。 “顾……顾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 老歪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筋的蛇。 顾南川没理会他的哀求。 他转过身,看着沙石厂里那些正拿着棍棒、却不敢上前的工人们。 “都听好了!” 顾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这沙石厂,以后姓南意了。” “想留下来干活的,工资翻倍,但得按我的标准来。” “不想干的,现在就滚。” 他转头看向黑皮。 黑皮这会儿正缩在车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黑皮,这地方交给你管。” 顾南川盯着他,眼神锐利。 “要是再让我发现一粒带泥的沙子进我的工地。” “我就把你埋在这沙堆里,当墓碑。” 黑皮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爷放心!我一定把这儿给您守死了!谁敢玩花样,我第一个废了他!” 处理完老歪,顾南川重新上了那辆斯太尔。 巨大的发动机再次轰鸣。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顾南川紧握方向盘的手。 “南川,咱们这算不算……又吞了一个厂?” “这叫垂直整合。” 顾南川踩下油门,卡车发出一声欢快的咆哮。 “知意,你看这路。” 他指着前方延伸的国道。 “地基打实了,咱们的路才能修得远。” “这安平县的建材,咱们必须得攥在手里。” “只有这样,咱们的工业园,才能在过年前,真正封顶。” 夕阳西下,三辆卡车在公路上疾驰,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南川看着远方,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燃烧。 沙石搞定了,砖头搞定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那五百亩荒地上的草,变成真正的金条。 而那个还在京城憋着坏水的沈仲景,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他的每一次阻挠,都成了顾南川扩张版图的借口。 这安平县,已经快要装不下顾南川这尊大佛了。 第148章 烧钱取暖!给这钢筋铁骨盖层“棉被”! 安平县的冬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裂。 三辆满载着优质河砂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南意工艺厂的二期工地。 黑皮亲自押车,那一脸的横肉被冻得发紫,却还得陪着笑脸,指挥手下的兄弟卸货。 “动作麻利点!这可是顾爷要的细粮!谁要是敢洒了一铲子,老子把他埋进沙堆里!” 顾南川从斯太尔的驾驶室跳下来,脚底板刚沾地,就被一股寒气顺着裤管钻了上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抬头看了看那几盏在寒风中摇晃的探照灯。 工地上,几十个火盆烧得正旺,但这点热乎气儿对于几千平方米的基坑来说,就像是往大海里倒了一暖瓶开水,瞬间就没了影。 严松老爷子裹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个热茶缸,哆哆嗦嗦地跑过来,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厂长,不行啊。”严松嗓音发颤,指着那刚浇筑了一半的立柱,“气温降得太快了,刚看了温度计,零下八度。这水泥浆子倒进去,还没等凝固就得结冰。要是冻酥了,这柱子就是豆腐渣,根本扛不住钢梁。” 这是冬季施工最大的死穴。 在这个没有防冻剂、没有早强剂的年代,一旦上了冻,工地基本就得停摆,等着来年开春化冻。 可南意厂等不起。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就像悬在头顶的剑,晚一天,就是违约,就是信誉崩塌。 “停工是不可能停工的。”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风太大,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他走到搅拌机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水管。 里面的水已经有了冰碴子。 “严老,去把周叔叫来。” 没一会儿,周大炮拎着瓦刀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愁容:“南川,这活儿没法干了。瓦匠们手都冻僵了,砖头拿不住,灰浆抹不上墙。” “那就给这工地升温。”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风撕碎。 “升温?”周大炮愣了,“这么大的地界儿,咋升?难不成给它盖个大棚?” “对,就是盖大棚。”顾南川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用脚尖狠狠碾灭。 “严老,拿钱。” “二癞子,带几辆车去县里,把供销社库存的所有塑料布,不管是农用的还是工业用的,全给我包圆了!” “周叔,你带着人去砍竹子,搭架子。我要把这二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全部罩在塑料布底下!” 这手笔,听得严松直吸凉气。 那是几千平方米的面积啊! 光是买塑料布的钱,就得好几千! “还没完。”顾南川目光如炬,盯着那台巨大的搅拌机,“光挡风不够,还得加热。” “去买锅炉。工业锅炉买不到,就去收民用的大铁锅,收一百口!” “架在工地上,烧水!” “搅拌混凝土不用冷水,用开水!把沙子和石子也给我放在铁板上炒热了再拌!” “我就不信,这热腾腾的混凝土灌下去,它还能给我结冰?” 这简直是疯了。 用开水拌水泥,给工地搭暖棚,这哪是盖厂房,这是在伺候月子! “厂长,这……这得烧多少煤啊?”严松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成本,得翻倍啊!” “翻倍也得干。”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排刚刚竖起来的钢筋笼子,眼神冷硬得像铁。 “严老,你要算大账。” “这厂房早一天封顶,咱们的流水线就能早一天转起来。一天三千套货,那是多少钱?” “跟那个比起来,这点煤钱,也就是个零头。” 顾南川的话,就是军令。 半夜十二点。 整个周家村再次沸腾了。 所有的解放牌卡车全部出动,像是一条条贪吃的长龙,从县城源源不断地拉回煤炭、塑料布和大铁锅。 工地上,几百根竹竿竖了起来,巨大的塑料布像是一张天幕,将整个二期工地罩得严严实实。 一百口大铁锅在塑料棚外一字排开,炉火熊熊。 水开了,蒸汽腾腾。 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滚烫的开水倒进搅拌机,再铲进炒热的沙石。 “哗啦——” 冒着热气的混凝土顺着溜槽滑进钢筋笼子,那种温暖湿润的感觉,瞬间驱散了严寒。 棚子里的温度,硬生生被提到了零上十度。 瓦匠们脱了棉袄,甩开膀子干,手脚利索得像是在过夏天。 顾南川没去睡觉。 他站在棚子口,手里拿着个温度计,每隔半小时就去测一次混凝土的入模温度。 沈知意披着大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热馒头,中间夹着厚厚的红烧肉。 “南川,吃口吧。”她看着男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有些心疼。 “不急。”顾南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香得很。 他指着眼前这壮观的场面。 巨大的塑料棚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蛰伏在荒野上的发光巨兽。 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直冲云霄。 “知意,你看。” “这就是咱们的工业园。” “以前咱们是被动挨打,看老天爷脸色,看别人脸色。” “现在,咱们是用钱,用技术,用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把老天爷的规矩给改了。” 沈知意看着他,又看着那座正在生长的建筑。 她突然明白,顾南川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厂。 他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建立一种全新的秩序。 一种只要敢想、敢干、敢砸钱,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的秩序。 “南川。”沈知意轻声说道,“图纸上的那个设计室,我想把窗户再开大点。” “我想让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准了。”顾南川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不仅窗户要大,我还要给你装上最好的暖气。” “以后你在里面画图,穿裙子都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当――!” 那是第一根钢结构的主梁,被吊车稳稳地架在了立柱上。 二癞子站在梁上,挥舞着手里的安全帽,兴奋地大吼:“川哥!骨头架起来了!” 顾南川看着那根横贯夜空的钢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骨头立住了。 接下来,就是长肉了。 “赵刚!”顾南川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从明天起,把保卫科的人撒出去。” “这厂房一封顶,咱们的设备就要进场。” “我怕有些人,看着咱们这热火朝天的样子,眼红病又要犯了。” 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安平县城的方向。 黑皮和老歪虽然服了,但他们背后的那些“保护伞”,未必就能咽下这口气。 尤其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物资局王处长。 “告诉兄弟们,把家伙都给我擦亮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添堵。”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钢筋铁骨的滋味。” 风,卷着雪花,落在了滚烫的塑料棚上,瞬间化作了水。 周家村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冷。 因为这里的火,烧得太旺了。 第149章 煤荒封喉?老子要把安平县的黑金挖穿! 大棚里的温度计指在十二度。 这在滴水成冰的安平县冬夜,是个能保命的数字。 一百口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茫茫的水汽把钢筋骨架遮得若隐若现。 瓦匠们甩开膀子,手里的泥抹子在砖缝间飞舞,带出一串串清脆的撞击声。 二期厂房已经起到了三米高,像一堵厚实的墙,把穷山沟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顾南川站在基坑边,眼眶里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 他已经在工地上守了三十六个小时。 “厂长,煤顶不住了。” 严松跌跌撞撞地钻进塑料棚,身上的棉袄被蒸汽打得潮乎乎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领料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县煤场那边把咱们的指标给掐了,说是今年冬天冷得早,得优先保市里的供暖。” 顾南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批注。 【暂缓供应,优先民用】。 落款的笔迹很狂,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保民用?”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单子团成了球,随手扔进旁边正烧得旺的炉膛。 火苗舔过纸团,瞬间将其吞噬。 “咱们厂五百号工人的家属,难道不是民?咱们给国家挣的外汇,难道换不来几吨黑煤块?” 严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我打听过了,煤场那边刚换了调度主任,是物资局王处长的小舅子。” “这哪是保民用,这是在保他老姐夫的那口气。” 王处长。 那个在省城物资局被顾南川用红头文件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 看来他在省里的路子断了,就开始在县里的这些坛坛罐罐上动心思。 顾南川走到大棚出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刚才那点热乎劲儿瞬间吹散。 院子里堆着的煤山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细碎的煤渣。 这要是断了火,这一棚子还没干透的墙,一宿就能冻成酥饼。 “二癞子!” 顾南川吼了一声。 “到!” 二癞子从卡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个油壶,满脸是黑。 “把那辆斯太尔发动起来,带上保卫科的兄弟。” 顾南川扣上皮夹克的扣子,眼神冷得扎人。 “咱们去县煤场,看看王处长的小舅子,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安平县煤场的大门紧闭,只有几个保卫在岗亭里缩着脖子烤火。 “轰――!” 斯太尔重型卡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县城郊区炸响。 巨大的车头直接顶在了煤场的大铁门上,气刹声震得岗亭的玻璃都在抖。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想造反?” 保卫拎着棍子冲出来,一看是那辆凶名在外的重卡,步子慢了三分。 “找你们调度主任,姓马的那个。” 顾南川没看保卫,径直往办公楼走。 二癞子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穿着统一的制服,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那股子从工地上带出来的悍气,硬是把门口的保卫给压得没敢吱声。 二楼办公室,灯亮着。 马主任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秦腔。 “砰!” 门被顾南川一脚踹开。 马主任手里的酒杯一歪,辣嗓子的白酒洒了一裤子。 “谁啊!懂不懂规矩!” 他拍案而起,看清来人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官派面孔。 “哟,这不是顾大厂长吗?这大晚上的不编草,跑我这儿耍什么威风?”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马主任对面。 他没拿烟,也没拿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从省里带回来的文件复印件。 《关于保障全省重点创汇企业冬季能源供应的紧急通知》。 “马主任,认字吗?” 顾南川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手指在那行红头字上重重敲了敲。 马主任斜眼瞅了瞅,冷哼一声。 “省里的文件是省里的,我们县煤场有自己的计划。现在煤炭吃紧,你们这种乡镇企业得往后排。” “往后排?” 顾南川笑了,笑声让马主任后背发凉。 “马主任,我听说你姐夫最近在省城物资局的日子不太好过。” “因为私自扣押外贸基地的卡车指标,正被纪委约谈呢。” 马主任脸色变了,酒醒了大半。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打个长途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马主任的眼睛。 “他现在自身难保,你还在这儿帮他冲锋陷阵?” “我顾南川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给煤的。” 顾南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南意厂现在的煤炭缺口是二十吨。天亮前,我要见到车进村。” “第二,化工厂那边刚研发出一种新型的脱硫助剂,能让劣质煤的产热提高三成。” “如果你配合,这技术我可以优先给县煤场试用,这可是你晋升的硬指标。” 马主任的喉结动了动。 利益和威胁,顾南川总是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第三呢?” 马主任的声音软了下来。 “第三。” 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如果你还是想替你姐夫出气,那也没关系。” “南意厂的保卫科刚好缺个练手的靶子。这煤场的门,我看也该换换主人了。” 马主任看着窗外那十几个眼神冰冷的汉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省里的红头文件。 他知道,这位顾厂长是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顾厂长,你看你,说话咋这么冲呢。” 马主任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赶紧起身倒茶。 “都是为了工作嘛。二十吨是吧?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先紧着咱们创汇大户用!” 凌晨五点。 三辆装满黑金的卡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开进了周家村。 顾南川站在暖棚门口,看着一筐筐煤炭被送进炉膛。 火光重新旺了起来,大棚里的白雾变得更加浓郁。 沈知意披着大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刚烤热的红薯。 “解决了?” “解决了。” 顾南川剥开红薯皮,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甜香。 “知意,你看这火。” 他指着炉膛。 “只要火不灭,这二期厂房就能在年前封顶。” “沈仲景他们想在能源上卡我的脖子,那是他们还没看清这时代的风往哪吹。” 沈知意靠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周围是嘈杂的工地,但在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南川,设计室那边的样稿出来了。” “我想在礼盒里加一张用麦草纸印的收藏证书。” 顾南川眼睛亮了。 “麦草纸?” “对,用咱们割草剩下的碎料造纸。纸质粗糙但有质感,最适合印咱们的凤凰。” 沈知意眼里闪着光。 “这叫循环利用,也叫品牌溢价。” 顾南川哈哈大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豪迈。 “好!不愧是我的首席设计师!” “等这厂房盖好了,我给你弄套德国进口的造纸设备,让你折腾个够!” 风,依旧在刮。 但周家村的这个冬天,注定要被这把工业的火,烧得通红。 而在县城的阴影里,王处长听着马主任的汇报,手里的笔“咔嚓”一声折断了。 “顾南川……你这只泥腿子,命还真硬。” 他看向桌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日本代表团】的字样。 “既然煤卡不住你,那就让那些挑剔的日本人,来拆了你的台。” 风暴,并没有平息。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场更猛烈的碰撞。 第150章 变废为宝!这张纸比日本人的脸还贵! 周家村的清晨,是被一股子浓郁的草浆味儿给熏醒的。 二期厂房的工地上,炉火烧了一夜,还没熄。 那些刚砌好的红砖墙,在塑料大棚的保护下,硬是扛住了安平县最毒的霜冻。 顾南川没去工地。 他此时正站在刚腾出来的一间旧仓库里。 这里现在改成了“南意造纸实验室”。 屋里热气腾腾,几口大缸里泡着切碎的麦草杆,水色发黄,泛着白沫。 李万成穿着个大裤衩,踩着双破拖鞋,手里拿着根木棍,正在缸里搅和。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又是一宿没睡。 “不行!还是不行!” 李万成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溅起一滩泥水。 “顾厂长,这麦草纤维太短,太脆。” “抄出来的纸,看着挺有那股子粗糙劲儿,可一折就断。” “这玩意儿要是印上字,那就是给咱们南意厂抹黑!这就是废纸!” 李万成是个疯子,也是个纯粹的技术控。 在他眼里,残次品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知意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刚烘干的样纸。 确实。 纸面虽然有着独特的草木纹理,透着股古朴的黄色,但轻轻一扯,就裂开了口子。 “要是加点棉浆呢?”沈知意试探着问。 “加了,成本太高。” 李万成摇摇头,一脸烦躁,“咱们这是要把废料变钱,要是成本比买纸还贵,那还折腾个屁?” 顾南川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那口大缸前,伸手捞了一把湿漉漉的草浆。 指尖在浆液里捻了捻。 滑腻,但确实没有筋骨。 “李师傅,你那是做宣纸的思路。” 顾南川甩掉手上的浆液,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点,只是在鼻尖下闻了闻。 “咱们要做的不是写字的纸,是‘身份证明’。” “它不需要像宣纸那么软,也不需要像铜版纸那么光。” “它得硬,得挺,得像咱们周家村人的脊梁骨。” 顾南川转过身,指着墙角那堆用来绑扎钢筋剩下的细铁丝,又指了指外面那堆用来取暖的煤渣。 “李师傅,你听说过‘金砖纸’吗?” 李万成一愣:“那是啥?” “那是以前票号里用来包金条的。” 顾南川走到墙角,抓起一把还没烧透的稻壳灰,直接撒进了草浆缸里。 “加这个。” “稻壳灰?”李万成瞪大了眼,“那不是脏东西吗?” “这叫骨料。” 顾南川眼神笃定。 “麦草纤维短,那就给它加点硬东西撑着。” “稻壳灰含硅,烧不化,烂不掉。把它磨成粉,掺进浆里。” “抄出来的纸,表面会有星星点点的黑斑,那是‘金沙’。” “手感会变得粗粝,像摸着老树皮。” “再加两成咱们后山那种长纤维的野麻皮,把筋骨给它连上。” 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的就是这种‘脏’,这种‘旧’。” “这叫岁月感。” 李万成盯着那缸被撒了灰的浆液,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叫‘拙’!大巧若拙!” “快!二癞子!去给我弄两筐稻壳灰来!要筛过的!” 李万成也不嫌脏了,直接上手,在那缸混了灰的浆液里疯狂搅拌。 两个小时后。 第一张改良后的“麦草纸”出炉了。 经过高温熨烫,这张纸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土黄色。 纸面上分布着不规则的黑色细点,像是洒在宣纸上的金沙。 拿在手里,硬挺,有分量。 对着光看,还能看到里面交错的植物纤维,像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 沈知意拿起早已刻好的印章,蘸上鲜红的印泥。 “啪!” 在那张粗糙的纸面上,盖下了一个鲜红的“南意”大印。 红与黄,粗糙与精致。 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不再是一张废纸。 这是一张带着体温、带着故事、甚至带着这片黄土地味道的――收藏证书。 “成了。” 李万成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顾厂长,这张纸,比我在深圳见过的任何特种纸都有味道!” “这要是放在礼盒里,那档次,至少提两级!” 顾南川看着那张证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 “咱们要把这废料,卖出金子的价。” “严老,核算成本。” 严松老爷子早就拿着算盘候着了。 “厂长,麦草是废料,稻壳灰是垃圾,野麻皮山上全是。” “算上人工和电费,这一张纸的成本……” 严松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有点发飘。 “不到一分钱。” “一分钱?” 顾南川从沈知意手里拿过那张证书,在手里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张纸放进盒子里,我就敢把出厂价再提五块钱。” “这叫品牌溢价。” “这叫文化输出。” 周围的工人们听傻了。 一分钱的成本,卖五块钱? 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都别愣着!” 顾南川把证书往桌上一拍。 “李师傅,这几天别睡了。给我造纸!” “我要十万张!” “我要让那个即将到来的日本代表团看看,咱们中国人连扔掉的草,都能做成他们买不起的艺术品!” 就在这时,二癞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点难看。 “川哥,县里送来的信。” “说是……日本代表团的行程单。” 顾南川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是县物资局那个王处长转交的,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要求。 什么“车间必须无尘”、“工人必须统一着装”、“厕所必须没有异味”…… 最底下,还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为保证外宾体验,请南意厂务必将所有“土法上马”的设备隐藏或拆除,以免影响国际形象。】 “土法上马?” 顾南川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笑得车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王处长这是觉得咱们给他丢人了?” 顾南川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造纸浆缸里。 “二癞子。” “在!” “去告诉王处长。” “南意厂不归他管。” “另外,把咱们那几台改装的冲压机,还有这几口造纸的大缸,都给我擦亮了。” “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要让那帮日本人看看,咱们是怎么用这‘土法’,把他们的脸打肿的。”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张刚做好的麦草纸证书。 “知意,准备笔墨。” “我要亲自在这张纸上,给佐藤一郎写一封‘邀请函’。” “我要告诉他,这周家村的每一粒灰尘,都比他那所谓的‘匠人精神’,更值钱。” 风,吹过尚未封顶的厂房。 那张泡在浆缸里的信纸,慢慢烂成了一团泥。 而南意厂的机器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那是向旧秩序宣战的号角。 第151章 一张废纸?这是中国人的脸面! 安平县物资局王处长背着手,站在南意厂新腾出来的造纸车间门口。 他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嫌弃地避开了一滩溢出来的黄褐色浆水。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王处长指着那几口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草腥味的大缸,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二癞子一脸。 “这就是你们迎接外宾的准备?搞几口大缸,弄一地烂泥?” “知道的说是造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沤肥呢!” 王处长从兜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了个死疙瘩。 “顾南川呢?让他出来!” “日本代表团明天就要到了,县里三令五申要搞好环境卫生,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拆了!赶紧让人把这些破缸给我砸了,把地冲干净!” 二癞子拎着那根螺纹钢,脖子梗着,没动窝。 虽然对方是物资局的处长,但在南意厂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顾南川,天王老子的话也不好使。 “王处长,这缸不能砸。” 二癞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有点冷。 “这是我们厂长用来给日本人准备‘大餐’的锅。” “大餐?我看是大粪!” 王处长气急败坏,他这次来,就是想借着“整顿厂容”的名义,给顾南川上点眼药。 之前在省城抢卡车那事儿,他心里还憋着口气呢。 “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商量!为了国际形象,这些土法上马的破烂必须消失!” 王处长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几个物资局干事就要上前动手。 “我看谁敢动。” 一个平淡的声音,穿透了车间的嘈杂,稳稳地落在众人耳朵里。 顾南川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烟,也没拿茶缸。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烘干、边缘还带着毛茬的土黄色纸张。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方砚台,砚台里是李万成特调的墨汁。 “顾南川,你来得正好!” 王处长指着那几口大缸,“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日本人那是讲究‘洁癖’的民族,让他们看见这个,咱们安平县的脸还要不要了?” 顾南川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走到一张干净的木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张纸铺平。 纸张粗糙,上面分布着星星点点的黑色颗粒,那是稻壳灰留下的痕迹。 看着就像是农村糊墙用的草纸。 “王处长,你觉得这纸,脏吗?” 顾南川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饱满。 “废话!这不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吗?” 王处长嗤之以鼻,“你拿这个给日本人看?你是想丢人丢到国外去?” 顾南川笑了。 他提笔,落纸。 笔锋苍劲,墨汁渗入粗糙的纸面,没有洇开,反而形成了一种枯木逢春般的苍凉质感。 【南意】。 两个大字,力透纸背。 紧接着,是一行行云流水的行书:【诚邀佐藤一郎先生,品鉴东方草木之魂。】 字写完,顾南川从沈知意手里接过那枚鲜红的印章。 “啪!” 红章盖在黄纸黑字之间。 那一瞬间,这张原本不起眼的“废纸”,仿佛突然有了生命。 粗糙的颗粒感变成了岁月的沉淀,暗黄的色调变成了土地的厚重。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不懂书法的王处长都愣了一下。 “这……” 王处长张了张嘴,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 “王处长,这叫‘古法’。” 顾南川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日本人推崇‘侘寂’,讲究的就是这种残缺、粗糙、岁月感。” “你让他们看光洁溜溜的水泥地,看锃亮的不锈钢,他们只会觉得咱们是暴发户,没底蕴。” “但让他们看这几口大缸,看这张带着稻壳灰的纸。”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如炬。 “他们才会觉得,这才是中国,这才是五千年的手艺。” “你所谓的‘国际形象’,是卑躬屈膝地迎合。” “而我要的‘国际形象’,是让他们跪下来,求着学咱们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顾南川把那张请柬拿起来,递到王处长面前。 “这张纸,成本不到一分钱。” “但只要佐藤一郎接了,它就值一千美金。” “王处长,你还要砸我的缸吗?” 王处长看着那张请柬,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一套官场上的逻辑,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咳咳……” 王处长干咳了两声,把手帕塞回兜里,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既然……既然顾厂长有这层深意,那就是我多虑了。” “不过,这卫生还是要搞搞的嘛,别让苍蝇蚊子乱飞……”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像只斗败的公鸡。 二癞子冲着吉普车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也就是川哥给他脸,换了我,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顾南川没说话。 他把请柬交给沈知意。 “知意,找个最好的信封,装起来。” “二癞子,备车。” “去哪?” “去县招待所。”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帖子写好了,就得亲自送过去。” “我要看看,这位日本的‘编织之神’,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风,吹过南意厂的院子。 那几口大缸里,浆水微微荡漾。 在顾南川眼里,那不是烂泥汤。 那是即将浇灌出金钱之花的肥水。 而这场关于“审美”与“定价权”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2章 这一跪,跪的是中国手艺的老祖宗! 安平县招待所的贵宾厅里,暖气烧得并不足,空气里透着股子陈旧的木地板味儿。 王处长正弓着腰,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谄媚的笑,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给佐藤一郎倒茶。 茶水溢出来,流到了桌面上,他赶紧用袖口去擦。 “佐藤先生,您别听那个顾南川瞎忽悠。”王处长一边擦一边观察着日本人的脸色,“那就是个乡下作坊,搞了几口大缸在那儿沤烂草,臭气熏天的。我已经勒令他们整改了,咱们还是去看看县里的竹编厂吧,那儿干净。” 佐藤一郎跪坐在榻榻米上,没接茶,也没搭理王处长。 他手里正捏着那张刚才二癞子送来的信封。 信封是特制的,深褐色的牛皮纸,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磨砂感。 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盖着一个狂草的“南”字。 佐藤一郎没有用裁纸刀。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开一颗荔枝。 那张土黄色的请柬滑落出来。 稻壳灰形成的黑色颗粒,像是不经意间洒落的墨点,嵌在粗糙的植物纤维里。 红色的印章盖在上面,红与黄,黑与粗,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张力。 佐藤一郎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摩挲。 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了京都古寺里那些历经风雨的土墙,想起了枯山水庭院里的沙砾。 “瓦……瓦塔西(我)……”佐藤一郎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像是魔怔了。 “佐藤先生?”王处长心里有点发毛,“这纸……是不是太脏了?我这就让人把它扔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张请柬。 “八嘎!” 佐藤一郎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种阴沉的眼神此刻全是怒火。 他一巴掌拍开了王处长的手,力道之大,把紫砂壶都震翻了。 “脏?你懂什么叫‘侘寂’吗?你懂什么叫‘物哀’吗?” 佐藤一郎捧着那张纸,像是捧着圣旨。 “这纸里有骨头,有岁月,有魂!”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翻译,语速极快,“备车!马上备车!我要去南意厂!现在就去!” 王处长捂着被打红的手背,傻眼了。 这剧本不对啊? 那是烂草和煤渣子做出来的废纸啊! 这日本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 半小时后,三辆丰田皇冠再次卷着尘土,冲进了南意工艺厂的大门。 这一次,顾南川没让人把卡车堵在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几口备受争议的大缸,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里面的浆液泛着黄褐色的泡沫。 李万成穿着那身沾满颜料的工装,正蹲在缸边,用木棍搅动着浆液。 车停稳。 佐藤一郎推开车门,连木屐都没穿好,踉踉跄跄地冲了下来。 他没看办公楼,没看那些现代化的红砖房,直奔那几口大缸而去。 “佐藤先生,小心脏了鞋!”王处长跟在后面喊,却根本追不上。 佐藤一郎站在大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浓郁的、带着土腥味和草木发酵气息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掏出手帕,反而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陶醉的神情。 “这是……大地的味道。”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没动。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看着楼下那个有些癫狂的日本老人,低声说道:“南川,看来李师傅的‘废纸’战术,打到他的七寸上了。” “搞艺术的人,都有病。”顾南川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怕东西贵,就怕东西没故事。咱们给他的这个故事,够他回去吹半辈子了。” 这时候,佐藤一郎已经睁开了眼。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李万成,又看了看李万成手里那根粗糙的木棍。 “这纸,就是在这里诞生的?”佐藤一郎问。 “对。”李万成头也不抬,“这是中国的一千年前的造纸法,叫‘浇纸’。每一张纸,都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佐藤一郎重复着这个词。 他突然转过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顾南川。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上次的傲慢,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行之间的、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狂热。 “顾桑。”佐藤一郎快步走过来,仰着头,“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这里不是作坊,这里是道场。” “我想买这种纸。”佐藤一郎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张。我出两千美金。” 两千美金! 跟在后面的王处长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几口破缸里捞出来的烂纸,能换两千美金? 这比印钞票还快啊! 顾南川没急着答应。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走到佐藤一郎面前。 “佐藤先生,纸,我不单卖。” “纳尼?”佐藤一郎一愣。 “这张纸,是南意厂产品的‘身份证’。”顾南川指了指那个陈列室,“它只配给我的‘龙抬头’,只配给我的‘十二生肖’。” “您想要纸,就得买货。” 这就是捆绑销售。 也是顾南川给南意厂设下的最高门槛。 佐藤一郎沉默了。 他是个纯粹的工匠,但他也是个日本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日本的草编市场,将被这个中国品牌彻底卡住脖子。 如果不买,他就得不到这种让他灵魂颤抖的包装。 如果买了,他就得承认,南意厂的产品,比他的“雪中寂”更高贵。 良久。 佐藤一郎长叹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羽织,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顾南川,也对着那几口大缸,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是日本最高规格的礼节――土下座。 “顾桑,您赢了。” “您的产品,配得上这张纸。您的纸,也配得上您的傲气。” “我代表日本皇室采购团,正式向南意厂下单。”佐藤一郎抬起头,眼神复杂,“五万套‘十二生肖’,一千套‘龙抬头’。全部都要用这种纸包装。” “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 “我希望,能在每一张证书上,盖上我佐藤一郎的鉴赏印。作为……作为我对中国手艺的致敬。” 全场死寂。 王处长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日本人跪了? 还主动要求盖章背书? 这顾南川,到底是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南川看着跪在地上的佐藤一郎,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伸手,把佐藤一郎扶了起来。 “佐藤先生,盖章可以。” “但得排队。” 顾南川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美国梅西百货的代表,还有法国那个大胡子评论家,都在等着呢。” “咱们南意厂的规矩,先来后到。” 这一刻,顾南川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他不仅卖出了货,更卖出了中国人的脊梁。 从今天起,这安平县的草,不再是草。 那是让世界低头的――东方神话。 第153章 庆功宴?不,这是给全县立规矩! 佐藤一郎走了,带着一份签了字的巨额订单,还有那一脸像是朝圣后的恍惚,坐进了丰田车里。 车队离开的时候,王处长没敢上车。 他孤零零地站在厂门口,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刚才那一幕,像个大嘴巴子,把他那点官僚的傲气抽得粉碎。 他看着顾南川,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哪怕是讨好两句。 可顾南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二癞子,关门。”顾南川转身,皮鞋底在地上碾了碾,“把地上的车辙印扫干净。咱们厂的地,不留软骨头的痕迹。” 大铁门“哐当”一声合上,把王处长和那一脸的尴尬关在了门外。 厂区里,欢呼声迟迟没有响起。 工人们手里还拿着干活的家伙,一个个愣愣地看着顾南川。 刚才那场面太震撼了,日本人下跪,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比唱大戏还稀罕。 “都傻站着干什么?”顾南川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活干完了?钱挣够了?” “厂长……刚才那是真的?”赵铁蛋挠了挠头,一脸的不敢置信,“那小日本真给咱们磕头了?” “那是给手艺磕头,给咱们中国人的骨气磕头。”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记住了,以后不管谁来,只要进了这个门,就得按咱们的规矩办。只要你们手里的活儿硬,腰杆子就能硬。” “行了,严老!” “在!”严松老爷子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声音都有些发飘。 “算账。”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加上佐藤这笔单子,咱们现在的订单总额是多少?” 严松翻开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手指头飞快地拨弄了两下。 “厂长,加上之前的,再加上这五万套……咱们现在的订单总额,已经突破五十万美金了!” 五十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那可是七八十万! 这笔钱,放在1979年的安平县,能把县财政一年的收入都给盖过去。 “好。”顾南川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既然钱到位了,那咱们就得把这摊子再铺大点。” “周叔!” “哎!南川你说!”周大炮现在看顾南川,那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 “去通知县里,还有公社。”顾南川指了指那个刚盖了一半的二期厂房,“明天中午,我在厂里摆酒。” “摆酒?”周大炮一愣,“庆功宴?” “不叫庆功宴。”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县城的方向,“叫‘南意工业园’奠基仪式。” “我要把县长、书记,还有那几个一直想看咱们笑话的局长、处长,全都请来。” “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安平县以后的规矩,给定下来。” 这哪是请客吃饭? 这分明是鸿门宴! 是逼宫! 苏景邦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了解顾南川了。 这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 这顿酒喝下去,安平县的工业版图,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 第二天中午,南意厂的大院里,摆开了五十张大圆桌。 这回没在食堂吃,直接摆在了露天坝子上。 红烧肉、炖肘子、整鸡整鱼,流水一样地往上端。 香味飘出三里地,把隔壁村的小孩都馋哭了。 主桌上,坐的全是县里的头面人物。 刘县长坐在主位,左边是公社陈书记,右边是顾南川。 再往下,是物资局那个刚吃了瘪的王处长,还有几个局委的一把手。 气氛有点怪。 大家都知道南意厂发了财,也知道昨天日本人下跪的事儿。 但这会儿坐在顾南川的场子里,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卫科汉子,这酒怎么喝怎么觉得烫嘴。 “来,各位领导,我敬大家一杯。”顾南川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没说感谢领导支持那种套话。 “南意厂能有今天,离不开大伙儿的‘关照’。”顾南川特意在“关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王处长。 王处长手一哆嗦,酒洒了一半。 “不过,以前的事儿翻篇了。”顾南川把酒一饮而尽,“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他放下酒杯,从沈知意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 “南意厂的二期工程,不仅仅是盖几个厂房。”顾南川把文件摊开在桌子上,“我要建一个闭环的产业链。” “化工厂、包装厂、运输队,这都是现成的。” “接下来,我要建发电厂。” “发电厂?”刘县长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南川,县里有电厂啊……” “县里的电厂太小,而且那是给民用的。”顾南川指了指厂区后面那条奔流的安平河,“我要在那儿,建一个小型的水电站。” “装机容量不用太大,够咱们工业园用就行。” “另外,”顾南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这一片,包括李家庄、王家屯在内的三个村子,我要搞‘公司+农户’的联营模式。” “土地流转,统一规划,统一种植。” “我要把这片地,变成全省最大的特种麦草种植基地。”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已经超出了一个企业的范畴,这是在搞区域经济规划啊! “这……这政策上……”陈书记有些犹豫。 “政策我有。”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份特区的红头文件,又掏出一份刚从省里传真过来的《关于支持乡镇企业发展小水电的试行办法》。 “钱,我有。”顾南川指了指不远处的财务室,“五十万美金的订单就在那儿放着。” “现在,就缺各位领导点个头。” 顾南川看着桌上这群掌握着安平县命脉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只要这个头点了,安平县今年的GDP,能翻一番。” “而且,这电站发出来的电,除了供厂里,剩下的可以并入县网,免费给县城供电。” 这一招,叫利益捆绑。 刘县长看着顾南川,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拒绝? 那就是跟政绩过不去,跟全县老百姓的用电过不去。 “好!”刘县长猛地一拍桌子,“顾老弟,你有这雄心壮志,县里必须支持!” “水电站的批文,我亲自去跑!土地流转的事,让陈书记去协调!” “从今天起,南意厂的事,就是全县的头等大事!” 酒杯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真的热闹了。 顾南川坐在喧嚣中,眼神清明。 他知道,这顿酒喝完,他在安平县的地位,就算是彻底夯实了。 哪怕是沈仲景再想从外面伸手,这县里的这帮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帮他把手给剁了。 “南川。”沈知意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咱们真的要建电站?” “建。”顾南川反握住她,“有了电,咱们就能上更高级的设备。” “而且……”他凑到沈知意耳边,“我听说,沈仲景在京城那边,正在搞一个‘国礼’项目,想跟咱们打擂台。” “既然他想玩高端,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等电站建起来,我要搞一条全自动的喷涂线。” “我要让咱们的产品,不仅能卖给百货公司,还能卖进――国宾馆。” 风,吹过热闹的酒席。 顾南川看着远方。 安平县这盘棋,活了。 下一盘,该去京城的国宾馆里,落子了。 第154章 锁龙口!这条河得给我吐出电来! 残羹冷炙撤下去了。 南意厂大院里的喧嚣,随着那一排排吉普车的尾气,散进了安平县的冷风里。 地上的鞭炮屑铺了一层红,像是刚办完喜事。 顾南川没歇着。 他换下了那身用来撑场面的黑夹克,套上了一件沾着泥点的旧棉袄,脚下踩着一双高筒胶鞋。 手里拎着一把卷尺,腋下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 “二癞子,把车开到后山去。” 顾南川跳上吉普车,指了指安平河上游的方向。 “川哥,刚喝完酒,不歇会儿?”二癞子打了个酒嗝,脸红扑扑的。 “歇个屁。” 顾南川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把二癞子的酒劲吹散了一半。 “刘县长的条子是批了,但水不会自己流进发电机里。” “咱们得赶在封冻前,把坝址定下来。” 吉普车在河滩的乱石堆里颠簸。 安平河的水位在这个季节不高,浑浊的河水在河床里懒洋洋地淌着,看着没啥劲道。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就是流动的金子,是南意工业园的心脏。 车在“龙口湾”停下。 这里是安平河最窄、水流最急的一段。 两岸是陡峭的石壁,像是一张要把河水吞下去的大嘴。 河边蹲着个老头。 穿着羊皮袄,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对着河水发呆。 这是顾南川特意从水利局“借”来的老技术员,叫何水生。 这老头在安平河上修了一辈子堤坝,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底下有暗流。 “何工。” 顾南川跳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何水生没接,抬起眼皮瞅了顾南川一眼,指着面前这段河道。 “顾厂长,你想在这儿拦坝?” “对。” “不想活了?” 何水生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溅在结霜的石头上。 “这地方叫龙口湾,看着水面不宽,底下全是暗河溶洞。” “你把坝筑在这儿,水要是渗下去,你那发电机组就是个摆设。” “再说了,这儿落差不够。要想带得动你那工业园的洋机器,水头至少得抬高五米。” “五米的大坝,就凭咱们村这几百号人,干到猴年马月去?” 何水生是个倔驴,也是个行家。 他一开口,就把顾南川的计划批得体无完肤。 二癞子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刚想骂两句,被顾南川拦住了。 顾南川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咚。” 水花不大,转瞬即逝。 “何工,我不筑大坝。” 顾南川从包里掏出那张图纸,摊在膝盖上。 “我要搞引水式电站。” “我不拦腰截断这条龙,我要在它的脖子上开个口子。” 顾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粗线,从上游两公里的“鹰嘴崖”开始,一直连到龙口湾的下游。 “在鹰嘴崖修个低堰,把水引到山腰上的明渠里。” “让水顺着渠道跑两公里,到了这儿——” 顾南川的手指重重一点。 “直接顺着压力管冲下来。” “两公里的路程,虽然远点,但利用山势,自然落差能达到十五米。” “十五米的水头,别说带几台机器,就是给半个县城供电都够了。” 何水生愣住了。 他抓过图纸,浑浊的老眼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手指沿着顾南川画的线条,颤颤巍巍地走了一遍。 鹰嘴崖……山腰明渠……压力前池…… 这路子,野。 但也绝。 避开了河床的溶洞,利用了天然的山势,工程量虽然不小,但全是土方活,不需要搞那种高难度的混凝土大坝。 只要人多,只要肯卖力气,这事儿能成。 “这图……是你画的?” 何水生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暴发户的那种轻蔑,而是带着几分遇见同行的惊讶。 “以前在部队,跟工程兵学过两手。” 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 前世他为了搞水电,没少跟设计院打交道,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何工,方案我有,钱我有,人我有。” 顾南川站起身,看着那奔流的河水。 “我现在就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总工。” “这五百个壮劳力交给你,这条明渠,能不能在一个月内给我凿出来?” 何水生站了起来。 他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整了整那顶破皮帽。 “一个月?” “你要是肉管够,酒管够,二十天我就能让水冲进你的管子里!” “成交!” 顾南川伸出手。 两只同样粗糙的大手握在了一起。 “二癞子!” “到!” “回厂!摇人!” “把基建队全拉过来!带上炸药,带上风钻!”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 “我要让这安平河,在过年前,给咱们吐出电来!” …… 夜幕降临。 龙口湾的河滩上,再次燃起了篝火。 几百号汉子光着膀子,哪怕是在冬夜里,汗水也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轰――!” 第一声开山炮在鹰嘴崖炸响。 碎石滚落,惊起一片宿鸟。 顾南川站在河滩上,看着那腾起的烟尘。 这动静,比中午的酒席还要让他踏实。 苏景邦夹着公文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鞋面上全是泥。 “南川,电站动工了,但还有个事儿。”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借着火光,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沈仲景那个所谓的‘国礼’项目,定名了。” “叫什么?”顾南川问。 “‘御制金丝’。” 苏景邦语气凝重。 “听说他找了故宫修文物的老师傅,用的是真正的金丝楠木做骨架,还请了苏绣的传人做配饰。” “而且,他走的是上层路线。” “据说已经送进了外交部的礼品备选库,准备跟咱们在下个月的国宾馆展销会上,硬碰硬。”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御制?” “大清早亡了,他还做着皇商的梦呢。”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地。 “苏先生,告诉知意。” “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玩复古,咱们就玩现代。” “他用金丝楠木,咱们就用工业喷涂。” “我要让李万成,调出一种这世上没见过的颜色。” “一种能让金丝楠木看起来像烧火棍的颜色。” 顾南川把烟头弹进河里。 “滋”的一声,火光熄灭。 “这安平县的水电站,是咱们的底气。” “等电通了,咱们就去京城。” “去把那个‘御制’的牌匾,给他摘下来。” 风,卷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 顾南川站在风口,衣襟猎猎作响。 这场关于“新”与“旧”,“工业”与“手作”的战争,终于要从暗处,摆到台面上了。 第155章 开山第一炮!这一炸,把穷根子都给崩断了! 夜风卷着干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 鹰嘴崖下,数百支火把将这片乱石滩照得通红。 五百多号汉子,光着膀子,脊梁上全是汗津津的油光。 他们手里握着大锤、钢钎,哈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了一团散不开的雾。 “叮――当!叮——当!” 锤头砸在钢钎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震得人心头发颤。 顾南川没在下面看着。 他腰里系着根粗麻绳,整个人悬在半山腰的峭壁上。 脚下是十几米深的乱石沟,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何工,眼打好了没?”顾南川冲着上面吼了一嗓子。 何水生趴在崖顶,手里攥着个水平尺,眉头皱成了个死疙瘩。 “厂长,这石头太硬了!是黑岗岩,钢钎打进去三寸就卷刃!”何水生探出半个脑袋,嗓门里带着焦躁,“要是按常规装药量,这炮下去,顶多崩掉一层皮。要是加量,我怕把这崖给震塌了,连下面的河道都得堵死!” 这就是鹰嘴崖的厉害之处。 石头硬,位置险。 要在这种地方开出一条引水渠,那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二癞子在下面仰着脖子,急得直跺脚:“川哥!要不先下来吧!太危险了!让爆破组的兄弟上去!” “都闭嘴。” 顾南川单手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石壁。 前世搞水电的时候,他遇到过比这更硬的骨头。 石头硬不怕,怕的是找不到它的“筋”。 “何工,把图纸扔下来。” 一卷羊皮纸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顾南川接住,借着头顶矿灯的微弱光亮,扫了一眼岩层的走向。 “这石头是竖纹理。”顾南川把图纸塞进怀里,指着崖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别打横眼了。改方案。” “改啥?” “梅花桩,斜插式。”顾南川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每个炮眼深一米五,倾斜四十五度。中间装主药,四周装松动药。” “这……”何水生愣了一下,“这是开矿的法子,用来修渠能行?” “行不行,试了就知道。”顾南川眼神冷硬,“咱们没时间磨洋工。今晚这第一炮必须响,而且必须响得漂亮。” 他抓着绳子,像只壁虎一样蹭蹭几下爬上了崖顶。 “爆破组!上!” 赵铁蛋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背着成捆的炸药包和雷管,咬着牙爬了上来。 风钻机轰鸣,钢钎飞舞。 顾南川亲自拿着粉笔,在岩石上画圈定点。 “这里,打深点。” “这里,浅点,留个气口。” 每一个点位,他都亲自把关。 他知道,这不仅是开山,这是在给南意厂的未来开路。 这一炮要是哑了,或者炸偏了,这五百号人的心气儿就得散一半。 凌晨三点。 所有的炮眼全部装填完毕。 导火索像一条条细长的引信,汇聚到了顾南川的手里。 “全体撤退!退到安全线以外!” 顾南川一声令下。 崖壁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顺着绳索滑下去,迅速撤到了河滩对岸的掩体后。 偌大的鹰嘴崖,只剩下顾南川一个人。 他站在风口,从兜里掏出那盒压扁了的火柴。 “哧――” 火苗窜起,瞬间被风吹灭。 再划。 又灭。 顾南川骂了句娘,直接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跳动。 他点燃了主引信。 火花“嘶嘶”作响,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迅速钻进了岩石深处。 顾南川转身就跑。 他没走绳索,而是顺着旁边的一条羊肠小道,连滚带爬地冲向掩体。 “五!四!三!二!一!” 赵刚在对岸掐着秒表,嗓子都喊哑了。 就在顾南川刚刚扑进土坑的一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要把这大青山的黑夜彻底撕碎。 大地剧烈震颤,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掩体外的空地上。 腾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鹰嘴崖。 所有人都抱着头,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足足过了五分钟。 烟尘还没散尽,顾南川就第一个从土坑里钻了出来。 他拍了拍头上的土,呸地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举起手电筒往对面照去。 “咋样?崩开了没?”二癞子在后面探头探脑。 光柱穿透尘雾。 只见原本那个突兀、坚硬、挡住了水路的鹰嘴崖,此刻已经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半。 一个宽约三米、深两米的巨大缺口,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崖壁上。 断口整齐,没有塌方,没有堵塞。 河水虽然还没引上来,但风已经顺着那个缺口,呼呼地灌了过来。 “成了!” 何水生老泪纵横,激动得把破皮帽往地上一摔,“神了!真是神了!这梅花桩的法子,炸得真他娘的准!” “嗷――!” 河滩上,五百多号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懂什么爆破技术,他们只知道,这块最硬的骨头,被厂长带着他们给啃下来了! “都别嚎了!” 顾南川站在高处,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只是第一炮。” “缺口开了,但这渠还没通。” 顾南川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缺口。 “趁着石头还没凉,给我上!” “把碎石清了,把底子平了!”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渠的雏形!” “是!” 欢呼声变成了号子声。 工人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再次涌向了那个缺口。 顾南川没动。 他站在河滩边,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那是刚才紧张过后的脱力。 沈知意拿着大衣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南川,这炮响了,全县都该听见了。” “听见了好。” 顾南川深吸一口烟,看着远处漆黑的河道。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让他们知道,咱们南意厂,不仅能绣花,还能炸山。” “严老。”顾南川回头喊了一声。 “在!”严松抱着账本跑过来。 “记下来。” “明天一早,去县农机厂。” “渠修好了,咱们得把发电机组拉回来了。” “这水,得变成电,变成钱,才算没白流。” 风,吹过顾南川的衣角。 这大青山的第一炮,不仅崩开了石头,也崩断了周家村几辈子的穷根。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宽,更野。 第156章 铁兽进山!这才是南意厂的心脏! 天刚蒙蒙亮,鹰嘴崖下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乱石滩上,五百多号汉子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兵马俑,浑身上下除了牙齿是白的,其余全是黑灰。 顾南川没让他们歇着。 他站在一块被炸裂的巨石上,脚下的皮鞋底沾满了碎石渣。 “二癞子,留下一百人清理碎石,把渠底给我平出来。” 顾南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剩下的人,回厂睡觉。今晚还要接着干。” “赵刚,让车队把油加满。咱们去县里。” 二癞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双亢奋的眼睛。 “川哥,真去拉发电机?那玩意儿听说死沉,咱们的车能拉动?” “拉不动也得拉。” 顾南川跳下石头,整理了一下领口。 “渠修好了,没机器就是个摆设。哪怕是把车大梁压断了,今天也得把那铁疙瘩给我弄回来。” …… 安平县农机修造厂。 孙铁锤正蹲在车间门口,手里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哧带响。 自从上次顾南川帮他清了库存,换回了现金,这老厂长的腰杆子挺直了不少,连吃饭都敢加两个荷包蛋了。 “嗡――” 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引擎声传进耳朵。 孙铁锤手里的筷子一顿,抬头看去。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山野寒气,横冲直撞地停在了车间门口。 顾南川跳下车。 他没废话,也没寒暄。 “孙厂长,我要的那台水轮发电机组,还在库房里趴着吧?” 孙铁锤放下碗,抹了把嘴。 “在是在。不过顾老弟,那可是个大家伙。” 孙铁锤站起身,领着顾南川往后库走。 “那是前年省里搞水利会战剩下的备件,200千瓦的混流式机组。全铸铁的壳子,光转轮就有一吨重。加上配套的调速器、励磁机,少说也有五六吨。” 仓库大门打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台巨大的、漆成灰色的机器静静地卧在角落里。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冰冷,庞大,透着股让人窒息的工业美感。 严松老爷子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厂长……这……这玩意儿咱们那个小土坡能装得下?” “装不下就扩。” 顾南川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冰凉的机壳。 声音厚实。 “这才是好东西。只要水冲进去,它就能吐出源源不断的电。” 顾南川转头看向孙铁锤。 “开个价。” 孙铁锤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这玩意儿放着也是生锈。你给一万五,拉走。” “一万五?”严松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捏碎了,“孙厂长,您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废铁也没这么贵!” “严老,给钱。” 顾南川没还价。 他知道,这东西要是去省城订新的,没个五万块下不来,还得排期半年。 现在能现货拉走,就是捡漏。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那些压力钢管,我也要了。算个打包价,两万。” 孙铁锤乐了。 “痛快!顾厂长,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败家劲儿!” …… 装车是个大工程。 农机厂那台老掉牙的龙门吊,钢丝绳绷得嘎吱作响,才勉强把那台发电机吊起来。 解放卡车的后钢板被压得几乎成了直线,轮胎瘪下去一大截。 二癞子坐在驾驶室里,试着轰了一脚油门。 车身猛地一颤,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才勉强挪动了步子。 “川哥,这车头太沉了,方向盘死重!”二癞子喊道。 “稳着点开。” 顾南川跳上副驾驶,点了一根烟。 “这车上拉的不是铁,是南意厂的心脏。” 车队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周家村的土路。 路虽然修过了,但毕竟是土路。 几吨重的卡车压上去,就在路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 顾南川一直盯着后视镜。 他怕车坏,更怕路塌。 这安平县的地界儿,看着平,底下全是坑。 车队行至半路,经过一段上坡。 “轰――轰——” 二癞子把档位挂到了一档,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车轮在打滑。 昨天刚下的霜化了水,把黄土变成了烂泥。 沉重的车身开始往后溜。 “刹车!拉手刹!”顾南川一声暴喝。 二癞子一脚踩死刹车,手刹拉得吱吱响,车身才堪堪停住。 后面跟着的赵刚带着保卫科的车也停了下来。 “咋了川哥?”赵刚跳下车跑过来。 “路滑,爬不上去。”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进泥地里。 皮鞋瞬间被泥浆裹住。 他看了看那还在空转的后轮,又看了看这漫长的上坡路。 “卸货是不可能卸货的。”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泥里。 “赵刚,让后面车上的兄弟全都下来!” “找绳子!找杠子!” “车上不去,人推!” “咱们就是要把这颗心脏,硬生生地推回周家村!” 几十个汉子,加上二十几个残疾老兵。 一根根粗麻绳拴在车头的大梁上。 “一、二!起!” “一、二!走!” 号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 顾南川没在旁边指挥。 他把外套一脱,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肩膀顶在了满是泥浆的车后斗上。 “轰――” 发动机配合着人力的推举,车轮终于重新转动。 一点点,一寸寸。 泥浆溅在脸上,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喊累,没人松劲。 那台沉重的发电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大山,被这群庄稼汉子,用肩膀扛着,用脊梁顶着,硬生生地挪上了坡顶。 当车队终于翻过山梁,看到周家村那熟悉的灯火时。 二癞子趴在方向盘上,累得手都在抖。 “川哥……咱们这是在玩命啊。” 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看着远处那座已经有了雏形的工业园,看着那根高耸的红砖烟囱。 “玩命?” 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二癞子,你要记住。” “在这片土地上,要想把事情做成,要想把这穷根子拔了。” “不玩命,就只能玩完。” 车队轰鸣着冲下山坡。 南意厂的大门口,沈知意披着大衣,举着马灯。 灯光昏黄,却温暖。 她看着那辆满身泥泞、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卡车,还有那个从车上跳下来、像个泥猴子一样的男人。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回来了?” “回来了。” 顾南川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他指着车斗里那个庞然大物。 “知意,心脏到了。” “明天,咱们就给这条龙,通电!” 夜风吹过。 那台冰冷的发电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铁光。 它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被安放在那个属于它的基座上,然后发出第一声震撼山谷的咆哮。 那是工业文明的声音。 也是顾南川向这个时代,发出的最强音。 第157章 通电!给这条金龙装上“核动力”! 天还没亮透,周家村的雾气就被那台躺在泥地里的铸铁巨兽给搅散了。 五六吨重的发电机组,像座黑铁塔,死死压在刚修好的路基上。 没有吊车。 县里那台老掉牙的龙门吊根本进不来这山沟沟。 顾南川站在那个刚浇筑好、还散发着水泥余热的基座旁。 他没穿那件显摆的皮夹克,只穿了件跨栏背心,肩膀上搭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孙厂长,何工。” 顾南川手里拎着把大号扳手,指了指那个距离地面一米高的水泥台子。 “咱们没洋设备,就这一百多号有力气的爷们儿。今儿个太阳落山前,这铁疙瘩必须得坐上去。” 孙铁锤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粉笔在发电机底座上画线。 他听见这话,把粉笔头一扔,啐了口唾沫。 “顾老弟,你这是要把人当牲口使啊。这玩意儿要是滑了手,下面的人就能被压成肉泥。” “怕了?” 顾南川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清晨格外脆。 “怕个球!”孙铁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子造了一辈子机器,还能让机器给吓住?搭架子!用老法子,‘旱地拔葱’!” “二癞子!去后山砍树!要那种碗口粗的老榆木,来二十根!” “赵刚!让你的人把千斤顶都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整个南意厂再次变成了战场。 没有精密的液压臂,没有电子遥控。 只有最原始的杠杆原理,和那一根根绷得以此断裂的粗麻绳。 二十根榆木搭成了一个巨大的井字形支架,像个笼子一样把发电机罩在中间。 四个角,四个千斤顶。 “起!” 孙铁锤一声吼。 四个壮汉同时压动千斤顶的压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台沉睡的巨兽,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离开了地面。 每升起一寸,赵刚就带着人往下面垫一层枕木。 一层,两层,三层。 汗水顺着汉子们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枕木上,瞬间洇开。 顾南川没上手。 他站在最危险的位置——基座的正下方,手里拿着水平尺,死死盯着底座的螺栓孔。 只要上面的千斤顶稍微一歪,这几吨重的铁疙瘩掉下来,他第一个变肉饼。 “南川!你出来!” 沈知意站在警戒线外,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 “别吵。” 顾南川头都没回,眼睛眨都不眨。 “左边高了!降两分!” “右后方,垫木头!快!”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而不是在搞这种玩命的土工程。 日头爬到了头顶。 发电机终于被垫到了和基座齐平的高度。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平移。 没有滑轨。 孙铁锤让人在枕木上涂满了厚厚的黄油。 “一、二、推!” 一百多号人,肩膀抵着机身,脚蹬着泥地,脖子上青筋暴起。 “轰――” 一声闷响。 巨大的机身滑过黄油,稳稳地落在了预埋的螺栓上。 “哐当!” 螺母锁死。 孙铁锤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扳手都拿不住了。 “娘的……这活儿,比造这机器还累。” 顾南川从基座下钻出来,身上全是油泥和木屑。 他走到孙铁锤面前,递过去一瓶水。 “孙厂长,辛苦。但这只是把心脏安上了。” 顾南川指了指后山那条刚刚贯通的水渠。 “得让血流进来。” …… 傍晚。 鹰嘴崖的水闸前。 何水生手里握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闸轮,回头看了一眼顾南川。 “厂长,这闸一开,水冲下去要是管子爆了,咱们这半个月的苦工可就白费了。” “爆不了。” 顾南川看着那条蜿蜒下山的压力钢管。 那是他让二癞子带着人,用沥青布一层层缠好,又用混凝土墩子固定的。 “开闸。” 何水生咬着牙,双臂发力。 “哗啦——!” 闸门提起。 蓄积已久的河水,像是一条被囚禁的白龙,顺着渠道咆哮而下。 水流撞击钢管,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整座大青山仿佛都在震颤。 顾南川跳上吉普车,一路狂奔回厂里。 机房里。 水轮机的叶片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那是水流在克服巨大的惯性。 慢慢地,转速越来越快。 “呜――呜——” 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啸叫声,开始在机房里回荡。 电压表上的指针,从零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100V……150V……220V! “稳住了!频率50赫兹!电压稳定!” 孙铁锤盯着仪表盘,激动得把帽子甩在了地上。 “合闸!” 顾南川站在总控柜前,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黑色胶木闸刀。 “咔嚓!” 闸刀落下。 那一瞬间。 南意工艺厂的所有车间,所有的路灯,所有的办公室。 灯火通明。 不再是那种昏黄的、电压不稳的灯光。 而是雪亮的、刺眼的、代表着强大工业力量的白光。 正在加班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盏亮得不像话的灯泡。 “亮了……真亮了!” “这光,比县城的路灯还亮!” 欢呼声还没起来,就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 “嗡――!!” 五台冲压机,加上新安装的烘干机、切纸机,同时发出了全功率运转的轰鸣。 那声音雄浑、有力,透着股子吞噬一切的霸道。 顾南川站在机房门口,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浪。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油污的脸,却遮不住眼底那团燃烧的野火。 “知意。” 他看向身边的女人。 沈知意正捂着耳朵,却笑得比那灯光还灿烂。 “你看。” 顾南川指着那排轰鸣的车间。 “以前咱们是用手抠钱。” “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通知下去。”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穿透了噪音。 “从这一刻起,南意厂进入战时状态。”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机器,不许停。” “我要在那个日本老头把合同签完之前,把第一批五万套货,堆到他的鼻子底下。” “我要让他知道,中国速度,是用电跑出来的。” 灯火,把周家村的夜空烧得通红。 而在几十里外的县城。 那个一直盯着南意厂动静的物资局王处长,看着远处山沟里映红了半边天的光亮,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顾南川……他是真把龙给弄活了啊。” 他知道,安平县这潭水,彻底被这条龙给搅浑了。 而顾南川的下一个目标,已经不仅仅是这几万套草编了。 有了电,有了地,有了人。 他要开始造真正的“工业品”了。 第158章 偷电?老子顺着电线去抓鬼! 南意工艺厂的灯火,把周家村的半边天都烧红了。 夜里十一点。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下十度。 五台冲压机像是不知道累的铁牛,哐哐哐地砸着节奏。 传送带上,金色的麦草鳞片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连廊上,手里掐着秒表。 “五十八秒,一筐。” 他盯着楼下赵强那一组。 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拖泥带水。 这帮泥腿子,终于被练出了点产业工人的模样。 “厂长,照这速度,五万套货,最多十天就能备齐。” 严松老爷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笑意。 有了电,这生产效率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原本亮得刺眼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光线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来,变成了昏黄的橘红色。 楼下的机器轰鸣声也变了调。 原本雄浑有力的“嗡嗡”声,变得有些发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转速明显慢了一拍。 “咋回事?” 赵强一脚松开踏板,急得大喊:“电压不够了!冲头没劲儿了!” 顾南川脸色一沉,把秒表揣进兜里,转身就往机房跑。 机房里,孙铁锤正对着仪表盘跳脚。 “娘的!邪门了!” 孙铁锤手里攥着扳手,指着电压表上的指针:“水头明明够的,发电机转速也稳,这电压怎么哗哗往下掉?” 指针在180V上下疯狂摆动,根本上不去220V。 “是不是机器故障?”顾南川问。 “不可能!”孙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机组我昨天刚校过,比新媳妇还听话。这情况……倒像是负荷突然大了。” “负荷大了?” 顾南川眯起眼。 现在是后半夜,除了车间里的机器,食堂和宿舍的灯都关了大半。 按理说,这台200千瓦的机组带这点负载那是绰绰有余。 除非,有人在吸南意厂的血。 “二癞子!赵刚!” 顾南川转身冲出门外,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风。 “到!” 两人从黑暗中窜出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带上家伙,跟我去查线。” 顾南川指了指厂区外那根延伸向黑暗的水泥电线杆。 “有人把爪子伸到咱们的高压线上了。” …… 厂区外,寒风凛冽。 顾南川打着手电筒,顺着那条从鹰嘴崖拉过来的输电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线是裸铝线,架在几米高的水泥杆子上。 在这个缺电的年代,这一根根电线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流淌着油水的血管。 走了不到两里地。 赵刚突然停下脚步,那只独臂猛地向上一指。 “厂长,看那儿!” 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去。 在距离李家庄村口不远的一根电线杆上,两根弯成钩状的粗铁丝,正挂在输电线上。 铁丝连着皮线,顺着杆子垂下来,一路延伸进了路边的一个废弃磨坊里。 那磨坊的窗户缝里,透出一股子刺眼的蓝光,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电焊?” 孙铁锤跟在后面,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这帮孙子!敢偷咱们的工业电去搞电焊?怪不得电压稳不住!” 电焊机那是吃电的老虎,一起弧,电压瞬间就能被拉下来一大截。 “二癞子,把线给我挑了。” 顾南川声音平淡,却透着股狠劲。 二癞子二话不说,找了根干竹竿,爬上墙头,照着那两根挂钩狠狠一挑。 “啪!” 火花四溅。 挂钩落地,磨坊里的蓝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磨坊里传出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草!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断老子的电?”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光着膀子、戴着墨镜的壮汉闯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焊枪。 他身后,堆着七八辆正在改装的手扶拖拉机。 这是在接私活,用南意厂的电,给他自己谋利。 壮汉刚骂了一句,就被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晃花了眼。 等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谁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顾厂长?” 壮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焊枪往身后藏。 这是李家庄的李二麻子,出了名的滚刀肉,以前跟黑皮混过几天。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到李二麻子面前,看了看那台还在冒烟的电焊机,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私接的电线。 “李二麻子,这电,用得顺手吗?”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阴暗不明。 “顾爷……误会,这是误会……” 李二麻子讪笑着往后退,“我这就是……借点光,试个车……” “借光?”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你这一借,我厂里的机器就得停,几百号工人就得歇着。”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要是延期了,这损失,你赔?” 顾南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在那台电焊机上。 “咔嚓!” 原本就破旧的外壳,被这一脚直接踩瘪了下去。 “赔不起是吧?” 顾南川把烟头弹在李二麻子脚边。 “赵刚。” “在!”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盗窃电力,破坏生产。” “把人和家伙都带上,送去派出所。” “另外,告诉所长。” 顾南川盯着李二麻子那张惨白的脸。 “这事儿我不私了。我要让他把偷走的每一度电,都按工业电价的三倍吐出来。” “吐不出来,就让他拿房子抵,拿地抵。” 李二麻子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顾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带走!” 赵刚一挥手,两个保卫科的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李二麻子架了起来。 处理完这只耗子,顾南川没急着回厂。 他站在电线杆下,看着那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输电线。 “孙厂长。” “哎,顾老弟你说。” “明天开始,组织个巡线队。” 顾南川眼神冷冽。 “这条线是咱们的命脉。我不希望再看到上面多出一根不该有的线头。” “谁要是再敢伸爪子,就不是送派出所那么简单了。” “我会让他知道,这电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回到厂里,电压已经恢复了稳定。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变得雄浑有力。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听着这悦耳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小插曲。 随着南意厂这块肥肉越来越大,闻着味儿来的苍蝇只会越来越多。 光靠打,是打不完的。 得立威。 得立一个让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威。 “知意。” 顾南川走进办公室,看见沈知意还在对着那张日本订单发愁。 “怎么了?” “南川,佐藤那边发来电报催货了。” 沈知意把电报递给他,“而且,他们还提了个新要求。” “他们想在交货前,派个质检团来驻厂。” “说是为了保证质量,其实……” “其实是想偷师,顺便给咱们找茬。”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电报扔在桌上。 “想驻厂?行啊。” “回电告诉他们,欢迎。” “不过,南意厂有南意厂的规矩。”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进厂可以,但得按咱们的标准来。” “而且,食宿费、管理费,按美金算。”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周家村,只有我顾南川才是规矩。” 风,吹过厂房的红砖墙。 顾南川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盘大棋。 既然日本人想来,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借着这股东风,把南意厂的牌子,彻底挂到国际上去。 第159章 质检团突袭?想挑刺?先把这把尺子吞下去! 车间里的灯泡重新亮到了最刺眼的程度。 机器的轰鸣声把人的耳膜震得发麻,但这声音听在顾南川耳朵里,比戏台子上的锣鼓点还顺耳。 他没回办公室,也没去补觉。 他就站在三号冲压机旁边,脚下踩着刚才李二麻子偷电导致电压不稳时、压出来的那一筐废料。 “停机。” 顾南川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赵强听见了。 他条件反射地一脚踩下刹车踏板,皮带轮发出“吱――”的一声尖叫,机器停了。 “厂长,咋了?这电不是稳了吗?”赵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脸茫然。 顾南川没说话。 他弯腰,从传送带的末端抓起一把刚压出来的“龙鳞”。 金色的麦草片在灯光下闪着光。 乍一看,没毛病。 但顾南川把龙鳞举起来,对着灯泡眯了眯眼。 “赵强,你自己看。” 顾南川把龙鳞扔给赵强,“刚才电压不稳,冲压的力道轻了三成。这鳞片的弧度,比标准平了0.5毫米。” 赵强接过来,拿卡尺一量,脸瞬间白了。 “还真是……厂长,我这就把这批货挑出来!” “挑?” 顾南川冷笑一声,指着旁边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周转箱。 “刚才那一阵子,至少压了三千片。这三千片里,混进了多少次品?你一片片挑?挑得过来吗?” “那……那咋办?”赵强急了,“总不能全倒了吧?这可是好几百块钱的料啊!”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心疼地看着那个箱子。 在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头,浪费就是犯罪。 “倒了。” 顾南川吐出两个字,硬得像铁块。 “不仅要倒,还要当着全厂人的面倒。” “二癞子!把这箱货给我搬到院子里去!” 几分钟后。 南意厂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火。 那箱价值几百块的半成品“龙鳞”,在火光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工人们围了一圈,没人敢吭声,只有火苗舔舐麦草的声音。 顾南川站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心疼吗?” 顾南川问。 “疼……”有人小声嘀咕。 “疼就对了。” 顾南川转身,从严松手里接过那本蓝皮的《技术标准》。 “咱们现在是跟日本人做生意。那帮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今天咱们混进去一片次品,明天人家就能把十万套货全退回来。” “到时候,赔的就不是这几百块,是南意厂的招牌,是你们所有人的饭碗!” 顾南川把蓝皮书往赵强怀里一拍。 “苏先生。” “在。”苏景邦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从今天起,改规矩。”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 “每台机器,每个工位,给我刻上编号。” “每个工人,发一个带编号的钢印。” “以后出来的每一片鳞片,每一个底座,甚至每一个包装盒,都要在隐蔽处盖上你们的工号。” “谁做的货出了问题,我不需要全厂排查,我直接找那个号。” “这就叫――终身负责制。”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就是要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产品上啊! 做得好,是脸面;做砸了,那就是耻辱柱。 “厂长,这……这也太严了吧?” “严?” 顾南川刚要说话,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丰田面包车,没打招呼,直接开到了厂门口。 车门拉开。 下来七八个穿着灰色工装、手里提着精密仪器箱的男人。 领头的正是那个佐藤一郎。 但他这次没穿羽织,换了一身干练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眼神比上次还要挑剔。 后面还跟着那个点头哈腰的县物资局王处长。 “顾桑!” 佐藤一郎没等通报,直接带着人闯了进来。 “听说你们刚才停电了?” 佐藤一郎走到顾南川面前,没握手,直接举起手里的放大镜。 “我是来验货的。作为订货方,我有权在任何时间抽查生产线。” “如果因为电压问题导致产品质量波动,按照合同,我有权终止合作。” 这就是突然袭击。 王处长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巴不得顾南川出点洋相。 刚才烧那箱货的事儿,他们显然没看见,但停电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工人们紧张了。 赵强的手心里全是汗,下意识地往顾南川身后躲。 顾南川没躲。 他也没慌。 他甚至还帮佐藤一郎整理了一下衣领。 “佐藤先生,消息挺灵通啊。” 顾南川指了指那堆还没燃尽的灰烬。 “您来晚了一步。” “次品,我已经烧了。” “烧了?”佐藤一郎一愣,随即冷笑,“支那人有句古话,叫毁尸灭迹。顾桑,我要看的是现在的生产线,不是这一堆灰。” “请便。” 顾南川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佐藤先生,既然来了,就得守南意厂的规矩。” 顾南川指了指车间门口那个刚挂上去的木牌子。 【质检重地,闲人免进。入内请换鞋、戴帽、洗手。】 “您是贵客,但也是闲人。” “想进车间挑刺?行。” 顾南川从旁边拿过一套备用的工装和鞋套,扔给佐藤一郎。 “换上。” “不然,您那双木屐踩进来的灰,会弄脏我的地。” 佐藤一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贫穷的中国乡村工厂里,竟然有人敢让他这个“编织之神”换鞋? “八嘎……”旁边的一个日本助手刚要骂人。 佐藤一郎抬手制止了他。 他死死盯着顾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又看了看车间里那些虽然简陋、但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环境。 “好。” 佐藤一郎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入乡随俗。” 他脱下木屐,换上那双廉价的布鞋套,戴上帽子。 “顾桑,希望你的产品,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一行人走进车间。 机器还在轰鸣。 赵强那一组,因为刚才的教训,这会儿精神高度集中。 佐藤一郎走到传送带旁,随手拿起一片刚压出来的龙鳞。 他拿出自带的千分尺,卡了上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厚度0.51毫米。”佐藤一郎报出数字,“误差0.01。” 他又拿起一片。 “0.50毫米。” 再拿一片。 “0.51毫米。” 连续抽检了十片,误差全部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这已经是工业级的高精度了。 佐藤一郎放下千分尺,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是想借着停电的由头,来压一压顾南川的气焰,顺便在合同细节上再抠点好处。 但这质量,硬得让他崩牙。 “顾桑,看来你的运气不错。” 佐藤一郎把龙鳞放回去,目光突然落在了那个龙鳞背面的一个小黑点上。 他拿起放大镜一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钢印数字――【03—01】。 “这是什么?”佐藤一郎问。 “这是它的‘身份证’。” 顾南川走过来,指着那个数字。 “03代表三号机,01代表操作工赵强。” “这片鳞片要是出了问题,哪怕卖到了东京,我也能查出来是谁干的。” “佐藤先生,这叫――全员质检,终身追责。” 佐藤一郎的手抖了一下。 这种管理制度,即便是在日本的现代化工厂里,也才刚刚开始推广。 在这个中国的农村? 在这个连柏油路都没通几条的山沟沟里? “顾桑……” 佐藤一郎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塞进兜里。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 但他看向顾南川的眼神里,那股子傲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量级对手的凝重。 “你是个可怕的对手。” “不过,产品好只是第一步。” 佐藤一郎转身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 “广交会上,不仅有我们。” “还有欧洲人,美国人。” “他们的标准,比我更苛刻。”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送走日本人,王处长也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顾南川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两辆面包车消失在尘土中。 “川哥,这老鬼子啥意思?”二癞子没听懂最后那几句话。 “意思是,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呢。” 顾南川转身,看着身后那座正在全速运转的工厂。 “苏先生。” “在。” “通知下去,全厂大练兵。” “把那个‘责任钢印’给我落实到每一根草上。” “另外……” 顾南川眯起眼,目光投向南方。 “给广州那边发电报。” “告诉他们,南意厂这次去广交会,不带别的。” “就带这一把尺子。” “我要用这把尺子,去量一量全世界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第160章 一千枚钢印!给每个人的饭碗上把锁! 送走了那帮开着丰田车的日本人,南意工艺厂的大院里,那股子因烧毁次品而弥漫的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 天色阴沉,风卷着地上的草木灰,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 顾南川没回办公室喝茶,也没去食堂庆功。 他直接转身,一脚踹开了机修车间的大门。 赵强正蹲在那台苏式铣床旁边,满头大汗,脚底下是一堆废弃的铁疙瘩。 他手里拿着把锉刀,正对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钢柱较劲。 “咋样了?”顾南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块铁。 赵强吓得手一抖,锉刀在钢柱上划出一道白印。“厂……厂长,这活儿太细了。您要给一千多号人每人配一个钢印,还要带编号,这……这靠手锉,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 赵强把那个废了的钢柱递过来,一脸的苦相。 要在直径不到五毫米的钢柱端面上,刻出“01—001”这样的编号,还得保证印出来的字迹清晰、深浅一致。 这对于这帮刚摸熟机床的泥腿子来说,确实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手锉?”顾南川接过钢柱,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废料桶。 “当啷”一声脆响。 “赵强,我花了四千块买回来的机床,是让你当桌子用的?” 顾南川把袖子撸到肘关节,露出一截沾着机油的小臂。 他走到铣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主轴。 “看着。” 顾南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他昨晚连夜画图、让严松去县里找铁匠打出来的夹具。 这是一个圆盘形的转盘,上面密密麻麻钻了几十个小孔,正好能把钢柱卡进去。 “这叫‘分度盘’。”顾南川一边安装,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钢柱卡在这儿,铣刀定好位。转一下,刻一个字;再转一下,刻下一个。” 他熟练地将几十根钢柱毛坯塞进分度盘,锁死。 然后换上一把极细的钨钢刻刀,调整好进刀深度。 “嗡――” 电机启动。 顾南川的手稳得像焊在了摇柄上。 “滋――滋——” 金属切削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在顾南川听来,这就是效率的乐章。 不到十分钟。 顾南川关掉机器,松开夹具。 几十枚崭新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钢印,哗啦啦落在了接料盘里。 他随手拿起一枚,找了张废纸,用力一按。 【01—001】。 字迹清晰,笔画锐利,深浅如同刀刻。 “这……这就成了?”赵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锉了一上午才弄出一个废品,厂长十分钟就搞定了几十个? “这就是工业。”顾南川把那枚钢印扔给赵强,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别用死力气,动动脑子。” “今晚别睡了。带着你的人,把这一千枚钢印,全给我车出来。” “少一枚,明天早晨你就别吃肉了,去喝西北风。” “是!厂长!”赵强捧着那枚钢印,像是捧着传家宝,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 第二天清晨。 南意工艺厂的大礼堂——其实就是那个还没完全装修好的二号车间,挤满了一千多号工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早饭的葱花味。 大家伙儿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厂长这一大早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主席台上,放着几口大木箱。 顾南川站在箱子后面,沈知意和严松分立左右。 “都静静。”顾南川没拿喇叭,声音却穿透了嘈杂。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昨天日本人来了,我也烧了一箱货。”顾南川目光扫视全场,“我知道有人心疼,有人觉得我是在作秀。” “今天,我不作秀。我给你们发东西。” 顾南川一挥手。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人,抬起箱子,开始分发。 每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手指长短的钢印,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工人们拿着这铁疙瘩,一脸茫然。 “这玩意儿,叫‘责任印’。”顾南川举起一枚钢印,指着上面的编号。 “从今天起,不管是编底座的,还是压鳞片的,甚至是最后打包的。你们经手的每一个部件,都要在隐蔽处,盖上这个印。” “产品卖到美国,卖到日本,只要出了质量问题,人家把货退回来,我一看这个印,就知道是谁干的。” 顾南川的声音陡然变冷。 “以前出了次品,法不责众,大家伙儿一起扣钱。那是大锅饭。” “现在,冤有头债有主。” “谁盖的印,谁负责。” “这一枚钢印,就是锁在你们饭碗上的一把锁。锁住了质量,你们的饭碗就是铁的;锁不住,这饭碗就得砸!” 台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看着手里的钢印,突然觉得这小小的铁疙瘩,比那几十斤的石头还沉。 这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混日子了。 哪怕是一根草劈歪了,那也是白纸黑字的证据,赖都赖不掉。 “当然,”顾南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也是你们的功劳簿。” “月底评比,谁的钢印下面次品率为零,当月奖金翻倍。” “连续三个月零次品,直接晋升一级工,底薪涨五块!”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涨工资! 这可是实打实的诱惑。 “厂长!俺肯定好好干!俺这印,以后就是金字招牌!”赵铁蛋在下面扯着嗓子喊。 分发完钢印,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每个工人在干完活后,都会郑重其事地拿出钢印,在产品不起眼的角落里,“啪”地盖一下。 那个动作,透着股子神圣劲儿。 就像是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字画押。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出事了。 质检科的赵小兰,红着眼睛跑进了办公室。 “厂长!有人……有人作弊!” 顾南川正在看报表,闻言眉毛一挑:“作弊?” “嗯!二车间有个叫孙二狗的,他……他偷了别人的钢印,盖在自己的次品上!” 赵小兰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两个编坏了的底座。 那两个底座明显松垮,不合格。 但上面的钢印编号,却是隔壁工位一个手艺最好的大嫂的。 这是想嫁祸于人,拿别人的好名声给自己垫背! 顾南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站起身。 “二癞子!赵刚!” “在!” “带上家伙,去二车间。”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杀机毕露。 “钢印刚发下去第一天,就有人敢动这种歪心思。”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我顾南川的刀,不够快啊。”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既然有人想试探这套制度的底线,那他就用这孙二狗的人头,来给这“责任制”祭旗! 让全厂人都看看,这钢印,到底是保饭碗的锁,还是催命的符! 第161章 偷梁换柱?老子让你把这黑锅背到底! 二车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顾南川身上的寒气,直扑那台正在争执的操作台。 赵小兰手里攥着两个编废了的底座,眼圈通红,像只被逼急了的小豹子,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那男人就是孙二狗。 这会儿他正歪着脖子,一脸的无赖相,嘴里还嚼着根草棍。 “赵组长,你这就不讲理了吧?这底座上明明盖着‘02—015’的印,那是刘嫂子的号,关我屁事?” 孙二狗指了指旁边那个正抹眼泪的中年妇女。 “刘嫂子手艺潮了,出了次品,你找她去啊,冲我吼啥?” 刘嫂子是个老实人,被这一盆脏水泼下来,急得只会哭,话都说不利索。 “俺……俺没做坏……俺每一针都数过的……”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成了一圈,指指点点。 这钢印制度刚发下来第一天,就出了这种罗乱,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要是这钢印能随便赖人,那这饭碗谁还端得稳? “让开。” 顾南川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没看孙二狗,也没看哭泣的刘嫂子。 他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两个废品底座。 编织松垮,甚至有两根经线断在了里面,确实是次品。 他又拿起刘嫂子筐里还没交上去的成品。 紧实,匀称,每一根麦草的走向都规规矩矩。 “二癞子,灯。” 顾南川伸手。 二癞子赶紧把大功率手电筒递过去。 顾南川把那两个废品底座翻过来,光柱打在那个鲜红的钢印上。 【02—015】。 印迹清晰,红泥还很新。 “孙二狗。” 顾南川关了手电,声音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你说这是刘嫂子做的?” “那肯定啊!钢印都在那儿摆着呢!铁证如山!” 孙二狗脖子一梗,眼珠子乱转,“厂长,您定的规矩,谁盖印谁负责,不能因为她哭就坏了规矩吧?” “规矩?” 顾南川笑了。 他突然抓起孙二狗的右手。 孙二狗吓了一跳,想往回缩,却被顾南川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大伙儿都来看。” 顾南川把孙二狗的手举高,展示给周围的工人。 那只手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沾着一抹还没洗干净的红印泥。 那是偷盖钢印时,不小心蹭上的。 “再看看刘嫂子的手。” 顾南川松开孙二狗,让刘嫂子把手伸出来。 刘嫂子的手上很干净,只有常年编织留下的老茧。 “咱们厂发的印泥,是红星化工厂特制的油性泥,沾手上三天都洗不掉。” 顾南川盯着孙二狗那张瞬间煞白的脸。 “你自己的钢印在兜里揣着,印泥却跑到了手上。” “你是用手蘸着印泥画上去的?” 孙二狗慌了,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我……我那是刚才不小心碰倒了印泥盒……” “碰倒了?” 顾南川没给他编瞎话的机会。 他拿起那两个废品底座,猛地往孙二狗脸上一砸。 “啪!” 虽然是草编的,但这一下力道极大,砸得孙二狗鼻血长流。 “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全厂一千多号人是傻子?” 顾南川指着那个废品。 “刘嫂子是左撇子,起头的结都在左边。” “这两个废品,结在右边。” “这是你孙二狗的手法!” 这一句话,彻底把孙二狗的底裤给扒了下来。 工人们哗然。 “这孙子太缺德了!偷人家钢印盖自己废品上?” “这是要砸刘嫂子的饭碗啊!” “打他!这种人不能留!” 群情激愤。 在这个把名声看得比命重的年代,这种栽赃陷害的行为,比偷钱还让人恶心。 孙二狗瘫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还在嘴硬。 “厂长……再给次机会……我就是怕扣钱……” “怕扣钱?”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 “你怕扣钱,就要让别人替你背黑锅?” “你怕扣钱,就要坏了我南意厂的规矩?”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赵刚。” “在!” 赵刚拎着橡胶棍,一步跨出。 “把这小子的工装给我扒了。” “把他偷的那枚钢印,挂在他脖子上。” “拉到厂门口,示众三个小时。”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偷奸耍滑、陷害工友的下场。” “是!” 两个保卫科的汉子冲上来,像拖死猪一样把孙二狗拖了出去。 惨叫声一路传出车间。 车间里安静得吓人。 顾南川走到刘嫂子面前。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还在抹眼泪,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刘嫂子,受委屈了。”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钱,是厂里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另外,鉴于你这一个月手艺稳定,从未出过次品。” 顾南川转过身,看向全车间的人,声音朗朗。 “我宣布,刘嫂子提前晋升一级工,底薪涨五块!” “从今天起,她就是二车间三组的组长!”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炉火纯青。 刘嫂子捧着钱,愣了半晌,突然“扑通”一声给顾南川跪下了。 “厂长……俺给你磕头了!俺一定好好干!” “起来。” 顾南川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沾灰的袖子。 “在南意厂,不兴这一套。” “只要你手艺正,心正,这饭碗就铁得谁也砸不烂。” 处理完这场风波,顾南川走出车间。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苏景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刚才的处理结果。 “南川,这招杀鸡儆猴,效果不错。”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刚才我看了一眼,其他工人的眼神都变了。那钢印,现在在他们手里,比金镏子还金贵。” “这就对了。” 顾南川掐灭烟头,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卡车。 “钢印不是用来锁人的,是用来锁心的。” “只有让他们知道,这印下去就是责任,就是脸面,这质量才能真正提上来。” “严老呢?” 顾南川突然问了一句。 “去县里了。” 苏景邦合上笔记本,“说是那个化工原料的批文卡住了,物资局那边非要咱们出具一份‘安全生产承诺书’,还得要公社盖章。” “又是那个王处长?” 顾南川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刚消停了两天,又开始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恶心人。 “承诺书?” 顾南川冷笑一声。 “行,他要,我就给他。” “不过,这章我不仅让公社盖,我还要让县长亲自盖。” “备车。”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辆吉普车。 “咱们去县里。” “这批原料是给‘龙抬头’做最后定型的,晚一天都不行。” “既然王处长想玩文件游戏,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吉普车轰鸣着冲出厂门。 路过门口时,顾南川看了一眼被挂在柱子上示众的孙二狗。 那枚钢印在风中晃荡,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就是规矩。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顾南川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片荒原,规整成他想要的模样。 而安平县的那帮“土皇帝”们,很快就会发现。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乡镇小厂。 而是一台已经全速运转、谁也挡不住的工业战车。 第162章 县长的大印!这一章,老子要盖在王处长的脸上! 吉普车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带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顾南川没急着下车。 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那件黑色的立领夹袄上还沾着刚才在车间里蹭上的灰。 “川哥,那姓王的要是还卡咱们脖子咋办?”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脸横肉绷得紧紧的。 “卡脖子?”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安全生产承诺书》,在手里拍了拍。 “他那手太短,卡不住这二十三万美金的喉咙。” “你在车上等着,别熄火。” 顾南川大步流星地走进县委办公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办事员拿着暖水瓶在走廊里晃荡。 物资局的办公室在二楼。 顾南川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烟雾缭绕,王处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紫砂壶,跟几个手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吹牛。 看见顾南川进来,王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哟,顾厂长?” 王处长放下紫砂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清水衙门了?承诺书写好了?” “写好了。” 顾南川把那张薄薄的纸往桌上一放。 “公社的章盖了,保卫科的章盖了,我的私章也盖了。” “现在就差物资局的一个批条,那批化工原料就能进厂。” 王处长拿起那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顾厂长,这不行啊。” 王处长把纸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这安全措施写得太笼统。什么叫‘专人负责’?谁负责?资质呢?还有这个防火等级,县里刚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必须有县消防队的验收报告。”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公事公办。 “不是我不想批,是这规矩在这儿摆着。我也难做啊。”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拿鸡毛蒜皮的细节,卡你的大动脉。 要是去跑消防验收,这一来一回,少说得半个月。 那时候,那批原料早就凉了,日本人的订单也得违约。 顾南川没生气。 他甚至拉过一张椅子,在王处长对面坐了下来。 “王处长,您是行家,规矩您最懂。”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递给王处长,而是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喷在王处长脸上,呛得对方咳嗽了两声。 “但这批原料,是给‘龙抬头’做定型的。” “下周三,日本人的船就要在广州港靠岸。” “如果这批货因为一张消防报告延误了船期……” 顾南川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透着股狼一样的狠劲。 “二十三万美金的违约金,加上省外贸局的问责。” “这个雷,您那个物资局处长的帽子,顶得住吗?” 王处长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 “少拿外贸局压我!县官不如现管!在安平县,安全生产大于天!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顾南川站起身,抓起那张承诺书。 “既然王处长怕担责任,那咱们就去找个敢担责任的人。” “你要干什么?”王处长心里一慌。 “找刘县长。” 顾南川转身就走,“我要问问他,这安平县的经济,到底是靠您的嘴皮子撑着,还是靠我南意厂的外汇撑着。” “哎!你站住!” 王处长急了,想去拉顾南川,却被顾南川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三楼,县长办公室。 刘建国正在批阅文件,听见门口的争执声,眉头皱了起来。 门被推开。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把那张承诺书直接拍在了县长办公桌上。 王处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县长!他……他硬闯……” “刘县长,打扰了。” 顾南川没理会王处长,目光直视刘建国。 “南意厂的生产线停了两个小时了。” “就为了这张纸。” “王处长说,要消防验收,要资质证明,还要走半个月的流程。” 顾南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我的工人三班倒,我的机器连轴转,就是为了抢那个船期。” “如果县里觉得这些流程比外汇更重要,比南意厂几千号人的饭碗更重要。” “那行。”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个象征着厂长权力的公章,往桌上一搁。 “这厂长我不干了。这违约金,让物资局去赔。” 刘建国看着桌上的公章,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王处长,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南意厂现在是全县的宝贝疙瘩,是他在地区行署开会时最大的脸面。 要是真因为这点破事黄了订单,他这个县长也别想干了。 “王得志!” 刘建国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 “你是脑子里进了水,还是嫌这位置坐得太稳了?” “特事特办的文件我发了多少遍了?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王处长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解释:“县长……我这也是为了安全……” “安全个屁!” 刘建国抓起那张承诺书,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刷刷几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县政府的大印。 “哈――” 他往印章上哈了一口气。 “砰!” 鲜红的大印,重重地盖在了那张纸上。 力透纸背。 “拿去!” 刘建国把纸递给顾南川,脸上换了一副和煦的笑。 “顾老弟,别跟这种糊涂虫计较。原料的事,我批了!谁敢拦你的车,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又转头看向王处长,眼神阴冷。 “至于你,停职反省。回去写两万字的检查,写不深刻,就去扫大街!” 顾南川收起承诺书,弹了弹上面的红印泥。 他看都没看那个瘫软在地的王处长一眼。 “谢了,刘县长。” “南意厂的机器,又能转了。” 顾南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风有点硬。 但他手里的这张纸,比铁还硬。 回到车上,二癞子看着顾南川手里那张盖着县政府大印的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川哥,真弄来了?那姓王的没使绊子?” “他使了。” 顾南川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但他忘了,这世上最大的规矩,就是实力。” “当咱们的份量足够重的时候,所有的绊脚石,都会变成垫脚石。”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开车。” “去化工厂提货。” “今晚,我要看到那条龙,穿上真正的‘金衣’。” 吉普车轰鸣着冲出县委大院。 顾南川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深邃。 这一关过了。 但他也清楚,随着南意厂的盘子越来越大,这种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光靠他一个人到处救火,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建立一套更严密的体系。 一套能让这台庞大的机器,即使离开了他,也能自行碾碎一切阻碍的体系。 “二癞子。” “在!” “回去告诉苏先生。” “让他准备一下,我要成立‘外联部’。” “专门负责跟这些衙门打交道。” “我要找几个比王处长还懂规矩、比刘县长还会做人的老油条,来给咱们看家护院。”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这安平县的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好戏,还在后头。 第163章 专治各种不服!老子要养一条会咬人的“笑面虎”! 吉普车碾过厂门口的碎石子,停得稳稳当当。 顾南川推开车门,脚还没沾地,就听见办公楼里传出一阵争执声。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酸腐气。 “苏总顾问,这不合规矩。按照卫生条例,你们这食堂的排烟口离居民区太近,得改。还有这消防沙池,沙子颗粒度不达标,得换。” 顾南川皱了皱眉,大步走进办公室。 屋里,苏景邦正推着眼镜,脸色铁青。 他对面站着个戴红袖箍的小干事,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在那儿指指点点。 这小干事顾南川没见过,估计是公社卫生所或者哪个犄角旮旯部门新来的临时工。 “改?怎么改?”苏景邦是个体面人,讲道理讲惯了,遇见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主儿,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往哪改我不管,反正现在不行。今儿个不整改,食堂就得停火。”小干事把本子一合,下巴抬得老高。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盒“中华”,抽出一根,也没点,直接塞进那小干事上衣口袋里。 “兄弟,面生啊。” 小干事一愣,低头瞅了瞅那红色的烟盒,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公社爱卫会的。” “爱卫会好啊,为人民服务。”顾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有点大,拍得那小干事半边身子一歪。 “回去告诉你们组长,南意厂的烟囱是省里特批的。要想改,让他拿省里的红头文件来。” “另外,出门左转,去财务室领两斤猪肉。算我请兄弟们尝鲜。” “这……”小干事捏着烟,又想到了肉,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泄了,“那……那行吧,顾厂长您忙,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人走了。 苏景邦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南川,这活儿我干不了。” “我是来帮你搞企业战略的,不是来跟这帮地头蛇扯皮的。” “这帮人,正事不干,天天拿着放大镜找茬。我跟他们讲法,他们跟我讲情;我跟他们讲理,他们跟我耍赖。” 顾南川点燃了烟,靠在窗台上。 他看着窗外忙碌的厂区。 厂子大了,这种破事只会越来越多。 苏景邦是留洋回来的大才,让他去应付这些吃拿卡要的小鬼,那是拿金刀砍柴――大材小用。 “苏先生,消消气。”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这事儿赖我。咱们厂现在的架构,就像个只有骨头没有肉的架子。” “有硬度,但缺了点油水,不够滑。” “咱们得找个‘油壶’。” “油壶?”苏景邦不解。 “对。”顾南川眯起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把这帮小鬼哄得团团转的人。” “二癞子!”顾南川冲楼下喊了一嗓子。 “川哥!咋了?”二癞子正拎着水桶给卡车洗澡。 “别洗了。去县城,北关那家羊汤馆。” “找谁?” “找魏三爷。” 二癞子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魏……魏三?那个因为喝酒误事,被纺织厂开除的采购科长?” “川哥,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酒蒙子啊!找他干啥?” 顾南川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就要这种老油条。” “只有这种在油锅里滚过几回的人,才能治得住这帮想占便宜的鬼。” …… 安平县北关,老张羊汤馆。 这地方偏,脏,但羊汤味儿正。 角落里的一张油腻腻的桌子上,趴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面前摆着半碗喝剩的羊汤,还有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 他就是魏大志,人送外号“魏三爷”。 曾经是县纺织厂的风云人物,一张嘴能把全省的棉花指标都给忽悠来。 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人抓了把柄,撸了下来。 现在,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 “老板!再来二两!赊账!”魏三爷拍着桌子,醉眼朦胧。 “魏三,你都欠了五块钱了!没钱滚蛋!”老板拿着勺子,一脸的不耐烦。 魏三爷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走。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接着,两瓶还没开封的茅台酒,重重地顿在了那张油腻的桌子上。 “砰!” 酒瓶子和桌面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魏三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看到了一张年轻、英气、却透着股子狼性的脸。 “顾……顾厂长?”魏三爷虽然落魄,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最近安平县最红的人,他认得。 “魏三爷,赏个脸?拼个桌?” 顾南川拉开对面的板凳,坐下。 二癞子站在一旁,把手里提着的二斤酱牛肉摊开,香气扑鼻。 魏三爷咽了口唾沫,一屁股坐回去,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顾厂长是大忙人,找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魏三爷一边嚼着肉,一边斜眼看着那两瓶茅台。 “不是找废人。” 顾南川拧开一瓶茅台,亲自给魏三爷倒满。 酒线拉成一条细丝,落入粗瓷碗中,溅起酒花。 “我是来找‘外联部长’的。” “外联部长?”魏三爷端起碗,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好酒……可惜,这酒太贵,我喝不起。” “这酒不贵。” 顾南川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只要你点头,以后这酒,南意厂管够。” 魏三爷放下了碗。 他看着顾南川,眼神里的醉意散去了一半,露出了原本的精明。 “顾厂长,我这人名声臭。贪杯,嘴碎,还进去蹲过几天。” “你敢用我?” “我为什么不敢?” 顾南川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你贪杯,是因为心里苦。你嘴碎,是因为你肚子里有货。” “至于进去蹲过……” 顾南川冷笑一声。 “那是你替纺织厂那个草包厂长背的锅。这事儿,县里明白人都知道。” 魏三爷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心里的刺。 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后生,竟然看得这么透。 “你想让我干什么?”魏三爷问。 “替我挡鬼。” 顾南川指了指门外。 “南意厂现在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工商的、税务的、卫生的、消防的……” “苏先生是秀才,干不了这脏活。” “我需要一个人,能跟这帮人称兄道弟,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需要一条能看家护院,还能出去咬人的‘笑面虎’。”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五百块。 “这是安家费。工资另算,给你副厂长的待遇。” “魏三爷,这碗饭,你端不端?” 魏三爷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顾南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抓起那碗茅台,一口干了。 “辣!真他娘的辣!” 魏三爷把碗往桌上一摔,眼圈红了。 “顾厂长,你这双眼睛,毒。” “我魏大志窝囊了半辈子,今儿个算是遇上伯乐了。” 他站起身,把那件脏兮兮的中山装扣子扣好,虽然衣服破旧,但那股子曾经叱咤风云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这活儿,我接了!” “只要我魏三在南意厂门口坐着,我看哪个不开眼的小鬼敢进去找茬!” “好!” 顾南川站起身,伸出手。 “欢迎入伙。” …… 当天下午。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多了一张桌子,一把躺椅。 魏三爷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拿着把大蒲扇,跟个门神似的坐在那儿。 那个上午来找茬的爱卫会小干事,又来了。 这回带了个队长,气势汹汹。 “怎么还没整改?封门!给我封门!” 还没等顾南川出面。 魏三爷摇着蒲扇,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哟,这不是刘队长吗?” 魏三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 “咋的?上个月在东关那家洗头房欠的账,还是没还上?跑这儿来打秋风了?” 那刘队长的脸,瞬间绿了。 他惊恐地看着魏三爷:“魏……魏三爷?您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养老呢。” 魏三爷走过去,搂住刘队长的肩膀,压低声音。 “兄弟,给个面子。” “这厂子,我罩着的。” “你要是想查,咱们晚上去老张羊汤馆,边喝边查。你要是想封门……” 魏三爷拍了拍刘队长的脸蛋。 “那你得先问问,我手里那本记着全县干部风流债的小本子,答不答应。” 刘队长冷汗直流。 “误会!三爷,全是误会!既然您在,那肯定没问题!卫生合格!绝对合格!” 说完,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顾南川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幕。 苏景邦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恶人还需恶人磨。南川,这一步棋,你又走对了。” “不是恶人。” 顾南川转身,拿起那份刚送来的、李万成试制成功的“特种包装盒”。 “这是江湖。” “江湖事,江湖了。” “家里干净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南方。 “广交会,还有三天。” “这一次,咱们不仅要带货去。” “还要带着这帮兄弟,去广州那个大码头,好好的闯一闯!” 第164章 最后一关!谁敢在龙鳞上留指纹?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日头毒辣。 魏三爷那张破躺椅还没坐热乎,一辆漆着“县税务局”字样的偏三轮就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夹着公文包,脸色比锅底还黑。 “谁是负责人?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账本呢?拿出来!” 领头的那个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摔,震得魏三爷的大蒲扇都跳了一下。 顾南川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的烟刚点着。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南川,这又是哪路神仙?要不要让严老……” “不用。”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背影上,“看戏。” 楼下,魏三爷慢悠悠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哟,这不是税政科的小刘吗?” 魏三爷从兜里摸出那包顾南川给的“中华”,也不递,就在手里转着。 “咋的?上回在县招待所喝多了,吐了人家服务员一身,这事儿摆平了?” 那个叫小刘的税务干事脸色瞬间变了,白得像刚刷的墙皮。 “魏……魏三爷?您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看大门呢。”魏三爷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这厂子是特区联营的,免税期三年,文件在县长桌子上压着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想来打秋风?” 魏三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 “回去告诉你那帮狐朋狗友,南意厂的门槛高,容易绊脚。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那点破事儿,写成大字报贴在县委门口。” 小刘哆嗦了一下,抓起公文包,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跳上偏三轮,逃命似的跑了。 顾南川在楼上看着,掐灭了烟头。 “这五百块安家费,花得值。” 他转身,大步走向车间。 外面的鬼挡住了,家里的活儿还得细。 广交会迫在眉睫,最后一批“赤金龙”正在做最后的组装。 这是要去广州震场子的货,容不得半点马虎。 刚进组装车间,一股子凝重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几十个女工围在操作台前,大气都不敢喘。 赵小兰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眼圈红红的,正跟沈知意汇报着什么。 “怎么回事?”顾南川走过去,皮鞋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南川,出问题了。” 沈知意抬起头,手里捧着一只刚组装好的龙头。 在日光灯下,那原本应该金光流转的龙鳞上,赫然印着几个灰扑扑的指纹印。 虽然不明显,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叫“脏”。 “金箔氧化了?”顾南川眉头一皱,接过龙头。 “不是氧化。”沈知意指着那个指纹,“是汗。工人们手里的汗,渗进了金箔和麦草的缝隙里,跟那层特制的清漆起了反应,发雾了。” 顾南川伸手摸了摸。 确实,那种温润的金属质感没了,多了一层腻乎乎的涩意。 他放下龙头,目光扫过操作台。 为了赶工期,女工们都在拼命,车间里热得像蒸笼,每个人额头上全是汗。 手上的汗更多。 “这批货,废了多少?”顾南川问。 “一百多条。”赵小兰小声说,“都是今天上午刚出来的。” 一百多条龙。 按出厂价算,这就是好几千块钱。 更要命的是时间。 重新备料、冲压、上色、贴金,至少得三天。 车队明天就要出发,根本来不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工们低着头,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她们知道南意厂的规矩,出了次品,是要扣钱的。 “都把头抬起来。”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没发火。 “这事儿不怪你们,怪我。”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个废掉的龙头。 “我光想着让大家快,忘了这金贵东西太娇气。” 顾南川把龙头递给二癞子。 “拿去烧了。” “啊?川哥,这……擦擦还能用吧?”二癞子心疼得直咧嘴。 “烧了。”顾南川语气冷硬,“南意厂走出去的东西,必须是洁白无瑕的。带指纹的龙,那是泥鳅,不是龙。” 二癞子不敢废话,抱着一筐次品走了出去。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严松。 “严老,去库房。” “把咱们给外宾准备的那批白手套,全部拿出来。” “白手套?”严松一愣,“那可是纯棉的,好几块钱一双呢。” “发!”顾南川斩钉截铁,“每人两双。一双戴着干活,一双备用。” “从现在起,所有人必须戴手套操作。手套脏了立刻换,汗湿了立刻换。” 顾南川走到沈知意身边,拿起那瓶特制的清漆。 “还有,把车间的窗户全部打开,加上排风扇。温度降下来,汗就少了。” “可是南川,剩下的料……”沈知意有些担忧,“重做一百条,咱们的备料不够了。” “不够就去抢。” 顾南川看了一眼手表。 “赵刚!” “到!” “带上两辆车,去化工厂。” “让李万成把那口‘乌拉尔’反应釜给我烧红了!我要他在三个小时内,把这一百条龙的紫金粉涂料给我炼出来!” “是!” 赵刚转身就跑,带起一阵风。 顾南川脱下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挽起袖子。 他走到操作台前,戴上一双崭新的白手套。 “赵小兰,别哭了。” “带着大伙儿,跟我一起干。” “今天晚上,咱们不睡觉。把这一百条龙的窟窿,给我补上!” “是!” 工人们的喊声震天响。 没有抱怨,没有推诿。 白手套在灯光下翻飞,金色的麦草在指尖跳跃。 这一次,没人再敢用手直接去碰那金贵的龙鳞。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凌晨四点。 最后一条“赤金龙”组装完成。 顾南川摘下那双已经微微发黑的手套,扔进废料桶。 他拿起那条龙,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金光流转,毫无瑕疵。 那双黑玛瑙做的龙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 “成了。” 顾南川把龙放进那个印着狂草“南意”的盒子里。 “封箱!” 随着胶带撕拉的声音响起,南意厂的第一场硬仗,算是彻底拿下了。 顾南川走出车间,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院子里,四辆解放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着白烟。 赵刚带着押运队,荷枪实弹地站在车旁。 魏三爷依旧躺在门口那张破椅上,身上盖了件军大衣,睡得正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这老头,心是真大。 但也正是因为有他在门口镇着,这一夜,厂里连个鬼影都没敢靠近。 “知意,上车。” 顾南川拉开车门。 “这次去广州,咱们不仅要卖货。” “咱们要把‘南意’这两个字,刻在广交会的功劳簿上。” 车队轰鸣,碾过黎明的霜土,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而在安平县的某个角落。 赵建国看着手里那封被退回来的举报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三……顾南川……” 他把信纸揉碎。 “好,既然文的不行,那咱们就来武的。” “广州那边,可不是你们周家村。” “那里,有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 风,卷着枯叶,追着车队跑了一路。 顾南川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目光如炬。 鳄鱼?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拔鳄鱼的牙。 第165章 广州第一关!想拿“虫害”说事,你牙够硬吗? 南方雨林特有的闷热,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搅动得稀烂。 解放牌卡车的雨刷器疯狂摆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却怎么也抹不净挡风玻璃上那层浓重的水汽。 顾南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 “川哥,前面就是流花展馆了,这雨真他娘的邪乎,跟泼水似的。” 二癞子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根形影不离的螺纹钢,眼神里透着股子初到大码头的兴奋。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流花路两旁,到处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海腥味和烂泥味。 前方,一座巨大的苏式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参展车队,绿皮的、蓝皮的,还有不少挂着港口牌照的重卡。 顾南川踩下刹车,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喘,稳稳停在了队伍末端。 “知意,醒醒。” 顾南川侧过头,看着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的沈知意。 沈知意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在看清窗外那座宏伟的展馆时,眼神瞬间清亮了起来。 “到了?” “到了。” 顾南川推开车门,一股湿热的气浪夹杂着雨点子扑面而来。 他没撑伞,直接跳进泥地里,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兄弟们也跳下了车,十几个汉子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在大雨中站得笔直。 “顾厂长,前面有人在设卡。” 赵刚走到顾南川身边,那只独臂指了指展馆大门口。 几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红袖箍的人,正拿着登记表,挨个检查进场的车辆。 这不是普通的安保,是卫生防疫局和展馆质检组的联合卡子。 顾南川眯起眼,目光穿过雨幕。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几个白大褂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那是赵建国。 虽然穿着雨衣,但那股子阴沉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看来,这‘鳄鱼’等不及要咬人了。” 顾南川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领口。 “走,去会会。” 车队一点点挪动,终于轮到了南意厂的头车。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小干事拦住了车,手里拿着个喷雾器,语气傲慢。 “哪个单位的?装的是什么?” “安平县南意工艺厂,麦草工艺品。” 二癞子探出头,递过去一张介绍信。 小干事看都没看,直接把介绍信拍回了二癞子怀里。 “麦草?那就是植物纤维了?” 他转过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声:“组长,这儿有一车草制品!”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他往车斗里照了照,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麦草这东西最容易带病菌和虫卵。最近上面有指示,严防境外物种入侵,也严防本地虫害扩散。” 啤酒肚男人拍了拍车厢,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批货不能进场,得拉到郊区的隔离库,进行为期七天的熏蒸处理。” 七天? 广交会一共就开半个月,要是隔离七天,这生意就彻底黄了。 二癞子火了,推开车门就要跳下去:“放屁!咱们的货在省里都验过了,哪来的虫子?” “老实点!” 旁边几个拿着警棍的保卫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顾南川从车后绕了过来。 他没看那个啤酒肚组长,目光直接锁定了躲在后面的赵建国。 赵建国见顾南川看他,索性也不躲了,慢吞吞地走出来,嘴角挂着一抹阴毒的笑。 “顾厂长,好久不见啊。” 赵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子猫戏老鼠的戏谑。 “广州这地方,讲究的是规矩。既然质检组觉得你的货有问题,那你还是配合点好。” “要是万一真带了什么害虫,把外宾给咬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顾南川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发尖往下淌。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给任何人递,自己点了一根。 火柴在风雨中灭了两次才着。 “赵主任,这安平县的牢饭不好吃,所以跑广州来喝下午茶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 “你……” 赵建国脸色一变,那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 “少废话!组长,这车货必须扣下!我怀疑他们伪造质检证明!” 啤酒肚组长一挥手:“来人!贴条!把车开走!” 几个保卫拎着封条就往车轮子上贴。 赵刚往前跨了一步,那只独臂猛地横在胸前,像是一道铁闸。 保卫科的十几个汉子瞬间合围,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子铁血气势,硬是把几个保卫给震住了。 “顾南川!你想拒检抗法?” 啤酒肚组长尖叫起来,声音有些发虚。 顾南川没理他。 他转过身,从副驾驶位上取下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从里面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了啤酒肚组长的怀里。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深圳蛇口工业区签发的《特区联营企业物资免检通行证》。” 顾南川指着上面的钢印,声音低沉且有力。 “南意厂是特区直属企业,所有的出口物资,在出厂前已经由特区海关和省外贸局联合封存。” “根据特区条例,任何地方部门无权私自拆封、扣押挂靠特区的出口物资。”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让啤酒肚组长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要熏蒸?行啊。” “你现在就给蛇口指挥部打个电话,问问袁庚总指挥,他的货,你敢不敢烧?” 啤酒肚组长拿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他只是收了赵建国的一点好处,想给这乡下厂长找点麻烦。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手里捏着的,竟然是特区的“免死金牌”。 蛇口。 袁庚。 这两个词在现在的广州,那就是天。 他一个小小的质检组长,要是真撞在了这块铁板上,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这……这证件……” 组长满头大汗,眼神开始乱瞟。 “还没完。” 顾南川又掏出一张纸,那是李万成连夜开具的《工业级高压熏蒸技术报告》。 “我们的产品,在包装前经过了六十度高温和硫磺二次熏蒸。” “每一只盒子里,都放了红星化工厂提供的特种干燥防虫剂。” 顾南川指了指车斗里那些整齐划一的牛皮纸礼盒。 “你要查虫子?可以。” “但如果拆开了没发现虫子,耽误了我的外汇订单,引起了外事纠纷。” 顾南川看向赵建国,眼神冷得像冰。 “赵主任,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保得住你吗?” 赵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那份特区的批文,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怎么也想不通,顾南川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搭上了特区的线。 “误会……这肯定是误会。” 啤酒肚组长反应极快,他猛地把文件塞回顾南川手里,转过身对着手下就是一顿臭骂。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封条撤了!” “没看见这是特区的车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回过头,对着顾南川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顾厂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手续齐全,那请进!马上请进!” 赵刚冷哼一声,收回了手臂。 保卫科的汉子们让开了一条道。 顾南川重新上了驾驶室。 路过赵建国身边时,他特意停了一下车。 他摇下窗户,看着那个在雨中显得格外委琐的男人。 “赵主任,广州的路挺宽,但你走得太窄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灰落在了赵建国的皮鞋上。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这条龙,我已经带进来了。” “谁敢拦,我就撞碎谁。” 卡车轰鸣着发动,巨大的轮胎碾过积水,溅了赵建国一身泥汤。 九辆卡车依次驶入展馆大门,气势如虹。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顾南川紧握方向盘的手,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南川,咱们进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顾南川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展馆。 “接下来,咱们要在这儿,给全世界的商人们,上一课。” …… 展馆内部,虽然外面下着大雨,里面却干燥清爽。 南意厂的展位在核心区,位置绝佳。 顾南川指挥着工人们卸货、布展。 每一个礼盒的摆放角度,每一盏射灯的投射范围,他都亲自过问。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走到顾南川身边。 “南川,刚才门口那一手,玩得漂亮。” “但这只是小鬼难缠。” 苏景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展位。 那里挂着日本代表团的旗帜,几个穿着西装的日本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佐藤一郎没来,但他那个大弟子小林,带了一批最新的‘合金编织’产品过来。” “那是专门针对咱们的麦草画研发的,说是要挑战咱们的‘中国红’。”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箱子里取出那条贴了金箔的“赤金龙”。 “合金?” “在这条龙面前,所有的金属都是废铁。”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正拿着一块细绸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龙首上的玛瑙眼睛。 灯光打上去,那双龙眼仿佛瞬间有了神采。 “知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明天早上,我要让这展馆里所有的外商,都只记得一个名字。” “南意。” 夜色渐深。 流花展馆的大门紧闭,里面的灯火却彻夜未眠。 顾南川站在展台前,看着那条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着金光的巨龙。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场足以改变中国手工艺格局的战争,就要正式打响了。 而他,已经握紧了胜利的钥匙。 第166章 展馆夜斗!拿铁丝编鸟?你那是笼子,我这是神! 流花展馆的穹顶很高,几百盏金卤灯把这巨大的空间烤得有些燥热。 地板刚打过蜡,滑得能让人摔跟头。 到处都是撬木箱的“嘎吱”声,还有搬运工那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号子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锯木屑、油漆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大战前的硝烟味。 南意厂的展位在核心区,位置确实好,正对着主通道。 顾南川没急着让人把那条“赤金龙”请出来。 他正蹲在地上,指挥着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用那几块从县里带来的黑色丝绒布,把展柜的背景板封得严严实实。 “川哥,这也太黑了吧?”二癞子嘴里叼着铁钉,含糊不清地嘟囔,“旁边的摊位都恨不得把灯泡塞进眼珠子里,咱们这整得跟灵堂似的。” “这就叫‘藏’。”顾南川接过铁锤,把一颗冒头的钉子敲进去,“宝贝得在暗处才显眼。满世界都是光,谁还看得见萤火虫?” 正说着,隔壁展位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钻声。 紧接着,几道惨白的光柱直挺挺地射了过来,正好打在顾南川刚铺好的黑色丝绒上,把那种深沉的质感照得一片惨白,廉价得像是地摊货。 顾南川皱了皱眉,直起腰。 隔壁是日本代表团的副展区。 佐藤一郎没在,指挥现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架子上挂东西。 那些东西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睛生疼。 不是草,不是木,是金属。 极细的合金丝,被编织成了鹤、龟、松树的形状。 工艺确实精湛,每一根丝都严丝合缝,透着股子工业流水线的冷硬和精密。 这就是佐藤一郎的那个大弟子,小林光一。 “喂!”二癞子火了,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那个梳分头的!把你那破灯挪挪!晃瞎眼了没看见啊?” 小林光一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他没理二癞子,而是直接看向顾南川,用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 “顾先生,展馆的灯光是自由的。如果您的产品见不得光,或许应该申请去地下室。” 他走到两家展位的分界线上,手里拿着一只刚挂上去的合金鹤。 “这是我们最新的‘永恒系列’。”小林光一手指弹了弹那只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航空级铝镁合金,永不腐烂,永不褪色,永不变形。” 他把那只金属鹤举高,挑衅地看着顾南川。 “顾先生,时代变了。草木终究会腐朽,只有金属才是永恒。您那几根麦草,在我的合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玩具。我劝您还是趁早撤展,免得明天开馆,被我的光芒照得无地自容。” 周围几个正在布展的国内厂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这年头,国人对洋货有种天然的敬畏,尤其是看着那亮闪闪的金属玩意儿,心里都替顾南川捏把汗。 顾南川没恼。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 “小林先生,你懂什么是‘永恒’吗?”顾南川迈过那条分界线,站在了小林光一面前。 “金属确实硬,确实烂不了。”顾南川指了指那只金属鹤,“但你这玩意儿,冷冰冰的,没点人气儿。挂在家里,那是为了辟邪,还是为了当避雷针?”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小林光一脸色一沉:“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是工业艺术!” “工业?”顾南川笑了。 他转身,冲着沈知意挥了挥手。 “知意,把灯关了。” “全关?”沈知意问。 “全关。” 沈知意拉下了电闸。 南意厂的展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隔壁那刺眼的白光还在嚣张地照射着。 “二癞子,开箱。” 顾南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木箱的锁扣弹开。 “李万成,上射灯。只要一束光,暖光。” 一束柔和、昏黄,却聚光性极强的灯光,从展柜顶部垂直打下。 那一瞬间,原本被隔壁白光干扰的黑色丝绒背景,仿佛真的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而在那夜空中央,一条赤金色的巨龙,缓缓“苏醒”。 它没有那种金属的刺眼反光。 但在那束暖光的抚摸下,经过紫金粉和特殊固色剂处理的麦草,呈现出一种流动般的质感。 那种红,深邃得像是流淌的血;那种金,温润得像是岁月的包浆。 它盘在焦黑的木柱上,每一片鳞片都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光晕。 仿佛它不是死物,而是在呼吸,在游动。 相比之下,隔壁那只惨白灯光下的金属鹤,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僵硬,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标本。 小林光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的金属鹤,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这……这是什么涂层?”小林光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想要看清那鳞片上的光泽。 “这不是涂层。”顾南川挡在他面前,点燃了手里的烟。 火光映照着顾南川那张冷峻的脸。 “这是命。”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那条金龙周围缭绕,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小林先生,你用金属编的是笼子里的鸟,那是死的。” “我用麦草编的,是天上的神,那是活的。” “中国人讲究‘器以载道’。你的东西再硬,也就是个物件。我的东西再软,它有魂。”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展柜。 “这叫‘赤金龙’。明天早上,我会给它标价一千二百美金。” “你那个铁鸟,打算卖多少?五十?还是按斤称?” 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碾压,更是文化上的降维打击。 小林光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工业艺术”,在这个充满了东方神秘韵味的作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你……你等着!”小林光一咬着牙,把金属鹤挂回架子上,“市场会证明一切!欧美人喜欢的是现代感!” “那就明天见。” 顾南川不再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 “二癞子,把警戒线拉起来。今晚谁也不许靠近展柜三米之内。” “是!”二癞子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橡胶棍握得死紧。 刚才那一幕,让他觉得跟着川哥混,真他娘的解气! 周围那些国内的参展商,此时看顾南川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看主心骨的眼神。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凑了过来,递给顾南川一张名片。 “顾厂长,我是苏杭丝绸厂的王建国。刚才那手……漂亮!”王厂长竖起大拇指,“明天要是有空,能不能赏光聊聊?我觉得咱们的丝绸和你们的麦草,兴许能搭个伙。” 顾南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苏杭丝绸,那可是国营大厂里的老字号。 “好说。”顾南川把名片收好,“王厂长,明天开展后,咱们细聊。”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 顾南川坐在展位的一角,看着那条在灯光下静默的金龙。 “南川,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沈知意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衣,“刚才我看见他去找展馆的管理员了,估计是想在展位布置上找咱们的茬。” “随他去。” 顾南川掐灭烟头,眼神深邃。 “他越是跳脚,就说明他越心虚。” “知意,明天才是硬仗。” “我要让这展馆里的所有人,不管他是卖丝绸的、卖瓷器的,还是卖那些洋玩意儿的。” “只要走到咱们这儿,就得给我停下脚,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条――中国龙。” 夜深了。 流花展馆的灯火依旧通明。 在这片充满了机遇与欲望的土地上,南意厂的这只凤凰,已经磨利了爪子,准备迎接明天的第一缕曙光。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赵建国,此刻或许正拿着电话,听着小林光一气急败坏的抱怨,在心里盘算着下一个更加阴毒的计划。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明天,顾南川要让“南意”这两个字,响彻整个广州城。 第167章 一千二百美金?想拿货,先去后面排队! 广州的清晨,湿热得像刚揭开盖的蒸笼。 流花展馆的大铁门还没完全敞开,外面就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各国的采购商、翻译、还有那些挂着记者证到处乱窜的洋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顾南川站在展位前,没急着把那块遮挡金龙的黑丝绒布掀开。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订货单,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墨。 “川哥,隔壁那小日本子开始吆喝了。” 二癞子凑过来,一脸的不爽,指了指隔壁。 小林光一今天换了身更显眼的白色西装,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那只金属鹤,正在用日语加英语大声推销。 “永恒的金属!工业的奇迹!只要五十美金!买十送一!” 这价格,对于工艺品来说,不算贵,甚至是白菜价。 不少路过的外商被吸引了过去,围着那个金属架子指指点点。 “急什么?” 顾南川喝了口茶,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他卖的是铁丝,咱们卖的是龙。” “要是龙也像他那样吆喝,那就成了菜花蛇。” 正说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德国人挤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大胖子,胡子比昨天那个法国人还长,手里拿着个烟斗,眼神挑剔。 他扫了一眼南意厂这边黑乎乎的展位,又看了看隔壁热闹的金属鹤,脚步往那边挪了挪。 小林光一眼睛一亮,赶紧跳下来。 “先生!来看看!这是日本最新的航空铝材编织……” 德国胖子拿过金属鹤,捏了捏,硬邦邦的,没什么表情。 他又转过头,看向顾南川这边。 “Hey!Chinese!” 德国胖子指了指那块黑布。 “这里面是什么?为什么盖着?” 顾南川没说话。 他冲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知意走上前,伸手抓住了黑丝绒的一角。 没有多余的动作,猛地一掀。 “哗啦——” 展馆顶棚的金卤灯光,毫无遮挡地砸在那条“赤金龙”身上。 那一瞬间,展位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赤红与紫金交织的鳞片,在强光下爆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那不是金属的冷光,那是仿佛有血液在流动的活光。 德国胖子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他推开挡路的小林光一,几大步跨到展台前,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罩上。 “MeinGott……(我的上帝)” 胖子喃喃自语,伸出满是汗毛的大手,想摸,却被玻璃挡住了。 “这是什么材料?黄金?还是某种新型合金?” 沈知意微笑着开口,英语流利而标准。 “先生,这是麦草。” “Wheatstraw?” 胖子瞪圆了眼珠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在开玩笑吗?麦草怎么可能有这种质感?而且……” 他指了指那条腾空的龙身。 “麦草是软的,怎么可能支撑起这么大的体积而不变形?” 这时候,小林光一也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插嘴: “汉斯先生,这肯定是里面加了钢筋骨架,外面涂了厚厚的油漆。这种东西,买回去放两年就烂了,全是虫子。” 德国胖子一听“虫子”,脸色变了变,手缩了回去。 顾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绕过展台,走到那个德国胖子面前。 “想知道为什么不变形?想知道有没有虫子?”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本蓝皮的《南意工艺产品技术执行标准》,往展台上一拍。 “啪!” “这本书里,有你要的所有答案。” 顾南川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结构图。 “每一根麦草,都经过了六十度高温熏蒸,硫磺去糖,红星化工厂特制药水浸泡。” “我们的冲压模具,精度控制在0.03毫米。” “我们的骨架,用的是炭化处理过的老榆木,比铁还硬,比石头还稳。” 顾南川从展台上拿起一片备用的龙鳞样品,递给那个德国胖子。 “您可以试试。” “用您最大的力气,捏它。” 德国胖子接过龙鳞,狐疑地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用力。 他那双能把啤酒杯捏碎的大手,青筋暴起。 然而。 那片薄薄的龙鳞,微微弯曲了一下,随即在他松手的瞬间,以一种惊人的韧性,弹回了原状。 毫发无损。 甚至连上面的金箔都没有掉哪怕一点渣。 “这……” 德国胖子彻底服了。 他干了一辈子贸易,从来没见过这么硬气的草。 “多少钱?” 胖子掏出支票本,眼神狂热。 “如果是五十美金,我要一千个!” 旁边的小林光一竖起了耳朵。 顾南川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胖子面前晃了晃。 “汉斯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五十美金,那是隔壁买铁丝的价格。” 顾南川指了指那条龙。 “这条龙,一千二百美金。” “不讲价。” “嘶――”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一千二百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能在美国买一辆不错的二手车了! 小林光一更是直接笑出了声:“疯了!你简直是疯了!一堆草卖一千二?你当外商是傻子吗?” 德国胖子也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顾先生,这个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 “离谱?” 顾南川没解释。 他转身,从展台下拿出一个盒子。 那是李万成用特种铜版纸印制,又加了麦草纸证书的“至尊版”包装盒。 顾南川把盒子打开,将那片龙鳞放进去,再把那张盖着佐藤一郎印章、写着编号的证书摆在一旁。 “汉斯先生。” “您买的不是草。” “您买的是中国五千年的龙文化,是日本皇室御用工匠都要下跪致敬的工艺标准。” “还有这个——” 顾南川指了指证书上的那个编号。 “全球限量,永不再版。” “您带回去的,不是商品,是收藏品。” “十年后,这东西能上拍卖会。” 顾南川把盒子推过去。 “一千二,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去隔壁买那个铁鸟。” “不过我提醒您一句。” “铁鸟到处都有,但这条能飞的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德国胖子盯着那个盒子。 那种极致的包装美学,那种扑面而来的文化压迫感,让他这个西方人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征服欲。 他咬了咬牙。 刷刷几笔,签下了一张支票。 “我要了!” “另外,那种小号的‘祥龙献瑞’,给我来五百套!” 交易达成。 小林光一站在旁边,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金属鹤被他捏变了形。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顾南川接过支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严松。 “严老,收钱。” 他转过身,看着展馆门口涌进来越来越多的人流。 “二癞子,把警戒线拉起来。”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冷硬。 “告诉后面那些想买货的人。” “南意厂的货,不愁卖。” “想拿货,先去后面排队。” “谁要是敢插队,或者是想压价的……”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 “让他出门左转,去买铁丝玩去。” 风,从展馆的通风口灌进来。 顾南川站在金龙旁边,身姿挺拔。 这一仗,他不仅把价格打上去了,更把规矩立住了。 从今天起,这广交会上,没人再敢把南意厂当成乡下作坊。 这,就是他要的工业霸权。 第168章 抢单?这叫“排队领号”! 流花展馆的空气里,全是钞票烧起来的味道。 南意厂的展位前,那条警戒线被挤得变了形。 二癞子把制服扣子崩开了两颗,手里那根用来维持秩序的橡胶棍早就没地方挥了,只能横在胸前,被人潮推得直往后仰。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洋买办、港商,这会儿跟周家村赶集抢特价肉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Don't push!I was here first!”(别推!我先来的!) “顾生!我是香港大华贸易的!我要五千套!现金!我有现金!” 一张张名片,像雪片一样往展台里飞。 顾南川坐在展台后面,屁股底下的椅子很硬,但他坐得很稳。 他手里没拿笔,也没拿账本,就捏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钢笔都要写冒烟了。 “各位,静一静。” 顾南川放下茶缸,声音不大,也没用喇叭。 但他这一开口,前面那几个挤得最凶的采购商,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刚才那条“赤金龙”给他们的震撼还没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在他们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南意厂的规矩,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顾南川指了指旁边那块用粉笔写的小黑板。 上面只有两行字:【排队拿号,过号作废。】 【不接受现金,只走信用证。】 “想拿货的,去二癞子那儿领号。领了号的,按顺序进来谈。” 顾南川眼神扫过人群,目光落在那个挥舞着港币的香港商人身上。 “那位大华贸易的老板,把你的钱收起来。” “这里是广交会,是国家对外窗口。” “您要是想用这一袋子港币砸我的脸,那您走错地方了,出门左转是菜市场。” 那港商脸一红,讪讪地把钱塞回包里,老老实实地去二癞子那儿排队了。 队伍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这就是势。 势造起来了,规矩也就立住了。 隔壁展位,小林光一孤零零地站在那堆金属鹤中间。 他的展位冷清得像是个无人问津的坟场。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金属鹤,指节发白,铝合金的翅膀被他捏得变了形。 “顾南川……” 小林光一咬着牙,用日语低声咒骂。 他输了,输得很难看。 但他不甘心。 他看着南意厂展位前那条长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群中国人,不过是仗着那种所谓的“神秘涂料”和廉价劳动力罢了。 如果……如果能搞到那个配方…… 小林光一转身,钻进了展馆的阴影里。 他要去打个电话,给远在东京的佐藤老师,或者,给某些专门做“技术咨询”的掮客。 南意厂的展台内。 沈知意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把一张刚填好的订单递给顾南川。 “南川,这是第十五单了。” “德国的那个汉斯先生,追加了两千套‘龙抬头’,还要了一万个那种带麦草纸证书的礼盒。” “他问,能不能把盒子上的‘中国手作’,改成‘东方艺术’?” “不行。” 顾南川看都没看,直接把订单推了回去。 “告诉他,一个字母都不能改。” “他买的是中国的东西,就得认中国的字。” “要想改名,让他自己回去印贴纸贴上去,但在我出厂的时候,必须是‘中国手作’。”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这就回绝他。” 这才是顾南川。 那个在周家村牛棚里,敢指着大队长的鼻子立规矩的男人。 到了这国际舞台上,他的骨头还是那么硬。 一直忙活到下午闭馆。 二癞子嗓子彻底哑了,瘫在装货的木箱上,像条死狗。 “川哥……咱们今儿个……到底卖了多少?” 二癞子有气无力地问。 严松老爷子没来广州,这账是苏景邦在记。 苏景邦合上厚厚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潮红。 “除去意向单,实打实签了合同、交了定金的……” 苏景邦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四十八万美金。”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远处珠江上传来的汽笛声。 四十八万美金。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万。 七十多万美金! 换算成人民币,那是百万级别的巨款!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乖乖……”二癞子从箱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咱们这是把金山给搬回来了?” 顾南川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缭绕。 他看着那堆订单,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 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先生。” “在。” “这单子接得太猛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七十万美金的货,意味着咱们要在三个月内,生产出将近三十万套产品。” “咱们现在的产能,就算加上还没封顶的二期工程,再加上那几台刚买的机器……” “也吃不下。” 这就是典型的“消化不良”。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如果到时候交不出货,或者为了赶工期把质量搞砸了,这刚刚竖起来的“南意”招牌,就会瞬间砸得粉碎。 “那咋办?退单?”二癞子急了,“到嘴的肉还能吐出去?” “吐是不可能吐的。” 顾南川掐灭烟头,站起身,拉开车厢的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热。 “既然周家村吃不下,那就让别人帮着吃。”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安平县的方向。 “苏先生,给刘县长发个电报。” “告诉他,我送给他一场大富贵。” “我要把安平县所有的闲置劳动力,所有的废弃厂房,全部盘活。” “我要搞――代工联盟。” “南意厂出标准,出原料,出技术。” “他们出人,出地。” “我要把整个安平县,变成南意厂的生产车间!” 苏景邦听得心惊肉跳。 这手笔,比之前包山头、买化工厂还要大。 这是要把整个县的工业体系,都绑在南意厂的战车上啊! “南川,这能行吗?那些国营厂的厂长,一个个眼高于顶……” “眼高于顶?” 顾南川冷笑一声,跳下车。 “那是以前。” “现在,我手里握着七十万美金的订单。” “这就是尚方宝剑。” “谁不服,我就拿钱砸到他服。” “走!回宾馆!” “今晚不睡了,把代工合同拟出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杀回安平县!” 风,吹过广州的街头。 顾南川的背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七十万美金,不是终点,而是下一场风暴的起点。 第169章 班师回朝!这桌饭,不是谁都有资格上桌的! 广州的雨还是那个黏糊劲儿,但顾南川没心思再赏雨。 天刚蒙蒙亮,东方宾馆的停车场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就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解放牌卡车,加上后来买的那几辆,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但这回,车斗里没装货。 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订单,还有那种要把安平县翻个底朝天的野心。 “二癞子,油加满了吗?” 顾南川站在头车旁,手里捏着半截油条,眼神锐利。 “满了!川哥,咱们这就杀回去?”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圈虽黑,精神头却足得像刚打了鸡血。 这一趟广州之行,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大场面,也让他明白了跟着顾南川,那是真能把天捅破的。 “走。” 顾南川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跳上副驾驶。 “全速前进。” “县里那帮大爷们,估计早就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咱们这块肥肉下锅了。” 车队轰鸣,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北方狂奔。 …… 两天后。 安平县委大院,会议室。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位厂长、主任围坐在长条桌旁,一个个愁眉苦脸,手里的烟屁股都要烧到手指头了。 坐在主位的是刘县长,但这会儿他也压不住场子。 “刘县长,那顾南川到底回不回来?这都晾了咱们一上午了!” 说话的是县纺织厂的李厂长,这人之前在银行被顾南川截胡了五十万贷款,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就是啊!咱们好歹也是正处级、副处级的国营厂,跑来这儿等一个乡镇企业的个体户?传出去让人笑话!” 机械厂的孙铁锤虽然跟顾南川做过生意,但这会儿也没吭声。 毕竟,这就是个论资排辈的圈子。 让他们给南意厂做代工? 那是把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都少说两句!” 刘县长敲了敲桌子,脸色难看。 “七十万美金的订单!那是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你们厂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工人都闹着要发工资,你们还要脸?” “只要顾南川肯分一杯羹,你们今年的指标就全齐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不少。 虽然不服气,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那种特有的、大马力柴油机熄火时的颤动。 “来了!” 刘县长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几辆满身尘土的解放卡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县委大院里,霸道得很。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在广州穿过的黑夹克,上面沾着泥点子,胡子拉碴。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气,隔着三层楼都能感觉到。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夹着公文包,一脸的严肃。 “走,接财神去!” 刘县长也不端架子了,转身就往楼下跑。 会议室里的那帮厂长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钱难挣,屎难吃。 为了活下去,这头还是得低。 ……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人再敢抱怨烟味大。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没坐刘县长让出来的主位,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桌子的最末端。 那个位置,正对着大门。 进可攻,退可守。 “各位领导,久等了。” 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乱跳。 “路不好走,耽误了点时间。” “顾老弟,辛苦辛苦!” 刘县长亲自给顾南川倒了杯水,“听说这次在广州,咱们南意厂是大获全胜啊?” “还行。” 顾南川没喝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订单汇总表,随手摊开在桌面上。 “七十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万。” “三个月内交货。” 这几个数字一报出来,屋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一百多万! 这帮厂长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厂长的眼珠子都红了,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顾厂长,既然订单这么多,你们周家村肯定吃不下吧?” “咱们都是安平县的兄弟单位,有困难大家帮嘛。” “我们纺织厂有三百台缝纫机,五百个女工,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缝个包装袋、做个内衬,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对对对!我们机械厂也能帮忙!你们那冲压机模具,我们可以车!” 一时间,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厂长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推销起自己来。 顾南川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他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等这帮人吵吵得差不多了,顾南川才慢悠悠地开口。 “帮忙?” 他吐出一口烟圈。 “各位,你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求援的。” “我是来发包的。” 顾南川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想吃南意厂的这碗饭,可以。” “但咱们得按我的规矩来。” “苏先生,发书。” 苏景邦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崭新的蓝皮册子。 《南意工艺产品外协加工技术标准》。 一本本册子被甩在这些厂长的面前。 “这是什么?”李厂长翻开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差要求,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是紧箍咒。” 顾南川掐灭烟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国营厂的毛病。” “大锅饭吃惯了,干活拖拉,质量凑合。” “但在我这儿,不行。” 顾南川指着那本册子。 “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严格按照这个标准来。” “误差超过0.1毫米,退货。” “延期一天,扣除百分之十的加工费。” “发现一次偷工减料,永久拉黑,还要赔偿我十倍的违约金。” 顾南川的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合同,谁敢签?” “签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我干活。” “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出门左转。” “我顾南川的钱,不养大爷。” 全场死寂。 这帮厂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这简直就是签卖身契! “顾南川!你别太过分!” 李厂长拍案而起,“我们是国营大厂!给你个个体户做代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敢提这么多苛刻条件?” “过分?”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没理会李厂长,而是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刘县长。 “刘县长,看来咱们县里的企业,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临江县看看。” “听说那边的厂子快饿死了,应该不介意按我的规矩来。” 说着,顾南川抓起黑皮包,作势要走。 “别!别介啊!” 刘县长急了,一把拉住顾南川,转头对着李厂长就是一顿臭骂。 “老李!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把位置腾出来!想干的人多得是!” “这是政治任务!是创汇大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横,我就撤了谁的职!” 李厂长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颓然坐下,像只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钱和权的双重碾压下,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签!” 机械厂的老孙第一个拿起了笔。 “顾老弟,只要给钱痛快,你让咋干就咋干!我这把老骨头卖给你了!”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不到半小时,十几份代工合同全部签署完毕。 整个安平县的工业体系,在这一刻,彻底绑上了南意厂的战车。 顾南川拿着那一叠合同,走出县委大院。 外面的风很冷,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知意。” “嗯?” “咱们的工业园,不用盖围墙了。” 顾南川指着这偌大的县城。 “因为从今天起,整个安平县,都是咱们的工厂。” 第170章 质检宪兵队!谁敢砸牌子,老子就砸谁的锅! 合同是签了,但这帮国营厂的老油条,顾南川心里门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纸面上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没人盯着,这帮人转头就能把那本蓝皮书垫了桌脚,继续按他们那套“差不多”的法子干。 回到周家村,顾南川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去了保卫科的训练场。 赵刚正带着那帮老兵在练队列。 虽然身体残缺,但这帮人的精气神,比正规军还足。 “集合!” 顾南川一声吼。 五十个汉子瞬间站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皮靴跺地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赵刚,挑人。” 顾南川没废话,目光扫过这群铁打的汉子。 “挑二十个最硬的,最不讲情面的。” “另外,让赵小兰从质检组里,挑二十个眼最尖的姑娘。” “一男一女,两人一组。” “这就是咱们派驻到各个代工厂的‘宪兵队’。” 赵刚愣了一下:“厂长,这是要……” “驻厂监督。”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些厂长签了字,但底下的工人未必服气。” “我要你们带着那本蓝皮书,住进他们的车间里。” “女的负责量尺寸、看成色。男的负责……” 顾南川点燃烟,深吸一口,眼神变得狠厉。 “负责给她们撑腰。” “要是有人敢耍横,敢欺负咱们的质检员,或者敢偷工减料……” “不用请示,直接封机、停产。” “谁要是敢动粗,就给我打回去。” “出了事,我顾南川顶着。” 这话一出,老兵们的眼睛亮了。 他们在战场上流过血,最恨的就是那种背后搞鬼的小人。 现在厂长给了尚方宝剑,那还怕个球? “保证完成任务!” 吼声如雷。 …… 第二天一早。 二十辆摩托车――这是顾南川特意让苏景邦从省城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了点,但跑起来突突带风,威风得很。 每辆车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保卫科的深蓝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背上背着铺盖卷。 女的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口挂着“南意厂驻厂质检员”的牌子,怀里抱着卡尺和蓝皮书。 这支特殊的队伍,像是一把把尖刀,插向了安平县的各个角落。 县纺织厂。 李厂长正背着手在车间里溜达,看着女工们在那儿缝制包装袋。 “哎哎哎,那个线头不用剪那么干净,差不多得了,赶进度要紧!” 李厂长还在那儿指挥着他的“差不多”哲学。 “停!” 一声清脆的断喝。 赵小兰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直接冲到那个女工面前。 她拿起那个刚缝好的布袋,翻过来一看,线头留了半寸长。 “不合格。” 赵小兰掏出剪刀,当着李厂长的面,把那个布袋“嘶啦”一声剪了个口子。 “按照标准,线头不能超过两毫米。” “返工。” 李厂长脸都绿了。 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 敢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剪他的货? “你干什么!这是浪费国家财产!” 李厂长冲上来就要推搡。 一只独臂横在了他面前。 赵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座铁塔。 “李厂长,手别伸太长。” 赵刚的声音很冷,带着股子硝烟味。 “我们厂长说了,这布袋上印着‘南意’的标。” “那就是我们的脸。” “谁要是敢往我们脸上抹黑,我们就砸谁的锅。” 李厂长看着赵刚那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根随着动作晃荡的橡胶棍。 他怂了。 “行……行!你们狠!” 李厂长咬着牙,转头冲着女工吼道:“看什么看!没听见吗?剪线头!剪干净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县里的每一个代工厂。 机械厂的老孙头本来想用次一点的钢材做龙骨,被驻厂的老兵直接把电闸给拉了。 竹编厂想在麦草里掺竹篾,被质检员拿着放大镜一根根挑了出来,罚款单当场就拍在了桌子上。 这一周,安平县的工业圈子里,怨声载道。 “这哪是合作啊?这是请了帮祖宗回来!” “太严了!比以前给军工做配套还严!” 但骂归骂,没人敢停工。 因为每过三天,南意厂的财务就会准时开着车,把结算好的现金送过来。 只要验收合格,钱一分不少。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所有的怨气都变成了干劲。 严是严了点,但给钱痛快啊! 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 一周后。 第一批代工产品陆续送到了周家村的总装车间。 沈知意带着人进行最后的抽检。 “怎么样?”顾南川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缸。 沈知意放下卡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比咱们自己厂里的新手做得还好。” “尤其是纺织厂做的内衬,针脚密得像机绣的一样。” 顾南川笑了。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一辆辆满载着成品的卡车,正排着队驶出厂门,奔向火车站。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只要把规矩立住了,把钱给足了。” “这帮人,能给你造出花儿来。” 顾南川放下茶缸,眼神变得深邃。 “知意,这第一批货稳了。” “接下来,咱们该考虑在这个‘代工联盟’的基础上,再加点码了。” “加码?” “对。” 顾南川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省城的红点。 “光靠咱们自己跑销售,太慢。” “我要在省城,开一家真正的‘南意旗舰店’。” “不是寄卖,不是代销。” “是咱们自己的店。” “我要把这面旗,彻底插在省城的最中心。” 风,吹过周家村。 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在顾南川的铁腕之下,终于彻底咬合,开始全速运转。 而他的目光,永远盯着下一个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