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0年代,反手娶了资本家大小姐!》 第1章 退婚?正好,我娶资本家大小姐 “顾南川,我们不合适,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魏清芷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退掉这门婚事,是对他天大的恩赐。 顾南川刚把一捆沉甸甸的柴火卸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抬起头,黑亮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在这土灰色的周家村里,确实显眼。 “行。”顾南川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魏清芷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诸如“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共鸣”之类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愣住了,预想中的纠缠、质问、哪怕是愤怒都没有出现。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你……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魏清芷有些不甘心。 顾南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河冰。“不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径直朝着村东头的自留地走去。 阳光毒辣,晒得干裂的土地冒着白烟。 魏清芷被撂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像个自导自演的小丑。她咬着牙,对着顾南川的背影喊道:“顾南川!你会后悔的!你这种泥腿子,根本配不上我!” 顾南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后悔?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时代回来的人,会为了一个眼皮子浅的女人后悔? 可笑。 他之所以答应这门娃娃亲,不过是尊重原身父母的遗愿。既然对方主动撕破脸,那正好,省了他不少事。 顾南川的目光越过田埂,落在了远处那片最贫瘠的坡地上。一群社员正在那儿除草,动作有气无力。而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但身形挺拔,即便是在做着最粗鄙的农活,骨子里那份教养也让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就是沈知意,从大城市下放到这里的资本家小姐。 此刻,她正费力地挥着锄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社员们有意无意地离她很远,偶尔投去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和戒备。 顾南川眯了眯眼。他记得,就是今天,沈知意会因为严重的低血糖和中暑,直接晕倒在地里。 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几乎就是要命的事。 果然,就在他思绪转动间,那个倔强的身影猛地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一根被风折断的芦苇,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哟!那资本家小姐倒了!” “离她远点,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别沾上晦气!” 周遭的人群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却没一个人上前。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眼神冷漠。 顾南川眉头一皱,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穿过田埂,直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无视那些惊诧的目光,伸手探了探沈知意的额头。滚烫。再看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喂,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颊。 沈知意的眼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前的人影模糊不清。 顾南川没再多话,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块金黄色的水果糖。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用尽心思才从供销社换来的宝贝,一直揣着,以备不时之需。 “张嘴。”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知意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本能,闻到那股久违的甜香,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顾南川趁机将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股纯粹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救命的甘泉,顺着干涸的喉咙流淌下去。涣散的意识,仿佛被这股甜意重新凝聚起来。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很高大,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正专注地看着她。 是他?那个村里唯一会对自己点头示意的男人。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顾南川的耳朵里。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将毒辣的太阳完全挡住,为她投下一片珍贵的阴凉。他脱下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团成一团,塞到她的头下当枕头。 做完这一切,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目光冷冽。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噤了声。 顾南川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沈知意躺在地上,嘴里的糖还没化完,那股甜意却仿佛已经渗进了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寒意。她看着那个男人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村子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夜幕降临,顾南川躺在自家的土炕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沈知意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和那双倔强不屈的眼睛。 娶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在别人看来,沈知意是避之不及的毒药。但在他眼里,她是蒙尘的珍珠,是这个时代配不上的一抹亮色。 他一个光棍,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南川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摸着黑走到屋角的柜子旁,从最深处的一个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鸡蛋,家里仅剩的一颗。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鸡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明天,就从这颗鸡蛋开始。 第2章 一碗鸡蛋羹,把命都给你! 天刚蒙蒙亮,周家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 顾南川起了个大早。 昨晚那颗鸡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见了底,连耗子进屋都得含着眼泪走。 但这颗鸡蛋,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熟练地生火,干枯的松针被火柴引燃,噼啪作响。 没有油,炒鸡蛋太奢侈,而且沈知意那身体虚不受补,油大了反而坏事。 蒸。 顾南川小心地在碗沿磕破蛋壳,清亮的蛋液滑入碗中。 他又往里兑了点温水,撒了几粒粗盐,用筷子快速搅打。 可惜没有葱花,少了点香气。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舔舐锅底,不一会儿,一股久违的蛋香味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这味道霸道得很,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顾南川没有自己尝一口,哪怕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开始造反。 他找了个破布盖在碗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趁着村里人还没上工,大步出了门。 沈知意住的地方在村西头的牛棚边上,那是以前看林人的破屋子,四面漏风。 还没走近,顾南川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是沈知意。 他脚下一顿,随即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霉味混合着潮气扑面而来。 沈知意蜷缩在一堆干稻草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整个人烧得有些迷糊。 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往墙角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待看清来人是顾南川,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眼里的戒备依旧没散。 “是你……”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 顾南川没说话,几步走到她跟前,把那个粗瓷碗往她面前一递。 “吃了。”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柔可言。 沈知意愣住了。 碗里的鸡蛋羹还在冒着热气,金黄嫩滑,上面虽然只有几粒粗盐,但在她眼里,这简直是只有梦里才敢想的珍馐。 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别过头,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我不要。你拿走。” 她是成分不好,是被人踩在泥里,但她还没下贱到随便接受男人的施舍。 尤其是这种在这个年代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魏清芷不要我了。” 顾南川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一句。 沈知意一怔,转头看他,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退婚了。”顾南川把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了她的下巴底下,“这鸡蛋本来是留着以后结婚给媳妇补身子的。现在婚退了,鸡蛋没处去,你帮我吃了,省得放坏了。” 这理由蹩脚得让人想笑。 鸡蛋怎么会放坏? 这年头谁家鸡蛋不是攒着换盐换火柴?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为什么?”她问。 “不为什么。”顾南川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别逼我动手。” 他身形高大,蹲在那儿像座小山,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沈知意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男人。 而且,她真的太饿了。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抓挠,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活下去。 她颤抖着张开嘴。 鸡蛋羹入口即化,温热咸香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痉挛的胃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掉进碗里。 顾南川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口吞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在商海浮沉,见惯了各色美人,却从未见过谁吃个鸡蛋羹能吃出这种破碎感。 一碗鸡蛋羹很快见底。 沈知意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角,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谢谢。” “不用谢。”顾南川收起碗,站起身,“这鸡蛋不是白吃的。等你好了,得还。” 沈知意抬头,眼神黯淡:“我什么都没有,还不起。” “那就拿人还。” 顾南川丢下这句话,没看沈知意瞬间僵硬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屋。 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南川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一颗鸡蛋送出去了,他自己还饿着。 但他不后悔。 刚才那句话不是开玩笑。 这辈子,他就是要定她了。 不过,光靠一颗鸡蛋可养不活媳妇。 沈知意那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得吃肉,得补。 顾南川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周家村背靠大青山,前临清河水。 但这年头,山上的野物早被饥饿的村民扫荡得差不多了,河里的鱼也被捞得精光,连手指长的小鱼苗都不放过。 想弄点荤腥,难如登天。 顾南川没回家,而是转身朝村后的芦苇荡走去。 那里水深,淤泥厚,平时没人敢去,怕陷进去出不来。 但他知道,那片芦苇荡深处,藏着好东西。 上一世,村里的二流子赖头就在那儿摸到过几条大黑鱼,拿到黑市换了不少钱。 顾南川挽起裤腿,折了一根长长的芦苇杆,试探着脚下的虚实,一点点往深处蹚。 淤泥没过了小腿,冰冷刺骨。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浑浊的水面。 突然,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前面的水草丛里冒了出来。 有货! 顾南川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任由蚊虫在脸上叮咬也不动分毫。 那串气泡移动得很慢。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一抹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的瞬间,顾南川动了。 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如铁钳般探入水中,精准地扣住了那条大鱼的鱼鳃。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黑鱼拼命甩动着尾巴,拍打着顾南川的手臂。 但他抓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鱼肉里。 “成了!” 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条鱼,够给沈知意熬几顿浓汤了。 至于他自己,鱼杂鱼骨头也能混个水饱。 他提着鱼,没敢走大路,专门挑偏僻的小道往回赶。 刚走到自家院子后墙根,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顾南川那个杀千刀的呢?给我滚出来!退婚?他也配!要退也是我们家清芷退!” 是魏清芷的那个极品老娘,王翠花。 顾南川眼神一冷,把鱼顺手扔进后院的水缸里,盖上盖子。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慢条斯理地绕到前门。 既然有人把脸凑上来让他打,那他就权当是饭前运动了。 第3章 滚!别耽误老子给媳妇熬鱼汤 顾南川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他看着唾沫横飞的王翠花,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王翠花正骂得起劲。 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吊着,嘴唇像两片薄刀片,上下翻飞。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顾家的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们家清芷那是读过书的,将来要进城当工人的!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赖着不放?”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这年头娱乐少,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能围上一圈人,更别提这种退婚的大戏。 众人对着顾南川指指点点,眼神里多是幸灾乐祸。 顾南川没动。 他在等王翠花换气的空档。 终于,王翠花骂累了,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正准备开启第二轮攻势。 “骂完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穿透力极强。 王翠花一愣。 这小子的反应,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按照以往,顾南川这闷葫芦早该涨红了脸,要么羞愧难当,要么恼羞成怒。 可现在,他脸上平静得像口枯井。 “既然骂完了,那就听我说两句。”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 他个子高,这一步迈出去,加上常年干农活练就的一身腱子肉,压迫感十足。 王翠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第一,退婚是你闺女魏清芷提的,我顾南川,当场就答应了,一个磕巴都没打。” 顾南川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家伙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强扭的瓜不甜,她魏清芷想攀高枝,想当城里人,我顾南川不拦着。但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说我赖着不放?她也配?”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这话说得糙,但在理。 王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明明是你……” “第二。” 顾南川直接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王翠花的面门。 “既然婚退了,那咱们两家就两清了。以前我顾家帮衬你们魏家的粮食、柴火,我就当喂了狗,不跟你们计较。但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魏家的人在我门口晃悠。” “尤其是你。”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王翠花的鼻子。 “再敢来我这儿撒泼,别怪我不尊老爱幼。我顾南川光棍一条,烂命一根,惹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完,他猛地一跺脚。 脚下的干土蓬地炸开一团灰尘。 王翠花吓得“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是真被吓住了。 顾南川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那是见过血的眼神(虽然只是杀鱼)。 “滚。” 顾南川嘴里吐出一个字。 王翠花哪还敢多留,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顾南川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泼妇,讲道理没用,就得比她更横。 人群散去。 顾南川转身回了院子,顺手插上了门闩。 这点小插曲,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现在的头等大事,是那条鱼。 他走到后院水缸边,掀开盖子。 那条大黑鱼还在里面扑腾,活力十足。 顾南川手脚麻利地把鱼捞出来,按在案板上。 刀背一拍,鱼晕了过去。 刮鳞、去腮、剖肚,动作行云流水。 可惜家里没有姜葱,也没有料酒。 但这难不倒他。 他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几棵野蒜,洗净拍扁。 起锅烧火。 锅底烧热,顾南川没急着放鱼。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油罐,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猪油,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他用筷子挑了一小块,放进锅里。 “滋啦——” 白色的猪油瞬间化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顾南川把鱼放进去,两面煎至金黄。 然后,倒入一瓢滚开的热水。 大火猛攻。 不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开始翻滚,原本清澈的水慢慢变成了奶白色。 浓郁的鱼香,混合着野蒜的辛香,顺着烟囱飘了出去。 霸道地钻进了左邻右舍的鼻子里。 隔壁李大娘家的小孙子,正捧着半个窝窝头啃,闻到这味儿,哇的一声就哭了。 “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鱼!” 李大娘吞了口口水,朝着顾家院墙骂了一句:“不过日子的败家玩意儿!这是把龙肉都煮了吗?” 顾南川听见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揭开锅盖,看着那锅浓稠如牛奶的鱼汤,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顶级营养品。 他盛了一大碗,特意挑了肚子上没刺的软肉,又把剩下的鱼头和鱼尾留在锅里给自己当晚饭。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顾南川端着碗,趁着夜色,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门。 不是怕人看见,是怕被人分。 这鱼汤,每一滴都是沈知意的救命药,谁也别想沾边。 牛棚边的破屋里,一片死寂。 沈知意躺在稻草上,迷迷糊糊的。 虽然吃了鸡蛋羹,但身体的亏空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到了晚上,低烧又反复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破船上,随着波涛起伏,随时都会沉没。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沈知意睁开眼。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又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 “起来。” 还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顾南川走到她身边蹲下,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扶她。 沈知意本能地想躲,但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顾南川的大手直接穿过她的后背,像抱小孩一样,轻易地把她半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怀抱很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还有……鱼汤的香味。 “喝了。” 顾南川端起碗,送到她嘴边。 沈知意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还有那大块雪白的鱼肉,眼睛瞪大了。 鱼? 还是这么浓的鱼汤? 在这个连红薯都要算计着吃的日子里,这一碗汤,比黄金还贵重。 “我不能……” “闭嘴。” 顾南川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辛辛苦苦抓的,又废了老子半罐猪油熬的。你不喝,是想让我倒了喂狗?” 沈知意被他凶得一缩脖子。 她看着顾南川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虽然他在发火,虽然他满嘴粗话。 但她分明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自从家里出事后,除了谩骂和白眼,她再没感受过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哪怕这种关心,是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她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鲜。 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滚烫的鱼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冰冷的身体。 一口,两口。 沈知意喝得很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着碗,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角溢出来的汤渍。 动作笨拙,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有些疼。 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一碗汤喝完,连鱼肉也被逼着吃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那是热气熏的,也是羞的。 “饱了吗?”顾南川问。 沈知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饱了……谢谢。” “饱了就睡觉。” 顾南川把她放平在稻草上,又把那件破棉袄给她盖严实。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意,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别想把你收走。” “好好养着,过两天,我有事让你做。” 说完,他端着空碗,转身大步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 沈知意缩在棉袄里,嘴里还残留着鱼汤的鲜甜。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胃,在黑暗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这个男人……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4章 动她一下?问问我的拳头! 天光大亮。 村头的老钟被敲得“当当”响,沉闷的声音传遍了周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上工了。 顾南川把锅里剩下的鱼冻刮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根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底,身上那股子力气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 他换了身干活穿的旧短打,胳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上面还带着几道被芦苇叶划伤的红痕。 到了打谷场,乌压压全是人。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时不时往顾南川身上瞟,嘴里嘀嘀咕咕的。 不用听也知道,昨晚那场退婚大戏,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怕是连村口的大黄狗都知道了。 “哟,这不是南川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赖头,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平时跟在魏家屁股后面转,想讨魏清芷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表哥的好处。 赖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打量顾南川:“听说你被魏家那金凤凰给踹了?啧啧,早跟你说了,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丢人现眼咯。”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顾南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记分员面前,拿了自己的农具――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让开。”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寒气。 赖头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闷葫芦给吓住了,顿时恼羞成怒,刚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却见顾南川已经走远了。 人群的另一头,魏清芷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站在一群女知青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她看着顾南川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他应该痛苦流涕才对,应该颓废消沉才对。 怎么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 “清芷,别看了,那种泥腿子以后跟你就不是一路人了。”旁边的女知青讨好地说道,“等那个推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下来,你可就是大学生了。” 魏清芷矜持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是啊,她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何必跟这种烂泥计较。 这时,生产队长周大炮扯着嗓子喊开了:“今天任务重!东边坡地那十亩麦子,必须在天黑前割完!谁要是偷懒,扣工分!” 分派任务的时候,周大炮特意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沈知意。 那女人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就像一阵风能吹倒。 周大炮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一句晦气,指着最偏远、日头最毒的那块地:“沈知意,你去那块!割不完半亩,今天没饭吃!” 那是块硬骨头,地势不平,石头多,麦秆还硬。 沈知意咬着嘴唇,低低应了一声,提着镰刀就要往那边走。 一只大手突然横空伸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镰刀柄。 沈知意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队长。” 顾南川转头看向周大炮,声音洪亮:“那块地归我。沈知意跟我一组,给我打下手捆麦子。”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南川。 这年头,谁不是躲着这些“坏分子”走? 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顾南川这是刚退了婚,脑子受刺激坏掉了? 魏清芷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他……他竟然护着那个资本家小姐? “顾南川,你胡闹什么!”周大炮板着脸,“那是给她的任务……” “我一个人割两亩。” 顾南川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上她的半亩,我包圆了。完不成,扣我双倍工分。” 两亩半?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壮劳力一天顶天了也就割一亩多,这还得是拼了老命。 两亩半,那是要把人累死在地里! 周大炮也被气乐了:“行!你有种!大家都听见了啊,这是他自己找死!完不成任务,别怪我周大炮不讲情面!” 顾南川没废话,一把夺过沈知意手里的镰刀,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带离了人群。 一直走到那块偏僻的坡地,顾南川才松开手。 沈知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理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对她这种人。 顾南川没看她,弯腰试了试镰刀的锋利度,随口说道:“昨晚那碗鱼汤,换你今天给我捆麦子。我不做亏本买卖。” 说完,他不再多言,弯下腰就开始干活。 刷刷刷—— 镰刀挥舞,麦浪倒伏。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挥臂都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韵律感,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知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他在撒谎。 捆麦子这种轻省活,随便找个半大孩子都能干,根本抵不上那一碗救命的鱼汤,更抵不上他在全村人面前替她挡下的这份刁难。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顾南川身上的短打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 但他手里的速度丝毫没减。 前世他在商场厮杀,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认准了目标,哪怕是把牙咬碎了,也要吞进肚子里往前冲。 更何况,这辈子他还有了想守住的人。 临近中午,赖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是来看笑话的。 两亩半地,累死这傻大个也干不完。 到时候完不成任务,扣了工分,看顾南川以后拿什么吃饭。 赖头走到地头,刚想嘲讽两句,却猛地瞪大了眼。 只见那片原本金黄的麦地,竟然已经秃了一大半! 整整齐齐的麦捆,码得像小山一样。 而顾南川还在往前推进,那把镰刀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这特么是人干的事?”赖头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在笨拙捆麦子的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体力不支,动作很慢,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却掩盖不住那精致的五官。 特别是弯腰时,那纤细的腰身,看得赖头心头一阵火热。 这资本家小姐,虽然成分不好,但这模样身段,真是没得挑。 顾南川那傻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正好便宜了他。 赖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悄悄摸了过去。 “沈知青,累了吧?哥哥帮你捆啊……” 说着,他的咸猪手就朝沈知意的腰上摸去。 沈知意正专心干活,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汗臭味,一抬头就看到赖头那张放大的丑脸,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麦秆散了一地。 “啊!你滚开!” 她慌乱地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麦茬地里,手掌被扎出了血。 赖头嘿嘿一笑,还要往前凑:“别怕嘛,哥哥是好心……” 话音未落。 一阵劲风裹挟着煞气呼啸而至。 还没等赖头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 “砰!” 赖头整个人被按进了泥地里,脸着地,啃了满嘴的土和麦茬。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顾南川单膝跪压在赖头背上,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草汁的镰刀,刀刃紧紧贴着赖头的耳朵,稍微一动就能削下一块肉来。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这块地归我?”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在这块地里,人,也是我的。” “动她一下?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赖头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错了!川哥!我错了!我就是路过……路过……” 顾南川冷哼一声,抓着赖头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泥里提起来,又重重地掼下去。 “滚。” 赖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鞋跑丢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还跌坐在地上的沈知意。 此时的她,满脸惊恐,像只受了伤的小兔子。 顾南川叹了口气,收起那一身戾气,走过去伸出手。 “起来。没事了。” 沈知意看着那只布满老茧、刚刚才狠狠教训了恶人的大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颤抖着伸出手,把沾着血污的掌心,放进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手掌里。 第5章 两亩半麦子!把你们的脸都打肿! 赖头跑了,连滚带爬,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后。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子尿骚味。 顾南川没去管那个怂包,视线落在沈知意的手上。 原本白净的手掌心被麦茬划拉出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冒,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手伸过来。” 顾南川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沈知意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男人眉头拧成个川字,直接撩起自己那件汗湿的短打下摆,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 一条布条被撕了下来。 他动作粗鲁地擦掉她手心的泥,然后一圈圈缠上布条,最后打了个死结。 “行了,别碰水,别用力。” 做完这些,他又弯腰捡起镰刀,指了指田埂边的一块大石头:“去那坐着。这地里的活,不用你沾手。” 沈知意看着手上那个丑陋却结实的布结,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是……两亩半……”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虚。 这任务太重了。 就算是两头牛,半天也干不完。 “闭嘴。”顾南川头也不回,大步走进麦浪,“老子说能干完,就能干完。你再去动那镰刀,就是打我的脸。” 沈知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到石头边坐下。 她看着那个男人重新弯下腰。 日头毒辣,正当午。 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 顾南川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镰刀在他手里成了收割性命的兵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风声。 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下。 周围地块的社员们都看傻了眼。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连手里的活都忘了干,一个个张大嘴巴,脖子伸得老长。 “这顾老二……是吃了大力丸了?” “乖乖,这速度,比生产队的驴还快!” 魏清芷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原本是想等着顾南川累趴下,再过去假惺惺地送口水,顺便嘲讽两句。 可现在,她手里的水壶捏得变形。 那个男人,浑身肌肉隆起,汗水把他古铜色的皮肤冲刷得油亮,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以前怎么没觉得,顾南川这么……有男人味? 魏清芷心里莫名冒出一股酸气。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赶出去。 肯定是装的。 这种强度,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就得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山头。 顾南川没有停过一次。 哪怕是一次直腰喘气都没有。 他身后的麦捆,已经码成了一道长城。 沈知意坐在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她没闲着,虽然手不能动,但她一直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亩。 一亩半。 两亩。 当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顾南川直起腰,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 “当!” 一声脆响。 面前那片原本金黄茂密的麦地,此刻只剩下整整齐齐的麦茬。 两亩半,全光。 顾南川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刚毅的脸庞汇聚在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穿过田野,直直地射向站在地头的周大炮。 “周队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周大炮耳朵嗡嗡响。 周大炮手里拿着个记分本,正准备挑刺扣分。 可看着眼前这光秃秃的地,还有那堆成山的麦捆,他到了嘴边的刁难硬是咽了回去。 这特么还是人吗? “验工!”顾南川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皮微颤。 周大炮咽了口唾沫,装模作样地在地里转了一圈。 想找点没割干净的麦茬,或者捆得不结实的麦捆。 可顾南川这活干得太漂亮了。 麦茬齐得像狗啃过,麦捆紧得踢都踢不散。 周围围了一圈社员,都在等着周大炮发话。 周大炮脸皮抽搐了两下,最后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黑着脸在记分本上画了几笔。 “顾南川,二十个工分!沈知意……记全勤!”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个工分啊!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死干活一天也就十个工分。 顾南川这一天,顶人家两天! 魏清芷站在人群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她原本想看顾南川出丑,结果却成了他的个人秀。 那种被当众打脸的感觉,火辣辣的疼。 “走了。” 顾南川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羡慕、嫉妒的眼神。 他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弯腰把她拉起来。 “回家。” 沈知意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顾南川二话不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沈知意一惊,连连摆手:“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年头虽然没那么封建,但也讲究个男女大防。 “少废话。”顾南川回头,眼神不容置疑,“你那腿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洗衣服做饭?” 沈知意脸上一红,咬了咬牙,趴到了那个宽阔的背上。 顾南川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知意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下放以来,第一次不用低着头走路。 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 顾南川背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路过魏清芷身边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一个。 仿佛那个曾经让他掏心掏肺的女人,如今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魏清芷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顾南川!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回到那个破屋。 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南川把沈知意放在稻草铺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是强撑着一口气。 现在那口气泄了,浑身的酸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亩半麦子,真不是人干的活。 “你……没事吧?” 沈知意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半个黑面窝窝头,那是她中午省下来的口粮。 “给。” 她递过去。 顾南川看了一眼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又看了看沈知意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接。 “留着你自己吃。” 顾南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点东西,喂猫都不够。” “等着。” 他又是一句等着。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顾南川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回,他去的时间有点久。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顾南川才回来。 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 那是他在后山下的套子,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运气爆棚。 “今晚吃鸡。” 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一句话,比什么情话都动听。 沈知意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咽了口口水。 但随即,她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这……这是投机倒把……要是被人看见……” “怕什么?” 顾南川熟练地拧断了野鸡的脖子,眼神狂傲。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顾南川既然敢娶你,就没怕过事。” “去烧水,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狭小的破屋里,第一次有了家的烟火气。 顾南川一边拔着鸡毛,一边在心里盘算。 光靠种地、抓野味,填饱肚子没问题,但想让沈知意过上好日子,想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还远远不够。 他得想办法搞钱。 搞大钱。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麦秆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他在南方见过一种用麦秆编织的手工艺品,出口创汇,利润极高。 这周家村别的不多,麦秆那是漫山遍野。 要是能把这门手艺弄起来……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世的商业版图,或许就从这一根小小的麦秆开始。 第6章 她的手,天生就是抓钱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那只野鸡被炖得软烂,油脂在汤面上飘了一层金黄,混着野葱的香气,霸道地填满了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顾南川没讲究什么餐桌礼仪,找了两个缺口的粗瓷碗,盛得满满当当。 “吃。” 他把筷子递给沈知意,自己端起碗,呼噜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鸡汤下肚,顾南川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沈知意捧着碗,有些不知所措。 碗里是一只完整的鸡腿,皮肉炖得脱骨,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荤腥了。 在牛棚的这些日子,别说鸡腿,连鸡毛都没见过一根。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肉?”顾南川抬头,见她不动,眉头一皱,“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沈知意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鸡肉滑嫩,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生怕浪费了一丝肉味。 顾南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种要把她养胖的念头更重了。 这女人,太瘦了,抱起来都硌手。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顾南川嚼碎了吸髓。 吃饱喝足,顾南川没急着走。 他转身走到墙角,抱起那一捆白天顺手扯回来的麦秆。 沈知意正在收拾碗筷,见状有些疑惑:“你拿这些柴火做什么?” 麦秆不耐烧,火大得快,灭得也快,村里人通常只拿来引火,连当柴火都嫌占地方。 “这可不是柴火。” 顾南川盘腿坐在稻草铺边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挑了几根粗壮金黄的麦秆,削去叶鞘,只留下中间最韧的那一截。 “这是钱。” 沈知意愣住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顾南川没解释,手指翻飞。 几根普普通通的麦秆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折、叠、穿、拉。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粗糙的大手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灵巧。 沈知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近了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出现在顾南川的掌心。 长长的触须,鼓起的眼睛,甚至连后腿上的锯齿都用麦秆的纹路表现得清清楚楚。 “这……”沈知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 “给你的。”顾南川随手把草蚂蚱扔进她怀里,又拿起几根麦秆,“这玩意儿在村里是烂草,到了城里,那就是工艺品。那些洋人、大干部,就好这一口稀罕物。” 沈知意捧着那只草蚂蚱,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她出身大家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这只草蚂蚱,不论是构思还是手法,都透着一股子灵气,绝不是乡下把式能做出来的。 “你会这个?”她忍不住问。 “瞎琢磨的。”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眼神却很亮,“这东西不需要本钱,满山遍野都是原料。只要手艺好,编个花篮、编个草帽、甚至编个十二生肖,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比卖粮食强百倍。” 他说着,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意。 “我手粗,干点粗活行,精细活差点意思。你读过书,还会画画,这脑子和手应该比我好使。” 沈知意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手,曾经是弹钢琴的,画油画的。 可现在,上面布满了冻疮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 “我……我不行。”她低声道,“我的手已经废了。” “废没废,试试才知道。” 顾南川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粗粝的茧子磨得沈知意手背发痒。 他塞给她两根处理好的麦秆。 “跟着我做。先打个结,然后往左穿……” 沈知意被迫上手。 起初,她的动作很僵硬,几次都把麦秆折断了。 但顾南川很有耐心,难得没有发火,只是一遍遍演示。 渐渐地,沈知意找回了一点感觉。 那种久违的、专注于创造某种东西的感觉,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的破屋和未知的命运。 她的手指修长,虽然受了苦,但骨子里的灵巧还在。 半个时辰后。 一只虽然有些歪扭,但结构完整的草蜻蜓在她手里成型了。 “我就说你是块料。” 顾南川拿过那只蜻蜓,对着油灯照了照,嘴角咧开一抹笑,“比我第一次编得强多了。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抓钱的。” 沈知意看着那个小小的草蜻蜓,眼眶突然有些热。 自从家里出事,她听到的都是“废物”、“寄生虫”、“大小姐身子丫鬟命”。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是有价值的。 甚至,她的价值能变成钱,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去。 “好了,今天到这。” 顾南川把地上的麦屑扫了扫,站起身,“明天我还要上工,你也早点睡。这几天先把身子养好,等我攒够了第一批货,带你去个地方。”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温情。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知意说道: “记住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俩这生意就黄了。” 沈知意用力点了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我知道。” 顾南川走后,沈知意躺在稻草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草蚂蚱。 那尖锐的触须扎着掌心,微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 第二天一早。 顾南川起得比鸡还早。 他背着那个破背篓,没去地里,而是直接钻进了村后的野树林。 要想把麦秆编织做成生意,光靠地里捡的那点烂草可不行。 得要韧性好、色泽亮的麦秆,还得经过熏蒸、漂白。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专门挑那种生长在阴坡、杆子细长的野麦子割。 等到日上三竿,背篓已经装满了。 顾南川背着像小山一样的麦草往回走,刚进村口,就碰上了一群去上工的知青。 魏清芷也在其中。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旁边的男知青说笑。 一抬头,看见顾南川灰头土脸地背着一筐草,魏清芷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鄙夷。 “哟,这不是顾大能人吗?” 魏清芷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昨天不是挺威风吗?怎么今天改行捡破烂了?这是家里揭不开锅,准备吃草了?” 旁边的几个知青也跟着哄笑起来。 “南川啊,你要是饿了就说话,咱们食堂还有剩的窝头。” “就是,好好的壮劳力,不去挣工分,背这堆烂草干什么?” 顾南川脚步未停,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在他眼里,这些人跟路边乱叫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跟他们解释什么是工艺品? 什么是外汇? 那是对牛弹琴。 “让开。” 顾南川走到路中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身上那股子煞气,是昨天在地里拿镰刀练出来的,还没散干净。 挡路的几个男知青被他眼神一扫,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 魏清芷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这种感觉比被骂还要难受。 “顾南川!你装什么装!” 魏清芷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泥腿子!离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你就抱着你的烂草过一辈子吧!” 顾南川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清芷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魏清芷,把你的眼睛擦亮点。” 顾南川拍了拍身后的背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别到时候求着我,想买我这烂草,都排不上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魏清芷在原地气得跺脚,脸涨成了猪肝色。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魏清芷咬牙切齿,“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顾南川回到家,关上院门,把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看着满院子的麦草,眼神坚定。 笑吧。 现在笑得有多大声,将来哭得就有多惨。 这第一桶金,他顾南川赚定了! 第7章 别眨眼,这草能换回一座金山! 顾南川把那一背篓麦草倒在院子里,像是一座金黄的小山。 院门外,几个好事的婆娘探头探脑,捂着嘴笑。 “这顾家老二怕不是失心疯了,真把烂草当宝贝?”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被魏家那闺女刺激大发了,这以后日子可咋过哟。” 顾南川充耳不闻。 他从灶房搬出一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间临时搭的土灶上。 加水,点火。 火舌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开了。 顾南川没急着下草。 他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白矾。 这是以前老爹留下来治烂脚丫子的,剩的不多,正好派上用场。 他捏了一小撮,撒进滚水里。 白矾化开,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沫。 这才是关键。 不懂行的只知道编草,编出来的东西发脆、发黄,放两天就断。 加了白矾煮过的麦秆,柔韧性好,色泽亮,那才叫工艺品原料。 顾南川抓起一把精挑细选的麦秆,按进滚水里。 这一步叫“杀青”。 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 长了草烂,短了不韧。 他全凭上辈子的手感,心里默数着数。 三十秒一到,大手一捞,带着热气的麦秆被甩在旁边搭好的竹竿上晾着。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璞玉。 墙头看热闹的人渐渐没了声息。 虽然看不懂他在干啥,但这股子认真劲儿,让人不敢随便开口嘲笑。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那一背篓麦草才算处理完。 满院子都是一股淡淡的草香,混着白矾味。 顾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竹竿上那些变得柔韧、色泽金黄微白的麦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万事俱备。 他进屋简单的弄了口吃的,把剩下的半锅鱼冻热了热,连汤带水灌了个饱。 天一黑,周家村就静了下来。 顾南川把晾得半干的麦秆收拢好,打成捆,夹在胳膊底下。 他又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两个刚煮熟的热鸡蛋。 做精细活,得费脑子,沈知意那身子骨不补补,根本撑不住。 熟门熟路地摸到牛棚边。 那间破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顾南川站在门口,轻轻扣了三下门板。 “是我。” 里面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紧接着门闩被拉开。 沈知意站在门后,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进来。”她侧过身。 顾南川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死,又用一根木棍顶住。 “点灯。”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着火柴,点亮了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顾南川怀里那捆金灿灿的麦秆。 “这是……”沈知意惊讶地睁大眼。 这麦秆跟她白天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釉,摸上去滑溜溜的,软得像丝线。 “处理过了。”顾南川把麦秆放在稻草铺上,自己盘腿坐下,随手掏出那两个热鸡蛋递过去。 “吃了。”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喉咙发紧。 “你哪来的鸡蛋?你自己吃了吗?”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南川粗声粗气地打断她,“吃了好干活。今晚这批货要是做不出来,咱俩明天都得喝西北风。” 沈知意抿了抿嘴,不再推辞。 她剥开蛋壳,蛋白莹白如玉。 她小口吃着,顾南川就在旁边摆弄麦秆。 他手大,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几根麦秆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底座就成型了。 “看清楚了吗?”顾南川抬头,“这种编法叫‘扣环’,是最基础的。你手巧,试试能不能在上面加点花样。”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擦了擦手。 她接过那个底座,指尖在麦秆上轻轻摩挲。 这种触感,让她想起了以前家里那架昂贵的钢琴琴键。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在画册上见过的那些精美图案。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小姐,而是一个专注于创作的艺术家。 她拿起一根麦秆,没有按照顾南川教的死板路子走,而是灵巧地穿插、折叠。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她的侧脸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魔力。 十分钟后。 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出现在她手中。 虽然因为材料限制,这只仙鹤只有巴掌大,但那昂扬的脖颈,舒展的翅膀,甚至连羽毛的层次感都被她用麦秆的纹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神韵十足。 顾南川呼吸一滞。 他知道沈知意有才,但没想到这么有才。 这哪里是编织品?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怎么样?”沈知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我……我自作主张改了一点……” “改得好!” 顾南川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灼热得吓人。 “就要这个!沈知意,你真是个天才!” 他一把抓过那只仙鹤,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别说卖几毛钱,就是卖一块钱,也有人抢着要! 沈知意被他夸得脸颊发烫,低下了头。 “还能做吗?”顾南川问,“这种品质的,今晚能做多少?” 沈知意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是这种大小,大概能做十个。但是我的手……” “手怎么了?”顾南川立刻抓过她的手。 只见她原本就受伤的掌心,因为用力勒麦秆,又渗出了血丝。 顾南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算了。”他松开手,把麦秆往旁边一推,“不做了。” 沈知意急了:“为什么?不是说要换钱吗?” “钱是要赚,但不能把手废了。”顾南川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今晚就做这一个当样品。剩下的,我来做粗胚,你只负责最后的定型和修饰。” 说着,他重新坐下,拿起麦秆,开始笨拙却快速地编织起基础部件。 “睡觉去。”他头也不抬,“明天一早,带你去个地方。” 沈知意看着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去睡,而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帮他修剪麦秆的毛边。 狭小的破屋里,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这一夜,顾南川只睡了两个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着面前摆着的十二只形态各异的草编动物,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笑。 这哪里是草? 这分明就是通往好日子的金钥匙。 第8章 供销社?不,我们要去赚大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顾南川就带着沈知意出发了。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特意绕了远路,从村后的山梁翻过去,直奔通往县城的土路。 沈知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上裹着顾南川硬塞给她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背着那个破背篓,里面装着昨晚赶制出来的十二只草编动物,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野菜。 “累不累?”顾南川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沈知意。 山路崎岖,她那双脚显然没走过这种路。 “不累。”沈知意摇摇头,咬牙跟上。 她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卖出去,这就是他们的活路。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拽住了她背篓的带子,帮她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走了两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年头的县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比镇子大点。 灰扑扑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 路上行人大多穿着蓝灰黑三色的衣服,行色匆匆。 “我们去哪?供销社吗?”沈知意小声问。 在她印象里,买卖东西只能去供销社。 “不去供销社。”顾南川摇摇头,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供销社收东西压价太狠,而且手续麻烦,还要介绍信。咱们这点东西,进去就被剥层皮。” “那去哪?” “去那儿。” 顾南川抬了抬下巴,指向县城中心的一座两层小楼。 那是县招待所。 专门接待外地来出差的干部,或者是……在这个特殊时期偶尔会出现的“外宾”。 沈知意吓了一跳:“那里?那里可是有警卫的……” “怕什么。”顾南川把背篓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跟我走,看我不说话,你就别出声。” 他带着沈知意,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招待所后面的一个小巷子里。 这里是招待所食堂的后门。 此时正是备菜的时候,几个帮厨正蹲在门口择菜,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顾南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刚才那股子冷冽的煞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憨厚老实、却又不失机灵的模样。 他大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生产”香烟。 这是他用家里最后一点粮票换的,肉疼,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几位师傅,忙着呢?” 顾南川笑着凑上去,熟练地散了一圈烟。 那几个帮厨一看有烟抽,还是带把儿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你是哪个公社的?有事?”一个胖胖的大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着顾南川。 “我是红旗公社周家村的。”顾南川满脸堆笑,“这不,村里搞了点副业,想给咱们招待所送点野味,给领导们改善改善伙食。” “野味?”胖师傅来了兴趣,“啥野味?野鸡还是野兔?” 这年头,肉可是紧俏货,招待所虽然物资足,但野味也是难得一见。 顾南川把背篓放下来,掀开上面的野菜。 下面并没有野鸡野兔。 只有那十二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动物。 在阳光下,金黄色的麦秆闪着光,那只领头的仙鹤更是昂首挺胸,仿佛随时要飞起来。 胖师傅愣住了。 周围几个帮厨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啥?” “这是咱们村老手艺人编的‘吉祥物’。”顾南川面不改色地胡扯,“这叫‘金鹤送福’,那叫‘五谷丰登’。专门用来摆在桌上、柜台上当摆设的。” 他拿起那只仙鹤,递到胖师傅手里。 “师傅您掌掌眼,这手艺,这做工。咱们招待所住的都是大领导,大人物。房间里光秃秃的也不好看,要是摆上这么个小玩意儿,既有咱们劳动人民的特色,又显得雅致,领导看着也舒心不是?” 胖师傅捏着那只草仙鹤,左看右看。 确实精细。 这玩意儿要是摆在餐厅那个大圆桌中间,或者前台柜子上,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有点意思。”胖师傅点了点头,“但这东西,我们也做不了主啊。得问采购科的刘科长。” “那劳驾您给指条路?”顾南川又递过去一根烟。 胖师傅指了指二楼的一扇窗户:“刘科长就在那屋。不过他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得嘞,谢您!” 顾南川背起背篓,给沈知意使了个眼色。 两人刚要往楼里走,突然,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骑着车过来了。 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看起来文质彬彬。 胖师傅一看,赶紧把烟头掐了:“哎哟,刘科长来了!” 顾南川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他没躲,反而故意往路中间迈了一步。 “吱――” 刘科长不得不捏了刹车,皱着眉看着挡路的顾南川:“干什么的?没长眼睛?” 顾南川不卑不亢,把那只仙鹤往刘科长面前一送。 “刘科长,送福来了。” 刘科长原本一脸不耐烦,正要发火赶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草仙鹤上时,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是识货的人。 过两天市里要有外宾来考察,就住在他们招待所。 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有地方特色,要展现风土人情。 他正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这东西…… 简直就是为了这次接待量身定做的! “这东西……还有多少?”刘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南川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不多,就这一套十二生肖。而且,这是孤品。” “开个价。”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精明起来。 站在顾南川身后的沈知意,手心里全是汗。 她紧张地看着顾南川的背影。 他会要多少? 五毛? 一块? 顾南川看着刘科长,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十块钱。外加十斤粮票。” 嘶——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十块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也才赚十几块钱。 这几根破草,他敢要十块? 沈知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疯了吗? 刘科长的脸也沉了下来:“小同志,你这是投机倒把,漫天要价啊。” “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顾南川神色自若,“这可不是草,这是艺术。艺术是无价的。再说了,要是外宾看了高兴,这十块钱,买的可就是您的面子,是咱们县的脸面。您说,这脸面值不值十块钱?” 刘科长死死地盯着顾南川。 顾南川毫不退让,目光坦荡。 半晌。 刘科长突然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张大团结,又抽出一把粮票,拍在顾南川手里。 “好小子,有点胆色。东西我都要了!” “以后再有这种好货,直接来找我!” 顾南川接过钱和票,揣进怀里,冲刘科长微微一点头。 “成交。” 直到走出巷子很远,沈知意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十块钱……还有十斤粮票…… 就这么到手了? 顾南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呆滞的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进她手里。 “拿着。” “这……我不能要……”沈知意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往回推。 “这是你的分红。”顾南川一把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币传过来,“沈知意,我说过,你的手是抓钱的。” “走,带你去吃肉包子!” 顾南川拉起她的手,大步朝国营饭店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沈知意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第9章 别省,以后让你顿顿吃肉!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醋和炸酱的混合味道,当然,最勾人的还是那笼屉揭开时窜出来的肉香。 顾南川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用袖子随意抹了抹上面的油渍,把沈知意按在长条凳上。 “坐着,别动。” 他转身挤进柜台前的人堆里。 沈知意局促地缩着肩膀,手里的那张大团结被她攥出了汗。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干部服、工装的人,大声谈笑,大口吃饭,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天宫的乞丐。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她下意识地把脚往板凳下面收了收。 没一会儿,顾南川回来了。 手里端着两个大托盘。 四个白胖的大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表皮被肉汁浸透,透着诱人的酱色。 两碗飘着葱花和香油的鸡蛋汤,黄澄澄的,看着就暖和。 “吃。” 顾南川把两个包子和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看着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喉咙发紧:“这……这也太多了,一个就够了,真的……” 这年头,肉包子两毛五一个,还得要粮票。 这一顿饭,顶得上普通人家过年的排场。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南川皱眉,直接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她手里,“刚才那十块钱是你的分红,这顿饭是我请的。不吃饱,回去怎么干活?” 包子烫手,却暖得人心颤。 沈知意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喧软的面皮裹着扎实的肉馅,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太香了。 香得她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借着喝汤掩饰过去。 顾南川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又极力克制的模样,心里发酸,嘴上却没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以后跟着我,顿顿让你吃肉。” 他自己也抓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都不如眼前这顿踏实。 吃完饭,沈知意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走,去供销社。”顾南川抹了抹嘴,站起身。 沈知意一愣:“还去?钱……钱得省着点花,以后还要过日子……” “就是为了过日子才要去。”顾南川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 县供销社比国营饭店还热闹。 玻璃柜台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花布到暖水瓶,从水果糖到雪花膏。 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顾南川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径直走到了卖鞋帽的柜台。 “拿双36码的黑布鞋,底子要纳得厚的。” 售货员懒洋洋地放下毛衣,瞥了两人一眼,见顾南川穿得虽然破旧但气势挺足,也没敢怠慢,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双鞋扔在柜台上。 “三块五,两张工业券。” 沈知意一看那是新鞋,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要!我有鞋穿,这太贵了……” 三块五! 够买好多斤棒子面了! 顾南川根本没理她,直接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别动!” 沈知意浑身僵硬,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大庭广众之下,他……他怎么能…… 顾南川动作利索地脱下她那双早就磨烂了的破鞋。 那双脚很瘦,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脚后跟被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化了脓,和袜子粘在一起。 顾南川看着那伤口,眼神沉了沉,动作却轻柔了几分。 他把新鞋给她套上。 大小正合适。 千层底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穿着。”顾南川站起身,掏出钱和券拍在柜台上,“旧的扔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脚趾在新鞋里动了动,那种被包裹的温暖让她鼻头发酸。 “还有这个,拿两罐。”顾南川手指一点,指向柜台最高处那个红铁罐子。 麦乳精! 那是这年头的顶级营养品,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或者老干部才舍得喝。 “顾南川,那个真的不用……”沈知意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你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怎么给我干活?”顾南川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不容拒绝,“听话。把身体养好了,以后给我赚更多的钱。” 他又买了五斤富强粉,两斤五花肉,还有一包红糖。 直到背篓重新变得沉甸甸的,顾南川才带着沈知意走出供销社。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踩脏了新鞋。 顾南川走在前面,背着那堆“巨款”换来的物资,脚步轻快。 “沈知意。”他突然开口。 “嗯?” “记住今天的感觉。”顾南川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这就是钱的好处。咱们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过好日子,那是天经地义。” 沈知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那剩下的几块钱。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为了避开闲言碎语,两人特意挑了小路,像做贼一样溜回了牛棚边的破屋。 顾南川把东西卸下来,分门别类地藏好。 麦乳精和红糖塞进了稻草堆深处,白面和肉放在了那个缺角的柜子里。 “今晚不做草编了。”顾南川看了一眼沈知意那双虽然洗干净但依然红肿的手,“休息一晚。” “可是……刘科长那边……”沈知意有些担心。 “不急这一晚。”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紫药水,这是刚才在供销社顺手买的,“过来,把手伸出来。” 沈知意乖乖伸出手。 顾南川用棉签沾着药水,一点点涂在她手心的伤口上。 凉凉的,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痒。 “明天开始,咱们得换个法子。”顾南川一边涂药,一边说道,“光靠咱俩这两双手,累死也供不上刘科长的货。而且,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咱们天天往县城跑,早晚得出事。”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找帮手。”顾南川吹了吹她手上的药水,眼神变得深邃,“但这帮手,得是咱们能拿捏得住的。”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人选。 周家村穷,想赚钱的人多得是。 但既要老实听话,嘴巴又严的,还得费点心思挑。 “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顾南川收起药瓶,站起身,“今晚早点睡,明天我有场硬仗要打。” 他指的硬仗,不是别的。 正是那个想抢占“工农兵大学”名额的魏家。 前世,魏清芷就是靠着这个名额进了城,彻底甩掉了原身。 而那个名额,原本是属于另一个老实知青的。 这一世,既然魏清芷把事做绝了,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这名额,她魏清芷想拿? 做梦! 第10章 这一家子“哑巴”,才是我的摇钱树! 夜色浓稠如墨,村子里的狗叫声也歇了。 顾南川没急着回牛棚,而是背着手,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 这条路通往村子最北边的乱坟岗,平时没人敢走,但在那乱坟岗脚下,还缩着一户人家。 那是根叔家。 根叔是个老光棍,早年间在山上炸石头崩断了一条腿,后来捡了个哑巴孙女,爷孙俩相依为命。 因为成分不好加上穷,在村里跟透明人似的,只有分最脏最累活计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这号人。 顾南川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轻轻扣了三下。 “谁……谁啊?”屋里传来根叔苍老警惕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根叔,是我,顾南川。”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率率的挪动声。 过了好半天,门缝里才漏出一丝昏黄的光,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根叔拄着拐棍,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惊惶。 他身后,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顾南川。 那是哑女秀儿,今年十五了,看着却像十岁。 “南川啊……这么晚了,有事?”根叔手都在抖。 这年头,半夜敲门的,除了催命鬼就是抄家的。 顾南川没废话,侧身挤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中药味。 家徒四壁这词用在这儿都显得奢侈,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封的富强粉,往那口缺了腿的灶台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根叔和秀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白花花的袋子,透着股让人眩晕的麦香。 “这……这是……”根叔咽了口唾沫,拐棍都快拿不住了。 “给你们的。”顾南川开门见山,从兜里掏出一个昨晚做废了的草编底座,“根叔,你以前是编筐的好手。这玩意儿,能编吗?” 根叔颤颤巍巍地接过去,借着油灯看了两眼。 “这……这是麦秸秆?这手法……是‘扣环’?能编,就是废眼。”根叔老实回答。 “能编就行。”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那袋面,“这五斤面是定金。以后我提供处理好的麦秆,你们爷孙俩负责编这个底座和身子。只要达到我的要求,编十个,我给你们一斤粗粮,或者两毛钱。要是编得好,还有肉吃。” “啥?” 根叔手里的草底座直接掉在了地上。 编十个草疙瘩,给一斤粮? 还是给钱? 这顾老二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南川啊,你可别拿叔寻开心……”根叔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叔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我不开玩笑。”顾南川神色严肃,目光扫过躲在根叔身后的秀儿,“秀儿手巧,心细,这种活最适合她。根叔,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顾南川没把话说透,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根叔浑身一激灵,拉着秀儿就要给顾南川跪下。 “南川你放心!我这张嘴就是缝上的!秀儿更是个哑巴,打死也说不出去!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们爷孙俩这条命就是你的!” 顾南川一把托住根叔,没让他跪下去。 “别跪。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他把剩下的麦秆留下一部分,又手把手教了秀儿几个关键的节点。 这丫头果然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那双眼睛透亮,看了一遍就能上手,编出来的底座比顾南川自己弄的还要紧实匀称。 顾南川心里有了底。 有了这爷孙俩做粗加工,他和沈知意就能腾出手来,专门做最后的精修和造型设计。 产量至少能翻三倍。 这就是流水线的雏形。 从根叔家出来,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顾南川回到牛棚,推开门,沈知意还没睡。 她正借着月光,在那双新布鞋上比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慌乱地把脚缩进稻草堆里,脸上飞起两坨红晕。 “怎么还没睡?”顾南川走过去,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等你。”沈知意声音很小,“我不困……而且,我想把那种‘松鼠’的造型再琢磨琢磨。” 顾南川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软。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在路上摘的野酸枣,塞进她手里。 “尝尝,提神的。” 沈知意捏起一颗红彤彤的酸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精神一振。 “事情办成了?”她问。 “成了。”顾南川脱鞋上炕,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双手枕在脑后,“以后粗活有人干,你只要负责把那些草变成‘艺术品’就行。知意,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沈知意嚼着酸枣,看着男人刚毅的侧脸,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恐慌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很沉。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大喇叭就把所有人吵醒了。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关于今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评选,现在开始报名!有意向的知青和社员,抓紧时间到大队部填表!重复一遍……”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在周家村炸开了锅。 工农兵大学! 那可是跳出农门、吃商品粮、当干部的金光大道啊! 知青点那边更是疯了。 一个个知青眼珠子都红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争先恐后地往大队部跑。 顾南川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广播,手里的斧头顿都没顿,依旧稳稳地落下。 “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而开。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这个名额最后落到了魏清芷手里。 但她不是靠真本事拿的。 她是靠着举报了另一个老实知青陈爱国“偷看禁书”,把最有竞争力的对手搞臭,又利用她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表哥给大队支书送了两瓶茅台,才把这名额抢到了手。 那个陈爱国,因为这事儿想不开,投了井。 这一世,既然他顾南川回来了,这笔血债,就得有人偿。 “顾南川!” 一声娇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清芷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站在院门口。 她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听见广播了吗?”魏清芷扬了扬手里的纸,“我要去上大学了。以后我是大学生,是国家干部。而你,只能在这个穷山沟里,跟那个资本家小姐过一辈子苦日子。” 她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想看顾南川后悔、嫉妒、痛哭流涕的样子。 顾南川直起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钉。 他慢慢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清芷。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大学?”顾南川嗤笑一声,“魏清芷,你那小学都没毕业的水平,连‘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都写不全,也配上大学?” “你!”魏清芷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我有推荐信!我有觉悟!只要组织批准,我就是大学生!” “哦,推荐信。”顾南川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是用你表哥那两瓶假茅台换的,还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换的?” 魏清芷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件事极其隐秘,连她妈都不知道,顾南川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魏清芷声音尖利,却透着心虚。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顾南川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魏清芷,我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名额烫手,小心把你那双想攀高枝的手给烧废了。” 说完,他猛地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把魏清芷隔绝在外。 魏清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顾南川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肮脏算计。 “顾南川……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了大学生,第一件事就是整死你!”魏清芷咬着牙,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转身朝大队部跑去。 院子里,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担忧地看着顾南川。 “她……真的能上大学吗?”沈知意问。 在这个时代,身份的差距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如果魏清芷真的当了干部,想整他们,易如反掌。 顾南川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作温和。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放心。”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那个名额,她拿不走。” “比起这个,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个草图,“这是我想的新花样。除了生肖,咱们还得做点实用的。比如这种带花纹的草帽,还有这种能装东西的小提篮。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走进千家万户的‘爆款’。”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这个提篮的编法有点复杂,得用双股麦秆……”她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顾南川看着她,心里有了计较。 魏清芷想靠歪门邪道上位? 那他就让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正义面前,那些阴谋诡计,不过是土鸡瓦狗。 而那个真正该去上大学的人――陈爱国,此刻应该正在知青点的猪圈里喂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顾南川眯了眯眼。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未来的“大人物”了。 第11章:夜探猪圈! 夜色如墨,周家村的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猪粪味。 顾南川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村西头的猪圈。 这里位置偏,又是下风口,平时连鬼都不愿意来,确实是个藏秘密的好地方。 猪圈的一角,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陈爱国正蜷缩在草垛后面,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痴迷地翻着膝盖上那本厚厚的书。 他看得太入神,连顾南川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红与黑》,于连·索雷尔?” 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像是一道炸雷。 “啊!” 陈爱国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跳起来,整个人撞在猪圈的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几头老母猪被惊醒,不满地哼哼了几声。 “谁……谁在哪?”陈爱国声音发颤,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顾南川从阴影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陈知青,胆子不小啊。”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年头敢看这种外国禁书,你是嫌下乡的日子太舒坦,想去农场劳改几年?” 借着灯光,陈爱国看清了来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眼里的惊恐依旧没散。 “顾……顾南川?是你?”陈爱国咽了口唾沫,试图去抢那本书,“还给我!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顾南川手一抬,避开了他的抢夺。 “随便看看?”顾南川冷笑一声,“陈爱国,你知不知道,这书现在就是你的催命符。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公社去了,明天一早,治保主任就会带着人来抄你的窝。” “什……什么?” 陈爱国双腿一软,瘫坐在草垛上。 他是个老实人,平时只知道干活看书,哪经历过这种勾心斗角? “是……是魏清芷?”陈爱国也不傻,立马想到了那个最近看他眼神不对劲的女知青,“是为了那个大学名额?”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顾南川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把那本《红与黑》在手里掂了掂,“她想踩着你的尸体上位。只要这书在你这儿被搜出来,你这辈子就完了。别说上大学,连回城都别想。” 陈爱国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这罪名的分量了。 “川哥……顾哥!你救救我!”陈爱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抓住顾南川的裤腿,“我不能出事……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你帮我想想办法!” 顾南川看着眼前这个吓破胆的知识分子,眼神沉稳。 “想活命,简单。” 顾南川从后腰处摸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书,那红色的塑料封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把这个拿着。”顾南川把书塞进陈爱国怀里,“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儿看这本书。不管谁来问,你都在钻研养猪技术,为了给集体多长肉。” 陈爱国捧着那本《养猪指南》,愣住了:“那……那本《红与黑》呢?” “我带走。”顾南川把禁书揣进怀里,“这书放在我这儿是雷,放在你这儿是炸弹。明天魏清芷带人来的时候,你就给我演一出好戏。” “演戏?” “对。要演得委屈,演得愤怒,演得像个被冤枉的窦娥。”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陈爱国的肩膀,力道很重,“只要你这出戏演好了,明天那个身败名裂的人,就是她魏清芷。” 陈爱国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种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行!川哥,我听你的!她想害我,我也不能让她好过!” “这就对了。” 顾南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记住了,今晚我没来过。你一直都在看养猪指南。” “明白!” 顾南川走出猪圈,外面的风有点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清芷,饵已经撒下去了。 明天这场大戏,希望你能接得住。 第12章 想踩着别人上位?老子让你摔个粉身碎骨! 知青点的猪圈在村子最西头,下风口。 那味儿,顶风臭三里。 顾南川到的时候,陈爱国正缩在猪圈的一堵矮墙后面。 他手里拿着把猪草,眼睛却死死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破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陈爱国看得很入神,连顾南川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红与黑》?” 顾南川突然出声。 陈爱国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手里的书“啪”地合上,死死捂在胸口,一张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没……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 陈爱国声音发颤,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这年头,看这种外国,要是被扣上个“向往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帽子,轻则批斗,重则丢掉返城的机会,甚至要去劳改。 顾南川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发抖的手上。 “于连·索雷尔,想靠着女人和手段往上爬。”顾南川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书是好书,可惜,有人不想让你看。” 陈爱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竟然知道书里的主角。 “顾……顾南川?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被人盯上了。”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把玩着。 “陈知青,你也是老实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你是不是觉得非你莫属?” 陈爱国咽了口唾沫,虽然害怕,但提到这个,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我……我下乡五年了,年年评先进,大队长的材料都帮着写……按政策,我有资格。” “资格?”顾南川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在某些人眼里,你的资格就是她的绊脚石。” “魏清芷看上那个名额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爱国皱了皱眉:“魏知青?她虽然想去,但我们是公平竞争……” “公平?”顾南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打算明天一早去公社举报你。罪名就是——私藏禁书,传播腐朽思想。” 轰! 陈爱国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他脚下一软,后背撞在猪圈那满是污渍的墙上。 “举……举报?她怎么知道我有书?”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顾南川指了指他怀里,“这书,是你借给过刘知青看吧?刘知青在追魏清芷,枕边风一吹,你这点秘密还能保得住?” 陈爱国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顾南川说的是真的。 这几天魏清芷看他的眼神确实不对劲,带着股阴恻恻的笑意。 要是真被举报了…… 完了。 全完了。 别说上大学,他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在这个猪圈里烂死。 “顾……川哥!救我!” 陈爱国也是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后,“扑通”一声就要给顾南川跪下,“我不能出事……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 顾南川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把书给我。” 陈爱国一愣,下意识地抱紧:“这……” “不想死就给我。”顾南川眼神一厉,“留着它是祸害,交给我,它是炸死魏清芷的雷。” 陈爱国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咬了咬牙,颤抖着把书递了过去。 顾南川接过书,随手塞进怀里,然后从后腰摸出另一本书,拍在陈爱国手里。 红色的塑料皮,崭新锃亮。 《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陈爱国傻眼了。 “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儿看这本书。不管谁来,都别慌。问你什么,你就说你在钻研技术,为了更好地为生产队服务。” 顾南川拍了拍陈爱国的肩膀,力道很重。 “记住了,明天早上,魏清芷会带着治保主任来抄你的窝。到时候,你把戏演足了。她想踩着你的尸体上位,那咱们就让她一脚踩空,摔个粉身碎骨。” 陈爱国握着那本养猪指南,手心全是汗,但他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劲。 “我听你的,川哥。” …… 从猪圈出来,顾南川没急着回家。 他绕道去了趟村东头的供销社代销点。 魏清芷的表哥王大发就在那当采购员。 这会儿,王大发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嗑瓜子。 顾南川没进去,就在门口晃悠了一圈,故意大声跟旁边的一个社员闲聊。 “哎,听说了吗?陈知青那儿好像有好东西,说是本外国书,宝贝得不行,天天藏在枕头套里。” “真的假的?那可是违禁品啊!” “谁知道呢,反正神神秘秘的。” 说完,顾南川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王大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了。 鱼饵撒下去了。 就等着贪嘴的鱼咬钩。 回到牛棚边的破屋,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静悄悄的。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麦草香扑面而来。 沈知意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麦秆,神情专注。 在她脚边的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编好的底座。 那是根叔爷孙俩送来的。 而沈知意手里的那个,是一只还没完工的“小松鼠”。 尾巴蓬松,是用麦秆撕成细丝,一层层扎上去的,看着毛茸茸的,可爱得紧。 听到门响,沈知意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一下。 顾南川几步跨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坐着别动。” 他把怀里那本《红与黑》掏出来,随手扔在柴堆最里面。 “那是什么?”沈知意好奇地问。 “一本能让魏清芷身败名裂的‘阎王簿’。” 顾南川没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个半成品的松鼠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尾巴的处理……绝了。” 他拿起那只松鼠,手指轻轻拨弄着那蓬松的草尾巴,“这种质感,比真松鼠还讨喜。拿到城里,那些小姑娘得抢疯了。” 沈知意抿嘴一笑,脸颊微红:“秀儿那丫头手真巧,底座编得结实,省了我不少力气。照这个速度,明天咱们能出二十个成品。” “不急。” 顾南川放下松鼠,转身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留给自己的野菜粥。 他喝了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明天有好戏看。” 顾南川看着沈知意,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却又透着股让人心安的霸道。 “魏清芷不是想当大学生吗?明天,我就送她一份‘大礼’。这份礼,够她在周家村抬不起头一辈子。” 沈知意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她,为他们的未来,一点点扫清障碍。 “小心点。”她轻声说。 “放心。”顾南川几口喝完粥,把碗一放,“在这个村里,能算计我顾南川的人,还没生出来。” 夜深了。 顾南川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 明天就是魏清芷美梦破碎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沉沉睡去。 而在知青点。 魏清芷却兴奋得睡不着。 她摸着枕头底下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举报信,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陈爱国,别怪我心狠。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等明天把你的丑事揭出来,我看那个名额除了我,还能给谁!” 她做着当上大学生的美梦,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顾南川挖好的深坑里。 第13章 抓现行?这一巴掌,扇得你满地找牙! 天刚麻麻亮,周家村的狗还没叫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踩碎了晨雾。 魏清芷走在最前头。 她特意把那件的确良衬衫领扣系到了最上面,脸上挂着大义灭亲的严肃,眼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即将得逞的兴奋。 身后跟着治保主任赵铁柱,还有另外几个背着步枪的民兵,一个个面色凝重。 最后面,是缩头缩脑的王大发,正一边走一边跟赵铁柱嘀咕:“主任,我亲眼看见的,那陈爱国天天躲猪圈里看洋文书,神神叨叨的,肯定有问题!” 一行人直奔村西头的猪圈。 此时,猪圈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头老母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爱国正蹲在那个避风的墙角,手里捧着本书,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连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陈爱国!” 魏清芷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像只闻见腥味的猫,几步冲过去,指着陈爱国手里的书喊道:“赵主任!你看!我就说他在看禁书!抓个现行!” 陈爱国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更是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我……我没……” “还敢狡辩!” 魏清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弯腰去捡那本书。 她的手都在抖。 只要拿到这本书,只要坐实了陈爱国思想不端正的罪名,那个大学名额就是她的了! 那是她通往城里、通往好日子的入场券!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证据!” 魏清芷高高举起那本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封皮,就转身冲着刚赶到的围观社员们大喊。 “陈爱国私藏外国禁书,这是严重的思想问题!这种人怎么能推荐上大学?” 周围的社员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陈爱国身上。 赵铁柱黑着脸走过来,伸手接过魏清芷手里的书。 “给我看看。” 魏清芷得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爱国,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被批斗、被取消资格的惨状。 然而,下一秒。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变得古怪,疑惑,最后变成了愤怒。 “魏知青,这就是你说的……外国禁书?” 赵铁柱把书举到魏清芷面前,那红色的塑料封皮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魏清芷脸上―― 《农村科学养猪指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猪圈里的猪都不哼哼了。 魏清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 她一把抢过书,疯狂地翻动书页。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汉字,配着各种生猪解剖图、饲料配比表,哪有什么洋文? 哪有什么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魏清芷尖叫着,把书翻得哗哗响,“我明明听说是《红与黑》!是外国!怎么会变成养猪指南?陈爱国!你把书藏哪了?交出来!” 她冲上去就要搜陈爱国的身。 陈爱国往后缩了缩,虽然还在抖,但想起顾南川昨晚的交代,他咬着牙,梗着脖子喊了一句:“魏知青!你干什么!我就想把猪养好,给生产队多长几斤肉,我有啥错?” 这一嗓子,悲愤,委屈,听得周围社员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是啊,人家爱国这孩子老实,天天围着猪转,咋可能有坏心眼?” “我看是有人眼红名额,故意整事儿吧?”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顾南川手里拎着把铁锹,裤腿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都没看发疯的魏清芷,径直走到赵铁柱面前,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赵叔,这一大早的,咋这么大阵仗?咱们生产队出特务了?” 赵铁柱接过烟,脸色难看得很:“别提了,说是有人举报陈爱国看禁书,结果你看……” 他指了指魏清芷手里那本被捏皱的养猪书。 顾南川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走过去,从失魂落魄的魏清芷手里把书抽回来。 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一页,朗声念道:“母猪产后护理第一条,保持圈舍干燥,注意防寒保暖……” “啪!” 顾南川合上书,声音清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魏清芷。 “魏大知青,这就是你说的反动思想?合着在你眼里,给集体养猪、钻研技术,就是反动?就是思想不端正?” “我……”魏清芷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还是说……”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为了那个大学名额,故意捏造事实,陷害同志?你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魏清芷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没有!是大发哥说的!他说看见了!”魏清芷慌乱中把王大发推了出来。 缩在后面的王大发一看火烧到自己身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就是听顾……听别人说的!我没亲眼看见!别赖我!” 他差点说漏嘴,被顾南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南川冷笑一声:“听别人说?捕风捉影就能带着民兵来抄家?赵叔,这算不算扰乱生产秩序?算不算诬告?” 赵铁柱也是个明白人,这会儿哪还能看不出来是被这表兄妹俩当枪使了。 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指着魏清芷的鼻子骂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为了个名额,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魏清芷,我看你这个思想觉悟才有大问题!” “还有你,王大发!身为采购员,不干正事,整天传闲话,我看你这个采购员也别干了!” 赵铁柱一挥手:“收队!都散了!该干活干活!” 民兵们撤了。 社员们也散了,走的时候,看魏清芷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呸!什么东西!还想上大学,先把心术摆正吧!” “这种人要是当了干部,那咱们老百姓还有活路?”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魏清芷脸上。 她孤零零地站在猪圈门口,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完了。 全完了。 名额没了,名声也臭了。 顾南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副狼狈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陈爱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本《养猪指南》塞回他怀里。 “好好看书,把猪养肥点。” 说完,他扛起铁锹,转身就走。 经过魏清芷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晨风钻进魏清芷的耳朵里。 “我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滋味,好受吗?” 魏清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南川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顾南川! 是你! 一定是你! 她在心里疯狂地咆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这一仗,顾南川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但他没时间庆祝。 回到牛棚边的破屋,沈知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咸鸭蛋。 见顾南川回来,她连忙迎上去,眼神里带着询问。 “解决了?” “嗯。”顾南川洗了把脸,坐下端起碗,“魏清芷这次算是栽跟头了,那名额她是别想了。” 沈知意松了口气,但眉宇间还是有些担忧:“她那种人,心眼小,肯定会记恨你。以后……” “以后是以后的事。” 顾南川喝了一大口粥,眼神坚定,“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搞钱。”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 “知意,我想了一晚上。光靠咱们几个编,产量还是太低。而且县城那个市场太小,消化不了太多货。” “那你的意思是……” “去省城。” 顾南川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一点,“我在省城有个战友,退伍后分到了外贸局。咱们这东西,只要能搭上外贸这条线,那就是美金,是外汇!” 沈知意手里的筷子一顿,惊讶地看着他。 外贸? 在这个连出个县城都要介绍信的年代,他竟然想做出口生意? 这胆子,也太大了。 “怕了?”顾南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怕。” 沈知意摇摇头,眼神逐渐变得清亮,“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顾南川心里一热,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上,因为连夜赶工,又添了几道新伤口,还贴着昨天涂紫药水的胶布。 “这几天你辛苦点,把那套‘十二生肖’的精品再打磨打磨。过两天,我就动身去省城。” “家里这边,我会安排好。根叔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粗胚管够。”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南川哥!南川哥!” 是秀儿那丫头焦急的拍门声,虽然她是哑巴,但那拍门的节奏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顾南川脸色一变,起身去开门。 秀儿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手里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急得直跺脚。 她指着村口的方向,又指了指顾南川身后的屋子,最后做了一个双手被捆住的动作。 顾南川没看懂,但沈知意看懂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 “她说……有人来了,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刚落。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汽车可是个稀罕物。 除非是……上面的工作组来了。 顾南川眼神一凛,瞬间把沈知意拉到身后,顺手抄起了门后的扁担。 “别怕。有我在。” 他像一座山,挡在了门口。 第14章 吉普车进村?老子反手就是一个“破坏外交”的大帽子... 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头钢铁野兽,咆哮着卷起一路黄土,在这个贫瘠的周家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还没停稳,周遭的空气就仿佛被那股子柴油味给凝固了。 社员们哪见过这阵仗? 一个个端着饭碗躲得老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眼里全是敬畏和惊恐。 在这个年头,吉普车进村,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上面来了大领导视察,要么就是……来抓人的。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先跳下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紧接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板着脸,目光锐利如鹰,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官气。 这是公社革委会的马主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要是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在马主任身后,魏清芷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钻了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着顾南川和沈知意所在的破屋,声音尖利得刺耳:“马主任!就在那儿!我举报的就是他们!” “顾南川那是贫农出身,本来根正苗红,可自从跟这个资本家小姐混在一起,思想彻底坏了!” 魏清芷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早上的羞辱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现在只想把顾南川和沈知意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不仅大白天躲在屋里不干活,搞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更严重的是,他们在搞投机倒把!我亲眼看见他们弄了一堆草在屋里编东西,说是要拿去卖钱!这是典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把人压死。 马主任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过去看看!要是属实,严惩不贷!” 几个跟着来的干事立刻冲了上去,气势汹汹。 沈知意站在屋门口,看着逼近的人群,脸白得像张纸。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南川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怕。” 顾南川的声音很低,却稳得像块磐石。 他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干事脚下一滞。 顾南川就像尊门神,堵在门口,眼神冷得掉渣。 “马主任是吧?”顾南川瞥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问青红皂白就带人闯贫下中农的家,这就是公社干部的作风?” 马主任眉头一皱,还没说话,魏清芷就抢着叫嚣起来:“顾南川!你少在这装腔作势!你敢让马主任进屋搜吗?你屋里那些破草,就是你搞资本主义复辟的铁证!” “搜?” 顾南川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魏清芷。 “魏清芷,你早上去猪圈诬陷陈爱国不成,现在又跑到公社去搬弄是非。你是不是觉得,这周家村的天,是你魏清芷撑起来的?” “少废话!有没有问题,搜了就知道!”魏清芷急不可耐,生怕顾南川转移话题。 顾南川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主任,缓缓开口:“马主任,搜可以。但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屋里放着的东西,金贵得很。要是碰坏了,弄脏了,这责任,恐怕你担不起。” “笑话!”马主任被激怒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破牛棚里能有什么金贵东西!给我搜!” 干事们一拥而上,推开顾南川,闯进了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草席,几个烂瓦罐。 但在最显眼的那个破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金黄色的草编动物。 领头的正是那只昂首挺胸的仙鹤,旁边跟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还有两个精致的小提篮。 即使是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这些东西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精致感。 “这就是证据!”魏清芷冲进来,指着那些东西大喊,“马主任你看!他们不种地,就在这编这些破烂玩意儿!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马主任走过去,拿起那只草仙鹤。 他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手艺……太精细了。 他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几根烂麦草编出来的玩意儿,竟然比他在百货大楼见过的工艺品还要灵动。 “这……”马主任犹豫了。 就在这时,顾南川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马主任,您手里的这只仙鹤,是县招待所刘科长特意定做的。” 顾南川语出惊人。 马主任手一抖,差点把仙鹤扔地上。 “你说什么?县招待所?” “没错。”顾南川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小提篮,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灰,“过两天市里要有外宾来视察,这事儿您应该知道吧?” 马主任点了点头,这可是全县的大事,上面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好接待工作。 “刘科长为了展现咱们劳动人民的智慧,特意让我们赶制这批富有乡土气息的工艺品,准备作为‘国礼’送给外宾。” 顾南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这叫‘变废为宝’,是响应国家号召,为集体创收,为国家赚外汇!” “怎么到了魏知青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成了资本主义尾巴?” 顾南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已经傻眼的魏清芷。 “魏清芷,你带着人来打砸给外宾的礼物。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这是在破坏外交!是给咱们县、咱们公社抹黑!这顶大帽子,你戴得起吗?” 轰!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破坏外交? 这罪名可比什么投机倒把严重多了!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魏清芷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知道……他在撒谎!他肯定在撒谎!”魏清芷语无伦次地尖叫,“几根破草怎么可能是国礼?马主任你别信他!” 马主任此时已经是满头冷汗。 他看着手里那只精致得不像话的仙鹤,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副笃定坦荡的模样,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这种级别的工艺品,确实只有拿去送外宾才说得过去。 要是真被自己带人给砸了……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简直是胡闹!” 马主任猛地把仙鹤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转过身,对着魏清芷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 “魏清芷!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你这是在谎报军情!是在浪费公社的警力!是在破坏县里的接待任务!” “我……”魏清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同志。”马主任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这事儿是个误会。魏知青觉悟不高,没搞清楚情况。你们这是在为国争光,是大好事啊!” 顾南川没接茬,只是冷冷地看着魏清芷。 “误会?魏知青这一天两趟地折腾,我看可不像是误会。” “是是是,这种歪风邪气必须整治!”马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去我就让她写检讨!在全公社大会上做深刻反省!要是再敢无理取闹,直接取消她的知青待遇,遣送回原籍!” 听到“遣送回原籍”,魏清芷彻底瘫了。 她费尽心机想往上爬,要是被遣送回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行了,带着她滚吧。” 顾南川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耽误我们给外宾赶货。要是误了工期,刘科长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这就走!这就走!” 马主任如蒙大赦,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魏清芷:“还不起来?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魏清芷是被两个干事架出去的。 她经过顾南川身边时,死死地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那辆吉普车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还在发愣的沈知意。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崇拜,是依赖,更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护身符。 甚至,还把这门生意给“转正”了。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了。” 顾南川转过身,拿起那只仙鹤,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有了马主任这句话,咱们这草编生意,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沈知意,准备好了吗?咱们要开始大干一场了。” 第15章 广播里的检讨书,全村都听乐了! 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周家村的喇叭就响了。 这回不是喊上工,也不是播新闻,而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调试声,紧接着,传出了魏清芷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念稿声。 “我……我是知青魏清芷。今天,我怀着……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全体贫下中农做深刻检讨……” 声音通过那个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铁喇叭,被电流扭曲得有些失真,但那股子狼狈劲儿,全村老少都听得真真切切。 正是饭点,端着大海碗蹲在自家门口吸溜红薯粥的社员们,一个个都乐了。 “听听,这不是那只想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吗?咋没飞上去,反倒掉茅坑里了?” “嘿,还想踩着人家顾老二上位,也不看看顾老二现在是啥人物?那可是能跟县里通上话的!” “活该!整天鼻孔朝天看不起咱们泥腿子,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牛棚边的破屋里,顾南川正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把小刀修整麦秆。 听见广播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刀稳得很,轻轻一削,一根麦秆就变成了想要的弧度。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里正给一只草编兔子点眼睛。 听到魏清芷的声音,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觉得她可怜?”顾南川吹掉麦屑,随口问道。 “不是。”沈知意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输的是我们,这广播里念检讨的,恐怕就是我了。而且,我不一定有念检讨的机会。” 她是黑五类子女,一旦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结局只有劳改,甚至更糟。 顾南川放下刀,看着她。 “这种假设不存在。”他拿起那只刚做好的草编兔子,放在掌心转了一圈,“只要我在,输的永远不会是你。” 沈知意心头一颤,低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行了,别管那个跳梁小丑。”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既然马主任给咱们背了书,那就得趁热打铁。我去趟大队部,把介绍信开了。没有那张纸,咱们连省城的火车站都进不去。” “周队长……会给开吗?”沈知意有些担心。 周大炮虽然没直接难为他们,但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 “他现在巴不得把咱们当财神爷供着。”顾南川冷笑一声,“马主任都说这是‘为国争光’的任务,他周大炮敢拦着?那是跟组织对着干。” 顾南川猜得没错。 当他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周大炮正对着那张已经被魏清芷哭湿了的检讨书发愁。 见顾南川进来,周大炮那张黑红的脸上立马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 “哎哟,南川来了!快坐快坐!”周大炮甚至亲自倒了杯水递过来,“正想去找你呢,听说你们那个……那个工艺品,还要搞大生产?” “是有这个打算。”顾南川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一口,“不过周叔,这活儿细致,得去省城外贸局找专家鉴定,还得采购点特殊的染料。这介绍信……” “开!马上开!”周大炮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本子和公章,“要去几天?三天够不够?不够开七天!” 他现在是看明白了,这顾南川就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连公社马主任都得给面子,他一个小队长哪敢卡脖子? 万一真像顾南川说的,这玩意儿成了国礼,那他周家村以后也是先进大队,他周大炮脸上也有光啊! “开七天吧。”顾南川看着周大炮盖下那个鲜红的公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另外,周叔,这几天村里可能会有些人眼红,说闲话……” “谁敢!”周大炮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是政治任务!谁敢嚼舌根子,就是破坏生产!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南川你放心去,家里这边,我给你盯着!” 顾南川拿了介绍信,揣进贴身口袋。 出了大队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根叔家。 既然要搞大,光靠他和沈知意两个人肯定不行。 根叔和秀儿这条暗线,得转成明线了――当然,对外的说法得变一变。 “根叔。”顾南川推开那扇柴门,见爷孙俩正埋头苦干,满屋子都是编好的半成品底座。 根叔见他来,连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局促:“南川啊,听说……听说公社来人了?没事吧?” “没事,好事。”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这是预付的工钱。接下来几天,我要出趟远门。你们的任务加重了。” 他指着地上的麦秆:“这种底座,再要一百个。另外,秀儿,你那种编法,能不能教给沈知意?” 秀儿眨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好。”顾南川目光炯炯,“从今天起,咱们这就不是偷偷摸摸的小作坊了。对外就说,这是大队安排的副业试点。你们只管编,出了事,有大队顶着。” 根叔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在村里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临老了,竟然还能摊上这种“公家”的活计? 安排好一切,顾南川回到破屋。 沈知意已经把那十二只精修版的生肖摆好了。 经过她的手,这些原本只是灵动的草编,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只猴子手里捧着的桃子,被她用红线稍微缠了一下,瞬间就活了;那条蛇盘在树枝上,眼睛用了两颗极小的黑豆,透着股机灵劲儿。 “收拾一下。”顾南川看着这些作品,眼里的野心再也藏不住,“明天一早,咱们进省城。” “这批货,我要卖出一个天价。” 沈知意看着他自信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豪气。 “好。”她应道,“我陪你去。” 这一晚,周家村的风似乎都比往常温柔了些。 而在知青点,魏清芷趴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关于顾南川的议论,心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顾南川……你别得意……”她死死攥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大学申请表,指甲划破了纸面,“去省城?好啊,我看你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翻出什么浪花来!等你栽了跟头,我一定要把你踩死!”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顾南川背着那个装满希望的背篓,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两人踏着晨露,离开了还在沉睡的周家村。 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把草变成金,更是为了在这个激荡的年代,狠狠地扎下属于他们的第一根桩。 只是他们不知道,省城的水,远比这小山沟要深得多。 那里的风浪,可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摆平的。 第16章 绿皮火车,敢动我的货?废了你的爪子! 县城的火车站比集市还乱。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扛着扁担的、背着铺盖卷的、提着网兜的,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狭窄的候车室里。 汗臭味、旱烟味、还有脚丫子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直冲天灵盖。 “跟紧我,别撒手。” 顾南川把背篓护在胸前,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沈知意的手腕。 他个子高,肩膀宽,在拥挤的人潮里像艘破冰船,硬生生给沈知意挤出了一条缝。 沈知意被挤得脚不沾地,那顶蓝布头巾早就歪了,露出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紧紧抓着顾南川的衣摆,脸色苍白。 这种场面,让她想起了当年被押送下乡时的恐惧。 “况且况且——” 一列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嘶吼着进站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疯了一样往检票口涌。 哭喊声、叫骂声、列车员的哨子声响成一片。 顾南川没急着往门口挤。 他看准了一个正准备翻窗户进去的小年轻,长腿一迈,单手撑住窗沿,像只灵巧的豹子,蹭地一下窜了上去。 “把手给我!” 他骑在窗框上,探下半个身子,那只大手稳稳地伸向沈知意。 沈知意仰起头,看着逆光中的男人。 周围是推搡的人群,只有那只手,是她唯一的稻草。 她咬着牙,把手递了上去。 顾南川一用力,沈知意觉得自己像片羽毛一样飞了起来,下一秒,稳稳地落在了车厢里的硬座上。 车厢里还没坐满,但窗外的人潮已经像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顾南川把背篓塞进座位底下,用腿死死抵住,然后大马金刀地往沈知意身边一坐,把她整个人圈在靠窗的角落里。 “坐里面,别乱看,别乱动。”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压压惊。” 沈知意捧着水壶,小口抿着。 水里加了点红糖,甜丝丝的。 她看着窗外那些还没挤上来、急得拍窗户的人,心里一阵后怕。 车开了。 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过道里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 空气浑浊得让人嗓子发痒。 顾南川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帽檐压得很低,看着像是在打盹,但浑身的肌肉却始终紧绷着。 背篓就在他脚下。 那里面的十二生肖,是他们翻身的本钱。 半夜,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不明。 大多数人都熬不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贼眉鼠眼的男人,像条泥鳅一样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最后落在了顾南川脚下的那个背篓上。 虽然上面盖着破布,但那背篓鼓鼓囊囊的形状,还有顾南川那双新买的解放鞋,都透着股“肥羊”的味道。 男人左右看了看,见顾南川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手里多了一片薄薄的刀片。 他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里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向背篓上的绳子。 沈知意也没睡实。 她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敢睡。 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月光,她猛地看见一只黑乎乎的手正伸向背篓。 “南川……” 她刚要惊呼,声音还没出口,身边那个原本“睡熟”的男人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顾南川猛地抬脚,那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车厢的沉闷。 那个小偷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顾南川死死踩在脚底。 那是真正的碾压,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车厢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顾南川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小偷的衣领,把他像提死狗一样提了起来。 “手挺长啊。”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连老子的货都敢动?” 小偷疼得鼻涕眼泪横流,那只被踩烂的手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废了。 “大……大哥……误会……误会……”小偷哆嗦着求饶,眼神惊恐地看着这个煞星。 “误会?”顾南川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小偷惨白的脸,“刚才那刀片要是划歪了,划到我媳妇腿上,你拿几条命来赔?” 他手腕猛地一用力,把小偷狠狠掼在过道的车壁上。 “砰!” 小偷撞得七荤八素,滑坐在地上,抱着废手哀嚎,再也不敢看顾南川一眼。 “滚。” 顾南川吐出一个字。 小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车厢另一头挤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生怕沾上晦气。 顾南川坐回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周围的乘客再看这对年轻男女时,眼神变了。 原本有些觊觎沈知意美貌的目光,此刻全都收了回去。 这男人,是个狠茬子。 惹不起。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那张冷硬的侧脸,心跳得厉害。 不是怕,而是因为刚才那句“我媳妇”。 “吓着了?”顾南川转过头,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没事了,接着睡。天亮就到了。” 沈知意捏着瓜子,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怕。” 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在这鱼龙混杂的绿皮车上,也是安全的。 第二天中午,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停靠在了省城车站。 一下车,那股子大城市的喧嚣就扑面而来。 宽阔的水泥马路,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还有穿着蓝工装骑着自行车的工人队伍,无不昭示着这里的繁华。 顾南川背着背篓,拉着沈知意,没有在车站附近停留,直奔市中心的红旗路。 那里,坐落着全省对外贸易的心脏——省外贸局。 一座苏式风格的红砖大楼,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大铁门紧闭,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沈知意看着那高大的门楼,心里有些发怵。 “咱们……真的能进去吗?”她小声问。 他们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是来逃荒的,跟这种大机关格格不入。 “只要东西好,阎王殿都能闯一闯。”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退后!”一个年长的门卫从传达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里是外贸局,不是菜市场,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顾南川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从兜里掏出那封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大爷,我们是红旗公社的,来给局里送样品的。这是大队的介绍信。” 门卫接过信,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红旗公社?没听说过。局里最近忙着接待外宾,没空收什么土特产。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说着,就把介绍信扔了回来。 沈知意脸色一白。 连门都进不去,这可怎么办? 顾南川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弯腰捡起介绍信,拍了拍土。 “大爷,您误会了。我们送的可不是土特产。”顾南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步,“这是刘科长特意交代的‘秘密任务’,关系到外宾接待的脸面。要是耽误了,这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滑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塞进门卫手里的大茶缸底下。 门卫愣了一下,手指摸到那硬邦邦的烟盒,脸色缓和了几分。 “刘科长?哪个刘科长?” “还能有哪个?县招待所的刘建设科长,那是咱们局里老李处长的老战友啊。”顾南川张口就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老李处长,但这年头,战友关系最铁,也好使。 门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手里的烟让他不好直接赶人。 “等着。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要是敢骗我,把你们抓起来送派出所!” 门卫转身进了传达室。 顾南川转过身,冲沈知意眨了眨眼。 “准备好。”他低声说,“一会儿门开了,把那只最漂亮的仙鹤拿在手里。咱们要给这帮城里人,开开眼。” 第17章 用烂草换美金?你怕是在做梦! 铁栅栏门后的传达室里,电话听筒被重重搁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看门的大爷背着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狐疑,手里的大茶缸盖子敲得叮当响。 “运气算你们好。”大爷上下打量着顾南川,目光在那双还算干净的解放鞋上停了一瞬,“业务科的张副科长正好在,听说县里有新品送来,让你们进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拿些烂红薯、干蘑菇进去糊弄人,出来的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哪能呢,您擎好儿吧。” 顾南川也不多话,冲大爷一抱拳,拉起沈知意就往里走。 外贸局的大院里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红砖办公楼透着股苏式的庄重,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打字机敲击声。 沈知意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她紧紧攥着顾南川的袖口,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仿佛都写着“肃静”和“威严”,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别慌。”顾南川目视前方,步子迈得稳健,“这里是做买卖的地方,不是审犯人的局子。咱们手里有货,腰杆就要硬。” 上了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顾南川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 屋里烟雾缭绕。 一张巨大的红漆办公桌后,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夹着烟,正皱着眉翻看一堆文件,连头都没抬。 “张科长,我是红旗公社的顾南川。”顾南川走进去,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没卑躬屈膝,也没过分热情,只是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张副科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沈知意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头上的蓝布巾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县招待所刘建设介绍来的?”张副科长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刘建设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什么人都往局里塞?东西呢?拿出来看看。要是又是那些什么剪纸、泥人,就不用摆出来了,库房里堆得都发霉了。” 这年头,为了创汇,各地没少送土特产来,但真正能被外商看上的寥寥无几。 顾南川没急着辩解。 他转身,冲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她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揭开背篓上的粗布,双手捧出了那只被顾南川视若珍宝的“仙鹤”。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 但这只金黄色的仙鹤一亮相,仿佛自带了一束光。 麦秆经过熏蒸和漂白,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温润质感。 那修长的鹤颈优雅地弯曲着,每一片羽毛都层次分明,是用极细的麦丝层层叠压而成,甚至能看清羽毛上的纹理。 鹤嘴微张,似在鸣叫,双腿纤细却有力地抓在一块深褐色的老树根底座上。 静。 死一般的静。 张副科长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灰掉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半身探过桌子,死死盯着沈知意手里的东西。 “这……这是麦草?”张副科长的声音有些变调,那是极度震惊后的失态。 “是麦草。”顾南川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但经过我们的手,它就不再是烧火的柴火,而是东方的艺术。” 张副科长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沈知意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精贵的玩意儿,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这工艺……这构思……”张副科长喃喃自语,“我干外贸十年了,竹编、藤编见多了,把麦草玩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知意:“这是你编的?” 沈知意有些局促,但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艳,那股子属于手艺人的自信又回到了身上。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和……和我爱人一起琢磨的。底座是他设计的,造型是我修的。” “好!好啊!”张副科长激动地搓了搓手,刚才那股子傲慢劲儿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东西有名字吗?” “松鹤延年。”顾南川报出一个早就想好的名字,“寓意吉祥长寿,最符合咱们中华文化的调性,也讨老外的彩头。” “松鹤延年……好名字!”张副科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就要摇人,但手刚碰到话筒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精明起来,那是商人的眼神。 “小同志,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知不知道,咱们外贸局收货,那是有标准的。你这东西再好,也就是个手工艺品,能不能换回外汇,还是个未知数。” 张副科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那是压价的前奏。 “而且,麦草这东西,容易受潮、发霉、长虫。要是运到国外坏了,那就是外交事故。这风险,我们局里可担不起。” 沈知意一听这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顾南川却笑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张科长,您是行家,这顾虑没错。”顾南川不慌不忙地从背篓里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所以我们在处理麦秆的时候,特意加了白矾和硫磺熏蒸,又刷了一层桐油防腐。别说运到国外,就是扔水里泡三天,捞出来也是好好的。”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仙鹤的翅膀上。 水珠滚落,滴水不沾。 张副科长眼睛一亮,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没了。 这小子,看着是个泥腿子,做事却滴水不漏,是个老手! “行了,别跟我绕弯子了。”张副科长敲了敲桌子,“开个价吧。这东西,我要了。不过咱们是公对公,价格不能太离谱。” 顾南川没急着报价。 他知道,这时候报低了是贱卖,报高了是找死。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张副科长皱眉,“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行……” “三美金。”顾南川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张副科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美金?你小子疯了吧?你知道三美金是多少人民币吗?那是差不多五六块钱!你几根烂草想卖五六块?还是美金?” 沈知意也被吓到了,悄悄拉了拉顾南川的衣角。 在县城卖给刘科长才十块钱一套,这一只就要卖好几块,还是外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科长,您别急。”顾南川神色自若,“我说的三美金,不是卖给您的价格,是建议您卖给外商的离岸价。” “至于给局里的供货价……”顾南川顿了顿,眼神诚恳,“一块五人民币,外加一斤粮票。怎么样?” 张副科长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块五收进来,三美金卖出去……这中间的利润,哪怕算上运费和损耗,也是暴利! 更重要的是,这是纯创汇啊! 这年头,外贸局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能换回真金白银外汇的好产品! “你小子……”张副科长指了指顾南川,笑骂了一句,“心够黑的。不过,这账算得明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红头的订货单,笔尖悬在纸上。 “先别高兴太早。广交会还有一个月就要开了,我得先拿样品去省里过审。这第一批,我先订……五十个。半个月内交货,能不能做到?” 五十个?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仅是钱,更是认可,是活路。 “能。”顾南川斩钉截铁,“半个月后,五十只‘松鹤延年’,还有配套的‘十二生肖’,准时送到局里。少一只,我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我要你脑袋干什么?”张副科长刷刷几笔填好单子,盖上那个鲜红的公章,撕下来递给顾南川,“拿着这个,去财务科领定金。三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顾南川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千斤还重。 这是第一桶金。 也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基石。 “谢谢张科长。”顾南川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外贸局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沈知意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粮票和钱,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南川……我们真的……真的赚到了?”她看着那张大团结,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涌动着更大的野心,“这点钱,只够咱们吃顿饱饭。接下来,咱们要在省城找个落脚的地儿,还得把那五十个订单赶出来。这才是硬仗。”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怕不怕累?” 沈知意摇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怕。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活得像个人样,再累我也不怕。” “好。”顾南川拉起她的手,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百货大楼,“走,先去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以后你是咱们‘南意工艺’的首席设计师,穿得太寒碜,丢的是我的脸。” “南意工艺?”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品出了这两个字里的含义,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南川,知意。 这是属于他们的品牌,也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第18章 首席设计师的排面!这一身,才配得上赚美金的手! 省百货大楼。 这地方也就是个三层楼高,但在此时的老百姓眼里,那是顶天的富贵窝。 旋转门一推,一股子雪花膏混合着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沈知意脚下那双新布鞋在门口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褂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甚至穿着皮鞋的城里人。 自卑像野草一样,从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疯长出来。 “南川……要不,别进去了。” 她声音很小,手往回缩,“我有衣服穿,洗洗还能穿好几年……” “那叫衣服?” 顾南川没回头,手劲儿却大得惊人,一把将她拽进了那扇旋转门。 “那叫破烂。” 他拉着她,径直穿过拥挤的一楼日用品区,直奔二楼的成衣柜台。 “沈知意,你给我记住了。” 顾南川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脸上。 “咱们现在是给国家赚外汇的人。你见过哪个跟洋人做生意的首席设计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那是丢国家的脸。”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沈知意没话说了。 二楼比一楼清净不少。 玻璃柜台里,挂着一件件时髦的成衣。 有当下最流行的“的确良”碎花衬衫,有列宁装,甚至还有几条布拉吉连衣裙。 顾南川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后指着挂在最中间的一套衣服。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翻领衬衫,配一条藏蓝色的半身长裙,剪裁大方,看着就透着股书卷气。 “拿这套给她试试。” 顾南川敲了敲玻璃柜台。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售货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 听见动静,她眼皮子都没抬,从镜子里斜了一眼顾南川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瞥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沈知意。 “那套二十八块,还得要五张工业券。” 售货员描完最后一笔眉毛,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手里拿着瓜子嗑了一颗,“这可不是供销社的大路货,那是上海那边来的新款。脏了坏了你们赔不起,只看不试。” 这年头,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眼睛通常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沈知意一听这价格,脸都白了。 二十八块! 这够一个普通工人干一个月的活了! “南川,太贵了,咱们走吧……”她伸手去拉顾南川的袖子。 顾南川没动。 他看着那个一脸鄙夷的售货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啪!”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被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声音清脆,把售货员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我让你拿,你就拿。”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哪那么多废话?怕老子没钱?” 那叠票证里,不仅有粮票,还有刚才在外贸局张副科长给的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侨汇券。 售货员是个识货的。 看到侨汇券的那一刻,她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了,紧接着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年头,能拿出侨汇券的,那家里肯定是有海外关系的,那是真正的“大户”。 “哎哟……同志,您看我这眼拙……” 售货员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把那套衣服取了下来,“这就拿,这就拿!这姑娘身段好,穿这身肯定好看!” 顾南川没搭理她的变脸,接过衣服,直接塞进沈知意怀里。 “去换。那个试衣间。” 沈知意抱着衣服,像是抱着一团火。 她晕晕乎乎地进了试衣间。 顾南川背着手,站在柜台前,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旁边的化工原料区。 赚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此刻不用看人脸色,能挺直腰杆说话吗? 几分钟后。 试衣间的帘子动了动。 一只穿着崭新黑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沈知意走了出来。 周围原本还在挑衣服的几个顾客,动作都停住了。 售货员更是张大了嘴巴,连推销的话都忘了说。 米白色的衬衫衬得她肤色如玉,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的脸,此刻因为羞涩泛起淡淡的红晕。 藏蓝色的长裙遮住了她腿上的伤疤,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牛棚里唯唯诺诺的落魄小姐。 她就像是一株在荒野里独自盛开的百合,清冷,高贵,让人不敢亵渎。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大家闺秀的底蕴,是这身衣服最好的装饰。 顾南川看着她,眼神有些发直。 他知道她好看。 上一世,她即使到了中年,那份风韵也是无人能及的。 但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她,稍加打扮,竟然能美得这么惊心动魄。 “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慌,下意识地想去扯衣角,“要不还是换回来吧,这衣服干活不方便……” “不换。” 顾南川回过神,大步走过去。 他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伸手帮她把衬衫的领子理了理。 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穿着这身走。” 顾南川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售货员,“开票。另外,再拿两双尼龙袜子,一双皮凉鞋。” “还要买?”沈知意急了,“南川,钱……” “闭嘴。”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这身衣服,是你身为‘南意工艺’首席设计师的排面。这双手以后是要签美金合同的,这一身行头,值。” 买了衣服,顾南川又带着沈知意去了化工区。 这次他没怎么挑,直接点名要了几种特定的染料:品红、孔雀蓝、柠檬黄。 还要了一瓶清漆,几把锋利的美工刀。 这些东西在农村供销社根本见不着,但在省城百货大楼却是常备货。 等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顾南川那个背篓已经重新装满了。 只不过这次装的不是草,而是把草变成金子的“魔术道具”。 沈知意穿着新衣服,走在顾南川身边。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惊艳,有人羡慕。 她有些不习惯这种注视,下意识地往顾南川身后躲。 “躲什么?” 顾南川放慢脚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而是轻轻地把她的手牵引到自己身侧。 “抬起头来。” 顾南川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车马声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沈知意,从今天起,你要习惯这种目光。因为以后,你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看着身旁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坚毅的侧脸。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挺直了脊背。 “好。” 她轻声应道。 两人没在省城多逗留,直接赶去了长途汽车站。 五十个订单,半个月时间。 这听起来容易,但其中的工序繁琐至极。 选草、熏蒸、染色、编织、定型、上漆。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染色这一关,那是顾南川的独门秘籍,也是这批货能不能卖出高价的关键。 回程的大巴车上,顾南川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沈知意。 车子颠簸,摇摇晃晃。 沈知意穿着新裙子,小心翼翼地不想弄皱。 顾南川看出了她的拘谨,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 “睡会儿吧。到了村口我叫你。” 沈知意确实累了。 这两天经历的大起大落,比她过去几年都要多。 她在顾南川外套的烟草味和皂角味中,竟然真的慢慢睡着了。 顾南川看着她熟睡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外贸局红章的订货单,手指轻轻摩挲着。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让整个周家村,都变成他的代工厂。 而那个还在村里做着大学梦的魏清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看不起的“烂草”,马上就要变成让她高攀不起的“外汇”了。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清芷,咱们的账,回去慢慢算。 第19章 红章一盖震全村!这买卖,通天了! 长途客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周家村村口的土路上停稳。 车门一开,扬起半人高的黄土灰。 顾南川先跳下来,回身把沈知意扶下车,又从车顶卸下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 正是傍晚收工的时候,社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看见这两人从省城回来,眼神都直勾勾的。 尤其是沈知意身上那套米白衬衫配藏蓝长裙,在这灰扑扑的人堆里,扎眼得很。 “哟,这是从哪儿来的大干部家属?”有个眼尖的婆娘酸溜溜地喊了一嗓子。 “那是沈知意!那资本家小姐!”旁边人认出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穿成这样,这是去省城发财了?” 顾南川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把背篓往肩上一甩,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沉,心里却踏实。 “知意,你先回牛棚。”顾南川压低声音,把手里那个装着染料和美工刀的小布包递给她,“把门锁好,谁敲也别开。我去趟大队部。” 沈知意紧紧抱着布包,那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 她看了顾南川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村西头走去。 那一身新衣裳随着她的步子摆动,像是在这贫瘠土地上开出的一朵花。 顾南川目送她走远,才转身朝大队部走去。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订货单,薄薄的一张纸,却比那一背篓东西都重。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周大炮正蹲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文件。 门帘子一掀,顾南川走了进来。 “周叔,忙着呢?” 周大炮抬起眼皮,见是顾南川,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回来了?咋样,省城那地界儿,不好混吧?我就说那麦秸秆没人要……” 话没说完,一张印着鲜红公章的纸就被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啪!” 声音清脆。 周大炮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拿起那张纸。 他不识几个大字,但这年头当干部的,对那个红彤彤的五角星公章最敏感。 “省……省对外贸易局?”周大炮眯着眼,艰难地认出那几个红字,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这……这是啥?” “订货单。”顾南川拉过一张板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周叔,咱们周家村要在全县出名了。省里外贸局看上了咱们的手艺,第一批就要五十套,那是出口给洋人换美金的。” “换……换美金?”周大炮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鞋都差点跑掉了,“南川,你没诓叔?这破草真能换美金?”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谁敢拿这事儿开玩笑?那是掉脑袋的罪。”顾南川手指点了点那张单子,“周叔,这可是政治任务。外贸局张科长说了,半个月后交货。这要是耽误了,不仅是我,咱们整个红旗公社都得吃挂落。” 周大炮盯着那张纸,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这个大队长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 隔壁村搞养殖出了名,年年评先进,他早就眼红得不行。 这要是能跟“外贸”、“创汇”沾上边,那他周大炮以后去公社开会,还不得横着走? “干!必须干!”周大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南川,你说,要叔咋配合?是要人还是要地?” 顾南川放下水杯,眼神变得锐利。 “人,我自己找。地,也不用特批。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都行!” “第一,这事儿得保密,尤其是核心技术,不能让外人学了去。要是有人眼红捣乱,大队部得给我撑腰。”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 “谁敢捣乱就是破坏国家创汇!老子扒了他的皮!”周大炮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 “第二,根叔和秀儿是我找的技术骨干。以后他们不用下地赚工分了,专门给我编底座。大队得给他们记满工分,还得按技术员待遇发口粮。” “成!那老瘸子……不,根叔手巧,这我知道。准了!” “第三。”顾南川身子前倾,盯着周大炮的眼睛,“以后魏清芷那种没事找事的,别让她靠近我的作坊半步。我不希望再看到什么治保主任来抄家。” 提到魏清芷,周大炮脸色一黑,狠狠啐了一口:“那个败家娘们儿!差点坏了咱们村的大事!你放心,以后她要是敢往你那儿凑,我让妇女主任把她腿打折!” 有了这三句承诺,顾南川心里有了底。 他收起订货单,站起身:“周叔,那我就开工了。半个月后,咱们等着公社敲锣打鼓送奖状吧。”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顾南川没回家,直奔根叔家。 推开柴门,屋里点着那盏昏暗的油灯。 根叔和秀儿正坐在地上,手指翻飞地编着底座。 脚边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半成品。 看见顾南川,根叔慌忙站起来,搓着手:“南川……咋样了?” 顾南川从背篓里掏出一包红糖,又拿出两斤五花肉,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 “成了。”顾南川言简意赅,“根叔,以后你们就是给国家干活的人了。大队长说了,给你和秀儿记满工分,不用再去地里刨食了。” 根叔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 不用下地,还能拿满工分? 这可是村里壮劳力才有的待遇啊! 秀儿虽然听不见,但看着爷爷激动的样子,也跟着比划起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这几天要辛苦点。”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麦秆,“这批货要得急。秀儿,你那种‘密纹’编法,今晚还得再教教我媳妇。剩下的底座,全靠你们了。” 安排好这边,顾南川才背着剩下的东西回到了牛棚。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沈知意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破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 那几瓶珍贵的染料像宝贝一样摆在正中间。 她换下了那身新衣服,穿回了旧褂子,正借着灯光在纸上画图样。 “怎么不穿那身?”顾南川放下背篓,走过去看了看。 “干活容易弄脏。”沈知意抬起头,冲他浅浅一笑,“事情办妥了?” “妥了。”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订货单,压在她画的图纸上,“这是咱们的护身符。知意,今晚咱们得熬个夜。这染料怎么配,只有你能拿捏。” 沈知意看着那张单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专业。 “品红加一点柠檬黄,能调出那种像夕阳一样的暖橘色,用在仙鹤的头顶正好。孔雀蓝要稀释十倍,做底座的点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美工刀和量杯,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顾南川在一旁打下手,烧水、递碗。 昏黄的灯光下,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腾腾。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将一束处理好的麦秆浸入调好的染料中。 几秒钟后,捞出。 原本枯黄的麦秆,瞬间变成了鲜艳而不失典雅的绯红色。 “漂亮。”顾南川赞叹道。 这颜色,在这个只有灰白蓝的年代,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这只是第一步。”沈知意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晾干之后,还要上清漆。南川,这五十套做出来,咱们真的能在省城站稳脚跟吗?” “不仅是站稳。”顾南川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麦秆,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咱们要让‘南意工艺’这四个字,变成金字招牌。到时候,别说这周家村,就是整个红旗公社,都得围着咱们转。” 这一夜,牛棚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在知青点,魏清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今晚村里的气氛不对劲。 刚才去厕所的时候,隐约听见大队部那边传来周大炮爽朗的大笑声,还提到了什么“美金”、“外贸”。 “这顾南川……到底在搞什么鬼?” 魏清芷咬着指甲,心里那股不安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她有种预感,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一艘大船,而且这艘船,正准备把她狠狠甩在身后,碾进浪花里。 第20章 牛棚里的流水线!这才是赚大钱的路子! 夜深了,牛棚那扇破木门紧闭着,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把两道忙碌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窗户纸上,像是在演皮影戏。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杂着麦草的清香。 沈知意带着口罩,那是顾南川用旧纱布叠了几层缝的。 她手里拿着玻璃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几个大陶盆。 盆里的水翻滚着,颜色各异——绯红、靛蓝、鹅黄。 “品红要分三次下,温度不能超过六十度,不然颜色浮在表面,一搓就掉。”沈知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滴入染料。 此时的她,眼神专注得吓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 顾南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温度计,随时报数。 “五十八度,正好。” 沈知意手腕一抖,最后一滴染料落入水中,原本清亮的水瞬间化作浓郁的绯红。 “下草!” 顾南川动作麻利,抓起一把经过硫磺熏蒸、白得像象牙一样的麦秆,迅速按进染缸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 哗啦一声水响。 一把色泽艳丽、红得醉人的麦秆被捞了出来。 挂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灯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成了。”沈知意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这颜色,比样品还要正。” 顾南川看着满屋子挂着的五彩麦秆,像是置身于一个彩色的迷宫。 他走过去,用手指捻了捻半干的麦秆,韧性十足,色泽饱满。 “知意,这只是第一步。”顾南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光靠咱俩,半个月五十套,累死也做不完。咱们得改改法子。” 沈知意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几个方框,连着箭头,看着像是个作战图。 “这是……” “流水线。”顾南川指着第一个方框,“根叔负责选草、去叶、熏蒸,这是粗加工。秀儿手快,负责编底座和身体的大框架,这是半成品。” 他又指了指第二个方框:“我负责染色、定型、上清漆,这是核心处理。”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代表沈知意的方框上:“你,只做一件事――精修。眼睛怎么点,翅膀怎么展,神态怎么抓,全归你。你是最后的把关人。” 沈知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把一个活拆成好几瓣,每个人只干一件事的方法,她闻所未闻。 “这样……能行吗?” “不仅行,效率还能翻倍。”顾南川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每个人只重复做一个动作,熟能生巧,速度会越来越快。而且,核心技术掌握在咱们手里,不怕别人偷师。”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顾南川就去了根叔家。 根叔家那张瘸腿桌子已经被修好了,顾南川还给他们带去了一盏新的煤油灯。 “根叔,规矩改了。”顾南川把一捆处理好的麦秆放下,“从今天起,您只管这一摊子事儿。选草要严,哪怕有一点霉斑都得扔。秀儿,你专攻这三个花样,别的不用管。” 根叔虽然不懂啥叫流水线,但他知道听顾南川的准没错。 “南川你放心,我这双老眼还没花,坏草一根也混不进去!” 安排好两头,顾南川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牛棚和根叔家之间两头跑。 他不仅要负责中间的衔接,还得盯着染色的火候。 三天后。 第一批完全采用“流水线”模式生产出来的“松鹤延年”摆在了牛棚的桌子上。 整整五套。 每一只仙鹤都昂首挺胸,姿态优雅,红顶鲜艳,羽翼丰满。 哪怕是用放大镜看,也找不出半点瑕疵。 “太快了……”沈知意看着这些成品,难以置信,“以前我一个人做这一套,得两天。现在三天就出了五套?” “这还是磨合期。”顾南川正在给一只松鼠上清漆,刷子刷过,草编瞬间变得油亮,“等秀儿的手再熟一点,咱们一天能出三套。” 一天三套! 这意味着,半个月的订单,他们不仅能按时完成,甚至还能有富余!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那件旧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身上沾着染料和木屑,却掩盖不住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 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是个宝藏。 “看傻了?”顾南川突然抬头,正好撞上她崇拜的目光。 沈知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麦秆:“谁……谁看你了。我是看这松鼠尾巴有点歪。” 顾南川低笑一声,放下刷子,走过去,用沾着清漆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别装了。以后让你看个够。” 沈知意捂着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得像化开的麦乳精。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这儿?听说顾老二家现在天天吃肉?” “可不是嘛,根叔那老瘸子都吃上白面馒头了,还是顾老二给送去的!” “乖乖,编个草就能发财?咱们也去看看!” 顾南川眼神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围了七八个社员,有男有女,一个个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好奇的光。 甚至还有人试探着去推那扇并不结实的院门。 “看来,肉味飘出去了,狼也跟着来了。”顾南川冷冷地说了一句。 沈知意有些紧张:“怎么办?要不要找周队长?” “不用。”顾南川拉开门闩,一把推开大门。 “吱呀――” 门开了。 顾南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上漆用的刷子,眼神冷漠地扫过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原本还在推搡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胆小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看够了吗?”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要是没看够,进来帮把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麦秆,还有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人群里,一个平时就爱占小便宜的二癞子壮着胆子喊道:“南川啊,听说你这儿招工?给根叔都发白面,咱们这乡里乡亲的,有好事你也想着点大伙儿呗!” “是啊是啊!咱们手脚也利索!” 顾南川看着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想分一杯羹? 行啊。 但这碗饭,可不是谁都能端的。 第21章 想学手艺?拿投名状来! 二癞子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社员也都跟着起哄,一双双眼睛贼溜溜地往院子里瞟,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抢两个白面馒头出来。 顾南川也不恼,把玩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漆的刷子,慢悠悠地走到二癞子面前。 “想干活?”顾南川问。 “想啊!谁不想吃肉?”二癞子嬉皮笑脸地搓着手,“南川哥,你看我这身板,扛草、劈柴,啥都能干!”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行。我这儿确实缺人手。”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但是——”顾南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硬,“我这儿不要混日子的,更不要吃里扒外的。”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刚熏蒸完、还冒着热气的麦草。 “这活儿看着轻松,实际上要命。根叔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秀儿的手都被麦秆割烂了十几道口子。你们想吃肉,得先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顾南川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还没修整过的草编底座,往地上一扔。 “这叫投名状。” “谁能在半个钟头内,把这玩意儿上面的毛刺给我修干净,还得保证不伤到底下的经纬线,我就收谁。工钱跟根叔一样,计件算,多劳多得。” 人群瞬间炸了锅。 修毛刺? 这听着简单啊! 二癞子第一个冲上来,抢过那个底座:“这有啥难的!看我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削瓜果的小刀,蹲在地上就开干。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找顾南川要底座试手。 顾南川也不吝啬,扔出七八个废弃的半成品,然后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 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南川,这……要是他们都学会了……” “放心。”顾南川压低声音,“这修刺看着简单,其实最考究手上的劲道和耐心。心浮气躁的人,一刀下去就得断线。这帮人,没几个能成的。” 果然。 不到五分钟,二癞子就骂了一句娘。 “草!这破玩意儿咋这么脆?” 他手里的小刀一滑,直接把底座的一根主筋给挑断了,整个底座瞬间散了架。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抱怨声响起。 “哎哟!扎手!” “这哪是人干的活?眼睛都看花了!” 半个钟头过去。 地上全是散落的麦草和废掉的底座。 只有一个人,还蹲在角落里,默默地修着。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桂花嫂,平时在村里话不多,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用来纳鞋底的剪子。 动作虽然慢,但极稳。 每一剪子下去,都只剪掉多余的毛茬,绝不碰到主线。 顾南川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那个底座被修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 “桂花嫂。”顾南川叫了一声。 桂花嫂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汗:“南川……我……我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正好。” 顾南川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那些还在抱怨的社员,最后目光落在二癞子身上。 “看见了吗?这就是差距。” “想吃肉,得先有本事。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给桂花嫂。 “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开始,你来我这儿领活。每天修二十个,我给你一斤棒子面,外加两毛钱。” 桂花嫂捧着那两毛钱,手都在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两毛钱! 够给孩子买好几个本子了! “谢谢……谢谢南川!我一定好好干!” 二癞子看得眼红,还想耍赖:“南川,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凭啥她能干我就不行?我也能修,刚才那是刀不顺手……” “滚。” 顾南川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好说话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再废话,以后连这种试手的机会都没有。” 二癞子被他那眼神一瞪,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南川现在不好惹,那是连马主任都要给面子的人。 “走就走!神气什么!”二癞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人见没戏唱,也都散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南川看着桂花嫂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沈知意说:“咱们又多了一个帮手。修刺这活儿最费眼,有了她,你能省不少力气。”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对顾南川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他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 这一招“投名状”,既筛选出了真正能干活的人,又震慑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还给村里人立了个规矩――想在他顾南川这儿赚钱,得凭真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村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等着看顾南川笑话的人,现在看着桂花嫂天天提着棒子面回家,眼红得不行。 不少手巧的妇女开始私下里练习修麦草,就盼着顾南川下次招工能选上自己。 而顾南川这边的流水线,也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根叔选草,秀儿编框,桂花嫂修刺,顾南川染色上漆,沈知意精修点睛。 一套套精美的草编工艺品,像变魔术一样被生产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专门腾出来的干燥木箱里。 到了第十天。 五十套“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全部完工。 顾南川看着满屋子的成品,眼里满是血丝,嘴角却挂着笑。 “知意,咱们赢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打包去省城交货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半夜,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顾南川猛地惊醒,翻身下炕,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根叔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着火了!根叔家着火了!” 顾南川脑子里轰的一声。 根叔家不仅堆着大量的原材料,还有秀儿这几天赶制出来的下一批半成品! 更重要的是,那是两条人命! “知意!带上水桶!救人!” 顾南川抄起脸盆,像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夜色里。 魏清芷。 一定是她。 除了那个疯女人,没人会这么丧心病狂! 顾南川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根叔和秀儿少了一根汗毛,他要让魏清芷生不如死! 第22章 纵火烧屋?这牢饭你吃定了! 火舌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信子,舔舐着干燥的茅草顶,噼啪作响。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南川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热浪扑面而来,眉毛瞬间传来一股焦糊味。 “根叔!秀儿!” 屋里没人应声,只有房梁被烧得嘎吱作响的声音,随时可能塌下来。 角落里,两团黑乎乎的影子正趴在一个大瓦缸上,拼命用身体护着什么。 是根叔和秀儿。 这爷孙俩不往外跑,竟然想用肉身去挡火,护着那缸半成品的草编底座。 “不要命了!” 顾南川吼了一嗓子,几步冲过去。 他一把揪住根叔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夹起瘦小的秀儿,像是提溜两只小鸡仔,转身就往外冲。 “我的草……南川……那都是钱啊……” 根叔被烟熏得满脸乌黑,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草没了能再割!人没了拿什么赔!” 顾南川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人拽了出来。 刚冲出院子,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房梁塌了。 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沈知意提着两个半满的水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见三人平安,腿一软,水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南川……”她想喊,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 “哭什么,人活着就行。” 顾南川把根叔扔在安全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全是烟尘味,辣得生疼。 这时,村里的铜锣声响了。 “走水了!快救火啊!” 周大炮披着件衣裳,提着个破脸盆,带着一群社员呼啦啦地赶到。 周家村的人虽然平时爱看热闹、嚼舌根,但真遇上火灾这种大事,那是真上。 毕竟这年头房子连着房子,一家烧了,全村都得遭殃。 “快!传水桶!” “那个谁,去把沟里的水闸提起来!” 几十号人忙活了半个钟头,那冲天的火光才渐渐矮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缕黑烟和满地的狼藉。 根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成了黑炭的麦秆,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作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顾南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旁,眼神沉得吓人。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黑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味道,混杂在焦糊味中,虽然淡,但他太熟悉了。 煤油。 这年头,煤油是金贵东西,平时点灯都舍不得多倒一点,谁会把这玩意儿泼在麦草堆上? 除非是故意的。 顾南川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院墙外的一处烂泥地里。 昨晚刚下过一场毛毛雨,地皮是软的。 那里有一串脚印。 很新。 不是解放鞋那种大胶底,也不是老布鞋的千层底。 那是皮鞋。 后跟尖细,前掌窄小。 整个周家村,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鞋,也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穿着这种鞋到处跑。 魏清芷。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透骨的寒意。 想毁了他的货? 想断了他的路? 行。 那就别怪他把这路给堵死,顺便把人给埋了。 “周叔。” 顾南川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 周大炮正指挥人清理余火,闻言跑过来:“咋了南川?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算大,但性质变了。” 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灰烬,又指了指墙外的脚印。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纵火。” 周大炮一听这两个字,脸上的肉抖了三抖。 纵火? 在这个以生产队为核心的年代,破坏集体财产、蓄意纵火,那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南川,这话可不能乱说,有证据吗?”周大炮压低声音,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周叔,你闻闻这味儿。” 顾南川抓起一把带着煤油味的土,塞到周大炮鼻子底下。 周大炮脸色变了。 “还有那个脚印。”顾南川领着他走到墙根,“这鞋印子,咱们村哪个婆娘穿得起?” 周大炮顺着顾南川的手指看去,那一串清晰的皮鞋印,直通向知青点的方向。 这还需要猜吗? 周大炮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大烟袋锅子差点给撅折了。 “这个败家玩意儿!这是要拉着全村人陪葬啊!” 要是外贸订单因为这把火黄了,上面追查下来,说是有人蓄意破坏,他这个大队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赵主任呢?”顾南川问。 “刚让人去叫了,马上就到。” “不用叫了。”顾南川眼神冷厉,“直接去知青点。” “抓人。” …… 知青点。 魏清芷正躲在被窝里,浑身发抖。 既是兴奋,也是恐惧。 她刚才亲眼看着那火苗窜起来,看着那堆麦草变成了火海。 烧吧! 烧光! 只要没了原料,顾南川就交不出货。 交不出货,那就是违约,就是欺诈外贸局!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公家就会把顾南川抓起来! “我是为了正义……我是为了揭穿他的骗局……” 魏清芷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她把那双沾满泥巴的皮鞋脱下来,胡乱塞进床底下最深处,又换上了平时干活穿的布鞋。 只要没人看见,只要死不承认,谁能把她怎么样? 就在这时。 “砰!” 知青点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魏清芷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周大炮那破锣般的嗓门。 “把门给我堵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紧接着,女知青宿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南川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黑着脸的周大炮,还有提着警棍的治保主任赵铁柱,以及十几个拿着扁担、锄头的社员。 这阵仗,像是来抓特务的。 “顾……顾南川?你们干什么?这是女知青宿舍!” 魏清芷强装镇定,尖叫着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 顾南川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魏清芷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魏清芷,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找?” “拿……拿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魏清芷眼神闪烁,身子往后缩。 顾南川懒得跟她废话。 他弯下腰,长臂一伸,直接探进床底。 一阵摸索。 一只沾满烂泥、还带着一股子煤油味的黑色皮鞋,被他拎了出来。 “啪!” 顾南川把鞋扔在魏清芷面前的被子上。 烂泥溅了她一脸。 “这是什么?”顾南川的声音冷得掉渣。 魏清芷看着那只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不是我的……有人陷害我……” “陷害?”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铁柱。 “赵主任,根叔家墙根底下的脚印还在,这鞋底的花纹对不对得上,一比就知道。” “另外,这鞋上沾的煤油味,还没散呢。” 赵铁柱走过来,拿起那只鞋闻了闻,脸色铁青。 “魏清芷!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铁柱一声暴喝,吓得魏清芷彻底崩溃了。 “哇”的一声,她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我没想烧死人……” “没想烧死人?”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煞气压得魏清芷喘不过气来。 “那屋里有两个人!那是两条命!” “那是给国家创汇的物资!那是集体的财产!” “魏清芷,你这是蓄意杀人,是破坏生产,是反革命破坏罪!”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那天马主任扣的还要重,还要狠。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带走!” 赵铁柱一挥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魏清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我不去!放开我!我是知青!我要回城!我也要上大学……” 魏清芷疯了一样挣扎,鞋都蹬掉了,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但没人同情她。 周围的知青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只有惊恐。 谁都看出来了。 惹谁,都别惹顾南川。 这男人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真动起手来,那是连根都要给你拔了。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魏清芷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牢饭,她是吃定了。 而且,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南川啊……”周大炮凑过来,有些担忧,“这人是抓了,可那批草料没了,咱们的货……” 那可是五十套啊! 现在原料烧了一大半,半个月怎么交货?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草没了,再割。” “这大青山漫山遍野都是麦草。” “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拍了拍周大炮的肩膀,语气坚定。 “周叔,发动全村人上山割草吧。” “告诉大伙儿,谁割回来的草能用,我按一分钱一斤收。” “这把火,烧不掉咱们的财路,反而会把咱们的心,烧得更齐。” 第23章 全村总动员!一分钱一斤,收的是希望! 东方既白,周家村却没人睡得着。 知青点那边抓人的动静刚歇,根叔家废墟上的烟还没散尽。 空气里飘着股呛鼻的焦糊味,混着清晨原本的土腥气,钻进人鼻孔里,提醒着大伙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不是做梦。 顾南川站在碾盘上。 他脚下踩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大青石,身后是那堆成了黑炭的麦秆。 周大炮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底下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有看热闹的,有心虚的,更多的是昨晚听见顾南川那句“一分钱一斤”后,心里长了草的。 “都听好了。” 顾南川没拿大喇叭,嗓音有些哑,那是被烟熏的,但穿透力极强,像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昨晚的火,烧了我的货,也差点烧了根叔和秀儿的命。魏清芷进去了,那是她咎由自取。但这事儿没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平时爱嚼舌根的婆娘,这会儿都缩着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货,还得交。外贸局的单子,那是国家的脸面,也是咱们周家村翻身的机会。”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又抓出一把零钱,还有粮票。 他把这些钱票往碾盘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比村口的大钟还好使。 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被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大青山上的野麦子,漫山遍野都是。谁去割,谁割得好,我就收谁的。” “一分钱一斤。当场验货,当场给钱。” “只要这种杆子长、没霉点、还要带着露水割下来的。那种枯死的、烂叶子的,别往我这送,送来也是白费力气。” 顾南川随手拿起一根幸存的标准麦秆,举高了展示给大伙看。 “现在,开始。”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凉水,瞬间炸了。 “一分钱一斤?乖乖!那割一百斤就是一块钱啊!” “快!回家拿镰刀!去晚了就被别人割光了!” “二狗子!别睡了!起来赚钱!”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打谷场,眨眼间变得鸡飞狗跳。 男人们扛起扁担,女人们提着篮子,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绿,嗷嗷叫着往后山上冲。 这年头,工分值钱,但那是年底才分的口粮。 现钱? 那是稀罕物。 谁家要是能有个几块钱的现钱,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后,看着这场面,手心全是汗。 “南川……这么多钱,咱们……” 她知道顾南川手里的钱是外贸局给的定金,还有之前攒下的一点家底。 要是全撒出去收草,万一后续资金跟不上,这日子可就紧巴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顾南川跳下碾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她。 晨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 “知意,你看这些人。”他指着那些争先恐后上山的背影,“昨晚他们是看客,甚至有人等着看咱们笑话。但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的‘长工’。” “只要这钱发出去了,以后谁再想动咱们的草,那就是动全村人的钱袋子。不用我动手,这帮社员就能把那人给撕了。” 沈知意心头一震。 她看着顾南川,这个男人的眼界,早就跳出了这几间破草房。 他在编织一张网,一张把所有人都裹挟进去的利益大网。 “我去准备验货的尺子。”沈知意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牛棚。 不到两个钟头,第一批割草的人就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癞子。 这货平时干农活偷奸耍滑,这会儿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背上扛着一大捆麦草,气喘吁吁地冲到碾盘前。 “南川哥!验货!快验货!”二癞子一脸谄媚,把草往地上一扔。 顾南川没说话,蹲下身,抽出一根麦秆。 一折。 “啪。” 脆断。 顾南川脸一沉,把那根断草扔回二癞子脚下。 “这草是去年的陈草,芯子都空了。二癞子,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我钱多烧得慌?” 二癞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这也能用吧?反正都要染色……” “滚。” 顾南川站起身,一脚踢在那捆草上。 “我刚才说了,只要好的。这种垃圾,拿回去烧火都嫌烟大。” 周围几个刚背着草回来的社员,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原本想浑水摸鱼的心思,立马收敛了不少。 紧接着,桂花嫂背着一捆草过来了。 她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裤腿全是泥,背上的草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泛着青黄色的光泽,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顾南川抽出一根,韧性十足,色泽饱满。 “上秤。” 周大炮亲自掌秤,秤砣高高翘起。 “五十二斤!去皮算五十斤!” 顾南川二话不说,数出五张一毛的纸币,递给桂花嫂。 “拿着。” 桂花嫂接过钱,手都在抖。 这可是五毛钱啊! 割两小时草就能赚五毛? 这比下地干一天活都强! “谢谢……谢谢南川!” 这一幕,比什么动员大会都管用。 真金白银给出去,大伙儿的眼珠子更红了。 “我这草好!南川你看我的!” “别挤!排队!谁挤扣谁钱!” 一整个上午,碾盘前就没断过人。 顾南川就像个铁面判官,好的收,坏的扔,绝不讲情面。 等到中午日头高照,牛棚的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新的金黄色小山。 这一批新草,比之前烧掉的那批质量还要好。 顾南川看着那堆原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根叔,秀儿,开工。” 他大手一挥,整个“流水线”再次转动起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劲头更足。 根叔坐在草堆旁,手里拿着把剪刀,咔嚓咔嚓修剪枝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昨晚的火没烧垮这老汉,反而把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给烧出来了。 沈知意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顾南川刚调好的染料。 她拿起一根新草,浸入绯红的药水中。 那种熟悉的触感,那种创造美的快感,让她暂时忘却了疲惫。 顾南川没闲着。 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开始大规模熏蒸。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家村的风向变了。 不再有人议论魏清芷,也没人再提什么资本家小姐。 所有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你割了多少斤?”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也是最强的护城河。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干劲中,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傍晚,顾南川正在给最后一只“草老虎”上清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紧接着,邮递员那特有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 “顾南川!有你的挂号信!省城来的!” 顾南川手里的刷子一顿。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候来信? 难道是外贸局那边出了变故? 顾南川放下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出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印着“省对外贸易局”的红字,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顾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了?”沈知意紧张地凑过来。 “好事,也是麻烦事。” 顾南川把信纸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张副科长说,广交会的展位批下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个叫‘东风工艺厂’的国营大厂,也看上了这个展位。他们提出要跟咱们‘斗宝’。” “斗宝?”沈知意一愣。 “就是比试。”顾南川眯起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大青山,“谁的东西好,谁上广交会。输的那个,卷铺盖滚蛋。” “而且,他们这次的主打产品,也是麦草编织。”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巧?难道……” “没那么多巧合。”顾南川冷笑一声,把信纸攥成一团,“看来,咱们这周家村里,除了魏清芷,还有别的鬼把消息漏出去了。” 但他不慌。 既然有人想把脸伸过来让他打,那他就成全对方。 “知意,准备一下。” 顾南川转身,看着满院子的成品,身上那股子狂傲的劲头又上来了。 “这五十套只是开胃菜。既然要斗,那咱们就拿出一个真正的‘镇馆之宝’,让那个什么东风厂,输得心服口服!” 第24章 凤凰涅槃!这一把火,烧出个镇国之宝! 院子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新割来的麦草香就盖了上来。 顾南川把那封挑战书折好,揣进兜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斗宝?”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忙碌的根叔和秀儿,又看了看正在给新草分类的桂花嫂,最后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手里捏着把刻刀,正对着一张白纸发愣。 “怕了?”顾南川走过去,影子把她罩住。 沈知意回过神,放下刀,摇了摇头,眼里却透着一丝忧虑:“东风工艺厂是国营大厂,听说他们有专门的美术组,还有几十年的老手艺人。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更是底蕴的差距。 人家是正规军,咱们是草台班子。 “正因为是草台班子,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顾南川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她对面,随手拿起一根麦秆,在指尖转得飞快。 “国营厂有国营厂的傲气,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少了股子灵气。” “咱们要赢,就得剑走偏锋。”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截烧得半焦的木头,在沈知意面前那张白纸上狠狠画了一笔。 黑色的炭迹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知意,你看这像什么?” 沈知意盯着那道弧线,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像……翅膀?” “对,就是翅膀。” 顾南川扔掉木炭,眼神灼灼:“魏清芷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家底,那咱们就用这把火,给那个东风厂上一课。” “咱们要做一只凤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沈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凰? 用麦草编凤凰? 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仙鹤虽然精细,但结构相对简单。 凤凰光是尾羽的层次、颈部的曲线、还有那种百鸟之王的气势,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普通的编法撑不起这么大的架子。”沈知意立马进入了状态,手指在桌上比划着,“麦秆太软,做大了容易塌,做小了没气势。” “骨架的问题我来解决。” 顾南川早就想好了,“我会用竹篾做内胆,铁丝做经络,外面再包上麦草。这叫‘铁骨柔情’。”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图样画出来。我要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感觉到它要从火里飞出来的劲头。” 顾南川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这只凤凰,不仅是给外贸局看的,也是给这周家村,给魏清芷,给所有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的。” “咱们要告诉他们,这把火,烧不死咱们,只会让咱们飞得更高。”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件工装上还沾着烟灰。 可他坐在那儿,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 接下来的三天,牛棚变成了战场。 顾南川带着根叔上了后山。 他们不割草,专门砍竹子。 要那种生长在阴坡、三年以上的老楠竹,韧性好,不易裂。 顾南川光着膀子,手里的砍刀挥得虎虎生风。 每一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 根叔在一旁心疼地直咧嘴:“南川啊,这竹子可是好东西,用来编底座是不是太浪费了?” “根叔,好钢用在刀刃上。”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咱们这次做的,是传家宝,是镇国器。别说楠竹,就是金丝楠木,该用也得用。” 竹子砍回来,破成细篾,再用火烤弯,定型。 顾南川的手上多了好几个血泡,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在晚上涂紫药水的时候,眉头皱得紧了点。 沈知意那边更是疯魔了。 她废寝忘食地画图,改了十几稿。 废纸堆满了桌角。 终于,在第四天凌晨,一张两米长的大图铺在了桌子上。 图上的凤凰,昂首向天,双翼展开足有一米宽,尾羽如同流淌的火焰,层层叠叠,极尽繁复之美。 那种冲击力,即便只是黑白的线条,也让人感到窒息。 “就是它。” 顾南川看着图纸,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开工!” 这一声令下,整个“作坊”全速运转。 秀儿负责把麦秆剖成发丝细的丝线,用来做凤凰的绒毛。 桂花嫂负责筛选颜色最正、光泽最好的麦秆,用来做主羽。 根叔负责打磨竹篾,保证光滑不刺手。 而最核心的组装,全靠顾南川和沈知意。 顾南川的手劲大,负责把竹篾和铁丝拧成骨架。 那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费力的过程。 铁丝勒进肉里,生疼。 但他稳得像块石头,每一根骨架的角度都严格按照图纸,分毫不差。 骨架搭好,足有一人高。 那种庞大的压迫感瞬间就出来了。 接下来是“填肉”。 沈知意拿着镊子和胶水,一点点往骨架上粘麦草。 这活儿比绣花还累眼。 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要考虑到纹理的走向和光泽的变化。 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呆板。 夜深人静。 屋里的煤油灯芯挑了又挑。 顾南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水,走到沈知意身后。 “歇会儿。” 他把碗递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镊子。 沈知意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看着眼前已经初具雏形的凤凰,眼里满是痴迷。 “南川,你看这尾巴……是不是还得再加点颜色?” 现在的凤凰通体金黄,虽然贵气,但总觉得少了点层次。 “加。” 顾南川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染缸上。 “明天我重新调色。要那种火红,还要带点金橘色的过渡。就像……夕阳烧云的那种颜色。” “那种颜色很难染,温度差一度都不行。”沈知意有些担心。 “那就试。”顾南川放下碗,眼神坚定,“试一百次,一千次,总能试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风厂想跟咱们斗宝,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南川哥……睡了吗?” 是二癞子的声音,听着有点贼头贼脑的。 顾南川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二癞子站在门口,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看见顾南川,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那种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金丝草”。 这种草比普通麦秆更细、更韧,颜色金黄发亮,是编织的上品。 “南川哥,我知道你们在弄大动静。”二癞子挠了挠头,脸上少有的正经,“我也帮不上啥忙,这草是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在鹰嘴崖那边割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顾南川拿起一根金丝草,手指轻轻一捻。 滑润,坚韧,带着股野性的生命力。 这正是做凤凰翎毛的绝佳材料! “能用。” 顾南川看着二癞子,第一次觉得这混不吝的小子有点顺眼。 “多少钱?” “不要钱!”二癞子连连摆手,“南川哥,你给村里大伙儿找了活路,这草就算我的一点心意。要是这凤凰真能飞出去,我也能跟人吹牛逼,说那凤凰毛是我割的!” 说完,二癞子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顾南川看着地上的金丝草,嘴角勾起一抹笑。 人心齐了。 这凤凰,想不飞都难。 他转身回屋,把金丝草放在沈知意面前。 “知意,你看。”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这只凤凰,注定要震惊全省。” 第25章 凤凰现世!全村老少惊掉了下巴! 最后的决战时刻,是在沉默中爆发的。 牛棚的院子里,空气燥热得像要着火。 那口用来染色的陶缸里,暗红色的药水翻滚着,冒着诡异的气泡。 顾南川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汇聚在裤腰处,洇湿了一大片。 他手里拿着长长的竹夹子,死死盯着缸里的温度计。 “六十二度。”他报数,嗓音沙哑粗粝,“知意,下‘金丝草’。” 沈知意站在他对面,脸上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手里捧着的,正是二癞子连夜从悬崖边割回来的那捆金丝草。 这草细若游丝,韧如钢丝,是凤凰尾羽最关键的一笔。 “下。” 沈知意手腕极稳,将金丝草缓缓浸入滚烫的药水中。 这一步叫“挂色”。 早一秒,颜色浮在表面,那是死红,俗气。 晚一秒,草质变脆,那是焦红,废品。 只有在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捞起,染料才能渗进草茎的纹理,呈现出一种从金黄到火红再到暗紫的极致渐变。 那是火焰流动的颜色。 “起!”顾南川一声低喝。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把湿漉漉的草丝被捞出,甩在旁边的晾晒架上。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打下来,照在那还在滴水的草丝上。 一瞬间,院子里仿佛真的烧起了一把火。 那种红,热烈、霸道,带着金色的底蕴,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瞎。 根叔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合拢。 “乖乖……”根叔喃喃自语,“这哪是草啊,这是天上神仙穿的衣裳吧?” 顾南川没空理会根叔的震惊。 他把竹夹子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合物。 “组装。” 最后的工序,也是最考验功力的时刻。 巨大的竹篾骨架已经立在院子中央,足有一人高。 顾南川负责“正骨”,沈知意负责“画皮”。 胶水的气味刺鼻,但这会儿没人嫌弃。 沈知意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 她用镊子夹起一根根处理好的麦秆,按照图纸上的纹理,一层层地粘贴、固定。 先是胸腹,用的是最饱满的米白色麦秆,层层叠压,那是凤凰的柔软。 再是双翼,用的是染成孔雀蓝和柠檬黄渐变的麦草,那是凤凰的华贵。 最后,是那条长达一米五的尾羽。 顾南川托着沉重的尾架,沈知意将那些刚染好的“火焰金丝”小心翼翼地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偏西,把整个周家村染成了一片金红。 当沈知意用极细的狼毫笔,蘸着纯黑的墨汁,给凤凰点上最后一只眼睛时――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那只凤凰,立在夕阳下。 它的头颅高昂,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 双翼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条绚烂至极的尾羽拖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颤动,就像是真的火焰在燃烧、在流动。 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那种浴火重生的决绝与高贵,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成了。” 顾南川退后一步,目光在这件作品上流连。 这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最震撼的手工艺品。 沈知意瘫坐在板凳上,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这只凤凰,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种创造出极致美丽的战栗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南川啊!车来了!公社派的拖拉机到了!” 周大炮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 周大炮领着赵铁柱,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社员。 他们是来送行的,也是想来看看,全村人没日没夜割回来的草,到底变成了个啥样。 人群涌进院子。 然后,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僵住了。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死寂。 二癞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半个吃剩的窝头。 此刻,那窝头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只凤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这是我想象的那个凤凰?”二癞子结结巴巴,感觉舌头都打结了,“这就是……我割的那烂草做的?” 周大炮更是浑身一震,那双见惯了黄土的老眼瞬间红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艺术,但他懂那种气势。 这东西,摆在这破牛棚里,就像是明珠蒙尘,连这破院子都显得蓬荜生辉。 “神了……真是神了……”周大炮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南川,这就是咱们要去跟省城大厂斗宝的家伙?” “对。”顾南川走过去,拿起一块红布,轻轻盖在凤凰头上,只露出那绚烂的尾羽。 “这就是咱们周家村的脸面。” 顾南川环视了一圈周围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各位,这只凤凰身上,有二癞子割的金丝草,有桂花嫂选的麦秆,有根叔削的竹篾,也有大伙儿这两天没日没夜送来的原料。” “它是咱们全村人凑出来的。” “这次去省城,我不光是去卖货。我是去告诉那些城里人,咱们泥腿子的手,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东西!”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掌声雷动。 那掌声粗糙、热烈,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震得牛棚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这一刻,没人再把顾南川当成那个被退婚的倒霉蛋。 他是主心骨。 是带着大伙儿往好日子奔的领头羊。 “装车!” 顾南川大手一挥。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特制的巨大木箱。 动作轻柔得像是抬着自家的祖宗牌位。 拖拉机就停在村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顾南川把沈知意扶上车斗,那是专门铺了厚厚稻草的“专座”。 他自己则跳上去,站在木箱旁边,一手扶着箱子,一手冲着下面送行的人群挥了挥。 “走了!” 拖拉机轰鸣着启动,卷起一路尘土。 夕阳下,顾南川的身影挺拔如松。 沈知意坐在他脚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工具的布包。 她回头看去,只见周家村的男女老少一直追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还在不停地挥手。 那画面,深深地烙进了她的脑海里。 车子驶出山口,颠簸的土路逐渐变成了平坦的石子路。 天色渐暗。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外贸局的挑战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然后随意地塞回兜里。 东风工艺厂? 几十年的老字号? 顾南川拍了拍身旁的木箱,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 等着吧。 这只从周家村飞出来的凤凰,会把你们那所谓的“老字号招牌”,烧得连渣都不剩。 第26章 冤家路窄!这也叫“艺术品”? 省城,红旗旅社。 这是外贸局指定的接待点,专门给来参加选拔的各路厂家安排的住处。 虽然比不上招待所气派,但在顾南川眼里,这水泥地、白灰墙,比周家村的牛棚强了百倍。 顾南川和沈知意刚把那个巨大的木箱搬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楼道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高谈阔论。 “王厂长,这次咱们东风厂那是势在必得啊!听说那个什么周家村的,就是个草台班子?” “哼,几个农民,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估计也就是编个蝈蝈笼子、草鞋之类的地摊货。跟咱们比?那是侮辱咱们的手艺!” 这声音透着股浓浓的优越感,刺耳得很。 顾南川眉头微挑,走到门口。 只见斜对面的房门大开,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东风工艺”徽章的男人正往里搬东西。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地中海发型,挺着个啤酒肚,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正对着身后的人指指点点。 那应该就是东风厂的王厂长。 而在他身后,两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 看那形状,应该是个大型屏风之类的东西。 “哟,这就碰上了?”顾南川倚在门框上,也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对方。 王厂长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看到顾南川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还有旁边站着的、虽然气质出众但衣着朴素的沈知意,王厂长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层楼都被我们东风厂包了,闲杂人等去楼下大通铺挤挤。”王厂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顾南川笑了。 他没动,只是指了指自己门口挂着的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红旗公社代表队”。 “王厂长是吧?幸会。”顾南川语气平淡,“我是顾南川,红旗公社的。听说您要跟我们斗宝?我特意来看看,您带了什么宝贝,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说是我们欺负老人家。”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肥肉都抖了起来。 “哈?你说什么?我输?欺负我?” 王厂长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技术员大笑:“大伙儿听听!这乡下来的泥腿子,口气比脚气还大!还要让我输得难看?” 那几个技术员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讽。 “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工艺美术吗?你知道什么是国家级水平吗?”王厂长收起笑,脸色一沉,走到顾南川面前,用胖手指戳了戳顾南川的胸口。 “我们东风厂,那是给故宫做过修缮的!我们的师傅,那是几代传下来的手艺!你拿那几根烂麦草,也想跟我们斗?” “识相的,赶紧卷铺盖滚蛋。别等到明天在张科长面前丢人现眼,那是自取其辱!” 顾南川低头看了看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开了王厂长的手。 动作很轻,但那股子力道,却让王厂长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王厂长,手艺这东西,不是靠嘴吹出来的,也不是靠肚子顶出来的。”顾南川拍了拍刚才被戳过的地方,像是嫌脏。 “是不是烂草,明天见了真章再说。不过……” 顾南川目光越过王厂长,落在那件被红绸盖着的东西上,鼻翼微微动了动。 “您这宝贝,要是没闻错的话,用的是去年的陈竹子吧?防蛀没做好,里面怕是已经空了。” 王厂长脸色大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家的展品,又惊疑不定地看着顾南川。 这小子……狗鼻子吗? 那批竹子确实是去年的存货,因为赶工期没来得及细选。 但经过油漆覆盖,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这小子怎么一眼……不,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你……你胡说八道!”王厂长色厉内荏地吼道,“少在这妖言惑众!明天咱们赛场上见!到时候让你输得裤子都不剩!”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指挥工人:“搬进去!快搬进去!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对面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后,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南川,你怎么知道那是陈竹子?万一……” “没有万一。”顾南川转身回屋,关上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前世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什么高档家具没经手过? 那种陈竹子特有的霉味和油漆盖不住的酸气,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知意,这一仗,咱们赢面又大了三成。” 顾南川走到那个巨大的木箱前,轻轻抚摸着箱盖。 “那个王厂长,心已经乱了。一个连原材料都把控不好的厂长,带出来的队伍,能有什么战斗力?” “早点睡。明天,咱们去给外贸局的那帮专家,好好上一课。” 这一夜,顾南川睡得很沉。 而对门的王厂长,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着放大镜死死盯着自家的屏风,额头上全是冷汗。 “该死……那小子难道真有点门道?” 第27章 红布一掀!凤凰啼血惊全场! 次日清晨,省外贸局的大会议室里,空气燥热得像蒸笼。 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无力地转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长条桌的一头,东风工艺厂的王厂长翘着二郎腿,满脸横肉都在抖动,那是憋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那个两米高的物件被红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深紫色的檀木底座,看着就贵气逼人。 另一头,顾南川和沈知意安静地站着。 他们面前的木箱子显得有些寒酸,箱板上甚至还能看到没刨干净的木刺。 “张科长,这还要比吗?”王厂长端起茶缸子漱了口茶,把茶叶沫子“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我们东风厂这次带来的,可是为了广交会准备了半年的‘松鹤延年’双面绣屏风。跟一筐烂草比,我都嫌掉价。” 坐在中间的张副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为难地看了顾南川一眼。 评审席上坐着三位省里的工艺美术大师,一个个戴着老花镜,神情严肃。 他们是见过好东西的,此时看着那两个天差地别的包装,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偏向。 “行了,别废话,亮宝吧。”最年长的李大师敲了敲桌子。 王厂长嘿嘿一笑,站起身,猛地一扯红绸。 “哗啦——” 一座精美的双面绣屏风展露在众人眼前。 绣工确实了得,松针根根分明,仙鹤栩栩如生,底座用的是紫檀色的大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好!”李大师点了点头,“这绣工,也就是东风厂的老师傅能拿得出手。稳重,大气。” 王厂长得意地瞥了顾南川一眼:“小子,看见了吗?这就叫底蕴。这屏风光是木料就用了三方,还得是陈年的老料!” 几个评审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虽然缺乏新意,但胜在稳妥,拿去广交会不出错。 “该你们了。”张副科长小声提醒顾南川,手心全是汗,“南川,别掉链子啊。” 顾南川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屏风一眼。 他走到那个粗糙的木箱前,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她的手很稳,轻轻解开了箱子上的麻绳。 没有哗众取宠的动作,顾南川和沈知意一人抓住红布的一角,缓缓向上提起。 先露出的是那条如同流淌火焰般的尾羽,金丝草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紧接着,是舒展的双翼,那是孔雀蓝与柠檬黄交织出的梦幻色彩。 最后,那高昂的凤首现世,黑豆般的眼睛里,透着股睥睨天下的孤傲。 红布落地。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刚才还指点江山的李大师,猛地摘下老花镜,身子前倾,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那只凤凰,立在一截焦黑的枯木之上。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焦黑与绚烂,死亡与新生,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它不像是一件死物,倒像是刚从火海里冲出来,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冲破这沉闷的屋顶。 “这……这是麦草?”李大师颤抖着站起来,快步走到跟前,脸几乎贴到了凤凰的羽毛上,“这颜色……这质感……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周家村的麦草。”顾南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有力,“这只凤凰的名字,叫‘涅槃’。” “前些日子,一场大火烧了我们的作坊。这只凤凰,就是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原料,加上乡亲们连夜从悬崖上割来的金丝草做的。” 顾南川没有讲什么宏大的道理,只是平静地陈述。 但配合着那只脚踩焦木、昂首向天的凤凰,这故事本身就有了千钧之力。 “好一个涅槃!好一个浴火重生!”另一位女评审眼眶都红了,“这才是咱们民族的精气神!比那些四平八稳的老物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局势瞬间逆转。 王厂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只抢尽风头的草鸡,心里又急又气。 “这算什么?花里胡哨!”王厂长一拍桌子,“说破大天也就是几根烂草!怎么跟我的紫檀木比?这玩意儿运到国外,受潮发霉,那是给国家丢脸!” 他死死咬住“材质”这个点不放。 这也是麦草编织最大的软肋。 张副科长也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笑了。 他没反驳,反而转身走向东风厂的那座屏风。 “王厂长,您刚才说,您这屏风用的是陈年老料?”顾南川围着屏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底座的连接处。 “废话!那是正经的南方老竹和紫檀木!”王厂长梗着脖子。 “是吗?”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修草用的小刻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各位专家,咱们这行有个规矩,叫‘听声辨木,闻味识材’。” “今天会议室里闷热,大伙儿不妨凑近了,闻闻这底座的榫卯接口处,是不是有股子酸味?” 李大师一愣,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刚才离得远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加上屋里温度高,一股淡淡的酸腐气确实从油漆缝里钻了出来。 “这……”李大师脸色变了。 “王厂长,您这漆刷得挺厚啊。”顾南川手里的刻刀轻轻一点,“可惜,漆能盖住色,盖不住烂。这竹子不是陈年老料,是去年积压在库房里发了霉的湿竹子吧?为了赶工期,没烘干就上了漆。” “这种东西,到了干燥的北方或者国外,不出半个月,里面的霉菌就会把竹子蚀空。到时候,这屏风就不是‘松鹤延年’,而是‘散架塌台’了。”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王厂长慌了,冲上来就要推顾南川。 顾南川侧身一让。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就知道了。”顾南川看向李大师,“大师,借您个胆子,让我在这接口处划一刀。如果是好料,我顾南川赔您十倍的钱。如果是烂料……” 李大师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满头冷汗的王厂长,心里已经有了数。 “划!”李大师吐出一个字。 顾南川手起刀落。 “咔嚓。” 刀尖挑开厚厚的油漆层。 一股黑水顺着刀口渗了出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霉烂味,瞬间弥漫开来。 铁证如山。 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东风厂几十年的招牌,今天算是彻底砸在这小子手里了。 “好!好眼力!好手段!”李大师猛地一拍大腿,看向顾南川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咱们搞外贸,要的就是这种火眼金睛和真材实料!” “我宣布,这次广交会的推荐名额,归红旗公社!” 掌声雷动。 张副科长激动得手都拍红了。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 他站在光里,身姿挺拔,那只凤凰在他身后熠熠生辉。 这一刻,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真的来了。 “走吧,知意。”顾南川转过身,没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王厂长一眼,拉起沈知意的手,“咱们去签合同。这次,是美金。” 第28章 签下美金大单!这哪里是钱,这是通天路! 会议室里的掌声还没停,东风厂的王厂长已经像只斗败的瘟鸡,耷拉着脑袋,连那扇引以为傲的屏风都没脸让人抬,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没人留他。 成王败寇,商场如战场,这道理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小顾同志,沈同志,来来来,咱们去办公室谈!”张副科长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甚至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油汗,亲自在前头引路,那热情劲儿,跟刚见面时判若两人。 李大师和另外两位评审也围了上来,对着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啧啧称奇,甚至有人掏出笔记本,现场就要向沈知意请教那“渐变色”的染法。 沈知意哪见过这种阵仗?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冲她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去吧,你是设计师,这是你该得的荣耀。” 沈知意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紧攥着顾南川衣角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专家。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顾南川给她的底气。 外贸局二楼,科长办公室。 张副科长亲自给顾南川倒了一杯茶,甚至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罐平时舍不得喝的高级茉莉花茶。 “南川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张副科长搓着手,兴奋得在屋里转圈,“刚才李大师跟我交了底,这只凤凰,不仅能上广交会,甚至有资格进核心展区!这可是咱们省外贸局几年来头一遭!” 顾南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不卑不亢:“张科长,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这凤凰既然入了您的眼,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对对对!正事!”张副科长一拍脑门,坐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在那年头极具分量的红头文件纸。 他拿起钢笔,却又顿住了,抬头看着顾南川,眼神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南川,这凤凰是孤品,价格好说。但后续的订单,还有这‘南意工艺’的牌子……咱们怎么签?” 这是关键。 在这个集体经济为主的年代,顾南川代表的是红旗公社,但实际上干活的是他和沈知意这个“草台班子”。 合同怎么签,钱怎么给,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顾南川放下了茶杯。 “张科长,明人不说暗话。”顾南川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只‘涅槃’,我开价八百美金。别嫌贵,这是艺术品,卖给洋人,您要是标价低于两千,那是看不起咱们中华文化。” 张副科长手里的笔一抖,差点把墨水甩桌上。 八百美金!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咬了咬牙,没反驳。 这东西,值。 “至于后续的订单……”顾南川眼神一凝,“我要签长期供货合同。而且,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外汇,按照国家规定,是要结汇给公社的。这我没意见。”顾南川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我要求,外贸局必须给我们周家村挂一块牌子。” 张副科长一愣:“什么牌子?” “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顾南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张副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心太大了! 钱算什么? 在这个年代,钱再多也可能变成祸水。 但这块牌子不一样。 有了这块牌子,周家村的作坊就是国家的“亲儿子”,是受保护的重点单位。 以后谁再想搞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再想带人来抄家,先得问问省外贸局答不答应! 这是护身符,更是通天路。 “南川,你这……”张副科长有些犹豫,“这得局里开会研究……” “张科长。”顾南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威胁,“东风厂虽然输了,但省城也不是没有别的厂子盯着这块肥肉。如果咱们这儿谈不拢,我带着凤凰去京城,我想那边应该很乐意给我们挂这块牌子。” 张副科长脸色一变。 去京城? 那这政绩可就飞了! “签!马上签!”张副科长再也不敢犹豫,狠狠一拍桌子,“我这就去打报告,特事特办!这块牌子,我老张拼了老命也给你们申请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拟合同、盖章、签字。 当沈知意在“设计师”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 那鲜红的公章盖下去,“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沈知意听来,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响亮,比世间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合作愉快。”张副科长把合同递给顾南川,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涅槃’的收购款,按汇率折算成人民币,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顾南川接过信封,却并没有把那个装有凤凰的木箱交出去。 “张科长,这‘涅槃’凤凰虽然卖给局里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顾南川手按在木箱上,神色认真,“这东西材质特殊,虽然做了防腐,但这几天还得做最后的定型养护。再加上局里的仓库人多手杂,万一要是碰坏了羽毛,广交会上可就没法交代了。” 张副科长一听也有些犹豫。 局里仓库堆满了杂物,那帮搬运工确实是个粗手笨脚的隐患。 “那南川你的意思是……” “先放在我这儿代管。”顾南川说道,“我在村里有专门的干燥室。等到广交会开始前,或者是接到进京进省的通知,我亲自连人带货给您送过来。保证万无一失。” 张副科长想了想,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合同签了,钱也付了,这东西跑不了。 而且让顾南川这个“原作者”保管,那是再好不过。 “行!那就辛苦你了!”张副科长拍板,“这宝贝就先寄存在你那儿,算是局里委托你保管的。到时候要是因为保管不善出了问题,我可要唯你是问啊!” “您放心,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金贵。” 顾南川笑了。 这样一来,东西虽然名义上归了公家,但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以后想怎么运作,还不是他说了算。 从外贸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南川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钱票的黑皮包,沈知意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发飘。 “南川……”沈知意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顾南川回头。 “我们……真的做到了?”她看着手里那份留底的合同,上面那枚鲜红的公章在路灯下依然刺眼。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知意,这只是第一桶金。” 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那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买设备,买原料。不用再让根叔用手去劈竹子,也不用让你熬夜熬瞎了眼。” “明天,咱们去大采购。”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要把周家村那个破牛棚,变成全省最先进的工艺品厂。” 沈知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甜。 “好。”她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都听你的。” 就在两人准备回旅社的时候,顾南川的目光突然被路边的一辆卡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运着什么。 顾南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车,而是车斗里露出来的一角机器。 那是…… 一台二手的工业级封口机?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可是稀缺货,有了它,产品的包装档次能提升好几个级别,而且效率能翻十倍! “知意,等等。”顾南川把手里的黑皮包往沈知意怀里一塞,“钱拿好,站在这儿别动。” “你要干什么?” “我去给咱们厂,淘个真正的宝贝。”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像只嗅到了猎物的豹子,大步朝那辆卡车走去。 刚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看来又要花出去了。 但他知道,这钱花得值。 因为他要买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周家村未来十年的工业基础。 第29章 50块买堆废铁?不,那是印钞机的心脏! 夜风裹挟着路边梧桐树叶的枯败味,往人脖领子里钻。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灯阴影里,车斗后挡板放了下来,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下推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这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早该扔进炼钢炉了!占地方!” “谁说不是呢,修了八回坏了九回,车间主任看着就心烦,让咱们连夜拉走,别碍眼。”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那个铁疙瘩重重砸在路边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顾南川眯着眼,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走了过去。 那是一台老式的脚踏式封口机,铸铁底座,上面连着一个笨重的加热臂,外壳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看着确实像是一堆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玩意儿比刚才那一千二百块钱还亲。 这可是正经的工业设备。 在这个全靠手工糊纸盒、用浆糊封口的年代,有了这台机器,产品的包装就能从“土特产”直接跃升为“正规军”。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用塑料薄膜封口。 防潮、防霉、上档次,这才是出口产品的标配。 “两位师傅,搭把手?” 顾南川走近,脸上挂着那种乡下人进城特有的憨厚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没抽完的“大前门”,极其自然地递了两根过去。 两个工人正累得呼哧带喘,一看有烟,还是好烟,脸色缓和了不少。 其中一个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了一下顾南川:“干啥的?这儿不让捡破烂。” “嗨,我是下面公社来办事的。”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铁疙瘩,“刚才听两位师傅说,这玩意儿坏了?” “坏透了!”工人啐了一口唾沫,“通电就冒烟,把我们厂电闸都烧了两回。咋的,你对这废铁感兴趣?” 顾南川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冰凉的机身,手指在加热条底下的线路接口处隐蔽地按了一下。 果然。 绝缘层老化导致短路,再加上保险丝熔断。 这种毛病在现在的工人眼里是大修,但在他这个见过后世精密仪器的人眼里,那就是换根线的事儿。 “我们村里穷,想弄点铁回去打锄头。”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师傅,这玩意儿你们是要拉去回收站吧?” “去啥回收站,那地儿早下班了。我们就想找个地儿扔了,省得明天还得拉一趟。” “那感情好。”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不这样,这铁疙瘩我收了。省得你们费劲再搬上搬下。”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遇上傻子了”的惊喜。 这破机器虽然是废铁,但好歹也是公家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要是能换两包烟钱,那是意外之财。 “这可是好钢,沉着呢。”那个年长的工人眼珠子一转,开始坐地起价,“你要是想要,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五十块钱买堆废铁,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抱着钱袋子,听到这个价,心都揪紧了。 她想冲过来拦着,却被顾南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南川没还价。 他很清楚,这台机器如果是新的,哪怕是有指标,没个两三千块也拿不下来。 五十块? 那是白捡。 “行,五十就五十。”顾南川回答得干脆利落,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从沈知意抱着的那个包里,数出了五张大团结。 他把钱递过去,又把剩下的大半包烟也塞进了工人手里。 “不过有个条件,两位师傅得帮我把这玩意儿送到长途汽车站的货运处。这东西太沉,我一个人弄不动。” 两个工人拿到钱,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五十块啊! 这可是两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机器本来就是报废账目上的,卖了也没人查。 “成!小兄弟爽快!别说送车站,送上车都行!” 两人二话不说,把烟一叼,嘿呦嘿呦地又把那铁疙瘩抬回了车斗里。 顾南川转过身,走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顾南川,满脸的不解:“南川,那明明就是一堆废铁,刚才那人都说了,通电就冒烟……五十块钱,是不是太……” “太败家了?”顾南川接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往车站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知意,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垃圾和宝贝,往往就差在一个‘识货’上。” 顾南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台机器根本没大毛病,就是线路老化。换两根线,再擦点油,它就能像新的一样转起来。” “咱们现在的产品,包装全靠手糊,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受潮。有了这台封口机,咱们就能用上透明塑料袋,把那只凤凰封在里面。你想想,那种透亮的感觉,是不是比现在的草纸包着要强一百倍?” 沈知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 透明的薄膜下,金红色的凤凰栩栩如生,既防尘又美观,摆在国外的柜台上,那就是真正的高档货。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顾南川的背影,眼里的心疼瞬间变成了崇拜。 “南川……你怎么什么都懂?” “穷怕了,就什么都得琢磨。”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回头看着她,“走吧,今晚咱们得在车站凑合一宿,守着这台‘印钞机’。明天一早,咱们带着它,风风光光回村。” 长途汽车站的货运仓库里,冷风嗖嗖。 顾南川找了些干稻草铺在地上,让沈知意靠着那台冰冷的封口机休息。 他自己则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盘腿坐在旁边守夜。 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台斑驳的机器上。 顾南川伸手,用袖子擦去铭牌上的油泥。 一行俄文显露出来。 苏联造。 皮实,耐造,传三代都坏不了的好东西。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风厂? 等老子的生产线转起来,你们那些还在用浆糊刷包装的老古董,就等着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吧。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很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家村的牛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厂,机器轰鸣,无数只金凤凰从流水线上飞出来,飞向大洋彼岸。 而那个站在机器旁,指挥若定的男人,正是顾南川。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缓缓驶出了省城。 车斗里,除了那台被顾南川视为珍宝的封口机,还堆满了各种崭新的工具、成捆的塑料薄膜,以及整整五桶高级工业清漆。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定点出口生产基地”的铜牌。 “师傅,开快点。” 顾南川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底野心勃勃。 “村里的人,还等着米下锅呢。” 第30章 铁家伙进村!谁敢说这是破牛棚? 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吃饱了劲儿的老黄牛,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周家村那满是碎石的进村土路。 这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正是晌午头,社员们刚端起饭碗,听见这动静,一个个把碗一搁,抹着嘴就往外跑。 这年头,汽车进村那是稀罕景,更别说这车斗里还拉着像小山一样的东西。 卡车一路碾着尘土,没去大队部,也没去打谷场,而是直愣愣地停在了村西头那个破败的牛棚门口。 “到了。”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下来,脚底板刚沾地,那种踏实感就顺着腿肚子爬了上来。 他拍了拍车门,冲着已经围上来的社员们喊了一嗓子:“都别干看着!年轻力壮的,搭把手!卸货!” 周大炮跑得最快,鞋都差点跑掉了。 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车斗里那个黑乎乎、泛着油光的大铁疙瘩,眼珠子瞪得溜圆。 “南川!这……这是啥家伙事儿?”周大炮伸手想摸,又怕烫着手似的缩了回去,“看着跟县里拖拉机厂的车床似的,死沉死沉的吧?” “这是咱们厂的心脏。”顾南川也没多解释,直接招呼二癞子和几个壮小伙,“来,先把它弄下来。小心点,别磕着底座,这玩意儿娇贵,磕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几个小伙子一听这话,原本想上手蛮干的劲头立马收了收,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喊着号子,硬是把那台几百斤重的封口机给挪了下来。 机器一落地,激起一片浮土。 围观的婆娘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就是堆废铁吗?你看那漆都掉了,还生了锈。” “就是,顾老二这是去省城收破烂了?花那冤枉钱干啥,还不如买两头猪实在。” 议论声不大,但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钱的黑皮包,听见这些话,心里有点发虚。 她虽然信顾南川,但这机器确实卖相太差,看着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顾南川却像是没听见。 他从车上卸下那一桶桶工业清漆、成捆的塑料薄膜,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座上捧出那个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 “周叔。”顾南川喊了一声。 周大炮正围着那台机器转圈,闻言抬起头:“咋了?” “去,找把梯子来。再找几个钉子,要长的,能钉进砖缝里的那种。”顾南川指了指牛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方,“把这门楣给我扫干净。” “你要干啥?”周大炮一头雾水,但还是挥手让人去办了。 梯子架好。 顾南川没让人代劳,自己踩着梯子上去。 他先把那块有些腐朽的木头擦了擦,然后解开红绸,露出了里面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阳光正毒,打在铜牌上,反射出的光差点晃瞎了底下人的眼。 【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 十个大字,红漆填底,铜边镶嵌,下面还盖着钢印。 原本还在嘀咕顾南川收破烂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这年头,老百姓最认啥? 认红章,认公家,认这种带着“省”字头的牌牌! 周大炮是个识货的,他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脆得像抽了自己一嘴巴。 “乖乖!省外贸局?定点基地?”周大炮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南川!你这是把咱们周家村变成公家单位了?” “算是吧。”顾南川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这牛棚,就不是牛棚了。这是厂房。谁要是再敢来这儿撒野,那就是破坏国家出口任务,不用我去公社告状,派出所直接就能抓人。”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社员,此刻看着顾南川的眼神全变了。 那是敬畏,是羡慕,更是想巴结。 “行了,别愣着。”顾南川指了指那台生锈的机器,“把这玩意儿抬进屋。我要通电试机。” 屋里,顾南川早就拉好了电线。 这台苏联造的封口机虽然外表磕碜,但顾南川昨晚在车站就检查过了,核心部件一点毛病没有。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从那堆崭新的工具里掏出螺丝刀和绝缘胶布。 “知意,递给我那根红色的线。”顾南川头也不回地伸手。 沈知意连忙从工具包里翻出电线递过去。 接线、缠胶布、换保险丝。 顾南川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挤满了脑袋,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把机器吓坏了。 十分钟后。 顾南川合上后盖,直起腰,拧开了一瓶机油,往转轴和压杆上淋了几滴。 “通电。” 沈知意咬着嘴唇,颤抖着手合上了墙上的电闸。 “嗡――” 一阵低沉有力的电机轰鸣声响起。 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铁疙瘩,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指示灯亮起红光,加热臂迅速升温,散发出一股子好闻的机油味和热浪。 “动了!动了!”二癞子兴奋地怪叫起来。 顾南川没理会众人的咋呼。 他拿起一只还没包装的草编小松鼠,又扯过一张裁剪好的透明塑料膜。 熟练地套袋,压平。 脚下一踩踏板。 “咔哒。” 加热臂落下,几秒钟后抬起。 顾南川拿起那个塑料袋。 封口处平整光滑,严丝合缝,像是长在了一起。 透过透明的薄膜,那只小松鼠显得格外精致,档次瞬间提了好几个台阶。 “这……”周大炮凑过来,摸了摸那个塑料袋,“这就封上了?不漏气?” “不漏气,防水防潮。”顾南川把包装好的松鼠递给周大炮,“周叔,这叫工业化。以后咱们的产品,就穿这身衣裳出国。” 周大炮捧着那只松鼠,像是捧着个金元宝。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那群看傻了眼的社员吼道:“都看见没?这就是本事!顾南川是咱们村的能人!以后谁要是再敢嚼舌根子,说这机器是废铁,老子大耳刮子抽他!” 顾南川擦了擦手上的油泥,看着这台正在微微震动的机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里闪着光的沈知意。 “知意。” “嗯?” “咱们的生产线,齐了。”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野心,“从明天开始,这台机器不歇火。咱们要让这周家村的麦草,换回成堆的大团结。” 沈知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块挂在门楣上的铜牌,又看了看这台轰鸣的机器。 这一刻,她终于确信,曾经那个风雨飘摇的牛棚,真的变成了他们遮风挡雨的堡垒,更变成了通向云端的阶梯。 “南川,”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想……我想再招几个人。光靠桂花嫂修刺,怕是供不上这机器吞吐的速度。” 顾南川笑了。 这丫头,终于开始像个老板娘了。 “招。”顾南川大手一挥,“这回咱们不光招修刺的,还要招打包的。工钱再涨一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南川!我来!我手脚快!” “我!我也会!”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顾南川知道,这周家村的天,彻底变了。 而魏清芷那个还在局子里蹲着的女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的一把火,不仅没烧死他们,反而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第31章 这一天,牛棚变成了印钞厂!想挣钱?先把手洗干净! 天刚蒙蒙亮,周家村的公鸡还在嗓子里酝酿第一声啼鸣,牛棚外头就已经围满了人。 那块红底金字的“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铜牌,就挂在昨晚刚刷干净的门楣上。 晨雾还没散,铜牌上的金漆却像是自带光亮,晃得人眼晕。 社员们也不敢大声喧哗,一个个抄着手,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是盯着自家刚下蛋的老母鸡。 “吱呀――” 门开了。 顾南川穿着那身工装,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走了出来。 他身后,那台墨绿色的大家伙正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旁边堆满了透明发亮的塑料薄膜。 “都来了?”顾南川目光扫过人群,嗓音有些晨起的沙哑,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南川啊,听说今天要招打包工?你看婶子行不行?”一个平时爱占小便宜的妇女挤到前头,脸上堆着笑,“婶子手脚麻利,家里那口子还是杀猪的,有力气!” 顾南川没接茬,只是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想进这个门,想端这碗饭,我有三个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第一,不论男女老少,指甲必须剪秃,指甲缝里不能有一点黑泥。咱们做的是出口货,洋人爱干净,要是让我在包装袋里看见一根头发丝、一点指甲泥,不仅这天的工钱没有,以后也别想再进这个门。”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杀猪匠的老婆更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庄稼人整天在地里刨食,谁的手不是像树皮一样粗糙? 指甲缝里的泥那是洗都洗不掉的“勋章”。 “第二,”顾南川没理会大伙的议论,接着说,“进屋干活,必须戴口罩,戴帽子。嫌闷的、嫌麻烦的,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顾南川侧过身,把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沈知意让了出来,“屋里的质检归沈知意管。她说哪个不行,那就是不行。谁要是敢跟她瞪眼、耍横,别怪我顾南川翻脸不认人。” 沈知意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藏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个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虽然有些紧张,但背脊挺得笔直。 “行了,想干活的,去那边水缸排队洗手。沈知意负责检查,合格一个进一个。” 顾南川大手一挥,原本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动了起来。 水缸边上摆着两块平时舍不得用的硫磺皂,还有一把剪刀。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妇女们,这会儿一个个老实得像小学生。 有的使劲在裤腿上擦手汗,有的借着水光在那抠指甲缝里的泥,生怕被刷下来。 “手伸出来。”沈知意拿着本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二癞子第一个凑上来,把两只手在水里泡得发白,举到沈知意面前:“嫂子……不,沈技术员,你看我这成不?” 沈知意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左手食指指甲太长,容易划破薄膜。剪了再来。” 二癞子一听,二话不说抄起剪刀,咔嚓一下就把指甲剪秃了,还顺带把肉刺都给拔了,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现在行了吧?” “行,进去吧。去桂花嫂那领口罩。” 有了二癞子带头,后面的人更不敢马虎。 不到半个钟头,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就坐进了牛棚里。 屋里早就变了样。 原本堆草料的地方被清理出来,架上了几块长木板,这就是流水线。 根叔和秀儿在最里头,桂花嫂带着几个人在中间修刺,新招来的人负责在最后打包。 而那台“心脏”,就摆在流水线的尽头。 “通电!” 顾南川一声令下,沈知意合上了电闸。 “嗡――” 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震得桌上的麦草微微颤动。 这声音在社员们耳朵里,简直比过年的锣鼓还带劲。 顾南川坐在机器前,脚踩踏板,手起手落。 咔哒。 一只刚修整好的“松鼠”被装进袋子,封口机一压,红灯一闪。 两秒钟。 一个原本只能算是精致的手工艺品,瞬间变成了一件像模像样的工业商品。 透明的塑料膜紧紧包裹着金黄的麦草,在灯光下闪着高级的光泽。 “乖乖……这就好了?”旁边负责递货的二癞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比我用浆糊刷半天都快!” “别愣着,跟上!”顾南川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快得像是在弹钢琴,“今天的目标是三百个。完不成任务,晚上的肉包子取消。” 一听“肉包子”,屋里人的眼睛都绿了。 那股子干劲,像是被点着的干柴,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根叔手里的剪刀飞快,秀儿的手指都快编出残影了。 桂花嫂更是连口水都不敢喝,生怕耽误了下道工序。 整个牛棚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就只剩下麦草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咔嚓”剪刀声。 沈知意也没闲着。 她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在流水线旁来回走动。 “这个翅膀有点歪,重修。” “这个袋子没装正,返工。” 起初还有人心里不服气,觉得她是个资本家小姐,凭啥指手画脚。 可当沈知意拿起一把刻刀,三两下就把一个大家伙都觉得没救了的废品修成了精品时,所有人都闭了嘴。 人家那是真本事。 日头爬到了头顶,又慢慢滑向西山。 牛棚里的温度高得吓人,汗水顺着顾南川的脸颊往下淌,把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但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脚下的踏板踩得飞起。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被大山吞没。 “停!” 顾南川松开脚踏板,关掉电闸。 轰鸣声戛然而止。 屋里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顾南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指着墙角那个已经堆满的大竹筐。 “点数。” 沈知意走过去,开始清点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成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百……三百二十八个。”沈知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以前全村人累死累活,一天也就编个几十个半成品。 现在一天就能出三百多个成品? 这哪是干活啊,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顾南川看着那筐货,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零钱。 “结账。” “二癞子,一块二。桂花嫂,一块五……” 当真金白银的票子发到手里的时候,那几个社员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现钱啊! 一天一块多,一个月那就是三十多块! 赶上城里的正式工人了! “明儿个早点来!谁要是迟到,这位置可就给别人了!”二癞子攥着钱,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顾南川看着这群被金钱点燃斗志的人,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正拿着手帕,想给他擦擦额头的汗,却又碍于人多不敢伸手。 顾南川没那么多顾忌,直接抓过她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看见没?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破牛棚,以后就是咱们周家村的聚宝盆。” “不过,这动静太大了,估计有些‘鬼’,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顾南川眯了眯眼,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知青点的方向。 魏清芷虽然进去了,但这村里,眼红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机器响了,钱来了,麻烦,恐怕也要跟着来了。 第32章 泼妇闹事?动了大家的钱袋子,找死! 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劳动号子,在牛棚里回荡了一整天。 日头偏西,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成品上。 那些被透明塑料膜封得严丝合缝的“松鹤延年”,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种令人迷醉的高级质感。 “三百五十个!”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记账本,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摘下口罩,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屋里的工人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五十个! 按之前定下的工价,哪怕是负责最后一道打包工序的二癞子,今天也能拿到一块五毛钱! “发钱。”顾南川从那只黑皮包里掏出一沓零钱,动作干脆利落。 当那带着体温的票子真切地落在掌心时,牛棚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桂花嫂捧着钱,眼眶都红了;二癞子更是把那几张纸币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子油墨味。 “南川哥,明儿我还能早点来不?我不怕累!”二癞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只要活干得好,这门随时开着。”顾南川正在擦拭机器上的油污,头也没回。 就在大伙儿喜气洋洋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人心口上。 “顾南川!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我闺女!你还我清芷啊!”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翠花披头散发,眼珠子通红,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厉鬼,挥舞着两只枯瘦的爪子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魏家的本家亲戚,一个个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气势汹汹。 魏清芷被抓,王翠花这是来拼命了。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顾家的小畜生,为了自己发财,陷害我闺女坐牢啊!丧尽天良啊!” 王翠花一进院子就往地上一滚,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那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屋里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这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撒起泼来连大队长都头疼,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沈知意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顾南川身后躲了躲。 顾南川放下手里的抹布,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就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哭完了吗?”顾南川淡淡地开口。 “没完!顾南川,今天你要是不把我闺女弄出来,再赔我一千块钱精神损失费,我就……我就撞死在你这机器上!” 王翠花见顾南川不慌,心里更恨,爬起来就要往那台墨绿色的封口机上撞。 那可是全村人的“印钞机”! 还没等顾南川动手,旁边原本缩着的桂花嫂突然尖叫一声:“拦住她!别让她碰机器!”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二癞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机器要是坏了,他明天的一块五毛钱找谁要去? 那是断他的财路啊! “去你娘的!”二癞子把手里的钱往兜里一揣,像条护食的恶狗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住王翠花的后脖领子,硬生生把她给拽了回来。 “哎哟!打人啦!顾南川指使流氓打老人啦!”王翠花顺势往二癞子身上一赖,又抓又挠。 “都给我住手。”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他大步走过去,单手拨开二癞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撒泼的王翠花。 “王翠花,你搞清楚两件事。” 顾南川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还沾着机油,黑得发亮。 “第一,魏清芷坐牢,是因为她纵火烧屋,差点烧死两条人命,还烧毁了国家出口物资。这是国法难容,不是我顾南川陷害。” “第二,”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台机器,又指了指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工人,“这台机器,现在是省外贸局定点的生产设备。你刚才要是真撞上去了,那就是破坏国家生产,跟你闺女一个罪名。” “到时候,你们娘俩正好在号子里团聚,还能省一份探监的路费。” 这话太毒了。 王翠花被噎得直翻白眼,但她毕竟是滚刀肉,眼珠子一转,指着那堆成品喊道:“我不管!反正你顾南川发了财,我闺女遭了罪!这钱都是黑心钱!我要把它砸了!” 说着,她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越过顾南川就要去砸那堆刚打包好的“松鹤延年”。 “我看谁敢!” 顾南川没动。 但他身后,桂花嫂、根叔,甚至连那个最老实的秀儿,都齐刷刷地挡在了那堆货前面。 “王翠花!你敢动这货一下试试!”桂花嫂手里拿着修刺的剪刀,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咱们没日没夜干出来的!这是咱们的血汗钱!” “就是!你闺女放火烧了一次,你还想来砸第二次?真当我们周家村的人好欺负?” “砸了这货,就是砸咱们全村人的饭碗!大伙儿跟她拼了!”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 以前大伙儿可能还会看热闹,但现在,这牛棚里的每一根草、每一度电,都跟他们口袋里的钱息息相关。 动顾南川,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王翠花傻眼了。 她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一把把举起来的剪刀、锤子,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她带来那几个本家亲戚,一看这架势,早就吓得缩到了墙根底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哪是顾南川一个人啊? 这是惹了众怒啊! “滚。” 顾南川吐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回去告诉王大发,别以为躲在后面唆使个老娘们儿出头我就不知道是他。魏清芷的账算完了,他的账,我还没开始算呢。” 提到王大发,王翠花浑身一哆嗦。 她确实是侄子王大发撺掇来的,说顾南川现在怕事,只要闹一闹就能讹钱。 可现在看来,这顾南川哪是怕事? 这就是个活阎王! “你……你给我等着!” 王翠花扔下木棍,灰溜溜地爬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和唾沫星子里,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牛棚。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护在货物前面的工人们,脸上那一层冰霜瞬间化开,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谢了,各位。” “谢啥!南川哥,以后谁敢来这儿闹事,我二癞子第一个废了他!”二癞子拍着胸脯,一脸的忠心耿耿。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突然明白顾南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生意做大,为什么要带着全村人一起干。 因为只有把大家都绑在一艘船上,这艘船才能在风浪里稳如泰山。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赶工。”顾南川挥挥手,打发了众人。 等人都走光了,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顾南川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机器的线路,这才走到沈知意身边。 “吓着了?”他问。 “没有。”沈知意摇摇头,伸手帮他拍掉肩膀上的灰尘,“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样子,挺吓人的。” “对付恶人,就得比恶人更恶。”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知意,王翠花这一闹,虽然是个插曲,但也提醒了我。” “什么?” “咱们这摊子铺开了,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顾南川眯了眯眼,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光靠咱们这几个人,还是不够。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台机器太吃电了。刚才机器启动的时候,村里的灯都暗了一下。王大发那个采购员,管着村里的物资调配,跟公社电管站也有关系。我怕他会在电上做文章。”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怎么办?要是停了电,这机器就是废铁啊。” “所以,咱们得未雨绸缪。”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存折,那是外贸局给的货款。 “明天,我去趟县里。” “干什么?” “买个‘备胎’。”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顺便,给王大发准备一份‘大礼’。他不是喜欢躲在后面搞鬼吗?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鬼打墙’。” 第33章 柴油机一响,黄金万两!专治各种“电老虎” 县农机站的后院里,堆满了淘汰下来的废旧机械,像是一片钢铁坟场。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顾南川站在一台大家伙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铸铁外壳。 这是一台东方红牌12马力单缸柴油机,大飞轮,摇把启动,典型的“拖拉机头”。 虽然漆面斑驳,油箱盖上还甚至瘪了一块,但顾南川看了一眼那黑得发亮的排气管口,就知道这玩意儿缸压足,劲儿大。 “这可是好东西,除了费点油,动静大了点,没别的毛病。”农机站的李站长手里夹着烟,斜眼看着顾南川,“也就是你们外贸基地有批条,不然这种淘汰下来的‘战备物资’,一般人可弄不走。” “就要它了。”顾南川没废话,数出三百块钱,外加两条“大前门”,塞进李站长手里,“李站长,还得麻烦您派辆车,帮我送回周家村。这大家伙,我扛不动。” “好说。”李站长收了钱烟,脸上笑开了花。 搞定了“备胎”,顾南川没急着回村。 他拐了个弯,去了趟县供销社的后巷。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茶馆,是县里倒爷和消息灵通人士的聚集地。 顾南川要了一壶高碎,坐在角落里,目光却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供销社的后门。 他在等。 根据前世的记忆,王大发这个采购员之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蚂蚁搬家”。 每个月月底盘点前,他都会偷偷把仓库里的紧俏货――白糖、香烟、甚至布料,倒腾出来卖给黑市,然后再用次充好把账抹平。 今天,正是月底。 果然,不到半个钟头,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了。 王大发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四个兜中山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盖着破雨衣。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便一头钻进了离茶馆不远的一条死胡同。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跟进去抓现行。 那种蠢事他不会干。 抓贼要拿脏,但更要让贼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钢笔,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他没写举报信,而是写了一串数字。 那是刚才王大发推车出来的时间,以及那两个麻袋的大致重量,还有接头人的特征。 写完,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县革委会纪检组收】。 “王大发,这份礼,够你喝一壶的。” 顾南川把信封扔进邮筒,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周家村,天已经擦黑了。 牛棚里依旧灯火通明,封口机“嗡嗡”的轰鸣声传出老远。 沈知意正带着工人们赶工,三百个任务量,还差最后五十个。 顾南川指挥着农机站的师傅把柴油机卸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块油布盖上。 刚送走师傅,顾南川还没来得及进屋喝口水,屋里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 整个牛棚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封口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惯性带来的几声空转。 “咋回事?停电了?” “这正干到节骨眼上呢!” 屋里的工人们瞬间慌了神。 黑暗中,有人碰翻了装麦草的篮子,发出一阵乱响。 “都别动!”沈知意清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子镇定人心的力量,“大家坐在原位,别踩坏了货!桂花嫂,点煤油灯!” 一豆昏黄的灯光亮起。 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村那头还亮着灯的大队部,眼神冷得像冰。 全村都有电,独独牛棚没电。 这针对性,太明显了。 “哟,南川啊,这咋黑灯瞎火的?”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王大发背着手,身后跟着两个背着电工包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的笑,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故意往顾南川脸上照。 “王采购员。”顾南川抬手挡了挡光,语气平淡,“这是怎么个意思?” “嗨,别提了。”王大发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刚才电管站来电话,说是咱们村变压器负荷太大,烧了保险。为了全村的安全,只能先把你们这耗电大户给停了。” “停多久?” “那可不好说。”王大发耸了耸肩,“变压器配件紧缺,县里调货得十天半个月吧。南川啊,不是叔不帮你,这是不可抗力,你也体谅体谅大伙儿,总不能为了你一家赚钱,让全村人都摸黑吧?” 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 拿全村人的利益来压顾南川。 要是顾南川敢闹,那就是自私自利,就是跟集体作对。 “十天半个月?”顾南川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大发,你是想让我这批货烂在手里,赔给外贸局几千块违约金是吧?”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王大发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南川啊,你要是肯服个软,把这作坊的股份让出来一半给集体……我也许能想想办法,从别的大队借个变压器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吞了他的厂子。 “让一半股份?”顾南川看着那张贪婪的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走到院子角落,一把掀开那块油布。 巨大的柴油机露了出来,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怪兽。 “王大发,你那变压器既然坏了,那就修着吧。”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个摇把,插进柴油机的启动孔。 “我这人,从来不求人。尤其是求畜生。” “你!”王大发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顾南川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紧绷,双手握住摇把,猛地发力。 “呼――呼——呼——” 随着摇把越转越快,柴油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 顾南川猛地一松手,按下减压阀。 “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炸响,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 柴油机,着了! 顾南川熟练地合上发电机闸刀。 下一秒。 牛棚里的灯泡骤然亮起,比之前还要亮堂几分! 屋里的封口机重新发出欢快的嗡鸣声。 “亮了!亮了!” “南川哥牛逼!” 工人们的欢呼声盖过了柴油机的噪音。 顾南川站在那台轰鸣的机器旁,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大发做了一个“请滚”的手势。 “王大发,听见了吗?”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34章 捉贼捉脏!这一把,让你把牢底坐穿 柴油机的轰鸣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大发的脸上。 他站在院子里,被那黑烟呛得直咳嗽,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恼怒、不甘,最后化作一抹阴毒。 “行!顾南川,你有种!”王大发扯着嗓子吼道,但在柴油机的噪音下显得苍白无力,“你私自发电,噪音扰民!还有这黑烟,污染环境!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带着那两个电工灰溜溜地走了。 顾南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冽。 他知道,王大发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咬不到人也要恶心人。 但顾南川早就给他挖好了坑。 第二天一早,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整个周家村都习惯了这个代表着“金钱”的声音。 一辆挂着县革委会牌照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村子。 车没停在大队部,而是直接停在了供销社代销点的门口。 王大发正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再给顾南川找点茬。 比如举报他私藏柴油,或者说他那机器有安全隐患。 突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推门而入。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个信封,正是顾南川昨天寄出去的那个。 “你是王大发?” 王大发一看来人的装束,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我……我是。几位领导,这是……” “我们是县纪检组的。”中年人亮出证件,神情严肃,“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集体物资,中饱私囊。这是搜查令。”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王大发腿一软,差点跪下,“这是有人陷害我!是不是顾南川?肯定是他!” “是不是陷害,查查就知道了。” 纪检组的人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封锁了代销点的仓库。 不到半个小时,两名工作人员从仓库深处搬出了几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还没入账的白糖和棉布。 更要命的是,在一个隐蔽的账本夹层里,翻出了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黑市交易条”。 上面的日期,正是昨天;上面的数量,跟顾南川信里写的分毫不差。 王大发看着那张条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昨天那条胡同里明明没人,这事儿怎么会泄露出去? “带走!” 王大发是被押上吉普车的。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可是比魏清芷被抓还要大的新闻! “乖乖,王大发也被抓了?这魏家是犯了太岁吧?” “啥犯太岁,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听说是倒卖公家东西,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得判多少年?” 顾南川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个刚做好的草编蚂蚱,神情淡漠。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阳光下,顾南川的侧脸刚毅而深邃。 他没有落井下石的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平静。 “这就是你说的……大礼?”沈知意轻声问。 “算是吧。”顾南川把那只草蚂蚱递给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小孩,拍了拍手,“拔出萝卜带出泥。魏清芷是那个萝卜,王大发就是那坨烂泥。清理干净了,咱们的路才好走。” 王大发倒台,意味着周家村最大的毒瘤被切除了。 没了他在背后捣鬼,供销社那边很快派来了新的采购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办事规矩,对“外贸基地”更是客客气气。 连带着村里的供电也恢复了正常。 那台立了大功的柴油机,被顾南川擦洗干净,盖上红布,供在了牛棚的一角。 它是功臣,也是一种震慑。 接下来的日子,周家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大生产”时期。 三百个、五百个、八百个…… 日产量节节攀升。 半个月后。 当那辆外贸局的大卡车开进村子,拉走整整三千套“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时,周大炮激动得当场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 “南川啊,咱们成了!真的成了!” 顾南川站在装满货物的卡车前,手里拿着外贸局结算回来的汇款单。 那上面的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但这还不够。 顾南川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知意。” “嗯?” “收拾一下东西。”顾南川把汇款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这批货只是敲门砖。接下来,咱们要去一趟真正的战场。” “去哪?” “广交会。”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笑,“我要带着咱们的凤凰,飞过香江,飞向全世界。”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邮递员。 “顾南川!又有你的信!加急的!” 顾南川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信地址,眉头微微一挑。 京城? 而且寄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 看来,那只凤凰引起的震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第35章 进京!这次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信封是牛皮纸的,又厚又硬,右上角那排红色的宋体字――【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在这个年头,分量比千斤顶还重。 顾南川没急着拆,手指在那个鲜红的邮戳上摩挲了两下。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大炮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敢凑太近,二癞子和那帮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屏息凝神,仿佛顾南川手里拿的不是信,是圣旨。 “南川,这……这是京城的大领导来的?”周大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顾南川两指一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几行钢笔字,苍劲有力。 【顾南川同志:惊悉贵部‘涅槃’作品之神韵,拟邀二位携作品即刻进京,参加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此展为广交会之先导,望勿缺席。】 落款是总公司的业务处,下面还盖着那个让人眼晕的红章。 顾南川嘴角那抹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轻笑。他把信纸往周大炮怀里一拍:“周叔,找个镜框裱起来。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投机倒把,就让他跪在这封信前面磕头。” 周大炮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进京……汇报?南川,这是要见大首长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进京! 那是多大的荣耀? 在这个连去趟县城都算见过世面的山沟沟里,去京城简直就是神话。 社员们看着顾南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沈知意却没笑。 她站在顾南川身侧,脸色在听到“京城”两个字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噩梦。 抄家时的喧嚣、父母被带走时的背影、还有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后来却落井下石的嘴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一只大手伸过来,强硬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拳头。 “怕什么?”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前你是被人赶出来的,像只丧家犬。但这次不一样。” 他转过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这次,你是作为特邀设计师,是被八抬大轿请回去的。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回去,把那些曾经踩在你头上的人,一个个看清楚,再一个个踩下去。” 沈知意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却充满力量的眸子里。 那里的野心和笃定,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她心底的阴霾。 “我……我不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抖,却有了硬度,“只要你在。” 顾南川捏了捏她的手心,随即转身,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都别光顾着高兴。”顾南川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和知意要去京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期间,厂子不能停,机器不能歇。咱们得立个规矩。” 他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核心骨干身上。 “根叔。” “在!”根叔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 “技术这一块,你全权负责。原料把控、底座编制,要是出了次品,我回来唯你是问。” “放心吧南川!我要是放过去一根烂草,我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根叔发了毒誓。 “桂花嫂。” “哎!” “你负责管账和考勤。每天做了多少,谁干了多少活,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少一分钱不行,多一分钱也不行。” 桂花嫂激动得直抹眼泪,这可是管家的活儿,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最后,顾南川看向了二癞子。 这小子正缩在后面,以为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二癞子。” “啊?哥……南川哥?”二癞子一愣。 “你负责安保和后勤。”顾南川指了指那台柴油机和封口机,“这几台机器是咱们的命根子。晚上你就在这儿睡,给我守死了。另外,供销社那边要是再敢断电断油,你就带着人去闹。出了事,我顶着。” 二癞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是个混混,从来没人瞧得起他,更别说让他管这么大的事。 “哥!你放心!谁要是敢动这机器一下,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二癞子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安排完这一切,顾南川又看向周大炮。 “周叔,大面上的事,还得您给撑着。这封信就是尚方宝剑,公社要是有人眼红来摘桃子,您直接把信甩他脸上。” 周大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南川你放心去!只要这信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咱们周家村一根草!” 夕阳西下,把牛棚――不,现在是“南意工艺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南川看着这群被他拧成一股绳的乡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大发倒了,魏清芷进去了,队伍带出来了。 大后方,稳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停在村口。 顾南川把那个装有“涅槃”凤凰的特制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车斗,那是他们这次进京的核武器。 沈知意换上了那身在省城买的米白色衬衫和藏蓝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手里提着的还是那个旧布包,但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已经压不住了。 “走吧。”顾南川跳上车,冲着前来送行的乡亲们挥了挥手。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两人的野心和希望,驶向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风吹起沈知意的裙摆。 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周家村,又转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 京城。 那个曾经埋葬了她所有骄傲的地方。 这一次,她要亲手把失去的尊严,一点点拿回来。 “南川,”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到了京城,我想去看看……原来的家。” 顾南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避开迎面的风沙。 “去。”他看着前方,眼神坚毅如铁,“不仅要看,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它买回来,重新写上你的名字。” 第36章 进京列车?不好意思,这铺位归“泥腿子”! 县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空气,伴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巨响,一股混杂着煤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顾南川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那个巨大的特制木箱。 那箱子足有一百多斤重,压在他肩头,却没让他挺拔的脊背弯下一分。 他一只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向后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 “跟紧了,别看脚下,看我的背。” 沈知意被他护在身后,周围那些扛着扁担、提着网兜乱挤的人群,硬是被顾南川用身体撞开了一条路。 这次进京,他们没坐硬座。 外贸局张副科长办事讲究,特意给批了条子,买的是两张硬卧票。 在这个年代,能坐上卧铺的,那都得是县团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是出差办大事的“公家人”。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进了卧铺车厢。 相比硬座车厢的嘈杂混乱,这里显得清净不少,过道里铺着有些发旧的地毯,空气里虽然也有烟味,但至少闻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汗酸味。 他们的铺位在车厢中段,一个下铺,一个中铺。 顾南川先把木箱小心翼翼地塞进下铺底下的空档里。 箱子太大,卡得严丝合缝。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意,你睡下铺。”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铺着洁白床单的位置,“这木箱就在你身子底下,谁也动不了。我在中铺盯着,你只管睡。” 沈知意刚要点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不悦的咳嗽。 “咳咳!那个……小同志啊。”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四个兜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 他坐在对面的下铺上,上下打量了顾南川和沈知意一眼,目光在顾南川那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卧铺车厢也是随便进的?” 男人端着架子,语气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像是逃荒的盲流。列车员呢?怎么也不查查票?” 顾南川正在整理铺位,闻言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平视着那个男人。 “我们有票。”顾南川语气平淡。 “有票?”男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茶杯往小桌板上一磕,“现在的票贩子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人都敢往卧铺里塞。小同志,我是去京城开会的,这车厢里需要安静。你们要是带了什么鸡鸭鹅狗的,趁早弄出去,别熏着大家。” 这男人显然是把顾南川当成了那种倒腾农副产品的二道贩子。 沈知意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想解释:“我们没带活物,那是……” “知意,喝水。” 顾南川打断了她,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连个正眼都没给那男人。 这种自以为是的“干部”,他见多了。 越搭理,越来劲。 男人见自己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哎!我说你这小年轻怎么不懂礼貌?我在跟你说话呢!” 男人站起来,指着沈知意那个下铺,“还有,这下铺是留给老弱病残和领导的。你们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的,爬上去睡中铺或者上铺。这下铺让出来,我有同事在隔壁车厢,腿脚不好。”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沈知意放在铺位上的布包。 “啪!”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顾南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哎哟!松手!你干什么!想打人啊!”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 “第一,这票是我花钱买的,我想睡哪就睡哪。” 顾南川微微俯身,眼神冷冽,压迫感十足,“第二,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媳妇的东西。” “第三……” 顾南川猛地一松手,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铺位上。 “想换铺位?去列车长那儿开条子。没条子,就把嘴闭上。” 男人揉着红肿的手腕,气急败坏:“反了!真是反了!你个泥腿子也敢跟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市纺织厂的副厂长!这次进京那是去部里汇报工作的!” “列车员!列车员!这里有流氓打人!” 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隔间的人都招来了,列车员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列车员是个胖大姐,板着脸。 “同志!你要给我作主啊!”男人恶人先告状,指着顾南川,“这两个乡下人,不仅霸占下铺,还动手打人!我怀疑他们是混进来的盲流,票肯定有问题!” 列车员看了一眼顾南川和沈知意。 虽然两人穿得还算整齐,但那一身掩盖不住的风尘仆仆,确实跟这卧铺车厢格格不入。 “把票拿出来看看。”列车员伸出手。 顾南川没说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粉红色的卧铺票,连同那张盖着“省对外贸易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还有那封来自京城总公司的邀请函,一起拍在了小桌板上。 “啪。” 声音清脆。 列车员拿起票验了验,真的。 再拿起那张介绍信,眼神变了变。 省外贸局? 这可是创汇的大单位。 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看到“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那排红字时,手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带“总公司”、“京城”字头的单位,那都是通天的存在。 “这……”列车员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双手把东西递还给顾南川,脸上堆满了笑:“原来是进京汇报工作的同志啊!误会,都是误会!” 转过头,列车员对着那个纺织厂副厂长脸一沉:“这位同志,人家票证齐全,还是省里特批的进京人员。这下铺本来就是人家的,你闹什么闹?再吵吵,我就叫乘警了!” 副厂长傻眼了。 他盯着那封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工艺美术总公司? 特批进京? 这……这泥腿子到底什么来头? “我……我……”副厂长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捡起公文包,缩回自己的铺位,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顾南川收起信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沈知意。 “睡吧。” 他帮她把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这下清净了。” 沈知意躺在铺位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看着坐在中铺边缘、像座山一样守着她的顾南川。 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再次将她包裹。 “南川。” “嗯?” “到了京城……我们真的能赢吗?” 顾南川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的眼睛。 “不是能不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是我们来了,他们就得让路。”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平原,跨过黄河。 两天一夜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了远处那巍峨的古城墙轮廓时,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激动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北京!” 顾南川站在车窗前,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苏醒的庞大城市。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过客。 他是带着刀来的。 “知意,醒醒。” 顾南川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到家了。”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目光透过车窗,贪婪而又恐惧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墙绿瓦。 还有那空气中特有的干燥味道。 京城。 她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抄家赶走的落魄小姐。 她是“南意工艺”的首席设计师。 她是顾南川的爱人。 “走。” 顾南川一把扛起那个装有凤凰的木箱,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她。 “咱们去会会那帮所谓的‘大师’。” 第37章 重返京城!失去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 北京站的钟楼敲响了整点报时,《东方红》的乐曲声在大喇叭里回荡,震得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乱飞。 出站口的人潮像开闸的洪水。 顾南川扛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像块逆流的礁石,硬是护着沈知意挤出了人群。 脚下的水泥地硬实,空气里飘着股北方特有的煤烟味和干燥的尘土气。 沈知意站在广场边,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车站大楼,眼神有些发直。 几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被押上火车,像丢垃圾一样丢去了那个偏远的穷山沟。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发什么愣?”顾南川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震起一小圈浮土。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递给沈知意,“擦擦脸。京城的风硬,别吹皴了。” 沈知意回过神,接过手帕。 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先找个板车。”顾南川没给她太多伤感的时间。 伤感没用,行动才有用。 这年头的京城,出租车是给外宾坐的,公交车挤不上去这个大箱子。 顾南川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找了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板车师傅。 两根大前门递过去,又塞了一张两块钱的票子。 师傅二话不说,把烟别在耳朵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帮着顾南川把木箱抬上了平板三轮车。 “去哪?”师傅问。 “先去东四八条。”沈知意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 那是沈家的老宅。 板车师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这两人。 男的高大英挺,女的气质不俗,但这身打扮又不像本地人。 “好嘞,坐稳了!” 三轮车穿行在宽阔的长安街上,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 顾南川坐在车斗边沿,一条腿垂在外面,手扶着木箱。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眼睛贪婪地看着路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 车子拐进胡同,喧嚣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磨刀声和鸽哨声。 越往里走,沈知意的脸色越白。 原本宽敞整洁的胡同,现在堆满了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煤棚子和烂菜叶。 墙皮斑驳,上面刷着各种标语。 “停一下。”沈知意的手抓住了车帮。 板车在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底子。 门口那对汉白玉的石狮子,一只断了腿,另一只被泼满了脏水,上面还晾着几块发黄的尿布。 这就是沈家曾经显赫一时的四合院。 沈知意跳下车,脚有些软。 她走到门前的台阶下,手伸出去,想摸摸那只石狮子,却在碰到尿布的前一刻缩了回来。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大门里突然泼出一盆脏水,哗啦一声,差点溅在沈知意的新裙子上。 顾南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脏水泼在地上,泛起一层油腻的泡沫。 一个穿着花棉袄、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端着脸盆走了出来。 她三角眼一吊,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张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刻薄的笑。 “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女人把脸盆往腰间一夹,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怎么着?在那穷山沟里待不下去了,跑回来要饭了?” 这是以前住在胡同口倒座房里的张婶,出了名的势利眼。 当年沈家被抄,她带头抢了不少东西。 沈知意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院子里,原本种着海棠树的地方,现在盖起了一间红砖小棚子,烟囱里冒着黑烟。 那是父亲最爱的海棠树。 “我只是来看看。”沈知意声音发颤。 “看什么看?这现在是大杂院!是人民的财产!”张婶往地上啐了一口,“早没你们沈家什么事了!赶紧滚,别在这儿沾晦气!要是让街道办看见你这种黑五类子女乱窜,直接把你抓起来!” 说着,她就要上来推搡。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张婶的手腕。 顾南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手劲极大,捏得张婶杀猪般叫唤起来。 “哎哟!打人啦!杀人啦!流氓打人啦!”张婶扯着嗓子嚎。 院子里呼啦啦跑出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锅铲、煤钳子,一个个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干什么呢!敢在我们院门口撒野?” “松手!不然让你横着出去!” 沈知意吓坏了。 这里毕竟是京城,要是闹大了,顾南川会被连累的。 “南川,松手……我们走吧。”她拉着顾南川的袖子,近乎哀求。 顾南川没动。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占着别人房子还理直气壮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被砍掉的海棠树桩上。 他猛地一甩手,张婶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着。”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房子,姓沈。” “现在它是你们的窝,但这地契上的名字,还没改呢。” “你们最好祈祷这房子别塌了,别坏了。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会拿着房本,把你们一个个请出去。” 顾南川说完,没再看这群人一眼。 他转身,单手搂住沈知意的肩膀,把她带回板车旁。 “师傅,走。去前门。” 板车重新启动。 身后传来张婶气急败坏的骂声:“呸!什么东西!还想回来?做梦去吧!” 沈知意坐在车上,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是不是觉得很丢人?”顾南川递给她一张纸,没劝她别哭。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是我的家……那棵海棠树……没了。”她哽咽着,“他们把院子糟蹋成那样……” “那就买回来,拆了重建。”顾南川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棵白菜,“把那些违建拆了,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重新种上海棠树,种满院子。”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是……那是京城的房子,要很多钱,还要政策……” “钱,我们这次就是来赚的。”顾南川指了指身后的木箱,“至于政策,天会亮的。等到那天,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拿着钥匙,打开那扇大门。”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 “知意,记住今天的屈辱。它是柴火,能把咱们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板车穿过正阳门,巍峨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顾南川看着那座城楼,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这京城的水很深,但他顾南川,不是来趟水的。 他是来把这水搅浑,再把龙钓上来的。 “到了。”板车师傅喊了一声。 前门外,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的招待所就在眼前。 顾南川付了钱,扛起木箱。 “把眼泪擦干。”他对沈知意说,“接下来,咱们要见的,是能决定咱们命运的大人物。别让人看轻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脊背。 “走。” 招待所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不少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样品,操着各地的口音。 顾南川走到前台,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红旗公社,顾南川,沈知意。受邀报到。”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织毛衣,看到信封上的红章,立马站了起来。 “原来是顾同志!总公司的领导特意交代过,你们来了直接去三楼会议室。陈老正在那儿等着呢。” “陈老?”顾南川眉头一挑。 “就是总公司的陈总工,这次汇报展的总负责人。”服务员一脸羡慕,“陈老可是轻易不见人的,你们面子真大。” 顾南川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看来,那只凤凰飞得比想象中还要高。 “多谢。” 顾南川扛着箱子,带着沈知意,大步走向楼梯。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这种草编就是难登大雅之堂!怎么能放在核心展区?那是留给景泰蓝和苏绣的位置!” “老赵,你这是偏见!艺术不分材质,只看神韵!我看过照片,那只凤凰绝对够格!” 顾南川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有人看不起麦草? 他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砰!” 屋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这个扛着大木箱的高大男人身上。 顾南川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各位领导,是不是难登大雅之堂,看了货再说。” “红旗公社顾南川,带着‘涅槃’,来给各位开开眼!” 第38章 凤凰啼血惊京华!谁敢说麦草低贱? 屋里的空气浑浊,烟草味浓得呛嗓子。 顾南川这一脚,踹得不仅仅是门,更是屋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会议室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围坐着七八个上了年纪的人。 坐在主位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虽然浑浊却透着股子沉稳。 这就是陈老。 而刚才那个大放厥词说“难登大雅之堂”的,是坐在左手边的一个胖老头,戴着厚底眼镜,正一脸怒容地瞪着门口。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随便撒野的?”胖老头也就是赵专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盖乱跳,“保卫科呢?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顾南川没搭理他的叫嚣。 他把肩上的木箱稳稳放在地上,直起腰,目光越过赵专家,直接落在主位的陈老身上。 “陈老,我是红旗公社顾南川。这位是设计师沈知意。” 顾南川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狂傲,“听说有人觉得麦草低贱,配不上核心展区。我这人脾气直,听不得这种屁话,特意把东西扛来,让大伙儿评评理。” “你!”赵专家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粗鄙!简直是有辱斯文!几根喂驴的烂草,也敢拿到总公司来现眼?赶紧滚出去!” “赵工,稍安勿躁。”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让赵专家瞬间闭了嘴。 陈老放下茶缸,目光在那个略显粗糙的木箱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最后落在了沈知意那张虽然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既然来了,那就打开看看吧。”陈老缓缓说道,“是不是金子,总得见了光才知道。” 顾南川嘴角一勾。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这是她的战场,也是她向这座城市宣告回来的第一枪。 她解开麻绳,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她要打开的不是一个木箱,而是一段尘封的历史。 箱盖揭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光闪闪的宝物,而是一块黑乎乎的、甚至带着焦炭痕迹的枯木。 赵专家嗤笑一声:“故弄玄虚!这就是你们的宝……” 话音未落,沈知意双手抓住了覆盖在上面的红绸。 “起!” 红绸滑落。 原本昏暗的会议室里,仿佛突然炸开了一团烈火。 那是一只凤凰。 它并非是用什么昂贵的金丝银线堆砌而成,而是用最普通的麦草,一根根、一丝丝地编织、粘贴出来的。 但它又绝不仅仅是麦草。 经过顾南川特制的染料浸泡,那是从金黄过渡到赤红,再到深紫的极致色彩。 凤凰单足立于焦黑的枯木之上,昂首向天,双翼极力舒展,每一根羽毛都呈现出一种在烈火中挣扎、却又即将冲破束缚的张力。 尤其是那条长长的尾羽,用了最坚韧的金丝草,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流动的岩浆,又像是凝固的晚霞。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专家嘴角的讥讽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也没人去捡。 陈老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顾不上扶,快步绕过桌子,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只凤凰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燃烧般的羽翼,指尖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惊扰了这只神鸟。 “这……这是……”陈老的声音在发颤。 “它叫‘涅槃’。” 顾南川走上前,站在沈知意身侧,声音沉稳有力,“半个月前,一场大火烧了我们的作坊,烧光了所有的原料。这只凤凰,就是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麦草,加上乡亲们连夜从悬崖上割来的金丝草做的。” “赵专家刚才说,麦草是喂驴的烂草,难登大雅之堂。” 顾南川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那个已经满头冷汗的胖老头。 “但在我眼里,这麦草比金子还贵重。因为它代表着咱们老百姓那股子烧不尽、打不死的韧劲儿!” “艺术,什么时候是靠材质来分贵贱的?难道只有紫檀、只有玉石才叫艺术?那咱们劳动人民的手艺,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砸得赵专家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好!说得好!” 陈老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有些发红,“好一个烧不尽、打不死!好一个‘涅槃’!”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指着那只凤凰,声音激昂:“这才是咱们中华工艺的魂!这才是咱们要拿给全世界看的东西!” “谁说它不配进核心展区?我看,它不仅要进,还要放在最中间!放在那个‘镇馆之宝’的位置上!” 一锤定音。 周围的几个专家纷纷点头,看着那只凤凰的眼神里满是惊艳和折服。 有人甚至掏出手绢,悄悄擦了擦眼角。 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种“浴火重生”的意象,太容易戳中人心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听着陈老的评价,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赢了。 他们赢了。 顾南川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是无声的庆贺。 “小顾同志,沈设计师。”陈老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们给总公司送来了一份大礼啊。这东西,我做主了,直接入选广交会特等展品!” “另外……”陈老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次汇报展,给你们留了个最好的位置。就在一楼大厅正中央。” 那是原本留给景泰蓝大师的位置。 赵专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陈老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多谢陈老。”顾南川没有过分的狂喜,只是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顾南川没有再扛箱子。 陈老特意叫了两个年轻的干事,小心翼翼地把“涅槃”抬了下去,说是要先放到恒温库里保护起来。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沈知意觉得脚下的路有些飘。 “南川,我们真的……要在最好的位置展出了?” “这只是开始。”顾南川停下脚步,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知意,接下来几天,才是硬仗。汇报展上,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行家,还有上面派来的领导。” “咱们不仅要展,还要卖。而且要卖出天价。” 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要让这京城的所有人,都记住‘南意工艺’这四个字。也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大小姐,带着荣耀回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差点撞在顾南川身上。 “哎哟!看着点路!”女人抱怨了一句,抬头看见沈知意,突然愣住了。 “沈……沈知意?” 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恐慌。 沈知意也愣住了。 这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她曾经的继母,那个在她父亲出事后,第一时间划清界限、卷走了家里所有细软、还把她赶出家门的女人——刘玉芬。 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顾南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知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惊愕的女人。 “怎么?认识?” 刘玉芬显然没料到沈知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看起来……并不落魄。 她目光在沈知意那一身得体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气势逼人的顾南川,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刻薄劲儿又上来了。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那个扫把星吗?”刘玉芬冷笑一声,“怎么?在乡下混不下去了,跑回来打秋风了?我可告诉你,沈家的东西早就充公了,你别想从我这儿抠走一分钱!” 沈知意浑身发抖,那是气的。 顾南川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刘女士是吧?在工艺美术公司上班?” 顾南川瞥了一眼她胸口的工作牌――【财务科副科长】。 “好得很。” 顾南川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气。 “回去把账本捂好了。因为过不了几天,我会让你把你吃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说完,他拉起沈知意,直接撞开刘玉芬的肩膀,大步朝楼下走去。 刘玉芬被撞得一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这丫头……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男人,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 第39章 想卡脖子?老子直接剁了你的手! 楼道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带着股陈年灰尘的霉味。 刘玉芬扶着墙,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那眼神。 那个乡下泥腿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装什么大尾巴狼!”刘玉芬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水泥地上,“一个倒插门的穷光蛋,还敢查我的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直打鼓。 最近财务科确实有笔烂账没平,那是她偷偷倒腾的一批次品玉石,还没来得及做手脚。 这事儿做得隐秘,连科长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刘玉芬越想越慌,随即眼神一狠。 不管他知不知道,既然落到了她的地盘上,就别想好过。 想报销路费?想住招待所?想拿补助? 做梦! 刘玉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财务科办公室,抓起电话就拨通了总务处的内线。 “喂,老赵吗?我是刘玉芬。对,有个事儿跟你打个招呼。红旗公社来的那两个,手续有点问题,先别给他们安排住处,晾他们两天。” 挂了电话,刘玉芬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这总公司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刘玉芬想捏死两只蚂蚁,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 楼下,大厅。 沈知意的手还是冰凉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遭遇,像是一把盐撒在了她旧日的伤口上。 那些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 “南川,她……她是财务科的副科长。”沈知意声音发涩,“咱们这次来的经费和住宿,都要经过她的手。要是她使坏……” “她不敢。” 顾南川拉着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吗?” 沈知意含着糖,点了点头,眼里的惊慌散去了一些。 “只要甜就行。”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目光投向二楼那个挂着“财务科”牌子的房间,“至于苦头,那是留给她吃的。” “走,去办手续。” 顾南川站起身,没去总务处,而是直接走向了财务科。 既然有人想玩阴的,那他就直接去把阴沟给填了。 财务科的门虚掩着。 顾南川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只有刘玉芬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账本,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出去!没看见正忙着吗?报销去隔壁!” “刘副科长,忙着做假账呢?” 顾南川反手关上门,顺手插上了插销。 “咔哒”一声脆响。 刘玉芬猛地抬头,看见是顾南川,脸色瞬间变了:“你……你干什么?这里是办公重地!你想撒野?” 顾南川没说话,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那高大的阴影直接将刘玉芬笼罩在内。 “刚才在楼道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顾南川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刘玉芬,七六年三月,那批说是受潮报废的苏绣,其实是你偷偷运回娘家了吧?” 刘玉芬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手。 她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做得天衣无缝,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上个月。”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批原本要出口的和田玉摆件,怎么就成了‘次品’,半价卖给了前门大街那个姓赵的二道贩子?” 轰! 刘玉芬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才刚做完,连账都还没做平! 顾南川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其实顾南川并不知道细节。 但他前世看过一份关于工艺美术总公司反腐的内参报道,刘玉芬就是那个典型。 报道里详细列举了她的罪状,那批和田玉案,正是她落马的导火索。 顾南川赌的就是她心里的鬼。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叫保卫科!我要抓你!”刘玉芬色厉内荏地尖叫,伸手就要去抓电话。 顾南川动作更快。 他一把按住电话听筒,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封陈老亲笔签名的邀请函,直接拍在刘玉芬脸上。 “叫啊。” 顾南川冷笑,“把保卫科叫来,正好让大家查查,刘副科长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是不是还藏着那张姓赵的给你打的欠条?” 刘玉芬彻底瘫了。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椅子上,满脸冷汗,那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那个抽屉里,确实有那张欠条! 这小子太邪门了!他什么都知道! “你……你想怎么样?”刘玉芬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沈知意那死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不说出去……” “我嫌你的钱脏。” 顾南川收回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们开最好的介绍信,批最高标准的补助。”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门外,“以后见到知意,把你那张臭嘴闭上。要是再让我听见半个不干不净的字,我就拿着举报信,直接去敲纪委的大门。” 刘玉芬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她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和支票本。 盖章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红章盖了两次才盖清楚。 “给……给你们……”刘玉芬把开好的条子递过来,像是递出了自己的催命符。 顾南川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京城饭店。 每日补助五块。 这可是外宾级的待遇。 “算你识相。” 顾南川弹了弹那张纸条,转身拉开门闩。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刘玉芬。 “刘副科长,好自为之。这京城的天,可是要变了。” 门关上了。 刘玉芬趴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她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再也不要惹这个煞星! …… 出了财务科,沈知意正等在走廊尽头。 见顾南川出来,她急忙迎上去:“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她?”顾南川扬了扬手里的条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现在估计正忙着给自己擦屁股呢。” 沈知意接过条子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京城饭店?这也太……” 那可是接待国宾的地方!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既然是来给国家长脸的,那就得住最好的地方。”顾南川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吃烤鸭。以前你没吃够的,今天补回来。” 两人走出总公司大门。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大楼,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曾经压在她心头的那座大山,那个让她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继母,竟然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摆平了? 她握紧了顾南川的手。 从这一刻起,这京城不再是她的伤心地。 因为有他在,哪里都是家。 京城饭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顾南川拿着条子,顺利地办理了入住。 房间在七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水马龙。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如织的人流,有些恍惚。 “南川,我们真的……住进来了?” “这只是个开始。” 顾南川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窗台上,将她圈在怀里。 “明天,汇报展正式开始。” “东风厂那个王厂长肯定也会来。还有全国各地的行家。” “知意,把你的精神养足了。” 顾南川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红墙黄瓦,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明天,咱们的那只凤凰,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飞上枝头。” “我要让这京城的所有人知道,从今往后,工艺美术这行当,咱们说了算。”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风起云涌。 而在那即将到来的汇报展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0章 挡我镜头?老子拿你当背景板! 京城的秋老虎还是有些余威,日头挂在半空,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北京饭店七楼的窗户开着条缝,风卷着窗帘起伏。 顾南川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 这身衣服是昨天在外贸局领补助后,去王府井现买的。 虽说不是什么名牌,但那的确良的料子挺括,穿在他这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衣架子身材上,透着股精干劲儿。 “紧不紧张?”顾南川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参展证,指节有些发白。 她今天特意画了淡妆,眉眼间那股子清冷的书卷气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眼神还有些游离。 “有点。”她实话实说,“听说今天会有很多外宾,还有……以前沈家认识的一些人。” “那是好事。”顾南川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以前他们看你是落魄小姐,今天是看你是特邀设计师。身份变了,腰杆就得挺直了。” 他伸手帮她把别在耳后的发卡扶正:“记住,咱们的凤凰是C位。你是凤凰的主人,谁敢低看你一眼,那就是他眼瞎。” 沈知意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种被大山依靠着的感觉,让她心里的慌乱慢慢沉淀下去。 两人下楼,坐上了外贸局安排的小轿车,直奔民族文化宫。 这次的汇报展规格极高,门口早就拉起了警戒线,甚至还有持枪的卫兵站岗。 各地的参展商都在往里搬东西,操着南腔北调,乱哄哄的一片。 顾南川和沈知意刚进大厅,就看见了那个属于他们的“黄金展位”。 确实是核心区,正对着大门,位置绝佳。 但顾南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原本空旷的展位旁,此刻正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件――正是东风厂那座紫檀木双面绣屏风。 那屏风足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像堵墙一样横在那里。 虽然没完全挡住顾南川他们的展台,但因为体量太大,加上紫檀木颜色深沉,直接把旁边的空间压得死死的。 只要人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绝对是这堵“墙”,而顾南川他们的展位,就像是这堵墙旁边不起眼的杂物间。 “哟,顾同志来了?” 王厂长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擦拭屏风底座,见顾南川过来,脸上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褶子,“真是不好意思啊,组委会说场地有限,让我们稍微往中间挪一挪。大家都是为了国家任务,挤一挤,不介意吧?” 他特意咬重了“挤一挤”三个字,眼里满是挑衅。 这就是阳谋。 我不挡你的路,但我用体量压死你。 在这么大个紫檀屏风面前,你那只草编的凤凰再精细,也显得单薄、寒酸,像个玩具。 沈知意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理论,却被顾南川拦住了。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绕着那屏风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光亮的漆面。 “王厂长这屏风,确实气派。”顾南川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么大个物件摆在这儿,镇场子是够了。” 王厂长愣了一下,没料到顾南川是这个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我们的镇厂之宝,你们那几根草,还是往后稍稍吧,别丢人现眼。” “不往后。”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觉得这位置挺好,不用动。”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厂长,转身招呼沈知意:“知意,把箱子打开。咱们布展。” “可是南川,这屏风太抢眼了,我们的凤凰……”沈知意压低声音,急得手心冒汗。 “抢眼?”顾南川一边拆箱子,一边低声说道,“知意,你学过画画,应该知道什么叫‘衬托’吧?” 他指了指那座深紫色的屏风:“这么大一块深色背景板,打着灯笼都难找。本来我还愁展厅光线太散,凤凰的颜色出不来。现在好了,有人给咱们送枕头来了。” 沈知意一怔,随即看向那座屏风。 深紫近黑的底色,沉闷,厚重。如果把那只金红色的凤凰放在这前面…… “你是说……” “对。”顾南川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黑色丝绒布,铺在展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涅槃”凤凰请了出来。 他没有把凤凰放在展台正中央,而是特意往左挪了挪,正好处于那座屏风的右前方。 接着,顾南川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昨天在五金店买的小射灯,接上电源,调整角度。 “啪。” 一道强光打在凤凰身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自然光下显得有些杂乱的展厅背景,彻底消失了。 在王厂长那座巨大的、深沉的紫檀屏风衬托下,那只被强光笼罩的凤凰,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视觉冲击力。 深紫色的背景如同一片沉寂的夜空,而那只金红相间、尾羽流光溢彩的凤凰,就像是划破夜空的烈火,鲜活、热烈、呼之欲出! 那种强烈的色彩反差,让旁边的屏风瞬间沦为了陪衬,甚至显得有些笨重和死气沉沉。 “这……”王厂长正拿着茶杯喝水,一回头看见这一幕,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镇厂之宝,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专门为了给这只草鸡搭台子用的幕布! “王厂长,谢了啊。”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王厂长咧嘴一笑,“要是没您这块背景板,我这凤凰还真飞不起来。” 王厂长的脸瞬间绿了,比那屏风上的松树叶子还绿。他指着顾南川,手抖了半天:“你……你这是投机取巧!” “这叫艺术构图。”顾南川收起笑容,眼神冷淡,“王厂长,既然是斗宝,那就各凭本事。您要是觉得亏了,也可以把屏风搬走。不过我看这大厅里,除了厕所门口,好像也没地儿能放下您这大家伙了。” “你!”王厂长气得直哆嗦,但看着周围已经开始进场的其他参展商和工作人员,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搬走? 开什么玩笑! 这屏风几百斤重,动一下都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领导和外宾来了!” 一群穿着中山装的干部簇拥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陈老,还有外贸部的一位副部长。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在展台一侧,像个忠诚的卫士。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用眼神示意:该你上场了。 人群在展区前缓缓移动。 路过东风厂的展位时,那个领头的外国老头只是扫了一眼屏风,礼貌地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Nice”,脚步却没停。 王厂长急得直冒汗,刚想上前介绍,那群人却已经被旁边的光芒吸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在深色背景下燃烧的凤凰死死抓住了。 “Oh my God” 那个外国老头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翻译,快步走到展台前,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罩上。 “这是……火?”老头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这是真的火吗?”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 她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清脆,透着股大家闺秀的自信:“Sir,this is not fire.This is wheat straw,the humblest pnt from the nd of China.”(先生,这不是火。这是麦草,是中国土地上最卑微的植物。) 全场寂静。 连陈老都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姑娘手艺好,没想到洋文也这么溜? 那个外国老头猛地转过头,看着沈知意,眼神里满是惊喜:“Wheat straw?Unbelievable!It looks like a living phoenix rising from the ashes!”(麦草?难以置信!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从灰烬中重生的活凤凰!) “Yes,its name is Nirvana.”(是的,它的名字叫涅槃。)沈知意指着凤凰脚下的焦木,“It symbolizes that no matter how deep the suffering,hope will always be reborn from the fire.”(它象征着无论苦难多深重,希望总会在烈火中重生。) 外国老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伸出大拇指,眼神变得无比庄重。 “How much?”(多少钱?)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沈知意发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这只凤凰,不仅飞起来了,还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而那个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王厂长,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第41章 八百美金!你管这叫抢钱?我管这叫艺术! 展厅里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那一小方展台上。 外国老头的那句“How much”,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去,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各省参展商、翻译、甚至包括陈老在内的领导们,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年头,创汇是头等大事。 一件景泰蓝大瓶能卖几百块,那是国宝级的工艺。 几根麦草编的玩意儿,能值多少? 五块? 十块? 顶天了五十块? 王厂长站在一旁,手里那块擦汗的手帕都被攥出了水。 他死死盯着顾南川,心里冷笑:小子,你要是敢报个高价,那就是把外宾当冤大头,那是破坏外贸形象! 你要是报低了,哼,那就是贱卖劳动力,正好坐实了“地摊货”的名头。 顾南川没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地将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转向正面,让那流光溢彩的尾羽正对着外国老头的眼睛。 “Mr.Smith,” 顾南川刚才听见翻译这么称呼他,便顺口叫道,“在报价之前,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旁边的翻译一愣,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史密斯先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Please.”(请讲。) “您觉得,梵高的向日葵,那是颜料和画布的价钱吗?” 顾南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强大的自信。 史密斯笑了,笑得很开心:“No,no,no.That is the price of soul and art.”(不,那是灵魂和艺术的价格。) “Bingo.” 顾南川打了个响指,随即伸出八根手指,在空中定格。 “Eight hundred US dolrs.”(八百美金。) “噗――!” 站在后排的一个参展商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展厅里瞬间炸了锅。 “疯了!这小子疯了!” “八百美金?换成人民币那是一千多块啊!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几根烂草卖一千多?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王厂长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顾南川的鼻子大骂:“顾南川!你这是敲诈!你这是给中国外贸抹黑!陈老,您快管管他!这种漫天要价的行为,会把外商吓跑的!” 陈老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这个价格,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哪怕是总公司最顶级的牙雕,也不敢轻易报这个数。 翻译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有些不敢张嘴。 史密斯先生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凤凰和顾南川之间游移:“Young man,this priceis indeed surprising.”(年轻人,这个价格……确实让人惊讶。) “Surprising,but worth it.”(惊讶,但物超所值。) 沈知意突然开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顾南川身边。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千金,而是这件作品的灵魂赋予者。 “史密斯先生,”沈知意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只凤凰,用了三千六百根金丝草,每一根都是从悬崖峭壁上采集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经过了四十九道工序的处理。更重要的是,它是孤品。” “在这个世界上,您找不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涅槃’。” “您买走的不仅仅是一件摆件,而是一个关于重生、关于希望的东方神话。” 沈知意说完,微微扬起下巴,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顾南川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赏。 这才是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史密斯沉默了。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凤凰,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厂长见状,以为机会来了,赶紧凑上去,指着自己那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一脸谄媚:“史密斯先生,您看这个!这是紫檀木!Real wood!Big!Heavy!只要五百美金!比那个草编的实惠多了!” 他特意用手比划着“大”和“重”,试图用性价比来打动外商。 史密斯转头看了看那座像堵墙一样的屏风,又看了看那只灵动的凤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王厂长绝望的动作。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然后转过身,对着顾南川伸出了手。 “Deal.”(成交。)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炸雷。 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手艺,输了眼光,更输了那份做人的格局。 他引以为傲的“大”和“重”,在“灵”与“魂”面前,一文不值。 陈老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好!好啊!”陈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顾南川,沈知意,你们给咱们工艺美术界,立了一根标杆啊!” 八百美金!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打破了外国人对中国工艺品“廉价”、“低端”的刻板印象。 顾南川握住史密斯的手,脸上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Thank you,Mr.Smith.You have excellent taste.”(谢谢,史密斯先生。您的品味很棒。) 交易现场确认。 虽然外汇不能直接进顾南川的口袋,需要通过外贸局结算,但这笔单子一签,那个“八百美金”的神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展馆,甚至传遍了京城的外贸圈。 顾南川从翻译手里接过那张临时的订货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串零,随手递给了沈知意。 “收好。” 沈知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手心发烫。 “南川……”她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顾南川伸手帮她挡住周围刺眼的闪光灯,低声说道,“这才哪到哪?这只是个样品。”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还在地上发愣的王厂长身上。 顾南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厂长,还要比吗?” 王厂长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就是几根草啊……” “因为你看的是草,我看的是命。” 顾南川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老人。 他转身看向陈老:“陈老,既然货卖出去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下一笔生意了?” 陈老一愣:“还有下一笔?” “当然。”顾南川指了指那个空了的展台,“凤凰飞走了,窝还在。我这儿还有三千套‘松鹤延年’的量产货,正等着上广交会呢。史密斯先生既然喜欢凤凰,我想他对这种能带回国送给亲朋好友的小礼物,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陈老看着顾南川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突然笑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商人! “谈!必须谈!”陈老大手一挥,“今晚我在全聚德摆酒,咱们边吃边谈!” …… 京城的夜,风有些凉。 全聚德的包间里,推杯换盏。 顾南川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应付着各路领导的敬酒,滴水不漏。 沈知意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给他夹菜,挡酒。 酒过三巡,陈老突然拉着顾南川的手,压低了声音。 “小顾啊,你这本事,窝在那个山沟沟里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总公司?我给你个副处长的待遇,专门管出口业务。”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一步登天啊! 从一个农村泥腿子,直接变成京城的副处级干部?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沈知意的手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如果他答应了,那周家村怎么办? 那些跟着他干的乡亲们怎么办? 顾南川放下酒杯,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陈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我那儿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根叔的腿脚不好,秀儿还没嫁人,二癞子刚学会攒钱……我要是走了,他们的脊梁骨就断了。” “而且,”顾南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那片废墟上,给她盖一座真正的工厂。” “京城虽好,但我的根,在周家村。” 陈老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 “好小子!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人!” 这一夜,顾南川拒绝了京城的繁华,却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拒绝陈老的同时,在京城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里,一双恶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报纸上关于“天价凤凰”的报道。 那是刘玉芬。 她手里拿着剪刀,将报纸上沈知意的照片剪得粉碎。 “八百美金……沈知意,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刘玉芬咬牙切齿,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电话号码。 “喂,老刀吗?我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第42章 深夜胡同堵路?老子正愁没地儿撒火! 全聚德的烤鸭油润喷香,配上荷叶饼和大葱丝,确实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翻江倒海。 但这顿饭,顾南川吃得并不踏实。 出了饭店大门,京城的夜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南川,咱们回饭店吗?”沈知意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刚才在酒桌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急,消消食。” 顾南川一手提着那个装满钱票的黑皮包,一手揽住沈知意的肩膀,没往灯火通明的长安街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幽深僻静的胡同。 沈知意有些疑惑,但没问。 她信他。 顾南川的步子迈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从出全聚德大门开始,他就感觉身后坠着几条“尾巴”。 那种被人盯着后背的阴冷感,他在前世商海沉浮被人暗算时太熟悉了。 刘玉芬那女人,属疯狗的,咬不到人也要撕下一块肉。 既然她想玩黑的,那就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把账算清楚。 “知意,”顾南川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口,“看见那个煤棚子了吗?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就站在那后面,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沈知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胳膊:“南川,是不是……” “嘘。”顾南川食指竖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有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想给咱们送点‘夜宵’。” 话音刚落,胡同口前后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出来四五个黑影。 清一色的军大衣,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或是拎着钢管,或是藏着半截砖头,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道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三棱刮刀。 这就是刘玉芬找来的“老刀”。 “哥们儿,面生啊。”老刀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尖狠狠碾灭,“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大户?手里这包挺沉吧?” 顾南川把沈知意往煤棚后面一推,自己转身面对着这群亡命徒。 他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刘玉芬给了你们多少钱?”顾南川淡淡地问。 老刀愣了一下,随即阴恻恻地笑了:“哟,是个明白人。既然知道是谁点的炮,那就识相点。把包留下,再留下一只手,哥几个放你们滚回乡下。” “一只手?”顾南川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是刚才和史密斯握手、签下八百美金大单的手。 “这手金贵,你们买不起。” “草!给脸不要脸!废了他!”老刀脸色一变,一挥手,身后四个小弟拎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这帮人是京城有名的“顽主”,下手黑,专门挑人的关节打。 风声呼啸。 一根钢管照着顾南川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沈知意躲在煤棚后,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让他分心。 顾南川没退。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像头猎豹。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拉,右膝盖猛地提起,狠狠顶在那人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下去,手里的钢管当啷落地。 顾南川顺手抄起钢管,反手就是一棍,抽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啊――!我的腿!” 眨眼间,放倒两个。 顾南川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根沾了血的钢管,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就这点本事?”他嗤笑一声,“刘玉芬这钱花得冤啊。” 老刀的脸色变了。 他是老江湖,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看着是个乡下人,但这身手、这狠劲儿,分明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点子扎手!一起上!”老刀握紧了手里的三棱刮刀,眼中凶光毕露,亲自扑了上来。 这玩意儿要是扎进肚子里,那是放血槽,神仙难救。 顾南川眼神一凝。 他没硬接,而是利用胡同狭窄的地形,脚下一蹬墙面,借力腾空,避开了老刀那致命的一刺。 落地瞬间,他手中的钢管像标枪一样掷出,直奔老刀的面门。 老刀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就在这一瞬的空档,顾南川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压制。 他一拳轰在老刀的肋下,紧接着双手扣住老刀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反关节方向一折。 “断!” “咯嘣!” 老刀的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三棱刮刀脱手而出。 顾南川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老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剩下的两个小弟一看老大都被废了,哪还敢上,扔下砖头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顾南川没追。 他捡起地上的三棱刮刀,在老刀那件军大衣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把冰凉的刀锋贴在了老刀的脖子上。 “别……别动!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老刀疼得满头冷汗,刚才那股子狠劲儿早没了,抖得像筛糠。 “刘玉芬让你干什么?”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她……她说把你们钱抢了,把这女的脸划花……再把你手废了,让你们没法参加展会……” 煤棚后面,沈知意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划花脸? 废了手? 这女人,好毒的心! 顾南川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要是冲着钱来,他或许还能留几分情面。 但想动沈知意? “回去告诉刘玉芬。”顾南川手里的刀锋微微用力,在老刀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这一刀,我先记在她账上。” “让她把棺材板备好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亲自去总公司,给她送终。” 说完,顾南川一脚把老刀踹翻在地。 “滚。” 老刀如蒙大赦,捂着断腕,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南川扔掉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 他转过身,走向煤棚。 沈知意还缩在阴影里,脸色惨白。 “没事了。”顾南川伸出手,想抱她,却又想起自己手上可能沾了脏东西,便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沈知意却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她浑身都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 “南川……我们回家吧……回周家村……”她带着哭腔,“这里太可怕了……” 顾南川任由她抱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却又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回肯定要回。” “但不是像逃兵一样逃回去。”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穿过胡同上方狭窄的天空,看向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工艺美术总公司大楼。 “知意,刘玉芬既然不想活,那我就成全她。” “明天,咱们不仅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还要把这京城的这潭浑水,彻底搅翻天。” 他拍了拍沈知意的后背。 “走,回饭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有好戏看。” 顾南川捡起地上的黑皮包,牵着沈知意的手,大步走出了胡同。 而在他身后的黑暗中,那把被遗弃的三棱刮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