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砚深》 第92章 雪中送印 林澈心中亦是震动不已,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注视下,他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地打开了那个锦盒。 盒内以暗红色绸缎衬底,之上安然躺着一枚质地温润剔透、光泽内蕴、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的白玉印章。 印章体型不大,但雕工古雅精湛,印钮造型别致,通体透着一股沉稳雍容的气度。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入手一片温良,翻过印钮,只见底部用工整古朴的篆书刻着四个笔力遒劲、正气凛然的大字——明镜高悬! 这正是太子太傅、已致仕的前礼部尚书苏墨卿老学士的私人印章! 苏学士虽已远离朝堂权力中心,但其学问修养、高洁人品以及在清流文人、朝中众多正直官员心中那极高的威望却从未衰减,其门生故旧更是遍布天下,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枚私印在此刻出现,绝非寻常的信物往来,它代表的,是苏墨卿老先生本人及其背后所象征的清流力量,对林澈毫无保留的、公开的、坚定的支持! 这是一面在迷雾中骤然竖起的、象征着清议、正道与人心向背所在的鲜明旗帜! 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与带来的无形力量,在此时此刻,远超千军万马的声援。 方才还气焰颇为嚣张、屡屡挑衅的赵主事,顿时面色讪讪,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气势萎顿。 之前那几个明显敷衍怠工、阳奉阴违的书吏也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与林澈那此刻显得格外锐利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整个值房内那原本压抑、对立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为之一变,一种无形的、倾向于林澈的势正在悄然形成。 林澈手握这枚尚带着苏老学士掌心温度与殷切期望的玉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磅礴的力量从中涌入体内,迅速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几乎令他窒息的阴霾与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静立案前、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苏婉卿,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由衷的感激,他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苏姑娘,雪中送炭之恩,林澈感激不尽!烦请务必转告苏老学士,此情此义,重于泰山,林澈铭记于心,必不敢忘!唯有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报此知遇之恩!” 苏婉卿迎着他激动而坚定的目光,唇边掠过一丝清浅而温暖、带着鼓励意味的笑意,柔声却清晰地转述道: “父亲让小女转告大人:朝堂虽暗,魑魅横行,但总有明灯不灭,照亮前路;前路虽险,荆棘遍布,然公道自在人心,邪终不能胜正。望大人慎终如始,不忘初心,坚守心中正道,我苏家愿为大人后盾。” 有了苏墨卿学士这面象征着清流风骨与磅礴舆论力量的旗帜公开加持,林澈仿佛在干涸的沙漠中饮到了甘泉,重新注入了无限的勇气与力量。 之前所有的威胁、孤立、中伤与诋毁,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堂堂正正的浩然正气面前,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郁积的浊气尽数吐出,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清明和坚定。 他心中瞬间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不再与这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在阴沟小巷里纠缠消耗,他要跳出这个被精心布置的泥潭,直接将一切呈报于九重宫阙的最高之处。 他要立刻草拟一份措辞严谨、证据清晰、逻辑分明的奏章,请求面见天子,将皇木厂旧案的所有关键发现、所有令人震惊的疑点、以及查案过程中所遭遇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艰难险阻与公然威胁,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奏于御前,请圣心独断! 养心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静谧得几乎能听见银针落地的细微声响。 永熙帝端坐于宽大的、雕饰着繁复龙纹的明黄色御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古井无波,唯有那微微蹙起的、如同远山般的眉峰,隐隐透露着此刻内心正在掀起的波澜。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页页地、极其缓慢地翻阅着林澈跪在丹陛下所呈上的那份厚厚的奏折,目光锐利如高空之上的鹰隼,逐字逐句地扫过那些力透纸背、陈述着惊心动魄事实与推断的文字。 殿内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中的宦官与带刀侍卫们皆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心悸,每一秒都如同被拉长。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永熙帝终于从那份承载着无数秘密与指控的奏折上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沉重地落在依旧恭敬跪在丹陛之下、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林澈身上,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天生皇权所带来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 “林澈,这奏折之上,你所言种种,关乎朝廷二品大员清誉、皇城工程巨案黑幕,更隐隐牵扯当朝宰辅——句句属实?可有半分虚妄夸大、揣测构陷之处?” 林澈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传来清晰的触感,他的声音却清晰坚定,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毫无犹疑: “回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阖族性命担保,奏折之内,所陈之每一事项、每一线索、每一推断,皆经臣亲自带队,反复核查比对,确有相应人证、物证或文书链条支撑,绝无半句虚言构陷,亦无丝毫夸大其词!所有提及之线索来源、证人证词、关键物证及其内在逻辑关联,皆可追溯来源、可当面验证、可经受三法司质询!” “证据何在?”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喜怒情绪,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 “臣知此事千系重大,不敢怠慢,已将此案部分最为关键之证据整理出清晰副本,随身带来,恭请陛下御览!”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御前惊雷 “臣知此事千系重大,不敢怠慢,已将此案部分最为关键之证据整理出清晰副本,随身带来,恭请陛下御览!” 林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薄薄的、但内容极其沉重的桑皮纸信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虔诚。 一名侍立在侧、低眉顺目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迈着细碎的步子,转呈至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案之上。 那信封之内,不仅包含了老工匠鲁老汉冒死提供、后被证实至关重要的、记录着皇木厂真实物料入库等级与数目的残页抄本,更有林澈这段时间呕心沥血、顶着巨大压力,从金丝商号那庞大复杂、刻意经过多层伪装与切割的往来文书海中,艰难梳理出的关键异常账目、几份签署方隐晦的秘密资金担保契约,以及数笔经由金丝商号中转、最终流向不明、数额巨大得令人咋舌的银钱划转凭证副本。 这些证据被林澈以清晰的逻辑线条串联起来,条分缕析,彼此印证,虽未直接指名道姓,却已然构成了一张隐约浮现、指向明确且足以致命的巨大关系网。 永熙帝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他再次垂下目光,将那份薄薄的信封打开,取出内里的文书,极其仔细、近乎一字一句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比之前浏览奏折时更慢,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令人心惊的数字、或是某个看似普通却意义特殊的名称上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上轻轻敲击。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皇帝陛下那缓慢而专注的翻阅动作,而愈发凝滞沉重,如同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宁静。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皇帝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眉宇间凝聚起浓重的阴霾,如同暴风雨前夕在天际不断积压、翻滚的浓重乌云,预示着雷霆之怒即将降临。 终于,在翻阅到某一页记录着触目惊心贪墨数额与对应工程项目的汇总清单时,他猛地抬起手掌,重重一拍坚硬的紫檀木御案,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笔架上悬挂的几支玉管御笔都轻轻颤动起来。 龙颜震怒,虽未高声咆哮,但那低沉声音中蕴含的雷霆之威,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皇木厂!好一个神通广大的金丝商号!国之蛀虫,社稷硕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上下其手,欺君罔上,贪墨巨额国帑,败坏皇家紧要工程!真是好大的狗胆!视朕之王法如无物吗?!” 怒斥之声在空旷而庄严的殿中低沉地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所有侍从宦官与带刀侍卫皆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缩进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殿内死寂一片。 忽然,永熙帝翻阅证据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文书边缘那处极其微小、若不仔细辨认几乎会忽略过去的、属于文相府的独特印记旁。 他的动作骤然停顿,随即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如同两道骤然出鞘的冷电,犀利无比地射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林澈,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林澈,这个——印记,还有这些经由金丝商号流向相府的账目,你又作何解释?嗯?”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林澈的心脏在皇帝目光扫来的瞬间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深知,这是整个面圣过程中最关键、最危险的一问,关乎生死,更关乎此案最终的走向。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恐惧与繁杂的思绪,将心一横,再次以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不计后果的决绝: “回陛下!此特殊印记,经臣反复核对印鉴图样与墨迹渗透痕迹,确认其与文相府常用印鉴特征相符,出现在此关键证据之上,确非偶然沾染或他人仿冒。且臣循迹追查,发现金丝商号近三年来,几乎每季度皆以‘资深顾问酬劳’、‘三节敬仪’、‘特殊通路维持费’等看似合规之名目,向文相府名下或关联账户支付数额极为巨大、远超常理的银钱,往来账目清晰可查,有据可循。然则——”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谨慎,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此中巨额银钱往来,其背后真实缘由为何?文相爷本人是否知情?是正常酬谢还是别有内情?此等涉及天官重臣、帝师首辅之核心机密,臣……臣位卑职小,见识浅薄,实不敢,亦不能妄加揣测天心与重臣之意!唯有将查得之事实,据实奏报陛下,伏乞圣心独断!” 一番话,既点明了确凿存在、无法忽视的经济往来与印记关联这个冰冷的事实,又将最终如何定性、如何处置的至高权柄,毫无保留、姿态极低地交还给了御座之上的皇帝,可谓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养心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彻底停止了流动,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侍立的宦官与侍卫们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几乎彻底屏住,面色发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金砖的缝隙里去,生怕听到任何一丝不该听的、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隐秘。 良久,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沉默,被御座之上传来的一声意味不明、听不出喜怒的轻笑打破。 永熙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幽深难测地打量着跪伏在丹陛之下、身影在广阔大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脊梁始终挺得笔直的年轻官员,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澈,你年纪轻轻,入仕不过数载,官不过五品,可知在这煌煌朝堂之上,若无板上钉钉、无可辩驳之铁证,仅凭这些经济往来与模糊印记,便试图攀扯、弹劾当朝宰相、朕之股肱首辅,是何等重罪?构陷大臣,污蔑宰辅,其罪……当诛九族。”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帝心难测 “构陷大臣,污蔑宰辅,其罪……当诛九族。” 巨大的、足以将人碾碎的压力,如同万丈泰山压顶般轰然袭来。林澈感到后背瞬间被沁出的冰冷冷汗完全浸湿,官袍紧贴肌肤,带来一阵阵寒颤。 但他紧紧咬住牙关,依旧没有退缩,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紧绷而微微发颤,却也因此愈发显得孤注一掷、赤诚无比: “臣只知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忠君之事!陛下破格委臣以监察协理之权,信任有加,臣唯有竭尽驽钝,秉持公心,将所查得之实情,无论涉及何人,皆据实以报,方不负陛下知遇之恩,不负朝廷法度纲纪!至于罪过……若陛下圣意独照,明察秋毫之后,认定臣此举确系构陷大臣,污蔑宰辅,臣……甘愿领受任何国法处置,绝无半分怨言!” 永熙帝凝视着下方那看似卑微俯首、却蕴含着惊人执拗与风骨的身影,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与官袍,看清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动机与想法。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漫长的煎熬。 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掌控生死的绝对威严: “朕,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今日养心殿内,你之所奏,你所呈之证,无论巨细,一字一句,皆属机密,不得对外泄露半分,违者——以欺君大罪论处,决不宽贷。” “臣……遵旨!谢陛下!”林澈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完全摸不清皇帝此刻的真实态度和最终意图。 但他只能强压下所有的疑虑、惶恐与不甘,恭敬地行了大礼,然后缓缓起身,垂首躬身,迈着合乎礼仪的步伐,倒退着一步步谨慎地退出这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权力中心。 刚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来到被初夏午后阳光照得有些耀眼的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之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却正好看见一人正静立在廊下的阴凉处,似乎早已在此等候——正是当朝首辅,帝师文彦博。 文彦博似乎也是刚到的样子,一身绣着仙鹤补子的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愈发雍容沉静,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见到林澈从殿内出来,便主动迎上前两步,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郎中方才面圣?可是为了虞衡司的公务?陛下今日心情看来如何?” 林澈心中猛地一紧,立刻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回答,言辞极其谨慎: “回相爷话,下官确是蒙陛下召见,禀报一些衙门公务琐事。陛下圣心深远,天威难测,非臣下所能妄自揣测。”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遵循了皇帝方才“不得对外人言”的严厉叮嘱。 文彦博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抚须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嘉许: “嗯,不错。年轻人勤于王事,忠于职守,是好事,是好事啊。” 他语气温和,眼神中也盈满了看似真诚的欣慰。 然而,就在那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面具之下,就在那看似欣慰赞赏的目光最深处,林澈凭借其此刻高度敏锐的直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寒光,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的冷意,却足以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毛,如坠冰窟。 林澈维持着表面的恭谨与镇定,再次向文彦博行礼告辞后,方才转身,迈着看似平稳实则步步惊心的步伐离开。 走出那重重宫门的每一步,他都感觉背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三日之后,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由司礼监大太监亲自传出的圣旨,明发中外,震动朝野: 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日组成最高规格的三司会审,重启三年前那桩讳莫如深的皇木厂督办贪墨一案,所有涉案人员、相关证物、往来卷宗,无论涉及何人,皆需严加核查,一应审讯、调查事宜,准协理虞衡司郎中事林澈参与协助,务求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这道明发中外、措辞严厉的圣旨,如同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在京城官场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 所有身在局中、嗅觉敏锐的官员都立刻清晰地意识到——陛下这次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要动真格,下狠手了!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局限于部门内部的调查,而是真正要揭开那层掩盖了多年的厚重盖子,彻底清算旧账,犁庭扫穴!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各部司衙门。 以文相为首的利益集团及其盘根错节的关联势力,在短暂的惊愕与慌乱之后,立刻展开了更加猛烈、近乎疯狂的反扑。 都察院内,数名素以文相马首是瞻的御史仿佛提前约好了一般,联名上了一道措辞极其激烈、近乎谩骂的奏本,弹劾林澈“年少轻狂,不谙世务,急功近利,为搏取个人直名而不惜构陷柄国大臣,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工部衙门内部,各种关于林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在虞衡司内搞一言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被有心人描绘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仿佛亲眼所见。 更有人开始恶意翻出陈年旧账,在私底下散布着更加阴毒的谣言,含沙射影地质疑林澈当年状元及第的那篇文章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惊才绝艳,暗中暗示其科名来历或许存有疑点,试图从根子上彻底否定他的人格与立足朝堂最根本的能力与资格。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琴音砺志 ……试图从根子上彻底否定他的人格与立足朝堂最根本的能力与资格。 压力从四面八方、无所不用其极地汹涌而来,如同无数双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巨手,编织成一张大网,试图将林澈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扼杀窒息。 在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林澈独自一人坐在虞衡司那间空旷而冰冷的值房内,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一盏如豆的孤灯陪伴左右,散发着微弱而倔强的光芒。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疲惫而孤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驳冰冷的墙壁上,明明灭灭,仿佛映射着他此刻动荡的内心。 案头堆积着如山的、关乎案件核心的卷宗,以及那些充满了恶意攻击与构陷的弹劾副本,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瞬间,那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独感,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质疑与否定,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击垮。 自己如此坚持,如此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押上身家性命作为赌注,在这污浊的泥潭中奋力挣扎,究竟是对是错? 是否真的值得?会不会最终真的如那些人所嘲讽的那般,只是不自量力的蚍蜉撼树,徒留笑柄,甚至累及家人?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眼眸中的光芒几乎要被浓重的迷茫与自我怀疑彻底吞噬的刹那,一阵熟悉而清越、仿佛能涤荡灵魂的琴声,忽然乘着微凉的夜风,幽幽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飘进了寂静的值房。 那曲调空灵澄澈,旋律起初婉转低回,如同月下溪流,渐渐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韧性与不屈的风骨,正是数月前琼林恩荣宴那夜,苏婉卿技惊四座时所奏之曲! 林澈猛地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然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快步走到紧闭的窗边,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推开沉重的窗扇。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透亮,纤毫毕现。 只见对面不远处的司务厅阁楼二楼,一扇原本黑暗的窗前,不知何时竟点亮了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笼。灯下,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的苏婉卿正端坐于琴案之前,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那洗涤人心、安抚灵魂的琴音便从她灵巧的指尖流淌而出,婉转悠扬,坚定地汇入这无边夜色,也清晰地传入林澈的耳中。 月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发间,仿佛为她周身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宛如悄然降临凡尘的月下仙子,遗世而独立,与这污浊的官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他推窗凝望的举动,抚琴的指尖节奏未乱,却在乐曲的间歇,自然而然地抬起头,隔着一方不算宽阔却仿佛划分开两个世界的庭院,向林澈所在的方向静静望来。 四目就在这月色与琴音之中,遥遥相对。 没有言语,甚至无法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然而,就在那清澈如深山幽泉、坚定如磐石不移的袅袅琴声之中,就在这短暂却仿佛凝固了时间的隔空相望里,所有先前翻涌的不安、彷徨、疑虑与自我否定,竟如同被一阵清冽的山风拂去的尘埃,渐渐消散,归于平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内心深处的宁静与重新燃起的力量,通过这无形的琴音与无声的目光交汇,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注入林澈近乎干涸的心田。 不知过了多久,那空灵的曲调渐渐舒缓,终至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音袅袅,如同不舍般在夜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悠然散入无尽的黑暗。 苏婉卿指尖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彻底止住了余音。 她再次对着林澈的方向,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淡却极尽温柔的弧度,随即从容起身,抱起那张陪伴她多年的瑶琴,身影悄然隐入阁楼内的黑暗之中,就如同她来时一般,悄然无声,不惹尘埃。 来得突然,去得飘忽,仿佛只是这沉寂官衙月夜中的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 但林澈的心中,却因这短暂的“幻梦”而豁然开朗,一片清明。 所有外在的喧嚣、恶意的攻击与诋毁,此刻似乎都在这琴音余韵面前,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他缓缓转身,回到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前,心中的浮躁与阴霾已然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湛然澄澈,以及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铺开一张素净的宣纸,提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笔,屏息凝神,挥笔写下了八个力透纸背、筋骨分明的大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皇木厂旧案重启三司会审的诏令,犹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既得利益者紧绷的神经上。 以文相为首的庞大关系网及其门生故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恐慌,开始了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的反扑。 各种明枪暗箭,迅速从公务层面的弹劾与掣肘,升级为更加阴毒和下作的人身攻击与名誉诋毁。 不过数日之间,一股极其恶毒、用心险恶的流言便如同肆虐的瘟疫般,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茶肆乃至深宅内院中迅速蔓延开来,其内容之下流,令人瞠目。 竟开始大肆编排起林澈与苏婉卿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暧昧私情,污蔑林澈是借查案之机刻意攀附苏家权势,而苏婉卿则是不顾大家闺秀的清誉,行为不检,与年轻官员往来密切,有伤风化。 这谣言的用心何其毒也! 它不仅意图彻底玷污林澈那刚直不阿、一心为公的官员形象,将其塑造成一个依靠裙带关系、品行不端的小人,更要将苏婉卿这位才情品行备受尊敬、代表着清流风骨的千金小姐彻底拖入泥沼,从而沉重打击她背后所代表的、以苏墨卿老先生为核心的清议力量,可谓一石二鸟,歹毒至极。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宫门立雪 这日散朝之后,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抑得如同此刻林澈胸中积郁的怒气。 他刚步出庄严而压抑的宫门,正准备登上自家那顶略显简陋的青呢官轿,便被几名平日紧紧依附文相、品阶不高却最是惯于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御史和给事中不怀好意地围住了。 几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语带双关,阴阳怪气地发起了难。 “林郎中近日可真是风头无两,圣眷正隆啊!”一个瘦高个子、颧骨突出的御史皮笑肉不笑地率先开口,语气中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不仅查案的手段‘高明’得紧,让人叹为观止,看来这交际应酬、攀附权贵的本事,更是让我等望尘莫及,自愧不如啊。” 旁边一个身材圆胖、面团团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地接口,他故意将声音控制在一种既能让他周围零星几个路过的官员听见,又不会太过张扬的音量,话语中的恶意却毫不掩饰: “可不是嘛!听说连苏墨卿苏老大人家那座向来难攀、门禁森严的高门,林郎中都已然是来去自如,登堂入室了?啧啧,这份‘能耐’,真是羡煞旁人,让我等大开眼界。只是不知,真正打动苏老学士的,究竟是林郎中人尽皆知的‘惊世才华’,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殷勤周到’、体贴入微呢?” 几人闻言,顿时发出一阵压抑却又充满了猥琐暗示的低笑声,目光在林澈身上逡巡,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揣测与鄙夷。 林澈闻言,一股混杂着愤怒与羞辱的火焰猛地直冲顶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垂在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正欲踏前一步,厉声驳斥这无耻的污蔑,誓要维护苏婉卿冰清玉洁的清白名声,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而平静,如同碎玉投于冰面、瞬间便能定住所有嘈杂的声音,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污浊氛围。 “诸位大人皆是朝廷命官,身着朱紫,口诵孔孟,当明礼义,知廉耻。如此在宫禁重地、天子脚下,妄议他人私德,散布无稽流言,以污言秽语中伤同僚,玷污闺阁清誉,岂是读圣贤书者所为?就不怕此举玷污了朝廷的体面,寒了天下忠正之士的心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苏婉卿不知何时,竟宛如空谷幽兰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之下。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比甲,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妆容素净至极,神色更是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唯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凛然正气与淡淡鄙夷,从容地扫视着方才口出恶言、此刻却面露尴尬与慌乱的几人。 她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硕、面色沉稳中透着不善的苏府健仆,如同磐石般静立,无声地彰显着不容侵犯的气势。 那几名原本气焰嚣张的官员万万没料到,他们口中编排议论的正主会如此突然地现身,并且毫不畏惧、直言不讳地当面驳斥,顿时个个面露尴尬与慌乱,讪讪地僵在原地,方才那副阴阳怪气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为首的瘦高御史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试图搪塞过去:“苏……苏小姐误会了,我等方才……方才只是与林郎中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闲聊几句,绝无他意,小姐切勿当真……” “玩笑?”苏婉卿声音微微扬起,虽未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冽, “关乎朝臣品行、女子清誉,此等恶毒污蔑,在诸位大人口中竟只是轻飘飘的‘玩笑’二字?未免太过轻浮,也太过恶毒!小女与林大人之间,乃是君子之交,清清白白,仰慕的不过是他为民请命、不畏强权、一心为公的风骨与担当。 “此事,家父苏墨卿亦知晓,且深为赞许林大人之品行。若再有人蓄意污蔑,搬弄是非,试图以此等卑劣手段阻挠查案,休怪小女禀明父亲,请他老人家亲自出面,与诸位大人好好‘理论’一番,追查这恶毒谣言究竟起于何处,背后又是何人在主使煽风点火!” 一提到那位虽已致仕却德高望重、在清流中拥有巨大声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苏墨卿老学士,那几个官员顿时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深知这位老学士在士林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若真惹怒了他,激起整个清流言官群体的公愤与弹劾,那后果绝非他们这几个品阶不高的官员所能承受得起。 几人连忙收起之前的倨傲,慌不迭地拱手作揖,连声辩解道“不敢不敢”、“是我等失言了”、“小姐千万息怒”,随即如同被惊散的麻雀,再不敢多留片刻,仓皇失措地匆匆散去,顷刻间便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宫门前一片略显突兀的安静。 方才还充斥着污言秽语的宫门前,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宫墙檐角的细微声响。 林澈走到苏婉卿面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对她挺身而出的深深感激,更有因自己而连累她清誉受损的浓浓愧疚。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苏婉卿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沉重: “多谢苏姑娘方才仗义执言,为林某解此围困,驳斥小人。只是……此番为了林某,姑娘不惜亲身涉入这浑水,彻底得罪了这些宵小之辈,恐怕更要连累姑娘的清誉受损,林某……林某实在心中难安,愧疚万分……” 苏婉卿见他如此,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全礼,唇角泛起一丝淡然却异常坚定的微笑,仿佛那些恶毒的流言对她而言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林大人不必如此挂怀,更无须愧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宵小之辈的污言秽语,如同暗渠之水,见不得光,又何足道哉?倒是大人如今身处这漩涡中心,明枪暗箭,步履维艰,才是真正需要支持与力量的时候,万不可因此等小事而分心颓唐。”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柳暗花明 “明枪暗箭,步履维艰,才是真正需要支持与力量的时候,万不可因此等小事而分心颓唐。” 她说着,动作优雅地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封缄口严密、封面整洁的信函。信封上是苏墨卿那独具一格、清瘦挺拔的字迹。 她将信函轻轻递到林澈面前,声音柔和却清晰地解释道: “家父在府中听闻近日朝中因皇木厂案重启而风波再起,各种针对大人的攻讦甚嚣尘上,心中甚是关切。这是他老人家得知情况后,亲笔写给几位如今在刑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故交门生的信。他们或身居关键职位能秉公直言,或能在调查遇到阻碍时提供些许必要的便利与信息。希望能助大人一臂之力,稍稍抵挡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让案件调查能更为顺畅一些。” 林澈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封看似轻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信函。 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力量却瞬间涌遍全身,仿佛在冰天雪地中骤然拥住了一捧炽热的炭火,冲散了许多连日来积压在心头、几乎令人窒息的阴霾与寒意。 他紧紧握着那封信,仿佛握着的是苏家父女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明明身处流言风暴中心、却依旧能保持从容镇定、目光清澈的女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苏姑娘,林某与苏老学士素昧平生,此前并无交集,为何……为何老先生要如此屡次相助?先是赠图册,如今又不惜动用故交人脉……林某……何德何能,竟能得老先生与姑娘如此青眼相待?” 苏婉卿迎着他困惑而感激的目光,眼眸清澈见底,真诚而毫无矫饰,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父亲他老人家虽已远离朝堂,却始终心系社稷。他常感叹,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暮气渐沉,积弊日深,正需要一股清流注入,涤荡污浊。他说林大人您,有古之诤臣风骨,是难得一见的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利害得失的纯臣。扶持于您,便是扶持一股能够激浊扬清的浩然正气,这于国于民,皆是有益之事。” 她话语微顿,白皙的脸颊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微微低下头,声音稍稍轻了些许,却更显真挚动人,“而且……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我……我也始终相信大人您,秉持公心,智勇双全,定能克服万难,查明此案真相,还蒙冤者一个清白,还这世间一个应有的公道。” 这一刻,看着苏婉卿低垂的眼睫下那微微颤动的光影,以及那悄然泛红的莹润耳根,林澈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与难以抑制的情感悸动猛地涌上心头,他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苏婉卿悄然滋长、却因身份悬殊与时局艰难而一直不敢深究、刻意压抑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再难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将所有翻腾的柔情与激动死死压下,将它们转化为更加坚定、更加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担当,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婉卿,郑重无比地承诺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姑娘今日维护之情、信任之意,以及苏老学士雪中送炭之恩,林某铭记五内,永世不忘!请姑娘放心,亦请务必转告苏学士,林某在此立誓,定不负二位所托,必当竭尽全力,廓清迷雾,查明此案全部真相,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中慰忠魂!” 有了苏墨卿这面在清流中极具号召力的旗帜公开表态支持,以及那几封亲笔信函在关键部门起到的微妙作用,朝中许多原本持身中正、早已对工部乃至更高层贪腐横行现状心怀不满却敢怒不敢言的官员,开始或明或暗地向林澈释放善意、提供信息,在舆论上逐渐形成了一股虽然无形却不容小觑的支持力量,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对手肆无忌惮的污蔑。 案件调查的阻力虽然依然巨大,每前进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但凭借这来之不易的支持,林澈终于得以在对手的重重围堵与刻意制造的障碍中,艰难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将调查向前推进了一小步,至少保证了调查程序未曾完全停滞。 然而,他们的对手显然并未打算坐以待毙,其反制手段依旧凶狠且极为有效。 数名被列为下一步需要重点询问的、可能知晓内情的低阶官吏或相关商号管事,总是在林澈的人即将找到他们之前,就因各种“意外”受伤、突发重病,或是“主动”请假离开京城,踪迹难寻;好不容易根据零星线索串联起来、看似即将形成闭环的证据链条,也屡屡在最关键、最致命的衔接处,被人为地、干净利落地中断或销毁关键物证。 每当林澈感觉仿佛已经触摸到了案件核心的边缘,嗅到了真相的气息时,总会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将他连人带所有的努力狠狠弹回,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这日,林澈在刑部那间充斥着霉味与陈旧纸张气息的庞大档案库中,近乎徒劳地、一册册翻阅着所有可能与皇木厂旧案存在蛛丝马迹关联的陈年卷宗与文书存底,试图从这浩瀚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再找到一丝被前人遗漏的、足以打破僵局的线索。长时间的翻阅与一无所获,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他心情灰暗,指尖有些机械地掠过一本落满灰尘、书脊上模糊写着“隆庆七年京城意外事记略”的簿子时,动作却鬼使神差地微微一顿。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他停了下来,重新将这本看似与案件无关的簿子拿到面前,吹去封面的积尘,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脆硬的纸页。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线索频断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他停了下来,重新将这本看似与案件无关的簿子拿到面前,吹去封面的积尘,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脆硬的纸页。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着各种意外失足、走水、坊间斗殴等枯燥事件的文字,忽然,一条位于页面中段、记录极其简短的信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刺眼的闪电,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隆庆七年,五月初三,皇木厂账房主事刘明远,于城外清河溺水而亡,经坊正及仵作初查,报刑部备案,系意外失足。” 刘明远?这个名字瞬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痛了林澈的记忆!他立刻清晰地回想起,之前仔细研读王侍郎当年私下查案的零星笔记残页时,曾多次见到这个名字被用朱笔重点圈出,旁边还标注了问号! 笔记旁注隐约提及,此人是皇木厂的核心账房主事之一,掌握着核心账目往来,正是王侍郎当初试图重点接触、并寄望于从其身上打开突破口的关键人物之一!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兴奋与不祥预感的直觉,促使林澈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以协理三司会审的名义,紧急调取刘明远溺水身亡一案的完整原始卷宗。 卷宗很快被档案库吏员找来,只是薄薄的一册,里面的记录笔迹潦草,显然当年并未被重视。 他屏住呼吸,就着档案库昏暗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 越是细看,心中的惊骇便越是难以抑制:卷宗简略记载,刘明远此人籍贯江南,自幼精通水性,夏日里甚至常下河游泳,水性极佳,这样的人,为何会在水流平缓、深不及胸的清河之中“意外失足”溺亡? 更令人起疑的是,随卷附上的那份忤作原始笔录记载,死者指甲缝中残留有河底泥沙与少量疑似挣扎时抓挠留下的他人皮屑组织,脖颈侧面亦有轻微的不明来源淤痕,但最终的结论部分,却依然草率地以“意外失足”定性结案! 现场的初步勘查记录更是语焉不详,多处细节描述含糊其辞,甚至存在明显的前后矛盾与不合逻辑之处。 而最让林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的是,卷宗末尾那决定性的批红签字处,主审并最终核准以此结论结案的官员,赫然是当时的刑部员外郎,而此人如今已高升,正是如今的刑部侍郎——高焕! 林澈感觉自己仿佛在无尽的黑暗迷雾中,终于摸到了一根冰冷而关键的线头。 他立刻放下手头其他所有工作,调动起全部精神,开始集中力量深入调查这位位高权重的刑部侍郎高焕的仕途背景、人际关系网,以及其过往经手过的所有可能存在疑点的案件。 调查的结果,果然印证了他那不祥的预感。 高焕与工部侍郎崔敬亭出身的崔家乃是同乡,两家在籍贯地便交往甚密,多有往来。 而且,在梳理其任刑部员外郎及后来升任郎中期间的工作记录时,林澈震惊地发现,这位高侍郎竟在短短数年间,前后经手并主导结案了下五起之多与皇木厂相关人员相关的“意外”死亡或离奇失踪案件! 这些案件涉及前账房、知情的低级管事、甚至是曾与皇木厂有过大额交易的商户,而它们无一例外,都被刑部以证据不足或意外、自杀等理由草草结案,卷宗中疑点重重,却都被当时的办案人员(往往就有高焕的直接影响)强行压下,再无下文。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仿佛百川归海,骤然汇聚于一点! 高焕,这位位高权重的刑部侍郎,极有可能就是对方安插在刑部内部,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尾”、系统性地掩盖真相、掐灭一切危险火苗的关键人物! 就在林澈精神大振,仿佛在黑暗中终于窥见了一丝确切的曙光,准备集中所有力量,将高焕作为核心突破口,深挖其经手的所有可疑案件,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黑手之时。 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惊人噩耗,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刑部侍郎高焕,于昨日深夜,在自家守卫森严的书房之中,突然暴毙身亡!官方面对询问,给出的说法千篇一律,只有冷冰冰的六个字:“突发心疾,猝然离世”。 林澈在虞衡司值房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着一杯提神的浓茶,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汤差点泼洒出来,溅湿了案头的卷宗。 他根本不信!这世上哪有如此精准、如此巧合的“心疾”!这分明是又一次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的灭口! 对手的反应速度太快,下手太狠辣果决,总能在他即将触碰到真相核心的前一刻,如同最顶尖的猎手,无情地、精准地斩断所有可能指向他们的线索,不留任何活口。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林澈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与一个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庞大怪物进行着一场极不对等的搏斗,无论他多么努力,布局多么精妙,似乎都无法伤及这个怪物分毫。 而对方却能凭借其庞大的势力网络,轻易地、一次又一次地掐灭任何一点可能威胁到它的微小火星,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徒劳无功。 是夜,他心情沉重地遣退了所有随从与差役,独自一人留在空旷寂静的虞衡司值房内,对着桌上那盏昏黄跳跃、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一杯接一杯地饮着辛辣的闷酒,愁肠百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与自我怀疑紧紧包裹。 就在他醉意朦胧,眼神涣散,几近被绝望的情绪彻底淹没之际,值房那扇虚掩的房门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不等他出声询问或斥责,苏婉卿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如同月下幽兰般,悄然出现在这片充斥着酒气与颓唐气息的空间里。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月下点拨 不等他出声询问或斥责,苏婉卿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如同月下幽兰般,悄然出现在这片充斥着酒气与颓唐气息的空间里。 她看到林澈这般失魂落魄、借酒浇愁的颓唐模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忧虑,但她并没有出言责备或安慰,只是莲步轻移,无声地走到桌边。 她拿起那已然半空的酒壶,动作轻柔地为林澈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柔和中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大人可曾听说过‘滴水穿石,非力使然,恒也’的故事?” 林澈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声音因酒精和情绪而沙哑不堪: “自然听过。圣贤道理,如何不知?只怕……只怕我这微不足道的水滴,尚未触及那坚硬的巨石,便已在这官场的烈日曝晒、狂风摧折之下,彻底干涸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了。” 苏婉卿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沉静如水,却又蕴含着洞察世事的智慧,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家父常与我于书房手谈,排遣寂寥。他曾不止一次感慨,朝堂博弈,风云变幻,有时如同纹枰对弈,直来直往、正面强攻若棋形不通,处处受制,便需懂得迂回,以退为进,甚至……另辟蹊径,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林澈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动,才继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点拨道,“既然明查之路已被对方层层设卡,严密堵死,刑部、都察院乃至工部内部,处处皆可能是人家的耳目,大人何不……暂时搁置明面上的追索,尝试暗访?从那些被他们忽略的、或者认为已经处理干净的角落入手?” 林澈闻言,脑中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原本黯淡的眼眸中猛地爆出一团锐利的精光: “暗访?姑娘的意思是……绕过官面文章,从民间,从那些关联者的亲属、旧交入手?” “正是。”苏婉卿肯定地点头,低声道,显然她来此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有过深思熟虑,“那个溺亡的账房先生刘明远……”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格外清晰:“我依稀记得,似乎早年曾听父亲偶然提过一句,此人似乎有个儿子,并未子承父业进入皇木厂或相关行当,而是走了科举之路,虽未取得功名,但听说后来在城南某家私塾里教书育人,安贫乐道。或许……他这个置身事外的儿子,会知道一些其父生前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隐秘,或者……在其父预感不测时,偷偷为他保留了一些足以致命的‘东西’。”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澈豁然开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激动,动作幅度过大,竟忘情地一把抓住了苏婉卿放在桌边、未来得及收回的纤手,语气急促而充满希望: “对啊!官方的记录可以被他们篡改,关键的证人可以被他们灭口,但父子亲情之间的牵绊,私下里留存下来以备不测的东西,或许正是他们无法轻易察觉和抹去的!多谢姑娘提醒!你真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孟浪失礼,后面那句“指路明灯”硬生生噎在了喉中,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与歉然之色,连忙松开了手。 苏婉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脸颊瞬间飞起两抹鲜艳的红云,如同被晚霞染醉的天边,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却没有立刻将手抽回,只是声如蚊蚋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回应道: “能……能帮到大人,为查案尽一份心力,就好。” 次日,天光微亮,林澈便换上了一身普通读书人常穿的青布直裰,打扮成游学或访友的书生模样,仅带了一名武艺高强、绝对忠诚可靠的心腹护卫。 两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按照苏婉卿提供的模糊线索,开始在城南一带的街巷、村落仔细寻访那家名为“崇文”的私塾。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的周折与打听,他们果然在城南一个相对僻静、民风淳朴的巷弄深处,找到了那家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崇文”私塾。 私塾的先生名叫刘文彦,正是刘明远的独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斯文,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对外人本能的警惕。 起初,他对林澈这位陌生“书生”的到访和旁敲侧击的询问极为排斥,无论林澈如何引导,他都紧闭双唇,眼神躲闪,绝口不谈任何关于他已故父亲的事情,甚至几次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林澈见状,心知强逼无用,便示意护卫在院外等候,自己则留下来,独自与刘文彦在那间堆满书籍、散发着墨香的书房中恳切长谈了近一个时辰。 他最终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前正在全力重查皇木厂旧案的决心,以及对其父刘明远当年所谓“意外”身亡的深切怀疑与掌握的部分疑点。 他言辞恳切,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官员的架子,终于如同春风化雨般,慢慢消融了刘文彦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与顾虑。 回忆起含冤而逝的父亲,刘文彦这位一向温和文弱的书生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不禁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他紧紧攥着拳头,告诉林澈,他父亲刘明远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溺亡!那完全是掩盖真相的谎言! 他父亲在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和恐惧之中,曾偷偷告诉他,自己手里掌握了一些关乎朝中大人物的惊天秘密,足以让很多人掉脑袋,因此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就在溺水身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还特意将他叫到一旁,神色凝重地嘱咐他,万一自己将来出了什么“意外”,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活下去,保住刘家的血脉。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铁证如山 当时父亲还隐晦地提到,为了防备不测,自己已经悄悄留了“后手”。 “后手?是什么后手?藏在何处?”林澈听到这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急忙俯身向前,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 刘文彦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恐惧,内心显然在亲情、对真相的渴望与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最终,对父亲沉冤得雪的渴望,以及对林澈那份莫名生出的信任,压倒了一切。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父亲……父亲在出事前偷偷回过一次家,行色匆匆,只塞给我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没有任何抬头落款,只写了几个字。他当时只急促地说了一句:‘东西埋在祖坟旁那棵老槐树下,是紧要关头保命的东西。’叮嘱我非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之时,绝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轻易去挖。后来……没过两天,他就……他就出事了。我……我害怕牵连自身,更怕辜负父亲以命相护的苦心,一直……一直不敢去动,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带我去!现在就去!”林澈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道。 在林澈一番恳切的鼓励、对局势的分析以及郑重的安全保护承诺下,刘文彦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官员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正气,终于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 他安排好私塾的事务,便带着林澈及其那名沉默可靠的护卫,三人避开大道,专走小径,来到了位于城外的刘家祖坟。 在那片略显荒凉、只有几座土坟和石碑的坟地边缘,一棵枝繁叶茂、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老槐树静静矗立。 刘文彦指着树下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就是这里。” 在林澈的示意下,那名心腹护卫接过带来的短锹,与林澈、刘文彦三人一起,围着槐树根部,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铲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掘地不到三尺深,护卫手中的铁锹忽然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几人的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屏住了。 林澈亲自蹲下身,用手拂开周围松软的泥土——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已然锈迹斑斑的长方形铁盒,赫然暴露在眼前!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示意护卫帮忙,两人极其小心地将铁盒从土坑中取出,拂去表面沾附的泥土。 林澈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那已然有些发脆的油布,最终,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盒完全呈现。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找到盒盖的缝隙,用匕首小心地撬开那几乎锈死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掀开。 盒内,几本纸张明显发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的线装账册,以及一份单独折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和对应数字的绢布名单,赫然呈现在三人眼前! 林澈强忍着激动,快速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阅起来,只看了几页,他的双手便因极度的激动与愤怒而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正是皇木厂案最核心、最完整、记录着真实往来与贪墨手法的原始账目秘密副本!以及那份清晰罗列了所有参与利益输送环节人员及其分赃数额的名单! 每一笔被贪墨的巨款来源,每一次以次充好的具体操作,中间每一个经手人的姓名代号,最终利益的流向与受益人,在这账册和名单上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这就是当年王侍郎呕心沥血、最终却未能找到的致命铁证!这就是那条被对手千方百计斩断、如今终于重见天日的最关键证据链! 而当林澈的目光急切地扫到那份绢布名单的最后几行,那几个异常熟悉、位高权重的名字,以及其后标注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额分红数字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震得他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拿不住手中那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绢布! 那名单上,赫然写着文相府中几位极具实权的大管家的名字!而他们所收受的,来自金丝商号和相关利益方的“孝敬”与“干股分红”,数额之巨,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并且清晰注明,这些利益,多数是以“文相府”或“相爷名下”产业的名义收取的!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至此,文相再也无法用一句“不知情”或“下人背主”来轻易撇清关系了! 他根本就是这庞大贪腐网络最核心的庇护者,甚至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后主脑! 林澈捧着那沉甸甸的铁盒,指尖冰凉,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调查从一开始就步步维艰,阻力重重,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因为那个一直在表面上支持他查案、鼓励他“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的文相彦博,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最终源头! 这不再是扳倒一个郑友德,或是揪出一个高焕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一场即将震动整个朝野、甚至可能改变朝局走向的惊天风暴,将由他手中这份铁盒引发。前路,是更加的凶险未卜。 那方小小的铁盒,此刻重逾千斤。其中所藏的证据,非但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畅快,反而将林澈推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更深更冷的困境。 文相!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文彦博! 那个在他初入朝堂时看似给予支持、在御前为他说话的重臣,竟然极有可能就是这皇木厂惊天贪墨案背后最大的保护伞,甚至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 这个推断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林澈从心底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值房内来回踱步,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暗中布局织网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值房内来回踱步,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片刻不敢耽搁,他趁着夜深人静,衙署空无一人之际,小心翼翼地将铁盒重新包裹好,然后开启了虞衡司内只有历代郎中才知晓的、隐藏在档案库房最深处一面书墙后的密阁。 这密阁狭小阴暗,但极其隐秘,用来存放这等要命的东西再合适不过。他将铁盒放入其中,又仔细还原了机关,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值房,颓然坐在椅上。若文相当真就是那幕后黑手,那么之前的一切“支持”与“提携”,瞬间都变成了无比辛辣的讽刺。 那根本不是赏识,而是利用!利用他这把看似锋利的“刀”,去清除在皇木厂利益链中可能不听话或分赃不均的异己,比如崔敬亭一派。 如今崔派势力在调查中受挫,眼看就要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文相这是要兔死狗烹,过河拆桥,将他这把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反噬其身的“刀”也彻底毁掉!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宰相……”林澈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回想起文相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的眼睛,此刻只觉得那笑意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是算尽一切的冰冷与残酷。 但更让他感到一阵尖锐心痛的是——苏婉卿。若文相是罪魁祸首,那么与文相在朝中隐隐形成制衡、且在此事上态度明确的苏墨卿苏学士,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一直洞若观火,还是也被蒙在鼓里?而苏婉卿一次次雪中送炭般的相助,那些鼓励的话语,那份难得的信任……究竟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正义感,还是……还是受了某种暗示或利用,甚至是这庞大棋局中,另一着他不愿深想的棋子? 巨大的孤独感和不确定感包围着他。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逐渐转为灰白。 当天光彻底大亮时,林澈眼中所有的迷茫、痛苦与挣扎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层覆盖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做出了决定:绝不能轻举妄动! 文相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在宫中乃至御前都影响力巨大。 贸然将这铁证抛出,极可能无法一击致命,反而会打草惊蛇,招致对方更加疯狂和彻底的反扑,届时不仅证据可能被毁,所有相关之人恐怕都会遭遇不测。必须暗中布局,悄无声息地织就一张足以网住这条大鱼的罗网,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这就像在现代职场中,发现直属上司乃至公司高层涉及严重违规,手握证据却不能直接举报,必须权衡利弊,寻找最稳妥的路径,甚至要借助更高层或外部监管的力量,否则极易被反噬。 他首先想到的是刑部尚书宋璟。 这位大人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着称,在朝中素有清名,且与文相一系素来不算亲近。 这次,林澈学聪明了,他没有直接带着铁盒去,也没有透露关于文相府的丝毫发现,只是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略带振奋的表情,求见宋璟,禀报说是意外找到了一些可能指向皇木厂案更深层线索的新证据链,但其中牵扯似乎甚大,自己官卑职小,不敢擅专,特来请尚书大人示下。 宋璟坐在宽大的公案后,听完林澈谨慎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林主事,你所言‘更深层线索’,具体指向何方?莫非……已触及某些我等此前未曾预料之人?”他的语气平稳,但眼神深处带着探究。 林澈心中一凛,知道宋璟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牌和决心。他不能全盘托出,但也不能毫无表示,否则无法取得对方的重视和支持。他斟酌着词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目前所得线索,纷繁复杂,尚需进一步厘清。但其指向,似乎已超出京城地面,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些……位高权重者身边的近人。下官唯恐打草惊蛇,或调查权限不足,故而不敢轻动,特来请大人掌舵。” 他刻意模糊了“文相”二字,只以“位高权重者身边的近人”暗示,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 这就像在向一位可能支持自己的高层领导汇报敏感问题,不能直接点名道姓指控另一位高管,而是通过描述异常现象和风险点,引导对方自己得出判断。 宋璟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他何等老练,立刻听出了林澈的弦外之音。 皇木厂案查到现在,阻力越来越大,他心中也早有猜测。如今林澈这番看似含糊实则指向明确的话,几乎印证了他的某些想法。 “嗯,”宋璟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林主事,你能恪尽职守,心思缜密,很好。此案关系重大,确需慎之又慎。你所虑不无道理。” 他略一停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样,你且继续暗中查证,务必拿到更扎实、更确凿的证据链。所需人手、权限,若在刑部规制之内,本官可酌情予你方便。但切记,一切需在暗中进行,未有十足把握前,决不可泄露半分!” 得到了宋璟隐晦的支持和“尚方宝剑”,林澈心中稍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宋璟的态度虽然重要,但面对文相这样的庞然大物,仅靠刑部尚书一人,力量仍显单薄。他需要更广泛的同盟,或者,至少需要确保在关键时刻,能有足够分量的力量站出来支持他。 离开刑部,林澈并未回虞衡司,而是转而求见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方正。此人以敢于直言、不惧权贵闻名,虽官职不高,但在清流言官中颇有声望。 林澈选择他,是因为方正曾多次就漕运、工部开支等问题上疏,言辞激烈,其中隐隐有触及皇木采办弊端之处,可见其对此类问题早有关注。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多方下注 林澈选择他,是因为方正曾多次就漕运、工部开支等问题上疏,言辞激烈,其中隐隐有触及皇木采办弊端之处,可见其对此类问题早有关注。 见到方正,林澈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证据,而是以请教、探讨的口吻,与方正讨论起皇木厂案中一些难以解释的疑点,特别是资金流向和某些环节超乎寻常的“顺畅”与“配合”。 他引导方正自己去思考,这些异常背后,需要何等庞大的能量才能推动。 方正起初还有些疑惑,但随着讨论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亮,甚至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林主事,你所言极是!此案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其中必有巨奸大恶隐匿其后!若不能将其揪出,实难肃清吏治,以正朝纲!”他显得有些激动。 林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需要像方正这样有影响力、且立场相对独立的“声音”,在关键时刻能够发声造势,形成舆论压力。他谦逊地表示: “方御史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涉必广,还需更多实证,方能一击即中。下官人微言轻,只能尽力查证,至于后续……或许还需赖方御史等清流正直之士,秉持公心,仗义执言。” 方正立刻明白了林澈的意思,他用力一拍桌案: “林主事放心!查案取证是你之职责,而纠劾权奸、涤荡朝堂,则是我等御史之本分!你若有所得,只需证据确凿,老夫必当具本上奏,绝不容情!” 联络了宋璟和方正,林澈手中算是有了初步可用的“牌”。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文相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宫中、在御前都有人脉。 自己必须找到一条能够直达天听,并且能确保信息不被扭曲或拦截的渠道。 他想到了内官监的太监冯保。冯保虽为宦官,但并非文相一党,且在宫中经营多年,深得陛下信任,有时能起到外臣难以起到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冯保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文相在宫中的重要盟友陈宏素来不和。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 接触冯保需要极其小心。 林澈没有亲自前往,而是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辗转递了一封密信。 信中依旧没有提及文相,只是隐晦地表示,皇木厂一案或有惊天隐情,涉及巨额贪墨和对朝廷根基的侵蚀,调查已至关键,但恐有更高层级的力量试图掩盖。 他恳请冯保在必要时,能于陛下面前,为真相争取一个呈递的机会。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文相可能的信息封锁的关键一步。 冯保是否会理会,林澈并无十足把握,但他必须尝试。 在对外编织关系网的同时,林澈对内也加紧了对虞衡司的掌控和对证据的补充调查。 他利用郎中的职权,以整顿案牍、厘清旧账为由,对司内档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梳理”,实则是借此机会,将一些可能与皇木厂案相关、但此前被忽略或刻意隐藏的零散记录收集起来,与铁盒中的证据相互印证,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 他还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将一些能力尚可、但背景复杂或与文相府有间接关联的吏员调离了机要位置,换上了经过他仔细观察、认为相对可靠或至少背景简单、不易被渗透的人。 这番动作做得悄无声息,如同现代企业中,部门主管在敏感项目期间,对团队成员进行微调,以确保项目信息的保密和团队的执行力。 整个虞衡司在他的打理下,表面上一切如常,运转有序,暗地里却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围绕着那个隐藏在密阁中的铁盒,紧张地准备着。 然而,林澈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未必能完全瞒过文相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他感觉仿佛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周围是虎视眈眈的猎手。 他必须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故意流露出一些“进展不顺”的焦虑,以麻痹可能的监视者。 这段时间,他与苏婉卿的接触也变得更加谨慎。 他不再主动与她讨论案件核心,面对她的关心和询问,他只含糊地表示仍在努力,但困难重重。他仔细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判断她是否知情,或者是否带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 苏婉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和戒备,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解和委屈,但依旧会在他熬夜时派人送来羹汤,在他遇到某些程序上的刁难时,不经意地提点一两句。 这份若即若离的关怀,让林澈心中更加矛盾。他既渴望那份温暖和信任是真的,又害怕那只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种复杂的心绪,让他备受煎熬,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独自扛起这一切的决心。 网,在悄然织就。每一根丝线都需小心翼翼,每一个节点都必须牢固可靠。 林澈如同一个孤独的渔夫,在深不见底的政治海洋中,撒下了一张针对巨鲨的大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拉起这张网,也不知道在收网的那一刻,自己是否会先被拖入海底。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刑部衙门的书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响。 时值午后,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书案上一盏明亮的油灯,跳跃的火苗将宋璟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几上一份刚看完的密报边缘,久久不语。 林澈垂手肃立在书案前,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将自己近来的发现——当然是经过精心筛选、隐去了最关键部分和消息来源的版本——条理清晰地禀报完毕。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密室定策 林澈垂手肃立在书案前,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将自己近来的发现——当然是经过精心筛选、隐去了最关键部分和消息来源的版本——条理清晰地禀报完毕。 他刻意略去了影十三的存在,淡化了苏婉卿提供的具体线索,只将矛头隐约指向皇木厂案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黑幕,以及某些难以撼动的阻力。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良久,宋璟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虽然苍老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视着林澈,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内心最深处,掂量着他每一个字的真伪与分量。 “若你所言属实,”宋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的考量,“此事牵扯确实太大,震动朝野亦不为过。一旦揭开,恐非一两个官员落马所能平息,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必须慎之又慎,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刑狱的威严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带给林澈巨大的压迫感。 “林郎中,”宋璟的语调不变,但问题却直指核心,“你我同朝为官,但分属不同衙门,平日公务往来有限,交集不深。今日你既绕过上官,独自来寻本官,将如此机密之事相告。本官只问你一句:在此事上,你对本官,可能做到全然信任?将身家性命,乃至此事成败,皆系于本官一身?” 林澈心中猛地一动,如同被重锤敲击。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宋璟在向他索要一个明确的表态,一个关乎立场与联盟的投名状。这如同在现代企业中,一个下属要向另一位高层举报自己顶头上司乃至公司元老的严重问题,对方必然要求绝对的忠诚和保密,确保自己不会被反噬。 他略一思索,摒弃了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各种权衡与算计,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宋璟审视的视线,语气谨慎却不容置疑: “宋大人铁面无私,清名卓着,下官虽官职卑微,入朝时日尚浅,亦早有耳闻,心中唯有敬佩。下官深知此事千难万险,如履薄冰,今日冒昧前来,正是信得过大人之刚正不阿,信得过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计个人得失之风骨。愿以此身,追随大人,廓清朝纲!” 宋璟紧紧盯着他,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度,衡量着他眼神中的每一丝变化,语气中的每一分真诚。片刻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终于,宋璟缓缓点了点头,一直紧绷凝重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虽然眉宇间的忧虑未散,但至少多了几分认可。 “那好。”宋璟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密室谋事的慎重,“既如此,你方才所说的这些新证据,还有你心中那份未完全言明的名单,暂且由本官来秘密保管。放在你那里,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这类似于将关键证据从项目负责人的个人电脑转移至更安全、权限更高的公司核心数据库,由可信的高层直接监管,以防不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窥探后,才转身继续吩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线气音,却带着无比的凝重: “你回去之后,明面上一切如常,该点卯点卯,该办案办案,甚至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束手无策’,切不可打草惊蛇。暗地里,你可继续沿着现有线索调查,但切记,行动要更加隐秘,范围要更加收缩!非绝对可靠、经过生死考验之人,绝不可透露半分!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忌惮之色,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文相那边……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根基之深,耳目之广,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你我这等官职之人所能想象。万事,小心为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林澈深深一揖:“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走出刑部衙门那略显阴森的大门,被外面略带寒意的秋风一吹,林澈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了些许。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未卜,但至少,初步判断,宋璟是可信的,这也为他这艘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航行的小船,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支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商议对策的港湾。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的生活仿佛被严格地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每日按时到虞衡司点卯、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偶尔为了皇木厂案看似“毫无进展”而对着赵主事等人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郎中。 他甚至在一次部分司务会议上,因为“办案不力”而被顶头上司、那位素来与文相走得颇近的员外郎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他也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一切,都维持着令人窒息的风平浪静。 这种“表演”是必要的职场生存策略,如同在敏感的审计或调查期间,负责人需要对外展现出一筹莫展的姿态,以麻痹潜在的对手。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以极大的谨慎和耐心,悄然涌动着。 林澈开始像最耐心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他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力求隐蔽,每一次连接都如履薄冰。 他通过之前影十三建立起的、如今被他运用得更加纯熟且万分小心的隐秘渠道(每次联系都更换方式和地点,有时是东市嘈杂茶馆里擦肩而过时掉落的纸条,有时是西城某座香火冷清的道观神像下的暗格),悄悄接触了几个过去或因政见不合、或因利益冲突而明确遭到文相打压排挤的中层官员。 喜欢朱门砚深请大家收藏:()朱门砚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