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铸魂》 第159章 喘息之机 疼痛像是长在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尖锐的、撕扯的疼,而是沉钝的、闷在深处的、随着呼吸和心跳一起搏动的存在感。陈锐趴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晒得松软的乌拉草,即便如此,每一次轻微的挪动,还是会让后背那片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所在的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农家土坯房,低矮,但还算宽敞。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北方夏日明亮的阳光,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煎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田野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是依兰县山区的牛家屯,一个藏在张广才岭余脉褶皱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距离四平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别乱动,该换药了。”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陈锐嗯了一声,放松身体。一双粗糙但异常灵巧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胸背间的干净布条。布条下面,是纵横交错、已经开始收口结痂的伤疤,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记录着塔子山最后时刻那枚近失弹的威力。最深的一道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当时嵌进去不少碎石和破片,在后方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军医带着几个卫生员占用的地主大院)里,没有麻药,硬是用钳子和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那种疼,陈锐现在想起来,后背的肌肉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 换药的是屯子里一位姓关的大婶,五十多岁,丈夫早年给抗联送粮被日本人杀了,儿子参加了八路军,杳无音信。她话不多,但照顾伤员尽心尽力,用土方子采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据说有生肌消炎的功效,效果竟还不错。 “长新肉了,痒是好事,可千万别挠。”关大婶仔细检查着伤口,用煮过的布巾蘸着温盐水轻轻擦拭,“你这身子骨算是硬实,搁一般人,那么重的伤,流那么多血,又颠簸一路,早交代了。” 陈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轻伤员正帮着老乡劈柴、挑水,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更远处,村口的打谷场上,传来不甚整齐但充满活力的口号声和脚步声——那是新补充的战士在进行队列训练。 他的部队,或者说,他剩下的部队,就在这里。 两个月前,他被那个神秘人(后来知道是地下交通员老魏安排接应的同志)从四平城郊的废墟中救出,几经辗转,送到这个相对安全的密营医院。等他伤势稳定,能够下地走动时,上级的整编命令也到了。 以他原独立团残存的三百多骨干(陆陆续续归队和收容的)为基础,吸纳了四平战役中被打散的其他一些单位人员,以及当地动员参军的一批翻身农民和少数原抗联零散人员,组建了新的“松江支队”,暂定团级规模,实际兵力一千二百余人。他被任命为支队长兼政委——原来的政委在塔子山牺牲了。 番号有了,架子搭起来了,但内里千疮百孔。老兵太少,新兵太多,武器杂乱,弹药奇缺,更重要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创伤弥漫在部队里——那是惨败后的迷茫,是失去太多战友后的沉痛,以及对未来残酷斗争的隐隐恐惧。 “陈队长,能下地了?”门帘一挑,沈弘文走了进来。他也瘦了不少,脸上有了风霜之色,但眼镜后的眼睛,却比在塔子山时明亮了许多,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坚定。 “弘文,坐。”陈锐示意关大婶先忙,自己慢慢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兵工所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像个样子了。”沈弘文在炕沿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技术人特有的、谈到本行时的神采,“在屯子后山那个废弃的炭窑里,地方隐蔽,也干燥。从依兰县城搞来(其实是缴获加购买)一台旧皮带车床,几个台钳,一架手摇钻。老赵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已经能复装子弹了,就是火药纯度不行,哑火率还有点高。手榴弹的壳子用铸铁模子也能浇铸了,就是产量低。” “炸药呢?” “黑火药自己能配,硝土、硫磺、木炭,山里和屯子里都能凑。就是威力小点。上次打土匪缴获了几箱日本鬼子的黄色炸药(苦味酸),宝贝似的存着,不敢乱用。”沈弘文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上次让我琢磨的那个‘抛射筒’,我用汽油桶和加厚钢管试了几次,射程能到二百米左右了,就是精度太差,十发能有一发落到目标附近就不错。另外,安全问题……还得继续改进。” “不急,慢慢来。”陈锐点头。能重新听到这些熟悉的、关于技术和生产的事情,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人才呢?有补充吗?” 沈弘文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小林……没了。撤退路上伤口感染,没撑过来。从县中学来了两个学生娃,肯学,但没基础。主要还是靠老赵他们几个。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新兵里发现几个以前干过铁匠、木匠的,我挑出来跟着学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想起了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 “对了,队长,”沈弘文想起什么,“周科长前天带人出去侦察,在七十里外的靠山镇,碰到咱们的人了。” “谁?” “老魏。就是那个从关内来的交通员。” 陈锐精神一振:“他怎么样?带来什么消息?” “他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带来了赵政委的信,还有……一份很奇怪的东西。”沈弘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给陈锐。 陈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赵守诚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紧张状态下写的。信里简要说明了关内战局和中央对东北的“让开大路,占领两厢”新战略,强调当前任务是深入农村,建立巩固根据地,发动群众,积蓄力量,不要急于和国民党军主力决战。信的末尾,赵守诚用隐晦的词语提到了对“壁虎”线索的持续追查,提醒陈锐注意内部安全,并说老魏带来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物品”。 除了信,油纸包里还有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小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陈锐小心地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小的、质地很好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清隽的小楷: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陈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这字迹,他认识。山西战场,他们曾交换过书信,讨论过对日作战的战术配合。是楚天明。 他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感叹?还是……某种复杂的、超越阵营的感伤?抑或是,藏着更深的机锋? 陈锐盯着那行诗,看了很久,直到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最终,他默默地将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这件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老魏还带来了几份关内的报纸,还有一些药品和经费。”沈弘文见陈锐神色有异,没多问,继续汇报,“他说,四平教堂那些伤员……大部分最后还是没能撤出来。只有那个吴教导员和另外两个轻一点的,被亨利神父以教会收容的名义保下来了,但也失去了联系。” 又是一阵沉默。那些面孔,那些在塔子山和四平城下并肩作战、最后却无声无息消失的战友…… “把赵政委的信,还有中央的新精神,整理一下,晚上开排以上干部会,传达学习。”陈锐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另外,通知各连,加强训练,尤其是夜间战斗、山地行军、爆破和土工作业。武器不够,就让战士们练拼刺刀,练投弹准头。思想工作不能松,要给新兵讲清楚,我们为谁打仗,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 “是!” “还有,”陈锐叫住正要离开的沈弘文,“兵工所的安全和保密,要放在第一位。选址要隐蔽,人员要可靠,进出要严格检查。我总觉得……那个‘壁虎’,不会因为我们的失败就停止活动。” 沈弘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牛家屯这个小小的山村,成了松江支队喘息、恢复、再生的巢穴。白天,村口场院上喊杀震天,新兵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队列、射击(很多是空枪练习)、投弹(用木棍代替)。夜里,干部们聚在油灯下学习文件,讨论如何开展群众工作,如何在周边开辟新的游击区。 陈锐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他已经可以挂着棍子在屯子里慢慢走动。他去看战士们训练,去兵工所看沈弘文他们叮叮当当地干活,去屯子里的农户家串门,听老乡讲伪满时的苦难,讲对土地的渴望。他也亲自给新兵讲课,不讲大道理,就讲湘江边的血战,讲太行山的突围,讲狼牙山的坚持,讲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和故事。许多新兵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握紧了手里的木头枪。 部队开始协助屯子里成立农会,组织民兵。将屯子周边少量无主的荒地(主要是早年“开拓团”强占后荒废的)和从屯里一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地主那里清算出的部分土地,分给了最穷苦的几户人家。当第一张盖着“依兰县临时民主政府”大印的地契,发到老光棍孙老蔫(和关大婶情况类似)手里时,这个给地主扛了半辈子活、腰都直不起来的汉子,扑通跪在地上,对着陈锐和农会干部磕头,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幕,比任何动员都有力量。 慢慢地,屯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见到八路军战士,老乡们不再只是客气地躲闪,而是会笑着打招呼,往战士口袋里塞煮鸡蛋、烤土豆。民兵队虽然只有几杆老掉牙的“洋炮”和红缨枪,但巡逻放哨,劲头十足。 夏去秋来,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松江支队像一棵被狂风几乎摧折、却又在石缝里顽强扎下新根的老树,虽然依旧瘦弱,但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这天,陈锐正在和几个营连长讨论向牡丹江方向发展的侦察计划,机要员送来一份新的电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报是北满军区发来的,语气简明扼要:“据悉,国民党军新一军、新六军等部已完成休整补充,似有再次北进迹象。命你部加紧战备,并做好向哈尔滨以东、牡丹江地区机动的准备,执行开辟新区、牵制敌军之任务。具体时机另告。”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新的、或许更加艰苦漫长的斗争,就在眼前。 陈锐折起电报,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屯子里炊烟袅袅,民兵训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通知下去,”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按照二号方案,开始准备。兵工所加紧生产,储备弹药。各连加强山地行军和适应性训练。后勤部门,筹集过冬的粮食和棉衣。” “咱们……要走了?”一个连长问。 “这里只是起点。”陈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那片标志着长白山余脉的、更加浓密的绿色区域,“我们的战场,在那里。” 散会了。干部们匆匆离去,传达命令,做准备。 陈锐独自留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口袋,那里装着楚天明那封无字的信。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他和他的部队,将不再固守一城一地。他们要像水银一样,渗进那片广阔、寒冷、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林海雪原,去生根,去发芽,去战斗,直到把这片土地,真正变成人民的江山。 而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壁虎”,是否也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即将踏入的、那片白雪覆盖的深山?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林海雪原 一九四六年十月,霜降刚过。 牛家屯村口的打谷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千两百多人,比两个月前整编时少了百来个——有的是伤病掉队,有的是开小差跑了,还有几个在剿灭小股土匪时牺牲了。但剩下的人,站在一起,沉默中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沉凝气质。虽然军装依旧五花八门,武器依旧杂乱老旧,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又带着点狠劲的坚韧。 陈锐站在一个废弃的石碾子上,棉大衣的领子竖着,抵挡着清晨凛冽的寒风。他的伤基本好了,只是阴雨天左肩胛骨下方还会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不愈合的暗伤在提醒他塔子山的代价。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空旷的场院上清晰地传开,“牛家屯,让咱们歇了脚,养了伤,攒了点力气。老乡们对咱们好,咱们记在心里。现在,新的任务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向东北方向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看见那些山了吗?那是张广才岭,再往东,是老谷岭、完达山,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上级命令我们,向那里挺进!去开辟新的根据地,去发动那里的穷苦百姓,去把革命的钉子,牢牢楔进国民党统治的缝隙里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进山?那意味着离开已经熟悉的村庄,离开相对安全的屯子,钻入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深山老林。 “我知道,有人怕。”陈锐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怕山里有吃人的野兽,怕有杀人不眨眼的胡子(土匪),怕没吃的,没住的,怕冻死、饿死、病死在哪个山沟沟里。” 他跳下石碾子,走到队伍前面,从一个年轻战士手里拿过一支老套筒步枪,枪托上满是划痕和油渍。“我也怕。”他拍了拍枪身,“但我更怕,咱们缩在这里,等国民党的大军休整好了,开着坦克、拖着大炮过来,再把咱们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再把咱们的根据地像碾碎一个鸡蛋一样碾得稀巴烂!塔子山的血,不能白流!四平城的教训,不能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八路军!是从雪山草地、鬼子扫荡圈里杀出来的队伍!天底下,就没有咱们趟不过去的河,翻不过去的山!林海雪原怎么了?胡子怎么了?当年杨靖宇将军,就带着抗联的同志们,在比这更冷、更险的山林里,跟几十万日本关东军周旋了十几年!咱们现在,有党的领导,有群众的支持,有比以前好得多的条件,凭什么就不能在那里扎下根,站住脚,打出一片新天地?!” 他的话像是一把火,投进了干柴堆。老兵们挺直了腰杆,新兵们的眼神里也燃起了火光。 “记住咱们的任务:开辟新区,发动群众,保存自己,打击敌人!不是去和国民党主力硬碰硬,是去当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闹他个天翻地覆!”陈锐挥动手臂,“现在我命令:出发!目标——牡丹江!” 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离开牛家屯,投入北方深秋萧瑟的原野。屯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送行,关大婶把最后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塞进战士们的怀里,孙老蔫带着民兵队,一直送到屯子外两里地的山梁上。 行军的第一天,是在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虽然已是深秋,但白天的阳光还算暖和。队伍保持着警戒队形,侦察排前出五里,两侧有侧卫。沈弘文的技术保障队和弹药辎重走在中间,周正阳带着保卫科的几个人殿后,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和周围。 但平静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森林渐渐茂密。第三天,他们完全进入了山区。路,消失了。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在密林中用砍刀和斧头硬劈出来的通道。 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幽深的怀抱。参天的红松、落叶松、白桦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的微酸气息、松脂的清香,还有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注意脚下!有沼泽!”前面传来示警。 果然,在一些低洼地带,看似坚实的苔藓和草丛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匹驮着弹药的骡子不小心踏进去,瞬间就陷到了肚子,挣扎着嘶鸣,越陷越深。战士们七手八脚地用绳索、木棍去拉,好不容易才把它拽出来,但弹药箱已经浸了水。 蚊虫成了比沼泽更可怕的敌人。白天是成团飞舞的“小咬”(一种极小的吸血蠓虫),专往人的耳朵、鼻孔、眼角里钻,叮咬处又红又肿,奇痒无比。晚上则是长腿花斑蚊子,隔着衣服都能叮透。很多战士脸上、脖子上被叮得满是红包,抓破了就流水化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有人被毒蛇咬了(幸亏带了些蛇药),有人喝了不干净的山泉水拉肚子拉到虚脱,有人被一种叫“草爬子”(蜱虫)的小虫子叮咬后发高烧。沈弘文的技术保障队,现在有一半人变成了“卫生保障队”,用有限的药品和土方子应付着层出不穷的病症。 粮食也成了问题。携带的干粮省着吃,也只够十天。必须沿途补充。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哪里去找补给?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谷里宿营。战士们砍树枝搭窝棚,挖无烟灶(防止暴露),收集干柴。沈弘文带着几个人,在一条小溪边试图用简陋的工具过滤清水。 陈锐和周正阳、沈弘文,以及几个营连长,围着一张铺在石头上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侦察连长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等高线区域,“再往东三十里,应该就是‘一棵松’地区。根据出发前从地方同志那里了解的情况,那一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而且……有‘胡子’活动。” “什么来头的胡子?”陈锐问。 “比较出名的一股,头子叫谢文东。”侦察连长说,“原来是伪满的警察署长,日本投降后拉起了队伍,占了几个山头,有几百号人,枪也不错,大多是日本人留下的。国民党派人招安过,给了个‘先遣军’的番号,但谢文东这老狐狸,既不听国民党的调遣,也不跟咱们接触,就在山里当土皇帝,祸害百姓,手段很辣。” “另一股小点的,头子叫李华堂,原是抗联的,后来叛变了,现在也打着国民党的旗号,但跟谢文东不和,互相抢地盘。”周正阳补充道,这些情报是他出发前通过地下渠道了解的。 正说着,前面哨兵带来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他们见到这么多拿枪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陈锐让战士拿了点干粮和水给他们,慢慢询问。两人是附近山坳里一个叫“夹皮沟”的小屯子的,屯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打猎和采集山货为生。 “长官……你们……是那边的兵,还是……这边的兵?”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们是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打鬼子,也打欺压百姓的恶霸土匪。”陈锐尽量和颜悦色,“老乡,你们屯子,最近怎么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年纪大的突然扑通跪下,磕起头来:“八路老爷!救救我们屯子吧!谢文东那伙胡子……前天刚来过,把屯里过冬的粮食抢走了一大半,还……还把老刘家的闺女抢上山了!说是不交够‘保护粮’,就……就把屯子烧了!” 陈锐脸色一沉,和周正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屯子里有枪吗?” “有……有两杆老洋炮,还有几把砍刀……哪顶用啊!” “谢文东的人,一般什么时候来?有多少人?” “说不准……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有时候个把月。来的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但都是骑马带快枪的,凶得很!” 问明了夹皮沟的具体位置和谢文东匪巢的大致方向(在更深的“威虎山”一带),陈锐让战士送两个老乡一些粮食,让他们先回去,告诉乡亲们八路军可能会去。 “打不打?”一营长摩拳擦掌。他手下的兵,这两个月憋坏了,剿灭了几股小土匪,但还没打过像样的仗。 陈锐看着地图,沉思。谢文东是地头蛇,熟悉地形,硬打未必讨便宜,而且会过早暴露目标。但夹皮沟百姓的求助,不能不管。这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新区打响第一枪、赢得民心的机会。 “打,但不能硬打。”陈锐下了决心,“谢文东抢了粮食,得意洋洋回老巢,警惕性不会太高。他们回威虎山,夹皮沟是必经之路之一,这里……”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夹皮沟以东五里处的一个隘口,“‘鹰嘴砬子’,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小路。就在这里,给他来个伏击!” “咱们人比他们多,伏击没问题。关键是速度要快,打响后十五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然后立刻转移,不能恋战,更不能让谢文东的大队人马缠上。”周正阳提醒。 “没错。一营,负责伏击。二营,在伏击圈外两侧警戒,防备意外。三营和技术队,留在后面山谷,保护好伤员和辎重。”陈锐快速部署,“沈弘文,你那几个‘铁西瓜’(大型地雷)和‘飞雷’(抛射筒),能用上吗?” 沈弘文推了推眼镜:“地雷没问题,可以埋在路口。抛射筒……稳定性还是不够,但在这种狭长地形,不用太准,火力覆盖就行,可以试试。” “好!埋雷,设置抛射筒阵地。记住,咱们弹药金贵,要省着用,争取第一轮就把他打懵!”陈锐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不仅要消灭这股作恶的土匪,还要打出咱们的威风,让这片山里的老百姓知道,真正能保护他们的队伍,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色中,部队悄然向鹰嘴砬子运动。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战士们口衔枚,脚缠布,悄无声息。沈弘文带着工兵,在最险要的路段埋下地雷,设置绊发装置。抛射筒被架设在伏击圈后方的山坡上,覆盖了炸药包。 黎明前,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灌木丛后,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陈锐趴在一处视野最好的石缝后,用望远镜观察着下面蜿蜒如肠的小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在晨雾中苏醒,鸟叫声响起。 快到中午时,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声。望远镜里,一队二三十人的马队,迤逦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杂乱,有的穿着伪满警察的旧制服,有的穿着抢来的老百姓衣服,挎着步枪,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口袋,显然是抢来的粮食。队伍中间,一个穿着皮袄、戴着貉壳帽子、挎着盒子炮的粗壮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人说着什么,大概就是谢文东手下的小头目。 马队毫无戒备地走进了伏击圈。 陈锐屏住呼吸,看着最前面的几匹马踏过了埋雷区……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几匹战马惨嘶着被炸翻,骑手摔下马来,非死即伤。队伍瞬间大乱! “打!”陈锐猛地挥手。 枪声骤然爆响!埋伏在两边的战士猛烈开火,子弹像雨点般泼向乱作一团的马队。与此同时,后方山坡上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点划着弧线砸进匪群中,轰然炸开!虽然只有一个炸得比较准,落在人群边缘,但巨大的声响和爆炸威力,让土匪们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大炮。 “八路!有八路!” “快跑啊!” 土匪头目还想吆喝着抵抗,被一个狙击手(用的是缴获的日式九九式狙击步枪)一枪撂倒。剩下的土匪彻底崩溃,丢下马匹、粮食和伤员,没命地向来路逃窜。 “停止射击!一排、二排,下去打扫战场!注意补枪!三排警戒!”陈锐命令。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击毙土匪九人,俘获重伤员五人,缴获长短枪二十余支,子弹若干,马匹十几匹,还有被抢的粮食。八路军方面,只有两人轻伤。 迅速打扫战场,释放俘虏(重伤的给了简单包扎),带上缴获,部队立刻撤离鹰嘴砬子,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周边的山沟屯寨:八路军来了!在鹰嘴砬子,把谢文东手下最凶的“炮头”刘黑子给灭了,还抢回了粮食! 当陈锐带着部队,押着缴获的马匹和粮食,回到夹皮沟时,全屯子的老百姓都涌了出来,看着他们,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那个被抢了闺女的老刘头,噗通跪在陈锐面前,老泪纵横:“八路长官……恩人呐!我闺女……我闺女……” “老乡,快起来。”陈锐扶起他,“我们八路军,就是给老百姓撑腰的。谢文东欠下的血债,迟早要他还!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拿回去。马匹和枪,我们留下打土匪用。” 他没有在夹皮沟久留,只是留下一个宣传小组,帮助屯子组织民兵,发放了一些粮食,并告诉乡亲们八路军会在这一带活动,保护大家。 部队继续向深山里行进。鹰嘴砬子一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这片沉寂已久的山林里,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更多的人知道了“八路”,更多的人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这支不一样的队伍。 但陈锐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谢文东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强大的国民党正规军也可能闻风而来。而这片看似庇护他们的林海雪原,本身就是一个严酷的战场——严寒、饥饿、疾病、孤寂,每一样都可能比子弹更致命。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第一场雪,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密的雪粉,很快给黑色的山林、灰色的岩石、战士们的肩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真正的冬天,来了。 陈锐站在窝棚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被雪幕模糊的、无穷无尽的山峦。他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赵守诚的信,还有楚天明那页写着唐诗的纸。 林海雪原,我来了。这片白色的、寂静的、却暗藏无数凶险与希望的土地,将成为我们新的熔炉和战场。 而那条代号“壁虎”的毒蛇,它的阴影,是否也随着这第一场冬雪,无声地渗入了这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寒冬序曲 雪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 狂风裹挟着棉絮般密集的雪片,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山林里的一切。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十步之外,天地混沌,只剩下一片狂舞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参天的红松在风中发出瘆人的呜咽,碗口粗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咔嚓一声巨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陈锐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死死拽住绑在腰间的草绳——这是队伍行进时防止失散的唯一保障。草绳的另一头,栓在前面战士的腰上,再前面,还有下一个。整支队伍就像一条在暴风雪中艰难蠕动的蜈蚣,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僵硬的环节。脚下的雪深及大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肺里吸进的不是空气,是冰碴子,火辣辣地疼。 “停……停下!”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长老金,嘶哑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避风!” 陈锐努力抬起头,透过糊满雪沫的眼睫向前望。除了白,还是白。地形已经完全无法辨认,连老金这个老抗联也迷失了方向。 “就……就地!找背风坡!”陈锐用尽全力喊回去。 命令通过人链艰难传递。队伍像一摊融化的蜡,缓慢地向一处看起来相对背风的山坳挪去。说是山坳,其实不过是两座山梁间稍微凹陷一点的褶皱。但此刻,这已是救命的地方。 战士们挤在一起,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疯狂地扒开厚厚的积雪,企图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刨出一个浅坑。手指很快磨破,渗出的血瞬间冻住,和泥土、雪粒粘在一起。狂风吹得人站不稳,刚挖开一点,雪立刻又填回去。 “这样不行!”沈弘文踉跄着挤到陈锐身边,眼镜片上全是冰,他只能眯着眼,“得挖深!挖到冻土层下面,不然一晚上全得冻僵!” “怎么挖?地比铁还硬!”旁边一个战士绝望地吼道,他的耳朵已经冻成了透明的紫色。 陈锐看着瑟缩在一起的队伍,许多战士嘴唇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携带的少量帐篷在狂风中根本支不起来。他知道沈弘文说得对,必须向下挖。 “所有人!听我命令!”陈锐的声音像破锣,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班为单位,集中所有工具!轮流挖!挖不动就用手焐,用身体捂!挖出坑来,用木头搭顶,盖上雪!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寒冷。战士们像一群绝望的土拨鼠,开始对着山坳向阳的坡面疯狂挖掘。工具不够,就用枪托砸,用饭盒舀。手指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动作。血混着泥水,把雪地染成一片片肮脏的粉红。 几个体力稍好的,被派去附近砍伐小树和收集枯枝。他们在齐腰深的雪里挣扎,斧头砍在冻木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沈弘文带着他那几个宝贝技术兵,用缴获的汽油桶改造的工具——几把简陋的钢钎和破冰镐——在冻土上费力地凿着,效率稍高,但也仅仅是稍高。 从天亮挖到天色再次昏暗。狂风依旧,雪势稍缓。十几个深浅不一、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的坑洞,终于出现在山坡上。坑洞上方,用砍来的手臂粗的树干和树枝搭起架子,铺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油布、破军毯、树枝,最后再覆盖上厚厚的积雪。远远看去,就像雪地上隆起的一个个白色坟包。 这就是抗联老战士口中的“地窨子”。 陈锐钻进一个稍微大点的地窨子。里面黑暗、潮湿、阴冷,弥漫着土腥味和汗臭味。但至少,风被挡在了外面。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有人立刻发出了鼾声——那是体力透支到极点的昏迷。 “不能睡!挤紧点!互相搓手搓脚!”陈锐厉声喝道,自己也抓住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冻得像萝卜的手,用力揉搓。 沈弘文在另一个地窨子里,点起了一小堆珍贵的火——用收集的枯枝和松明子在汽油桶改造的简易炉灶里点燃。火焰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热,更重要的是希望。但柴火太湿,烟大得呛人,地窨子又没有专门的烟道,浓烟只能从入口和缝隙往外冒,里面的人被熏得眼泪直流。 “得……得弄个烟囱,或者火炕……”沈弘文一边咳嗽一边说,借着火光,用冻僵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已经快烂掉的本子上画着草图,“像老乡家里的炕一样,把烟道修长点,热量留住……” “先顾眼前吧,沈主任。”一个老兵哆嗦着,“柴火……不够烧一晚上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收集的柴火有限,暴风雪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粮食,是另一个更紧迫的危机。出发时携带的炒面、豆饼,在连日行军和寒冷消耗下,已经见底。每个人分到的口粮,从一天两顿稀的,变成了一天一顿,又变成了一小把。饥饿像冰冷的虫子,在胃里啃噬。 第二天,雪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派出去寻找食物的小分队,在没膝的深雪里跋涉了几个时辰,只带回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雪兔和几块冻硬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碎块,还有一小捆干枯的、带着冰碴的榛蘑。杯水车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始有人煮皮带。那是结实的牛皮腰带,切成小块,放在饭盒里和雪水一起煮,煮上几个小时,变得又黑又软,带着一股浓烈的皮革和硝石味,艰难地咽下去,聊以充饥。 更有人去剥树皮。老金认识几种能吃的树皮,比如榆树、椴树的内层韧皮。战士们用刺刀小心地剥下,放在火上烤干,再磨成粉,掺进一点点炒面里,做成糊糊。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骗骗肚子。 浮肿开始出现。很多战士的脸、手脚,像发酵的馒头一样肿起来,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夜盲症也在蔓延,一到傍晚,不少人就成了睁眼瞎。 陈锐自己的脸也肿了,左肩的旧伤在严寒和潮湿中隐隐作痛,像是有根冰锥在里面搅动。他每天巡查各个地窨子,查看伤员,鼓励士气,分配那点可怜的食物。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天傍晚,周正阳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陈锐的地窨子,脸色凝重。 “队长,有情况。”他压低声音,“西边哨位,抓了两个‘货’。” “货”是暗语,指可疑人员。 地窨子外一处背风的雪窝里,两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蜷缩着。他们穿着臃肿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冻得通红,看起来像是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身边扔着两杆老旧的“洋炮”(土枪)和一个装了几只冻山鸡的背篓。 “怎么抓的?”陈锐问。 “他们在咱们营地外围转悠,鬼鬼祟祟,说是追狍子迷了路。”周正阳冷笑,“可他们脚上的乌拉鞋,底子都快磨平了,不像是长年在山里走的老手。身上的羊膻味也刻意了些。我让人搜了,贴身口袋里藏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块揉皱的、印着模糊字迹的粗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像是标记方位和数量的。 “分开审。”陈锐说。 审问在冰冷的地窨子里进行。周正阳亲自上阵,没用什么刑具,只是把其中一个人的手按在冰冷的雪地上,慢慢浇上一点点化开的雪水。 那人开始还嘴硬,但当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颜色开始发黑时,崩溃了。 他们是谢文东手下外围的“眼线”,平时住在山外屯子,这次奉命进山,借着大雪伪装,摸清八路军的营地位置、人数和装备情况。谢文东已经和国民党派来的“特派员”接上了头,准备等雪小一点,就联合行动,“清剿”八路军。 “特派员?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不……不知道,就见了一次,戴眼镜,穿长衫,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文绉绉的,但对山里的事好像挺熟……” “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吗?” “就……就说让我们摸清情况,留下记号,在……在老地方……” 周正阳追问了“老地方”和记号细节。两个探子知道的不多,但足以证实谢文东的报复和国民党势力的渗透已经开始。 处理完探子(暂时关押),陈锐和周正阳、沈弘文,以及几个营连长,挤在唯一有火的地窨子里开会。火光映着一张张憔悴而严峻的脸。 “谢文东不可怕,但他熟悉地形,又和国民党勾搭上了,是个麻烦。”一营长说。 “最麻烦的是咱们现在动不了。”沈弘文忧心忡忡,“缺衣少食,伤员增多,再困下去,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垮了。” “不能坐以待毙。”陈锐看着跳动的火苗,“雪停后,必须立刻派人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搞粮食,搞药品。同时,加强营地警戒,设置陷阱和暗哨。老金。” “在!” “你带几个有经验的老兵,从明天开始,教大家雪地行走、伪装、追踪和反追踪。咱们要在这雪原里,既当猎人,也当猎物。” 会议结束后,陈锐独自走到地窨子外面。雪后的夜空,繁星如碎钻,清冷璀璨。山林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低吟。极度的寒冷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望着黑黢黢的、无边无际的森林,心中沉甸甸的。这才仅仅是第一个冬天。未来的路,还有多长?多难? 就在这时,营地东侧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短暂的、密集的交火声! “敌袭?!”所有人瞬间惊醒,抓起武器。 但枪声很快停了。哨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不是大股敌人,是一小股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试图靠近营地侦察,与巡逻哨遭遇,短暂交火后对方迅速撤离,消失在黑暗中。我方轻伤一人,对方丢下一具尸体。 陈锐和周正阳立刻赶到现场。死者穿着土黄色的国军冬季作战服,外面套着白色伪装披风,装备美式M1卡宾枪,子弹袋饱满,还有望远镜和指北针。翻检尸体,除了标准的军人身份牌(显示属于“东北行辕侦察大队”),贴身口袋里还有一个印着英文的牛肉罐头和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不是谢文东的人。”周正阳检查着那支卡宾枪,“是国民党正规军的侦察精锐。他们摸到这里来了。” 陈锐拿起那个冰冷的指北针,金属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幽光。他抬头,望向国民党侦察兵消失的东方,那里是更深的密林,也是通往山外平原的方向。 大雪封山,困住了他们,似乎也引来了更危险的窥伺者。谢文东的土匪,国民党的侦察兵……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雪原,已经不再平静。 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比严寒和饥饿更可怕的,是那双已经悄然睁开、并牢牢锁定他们的、属于敌人的眼睛。 他握紧了那枚指北针,金属的冰冷直透掌心。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血染威虎山 化雪的日子比下雪更冷。白天太阳出来,照着漫山遍野的白,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积雪表面融化,夜里又冻上,形成一层坚硬滑溜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一不小心就摔个结结实实。山林里到处是嘀嗒的水声,像无数钟表在走,催着人心里发慌。 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粮食彻底断了。最后一点炒面混着树皮粉,熬成照得见人影的稀汤,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小半碗。浮肿从脸蔓延到全身,很多战士走路都打晃。冻伤恶化,有人脚趾开始发黑、坏死,卫生员只能用烧红的刀子硬剜,惨叫声让人心头发颤。国民党侦察兵那次的短暂接触,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被困在这里,而敌人正在外面虎视眈眈。 陈锐的伤也在反复,低烧不退,脸色灰败。但他每天依旧强撑着,一个地窨子一个地窨子地巡查,嘶哑着嗓子说些鼓励的话,把分到自己名下的那口稀汤,让给看起来更虚弱的战士。 “不能这么下去了。”这天夜里,在唯一还点着一小堆珍贵篝火的地窨子里,陈锐看着围坐的周正阳、沈弘文和几个营连长,声音因虚弱而低沉,但字字清晰,“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打出去,打谢文东。” 地窨子里一阵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打?拿什么打?”一营长声音干涩,“兄弟们走路都费劲,枪都端不稳。谢文东的威虎山,听说是龙潭虎穴,三道关卡,明碉暗堡,当年鬼子围剿了几次都没打下来。” “所以才要打他。”陈锐咳嗽了几声,“只有打下威虎山,才能抢到粮食、药品,才能让兄弟们活下去,才能在这片山里真正立住脚。谢文东现在以为我们被大雪困死,警惕性最低。国民党那边,刚摸过我们的底,不会想到我们敢立刻动手。” “怎么打?强攻是送死。”周正阳说。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陈锐的目光落在周正阳身上,“老周,你亲自带人,去威虎山摸摸底。我要知道进出道路、岗哨规律、兵力分布,特别是——有没有能绕到后山的、不为人知的小路。” 周正阳没有二话,点了点头。他是老保卫,也是老侦察。 “我去。”一直沉默的沈弘文突然开口,“我懂点机械,能看出他们工事的构造弱点。而且……谢文东当年在伪满时,跟我一个远房表叔打过交道,我听过一些他寨子里的事,也许有用。” 陈锐看着他瘦削而坚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好。老周,弘文,你们挑最精干的人,明天一早就出发。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手。活着把情报带回来。” 第二天黎明前,周正阳和沈弘文带着四个侦察兵,像五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消失在灰白色的山林雾气中。他们穿着抢来的、带着羊膻味的破皮袄,脸上抹着锅底灰和冻土,背着背篓,扮成大雪封山后冒险出来找活路的山民。 这一去,就是七天。 营地里,度日如年。每天都有战士因冻饿或伤病倒下,再没起来。掩埋遗体成了每天清晨最沉重的工作。冻土坚硬,只能挖个浅坑,撒上雪。简单的木牌,写着籍贯和姓名,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 陈锐的烧更重了,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昏沉。但每次醒来,他都逼着自己吃下那点苦涩的树皮糊糊,在地窨子里慢慢活动僵硬的四肢。他不能倒。 第七天傍晚,就在绝望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时,哨兵发出了暗号——有人回来了! 周正阳和沈弘文几乎是爬回来的。两人衣衫褴褛,脸被寒风割裂出道道血口,嘴唇干裂起泡,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跟他们去的四个侦察兵,只回来了两个。 “值了。”周正阳灌下半碗温热的雪水,哑着嗓子说,从贴身的、汗湿的怀里掏出一张用炭笔和血(他自己的)画在粗布上的地图。 地图详细得惊人。威虎山主峰像一头蹲踞的猛虎,三道险要关卡分别标为“虎头关”、“虎腰卡”、“虎尾哨”。每一处明堡暗垒的位置、射界、大概守军人数,都用简易符号标注。更珍贵的是,在地图背面,用更细的线条画出了一条几乎与主峰垂直、隐没在悬崖和密林间的曲折细线——那是一条采药人和偷猎者世代口耳相传的“鬼见愁”小道,从后山绝壁攀援而上,可以绕过前两道关卡,直抵“虎尾哨”侧后方。 “这条小路,我们亲自爬了一段。”沈弘文声音嘶哑,但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精确,“最险的地方,需要绳索和岩钉,垂直落差有十几丈,下面是乱石深涧。但正因为险,谢文东只在这里设了一个了望哨,而且换岗不勤,晌午和子夜前后最松懈。” “寨子里面呢?”陈锐追问。 “我们没进去。”周正阳摇头,“但抓了个‘舌头’。”他指的是一个下山偷会相好、被他们伏擒的土匪小头目。“拷问清楚了,谢文东本寨有二百多人枪,轻重机枪七八挺,还有两门鬼子留下的迫击炮。粮食囤积很多,药品也有。谢文东本人狡诈多疑,除了几个心腹,谁都不信。但他贪财,而且……一直想弄个国民党给的‘正规’番号,觉得当土匪不长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招安?”陈锐眼中精光一闪。 “对。国民党派人联络过,许了他一个‘先遣支队司令’的虚衔,但还没给实利。谢文东在观望。”周正阳补充,“另外,寨子里最近多了个生面孔,戴眼镜,像个账房先生,但深居简出,连谢文东对他都挺客气。我们抓的那个舌头说,有一次听见谢文东叫他‘先生’。” 戴眼镜的先生……陈锐想起了探子供出的那个国民党“特派员”。难道已经住进威虎山了? 情报足够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陈锐脑中迅速成形。 “挑个人,扮成国民党特派员,带‘委任状’和‘厚礼’,上山‘招安’谢文东,里应外合。”陈锐说。 地窨子里一片吸气声。 “谁去?这简直是送死!”一营长急道。 “我去。”说话的是侦察排排长老曹,曹大勇。他是山东人,早年闯过关东,在黑河金矿当过护矿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一口黑话贼溜,胆大心细,枪法也好。上次渗透抓“舌头”就是他带队。 “太危险。”陈锐看着他。 “团长,咱们还有别的路吗?”曹大勇咧开干裂的嘴,笑了笑,“横竖都是死,拼一把。我知道怎么跟这些胡子打交道。” 人选定了。接下来是细节。伪造“委任状”用上了沈弘文珍藏的、从伪满机关缴获的带印花纹的纸张和他那一手好字。礼物是缴获的几瓶日本清酒、几条好烟(从国民党侦察兵尸体上搜到的),还有一小袋掺了沙子的银元——显得有分量,又不至于真给土匪太多好处。最关键的是要有一套合身的行头。从牺牲战士和缴获物资里东拼西凑,总算弄出一套半旧的呢子中山装,一顶礼帽,一双还算体面的皮鞋。沈弘文贡献出自己的备用眼镜(平光的)。 曹大勇穿上这身行头,对着雪地照了照,呸了一口:“人模狗样的,够唬人。”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夜里。曹大勇带两个最机灵的战士(扮作随从)从正面“拜访”。陈锐主力连夜沿“鬼见愁”小道攀爬,拂晓前抵达攻击位置,以曹大勇在寨内发出的信号(点火)为号,内外夹击。 出发前的夜晚,营地死寂。战士们知道要打大仗了,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曹大勇和他挑的两个战士,坐在火堆边,仔细背诵着伪造的身份信息、黑话切口和可能遇到的盘问。曹大勇甚至跟老金学了几个谢文东家乡的土话俚语。 陈锐走到曹大勇身边,递给他一个烤得温热的、掺了树皮粉的窝头——这是全营地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大勇,保重。实在不行,保命第一。” 曹大勇接过窝头,用力咬了一口,含糊道:“团长放心,俺老曹命硬,还得回来喝庆功酒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我没回来……告诉我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陈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夜时分,曹大勇三人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同一时间,陈锐率领主力,带着沈弘文连夜赶制的简易登山绳索和岩钉,悄然向后山“鬼见愁”进发。 攀爬比想象中更艰难。悬崖上的冰凌锋利如刀,岩壁被冻得滑不留手。绳索不够,只能一段段接力。不断有人失手滑落,被下面的人死死拽住,惊出一身冷汗。沈弘文体力最差,几乎是被战士们连拖带拽弄上去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沉重包裹——里面是兵工所攒下的全部“家当”:几个威力最大的“铁西瓜”地雷和最后几个炸药包。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像壁虎一样,紧贴在“虎尾哨”侧后方的悬崖边缘。下面不远处,就是土匪的木头岗楼,隐约可见哨兵抱着枪打盹的身影。 等待。时间像冻住了一样。每一秒都充满煎熬。山下寨子方向,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难道曹大勇失败了?被识破了? 就在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威虎山主寨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是隐约的骚动和喊叫声! “信号!”陈锐心脏狂跳,“攻击!” 潜伏的战士们如同猛虎出柙,扑向近在咫尺的岗楼!哨兵惊醒,刚想鸣枪,就被飞来的刺刀捅穿。沈弘文带人冲向寨墙薄弱处,安置炸药包。 “轰隆!”一声巨响,木石结构的寨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 “冲啊!”喊杀声震天动地。憋屈了太久的战士们,红着眼,挺着刺刀,从缺口涌了进去! 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曹大勇的信号不仅点了马棚,还在粮仓和军火库附近制造了混乱。土匪们从睡梦中惊醒,不知来了多少敌人,有的胡乱开枪,有的到处乱跑。 战斗异常激烈。土匪凶悍,凭借熟悉的地形和工事节节抵抗。但八路军突入突然,士气如虹,加上曹大勇小组在内部的骚扰,逐渐占据上风。沈弘文不顾危险,带着技术兵寻找机枪工事和炮位,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逐个拔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锐带人直扑寨子中央最大的木楼——那里应该是谢文东的老巢。木楼前抵抗格外顽强,十几挺机枪从射击孔喷吐火舌。 “飞雷!”陈锐怒吼。 后方山坡上,仅有的两架“飞雷”发射器发出闷响,两个黑点歪歪扭扭地飞向木楼。一个落在房顶,炸塌了半边;另一个落在门前,将机枪工事连同后面的土匪炸上了天。 “冲进去!” 木楼里一片狼藉。在二楼一间布置得像土匪聚义厅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了谢文东。这个称霸一方的土匪头子,试图从后窗的密道逃跑,被堵个正着。他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还想拔枪,被冲进来的战士乱枪打成了筛子,肥胖的身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战斗在上午结束。威虎山,这座被视为天险的匪巢,被鲜血浸透。土匪死伤大半,残余投降。八路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负责正面强攻和内部策应的战士伤亡近百,曹大勇带上去的两个战士全部牺牲在混乱中,曹大勇本人身中数弹,被抬下来时只剩一口气,卫生员拼尽全力,也只是暂时吊住了命。 站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威虎山顶,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枪支弹药,还有抬下来的烈士遗体,陈锐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他走到奄奄一息的曹大勇身边。曹大勇勉强睁开眼,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涌出一口血沫子。 “团长……酒……酒……”他气若游丝。 陈锐红着眼眶,拿起从谢文东酒窖里翻出的一瓶酒,倒了小半碗,凑到曹大勇嘴边。曹大勇用尽最后力气,抿了一小口,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陈锐缓缓放下酒碗,用手合上了曹大勇不瞑目的双眼。 周正阳走过来,脸色异常凝重,手里拿着几样东西:“队长,在谢文东的密室里找到的。” 那是一套精巧的密写工具(特制的纸张、药水),还有几张烧了一半、边缘焦黑的电文底稿。纸上残留的只言片语,用的是商业密码的格式,但解码后,内容涉及八路军营地位置、兵力估计,甚至提到了“技术小组”和“沈”字样。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用特殊墨水印下的图案,像一条盘曲的壁虎尾巴。 陈锐拿起那张残纸,指尖冰凉。 “壁虎”……这条毒蛇,果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这里,伸到了谢文东身边。 他看着山下茫茫的林海雪原。打下威虎山,只是解了燃眉之急。而一个更隐蔽、更危险的敌人,似乎才刚刚露出它阴冷的一鳞半爪。缴获的物资和这片险要的山头,能让他们暂时喘息。但“壁虎”留下的阴影,却像这山顶终年不散的雾气,悄然笼罩下来。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生根发芽 化冻的雪水在山沟里汇成浑浊的溪流,哗啦啦地响,带着冰凌和去冬的枯枝败叶,迫不及待地奔向更低处。向阳的山坡上,残雪斑驳,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吸饱了水分的土地。空气依然清冷,但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意消退了,风里开始带上一点湿润的、万物复苏的、微腥的气息。 威虎山,这座曾经被匪帮盘踞、如今插上红旗的山头,像个刚刚换了主人的巨人,正缓慢而笨拙地苏醒过来。山寨里外,一片忙碌。 沈弘文爬在山寨后崖那条“鬼见愁”小道的半腰上,指挥着几个战士,用缴获的粗麻绳和木料加固那段最险的栈道。他的眼镜在晨光下反着光,脸上被山风吹得发红,但精神头十足。 “这里!这里再加一根横梁!对,榫头打紧!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秘密通道,也是生命线,必须结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山下,原先土匪的校场,现在成了练兵场。新参军的战士——大多是附近屯子听到威虎山被八路打下来后,跑来找奔头的穷苦青年——正喊着不成调的口号,跟着老兵练习队列和突刺。动作还很生疏,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像早春地里拱土的嫩芽。 周正阳带着保卫科和民兵骨干,在原先的土匪窝棚基础上,改建哨所、营房,布置明暗岗哨。他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检查每一处防御细节,特别是那些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谢文东没了,他那些散兵游勇,还有国民党,不会甘心。都打起精神来!” 陈锐站在聚义厅(现在改叫指挥部)前面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肩在阴天时依旧会酸胀。但此刻,看着山下热火朝天的景象,胸中那股沉郁之气散了不少。缴获的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布匹赶制出了第一批冬衣(虽然粗糙),更重要的是,拿下威虎山,在这片广袤而混乱的林海雪原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立足点。 但这远远不够。 “队长,各屯派来的代表都到了,在偏厅等着。”警卫员过来报告。 偏厅里,坐着十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或光板皮袄的汉子,有老有少,脸上都刻着山林生活特有的风霜和拘谨。他们是威虎山周边几十里内,七八个大小屯落推选出来的代表,有的是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的是敢说话的年轻后生。 陈锐走进去,没有摆什么长官架子,拉过一张条凳坐下。“各位老乡,受苦了。我是八路军松江支队队长,陈锐。” 代表们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对八路军知道得不多,只听说打跑了谢文东,分了粮食,但心里还是打鼓——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这些拿枪的能待多久?会不会像以前的官军或胡子一样,祸害完了就走? “请大伙儿来,没别的事。”陈锐开门见山,“就是想问问,乡亲们眼下最难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开口:“长官……最难的……是没地种,没粮吃,还……还怕胡子再来。” “地呢?屯子周围没地吗?” “有是有……可好地,早些年都被谢文东和他手下的头目,还有几个跟着他作恶的大户占了去,要不就是以前鬼子‘开拓团’划走的熟地……俺们这些穷户,只能在边边角角、山坳坳里开点生荒,种点苞米土豆,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就不剩啥了……”另一个中年人闷声道。 “租子?交给谁?” “交给……交给那些占了好地的人家……”声音越来越低。 陈锐明白了。他看了看周正阳,周正阳微微点头。这些情况,保卫科通过这段时间的走访,已经基本摸清。 “地,是老天爷养人的,不是哪个恶霸胡子的私产。”陈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八路军来,就是要帮穷苦人翻身。从今天起,我们宣布:没收谢文东及其死党、还有那些跟着他欺压百姓的大户霸占的土地、山林!这些地,要分给那些没地、少地的穷苦乡亲种!以前的租子、高利贷,一律作废!” 偏厅里顿时炸了锅!代表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分地?废租子?这可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长官……这……这话当真?”花白胡子老汉声音发抖。 “八路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陈锐斩钉截铁,“不过,怎么分,分给谁,得咱们大伙儿一起商量着办。我们派工作队,跟乡亲们一起,成立农会,把地亩、人口搞清楚,按人头和劳力,公平合理地分!” 他当场宣布,以夹皮沟为试点,立即开展这项工作。从威虎山缴获的粮食,除部队留用外,拿出一部分,作为“青黄不接”时的救济粮,发给最困难的农户。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代表们回到各自的屯子,迅速传遍了山山坳坳。 夹皮沟最先动起来。在八路军工作队的帮助下,屯子里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当众烧毁了从几户恶霸地主家搜出的地契、债据。老刘头——就是那个闺女被谢文东抢走(后来在混战中不幸遇害)的苦主——被推选为农会主任。拿着重新丈量、写着自己名字和红手印的新地契,这个被苦难压弯了腰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对着八路军和乡亲们连连作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了夹皮沟的例子,其他屯子也纷纷行动起来。虽然也有阻力——个别与谢文东有牵连、但民愤不大的富户暗中散布谣言,说八路军“共产共妻”、“待不长”;少数胆小怕事的农民还在观望——但渴望土地的贫苦农民占了绝大多数,运动的浪潮一旦掀起,就难以阻挡。 与此同时,沈弘文那边的“小后方”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威虎山后山几个干燥隐蔽的山洞,被改造成了秘密兵工所。从谢文东库房里搜出的那台老旧皮带车床和几台虎钳、台钻,被沈弘文像宝贝一样擦拭干净,安装起来。老赵师傅带着徒弟,叮叮当当地开始修复损坏的枪支,复装子弹。他们甚至尝试用缴获的铜元和铅块,融化后浇铸弹头。 最大的进展是“飞雷”。沈弘文总结了鹰嘴砬子和威虎山战斗的经验,改进了发射药包和弹体结构,用更厚的无缝钢管(也是缴获的)替换了不稳定的汽油桶,制造出三具相对可靠的“第二代抛射筒”,射程稳定在二百五十米左右,精度也有所提高。虽然依旧简陋,但在这缺乏重火力的山区,已是难得的“重武器”了。 被服厂、简易医院(主要用中草药)、识字班也陆续办了起来。根据地里开始有了些微弱的、属于“建设”而非“破坏”的生机。 这天,陈锐正在查看沈弘文送来的新一批手榴弹样品(木柄刻了防滑纹,炸药填充更均匀),周正阳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队长,出事了。柳树屯的农会积极分子,刘老疙瘩,昨天晚上在家里被人用斧头砍死了。他老婆吓傻了,只看到一个黑影,没看清脸。” 陈锐心头一凛。“查到什么?” “现场很干净,像是老手。屯子里有人传言,说是刘老疙瘩得罪了山神,遭了报应。但我怀疑……”周正阳压低声音,“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怖,破坏土改。柳树屯有两户富农,以前跟谢文东有来往,对分地抵触很大。” “抓起来审!” “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周正阳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靠山屯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夜里往屯子里撒传单,上面画着狰狞的鬼怪,写着‘谁分地主田,全家死绝’、‘八路是短命鬼,秋后算账’之类的话。老百姓虽然大多数不信,但心里难免害怕。” “国民党特务的手笔。”陈锐冷笑,“正面打不过,就来阴的。老周,你的保卫网要铺得更开,民兵要发动起来,站岗放哨,盘查生人。对于搞破坏的,一旦抓住,证据确凿,坚决镇压!但要记住,打击面要小,教育面要宽,不能搞得人人自危。” “明白。”周正阳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上次咱们伏击国民党运输队,缴获的那批地图和药品……我让人仔细研究了,地图上标注的敌军布防和调动信息,非常精准,甚至有些是近期才变更的。这不像是一般的缴获。” 陈锐想起了那封只有“寒冬将尽”四个字的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收好,用得上。至于来源……不要声张。” 周正阳会意,不再追问。 几天后,在一次针对国民党地方保安队的袭击中,部队再次缴获了一批物资。战斗本身不算激烈,但打扫战场时,一个战士从一个敌军军官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皮质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很好的宣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的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附近另一处国民党军秘密物资囤积点的位置和守卫情况。 烟盒内侧,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英文:“For the dawn.”(为了黎明。) 陈锐看着这幅地图和这行英文,久久不语。他知道,这绝不是偶然。楚天明……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身处阵营的无奈与暗中相助?还是一个更为精巧复杂的陷阱? 他将地图交给周正阳核实,烟盒则小心地收了起来。 春天在忙碌、希望和隐隐的不安中,悄然过去。山岭披上新绿,野花星星点点。根据地的范围在扩大,农会在增多,民兵在训练,兵工所在生产。部队的粮弹得到了补充,新兵在成长。 但陈锐心里那根弦,从未放松。他在一次干部会议上,指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标满红蓝色符号的根据地形势图,沉声说道: “同志们,别被眼前的这点热闹迷糊了。谢文东是没了,但国民党正规军的主力,还在山外平原上休整。咱们在这里闹得越欢,他们就越容不下咱们。大规模的‘扫荡’,迟早会来。眼下这平静,是咱们抢来的,也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假象。” 他目光扫过众人:“从现在起,一切工作,都要围绕着‘准备反扫荡’来进行!囤积粮食,加固工事,加强侦察,训练部队,特别是山地游击和运动作战的能力!沈弘文,你的兵工所,要加紧生产地雷、手榴弹,越多越好!周正阳,你的情报网,要像蜘蛛网一样,撒到山外去,敌人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会议结束后,陈锐独自走到威虎山崖边。春风浩荡,林涛阵阵。山下,新开垦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吆喝着牲口在耕种。更远处,山峦叠嶂,一片苍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生根发芽,只是第一步。要在这片土地深深扎下根,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经历无数风霜雨雪,甚至是烈火燎原。 而那个留下烟盒地图的人,那个代号“壁虎”(或“樵夫”)的阴影,就像这春风里裹挟的一丝寒意,提醒着他,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冷的皮质烟盒,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平原,是国民党重兵集结的地方,也是……未来决定胜负的主战场。 路还长。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春雷乍响 一九四七年五月,山外的平原上,麦苗正在拔节,绿得晃眼。可这绿意,却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膜,盖不住底下涌动的不安。 靠山镇通往威虎山的土路,如今被夯实、拓宽,路两边每隔三五里,就突兀地立起一座新的、灰扑扑的炮楼。炮楼不高,用青砖和水泥粗糙地垒成,像个粗笨的蘑菇。顶上插着青天白日旗,在燥热的南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炮楼周围,是刚挖出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壕沟和铁丝网。穿着黄军装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工事间忙碌,搬运沙袋,架设机枪。 更远处,更多的烟尘扬起。那是卡车、驮马、还有排成纵队行进的步兵。灰黄色的队伍,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浊流,沿着几条主要的山道,向着威虎山的方向,一点点推进。他们不着急冲锋,只是稳扎稳打,占住一个山头,修起工事,再扑向下一个。天上,不时有铁灰色的小点嗡嗡飞过,那是侦察机,翅膀下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它们飞得很低,有时甚至能看见飞行员向下张望的头盔。 “梳篦子。”站在威虎山主峰观察哨里的陈锐,放下缴获的蔡司望远镜,吐出三个字。镜片里,那些推进的敌军、新建的炮楼、盘旋的飞机,构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国民党军这次动真格的了,番号是刚从南满调来的一个整编旅,加上收编的伪满地方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五千,还配属了山炮和迫击炮连。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像用梳子篦头发一样,把这片刚刚冒出点生机的山区根据地,一寸寸篦过去,把八路军主力和新生的政权,连根拔起。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从西、南、东三个方向伸来,已经将威虎山外围的十几个屯子、乡镇,像钳子一样夹住。代表我军和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压缩得只剩下威虎山核心区及周边少数几个山头。 “不能让他们这么篦进来。”一营长拳头砸在桌子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农会、民兵,分下去的地,不能就这么毁了!” “硬顶是顶不住的。”周正阳冷静地分析,“他们兵力、火力都占优,还有空中侦察。咱们就算依托威虎山死守,也会被慢慢耗死,外围的群众和政权全得丢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锐。陈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威虎山,划向东北,又划向西南,最后停在那些蓝色箭头的后方,那些标着铁路、公路和敌军补给站的位置。 “敌进我进。”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木头,“他篦他的,我们跳出去,到他后院去放火。” “翻边战术?”沈弘文推了推眼镜。 “对。”陈锐点头,“主力一营、二营,加上直属机炮连,由我带领,今晚就秘密出发,从北边‘鬼见愁’小路绕出去,跳出外线。目标——”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两个标记点,“柳河铁路桥,靠山镇敌军弹药囤积点。炸桥,毁仓库,打他的运输线,逼他回援!” “那威虎山和内线……”三营长问。 “三营,加上所有能拿枪的民兵、工作队,由周科长统一指挥,留在内线坚持。”陈锐看着周正阳,“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纠缠。利用熟悉的地形,跟他打麻雀战、地雷战、夜袭战。不要求消灭多少敌人,只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不得安生,给外线部队创造机会。” “是!”周正阳挺直腰板。 “沈弘文,你带技术保障队和兵工所,马上转移进后山最隐蔽的备用山洞。所有机器、原料、成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彻底破坏,绝不能留给敌人!” “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夜幕降临后,威虎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陈锐带领外线主力,像一股无声的暗流,沿着陡峭隐秘的小径,滑入黑沉沉的林海,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而山上,灯火管制,只留下必要的警戒哨,和周正阳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内线的斗争,从一开始就异常残酷。 天刚蒙蒙亮,国民党军的炮击就开始了。炮弹呼啸着落在威虎山主峰和外围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黄的烟尘。炮击过后,步兵开始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向上推进。他们警惕着地雷和冷枪,队形拉得很开。 迎接他们的,是漫山遍野、真假难辨的爆炸和枪声。周正阳将内线部队和民兵分成几十个小队,每队三五人,占据熟悉的岩石、树丛、废弃的炭窑,埋设下沈弘文兵工所生产的各式地雷——踏发雷、绊发雷、连环雷。敌人一进入雷区,爆炸声此起彼伏。冷枪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完几枪,射手立刻转移,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天,敌人还能依靠兵力和火力,一点点清除障碍,缓慢推进。到了夜晚,山林就成了八路军和民兵的天下。小分队像幽灵一样渗透到敌军营地附近,用弓箭射火箭,用炸药包炸哨所,用锣鼓和呐喊制造恐慌。敌军被搅得日夜不宁,草木皆兵,推进速度大大延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一些外围的屯子被敌军占领,农会干部和积极分子被迫转移或隐蔽。坚壁清野执行得并不彻底,仍有少量粮食和物资落入敌手。更令人心痛的是,在柳树屯,几个来不及转移的伤员和掩护他们的老乡,被搜山的敌军发现,全部杀害。 消息传到后山隐蔽的兵工所,沈弘文一拳砸在岩壁上,手指关节渗出血丝。“我们的地雷……还是不够劲!哑火的太多!” 实战检验暴露了兵工产品的诸多问题:受潮的炸药,不灵的引信,粗糙的加工。沈弘文和工人们就在昏暗的油灯和洞外隐约的炮声中,一边咬牙承受着内线同志牺牲的消息,一边疯狂地改进工艺,加大产量。他们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满是烫伤和划痕。 外线的战斗,在完全不同的层面展开。 陈锐带着部队,昼伏夜出,在敌军缝隙中穿插。他们远远绕开大路和村镇,专走荒无人烟的山脊和河沟。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所有人的脚都磨出了血泡。但部队的行动异常迅速和隐蔽。 第四天夜里,他们潜行至柳河铁路桥附近。这座铁桥是连接南北铁路线的重要节点,守桥的是一个加强连,桥头堡工事坚固,探照灯雪亮。 强攻不可能。陈锐将目光投向沈弘文留下的“宝贝”——那几具改进过的“飞雷”和专门为这次行动加强装药的巨型炸药包。 突击队带着炸药包,从下游泅渡冰冷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摸到桥墩下。岸上的“飞雷”阵地,在测算了距离和风向(沈弘文临时教的方法)后,将剩下的炸药包全部射向桥头的敌军兵营和机枪工事。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破夜空,桥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突击队趁势引爆桥墩下的炸药。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钢铁桥梁扭曲、断裂,轰然垮塌进黑色的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任务完成,部队毫不停留,立刻撤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三天后,靠山镇敌军仓库。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但陈锐利用上次楚天明“送”来的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废弃排水沟,派精干分队潜入镇内,与内应(靠山镇地下党员)接上头,里应外合。部队主力在外围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潜入分队在仓库关键位置放置了定时燃烧装置和炸药。 冲天的大火和连续爆炸,将半个靠山镇照得如同白昼。囤积的弹药、被服、粮食化为乌有。 外线的连续得手,果然让“梳篦”的国民党军阵脚大乱。后方交通命脉被切断,补给仓库被毁,前线部队的弹药和粮食供应立刻紧张起来。加上内线持续不断的骚扰,敌军指挥官焦头烂额,不得不从围攻威虎山的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回援后方,清剿“流窜”的八路军。 压力骤然一松。内线的周正阳敏锐地抓住战机,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夺回了一两个被占的制高点。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阶段。外线部队在连续作战和长途奔袭中疲惫不堪,减员增加。内线部队和群众在封锁和清剿中苦苦支撑,缺医少药。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让敌人轻易得逞、不能让根据地心血白费的劲。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山林里的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山花开了又谢。国民党军的“梳篦式”扫荡,最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陷入泥沼的蛮牛,空耗了大量弹药和兵力,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八路军主力予以歼灭,也未能彻底铲除山区的红色政权。在后勤不继、伤亡增加、后方频频告急的情况下,敌军指挥官终于撑不住了,下达了收缩撤退的命令。 当最后一队国民党兵拖着疲惫的脚步,撤出威虎山外围最后一个山头时,周正阳站在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哨所前,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黄色队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硝烟气味的浊气。 赢了?好像赢了。根据地核心保住了,群众政权大部分保存了,敌人退走了。 但代价呢?威虎山上新增了多少坟茔?山下被烧毁了多少房屋?牺牲的、失踪的同志有多少?缴获的、自制的弹药几乎打光了,兵工所库存为之一空。 陈锐带着外线部队返回时,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锐利如初。他们带回来一些缴获,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伤痛。 总结会议上,气氛沉重多于喜悦。沈弘文报告了技术装备暴露的问题,尤其是一种新式跳雷哑火率奇高。周正阳汇报了内线斗争中的损失,特别是基层干部和积极分子的牺牲情况。 陈锐静静听着,最后说:“这一关,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战术对头,靠的是群众支持,也靠了……”他顿了顿,没提那张神秘地图的事,“靠了全体同志的血性和牺牲。但是,敌人不会甘心。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打法,知道了我们的弱点。下次再来,只会更狠,更毒。” 他拿起一份周正阳刚刚送来的、从撤退敌军丢弃的文件中发现的公文抄件。上面是打印的繁体字,盖着“东北行辕二处”的鲜红印章。标题是:《关于重点肃清陈锐匪部技术骨干及破坏其生产设施之专项计划》。 文件内容详尽,列出了沈弘文及主要技术骨干的姓名、特征、可能活动区域,甚至包括兵工所大致位置和产品特点的分析。计划的制定者和审批者,署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代号——“樵夫”。 文件末尾,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批注,字迹与“樵夫”签名不同,更显冷峻:“壁虎已就位,待机而动。务求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陈锐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却像一声惊雷。 “壁虎”……“樵夫”…… 原来,那条毒蛇不仅伸出了信子,还找来了帮手,磨快了毒牙。而他们的目标,已经如此清晰、如此恶毒地,对准了这支队伍最脆弱、也是最关键的——技术核心。 窗外的夏风,带着胜利后微甜的草木气息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陡然降至冰点的寒意。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前 夜 一九四七年八月,威虎山。 夏末的山林,绿得有些发暗,像是吸饱了雨水和阳光,沉甸甸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晃动的、铜钱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被晒热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兵工所方向隐约传来的锻打声和硫磺味。 山下的校场,早已不是春天时那副简陋模样。场地被平整、拓宽,用石灰画出了清晰的跑道和射击地线。烈日下,近两千名战士排成整齐的方阵,黝黑的脸膛上汗水滚淌,军装湿透贴在背上,但没有人动。只有营连长的口令声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响,和着战士们操练时发出的、低沉而整齐的吼声。 “突刺——刺!” “杀——!” 雪亮的刺刀汇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带着破风声,齐刷刷地指向假想敌的胸膛。动作谈不上多么标准划一,但那股子凶狠劲儿,是几个月前那些面黄肌瘦的新兵身上绝没有的。队列里,不少面孔还很年轻,甚至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茫然和恐惧,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灌输后形成的坚毅,或者说,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后的笃定。 陈锐站在校场边一棵老榆树的阴凉下,看着这场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手,左肩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竟也感觉不到多少不适,只有偶尔大幅度动作时,会有一丝隐约的牵扯感。这是近两个月近乎严苛的整训带来的变化。粮食有了保障(虽然只是粗粮),体力恢复,加上每日不辍的恢复性训练和沈弘文不知从哪弄来的草药膏,那处几乎要了他命的旧伤,终于被暂时压服下去。 但压下去的,只是身体的疼痛。心里的那根弦,从看到那份“樵夫”签署的破坏计划后,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从未放松。 “一营刺杀考核,优秀率六成七!二营投弹,平均距离三十五米,达标!三营山地越野,全营通过!”参谋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跑到陈锐身边报告。 陈锐接过记录本,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机炮连呢?” “正在后山靶场进行‘飞雷’实弹射击,沈主任亲自盯着。” “去看看。” 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气氛更紧张,甚至有些肃穆。几具用钢管和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第二代抛射器”,呈仰角架设在夯实的土台上。沈弘文蹲在发射器旁,鼻尖几乎要碰到滚烫的炮管,正用一把卡尺测量着什么,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眼镜片上,他也顾不上擦。旁边,几个技术兵小心翼翼地搬动着用油布包裹的、纺锤形的弹体——那是装填了黄色炸药和破片的“飞雷”弹。 “老沈,怎么样?”陈锐走过去。 沈弘文抬起头,抹了把汗,脸上被火药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惊人。“比上次好!稳定性大大提高,射程能稳定在三百米左右,散布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一。就是装填还是慢,瞄准全靠经验。” “试一发。” “是!”沈弘文亲自指挥,技术兵们动作熟练但异常小心地将一枚“飞雷”弹装入发射管,调整角度,接上拉火绳。所有人退到掩体后。 “预备——放!” 沈弘文猛地一拉绳索。 “嗵!” 一声比迫击炮沉闷得多、也浑厚得多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发射管口喷出一大团夹杂着火星的白烟。黑乎乎的弹体被抛上高空,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飞向远处山坡上预设的白色靶圈。 “轰隆——!” 远处腾起一团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烟云,爆炸声沉闷而有力,在山谷间回荡。烟尘散去,靶圈中心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落点偏右五米,偏前两米。”观测员大声报出数据。 “可以了。”陈锐点点头。在这个时代,这种土造的重型抛射武器,能有这个精度和威力,已经是沈弘文和他的团队能创造的奇迹了。它们或许无法与真正的火炮抗衡,但在未来的攻坚或阻击中,这多出来的三百米射程和爆炸威力,可能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抓紧时间,再生产一批。特别是弹体,要保证质量。”陈锐嘱咐道。 “明白!就是无缝钢管快用完了,钢材也紧张……”沈弘文皱眉。 “想办法。清理之前的战场,收集一切能用的金属。跟老乡换,跟商人买,必要的时候……再找机会‘拿’一点。”陈锐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时,警卫员匆匆跑来,低声在陈锐耳边说了几句。陈锐神色一肃,对沈弘文点点头:“这里交给你了。”转身快步向指挥部走去。 指挥部里,来了两位陌生的干部,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是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作战部的李参谋。另一位年轻些,戴着眼镜,是政治部的王干事。他们带来了总部的正式嘉奖令——对松江支队坚持林海雪原、开辟巩固根据地、成功粉碎敌军扫荡的表彰。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传达的口头指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目前,东北战场敌我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微妙变化。”李参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总部机关特有的清晰和权威,“我军经过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等战役,逐步扭转被动局面。总部判断,战略反攻的时机正在酝酿。秋季,很可能会有一次较大规模的攻势行动。” 陈锐和周正阳屏息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们松江支队,位置关键,像一把插在敌人侧后的刀子。”李参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威虎山以南、松花江下游的广阔区域,“总部要求你们,立即进行针对性准备。补充兵员,加强攻坚和运动战训练,储备粮弹。一旦命令下达,你们要能迅速向吉林、长春方向外线出击,配合主力作战,牵制敌军,并伺机扩大战果。”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以山地游击起家的部队,将要跳出熟悉的丛林和沟壑,走向更广阔、更平坦、也必然更残酷的战场,去面对国民党军更坚固的工事、更强大的火力和更严密的防御体系。 “有具体时间吗?”陈锐问。 “还在筹划,但不会太久。你们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王干事补充道,“另外,总部首长特别提到,你们这里的技术力量很宝贵,要重点保护。沈弘文同志的名字,首长都记得。” 这话让陈锐和周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樵夫”和“壁虎”的阴影,似乎连总部都有所察觉。 送走总部来人,指挥部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战士们的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充满力量。但陈锐知道,这力量即将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傍晚,陈锐独自走到后山的崖边。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也给层叠的山峦镶上金边。山下,新建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田野里传来归家农人的吆喝声。这片土地,刚刚有些像“家”的样子。 “陈队长。”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陈锐回头,是关秀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额前有些细碎的汗湿的发丝,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是关大婶的侄女,在屯子里的小学教书,也帮着支前和医疗队做事。人安静,识字,做事利落,眉眼间有种山野女子少见的清秀和书卷气。 “关老师。”陈锐点点头。 关秀云走到他身边,把竹篮放在一块石头上,从里面拿出两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垫。“天热,汗多,鞋里垫这个,吸汗,不硌脚。一双给你,一双……给沈主任,他总伏案画图,脚容易肿。”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里女子特有的柔韧,脸颊在夕阳余晖下微微泛红。 陈锐接过鞋垫,粗布的质感,针脚细密匀称,似乎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谢谢,费心了。” “不费事。”关秀云低下头,摆弄着竹篮的提手,“听说……部队可能要走了?” 陈锐沉默了一下。“可能吧。任务来了,就得走。” “哦。”关秀云的声音更低了,“那……还回来吗?” “只要这片土地还需要我们,只要任务完成,总会回来的。”陈锐看着远方,声音坚定,但心里却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关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着些许复杂的担忧,最终化成一个浅浅的、有些勉强的笑容。“那……你们保重。山里夜里凉,别总站在风口。” 她提起空了的竹篮,转身走了,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陈锐握着那两双鞋垫,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没。 回到指挥部,周正阳正在等他,脸色不太好看。“队长,柳树屯民兵队长报告,这两天屯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面生,说话带着南边口音,但收东西给价很爽快,还特别喜欢跟人打听咱们部队驻防和训练的事,尤其对后山那边问得细。” “货郎人呢?” “今天下午走了,说是去靠山镇。我已经派人暗中跟下去了。” “仔细查。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陈锐沉吟道,“另外,通知各营连和所有工作队、民兵组织,提高警惕,加强人员审查和驻地保卫。特别是兵工所和沈弘文他们,警卫力量加倍。” 夜深了。陈锐坐在油灯下,再次摊开那张总部带来的、标注着可能出击方向的地图。红色的箭头从威虎山伸出,指向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城镇和交通线。那里将是全新的、未知的战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除了赵守诚的旧信,还有那个冰冷的皮质烟盒。烟盒里的地图和那句“For the dawn”,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也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在这大战将临的寒夜里,带来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壁虎”……“樵夫”……你们究竟是谁?藏在哪一层人皮之下?你们的毒牙,又会对准谁? 而那个留下烟盒的人,你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危险的灯,还是布下了一个更为精巧的死亡陷阱? 窗外,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如潮水般的呜咽。这寂静而躁动的夏夜,仿佛正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屏住呼吸的—— 前夜。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受命出击 油灯的光晕在窑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摊在粗糙木桌上的地图染成一片昏黄。陈锐的手指顺着一条用红铅笔虚画的线,从代表威虎山的那个三角符号出发,向东,再折向南,穿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代表城镇的黑点,最终停在一个画着双铁轨标记的旁边——吉长铁路。 这条线,就是他们即将踏上的征途。二百多里,大半是敌军控制的平原和丘陵。 窗外,山风呼啸,带着夏末夜雨前的沉闷湿气。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里面埋了根生锈的钉子,随着天气变化不时扭动一下。陈锐放下手里的半截铅笔,揉了揉肩膀。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上面“绝密·即刻”的字样和总部熟悉的编码格式,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眼睛里。 电文内容简明到近乎冷酷:秋季攻势已定,东线兵团拟于九月下旬发起对吉林、长春外围之攻击。着你部(松江支队)务于九月十五日前,穿插至吉林以北二道河子、孤店子一带,积极袭扰敌据点,破坏交通,制造混乱,牵制敌军,策应主力作战。具体攻击目标自定,以保存有生力量、达成战略牵制为要。另,据悉敌特活动猖獗,务必加强警戒,确保机动隐蔽。切切。 落款是熟悉的代号和日期。 九月十五日前。今天已经是九月五号。十天,二百里敌占区。袭扰,破坏,牵制。保存有生力量。 每个词都重如千钧。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凉风。周正阳和几个营连长鱼贯而入,脸上都带着未褪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兴奋。他们都知道了。 “命令都看清楚了?”陈锐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地图上那条红线。 “清楚了。”一营长声音沉闷,“从山沟钻出去,到平地上跟国民党主力周旋……这仗,不好打。” “没说好打。”陈锐看了他一眼,“总部给咱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咱们这把从山沟里磨出来的刀子,得插到敌人觉得最疼、又最想不到的地方去。”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这一路,大的城镇、车站、主要公路,肯定有重兵。咱们不碰。专挑这些地方——”笔尖落在几个较小、位于交通线侧翼的据点,“刘家窝棚、靠山屯、红窑……这些地方,守军多是保安团、还乡团,战斗力弱,但卡着咱们穿插的路线。敲掉它,既能打开通路,缴获补给,又能制造恐慌。” “怎么敲?”二营长问,“咱们可没有重炮,飞雷那玩意儿,平原上不好隐蔽机动。” “所以不能硬敲。”陈锐放下笔,“夜袭,渗透,制造混乱,里应外合。把咱们在山里跟谢文东、跟国民党扫荡部队周旋的那套本事,搬到平原上去用。沈弘文。” “在。”沈弘文往前凑了凑,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兵工所转移和装备隐蔽的工作让他几天没合眼。 “能带走的,最轻便、最关键的,是什么?” “三门最新的抛射器,可以拆开用骡马驮。五十发配好的弹体。两百枚仿制美式手雷(效果比木柄的好)。复装子弹的设备核心部件和图纸。还有……你让我重点保管的那个小铁盒。”沈弘文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从谢文东密室找到的、与“壁虎”有关的密写工具和残破电文,陈锐一直让他秘密保管。 “都带上。其他的,笨重机床、原料,按预定方案,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和伪装。不能留给敌人一颗螺丝钉。”陈锐语气斩钉截铁。 “明白。” “周正阳,根据地留下的人,安排好了?” “好了。”周正阳点头,“我留一个排的老兵,加上各屯可靠的民兵骨干,组成武工队,由副连长带队。主要任务不是守山头,是保护群众,坚持地下斗争,传递情报。万一……万一咱们一时回不来,这里不能熄火。” 陈锐点点头,看向众人:“回去立刻动员。弹药、干粮,按最高标准配发,但前提是保证行军速度,必须轻装。告诉战士们,我们要去打大仗,配合主力部队解放大城市!但也要讲清楚,这一路凶险,是钻到敌人肚子里去,纪律比命重要!谁要是掉队、开小差、泄露军事秘密,军法无情!” “是!”众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散会后,窑洞里只剩下陈锐和周正阳。油灯噼啪炸了一下。 “那个‘货郎’,审得怎么样?”陈锐低声问。 周正阳脸色阴沉下来:“撂了。是‘樵夫’线上的人,负责这一片的情报收集和零星破坏。任务就是摸清咱们的动向,特别是大部队集结和出发的迹象。他招认,上线指令是:如果确认咱们有大动作,来不及通报的话,可以伺机在部队水源或集中存放的粮食里‘加料’。” “加料?” “嗯,他随身带着一小包白色药粉,说是能让人上吐下泻,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还没找到机会用,就被我们盯上了。” 陈锐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樵夫”……“壁虎”……他们的手段,越来越毒,越来越直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上线呢?” “只知道代号‘账房’,在靠山镇活动,具体身份不明。我们已经安排人盯着靠山镇了。” “来不及深挖了。”陈锐摇摇头,“把‘货郎’和口供交给留下的武工队,让他们继续追查。我们必须按时出发。” 周正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锐走出指挥部。夜已深,威虎山上大多数灯火已熄,只有巡逻哨兵的身影在星光下移动。山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信步走到后崖,那里可以俯瞰山下沉睡的村庄和更远处朦胧的、即将告别的群山。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崖边,是关秀云。她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陈队长。”她轻声说。 “关老师,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关秀云低下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听说……部队要走了?” 陈锐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要去很远?打仗?” “嗯。执行任务。” 关秀云抬起头,月光照进她的眼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她将手里的小布包递过来:“山里夜路凉,平原风硬。这双鞋垫,你垫着。还有……这包炒面,我加了糖,你……你饿了的时候吃。” 陈锐接过。布包不大,但很扎实。炒面微微散发着麦香和一丝甜味。鞋垫厚厚的,针脚细密。 “谢谢。”他喉咙有些发紧,“关老师,你也保重。教好孩子们,等我们回来。” “嗯。”关秀云用力点头,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我等着。你们……一定要回来。” 陈锐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跟随他多年的旧钢笔——笔身有些掉漆,但依旧能用。“这个,送给你。教孩子们识字,用得着。” 关秀云双手接过钢笔,紧紧握在胸前,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深深看了陈锐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轻微的啜泣声随风飘来一丝余音。 陈锐握着尚带余温的布包,在原地站了很久。山风呜咽,像是在为离别奏响序曲。 第二天黎明,天色阴郁,飘着细密的雨丝。威虎山下,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喧哗告别,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雨中金属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战士们检查着最后的行装,绑腿扎得紧紧的,干粮袋和水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许多新兵忍不住回头,望向山腰上那些熟悉的窝棚和升起的缕缕炊烟,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对前路的茫然。老兵们则大多沉默着,整理枪械,目光平视前方。 陈锐站在队前,雨丝打在他的脸上,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里有一路从湘江、太行山走来的老骨头,有在威虎山下参军的热血青年,有在反扫荡中锤炼出来的铁汉,也有刚刚分到土地、为保卫果实而拿起枪的翻身农民。 “同志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出发!” 没有长篇动员,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沉默地蜿蜒下山,离开这片他们用血汗开辟、守护了几个月的土地,钻进更加迷茫的雨雾和远方未知的平原。 陈锐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再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关秀云的,有留下战友的,有乡亲们的。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也烙在他的心里。 周正阳带着留下的武工队和部分乡亲,站在山梁上送行,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 雨,渐渐大了。泥泞的山道上,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脚印。 穿插的第一天,是在山区边缘的丘陵地带。虽然阴雨,但地形尚且熟悉。傍晚,部队在一个废弃的炭窑群隐蔽宿营。 派出的尖兵回来报告:前方五里,就是平原边缘的第一个国民党军据点——刘家窝棚。那里原本是个大屯子,现在修起了五个砖石炮楼,有壕沟和铁丝网,驻守着大约一个连的保安团和少量正规军。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更重要的是,尖兵发现,据点的守军似乎异常警惕,巡逻队频率很高,炮楼上的探照灯也在不停地扫视周围荒野。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来。”尖兵班长低声说。 陈锐爬上炭窑旁一处高坡,举起望远镜。暮色中,刘家窝棚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几个炮楼像巨兽的獠牙,森然矗立。 平原的第一颗钉子,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带着仿佛早有准备的狞笑,横在了他们面前。 雨丝冰凉,打在望远镜镜片上。陈锐放下望远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知道,考验,从离开山林的这一刻,就已经真正开始了。而那双隐藏在暗处的、属于“壁虎”或“樵夫”的眼睛,是否正透过这雨幕,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并将他们的每一步动向,都提前告知了敌人? 夜色,在雨声中,愈发深沉。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平原初刃 雨下了一夜,时疾时缓,天亮时才渐渐收住。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这片刚从山区延伸出来的丘陵边缘。草木吸饱了水,绿得发黑,叶片上挂满沉重的水珠,风一过,就噼里啪啦落下一阵小雨。 陈锐趴在一片长满艾蒿和灌木的土坡后面,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植物辛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举起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小心地用袖口擦掉,再次望去。 前方大约一千米,就是刘家窝棚。那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黑点或符号,而是真实、冰冷、充满威胁的存在。 五个青灰色的砖石炮楼,像五颗粗短的獠牙,错落分布在屯子的外围和中央。炮楼有两层,顶上是垛口,黑洞洞的射击孔像瞎了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四周毫无遮蔽的田野。炮楼之间,依稀可见用沙袋和土木垒成的矮墙相连,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防御。壕沟的痕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明显,铁丝网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屯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炊烟,只有一面湿漉漉的青天白日旗,有气无力地挂在最高的那个炮楼顶上。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屯子外围的田野里,几支穿着黄雨衣的巡逻队,正踩着泥泞,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视,间隔很短,几乎不留死角。炮楼上,隐约可见晃动的钢盔和偶尔闪过的望远镜反光。 “他娘的,这帮孙子属耗子的?这么警觉?”趴在旁边的一营长李铁柱啐了一口,泥水溅到脸上。 陈锐没说话。尖兵班长的判断可能是对的,敌人似乎有所防备。但这防备,是针对所有可能的袭击,还是……专门针对他们? “看清楚了?”陈锐问刚摸到更近处侦察回来的侦察排长。 侦察排长脸上涂着泥,喘着粗气:“看清楚了,队长。五个炮楼,中间那个最大,应该是主堡。守军人数比预想的可能要多,光巡逻队就看到了三支,每支八九个人。屯子里好像还停了辆卡车,蒙着帆布,看不清拉的是什么。关键是……”他顿了顿,“他们的探照灯整晚都没怎么歇,下雨天也扫来扫去,换岗时间掐得很准,不像一般的保安团那么松懈。” “硬骨头。”李铁柱嘟囔。 “再硬的骨头,也得啃。”陈锐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强攻肯定不行,这点兵力,又没有重炮,冲上去就是送死。夜袭?看这警戒程度,恐怕难以悄无声息地接近。 “队长,你看那边。”沈弘文猫着腰凑过来,指着主堡侧面,“那两个小炮楼,离主堡稍微远点,而且和主堡之间,有段矮墙好像塌了一截还没修好。如果我们能悄悄摸到这段缺口附近……” 陈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东侧两个较小的炮楼,与主堡的联络似乎不那么紧密,中间有一段土木矮墙坍塌了大半,只用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和烂木板临时堵着。 “你的意思是,不打主堡,先敲掉这两个小的?”陈锐沉吟。 “对。敲掉小的,等于拔了老虎两颗侧面的牙,主堡就孤了。而且,这两个小堡位置偏,巡逻队经过的间隔似乎稍长一点。”沈弘文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画着,“我们可以白天派小股部队,在远处佯攻主堡,吸引他们的火力和注意力。主力,包括我的‘飞雷’班,利用黄昏到天完全黑透这段时间,从侧面那片洼地摸过去,悄悄挖交通壕,接近那个坍塌的缺口。夜里,用飞雷抵近轰击小堡,突击队趁乱冲进去。” 计划很大胆,关键在隐蔽和速度。一旦被提前发现,陷入开阔地的部队就会成为炮楼火力的活靶子。 “那片洼地,能隐蔽多少人?距离缺口有多远?”陈锐问。 “洼地不大,藏一个连最多了。距离缺口……大概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全是平地,没遮挡,只能靠夜色和快速土工作业。”侦察排长回答。 一百五十米,在敌人眼皮底下,用铁锹和双手挖出一条能让人猫着腰通过的壕沟……这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 “干了!”李铁柱一咬牙,“我带一营去佯攻!把动静闹大点,吸引龟孙子们的注意力!” “我带二营和沈主任的技术队去挖沟、突击!”二营长也请战。 陈锐看着地图,又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和泥泞的大地。时间不等人,总部给的任务期限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刘家窝棚这颗钉子不拔掉,后续穿插会处处受制。 “好!”他下了决心,“就这么办!李铁柱,佯攻要打得像真的,但不要硬冲,以骚扰为主,保存实力。二营,挖沟是生死线,动作要快,要静!沈弘文,你的‘飞雷’是开门锤,一定要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两个小堡,打开缺口后,不要恋战,肃清残敌,迅速巩固阵地,看主堡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在潮湿的灌木丛和洼地里隐蔽休整,等待黄昏。每个人都默默检查着武器,将刺刀磨快,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擦了又擦。气氛压抑而凝重,新兵们脸色发白,老兵们则闭目养神,或者一遍遍回忆着战斗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发生了意外。 一个补充进来不久的解放战士,原国民党军士兵,姓王,在去解手的路上,鬼鬼祟祟地偏离了隐蔽区,向着刘家窝棚方向张望,被潜伏的保卫科战士当场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符号,似乎是在标记部队的隐蔽位置和大致兵力。 周正阳亲自审讯。起初,王姓战士咬死说是自己画着玩的。但当周正阳点出他画符号的规律和几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布防细节时,他崩溃了。 他承认,在威虎山时,有一次去靠山镇执行采购任务,被一个自称是“老长官”的人(穿着便衣,但言谈举止像军官)秘密接触。那人许以重金,并威胁他在老家的亲人,逼他暗中为“国军”效力。任务就是留意部队动向,特别是大规模调动和作战计划,并伺机制造混乱。这次出发前,他接到了“尽量摸清对刘家窝棚的意图,必要时可示警”的指令。 “你怎么示警?”周正阳声音冰冷。 “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个小镜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在指定时间对着太阳……反射闪光……但今天阴天,我没法用……”王姓战士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长官,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老娘……” 陈锐得到报告,脸色铁青。又是渗透!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战斗班里!“樵夫”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无孔不入。 “处理掉。不要声张,但各营连主官要心中有数,加强内部观察。”陈锐只说了这一句。大战在即,不能动摇军心,但警惕的弦必须绷到最紧。 黄昏,雨后的云层裂开些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夕阳光。李铁柱带着一营,从南面树林后突然出现,向刘家窝棚主堡方向发起“进攻”。枪声、呐喊声、甚至还有几个鞭炮在铁桶里炸响模仿的机枪声,顿时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主堡和几个炮楼的射击孔立刻喷出火舌,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向一营的佯攻方向,打得泥土四溅,树枝断裂。敌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营和沈弘文的技术队,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土拨鼠,从东侧的洼地里跃出,扑向那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战士们两人一组,一人用身体和雨布遮挡,一人挥舞着工兵锹、刺刀、甚至饭盒,疯狂地挖掘身下的湿泥。泥土被迅速抛到身后,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埂。动作必须快,但也不能发出太大响声。泥水、汗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沈弘文带着几个技术兵,扛着拆散的“飞雷”发射管和沉重的弹体,在刚刚挖出的浅沟里匍匐前进,寻找合适的发射位置。他们必须尽量靠近,才能保证精度。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主堡方向的枪声依然激烈,曳光弹在暮色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坍塌缺口处那些破烂木板后面,晃动的人影和枪口了! “停!隐蔽!”二营长低吼。交通壕只挖了不到一百米,还差一截。但不能再往前了,敌人只要稍微探头,就能发现这片地上突然多出来一道不断延伸的土埂。 战士们死死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大气不敢出。沈弘文艰难地将发射管组装起来,架在壕沟边缘,用瞄准器(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标尺)对准其中一个最近的小堡,距离大约只有六十米了。这个距离,“飞雷”几乎是直射。 “装弹!”他哑着嗓子命令。 技术兵将沉重的弹体小心地塞入发射管。所有人捂住耳朵,张开嘴。 “预备——放!” 沈弘文猛地一拉火绳。 “嗵!嗵!” 两声闷响,在佯攻的枪声掩护下并不突出。两个黑点拖着淡淡的尾烟,几乎是平直地砸向那个小堡! “轰!轰!” 几乎在同时,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小堡面向缺口的那面墙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砖石混合着硝烟和火光喷射出来!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呼喊。 “冲啊!”二营长一跃而起! 突击队的战士们从壕沟里跃出,如同出闸的猛虎,挺着刺刀,冒着另一个小堡和主堡扫射过来的稀疏子弹(敌人显然被打懵了),呐喊着冲过最后的几十米,从炸开的缺口处蜂拥而入! 短促而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在那个被炸开的小堡里爆开。战斗毫无悬念,幸存的守军很快被肃清。 占领第一个小堡,部队立刻以此为依托,用炸药和集束手榴弹,向隔壁另一个小堡发起攻击。同时,沈弘文的“飞雷”调整角度,开始轰击主堡,虽然距离较远,精度下降,但巨大的爆炸声和威力,依然给主堡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李铁柱那边的佯攻也加大了力度,甚至派小股部队做了几次真正的试探性冲锋,牢牢吸住了主堡的大部分火力。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第二个小堡也被攻克,两面夹击的态势形成,主堡里的守军终于崩溃了。他们炸毁了电台和部分弹药,残部从屯子另一头仓皇逃跑,连那辆卡车都来不及开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胜利了。刘家窝棚,这颗平原边缘的钉子,被拔掉了。 但胜利的滋味并不甜美。部队伤亡数十人,弹药消耗颇大。更重要的是,在清理主堡时,从敌军连长的尸体旁(他是在逃跑时被击毙的),搜出了一个牛皮文件包。里面除了作战日志和地图,还有一份三天前由“东北行辕二处”签发的“绝密预警通报”副本。 通报内容明确指出:“据可靠情报,流窜于威虎山一带之共军陈锐部(约千余人),可能于近日向东或东南方向机动,企图袭扰我交通线及后方据点。各部需加强戒备,特别是对刘家窝棚、靠山屯等要点,务提高警惕,防止其小股渗透与夜袭。” 落款的签发者,那个龙飞凤舞的代号——“樵夫”。 陈锐捏着这份还带着血腥气的通报副本,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三天前!那时他们还在威虎山准备出发!“樵夫”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预判了他们的可能动向,并提前发出了警告! 他看着硝烟尚未散尽、遍地狼藉的刘家窝棚,看着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带着初战告捷兴奋的战士们,一股比夜风更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缓缓升起。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对面拿枪的敌人。还有一个躲在最深暗处、似乎总能窥破他们心思和行动的、可怕的影子。 路,还很长。而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敌人提前布下的陷阱边缘。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铁轨与电波 吉长铁路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灰黑色的铁轨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笔直地切开枯黄的田野,伸向南北望不到头的天际线。路基高出地面,两旁是挖掘过的深沟,光秃秃的,连根高点的草都没有。每隔三五里,就有一个砖砌的碉堡或木制的岗楼,像钉在铁轨旁的疖子。更远处,隐约可见较大的车站水塔和煤渣堆的轮廓。 陈锐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的眼睛。他们已经在这片铁路东侧的青纱帐(高粱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青纱帐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一人多高的高粱秆密密层层,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但同时也带来了困扰:视野极差,只能透过缝隙观察;湿气重,夜间寒冷彻骨;而且,地里有收割后残留的茬子,尖锐锋利,战士们的手脚和衣服被划出无数道小口子。 “看清楚了吗?”趴在旁边的沈弘文压低声音问。他脸上被高粱叶划了几道红痕,眼镜片上沾着露水。 “看清楚了。”陈锐的声音有些沙哑,“跟我们预想的一样,白天有护路队巡逻,装甲巡逻车不定时开过。晚上,碉堡和岗楼探照灯不停,巡逻队加密。硬打,或者简单地埋炸药,都会被很快发现。” 他们的目标是破坏铁路,制造混乱,牵制敌军。但眼前这条被严密守护的钢铁动脉,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掐断的。 “我那个‘轨道雷’方案,理论上可行。”沈弘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着几枚地雷用铁丝并联,埋设在枕木下,通过一根长长的、绝缘的电话线连接到远处的引爆器。“关键是埋设速度和隐蔽性。还有,炸药的当量必须足够大,一次就要把铁轨炸断、炸翘起来,让火车没法简单修复通过。” “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陈锐问。 “一个工兵小组,五个人,动作快的话,天黑后摸到路基下,二十分钟内能埋设好一组。但前提是,必须把附近至少两个岗楼的视线和巡逻路线引开。”沈弘文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引爆后,敌人会像马蜂一样扑过来。” 陈锐思索着。引开敌人……或许可以派小部队在另一处制造更大的动静,比如袭击某个小车站或仓库。但那样会暴露更多目标,风险也更大。 “还有,”沈弘文补充道,“我改进了点火装置,用缴获的干电池和继电器,可以做到基本可靠。但电线必须埋好,不能暴露。” 正说着,报务员小李猫着腰,顺着高粱垄沟钻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紧张。“队长,沈主任,有……有点怪事。” “怎么了?” “刚才侦听敌军通讯,突然收到一段很微弱的信号,波长和呼号……跟我们掌握的国民党军常用频率都不一样。而且加密方式……好像也不是他们惯用的那种。”小李是部队里少数懂些无线电技术的,心思细,耳朵灵。 “能破译吗?”陈锐心中一动。 “我试着用咱们有的几本密码本套了一下,都不对。但这信号的发报手法……很特别,节奏稳定,间隔清晰,像是受过极专业训练的人发的,而且……好像故意留了点规律,又不像故意……”小李挠着头,有些语无伦次。 “把抄报纸给我。”陈锐伸出手。 小李递过一张用铅笔匆匆记录的纸,上面是一长串莫尔斯电码的点划符号。陈锐接过来,就着高粱叶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看着。那些点划的组合,确实有一种异样的规整感。他前世作为军工专家,对通讯和密码学也有涉猎,虽然不算精通,但直觉告诉他,这信号不一般。 “波长和呼号记下来了吗?” “记了,波长在……这个范围。”小李指着他记录的一个数字,“呼号是……‘启明星’的‘启明’二字电码。” 启明?陈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个皮质烟盒里的英文“For the dawn”。黎明,启明……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是巧合,还是…… “这段信号,什么时候出现的?持续了多久?” “就在刚才,大概……十分钟前。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就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内容呢?除了呼号,还有什么?” “就呼号,然后是一串很长的加密电文,就是纸上这些。我抄下来了,但破译不了。” 陈锐捏着那张抄报纸,冰凉的纸张似乎带着电波的余温。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让小李继续监听这个特殊频率,然后对沈弘文说:“轨道雷的事,按计划准备。我需要点时间。” 他回到临时用雨布搭起的隐蔽指挥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皮质烟盒,又拿出那份从刘家窝棚缴获的、“樵夫”签署的预警通报。他将三样东西——抄报纸、烟盒、通报——并排放在一块平坦的土坷垃上,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仔细比对。 烟盒里的简易地图,笔迹是钢笔,线条干净利落,带有明显的军事绘图风格。预警通报是打印体,但“樵夫”的签名是手写,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张扬的自信。而抄报纸上的电码……他不懂密码学,但他懂人。楚天明,如果他真的是“启明”,以他的性格和处境,会用什么方式传递信息?什么样的“规律”,会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可能心领神会的暗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锐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山西战场,短暂的合作,更短暂的私下交谈……他们聊过战术,聊过局势,甚至……聊过诗词。楚天明似乎对古代兵法和一些冷僻的典故颇有兴趣。电码……规律……诗词?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抄报纸,尝试将那些点划符号,不当作电码,而当作某种替代文字的密码来解读。最简单的替代,比如,点代表某本书的页码,划代表行数,或者……代表某个约定的诗句中的第几个字? 他想起了楚天明写来的那页纸上,唯一的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让小李找来一本偶然缴获的、破旧的《唐诗三百首》(一个战士用来卷烟撕掉不少页了),就着即将熄灭的天光,开始尝试。他将电码点划进行最简单的数字转换,然后对应页码和行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完全黑透,青纱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铁路线上,岗楼的探照灯光柱像巨大的苍白手指,不时扫过黑沉沉的田野。高粱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陈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尝试了几种组合,都毫无意义,只是一堆乱码。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换了一种思路:不以《唐诗三百首》为母本,而是以那两句诗本身为母本,用电码数字对应诗句中的字序…… 当一组数字被对应到“无定河边骨”这句时,几个模糊但似乎有意义的字眼跳了出来:“……军列……午夜……三孔桥……卫弱……器材……”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顾不上验证全部,他快速将后续电码对应下去,得到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起来,大意是:明晚(或后晚?时间代码模糊)午夜前后,将有一趟装载“特殊器材”(可能指重要武器或设备)的军列,经过吉长铁路“三孔桥”路段。该路段守军因前日换防,警戒相对薄弱(“卫弱”),且三孔桥附近地形利于隐蔽接近。建议…… 建议什么?后面的电码似乎被刻意扰乱或中断了。 但这就足够了!“三孔桥”!陈锐知道这个地方,在侦察地图上有标记,距离他们现在潜伏的位置大约三十里,是一处铁路跨过小河的三孔石桥,附近有起伏的丘陵和树林,比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更适合设伏。 “启明”……楚天明……真的是你吗?你在用这种方式,递给我一把刀,去砍向你所属阵营的要害?为什么?是因为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的感同身受?是因为对这场同胞相残战争更深层的厌倦?还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计谋? 陈锐的大脑飞速运转。情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诱使他们离开现地,长途奔袭,一头撞进预设的包围圈。如果情报是假的,“三孔桥”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阵以待的敌军精锐。 赌,还是不赌? “队长,轨道雷小组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沈弘文猫着腰过来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锐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将抄报纸小心折好,连同烟盒一起收进怀里。 “计划变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轨道雷行动暂停。通知各营连主官,立即来开会。” “变更?”沈弘文愕然。 “对。”陈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高粱叶,“我们不去炸这段铁轨了。我们去‘三孔桥’,等一条‘大鱼’。” “三孔桥?大鱼?队长,哪来的情报?”沈弘文更加疑惑。 陈锐没有解释,只是说:“执行命令。另外,小李,继续监听那个‘启明’频率,有任何新动静,立刻报告。注意,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夜色如墨,青纱帐里,一场新的、更加冒险的行动计划,在悄无声息中迅速制定。部队将连夜向三孔桥方向秘密运动。沈弘文的“飞雷”和所有炸药,将全部用于这次伏击。 是黎明前的指引,还是深渊旁的诱惑?陈锐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真假,这都是一次无法回避的抉择。而抉择的结果,或许将决定这支部队,乃至更多人的命运。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铁路线上游弋的探照灯光。那光柱冰冷而固执,仿佛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也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夜风更紧了。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血战孤店 三孔桥的伏击,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 缴获的四门美制75毫米无后坐力炮和十几箱炮弹,还没来得及让沈弘文和技术兵们仔细研究、欢呼雀跃,就被更紧迫的现实打断了——他们捅了马蜂窝。 那趟装载“特殊器材”的军列被炸毁、重要武器被夺,震动了国民党吉林守军高层。一支装备精良、能悄无声息渗透到铁路线附近并实施如此精确打击的八路军部队,其威胁被提到了最高级别。几乎是同时,空中侦察和地面特务的情报汇集起来,锁定了陈锐部大致活动区域——吉长铁路东侧、饮马河以西的这片丘陵荒野。 一个整编团,配属了炮兵连和两辆轮式装甲车,像一张迅速收紧的大网,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压迫过来。南面是宽阔的饮马河,初秋水势仍旺,难以泅渡。陈锐和他的部队,在连续作战和长途转移后,被一步步逼退、压缩,最终,退无可退,困在了一个名叫“孤店子”的荒废村镇。 孤店子,名如其地。几排歪斜的土坯房,一个早已干涸、长满荒草的井台,一座屋顶塌了半边的破庙,还有几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用碎石垒砌的矮墙。它孤零零地趴在一条早已废弃的土路旁,周围是收割后显得格外空旷的田野,再远处,是缓缓起伏的、长着低矮灌木的丘陵。无险可守,无路可退。 部队是拂晓前退进来的,人人疲惫不堪,许多战士一靠墙就瘫坐下去,大口喘气,脸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硝烟的黑迹。缴获的炮和炮弹被匆忙架设在村中相对坚固的破庙院子里和几处较高的房基上。沈弘文带着几个技术兵,手忙脚乱地对照着缴获的简单说明书,试图搞懂这些美国造的铁家伙怎么用。 “这东西……叫‘无后坐力炮’?”一个技术兵摸着冰冷的炮管,既兴奋又茫然,“不用炮架?就这么扛着打?” “原理是靠尾部喷气抵消后坐力……看这里,这是喷孔……”沈弘文蹲在炮尾,眼镜片上反射着晨曦的微光,手指沿着复杂的机械结构移动,嘴里飞快地解释着,但声音因紧张而发干。时间太紧了。 陈锐爬上一处半塌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视野里,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开始在远处的丘陵棱线上出现,像慢慢围拢上来的蚁群。更远处,两辆涂着迷彩、车顶架着机枪的轮式装甲车,正喷着黑烟,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驶来,沉重的车轮碾过干燥的土地,扬起长长的烟尘。 “准备战斗!加固工事!把能用的东西都堆起来!”陈锐的声音嘶哑但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没有时间构筑像样的防御体系。战士们把能找到的一切——破门板、烂家具、坍塌的土坯、甚至牲口槽——都拖到矮墙和房屋的缺口处,用刺刀和工兵锹在墙根下挖出浅坑,作为射击位置。沈弘文指挥着炮手,将四门无后坐力炮分别部署在村子的四个角,勉强能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主要的接近道路。 上午九点,第一发试探性的炮弹带着尖啸落在村子南头的空地上,炸起一团黑黄的烟尘。紧接着,更多的炮弹落下来,爆炸声连成一片,破旧的房屋在震颤中簌簌落土,有的直接垮塌。砖石碎块和弹片呼啸着飞溅。 炮火准备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炮声延伸,敌军步兵在装甲车引导下,开始以散兵线向村子推进时,迎接他们的,是沉默——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的沉默。 直到最前面的敌军距离村子外围矮墙不到一百米。 “打!” 陈锐一声令下,枪声骤然爆响!步枪、机枪子弹从残垣断壁的每一个缝隙里喷射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 但敌军的反应也很快。两辆装甲车立刻停下,车顶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压制得八路军战士抬不起头。后续的敌军步兵则迅速卧倒,匍匐前进,或者寻找弹坑、田埂作为掩护,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村子的东北角,沈弘文亲自操炮的那门无后坐力炮,发出了沉闷而独特的射击声——“嘭!” 一道白光从炮口和后部的喷孔同时喷出。炮弹几乎是平直地飞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准确命中了一辆正在射击的装甲车侧面! “轰!”装甲车猛地一震,侧面钢板被撕开一个口子,黑烟和火焰从里面冒出来,机枪立刻哑了。车里的士兵惨叫着爬出来,随即被子弹打倒。 这一炮,像一针强心剂,也彻底激怒了敌军。 “炮兵!敲掉他们的炮!”敌军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战场。 更密集的炮火覆盖过来,重点轰击刚才开炮的东北角。沈弘文和技术兵们刚把第二发炮弹塞进炮膛,一枚迫击炮弹就在附近炸开,气浪将几个人掀翻,破碎的砖石砸在身上。沈弘文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眼镜飞了出去,世界顿时一片模糊。 “沈主任!”旁边的战士扑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管我!继续装弹!瞄准另一辆!”沈弘文咬牙吼道,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找到眼镜(镜片已经碎了),勉强戴上,继续指挥。 另一门炮在西北角打响,但准头差了些,炮弹从装甲车头顶飞过,在后面的步兵群里炸开,也造成了混乱。 战斗迅速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巷战。敌军在炮火和装甲车掩护下,终于突入了村子的外围。双方士兵在狭窄的街巷、残破的院落、甚至半塌的房屋里展开逐屋争夺。刺刀碰撞声、手榴弹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锅血腥的粥。 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新兵们在血火中迅速丢掉最后一丝胆怯,变得凶狠而麻木。老兵们则像磐石,死死钉在关键位置,用精准的射击和亡命的搏杀拖延着敌军推进的速度。 陈锐带着警卫班,像救火队一样,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他手里的驳壳枪枪管都打红了,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左肩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开始灼烧般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淌。太阳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村子大半已落入敌手,八路军控制的区域被压缩到以破庙为中心的狭小地带。伤亡数字急剧上升,弹药消耗惊人。更糟糕的是,存放备用炮弹和唯一一部大功率电台的临时指挥部(设在破庙偏殿),在一次敌军迫击炮的集中轰击后,燃起了大火。 “电台!炮弹!”陈锐眼睛都红了。 周正阳带着几个保卫科战士,冒着浓烟和不时落下的炮弹冲进火场,抢出了部分还未殉爆的炮弹和那部被炸坏了一半的电台。但就在他们撤出时,偏殿一角发生了更剧烈的爆炸!不是炮弹殉爆,是早就埋设好的炸药! 轰然巨响中,偏殿彻底垮塌,砖石木料将几个人埋在了下面。周正阳被气浪推出老远,摔在院子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废墟中,沈弘文正被两个战士从木料下拖出来,满脸是血,昏迷不醒,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图筒。而旁边,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但面孔陌生的战士,正举着一支冒着烟的驳壳枪,枪口对准了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报务员小李! “内奸!”周正阳瞳孔骤缩,来不及拔枪,合身扑了过去! “砰!”枪响了。子弹打在小李身边的石头上,迸出火星。周正阳将那个“战士”扑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那人力气极大,反手用枪柄猛砸周正阳的头。周正阳头一偏,枪柄砸在肩上,剧痛传来,但他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夺枪。 混乱中,又是几声枪响。周正阳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猛地一僵,不动了。他抬起头,看到陈锐站在几步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飘着淡淡的青烟。 几个战士冲过来,将那具尸体拖开。周正阳喘着粗气爬起来,肩头火辣辣地疼。他走到尸体旁,撕开那人的衣领——锁骨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暗青色的蝎子纹身。 “‘壁虎’的人……”周正阳声音嘶哑。这个特务,竟然一直潜伏在队伍里,甚至混进了相对核心的区域,在关键时刻引爆炸药,试图摧毁指挥中枢和技术核心! 陈锐脸色铁青,看着倒塌的偏殿,看着昏迷的沈弘文,看着那部彻底报废的电台。与外界的联系断了。炮弹损失大半。沈弘文生死未卜。而敌人的包围圈,还在一点点收紧。 夜幕,终于降临。枪声变得稀疏,但压迫感更重。敌军似乎不急于在夜间进攻,只是用照明弹和冷枪冷炮,不断骚扰、消耗,等待着天明给予最后致命一击。 破败的庙堂里,挤满了伤员。呻吟声、血腥味、还有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能战斗的人,已经不足六百。弹药所剩无几。 陈锐召集了还能行动的营连干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决绝。 “守不住了。”陈锐的声音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平静,“天亮之前,必须突围。” “往哪突?”李铁柱满脸血污,左臂用撕下的衣袖吊着。 “南面,饮马河。”陈锐指着地图,“河边有一片芦苇荡,虽然现在水还深,但那是唯一敌人可能疏于防范的方向。我们集中所有还能动的,把最后的手榴弹、炸药包都用上,撕开一个口子,冲过去,能过河就过河,过不去,就沿着河岸向东,进山。” “重伤员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留下医务人员和少量自愿留下的同志,携带武器,依托最后这点废墟……尽量周旋,拖延时间。其余重伤员……只能……隐蔽。” 没人说话。这是战争中最残酷、也最无奈的选择。 “沈主任……还有那些炮……”二营长看向角落里昏迷不醒的沈弘文。 “带不走的炮,全部炸毁,一发炮弹也不留给敌人。”陈锐斩钉截铁,“沈主任……必须带走。老周,你负责带人抬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夜,乌云遮月,星辉暗淡。最后的突围准备在沉默中进行。能带走的弹药集中起来,分发给突击队员。带不走的火炮被安放了炸药。重伤员被抬到相对隐蔽的地下室和地窖,留下了有限的水和药品,以及一部分武器。留下的医务人员和战士,默默地和即将离去的战友握手、拥抱,没有言语,只有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陈锐走到昏迷的沈弘文身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头、手臂,对周正阳说:“老周,交给你了。他,还有他怀里那个图筒,比命重要。” 周正阳重重点头。 子夜时分,最黑暗的时刻。突击队像一群沉默的狼,聚集在村子南侧一处被炸塌的围墙缺口后。陈锐亲自操起一挺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捷克式轻机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记住,”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友和这片浸满鲜血的废墟,“冲出去,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向前!吹冲锋号!” 司号员深吸一口气,将冰凉的号嘴凑到唇边。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凄厉而决绝的冲锋号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冲啊——!”陈锐第一个跃出缺口,机枪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所有的呐喊、所有的火力,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向着南面敌军相对薄弱的结合部,倾泻而去! 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狰狞或惊恐的脸。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达到顶峰。敌军显然没料到困兽犹斗的八路军会选择在此时、以此种方式突围,结合部的防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动摇。 突击队以陈锐为箭头,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踩过战友的身体,继续向前。周正阳和几个壮实的战士,用临时扎成的担架抬着沈弘文,在人群中奋力奔跑,子弹在身边啾啾飞过。 他们竟然真的,在敌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当陈锐感觉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闻到河水的腥气,看到前方黑沉沉、在夜风中起伏的芦苇荡时,他知道,他们冲出来了。 但身后,殿后的那个连,为了拖住追兵,陷入了重围。枪声和爆炸声在那里达到了最高潮,然后,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象征性的射击,很快也归于沉寂。 陈锐没有回头。他带着残部,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齐胸深的饮马河水中,向着对岸,向着更深的黑暗,挣扎前进。 河水冰冷刺骨,带着上游泥沙的腥味。不断有人被水流冲走,或者力竭沉没。但活着的人,只是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划。 当他们终于爬上对岸湿滑的泥滩,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芦苇丛中时,回望对岸。孤店子方向,仍有火光在燃烧,像大地上一块无法愈合的、流着脓血的伤口。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水。陈锐数了数身边的人,不到四百。武器丢失大半,电台没了,炮没了,沈弘文昏迷,无数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个叫孤店子的地方。 但他还活着,部队的种子还在。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也是总攻的方向,更是……未知的、但必须走下去的前路。 雨夜如幕,掩盖了逃亡的踪迹,也吞噬了牺牲的悲鸣。只有饮马河的水,呜咽着,流向远方。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会师前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饮马河东岸的荒野,比西岸更加荒凉。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在秋风中起伏的枯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地面坑洼不平,裸露着沙石和坚硬的碱壳。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 陈锐拄着一根从河边捡来的粗树枝,每走一步,都感觉左肩的旧伤像是要裂开,牵扯着半边的身体都在痛。脚下的布鞋早就被河水泡烂,又被尖锐的砂石磨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磨破,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 身后,是稀稀拉拉、步履蹒跚的队伍。从孤店子冲出来的不到四百人,此刻能勉强跟上、还保持一点队形的,恐怕只有三百出头。其他人,有的在渡河时被冲走或沉没,有的在突围时负了重伤,实在无法行动,被草草隐藏在芦苇深处,留下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听天由命;还有的,走着走着,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蒿草丛里,再也起不来。 沉默。除了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沙石上的沙沙声,队伍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所有的眼泪、悲伤、愤怒,似乎都在孤店子那场血与火的炼狱里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本能。 沈弘文被周正阳和另外两个战士轮流用简易担架抬着。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破烂军衣绑成的,硌人,不稳。沈弘文一直昏迷不醒,额头烫得吓人,左臂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服条紧紧扎住,但仍有暗红的血渗出来,混合着泥水。周正阳自己的肩伤也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低声催促抬担架的战士注意脚下。 水,早就喝光了。干粮,在突围前就分得所剩无几。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肠胃和喉咙。有人开始扯路边枯黄的草茎咀嚼,苦涩的汁液刺激着麻木的味蕾,聊胜于无。有人趴在地上,舔舐着夜间凝结在石块上的一点可怜的露水。 陈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天空下,荒野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烟。方向全靠老金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兵,根据太阳和地貌大致判断。他们必须向东南,向猴石山,向主力可能集结的方向靠拢。但猴石山在哪里?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就像一群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罗盘的漂流者。 下午,他们在一处稍微背风的土沟里短暂休息。战士们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卫生员(仅存的一个)用最后一点盐水,给几个伤势最重的伤员清洗伤口,那点盐水还是从自己水壶里省下来的,混着血和脓,很快就用完了。 周正阳走到陈锐身边,低声说:“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不被敌人追上,饿也饿死了,渴也渴死了。必须想办法搞到吃的和水。” 陈锐何尝不知。他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战士们,看着沈弘文烧得通红的脸,心如刀绞。“派几个体力稍好的,分散开,去找找看有没有水洼、野果,或者……能遇到的零散人家。注意安全,不要走远,两小时内必须回来。” 派出去了五个人,都是老兵。他们像几头瘦骨嶙峋的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蒿草丛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夕阳西下,把荒野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色。派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三个,带回来几个瘦小的、不知名的野果,还有一小皮囊浑浊的泥水——是从一个快要干涸的野塘底部舀上来的。另外两个人,没有回来。也许迷路了,也许遭遇了不测。没人敢深想。 陈锐把野果和水分下去,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果肉和一小口泥水。那水又苦又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干渴到极点的喉咙来说,已是甘露。 夜幕再次降临。寒冷加剧。战士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没有火,不敢生火。旷野上,只有风声和不知名野物的嚎叫,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陈锐靠着土沟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孤店子的火光,战友倒下的身影,那具锁骨下有蝎子纹身的尸体……“壁虎”、“樵夫”,他们的影子,仿佛就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窥视着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吞噬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野兽,是……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压得极低的、短促的人语!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周正阳也几乎同时惊醒,两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声音是从土沟侧前方传来的,似乎有人在悄悄接近。 “准备战斗。”陈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还能动的战士们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仅存的武器,枪口对准声音来向。 几个黑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蒿草,出现在土沟边缘。月光黯淡,看不清脸,但轮廓不像国民党兵,动作也更灵活隐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人?”陈锐低喝,枪口抬起。 对面也显然吃了一惊,但立刻散开,动作迅捷地寻找掩体。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东总(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三纵的侦察分队!你们是哪部分的?” 三纵?主力部队的侦察分队? 陈锐心中一震,但没有放松警惕。“口令!” 对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答:“秋风!回令!” 口令对上了!是总部规定的秋季攻势通用识别口令! “扫叶!”陈锐沉声回应,同时缓缓放下枪口。 沟边的几个黑影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来。月光下,能看清是五个人,穿着比陈锐他们整齐得多的灰色军装,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也有美式卡宾枪),装备精良,虽然脸上也有风霜之色,但精神头十足。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目光锐利如鹰,走到陈锐面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佩。“我是三纵侦察营副连长,姓孙。你们……是松江支队的?” “是,我是支队长陈锐。”陈锐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立刻提起,“你们怎么在这里?” 孙副连长看着陈锐,眼神复杂:“陈队长,你们可让我们好找!总部下了命令,要求各部注意接应寻找你们。我们营负责这一片的前出侦察,正好碰上。你们……是从孤店子那边过来的?”他显然听说了那场惨烈的战斗。 “是。”陈锐没有多说,“总部……主力现在在什么位置?” “主力已经在猴石山、大屯一带完成集结,总攻吉林外围的战斗,很快就要打响了!我们就是奉命前出,侦察敌纵深防御,特别是红窑、大荒地这几个据点的情况。”孙副连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陈队长,你们来得正好!上级命令,如果找到你们,立刻归建,有重要任务!” 任务?陈锐心中一动。 孙副连长接着说:“具体任务,用电台联系上级确认。我们带了电台!”他回头示意,一个背着沉重电台的战士立刻上前。 很快,简易天线架起,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响起,如同天籁。 等待回电的间隙,孙副连长让战士们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壶,分给陈锐部饥渴交加的战士们。虽然不多,但干净的炒面和清水,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不啻于救命仙丹。沈弘文也被喂了一点水,但依旧昏迷。 回电来了。孙副连长译出后,脸色郑重地递给陈锐。 电文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和任务:着令松江支队残部,立即向猴石山以东、红窑据点以西的预定区域靠拢,归建东线兵团指挥序列。具体任务:在总攻发起时,负责对敌外围重要支撑点——红窑据点,实施牵制性攻击,伺机拔除,为主力扫清障碍。电文最后强调:据悉敌已加强红窑守备,且有情报显示可能预知我军攻击意图,务必谨慎周密,确保安全。 红窑据点……又是它。而且,“可能预知我军攻击意图”…… 陈锐和周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又是未战先知的泄密!这几乎坐实了,“壁虎”或者“樵夫”的触角,不仅伸向了他们这支偏师,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更高层、更核心的指挥和决策环节! “孙连长,你们侦察红窑,有什么发现?”陈锐问。 孙副连长神情也严肃起来:“红窑是个硬钉子。原来守军一个加强连,最近突然增兵了,至少增加了一个排,还拉来了两门战防炮(反坦克炮),加强了外围的铁丝网和地雷。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警戒哨放得很远,巡逻队交叉频繁,像是……像是在专门等什么人来攻一样。” 专门等着?陈锐的心沉了下去。这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他们的攻击计划,已经被敌人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可能布好了口袋。 “另外,”孙副连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们在侦察时,发现红窑后山有小股身份不明的人员活动痕迹,不像是普通百姓或守军,行动很隐秘。我们没敢靠太近,但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份不明的人员……会不会是“壁虎”安排的接应或观察哨? 电波再次响起,是总部直接发来的补充指示,只有简短几句:已获悉你部情况。沈弘文同志务必全力救治。红窑任务不变,但可相机行事,如觉风险过大,以牵制骚扰为主,保存力量为要。另,关于内部安全问题,总部已高度重视,正在彻查。望提高警惕,慎之又慎。 总部的指示,既给了压力,也留了余地,更印证了内部问题的严重性。 “陈队长,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们去集结地。”孙副连长说。 有了向导,有了明确的目标,队伍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尽管疲惫伤痛依旧,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孙副连长的分队在前方和侧翼警戒,陈锐部在中,向着东南方向,再次启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猴石山地区。这里的气氛与死寂的荒野截然不同。山脚下,沟壑里,树林旁,到处都是部队。灰色的军装汇成了海洋,操练的口号声、战马的嘶鸣声、炊事班的锅碗瓢盆声,交织成一曲大战前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粪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浓烈的、跃跃欲试的临战气息。 陈锐这支破破烂烂、伤痕累累的小队伍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侧目和议论。但当得知他们就是从威虎山打出来、又经历了孤店子血战的松江支队时,许多兄弟部队的战士投来了敬佩和同情的目光。很快,有卫生员过来接手重伤员,后勤部门送来了热粥、馒头和干净的绑腿布鞋。 沈弘文被立刻送往山后的野战医院。陈锐和周正阳则被引到一处挂着地图、拉着电话线的帐篷——东线兵团的前沿指挥所。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兵团参谋,态度客气,但显然十分忙碌。他简要介绍了当前敌我态势和总攻的初步部署,再次明确了松江支队的任务——配合主力某师,攻击红窑据点,并给了他们一份相对详细的敌情通报和作战区域地图。 “陈队长,你们部队损失不小,先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具体攻击时间,等待命令。攻击发起前,会有协同会议。”参谋匆匆说完,又去接电话了。 走出指挥所,夕阳的余晖给忙碌的营地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红窑据点所在的山头,在暮色中显露出一个阴沉沉的轮廓。 陈锐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望着身边川流不息、充满生气的兄弟部队。他们终于归队了,回到了主力的洪流中。 但那份电文,孙副连长的侦察发现,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泄密阴影,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摸了摸怀里,关秀云送的鞋垫还在,那支旧钢笔已经送出去了。他又想起楚天明烟盒里的地图和那句“For the dawn”。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而那个代号“壁虎”的幽灵,是否就潜伏在这片看似强大、实则也可能缝隙丛生的钢铁洪流之中,正冷冷地等待着,在总攻发起的关键时刻,给予致命的一击? 红窑,不仅是一场攻坚战斗,更可能是一个揭开谜底、清除毒瘤的生死场。 夜风渐起,带着远山的气息和隐约的火药味。总攻前夜,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1章 红窑·血色黎明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霜重,风寒。 红窑据点像一头匍匐在辽西平原上的巨兽,五座砖石炮楼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铁丝网、鹿砦、雷区,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在据点外围延伸出半里地。据侦察,守敌是一个加强营,配属四门迫击炮和八挺重机枪,隶属国民党军新六军一部——真正的精锐。 陈锐趴在距离据点八百米的一处坟包后,哈出的白气在望远镜镜片上凝成薄霜。他放下望远镜,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着据点火力点的分布图。 “团长,三营那边已经到位。”警卫员小栓压低声音爬过来,递上一块冻硬的窝窝头,“赵政委说,再等十分钟,东边天空刚泛鱼肚白的时候,就按第一套方案发起佯攻。” 陈锐接过窝窝头,在怀里捂了捂,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混着冰碴,刮得喉咙生疼。他咽下去,问道:“沈部长那边呢?” “坑道已经挖到预定位置了,沈部长亲自在下面督工。就是……就是棉被不够了,战士们把身上的棉袄都脱下来裹铁锹,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土里刨。”小栓的声音有点发颤,“已经有两个战士冻昏过去了,抬上来的时候,胳膊还保持着刨土的姿势……” 陈锐的手顿住了。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年轻战士在狭窄坑道里佝偻着身体,用血肉之躯一寸寸向敌人堡垒下方掘进的画面。没有机械,没有通风设备,只有最原始的镐和锹,还有以体温对抗冻土的意志。 “告诉沈部长,”陈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再坚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无论挖没挖到位置,都必须撤出来。” “是!” 小栓刚要爬走,又被陈锐叫住:“还有,把我这件大衣带下去,给最需要的战士。” “团长,您就这一件……” “执行命令。” 陈锐脱下那件缴获的国民党校官呢子大衣——关秀云在威虎山时给他补过袖口,针脚细密——递了过去。小栓眼眶一红,接过衣服,消失在了夜色中。 --- 凌晨四点四十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灰白。 红窑据点正前方两百米处,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冲锋号! “杀啊——!” 三营七百余名战士从预先挖好的散兵坑中跃出,在连长、指导员的带领下,呈稀疏散兵线向据点发起冲锋。与此同时,东西两侧也响起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声——那是二营和一营在佯动。 完全按照“第一套方案”:三面佯攻,主攻北面。 据点里的敌军显然早有准备。 几乎在冲锋号响起的同时,五座炮楼和前沿地堡的所有射孔同时喷出火舌!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狠狠犁过冲锋的队列。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将阵地前沿照得亮如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三营八连指导员老韩,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红军,参加过五次反“围剿”。他高喊着“同志们跟我上”,刚冲出三十米,就被一串重机枪子弹拦腰扫中。他踉跄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喷涌而出的肠子,居然用左手把肠子塞了回去,右手还举着驳壳枪:“冲……冲……”话没说完,人已栽倒。 “指导员!” “为指导员报仇!” 战士们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敌人的火力实在太猛,雷区接连爆炸,铁丝网上挂满了被勾住棉衣挣扎的战士。冲锋开始不到五分钟,三营已经倒下近百人。 指挥所里,赵守诚一把抓起电话:“三营,停止冲锋!就地隐蔽!执行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三营长嘶哑的哭腔:“政委!老韩……老韩牺牲了!还有二连长、三排长……让我再冲一次!就一次!” “胡闹!”赵守诚罕见地怒吼,“你想让全营都死光吗?!这是佯攻!佯攻你懂不懂?!给老子趴好了,用枪声和手榴弹制造声势,不许再盲目冲锋!” 放下电话,赵守诚的手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对作战参谋说:“记录:十月十七日凌晨四时四十二分,三营佯攻开始,遭遇敌预设火力猛烈阻击,伤亡严重。但成功吸引敌主要火力至北侧防线。” 参谋含泪记录。 赵守诚走出掩体,望向火光冲天的前沿。一颗流弹“嗖”地掠过他的耳畔,警卫员慌忙把他拉回来。赵守诚甩开警卫员的手,肩头的绷带渗出血——那是前天佯攻侦察时中的弹,子弹还留在肉里。 “老陈那边……”他喃喃自语。 --- 与此同时,红窑据点东北侧三百米处,一片乱坟岗下。 地表只有几座荒坟和枯草,但在冻土之下两米深处,一条狭窄的坑道正在艰难地向前延伸。坑道高不过一米二,宽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汗臭味和尿骚味——为了减少出入,战士们用罐头盒解决排泄。 沈弘文趴在坑道最前沿,左手举着一盏用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右手用一支铅笔在图纸上标记进度。他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简易夹板限制了动作,但他拒绝被抬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部长,到预定位置了!”前面传来工兵排长压抑的兴奋声。 沈弘文精神一振:“测量距离!” 一名瘦小的战士——他原来是威虎山的猎户,对方向和距离有惊人的直觉——趴在坑道尽头,用一根细长的探针刺穿土层。他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探针传来的细微震动。 “正上方约五米,是砖石结构,有回音。”猎户战士睁开眼睛,“应该是主堡地基!” “好!”沈弘文快速计算,“炸药室需要至少三立方米空间。小刘,带人向左右拓宽。注意,动作要轻,敌人可能在地面有监听装置。” 战士们开始用短柄小锹和手一点点抠土。为了消音,所有工具都用棉布包裹,每一铲土都轻轻放在身后传递出去的筐里。进度慢得像蜗牛,但没有人抱怨。 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泥土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突然,头顶传来“咚咚”的闷响——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战士们屏住呼吸,连煤油灯都被沈弘文用手捂住。昏黄的光线中,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坑道顶部,仿佛能透过土层看到上面的敌人。 脚步声在正上方停留了片刻,有人说话: “排长,共军今天这攻势有点邪门啊,光打雷不下雨?” “你懂个屁!这是疲兵之计,想消耗咱们的弹药和精神。都打起精神来,天快亮了,共军最擅长拂晓进攻。” “可是底下兄弟都说……说共军会不会挖地道啊?听说他们在山东就这么干过……” “挖地道?”那个排长嗤笑,“这冻土比铁还硬,挖地道?给他们三个月都挖不过来!再说了,咱们地下埋了听瓮,真有动静早发现了。少废话,继续巡逻!” 脚步声渐远。 坑道里,沈弘文缓缓松开捂住灯的手,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看向猎户战士:“咱们离地面多厚?” “刚才探针量过,最薄处四米二。” “不够。”沈弘文咬牙,“炸药爆炸需要冲击波向上的空间,最少要再上挖一米。但是……时间不够了。” 他看向怀表:凌晨五点二十。 距离总攻信号弹升起,只剩四十分钟。 --- 主攻团指挥所。 陈锐盯着地图,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团长,周科长急电!”通讯员递过听筒。 陈锐接过来,周正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团长,‘鼹鼠’抓到了!就在十分钟前,他向敌据点方向发射了三发绿色信号弹!人赃并获!” “身份?” “团部作战参谋张德海,原国民党军一八四师起义军官,1946年加入我军。他承认自己是‘樵夫’网络的外围,任务就是传递我军的作战计划。但他说,他只知道第一套方案——就是我们故意泄露的那个。”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壁虎’是谁?” “不知道。他说联络方式是死信箱,每次指令都写在烟盒锡纸里,塞在镇外土地庙的香炉底下。他从未见过上线。” “保护好这个人,战后还有用。”陈锐顿了顿,“正阳,你相信他的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团长,我觉得……‘壁虎’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钓鱼了。张德海暴露得太容易,像是故意抛出来的弃子。” 陈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真正的‘壁虎’或者他的核心下线,根本就没相信我们泄露的第一套方案。他们可能在等,等我们真正的杀招。” 挂断电话,陈锐背着手在指挥所里踱步。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不定。 参谋长走过来:“团长,总攻时间快到了。坑道那边还没有消息,要不要派通讯员去问……” “不能问。”陈锐斩钉截铁,“任何异常的通讯都可能被监听。我们要相信沈部长,相信坑道里的同志们。” 他走到观察口,望向红窑据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炮火将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三营的佯攻还在继续,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意味着伤亡。 这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为了整体的胜利,必须有一部分人牺牲在佯攻的阵地上。他们明知自己是诱饵,却依然要义无反顾地扑向火网。 “记录命令。”陈锐没有回头,“通知各营,总攻信号弹升起后,所有佯攻部队转为实攻。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敌军主力。” “那坑道爆破……”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陈锐的声音像冻土一样硬,“如果爆破失败,全团压上,用刺刀和牙齿,也要把红窑啃下来。” ---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 坑道最前沿,沈弘文看着眼前最后半米冻土,嘴唇已经咬出血。 拓宽工作完成了,一个三米见方的炸药室已经挖好。五百公斤炸药——几乎是全团所有的储备——被小心翼翼地从后方传递进来,堆放在炸药室中央。雷管、导火索都已经接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最关键的向上通道,还差最后八十厘米。 “让我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推开其他人,他是全团力气最大的,外号“铁牛”。他操起一把没有包裹棉布的铁镐——这意味着声音会传出去——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头顶冻土刨去! “铛!” 沉闷的撞击声在坑道里回荡。 所有人都僵住了,仰头听着地面上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反应。 “继续!”沈弘文嘶声道。 “铛!铛!铛!” 铁牛像疯了一样,一镐接一镐地刨。冻土块哗啦啦落下,砸在战士们头上、肩上,没人躲避。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和死神赛跑。 突然,地面传来尖锐的哨子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下面有动静!” “共军在挖地道!” “快!往这里灌水!点火油!” 沈弘文脸色煞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敌人发现了! “铁牛!还有多厚?!” “三十厘米……不,二十!”铁牛吼道,镐头舞成了风车。 头顶已经开始有土渣簌簌落下,那是敌人在挖反坑道!还有液体倾倒的声音——是火油!一旦灌进来点燃,整个坑道里的战士和炸药都会变成炼狱! “来不及了!”沈弘文一把抢过导火索,“所有人,向后撤!快!” “沈部长,您先走!” “执行命令!”沈弘文用枪指着战士们,“我腿脚不便,留下点火。你们撤出去,告诉陈团长……告诉他,图纸在左边口袋,兵工厂下一步可以试制简易火箭筒……” 战士们哭了,却被沈弘文用枪逼着向后爬去。 坑道里只剩下沈弘文一人。他靠在炸药堆旁,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挖掘声,还有火油刺鼻的气味。他掏出怀表:五点五十八分。 距离总攻还有两分钟。 他划亮火柴,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颤抖。导火索嘶嘶作响,冒出青烟。 沈弘文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看着导火索燃烧,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北平读书时,也曾这样在实验室里观察过化学反应。那时他梦想着科学救国,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所学的知识,在一条黑暗的坑道里,点燃足以炸飞一座堡垒的炸药。 “老师,同学们,”他轻声说,“我这条命,没白活。” 导火索燃尽。 --- 地面,红窑据点东北角。 十几个国民党兵正在疯狂挖土,旁边摆着七八桶火油。一个军官模样的喊:“快挖!挖通了就倒油!” 突然,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一鼓! 像是地底有一头洪荒巨兽,打了个沉闷的哈欠。 军官的脸色瞬间惨白:“跑……” 话音未落。 “轰——!!!!!” 大地炸裂。 五百公斤炸药在密闭空间内同时引爆,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三十米内的地面整个掀飞!砖石、冻土、武器残骸、人体碎片……一切都被抛向数十米高的空中。那座五层楼高的核心炮楼,像被巨人的拳头从地底狠狠掏了一记,下半截瞬间垮塌,上半截歪歪斜斜地倾倒,砸垮了相邻的两座地堡。 爆炸的气浪像无形的巨墙,横扫过整个战场。距离最近的国民党兵直接被震碎内脏,七窍流血而死。稍远些的也被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 整个红窑据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北侧佯攻阵地上,赵守诚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怒吼:“信号弹!打信号弹!” 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坑道爆破口方向,浓烟和尘土尚未散去,一个满身是血、左腿扭曲的身影,被爆炸的气浪从坑道里抛了出来,滚落在弹坑边缘。 是沈弘文。 他还活着,虽然左腿的夹板已经不见,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座正在垮塌的炮楼,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成了……” 然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远处指挥所里,陈锐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沈弘文被抛出来的那一幕。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吹冲锋号。”陈锐的声音冰冷,“全团,突击。” 凄厉的冲锋号响彻黎明。 等待已久的突击队从各个方向涌向爆破口。残存的敌军从废墟中爬出,用步枪、手枪、刺刀、甚至砖石,做着绝望的抵抗。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清扫阶段。 而陈锐的目光,却越过火光冲天的红窑据点,望向更南方的地平线。 他知道,这一爆虽然撕开了红窑的防御,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壁虎”,那个可能正在某处冷冷注视这一切的对手,绝不会就此罢休。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师部:“红窑爆破成功,我军已突入据点内部。但……沈弘文同志重伤,生死不明。请求医疗队紧急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师长低沉的声音:“知道了。陈锐,打完这一仗,你来师部一趟。关于‘壁虎’,我们有新发现。” 陈锐的心猛地一紧。 他放下电话,望向窗外。 天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地火天崩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 红窑据点东北角,那座五层砖石炮楼的下半截已经完全垮塌,上半截歪斜着倾倒,像被巨人掰断的朽木。砖石、木梁、破碎的枪械、还有难以辨认的人体残骸,混杂在升腾的尘土中,形成一座高达十几米的废墟山。 爆破口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的冻土被高温熔成了玻璃状的硬壳。坑道里的五百公斤炸药不仅炸塌了主堡,连带震垮了相邻的两座地堡和一段围墙。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据点上空。 陈锐的突击队就是从这道撕裂的伤口涌进去的。 三营长王铁柱冲在最前面,这个山东汉子脱掉了棉衣,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射。爆破产生的耳鸣还没消退,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枪声和喊杀声在颅腔内嗡嗡回荡。 “一排向左!二排向右!三排跟我上!”王铁柱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声音里带着复仇的快意——三营在佯攻中伤亡近半,他的八连几乎打光,指导员老韩就死在他眼前。 突击队员们踩着滚烫的瓦砾冲进据点内部。浓烟中,幸存的国民党兵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的还光着脚,有的满脸是血,但手里的枪还在喷吐火舌。 近战。肉搏。白刃。 狭窄的巷道里,刺刀捅进棉衣的闷响、枪托砸碎骨骼的脆响、濒死的惨叫、愤怒的吼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战争最原始的乐章。 陈锐带着警卫排冲进来时,战斗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他看到两个年轻的战士——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正和一个国民党老兵扭打在一起。老兵一手掐着一个战士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手榴弹。被掐住的战士脸色发紫,却死死抱住老兵的胳膊。 陈锐抬手一枪,子弹从老兵眉心贯入。 两个战士爬起来,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陈锐没时间安抚,厉声道:“去清理左侧地堡!快!” “是……是!”两人捡起枪,跌跌撞撞地冲进烟尘。 --- 距离爆破口七十米外,沈弘文被抬到了临时救护点。 两个卫生员用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把他放在背风处。卫生队长老孙——一个四十多岁、抗战时期就在野战医院的老医生——蹲下来检查伤势。 只看了一眼,老孙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沈弘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扭曲,胫骨白森森地刺破皮肉露在外面,伤口糊满了泥土和血块。更严重的是内伤: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内脏,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这是典型的内出血症状。 “沈部长?沈部长?”老孙轻轻拍打他的脸。 沈弘文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他的眼镜早就不见了,视线模糊,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孙……孙队长……” “别说话,保存体力。”老孙快速给他清理伤口,上止血粉,用木板固定断腿。但简陋的救护点没有输血设备,没有手术器械,甚至连足够的绷带都没有——大部分医疗物资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了。 “我的……左边口袋……”沈弘文虚弱地说。 老孙伸手从他军装左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被血浸透,但里面的纸张还完好。沈弘文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笔记本:“交给……陈团长……里面有……无线电干扰装置的改进图……还有……”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带着泡沫的血。 老孙脸色变了——这是肺损伤的征兆。 “担架!快把他往后送!送到师部医院!”老孙嘶声喊道。 但炮火封锁了后撤路线。国民党军的迫击炮还在零星地轰击据点外围,试图阻断八路军的增援和伤员后送。两副担架刚抬出去二十米,就被迫击炮弹炸翻,担架员一死一伤。 沈弘文躺在门板上,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耳朵里的嗡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炮声、近处清晰的厮杀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37年北平沦陷前夕,他和同学们挤在宿舍里,听着城外传来的炮声,愤怒而无力地烧掉所有可能被视为“赤化”的书籍。那时他二十二岁,坚信科学可以救国。 想起1938年辗转到达延安,在窑洞里第一次见到简陋的兵工作坊。那个留苏回来的工程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在这里,你的知识真的能变成打鬼子的武器。” 想起1943年在太行山,他和陈锐第一次合作改造“边区造”手榴弹。陈锐——那个据说从天上掉下来的怪人——居然懂得黑火药的最佳配比和破片预制槽的原理。两人在油灯下争论到半夜,最后用事实证明,新式手榴弹的杀伤半径增加了三米。 想起关秀云。那个泼辣能干的东北姑娘,在威虎山根据地里,总是默默给他留一碗热汤,缝补磨破的衣裳。有次他发高烧,是她守了一夜,用凉毛巾敷额头。她识字不多,却总爱看他画图纸,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绣花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秀云……”沈弘文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而是极度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可挽回。 “沈部长!坚持住!”老孙还在给他包扎,但血怎么也止不住。 沈弘文突然又睁开眼睛,眼神异常清明:“孙队长……帮我个忙。” “你说。” “我右边口袋……有支钢笔……如果……如果我死了……把它……和笔记本一起……交给陈团长……让他转交给……关秀云同志……” 老孙的手抖了一下,重重点头:“好。” 沈弘文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重新望向天空,喃喃自语:“可惜了……火箭筒的图纸……还没画完……” 声音渐低。 --- 与此同时,据点西北角。 最后一座完好的钢筋混凝土地堡,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八路军进攻路线上。地堡有三层射孔,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构成无死角的火力网,已经打退了三次冲锋。地堡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八路军战士的遗体。 “团长,攻不上去!”一营长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子弹打在水泥上就是个白点!手榴弹扔过去就被射孔挡出来!除非有直射火炮,否则……” 陈锐趴在一堵断墙后观察。地堡的位置很刁钻,三面都是开阔地,只有东侧有几间破房子,但已经被机枪扫得千疮百孔。强攻确实不行。 “沈部长设计的‘炸药包投射器’呢?”陈锐问。 “带来了!但是距离不够!”技术班长扛着一根粗钢管跑过来——这是沈弘文利用无缝钢管改造的简易抛射器,可以把五公斤重的炸药包抛到一百米外。但地堡在一百五十米开外,而且有射界死角。 陈锐快速计算着。地堡西侧三十米处,有一道半人深的排水沟,如果能顺着沟摸到那个位置,投射距离就够了。但问题是,怎么通过这三十米的开阔地? “我去。”说话的是技术班长,一个叫李二牛的青年,原是铁匠学徒,跟着沈弘文学了大半年。“沈部长教过我,这种投射器在三十米距离上,能保证精度。” “你怎么过去?”一营长瞪眼,“那三十米连只兔子都跑不过去!” 李二牛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不跑,我爬。” 他从旁边牺牲战士的身上扒下两件浸透血的棉衣,裹在自己身上,又找了块门板:“这样,子弹打不透。我顶着门板爬过去,最多三分钟。” “你疯了!重机枪能打穿门板!” “那就赌他们打不中。”李二牛眼神平静,“沈部长躺在那儿等死,咱们在这儿干看着?团长,下命令吧。” 陈锐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他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 但战争就是这样,总需要有人去死,去为活着的人铺路。 “需要几个人配合你。”陈锐说。 “三个,多了没用。”李二牛开始检查投射器,“要两个装填手,一个掩护。掩护的得有挺机枪,吸引火力。” “我去掩护!”一营长抓起一挺轻机枪。 “不,你指挥部队。”陈锐按住他,转向警卫员小栓,“小栓,把咱们那挺‘鸡脖子’(日军九二式重机枪)架到东侧房子废墟上。我亲自给你当副射手。” “团长!这太危险!” “执行命令。”陈锐的声音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 东侧废墟上,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响起。7.7毫米子弹暴雨般泼向地堡射孔,打得水泥碎屑飞溅。地堡里的敌军立刻还击,两挺重机枪调转枪口,和陈锐对射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李二牛顶着门板冲了出去。 不,不是冲,是爬。他像一只笨拙的乌龟,在冻土上艰难地蠕动。子弹打在门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每一声都意味着有一发子弹嵌进了木板里。棉衣里的棉花被打得飞散,在寒风中像飘雪。 二十米。门板上已经嵌了七八颗子弹。 十五米。一发重机枪子弹打穿了门板边缘,擦着李二牛的胳膊飞过,带走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动作不停。 十米。又一发子弹打中他的右腿,血瞬间浸透了棉裤。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五米。门板终于不堪重负,被连续命中后“咔嚓”裂开。李二牛扔掉破木板,拖着伤腿和投射器,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排水沟。 “装填!”他嘶吼。 两个装填手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冲过去。三个人在沟里手忙脚乱地组装。李二牛右腿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用绑腿死死勒住大腿根部,脸色苍白如纸。 “好了!”装填手把五公斤炸药包塞进钢管。 李二牛眯起眼睛,用沈弘文教的方法测算距离和角度。地堡的射击孔在他这个位置清晰可见,像怪兽的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部长……看好了……”他喃喃道,扣动了用自行车刹车线改制的击发装置。 “嗵——!” 一声闷响,炸药包拖着白烟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钻进了地堡二层中间的射击孔。 半秒后。 “轰隆——!!!” 爆炸从地堡内部发生,混凝土块混合着枪械零件和人体残骸,从各个射孔喷涌而出。浓烟滚滚,机枪声戛然而止。 “成功了!”一营长兴奋地跳起来。 但陈锐没有欢呼。他死死盯着排水沟,看到两个装填手架着李二牛往回跑。李二牛的右腿几乎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长长的血痕。 突然,地堡废墟里传来一声枪响。 很轻微,像是什么人垂死的反击。 李二牛身体一震,缓缓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两个装填手哭喊着把他拖回掩体,但已经晚了。 陈锐冲过去时,李二牛还剩最后一口气。这个年轻的铁匠学徒看着陈锐,眼神渐渐涣散,却还努力聚焦:“团长……告诉沈部长……我……我没给他丢人……” 手垂下。 陈锐蹲在那里,握着李二牛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说话。寒风吹过废墟,卷起带血的棉絮和纸屑。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红窑据点的战斗,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一个小时后,据点被完全肃清。 俘虏二百余人,缴获轻重机枪十一挺、迫击炮四门、步枪三百余支,弹药无数。但八路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四百余人,其中牺牲二百八十多人,重伤一百二十多人,包括沈弘文这样的技术骨干。 临时指挥所里,赵守诚正在主持战后总结。他的肩伤被重新包扎过,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部长情况怎么样?”陈锐走进来,第一句话就问。 赵守诚沉默了一下:“老孙说,内出血严重,又受了冻,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陈锐走到地图前,看着红窑据点被标注为“已攻克”的符号,心里没有半分喜悦。胜利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怀疑自己当初坚持坑道爆破的决定是否正确。 “团长,周科长那边有发现。”通讯员递过来一张纸条。 陈锐接过来看,是周正阳从临时收容所传来的消息。就在刚才,一名伪装成伤兵的敌特企图引爆手榴弹销毁文件,被周正阳制服。但在搏斗中,那个特务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氰化物胶囊,当场死亡。 搜查尸体时,发现他贴身藏着一枚印章——不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而是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壁虎,盘绕在一把折断的刺刀上。 “壁虎……”陈锐喃喃道。 他想起师部电话里说的“新发现”,想起那个代号“启明”的神秘情报提供者,想起楚天明可能正身处险境。 窗外,夕阳如血,将红窑据点的废墟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传来担架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阵亡将士的遗体正在被集中安葬。寒风中,不知是谁先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声音嘶哑而悲壮,渐渐汇成一片。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陈锐走到门口,看着那些覆盖着白布的担架一具具从眼前经过。每一个白布下面,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未完成的梦想。 他想起李二牛最后的话:“告诉沈部长,我没给他丢人。” 想起沈弘文昏迷前还惦记着火箭筒的图纸。 想起关秀云在威虎山送别时含泪的眼睛。 战争还在继续,更多的人还会死去。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扞卫——尊严,理想,还有那份朴素到近乎固执的信念: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团长。”赵守诚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沾血的笔记本,“老沈的遗物。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你转交给关秀云同志。” 陈锐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是沈弘文工整的字迹: 《关于单兵反坦克/攻坚火箭筒的初步构想——基于美制“巴祖卡”原理的简化版设计》 下面是一行小字:“若能制成,我军攻坚能力可提升三倍。望后来者继之。沈弘文,1947年10月16日夜,于红窑前线。” 陈锐合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 “老赵,”他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是四平,是沈阳,是整个东北的战火,“仗打完了,我们去看看老沈。”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该找‘壁虎’算账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吞没了大地。 但黑暗深处,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等待着。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暗流·城下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吉林城外,八里堡。 红窑战斗结束已经五天,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里,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缺医少药,很多重伤员只能靠意志硬撑。帐篷不够用,轻伤员就裹着毯子坐在背风的土墙下,冻得嘴唇发紫。 最里面的手术帐篷里,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 沈弘文躺在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锯掉了——没有麻药,硬是靠四个战士按着,用木工锯完成的截肢。医生用的是煮沸的棉花消毒,缝合线是煮过的棉线。整个过程沈弘文咬碎了嘴里塞的木棍,但一声没吭。 此刻他醒着,眼睛盯着帐篷顶的破洞,透过那里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沈部长,喝点水。”卫生员小何端着一碗温水过来。 沈弘文微微摇头,嘴唇干裂:“我的……笔记本……” “在这儿呢。”小何赶紧从旁边小木箱里拿出那个染血的笔记本,“陈团长特意交代,一定要保管好。” 沈弘文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斑白的鬓角。四十一岁,一条腿,换来一座堡垒的攻克。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会爬进那条坑道。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锐和赵守诚走了进来。 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邋遢。赵守诚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 “老沈。”陈锐在手术台边蹲下,声音很轻。 沈弘文睁开眼,看到陈锐,嘴角扯出一丝笑:“团长……拿下红窑了?” “拿下了。全歼守敌一个加强营,缴获迫击炮四门、轻重机枪十一挺。” “咱们……伤亡多少?” 陈锐沉默了两秒:“牺牲二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 沈弘文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低声说:“李二牛……他……” “他是英雄。”陈锐握住沈弘文冰凉的手,“他最后说,没给你丢人。” 沈弘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一辈子讲究数据和图纸的知识分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着。他想起了那个憨厚的铁匠学徒,总爱追着他问“沈工,这个为啥要这么算”,想起了李二牛在威虎山兵工厂里,第一次独立车出一根合格炮管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的遗体……”沈弘文哽咽着问。 “已经安葬在红窑东面的高岗上了,和所有牺牲的同志在一起。”赵守诚说,“等革命胜利了,那里会立一座碑。”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我的腿……”沈弘文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吓人,“以后,怕是没法跟着部队跑了。” “老沈……”陈锐喉咙发紧。 “没事。”沈弘文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释然,“一条腿换一座堡垒,值了。就是以后,只能在后方搞搞生产了。团长,笔记本里关于火箭筒的构想,我画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摸索了。” 陈锐用力点头:“你放心,兵工厂那边,师里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伤好些,就去当厂长,后勤部副部长兼兵工厂长。咱们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坐镇后方。” “厂长……”沈弘文喃喃重复,眼神又看向帐篷顶的破洞,“也好,也好。前线有你们,后方有我。咱们……各尽所能。” --- 同一时间,八里堡西侧,刚搭建起来的独立师师部。 说是师部,其实就是几间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民房,用木料和茅草简单修补了一下。墙上挂着缴获的吉林城防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陈锐刚回来,就被叫去参加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独立师的干部,还有东集团指挥部派来的联络参谋,以及兄弟部队——东北民主联军第七师十九团团长孙大勇。孙大勇是个四十出头的老红军,参加过长征,脸上有刀疤,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 “陈师长,这次打吉林东门,你们独立师的任务很明确。”集团联络参谋指着地图,“配合十九团,在东门外围撕开口子。总攻时间是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你们负责攻占东门外两公里处的发电厂和火车站,扫清外围障碍。” 陈锐看着地图:“发电厂和火车站都有坚固工事,守军至少一个营。我们师现在……” “我知道你们在红窑伤亡不小。”孙大勇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十九团在四平也打残过,补充了新兵,不照样打?陈师长,听说你们打仗喜欢玩‘技术’,又是挖坑道又是搞什么‘飞雷’。要我说,打攻坚战,最管用的还是刺刀和手榴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独立师的几个干部脸色难看。一营长王铁柱刚要说话,被赵守诚用眼神制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锐平静地看着孙大勇:“孙团长说得对,刺刀和手榴弹是根本。但我们刚缴获了两门七五无后坐力炮,还有一批‘飞雷’。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无后坐力炮?”孙大勇嗤笑,“那玩意儿我们也有过,打两发就坏。还是刺刀实在,捅进去就是一条命。” 联络参谋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具体战术你们两支部队自己协商。集团要求是,二十四日晚必须完成所有攻击准备。孙团长,陈师长,你们都是老同志了,要搞好团结。”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孙大勇带着参谋走了,临走前还拍了拍陈锐的肩膀:“陈师长,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带兵。打仗,就得有打仗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王铁柱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什么态度!咱们在红窑拼掉半个团,到他嘴里就成了‘玩技术’?!” “就是!没有沈部长的坑道爆破,红窑能拿下来?刺刀?刺刀能捅穿三尺厚的混凝土?” “都少说两句。”赵守诚沉声道,“孙团长是老红军,有他的骄傲。我们独立师成立时间短,成分复杂,人家有看法也正常。关键是把仗打好,用战绩说话。” 陈锐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东门外的发电厂和火车站。两个目标相距一公里半,呈犄角之势,可以互相火力支援。强攻,确实会像孙大勇说的那样,用刺刀和鲜血去堆。 但他有别的想法。 “参谋长。”陈锐转头,“把咱们缴获的那两门无后坐力炮好好检修一下,炮弹清点清楚。另外,通知各营,把‘飞雷’班重新整编,补充弹药。” “团长,你真要听孙大勇的,不用这些技术装备?”王铁柱急了。 陈锐看了他一眼:“谁说不用?不仅要用力,还要用得巧。发电厂和火车站之间有电话线连接吧?” “有,还埋了电缆。” “那就好。”陈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咱们给他来个‘声东击西’。” --- 当天夜里,八里堡北侧的小河边。 周正阳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在审讯两个刚抓到的俘虏。一个是国民党军第六十军的通信兵,另一个是护路队的伪军小头目。两人都是在侦察时被独立师侦察连逮住的。 临时审讯点设在河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点着松明火把。火光摇曳,映着周正阳消瘦而冷峻的脸。 “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打发电厂和火车站?”周正阳问的是那个通信兵。 通信兵二十出头,吓得浑身哆嗦:“长……长官,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背电台的……但是,但是我们连长前天开会时说,共军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东门外的这两个地方,让我们加强警戒……” “你们连长怎么知道的?” “好像……好像是上面通报的。说共军有支部队擅长打攻坚,最喜欢挑有坚固建筑的地方下手。” 周正阳和旁边的保卫干事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太具体了,不像是一般的战场判断。 “通报是哪里发的?什么级别?” “是……是行辕二处的通报,绝密级。我们连就连长看过原件,我是偷听到的。” 行辕二处——国民党东北“剿总”的情报部门。 周正阳又问了些细节,然后让干事把通信兵带下去。他转向那个伪军小头目:“你呢?知道什么?” 伪军头目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眼珠子乱转:“长官,我就是个混饭吃的……不过,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说。” “前几天,我们护路队在火车站执勤,晚上看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铁轨边转悠。穿着老百姓衣服,但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我们以为是偷铁轨的,就追过去,结果那两人跑得飞快,钻林子里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红窑被你们打下来那天晚上。” 周正阳心里一动:“看清长相了吗?” “天黑,看不清。但其中一个,跑的时候有点跛,左腿不太利索。” 左腿不利索…… 周正阳立刻想到一个人——张德海,那个在红窑战斗中暴露的“鼹鼠”。但他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而且他的腿不跛。 “还有别的特征吗?” 伪军头目想了想:“哦对了,他们跑的时候,掉了个东西。我捡到了,是一块怀表,瑞士货,表盖里面刻着字……但我认不全,好像是‘赠吾兄’,后面两个字不认识。” 怀表?刻字? 周正阳猛地站起来:“怀表现在在哪?” “我……我藏在家里炕洞里了。长官,我要是交出来,能算立功吗?” “带我去拿。” --- 深夜十一点,师部。 陈锐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研究作战方案。赵守诚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老陈,周正阳回来了,有重要发现。” 几分钟后,周正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布包,露出一块黄铜怀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看出是高级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那个伪军家里搜出来的。表盖里有刻字。”周正阳把怀表递给陈锐。 陈锐接过,打开表盖。昏黄的灯光下,两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赠吾兄明远 妹婉如 民国三十四年春” 明远……楚天明,字明远。 陈锐的手顿住了。他认识这块表——1945年春天,在山西一次秘密会面中,楚天明曾掏出这块表看时间,还笑着说“这是家妹送的,嘱咐我按时吃饭”。 “在哪里发现的?”陈锐的声音有些干涩。 “红窑战斗那晚,火车站附近。两个可疑人物逃跑时掉落的。”周正阳看着陈锐,“团长,这块表怎么会出现在吉林?楚天明不是应该……” “他‘失踪’了。”陈锐放下怀表,“南京方面说他述职途中失踪,但我们都清楚,他是被怀疑‘通共’,处境危险。” 赵守诚皱眉:“难道楚天明在吉林?他想联系我们?” “或者,他想通过我们,传递什么信息。”陈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块表出现在红窑战斗当晚,不是偶然。那两个可疑人物,很可能就是楚天明的人——或者说,是他还能调动的人。” 周正阳说:“还有个情况。我审问那个通信兵时,他说敌军的通报里,对我们独立师的战术特点描述得很准确。特别是提到‘擅长坑道爆破和土工作业’。这个描述,只有深入了解我们的人才知道。” “你是说……” “‘壁虎’可能就在我们师级,甚至集团军级机关里。”周正阳压低声音,“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的战术研究很深。”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通讯员匆匆跑进来:“报告!集团军保卫部特派员到了,要立即见师长和政委!” 陈锐和赵守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普通战士棉服、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进师部。他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师长,赵政委,我是总部保卫部特派员,代号‘青松’。”中年人出示了证件,“奉上级命令,调查‘壁虎’一案。” 陈锐请他坐下:“特派员同志,我们刚有些发现。” “我知道。”青松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根据多方情报汇总,我们已经将‘壁虎’的排查范围缩小到二十三人。这二十三人都符合以下特征:第一,1942年前参加革命;第二,曾在抗战时期参加过无线电培训班;第三,目前在我军团级以上机关担任机要或参谋职务;第四,有单独接触绝密文件的条件。” 赵守诚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三人……都是老同志啊。” “正因如此,危害才更大。”青松推了推眼镜,“‘壁虎’潜伏至少五年,深得信任。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已经导致我军在东北战场多次作战行动泄密,直接造成数千同志牺牲。” 陈锐想起红窑佯攻时倒下的那些战士,拳头缓缓攥紧。 “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青松看着陈锐:“陈师长,你们独立师接下来要参与攻打吉林东门。这将是检验‘壁虎’是否就在我们指挥机关的关键一战。我需要你们配合,实施一个‘诱饵计划’。” “具体方案?” “我会通过集团军指挥部,下发两份不同的作战命令。一份是真实的,只发给极少数绝对可靠的指挥员;另一份是假的,但会通过正常渠道下发到各师团。如果‘壁虎’就在指挥机关,他必然会传递那份假的作战计划。到时候……” 青松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陈锐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这个计划意味着,又要有一支部队去当诱饵,去执行那个假的、注定会遭遇重创的作战任务。可能是他的独立师,也可能是兄弟部队。 战争就是这样,总是在鲜血和阴谋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我同意配合。”陈锐最终说,“但有个条件——如果诱饵部队是我们师,我要有临机决断的权力。” 青松点头:“可以。另外,陈师长,关于楚天明……”他顿了顿,“总部指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接触。他对我们有用,而且……他现在处境很危险。国民党特务机关已经对他下达了‘锄奸令’。” 锄奸令——格杀勿论。 陈锐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桌上那块黄铜怀表,表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走着,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民国三十四年春,那是1945年春天。抗战胜利前夕,他和楚天明在山西最后一次见面,两人还在争论战后中国的道路。楚天明说:“陈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无论何时,你我都是中国人。”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特派员同志,”陈锐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如果楚天明真的想联系我们,我希望由我来负责接触。” 青松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可以。但必须绝对保密,而且要快。我们得到情报,‘壁虎’也在找楚天明——他要灭口。” 夜深了。 青松离开后,陈锐独自坐在师部里。他拿出关秀云送的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信任如琉璃,既珍贵,又易碎。而战争,正在将我们所有人推向信任的极限。我们怀疑身边的同志,却又不得不把后背交给他们。我们痛恨敌人,却又不得不与其中的某些人保持某种默契。这是时代的荒诞,也是人生的无奈。”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吉林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射,偶尔有冷枪划过夜空。 明天,部队就要向发电厂和火车站开进。 后天,总攻就要开始。 而暗处,“壁虎”在窥视,楚天明在逃亡,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场攻防战中交织、碰撞。 陈锐收起钢笔,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明远兄,如果你在看,给我个信号吧。”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破城·暗刃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吉林东门外的发电厂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矗立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四座高耸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但厂房顶上、围墙拐角,到处是沙袋垒成的机枪巢。探照灯光柱缓慢地扫过厂区外围的开阔地,每次划过,都能照亮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反坦克壕。 独立师一营埋伏在发电厂东侧三百米外的排水沟里。 王铁柱趴在沟沿,用缴获的日式望远镜观察着厂区。他的三营在红窑打残了,现在全师整编,他成了新一营的营长。身边这些兵,一半是从红窑幸存下来的老兵,另一半是刚补充的新兵和解放战士。老兵沉默地检查武器,新兵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营长,时间快到了。”通讯员小声说。 王铁柱看了眼怀表——一块从国民党军官尸体上扒下来的罗马表,表蒙有裂痕,但还能走。三点四十八分。距离总攻还有十二分钟。 按照集团军下发的“假作战计划”,独立师的任务是强攻发电厂正门,为十九团主力打开突破口。那份计划详细规定了攻击路线、火力配置、甚至各连的进攻序列。王铁柱看过计划,心里直骂娘——那根本是让部队往火网里撞。 但陈锐私下给了他真正的命令:“佯攻正门,实取侧翼。三连在总攻开始后五分钟,从厂区北侧围墙缺口突入。记住,动静要大,但别真往枪口上撞。” “那十九团那边……”王铁柱当时问。 “孙团长会按计划从西面主攻。”陈锐说这话时,眼神复杂,“这是‘诱饵计划’的一部分。铁柱,执行命令,但尽量带兄弟们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王铁柱咀嚼着这四个字。红窑一战,他的三营死了二百多,指导员老韩肠子被打出来还往前冲。都是活生生的人,早上还一起啃窝头,晚上就盖着白布抬走了。 “各连准备。”王铁柱压低声音。 沟里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枪栓拉动,手榴弹后盖拧开,刺刀卡榫检查。 三点五十五分。 突然,发电厂正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什么情况?”王铁柱一惊,“还没到时间!” “是十九团!”侦察兵爬过来,“他们提前进攻了!西面打起来了!” 王铁柱脑子“嗡”的一声。孙大勇提前了五分钟发起攻击——这意味着,如果敌军真有防备,现在所有火力都会被吸引到西面。而按照计划,独立师应该同时从东面发起进攻,形成钳形攻势。 但十九团提前动了。 “营长,咱们怎么办?”一连长问。 王铁柱咬牙。现在进攻,等于往已经警觉的敌军枪口上撞;不进攻,十九团可能陷入孤军奋战的绝境。 “给师部发电,请示!”他吼道。 但电台刚打开,就听见发电厂内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厂区所有探照灯同时点亮,将西面战场照得亮如白昼。机枪火力像泼水一样倾泻过去,间杂着迫击炮弹爆炸的火光。 十九团被压制住了。 “营长!师部回电!”通讯员递过电文纸。 王铁柱就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按计。” 按计——按真正的计划,不是那份假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三连,准备突击北侧围墙!一连、二连,向正门方向佯动!把动静搞大点!” --- 同一时间,东集团前沿指挥所。 孙大勇脸色铁青地放下望远镜。他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伤亡了半个连。发电厂的防御强度远超预期,机枪火力的密度和射击精度,明显是早有准备。 “他娘的!”他一拳砸在掩体土墙上,“独立师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静?”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团长,咱们提前了五分钟……” “提前怎么了?战机瞬息万变!陈锐那小子是不是怂了?”孙大勇抓起电话,“给我接独立师师部!”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是赵守诚。 “孙团长,你们提前进攻,打乱了整个计划。”赵守诚的声音很冷。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锐呢?让他接电话!” “陈师长在前沿。孙团长,我建议你们暂时停止进攻,重新组织。” “放屁!老子的人已经压上去了,停下来就是活靶子!”孙大勇吼道,“告诉陈锐,十分钟内必须从东面发起攻击,否则老子向集团军告他贻误战机!” 摔下电话,孙大勇看着西面战场。他的部队被压制在厂区外围的废墟里,进退两难。每个呼吸都有战士倒下。 他突然想起陈锐在作战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打仗不能只靠刺刀和手榴弹。” 也许……那小子是对的? --- 凌晨四点零二分。 发电厂北侧围墙外,三连长李茂才带着八十多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预定位置。 这里原本是厂区的锅炉房排污口,围墙有个两米宽的缺口,用砖石胡乱垒砌堵着。侦察兵前天晚上就摸清了,砖石是松的,一推就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茂才是红窑战斗幸存下来的老兵,左脸有道新鲜的弹片划痕。他趴在缺口边,听到围墙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敌军的注意力全被西面和正门方向吸引了。 “准备。”他低声道。 战士们两人一组,将五具“飞雷”发射器架起来。这是沈弘文改进的第三版,射程一百五十米,精度更高。每具发射器旁,三名战士抱着十公斤重的炸药包——用缴获的TNT和锯末混合,威力足够掀翻钢筋混凝土工事。 “目标,厂区中心的水塔和配电房。”李茂才指着围墙内隐约的轮廓,“一轮齐射后,突击队冲进去,占领制高点。” “连长,要是遇到重火力点怎么办?”一个新兵问。 李茂才拍了拍腰间的炸药包:“用这个。沈部长说过,炸药是最好的‘开门钥匙’。” 时间到了。 “放!” 五声沉闷的爆鸣,五个炸药包拖着白烟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五道弧线,精准地落向预定目标。 “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厂区。四十米高的水塔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倒塌,砸垮了旁边的变电所。配电房被直接命中,砖石飞溅,里面的发电机和配电柜炸成一团火球。 厂区瞬间陷入半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冲啊!” 李茂才第一个跳过围墙缺口,端着冲锋枪向里冲。战士们蜂拥而入,按照预先划分的小组,向各个关键建筑扑去。 敌军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北侧的守军只有一个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击队的手榴弹和冲锋枪火力淹没。 “占领水塔废墟!建立火力点!”李茂才边跑边喊。 一个班的战士冲上水塔废墟的制高点,架起两挺轻机枪,开始向厂区纵深扫射。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发电厂,机枪火力可以有效压制敌军的反扑。 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主厂房。 --- 凌晨四点十五分,独立师师部。 陈锐站在观察口前,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电台里传来各营的报告: “一营已突入发电厂北区,正在向主厂房推进。” “二营在火车站方向与敌交火,遭遇顽强抵抗。” “三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赵守诚走过来,低声说:“孙大勇那边伤亡不小,刚才又来电话催促。” “告诉他,我们已经突入发电厂,让他坚持住。”陈锐头也不回,“另外,通知周正阳,准备收网。” “收网?” 陈锐转过身,眼神冷峻:“十九团提前进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孙大勇擅自行动,要么……有人把真正的作战时间泄露了。” 赵守诚脸色一变:“你是说,‘壁虎’可能就在十九团,或者集团军指挥部?” “或者就在我们身边。”陈锐看向帐篷外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员,“特派员的‘诱饵计划’已经撒出去十二个小时了。如果‘壁虎’真的在指挥机关,现在应该已经咬钩了。” 话音刚落,集团军指挥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整个前沿所有部队的无线电通讯同时中断了! “报告!”通讯参谋冲进来,“所有波段都受到强干扰!电台里全是杂音!” 陈锐和赵守诚对视一眼——来了。 “启用备用通讯方案。”陈锐命令,“通讯员,徒步传递命令。通知各营,按预案转入独立作战,以连排为单位,各自为战!” “是!” 赵守诚脸色凝重:“这么大规模的无线电干扰,需要大功率设备。敌人这是要让我们变成聋子瞎子。” “不止。”陈锐走到电台前,看着那些闪烁却无声的指示灯,“他们要的是指挥瘫痪,让各部队失去协同,然后分割歼灭。” 他想起沈弘文笔记本里关于无线电干扰装置的那几页草图。如果老沈现在在这儿,也许能想出破解的办法。可惜…… “陈师长!”一个浑身是土的战士冲进师部,“周科长让我送信!” 陈锐接过纸条,上面是周正阳潦草的字迹:“已锁定目标,正在追捕。疑为集团军司令部通讯科参谋李默。此人十分钟前失踪,携带电台一部。” 李默。陈锐记得这个名字——特派员提供的二十三人名单里,排名第七。抗战时期参加革命,1942年在冀中参加过无线电培训班,现任集团军司令部通讯科副科长。背景清白,表现积极,是公认的“老同志”。 如果他是“壁虎”…… “备马!”陈锐抓起手枪,“我去看看。政委,师部交给你了。” “老陈,太危险!” “顾不上了。”陈锐已经冲出帐篷,“如果‘壁虎’真是李默,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传递情报,还要销毁证据、灭口知情人。周正阳一个人应付不了。” --- 凌晨四点四十分,发电厂主厂房。 战斗进入白热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茂才的三连已经攻占了主厂房的一层,但二层和三层的敌军利用楼梯和通风管道,构筑了层层防御。手榴弹从楼上往下扔,冲锋枪从射击孔往外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连长!炸药包用完了!”一个战士喊道。 李茂才的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他看着通往二层的楼梯——那里被沙袋和铁丝网堵死,两挺轻机枪交叉封锁。 “用火攻。”他嘶声道,“去找煤油,把楼梯点了!” “可是楼上还有咱们的同志……” “顾不上了!”李茂才眼睛通红,“再拖下去,等敌人援兵到了,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两个战士冒着枪林弹雨,从锅炉房找来两桶煤油,拼命往楼梯上泼。一个战士中弹倒下,煤油桶滚落,油洒了一地。李茂才抓起步枪,对着油渍开了一枪。 “砰!” 煤油瞬间燃起,火舌顺着楼梯向上蔓延。浓烟滚滚,楼上的敌军被呛得剧烈咳嗽,机枪声暂时停了。 “冲!”李茂才带头冲上楼梯。 烈火、浓烟、枪声、惨叫。主厂房二层变成了炼狱。突击队和守军在一片火海中殊死搏杀,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李茂才用受伤的左臂勒住一个国民党兵的脖子,右手握着的刺刀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胸膛。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 李茂才靠在烧焦的机器上,大口喘气。他的连还剩下不到四十人,个个带伤。但主厂房拿下来了。 “发信号……发电厂……拿下了……”他艰难地说。 一个战士爬上房顶,对着夜空打出了三发绿色信号弹。 几乎同时,火车站方向也升起了信号弹——二营也完成了任务。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 同一时间,吉林城东南五里,一片废弃的砖窑。 周正阳带着四名保卫干事,包围了最大的那座窑洞。窑洞里有微弱的灯光,还有电台发报的“滴滴”声。 “李默!你被包围了!出来!”周正阳喊道。 发报声停了。 片刻后,窑洞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周科长,就你们五个人?” “足够抓你了。” “抓我?”李默笑了,笑声在窑洞里回荡,“周正阳,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壁虎’吗?因为壁虎能断尾求生。而你们,连自己的尾巴在哪都不知道。” 周正阳心中一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李默的声音带着嘲讽,“我只是一条尾巴。真正的‘壁虎’,还在你们身边,还在看着你们,还在……把你们的一举一动,告诉该告诉的人。” “少废话!出来投降!” “投降?”李默的笑声突然变得凄厉,“周正阳,我从1938年潜伏到现在,九年了!九年!我看着身边的同志一个个牺牲,看着他们喊着革命口号倒下,而我……而我得活着,得继续演下去!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窑洞里传来撕扯纸张的声音——他在销毁文件。 周正阳知道不能再等了:“冲进去!” 五个人同时冲进窑洞。 窑洞里很暗,只有一盏马灯放在发报机旁。李默坐在发报机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支手枪,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别过来。”他说。 周正阳停下脚步,他看到李默面前摊着一堆烧了一半的文件,还有一部微型发报机——不是军用的,更像是民用收音机改装的。 “李默,放下枪,你还有机会。”周正阳慢慢靠近。 “机会?”李默转过头。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普通,戴着眼镜,完全是文职干部的模样。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我十六岁加入军统,奉命潜伏。九年,我送出去的情报,至少导致你们两千人牺牲。红窑那次,是我把你们的佯攻计划透露出去的。吉林东门的防御部署,也是我给的。还有……还有四平,还有……” 他突然不说了,看着周正阳身后的窑洞口。 周正阳回头。 陈锐站在窑洞口,手里握着枪,气喘吁吁——他是一路骑马赶来的。 “陈……陈师长。”李默笑了,“你也来了。也好,临死前见见你这位‘传奇人物’,值了。” 陈锐走进窑洞,看着李默:“为什么?” “为什么?”李默歪了歪头,“陈师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幼稚。各为其主罢了。你是共产党,我是国民党,就这么简单。” “不对。”陈锐摇头,“如果你只是‘各为其主’,不会这么痛苦。你在愧疚,李默。你在为你害死的那些人愧疚。” 李默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档案。”陈锐继续说,“1938年你在冀中参加无线电培训班,同期学员二十七人,到1945年抗战胜利时,活下来的只有九个。你的班长,叫刘志远,是在1942年‘五一大扫荡’时,为掩护电台转移牺牲的。你的战友,王秀兰,是个女报务员,被日军俘虏后宁死不屈,被活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别说了……”李默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信任你,把你当同志,当战友。”陈锐往前走了一步,“而你在给他们收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又完成了一次任务’,还是……还是在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李默的手枪在发抖。 周正阳示意保卫干事准备动手。 但陈锐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李默:“楚天明在哪?” 李默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那块怀表,是你的人掉的吧?”陈锐说,“‘启明’就是楚天明,对不对?他在吉林,而且处境危险。你在帮他,但同时也在监视他。军统给你的任务之一,就是必要时除掉他。” 李默沉默了很久。窑洞里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是。”他终于承认,“楚天明将军……他太理想主义了。他以为暗中帮你们几次,就能换来战后的宽容。他不懂政治。” “他在哪?”陈锐又问。 李默笑了,笑容惨淡:“陈师长,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我的底线——我可以死,但不能出卖一个……一个真正有良心的人。” 他顿了顿,突然说:“但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城西‘福寿堂’药铺的掌柜,姓吴。他是楚天明在吉林唯一还信任的人。去找他,也许……也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李默突然调转枪口,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窑洞顶开了一枪! “砰!” 窑顶年久失修,这一枪打碎了支撑的横梁,砖石哗啦啦落下。 “小心!”周正阳扑倒陈锐。 烟尘弥漫中,李默的身影向后一纵,消失在窑洞深处的黑暗里——那里有个被砖石半掩的侧门! “追!”周正阳爬起来。 但陈锐拉住了他:“等等。” “团长,他跑了!” “他不会跑的。”陈锐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文件,“他只是……不想死在我们面前。” 话音刚落,窑洞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很闷,像是枪口抵着什么东西开的枪。 众人冲过去,发现李默倒在侧门边的土堆上,太阳穴上一个血洞,手里的枪还冒着青烟。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窑顶的破洞,那里可以看见一小块黎明的天空。 周正阳蹲下检查,摇摇头:“死了。” 陈锐站在尸体旁,久久不语。他看见李默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掰开手指,是一张烧得只剩一角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有字,只剩最后几个字能辨认:“……妻婉如与子,民国三十五年摄于北平。” 婉如……楚天明的妹妹,叫楚婉如。 陈锐突然明白了。李默不是军统的普通特工,他是楚婉如的丈夫,楚天明的妹夫。所以他才会在最后时刻,提到楚天明时用了“真正有良心的人”这样的评价。 这是一个被时代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人。他是国民党特工,却娶了国民党将军的妹妹;他潜伏在共产党内部九年,却对身边的同志产生了真实的感情;他执行任务导致无数人牺牲,却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保护了他鄙视却又不得不效忠的阵营里,那个唯一让他尊敬的人。 “处理一下吧。”陈锐低声说,“给他……留个全尸。” 走出窑洞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吉林城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总攻开始了。东门方向浓烟滚滚,枪炮声密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 周正阳跟出来:“团长,李默临死前说的那个药铺……” “我去找。”陈锐翻身上马,“你回师部,协助政委指挥。发电厂和火车站拿下了,接下来是攻城。告诉孙大勇,我陈锐说话算话——刺刀要捅,但命也要省着用。” 马鞭扬起,战马嘶鸣着冲向晨光中的吉林城。 周正阳看着陈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座吞噬了一条生命的砖窑。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那些烧了一半的文件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不知道李默最后销毁了多少秘密,也不知道“壁虎”这条线是不是真的断了。但他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暗处的较量也远未结束。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转折·前夜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七日,黄昏。 吉林城已经拿下来了。三天激战,这座东北重镇的城头终于插上了红旗。但代价是惨重的——东集团伤亡近万人,光是主攻东门的部队就损失了三千多。街道上到处都是未清理的瓦砾、烧焦的汽车残骸、还有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在深秋的寒风中散发出甜腥的腐臭。 独立师的临时驻地设在城东原国民党第六十军的一个团部大院。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青砖灰瓦,但现在窗户大多被炮弹震碎了,屋顶也开了几个天窗。战士们正在清理院里的垃圾,把国民党留下的文件、报纸、破损的家具堆在空地上烧掉。浓烟滚滚,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年轻的脸。 陈锐站在二进院的堂屋里,看着墙上还没撕掉的国民党军“剿匪守则”和“忠勇为国之本”的标语。标语是毛笔写的,字很工整,落款是“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六十军一八四师政治部”。如今写字的人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只留下这些墨迹,在昏黄的夕照里像某种讽刺的遗迹。 “师长,各营的伤亡统计报上来了。”参谋长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声音低沉。 陈锐接过,没立刻看。他走到窗前,望着院里来来往往的战士。很多面孔是陌生的——红窑和吉林两场仗打下来,独立师伤亡过半,补充的新兵和解放战士比老兵还多。现在全师满编三千二百人,但真正从威虎山带出来的老底子,不到八百了。 “念吧。”他说。 参谋长翻开文件:“一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不计。二营,阵亡一百零九人,重伤五十八人。三营……阵亡二百零四人,重伤九十一人。其中红窑战斗的老兵占阵亡数的七成。” 陈锐闭上了眼睛。红窑那些熟悉的面孔——李二牛、八连指导员老韩、三营那些光着膀子往坑道里冲的战士——都成了纸上的数字。冰冷的,沉默的,再也不会笑的数字。 “沈部长怎么样?”他问。 “转到后方医院了。腿是保不住了,但命保住了。医生说,修养三个月能下地,但以后……”参谋长没说下去。 陈锐点点头:“通知后勤部,给沈部长安排最好的条件。等他伤好些,任命为师后勤部副部长兼兵工厂长。咱们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坐镇后方。” “是。” “还有,”陈锐转身,“阵亡将士的名单,要核对清楚,一个不能错。抚恤金和烈士证,尽快办理。家里有困难的,师里要管。” 参谋长记录下来,犹豫了一下:“师长,还有件事。新补充的解放战士里,有些情绪不太稳定。昨天三营有个原国民党兵,半夜偷偷跑出去,说要回老家,被哨兵拦回来了。一调查,他家在锦州,现在还在国民党手里。” “思想工作要跟上。”陈锐说,“但不能急。这些人昨天还是我们的敌人,今天就成了同志。转变需要时间。告诉各营教导员,多谈心,少说教。他们也是穷人出身,也是被抓壮丁抓来的,要让他们明白为谁打仗。” “明白。” 参谋长离开后,陈锐终于翻开那叠伤亡统计。一个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年龄一栏,大多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籍贯一栏,山东、河北、河南、东北各地都有。最后一栏,“家庭情况”,很多写着“父母在堂”、“有妻儿”、“独子”。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停顿几秒,像是在心里默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余烬的微光映着纸面。 --- 深夜,师部厢房。 赵守诚还没睡,就着油灯在写政治工作总结。他的左臂伤还没好利索,写字时得用右手托着左手手腕。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门被轻轻推开,陈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老赵,还没歇着?” “马上就完。”赵守诚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你也没睡?” 陈锐把汤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睡不着。白天去看了一圈驻地,新兵太多了,队都站不齐。有的连解放战士占一半,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训练都成问题。” “慢慢来。”赵守诚接过汤碗,是白菜豆腐汤,飘着几点油星,在深秋夜里冒着热气,“我刚参加革命时,也是从新兵过来的。那时在江西,我们一个班八个人,有四个是白军俘虏转化的。开始也别扭,但一起打了几仗,一起啃过树皮,一起睡过草窝,就成兄弟了。”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老赵,你说咱们这么打,到底值不值?” 赵守诚放下碗,看着他:“老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着那些新兵,大多不到二十岁。本该在家种地、娶媳妇、生娃,现在却端着枪,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陈锐的声音很低,“咱们打下一座城,死几千人。国民党守一座城,也死几千人。死的都是中国人,都是穷苦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守诚没立刻回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擦了擦嘴,才缓缓说:“老陈,我1927年参加革命,今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我看着多少同志倒下?数不清了。我有个表弟,和我一起参加红军,1934年死在湘江,尸首都没找到。我有个战友,长征时过雪山,冻掉了十根脚趾,后来在山西打鬼子,被毒气毒瞎了眼睛,去年在延安病死了。” 他顿了顿,眼睛在油灯光里闪着微光:“你说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打,这个国家就永远是这样——军阀混战,外国欺辱,老百姓饿死都没人管。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多死几个人,是为了以后少死很多人。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孙子,能在一个不用打仗的国家里长大。” 陈锐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2025年的中国,那个虽然还有种种问题,但至少没有战乱、大多数人能吃饱穿暖的国家。那是无数个沈弘文、李二牛、老韩用生命换来的。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只是有时候……还是会难过。” “难过就对了。”赵守诚拍拍他的肩膀,“不难过,就不是人了。但难过归难过,仗还得打。这就是咱们这一代人的命。”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 一份加密电报送到了师部。 陈锐和赵守诚一起译电。电文很长,是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直接下达的命令: “鉴于独立师在红窑、吉林战役中表现突出,经总部研究决定,松江支队正式升格为东北民主联军独立第一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直属特务营。陈锐任师长,赵守诚任政委。命你部于十一月五日前完成整编,开赴辽西地区,参加秋季攻势第二阶段作战……” 后面是详细的编制表、装备补充清单、行军路线。 “炮兵团……”赵守诚有些激动,“咱们有炮兵团了!” 陈锐仔细看着装备清单:十二门日制九二式步兵炮、八门美制七五无后坐力炮、四门苏制七六点二毫米山炮(估计是从关东军手里缴获的),还有配套的炮弹、牵引车。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重火力。 “总部这是要把咱们当主力用了。”陈锐说。 “是啊。”赵守诚感慨,“从长白山里的游击队,到现在的独立师……两年半,像做梦一样。” 陈锐没有接话。他看向窗外,院子里新兵正在操练,口令声稚嫩而响亮。这些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他们即将加入的这支部队,曾经只有几十个人,在零下三十度的林海雪原里和鬼子周旋,用土造的手榴弹和缴获的三八大盖,一点一点打出今天的局面。 “通知各团,下午开整编动员大会。”陈锐说,“还有,让后勤处准备一下,今天给全师改善伙食。有肉的加肉,没肉的至少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好。” --- 下午的动员大会在城东大操场举行。 三千多人黑压压站成方阵,新发的棉军装还有些不合身,但精神面貌比前几天好多了。旗手举着刚刚授下的独立第一师军旗——红底,左上角黄色五角星,中间“独立第一师”五个大字。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陈锐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1934年湘江战场时,也是站在一群红军战士面前,那时他们浑身是血,眼里却有不屈的光。现在,那支残兵已经壮大成一支真正的主力部队了。 “同志们。”他对着铁皮喇叭开口,声音传遍操场,“今天,咱们独立师正式成立了!” 掌声雷动,很多新兵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的老八路,有在长白山跟鬼子周旋三年的抗联战士,有刚放下锄头参军的翻身农民,也有……”他顿了顿,“也有昨天还在国民党那边当兵的兄弟。” 台下安静下来,一些解放战士低下了头。 “但我今天要说的是——”陈锐提高了声音,“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不管你们过去是什么人,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第一师的战士!” 他走下主席台,走到方阵前,看着那些还有些忐忑的面孔:“咱们这支部队,是从山里打出来的。最困难的时候,十几个人分一个土豆,零下三十度穿着单衣跟鬼子拼命。为什么?因为咱们相信,这个国家不该总是这样——富人花天酒地,穷人饿死街头;中国人打中国人,让外国人在旁边看笑话!” “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兄弟姐妹、咱们的子孙后代,能活得像个人样!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中国人!”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一些解放战士抬起了头,眼里有了光。 陈锐回到台上:“整编之后,咱们就要开赴辽西,打更大的仗。可能会死,会受伤。但我要告诉你们,在独立师,没有白死的兵!每一个牺牲的同志,名字都会刻在功劳簿上,家里会有抚恤,子女会有人管!活着回来的,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一起建设新中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三千多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大会结束后,各团带回驻地。陈锐正要离开,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跑过来:“师长,有您的信!从威虎山转过来的!” 陈锐接过。是一个粗布缝的小包,捏了捏,里面除了信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他走到操场边的槐树下,就着傍晚的光线拆开。 信是关秀云写的。字迹不太工整,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陈锐同志:见字如面。威虎山一切都好,乡亲们分了地,今年收成不错。妇女队又做了三千双军鞋,已托后勤队的同志带往前线。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学着写字,现在已经能写简单的信了。山上的达子香又开了,比往年更红。大家都很挂念你们,盼你们打胜仗,也盼你们平安。望君珍重,盼早日相见。关秀云,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 信里还夹着一双鞋垫,粗布纳的底,用红线绣着简单的花纹——是一对鸳鸯,绣工不算精细,但很用心。还有一小包炒熟的松子,用油纸包着,打开还能闻到香味。 陈锐站在树下,很久没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弹坑的操场上。远处传来战士们开饭的喧闹声,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他把鞋垫和松子小心收好,信折起来,贴身放在军装内袋里。那里已经有一封信了,是沈弘文截肢前托他转交给关秀云的——现在看来,不用转了。老沈会活下来,会见到他想见的人。 至少,这是一个好消息。 --- 三天后,十一月一日。 独立师整编基本完成。三个步兵团按新编制运转起来,炮兵团还在熟悉装备,但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协同训练。师部成立了作战科、侦察科、通讯科、后勤科,有了正规部队的模样。 上午,陈锐正在和炮兵团团长研究火力配置图,周正阳敲门进来。 “师长,总部保卫部转来的情报。”他递过一个密封的信封。 陈锐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特派员“青松”的笔迹: “李默案已结,但其上线‘壁虎’仍未落网。据悉,‘壁虎’近期活动频繁,可能与辽西战役有关。另,关于楚天明:据内线消息,楚已被秘密转移至锦州,软禁于其旧部某处。国民党特务机关仍在追查其‘通共’证据。时机若到,或可营救。慎之。” 陈锐把纸条在油灯上烧掉,看着灰烬飘落。 “壁虎”还在。李默死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仍然隐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咬人。而楚天明……锦州,那是辽西战役的下一个目标。 “师长,”周正阳低声说,“咱们去辽西,会不会……” “会。”陈锐打断他,“一定会遇到。‘壁虎’在等着我们,楚天明也在等着我们。还有几十万国民党军,都在等着。”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辽西那片广袤的平原。那里即将成为决定东北命运的主战场。而独立师,这支从山里打出来的部队,将第一次以正规主力的身份,参与这种规模的决战。 “通知各团,明天凌晨五点,准时出发。”陈锐说,“行军序列按预定方案。告诉战士们,轻装简从,但武器弹药一样不能少。这一路,不会太平。” “是!” 周正阳离开后,陈锐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从吉林到辽西的行军路线,要穿越国民党控制区二百多里,沿途有据点、有巡逻队、有潜伏的特务。这是一次真正的远征,也是一次真正的考验。 傍晚,他去了一趟后方医院。 沈弘文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被子,正在一个小本子上画着什么。看到陈锐,他笑了:“团长……不,现在该叫师长了。” “老沈。”陈锐在床边坐下,“怎么样?” “好多了。”沈弘文拍拍空荡荡的左腿裤管,“就是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腿还在,晚上做梦还能跑能跳。” 陈锐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心里发酸:“等你能下地了,就去兵工厂。咱们需要你。” “我知道。”沈弘文把本子递过来,“这几天躺着没事,我把火箭筒的图纸补完了。你拿去,找个懂机械的同志,应该能造出来。虽然比不上美国的‘巴祖卡’,但打地堡、打装甲车,够用了。” 陈锐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和计算公式,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没有。这就是沈弘文,哪怕只剩半条命,还在想着怎么让部队少死几个人。 “老沈,”陈锐突然说,“等革命胜利了,你想做什么?” 沈弘文愣了愣,想了想:“我啊……想办个学校,教孩子们学物理、学化学。咱们国家太缺科学家了。你呢?” “我?”陈锐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吉林城,有些地方还有未散的硝烟,“我想……去看看大海。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两人都笑了。很轻的笑,在病房昏黄的灯光里,像一缕微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的。”沈弘文说,“都会实现的。” --- 十一月二日,凌晨四点。 独立师在吉林东门外集结完毕。三千多人,二百多辆大车(装载弹药和补给),几十匹驮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默地等待着。 陈锐骑马巡视部队。经过三营时,他看到一个年轻战士——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握枪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战士看到他,紧张地挺直腰板。 “多大了?”陈锐勒住马。 “报告师长,十八!” “家哪的?” “山东沂蒙!” “想家吗?” 战士犹豫了一下,用力点头:“想!但俺爹说了,不打跑反动派,回家也没好日子过!” 陈锐拍拍他的肩:“好好打,等胜利了,风风光光回家。” “是!” 巡视一圈,回到师部位置时,赵守诚已经在了。他左臂还吊着,但坚持要骑马行军。 “都准备好了。”赵守诚说。 陈锐看了看怀表:四点三十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山轮廓渐渐清晰。 “出发。” 命令一级级传下去。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辘辘声。三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晨曦中缓缓向西蠕动。 陈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吉林城——那座用鲜血换来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前方,是辽西平原,是更广阔的战场,是决定中国命运的战略决战。 他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就像赵守诚说的,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命。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的地平线上,朝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血一样的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役,也即将开始。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初入辽西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五日,拂晓。 队伍离开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树,没有沟,没有可以藏身的密林。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原,在深秋晨光中延伸向灰蒙蒙的地平线。收割过的庄稼地裸露着黑土,一道道田埂像棋盘上的格子,规整得让人心慌。远处零星散落着村庄,土黄色的房屋像棋子钉在大地上,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我的娘哎……”一营战士王小栓停下脚步,张大了嘴。 他是在长白山里长大的,十七岁参加抗联,打了三年游击,钻惯了林子,走惯了山路。眼前这一马平川的景象,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没有树,往哪儿躲?没有山,往哪儿藏? “看啥看!跟上!”老兵班长李大个推了他一把,“平原咋了?平原就不是中国地了?” 话虽这么说,李大个自己心里也发虚。他摸了摸腰间的两颗手榴弹——在山上,这两颗手榴弹能守一个隘口;在这平地上,能干啥? 队伍继续前进。三千多人排成四路纵队,在土路上拉出近两里长的队伍。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偶尔的咳嗽声。新兵们紧张地东张西望,老兵们则低着头赶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地平线。 陈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他也在观察这片陌生的土地。 辽西平原的地形和长白山完全不同。这里视野开阔,但缺乏天然屏障;村庄密集,但往往有土墙环绕,易守难攻;道路纵横,便于机动,但也便于敌军快速增援。对一支擅长山地游击的部队来说,这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师长,”参谋长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侦察连报告,前方十里是彰武县境。有老乡说,昨天看到国民党骑兵在那一带活动。” “骑兵?”陈锐眉头一皱。 在山区,骑兵用处不大。但在平原,骑兵就是机动性最强的兵种。他们可以快速迂回、袭扰、追击,对步兵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多少人?什么装备?” “老乡说有二三十骑,都挎着马刀,有的还背着骑枪。看装束,像是从西北调来的‘马家军’。”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马家军”指的是青海、宁夏马步芳、马鸿逵的部队,这些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作风彪悍。抗战时期他们主要在西北活动,现在被蒋介石调到东北战场,显然是用来对付八路军的游击战。 “通知各营,加强两翼警戒。机枪组随时准备展开。”陈锐下令,“还有,让战士们把绑腿打紧,万一遇到骑兵,跑是跑不过的,只能就地抵抗。”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气氛更紧张了。 --- 中午,部队在一个叫张家窝棚的村子外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连村子都没进——陈锐严令部队不得扰民,只在村外树林(其实只有稀稀拉拉几十棵树)边歇脚。战士们拿出随身带的干粮:高粱米窝头已经冻得硬邦邦,得含在嘴里焐化了才能咽下去;咸菜疙瘩用刀削成薄片,一人分一小片。 王小栓啃着窝头,眼睛盯着远处的平原。一个解放战士凑过来,递给他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兄弟,尝尝这个,俺们那儿的炒面,顶饿。” 王小栓看了看这个叫李有才的战士。李有才原先是国民党六十军的兵,吉林战役中被俘,自愿加入解放军。他比王小栓大几岁,脸上有道疤,说是小时候放羊被狼抓的。 “谢谢。”王小栓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干又涩,但确实顶饿。 “你们……不怕吗?”李有才突然问。 “怕啥?” “这平原啊。”李有才指着远处,“在山里,鬼子来了往林子里一钻就行。在这儿,跑都没地儿跑。我在国民党那边时,听老兵说过,平原打仗最要命,特别是遇到骑兵,那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三声枪响,清脆,急促,是骑枪的声音。 “敌袭!”哨兵凄厉的吼声划破天空。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陈锐冲到一个土堆后,举起望远镜——东面一里外的土岗上,二十多匹战马正疾驰而来!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机枪!机枪!”各连长嘶声喊叫。 机枪手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武器。捷克式轻机枪还好些,重机枪需要时间架设三角架。而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一里地,对飞奔的战马来说,不过两三分钟。 “打!”陈锐下令。 “哒哒哒……”零零落落的机枪声响起。但骑兵队形分散,速度又快,子弹大多打空了。只有一匹马中弹倒地,骑手被甩出去老远。 就这么一耽搁,骑兵已经冲到四百米内! “准备手榴弹!”陈锐吼道。 但骑兵没有直接冲阵。他们在三百米外突然转向,沿着与部队平行的方向疾驰,同时举起骑枪射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砰!砰!” 子弹从侧翼飞来。几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战士中弹倒地。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吓得抱头蹲下,被班长一脚踹倒:“趴下!别当靶子!” 骑兵像一阵风,沿着阵地侧翼掠过,打完一轮枪就拔转马头,消失在另一道土岗后。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阵地上留下十二具尸体,七个伤员。而敌军只损失一匹马。 “他娘的!”一营长王铁柱一拳砸在地上,“这打的什么仗!” 陈锐脸色铁青。他走到一个牺牲的机枪手身边——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战士,眉心一个弹孔,血已经凝固了。旁边是他还没架好的重机枪,枪身上落了一层土。 “师长……”赵守诚走过来,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这样不行。在平原上,咱们就是活靶子。”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骑兵的优势是机动,劣势是火力弱、不能久战。要想对付他们,要么有更强的火力压制,要么…… “周正阳!”他喊道。 周正阳跑过来,左臂缠着绷带——刚才一颗子弹擦伤了他。 “带侦察连,去骑兵出现的方向看看。注意,他们可能没走远,就藏在附近。” “是!” 周正阳带着二十多个侦察兵,猫着腰向土岗摸去。陈锐转身对参谋长说:“调整行军方案。白天找地方隐蔽,晚上行军。还有,把部队收拢,不要拉得太长。” “可是晚上……” “晚上骑兵也不敢乱跑。”陈锐说,“马在夜里视力不好,容易崴脚。这是咱们的机会。” --- 黄昏时分,周正阳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样东西:一具骑兵尸体(是在一个洼地里发现的,受伤落单后自杀),还有一张从尸体上搜出的地图。 地图很简陋,是用铅笔手绘的,但上面清晰地标注了独立师的行军路线——从吉林出发,经过的几个村镇,甚至今天中午休整的张家窝棚。旁边还画了几个红圈,旁边有小字注释:“可设伏”、“宜袭扰”、“应避战”。 “师长,你看这个。”周正阳指着地图角落的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很小的图案:一只壁虎,尾巴蜷曲着。 陈锐的眼睛眯了起来。“壁虎”的标记。这意味着,独立师的行军路线,早就被人泄露了。而泄露者,很可能就在部队内部。 “还有,”周正阳压低声音,“我检查了尸体。这个骑兵不是西北人,是本地口音。他的马刀是日式的,但马鞍却是美式的。这支部队……成分很复杂。”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收编的伪军、土匪,或者……” “或者,是有人临时拼凑的‘特别行动队’。”周正阳说,“专门用来对付咱们这样的部队。” 夜幕降临了。 部队没有进村,就在一片坟地里宿营。没有篝火,没有灯光,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深秋的辽西平原,夜里温度降到零下,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王小栓和李有才背靠背坐着,裹着一条薄毯子。白天李有才递给他炒面,晚上他就把毯子分了一半。 “李哥,”王小栓小声问,“你在国民党那边时,见过这样的骑兵吗?” 李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不过……不太一样。” “咋不一样?” “国民党正规军的骑兵,都有建制,有后勤。今天这些……不像正规军。”李有才的声音很轻,“倒像是土匪,或者是那种拿钱办事的‘别动队’。我以前在六十军时,听长官说过,行辕二处有时候会雇这样的人,干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啥叫行辕二处?” “就是……特务机关。” 王小栓不说话了。他想起白天牺牲的那个机枪手,和他差不多大,早上还一起啃窝头呢。 “睡吧。”李有才说,“明天还得赶路。” 但王小栓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满天星斗。在家乡的山里,星星没这么多,也没这么亮。在这平原上,星空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罩在里面,透不过气。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是几个老兵和一个解放战士。解放战士叫张富贵,原先是国民党地方保安团的,下午行军时踩响了老乡埋的捕兽夹(以为是地雷),弄得动静很大,差点暴露部队位置。 “你个蠢货!能不能长点眼!”一个山东籍老兵骂道,“咱们这是在敌占区!你当是逛大街呢!”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张富贵嗫嚅道。 “不是故意?你们国民党就是这副德行!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你骂我可以,别骂国民党!我现在是解放军!” “解放军?你也配!” 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干部过去劝,但两边都上了火气。张富贵脸红脖子粗:“我在保安团也是被逼的!我家五口人,我不当兵,全家饿死!你们懂什么!” “好了!”一声低喝。 陈锐走了过来。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有人都安静了。 “很精神嘛。”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有力气吵架,没力气走路?明天行军,吵架的这几个人,负责抬伤员。” 没人敢说话。 陈锐走到张富贵面前:“你说你当兵是为了家里人不饿死。那现在呢?你现在为什么当兵?” 张富贵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还有你们这些解放战士,”陈锐看着周围那些低着头的面孔,“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觉得委屈,觉得不被信任,觉得老兵看不起你们。对不对?” 没人回答,但很多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陈锐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让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姐妹、你们以后的孩子,永远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抓壮丁、可能被欺辱的日子?” 坟地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如果不想,就握紧手里的枪,跟着部队走。”陈锐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千千万万像你们家人一样的穷苦人。这个道理,你们自己琢磨。”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还有,从今天起,老兵和新兵、老战士和解放战士,结对子。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打仗在一起。谁要是再搞山头、分彼此,我第一个处分他!” 说完,他大步离开。 深夜,陈锐独自坐在一个坟包后,就着微弱的手电光看地图。 周正阳悄悄走过来:“师长,还没睡?” “睡不着。”陈锐指着地图上的辽河,“明天就到河边了。如果敌军在对面设防,咱们就麻烦了。” “侦察兵已经派过去了,天亮前能有消息。” 陈锐点点头,忽然问:“正阳,你说那个‘壁虎’,现在在哪儿?” 周正阳沉默了片刻:“根据电讯侦测,最近一次‘壁虎’发报,位置在锦州方向。但……这不代表他本人就在锦州。可能只是电台在那里。” “你觉得,他会在咱们部队里吗?” “有可能。”周正阳很谨慎,“但师长,这话可能不好听——如果‘壁虎’真在咱们师,那一定是级别不低、深受信任的人。这样的人,要查出来,很难。”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村庄轮廓,那里有点点灯火,像是寻常人家的油灯。但谁知道,那灯火下,是不是有双眼睛正看着这片坟地? “报告!”一个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师长,辽河对岸……有情况!” “什么情况?” “河对岸的桥头堡,今天下午突然增兵了!至少增加了一个连,还在加修工事!老乡说,他们接到了命令,要严防‘共军小股部队渡河’!” 陈锐的心猛地一沉。 敌人知道他们要渡河,知道渡河地点,甚至知道他们是“小股部队”。这情报,太准确了。 他看向周正阳。两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碰在一起,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壁虎”不仅还在活动,而且……离他们很近。 也许,就在这片坟地里,就在这些熟睡的战士中间。 陈锐站起身,望向辽河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河就像一条生死线。过去了,就是辽西走廊,就是更大的战场;过不去,就是死地。 “通知部队,”他低声说,“凌晨三点,提前出发。” “是!” 周正阳转身要走,陈锐又叫住他:“正阳。” “师长?”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锐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壁虎’是你认识的人,甚至是你信任的人,你会怎么做?” 周正阳愣住了。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说:“师长,我是保卫干部。我的职责是……清除一切危害革命的人。不管他是谁。” 说完,他敬了个礼,消失在黑暗里。 陈锐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军装的衣角。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像是在预告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铁壳在夜里格外刺骨。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条需要鲜血才能渡过的河。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