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文圣》 第294章 洛京! 我江行舟回来了! 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为这座千年古都铺上一层厚重的金黄。 玄武湖烟波浩渺,钟山云霞缭绕,依旧是一派王气隐约的雄浑气象。 只是今日,这份沉静被城外官道上浩荡而来的钦差仪仗所打破。 尚书令、钦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金陵。 与杭州时的“低调”不同,此番抵达金陵,排场明显更为正式。 前有龙骧虎贲开道,后有文吏随员捧印,钦差旌旗、尚书令节钺、平东大元帅纛旗一一虽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勋。 队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阳光下猎猎招展,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沿途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皆敬畏地望着那辆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猜测着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传奇事迹遍天下的年轻尚书令,此番驾临金陵,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金陵城南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为首,金陵府大小官员,乃至辖下数县的县令,皆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恭候。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站在官员队伍最前方、身份特殊的几人。 其中两人,年约五旬,一着紫袍,一穿锦斓,虽非官身,气度却丝毫不逊于周围官员,甚至更添几分百年世家沉淀出的雍容与 此刻难以掩饰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举足轻重的两大门阀巨擎一一王氏家主王肃,与谢氏家主谢玉衡。 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时,王肃、谢玉衡皆是致仕在乡的翰林学士,自恃身份清贵,家世显赫,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士子,颇有几分前辈的矜持与隐隐的轻视,甚至曾试图以文会友、暗中考较,想给江行舟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行舟仅以一首嘲讽诗《乌衣巷》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一便将昔日煊赫无比、如今却难免颓势的金陵王谢,与历史长河中那些终究湮灭的豪门并列,其中蕴含的沧桑感喟与隐隐警喻,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两位老家主脸上,令他们当时便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经此一事,“江行舟”这个名字,在金陵门阀圈中,便与“不好惹”、“手段刁钻”、“文采压人”划上了等号。 而如今,短短一年过去,昔日那位新崛 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跃成为大周朝堂最具权势的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公认的宗师泰斗,更立下不世军功,圣眷无匹。 其权势、声望、实力,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他们这两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阁老重臣,面对江行舟也需礼让三分。 至于“金陵王谢”的名头? 放在江南,或许还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门阀,关中有魏、韦、裴、柳,中原有崔、卢、李,河洛有郑、杨、杜 王谢虽历史悠久,但在当下的朝堂影响力和整体实力上,早已被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开。 在江行舟这样执掌中枢、动辄影响国策的权臣面前,他们那点地方性的影响力,根本不值一提。 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甚至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当得知尚书令江行舟即将驾临金陵的消息,王肃与谢玉衡惊得几夜未眠。 他们深知,此番绝非简单巡查,杭州那边传来的、关于那位吴家主因“踊跃捐输”而得了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的消息,早已在江南门阀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伴随着那首令人胆寒的《题临安邸》一一[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位江尚书,分明是挟北疆烽火之威,“为国纾难”,“收割”江南财富,顺带着敲打不听话的势力。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挨打,颜面尽失,不如主动出迎,姿态放低,或许还能争取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外的这一幕。 王肃、谢玉衡不仅亲自到场,更带来了金陵城内排得上号的其余十家门阀家主,组成了所谓的“金陵十二门阀”代表,与官员们一同迎候。 只是,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主,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矜持与从容,个个神色拘谨,目光闪烁,尤其是王、谢二人,更是尴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车驾缓缓停下。 亲卫掀开车帘,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简约中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气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几位神色复杂的门阀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肃与谢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员,恭迎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 杜景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 亮。 “杜刺史免礼,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温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连忙侧身,介绍道:“大人,这位是金陵王氏族长,前翰林学士王肃公; 这位是谢氏族长,前翰林学士谢玉衡公; 这几位是“ 虽然江行舟对他们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见,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绍。 不待杜景琛介绍完,王肃与谢玉衡已抢步上前,对着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长揖的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金陵王肃、谢玉衡,拜见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驾临金陵,实乃本地文坛之幸,百姓之福! “他们身后,其余十位门阀家主也连忙跟着行礼,口中说着类似恭维的话,只是多少有些磕巴。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面前摆出前辈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此大礼,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变迁、强弱易位的淡漠。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王肃、谢玉衡额角微微见汗,心中七上八下。 片刻,江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力量:“王公,谢公,还有诸位金陵的贤达,不必多礼。 一别经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一别经年“四字,却让王、谢二人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去年那场不甚愉快的”金陵文会“。 江行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阀家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明显的指向性: “本官此番南巡,途经杭州,见西湖歌舞,甚为感慨。 北疆将士浴血,烽火连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却难免有醉生梦死、忘却国难之忧。 幸而,杭州士绅,深明大义,踊跃捐输,以助国难,实堪嘉许。 “他顿了顿,看着王肃、谢玉衡等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色,继续说道: ”金陵,王谢旧地,人文荟萃,向为江南门阀之首,士林表率。 当此国难当头,妖蛮入侵,社稷危殆之际,本官相信,以王、谢二公之高义,以金陵诸贤达之明理,定然不会落于人后,必当自动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为国纾难,以全忠义之名,以正江南士风。 不知 本官所言,然否? “ 江行舟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调! 直接将“金陵王 谢”乃至整个金陵门阀,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炉上烤! 而且明确点出“国难当头”、“妖蛮入侵”,这是不容回避、不容推诿的大义名分! 杭州的前车之鉴与后车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选择,还需要多说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 早知道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当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门口,以“国难”和“表率”为名,光明正大地“化缘”,他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与其颜面扫地之后被迫捐钱粮,不如自己主动奉上,姿态做足,或许还能少受点罪,甚至 说不定也能像杭州吴家那样,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 几个国子监名额? 这个念头一起,王肃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虽然还有些发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激昂,仿佛瞬间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振臂一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聓!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金陵门阀,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妖蛮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愿为天下先! 愿捐一一上好棉布十万匹! 现银三十万两! 以资军需,略表寸心! 后续若有所需,王氏定当竭尽全力! “ 他这一带头,谢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 ”我谢氏,亦愿捐精粮二十万石! 白银二十五万两! 并族中良驹百匹,以供军用! “ 有了王、谢这两大巨头带头表态,其余十家门阀家主哪里还敢犹豫? 生怕表态慢了,捐得少了,被这位江尚书记住,日后算账。 “顿时,城门口如同变成了认捐现场,一个个争先恐后,报数声此起彼伏: ”我陈氏捐银十五万两,铁料五万斤!” “我张氏捐银十二万两,药材三百车!” “我周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八万两,出壮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铁、织造、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 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着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噼啪响起,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争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怠。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财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态”,便已收获颇丰。 有了杭州、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饷压力,将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将他们与朝廷、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 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 待众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霁,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 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 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 刺史杜景琛适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籁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一一文渊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弥漫在阁内每一个角落、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黑标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吞没、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噼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阁内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将领、幕僚、书吏,捧着或厚或薄的文书、信筒、舆 图,在阁内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争论,然后带着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焦糊气息。 “报! 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 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 危在旦夕! 太守张琦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 ”报一! 塞北道,大宁府急报! 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 大宁府恐将不守! 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 ”报一一! 云中府 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 沦陷了! 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 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 十不存一! 妖蛮正在城中 屠城! “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征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持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竞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 大宁告急 云中 竞然丢了! “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 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 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 转运使是干什么吃的?! “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着上前禀报: ”相爷 山南道援军 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 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 至于粮草 “漕运河道有 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 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 陈少卿怒吼,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 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系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将门户洞开! 哪里 哪里还有兵可调? “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内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 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难道 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一一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 再想想其他办法! “ 可是,还有什麽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余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袭扰 无所不用其极,将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调度”、“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 何曾有过如此混乱、如此危急的战局? “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 惫,”这些妖蛮 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妖、蛮、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各部将领拥兵自保、见死不救、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账!”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 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威望、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余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 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 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 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 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 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 谘以方略? “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 问问他对战局有什么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岌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冰冷、疏离的态度一一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拟旨 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 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各军前。 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 速回。 速去! “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绮。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致仕乡绅、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璨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志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 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像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清冷、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 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滞涩了一下。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能在此刻递上、且由这位神秘侍女亲自呈送的密函,绝非寻常。 江行舟脸上那抹慵懒醉意,在指尖触及密函冰凉的封皮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拿起密函,指尖轻轻一划,坚韧的火漆应声而开。 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是标准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处那两个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焦躁与急迫的签名,却让这封公函的分量变得截然不同一一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 而内容,更是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下身段的恳求: “北疆战事万分告急,云中已陷,诸镇糜烂,朝廷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 伏惟尚书令江公,深明大义,才略冠世。 恳请以国事为重,万勿以个人休沐为念。 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御敌方略,挽狂澜于既倒! 临书仓促,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隐晦的指责,只有赤裸裸的告急与毫不掩饰的请求一一回来! 快回来! 内阁,顶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们,终于 屈服了。 “ 江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听见。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着洛京中枢最后矜持与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细微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 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燼,飘散在秦淮河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脸上已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 整个画舫内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乐声停了,舞姿顿了,交谈声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乐伎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江行舟没有看他们,他迈步,走到画舫临河的栏杆旁。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决断。 他望着眼前这流淌了千年的繁华与奢靡,望着那承载了无数才子佳人传说、也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画舫,甚至压过了河上隐隐的弦歌:“秦淮风月,江南烟雨,美则美矣。 “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与欢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见的、血与火的疆场,”然,北地烽燧未熄,将士血犹未冷。 此间歌舞,可以醉人,却不可醉国。 “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舫内一张张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急召,北疆事急。 本官,该回去了。 “ 短短八字,却如定音之锤。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趋前数步,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下官 恭送尚书令大人! 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辞劳苦,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扫荡北疆妖蛮,安定社稷,全仰赖大人神威! 江南道上下,必谨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筹措转运钱粮物资,以为大人后援! 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恭送尚书令大人!” “祝大人马到功成!” “仰赖大人神威,荡平妖氛!” 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以及满舫的官员、士绅,此刻也纷纷醒悟,连忙起身,齐声附和,躬身相送。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响亮。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送走这尊”瘟神“的暗暗松气,有对即将失去的巨额钱粮的最后一丝肉疼,有对这位手段莫测的权臣的深深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期盼与依赖。 他们恨江行舟吗? 当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夺,恨他让各家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蛮! 恨的是朝廷那帮平日高谈阔论、临事却束手无策的庸碌之辈!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蛮的铁蹄真的会越过黄河,踏破长江,将这秦淮风月、江南繁华,也一并碾作童粉!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在最近距离、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们展示过何为“绝对力量”与“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万叛军,他能一首诗逼得杭州全城惶恐又踊跃捐输,他能在谈笑间让金陵十二门阀低头献金。 尽管这力量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在此刻北疆防线摇摇欲坠、大周国运风雨飘摇之际,这份令人恐惧的力量,却又成了他们心中最可靠、也几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们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独立船头、月白身影仿佛要与天上冷月争辉的年轻人。 畏惧与痛恨之下,是不得不承认的折服,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对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 守住北疆防线,才能守住江南的繁华。 这个道理,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江南门阀,比谁都懂。 而现在,能守住北疆防线的希望,似乎 系于眼前此人。 江行舟将众人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杜景琛及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玄女吩咐道: “传令下去,仪仗即刻准备,连夜启程,走水路换快马,以最快速度返回洛京。” “是!” 玄女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舫外夜色中。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这秦淮河上不灭的灯火,看了一眼舫内那些躬身相送、心思各异的江南面孔,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下画舫,登上了岸边早已备好的、更为轻快坚固的官船。 官船解缆,船工撑篙,船只缓缓离开喧闹的秦淮河心,向着城外运河的主航道驶去。 船头气死风灯的光芒,在墨色 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涟漪,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 画舫上,杜景琛、王肃、谢玉衡等人,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缓缓直起身。 河风带着寒意吹来,方才的笙歌热舞、酒酣耳热,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复杂,以及对北方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事,难以言说的期待与隐忧。 秦淮月明,依旧照耀着六朝金粉地。 而北望之处,烽火正炽。 第295章 大周圣朝砥柱,战神归位! 洛京,皇城,承天门外。 冬风带着肃杀,卷起御道上的尘埃。 然而,今日的洛京城,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沸腾的情绪所点燃。 自清晨起,便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江宰相回来了! 尚书令江大人从江南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如同暗夜明灯,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洛京城上空多日的、因北疆接连溃败而日益浓厚的恐慌阴云。 城门甫开,通往皇城的各条主要街道,便自发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许多人甚至顾不上手中的活计,纷纷涌上街头,翘首以盼,只为亲眼目睹那位传说中“用兵如仙”、“谈笑定乾坤”的尚书令归来的车驾。 当那支虽然因急行而略显风尘、却依旧旌旗鲜明、甲胄肃然的钦差仪仗,出现在长街尽头时,百姓人群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江大人! 是江大人的车驾! “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 ”天佑大周! 江尚书令回来了! “ ”太好了! 有江大人在,北疆的妖蛮算个屁! “ ”今晚 今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 欢呼声、哭喊声、激动的话语声,交织成一片滚烫的声浪,冲击着巍峨的皇城墙。 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朝着车驾的方向跪拜。 对他们而言,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已不仅仅是朝廷高官,更是能带来胜利与安定的“守护神”。 北疆连日传来的坏消息,早已让这座帝都人心v惶惶,如今看到这位“战神”归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一些。 车驾在百姓自发让出的通道中,平稳而迅速地驶向皇城。 车厢内,江行舟闭目养神,对窗外的喧嚣恍若未闻,只有微抿的唇角,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民意如潮,既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日这万民拥戴的盛况,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 北疆的局面,恐怕比他通过密报了解的,还要糜烂。 车驾驶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在象征着帝国最高行政中枢的内阁建筑群前停下。 与宫外的喧嚣热烈不同,内阁重地,此刻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混合着疲惫、焦虑、绝望,却又因某个消息的传来而骤然泛起一丝微弱希望的死寂。 当江行舟推开车门,踏上 内阁门前那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时,早已得到消息、聚集在此的三省六部主官、核心吏员,几乎同时将目光聚焦过来。 这些平日里或矜持、或严肃、或精明的帝国高官们,此刻大多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官袍皱褶,神情憔悴,显然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在坏消息的轰炸下心力交瘁的模样。 然而,在看到江行舟身影的瞬间,他们黯淡的眼眸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迷途者望见灯塔般的激动与 如释重负。 “江大人回来了!” “尚书令大人! 您可算回来了! “ ”下官等,恭迎尚书令大人!”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众人纷纷躬身,齐声高呼。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整齐,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期盼。 先前内阁中那种仓皇混乱、各自为政、争吵不休的气氛,仿佛随着此人的到来,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镇住、抚平。 众人自觉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内阁深处的通道,垂手肃立,目光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仿佛只要他走进这内阁,这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局势,就有了被理顺、被拯救的可能。 江行舟神色平静,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步履未停,径直向内走去。 他不需要多问,只看这些同僚的脸色与内阁中弥漫的气息,便知局势已危急到了何种程度。 刚走到宰相直房的廊下,正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中书令陈少卿疾步走出。 他比江行舟离京时苍老憔悴了何止十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显得有些散乱,紫袍的下摆甚至沾着些许墨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甚至隐隐有一丝灰败。 看到廊下卓然而立的江行舟,陈少卿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一一有尴尬,有不甘,有松了口气的轻松,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与 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宰相,迅速调整了神色,快走几步,来到江行舟面前,竟率先微微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淡化、却依旧能听出几分不自然的拘谨与急切: “江大人! 一路辛苦! 回来得 正是时候! “ 他省略了所有寒暄与客套,直接切入最核心的议题,声音沙哑干涩: ”北疆局势 万分紧张,已有 糜烂之相! 云中陷落,丰州、大宁危殆,多处关隘失守,妖蛮兵锋深入 ,整个防线 摇摇欲坠! 陛下马上就要在太极殿召开紧急朝会,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 陈少卿这番话,几乎是承认了朝廷此前应对的失败,也表明了此刻中枢已束手无策,急需江行舟来力挽狂澜。 江行舟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陈少卿说的不是国祚将倾的危局,而是一件寻常公务。 他对着陈少卿也回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 “陈大人,多日不见,辛苦了。 朝会之事,本官已知。 且先去房内,略作整理。 “ 说罢,不再多言,绕过陈少卿,径直走向那间属于尚书令的、他已离开数月的直房。 陈少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江行舟那沉稳得不带一丝火气的背影,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神色复杂地跟了进去。 直房内,景象比之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堆积的奏章、军报、舆图几乎淹没了桌面,许多还散落在地上。 墙上悬挂的北疆巨幅地图,被朱笔、墨笔涂抹勾画得一片狼藉,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但此刻看来,那代表着大周防线的红色标记,正被代表着妖蛮的黑色从多个方向撕裂、渗透、包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墨臭,焦躁与无力感。 江行舟走进房内,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混乱。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战报,也没有去看墙上那幅令人窒息的地图,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深秋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冲淡了房内污浊的气息。 陈少卿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平静,甚至有些“悠闲”,心中不由更加焦灼,忍不住道: “江大人,战报都在此处,局势 实在不容乐观。 妖蛮此次入侵,规模空前,战术诡谲,我军 应对乏力。 不知江大人可有对策? “ 江行舟转过身,打断了陈少卿的话。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混乱文书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 “陈大人,不必看了。” &252;の“ 陈少卿一愣。 “乱成这般模样,看了也是无用。” 江行舟走到公案前,随手拨开几份最上面的加急军报,瞥了一眼上面那些“求援”、“告急”、“城破”、“殉国”的刺目字眼,语气依旧平淡, “前线指挥已 乱,中枢调度已滞,粮草转运已困,军心士气已堕。 战场局势,一日三变。 传回洛京,已经是至少二三日了! 此时再看这些昨日甚至前日的战报,除了徒增焦虑,于事何补? “ 他抬眼看着陈少卿,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当务之急,非是厘清昨日之败局,而是定下今日之方略,扭转明日之颓势。 陈大人,陛下既召朝会,你我便去朝会上说吧。 这满屋狼藉 留待日后,慢慢收拾不迟。 “ 说罢,他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稍显凌乱的月白锦袍衣袖,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房外走去。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他走向的不是一场决定国运的危局朝会,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觐见。 陈少卿呆呆地看着江行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满屋混乱的战报舆图,心中五味杂陈。 江行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良策”的幻想,却也像一道锐利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是啊,局势已糜烂至此,再纠结于具体某城某地的得失,又有何用? 需要的,是一个能跳出这混乱泥潭、纵观全局、并以铁腕与谋略,将其重新整合的大战略! 而这,或许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擅长的。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也快步跟了上去。 无论如何,江行舟回来了。 内阁有两位宰相在此。 他的担子,轻了不少。 洛京,皇宫,太极殿。 深秋的晨光,穿过巍峨殿宇高阔的窗栾,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清冷的光柱,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凝重、肃杀与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气氛更是沉重到了极点。 数百位身着各色朝服、按品阶肃立的文武官员、王公勋贵,此刻皆屏息凝神,垂手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更添几分死寂。 御阶之上,九龙金漆宝座中,女帝武明月端坐如山。 她今日着一身隆重的玄黑底色、绣十二章纹的衮冕帝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半掩着她绝美的容颜,令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珠帘之后的目光,必定是冰冷如霜,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与深不见底的焦虑。 近一个月 来,北疆的烽火如同燎原的毒焰,吞噬着一座座关隘,一份份染血的告急文书如同催命符般飞抵御前。 然而,她寄予厚望的内阁,她倚为肱骨的满朝文武,面对如此危局,除了争吵、推诿、苍白无力的“调兵”、“催粮”,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足以稳定战局、扭转颓势的应对之策! 这让她如何不怒? 如何不急? 大周立国千年,何曾面临过如此内外交困、束手无策的境地?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殿下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如今却噤若寒蝉的臣子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 无力。 难道,这大周的江山,真的要亡在自己手中? 亡在这群庸碌之辈的争吵与无能之下?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高唱: “尚书令江行舟、中书令陈少卿,觐见一!” 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低垂的头颅,齐刷刷地抬起! 所有黯淡的目光,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齐刷刷地转向那缓缓开启的、沉重的朱漆殿门! 江行舟! 他终于回来了! 只见晨光之中,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的江行舟,与神色复杂略显憔悴的陈少卿,一前一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大殿。 江行舟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脸上并无长途跋涉的疲色,亦无面对危局的惶恐,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阶之下,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随着他的步入,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安的“定力”。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这摇摇欲坠的朝堂,这濒临崩溃的国运,便有了被重新支撑起来的可能。 无数道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士兵找到了统帅,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依赖、乃至 绝境逢生般的狂喜。 “江大人!” “尚书令大人回来了!” “天佑大周!”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激动呼声,在肃静的朝堂上悄然蔓延。 这一刻,什么派系之争,什么往日困龋,在亡国灭种的巨大恐惧与对“江行舟”的殷切期盼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娇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珠帘之下,那双冰冷了许久的凤眸,在触及那道月白身影的瞬间,仿佛冰 河解冻,骤然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一丝久违的难以自抑的暖意与笑意,悄然浮上她的嘴角。 又迅速被她以帝王的威严强行压下,但她眉宇间的紧绷,却明显放松了些许。 “臣,江行舟、陈少卿,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两人在御阶之下站定,躬身,行大礼。 “爱卿平身。” 女帝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目光更是牢牢锁定在江行舟身上,“江爱卿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归来正是时候。 “ 她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无需寒暄。 北疆的烽火,便是此刻最紧迫的话题。 她目光扫过满殿噤声的臣子,最后回到江行舟身上,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全殿、乃至全天下人的期盼,直接问道: “江爱卿,北疆之事,想必你已知晓。 数十蛮国,纠合联军,号称二百万,不计死伤,狂攻我塞北、漠南、蓟北诸道。 月余之间,关隘连失,将星陨落,战况已是一片糜烂,万里边墙,摇摇欲坠。 朕与满朝文武,忧心如焚,然苦无良策。 爱卿乃国之柱石,文韬武略,冠绝当世。 今日归来,不知 可有良策,以御此百万蛮军,挽此倾颓之国势? “ 她没有问陈少卿,没有问其他任何一位大臣。 因为她知道,问也是白问。 此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眼前这个刚刚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已是这艘将沉巨轮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数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死死聚焦在江行舟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等待着他像以往无数次创造奇迹那样,再次说出石破天惊、力挽狂澜的方略。 在万众瞩目之下,江行舟缓缓抬起头。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迎向御座上女帝那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眼神,也扫过殿内一张张或紧张、或激动、或怀疑的面孔。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期待中,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回禀陛下,臣 无策。 ” &252;? ‖“ ”什麽?!”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真空般 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无策? 江行舟说 他无策? 面对北疆糜烂的战局,面对女帝的殷切垂询,面对满朝文武的翘首以盼,这位刚刚被他们视为救世主、视为最后希望的大周尚书令、文道奇才、用兵如神的江行舟,竟然说一一他无计可施?! 这怎么可能?! 女帝武明月脸上的那一丝暖意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凤眸圆睁,隔着晃动的珠帘,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臣子,仿佛要重新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或者 自己是否听错了。 陈少卿猛地转头看向江行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还有一丝被戏弄般的恼怒。 他本以为江行舟至少会提出些看法,哪怕是艰难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策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的“无策”! 殿内的文武百官更是瞬间哗然! 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在肃静的朝堂上弥漫开来。 许多人脸色惨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连江行舟都没有办法 那这大周北疆的乱局,还有救吗? 这北疆的烽火,还有谁能扑灭?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妖蛮的铁蹄,踏破中原,将这煌煌大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女帝的娇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强撑着帝王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再次问道,仿佛要确认什么: “江爱卿 你,你说什麽? 无策? 你是说 面对北疆百万妖蛮,你 也无应对之策? “江行舟迎着女帝惊愕、失望、乃至隐隐有些愤怒的目光,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清晰地重复道: “是的,陛下。 臣,无策。 无策可驱除那散布在北疆万里防线之上、号称一二百万、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呼应、不计伤亡、战术诡异的妖蛮乱军。 “ 他特意加重了”驱除“和”乱军“二词,平静的目光扫过满殿瞬间陷入更深绝望的臣子,然后,再次转向御座之上那位同样被这”无策“二字震得心神摇曳的女帝,微微一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行舟真的束手无策,江行舟的话锋,却以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冷酷的逻辑,陡然一转: “因为,臣以为,此时此刻,与其耗费心力,去思考如何”驱除&39;这散布万里、已成气候的百万“乱军 他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直视那北疆烽火之后的、更深邃的黑暗,声音也随之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解决不了这些乱窜的数百万妖蛮,那就另想对策!” 江行舟清朗而冷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流经滚烫的熔岩,在死寂绝望的太极殿内激起一片刺耳的嘶响,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脑为之一清的寒意。 他站在御阶之下,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名为“绝望”的惊涛骇浪之中。 面对女帝的追问、百官的哗然、以及那“无策”二字带来的近乎信仰崩塌的冲击,他神色未变,只是继续用那种剖析棋局、而非讲述国运的平静语调,徐徐道来: “陛下,诸位同僚。”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墙上一幅巨大的、但此刻看来已千疮百孔的北疆示意舆图上,“我大周北疆防线,东起蓟北山海,西至玉门阳关,绵延何止万里。 虽有历朝历代心血浇筑之长城雄关,然天堑虽险,终有疏漏; 雄关虽固,亦需人守。 “ 他手指虚点舆图,沿着那道代表长城的蜿蜒曲线划过: ”妖蛮此次,并非以往小股部落劫掠。 他们是数十国、上百部族,几乎倾巢而出,兵力号称百万,实则精锐与附庸相加,数百万之众亦不为过。 如此规模,如此决心,他们根本无需去强攻我每一处雄关要隘。 “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他们只需像一群狡猾的狼,寻找长城防线漫长战线上的薄弱之处,或是兵力空虚的段落,或是可绕行的山谷,或是可泅渡的河段,甚至 驱策擅长掘地的妖兽,从地道潜行。 一点突破,便可投入数千、数万兵马。 而如此漫长的防线,我军纵然有百万边军,分散驻守,亦是捉襟见肘,防不胜防。 “ 殿内许多将领出身的官员,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脸色更加难看。 这正是他们月余来亲身经历、却无力破解的噩梦一一烽火处处燃起,不知何处是佯攻,何处是主攻,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 一旦妖蛮越过长城,进入我北疆诸道腹地一” 江行舟的手指从长城线移开,指向后方代表州府城池的密集标记,“则我大周经营多年的城池防御体系,便被分割、孤立。 妖蛮以骑兵、妖兽为主,来去如风,他们根本不必强攻我每一座坚城。 他们可以绕过城池,袭击村镇,劫掠粮道,焚烧田野,屠杀散兵,截杀信使。 将我军主力困于城中,将其余地区化作修罗场,瘫痪我之战争潜力,摧毁我之民心士气。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在众人心中沉淀: ”更致命的是,北疆辽阔,距离洛京数千里之遥。 前线一份紧急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洛京,至少需一二日。 待我等在朝堂之上,根据这份“昨日&39;甚至”前日&39;的战报做出决策,再以命令形式发回前线,又需一二日。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三四日时间,足以让一座坚城陷落,让一支大军溃散,让一片区域彻底糜烂。 依靠后方遥控指挥,去应对如此复杂、多变、且已深入我腹地的“乱战&39;,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大周目前陷入被动挨打、节节败退的根本原因一一防线漫长被多点渗透、内线作战体系被割裂瘫痪、信息传递与决策严重滞后一一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许多原本还对“驱除”抱有幻想的大臣,此刻面色惨然,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朝廷月余来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却依然无法阻止局势恶化。 因为从一开始,战略上就陷入了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困境。 “故而,臣才言,” 江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更深的绝望中拉回,“若要在这万里战场上,去一点一点”驱除&39;、“清剿&39;这数百万化整为零、流窜肆虐的妖蛮乱军, 非数载之功、千万大军、无穷钱粮不可为,且过程中我大周北疆必将化为焦土,国力耗尽,甚至引发内乱。 此非良策,实乃死路。 “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牙齿因恐惧或寒冷而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江行舟的“无策”之论,此刻听来,竟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绝望。 连他都认为“驱除”是死路,那大周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女帝武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的心,随着江 行舟的每一句话,不断下沉。 难道 连他也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吞噬所有人的理智之际,江行舟的话锋,再次以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陡然逆转! “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声”但是“震得心头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那个仿佛在绝境中独自擎起火炬的身影。 江行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道实质的冷电,刺破了殿内压抑的阴霾。 他不再看舆图,而是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那些隐藏在无数妖蛮联军背后的、更深邃的存在,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妖蛮此战,看似势大,看似无解,看似将我大周拖入消耗泥潭 然而,他们此举,亦暴露了其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 弱点? 妖蛮还有弱点? 数百万人倾巢而出,肆虐北疆,这分明是泰山压顶之势,何来弱点? 众臣疑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江行舟话语中的强大自信所吸引,屏息凝神。 “陛下,诸位可曾想过,” 江行舟缓缓问道,目光扫过众臣,“此番北疆妖蛮大军入侵,号称”数十国、上百部族联军&39;,兵力数百万。 这数百万,是什么概念? “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冰冷: ”这绝非仅仅是其国中常备的军队。 北疆苦寒之地,根本养不了多少妖蛮人口。 南侵的妖蛮军中,上至白发老妖,下至刚成年之蛮人,凡能挥动兵刃、能驱动妖兽者,几乎尽皆在军! 许多部落,几乎是举族为兵,倾巢南下! ”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众人脑中消化,然后抛出了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为了此战,这些妖蛮国度、部族,几乎抽空了本国、本族、本部落几乎所有可战的壮年男子,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老弱妇孺中稍有战力者! 他们将未来的种子、部落的根基、国度的元气,几乎全部压在了这场赌博之上! 他们的后方一一其本土、祖地、巢穴一一此刻,必然前所未有的空虚、脆弱! “ ”全民皆兵,倾巢而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 是赌上了国运族运的孤注一掷! 后方腹地,必定空虚一全是老、弱、妇、幼! “ ”轰!” 仿佛一道 闪电劈开了浓重的乌云,江行舟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原本看似无解的、令人绝望的“数百万大军”,其光环骤然褪去,暴露出的,竟是如此疯狂而危险的赌博心态,以及一个足以致命的、前所未有的战略空档! 是啊! 妖蛮倾巢而出,他们的老家怎么办?! 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祖地、巢穴、圣地,那些积累了无数年的财富、资源、图腾,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真正妖蛮老弱妇孺 此刻,岂不是如同不设防的宝库,暴露在了 一个无比大胆、无比疯狂、却又在逻辑上无比诱人的战略构想,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照亮了所有人心头! 江行舟看着殿内众人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震撼、激动、难以置信乃至狂喜的光芒,他知道,火候已到。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同样因这颠覆性分析而凤眸圆睁、呼吸微促的女帝,以及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掷地有声,说出了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对策”: “故,臣之方略,非是耗费国帑民力,于大周北疆万里之地, 与这妖蛮数百万已成流寇的“乱军&39;纠缠消耗。 “ ”而是“ 他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掌控乾坤的自信: ”集中我大周此刻尚能调动的、最精锐的机动兵力,放弃与流窜之敌的缠斗, 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北疆妖国、蛮部! 一路杀! “ ”釜底抽薪之势,直捣其黄龙,奔袭其祖地,犁庭扫穴,毁其宗庙,焚其积蓄,俘其妖蛮眷属一一没有了妖蛮妇孺,妖蛮部族便会覆灭!” “一旦其根本重地被我攻破,其首领、其图腾、其传承被我摧毁或擒获,此部必然军心大乱,乃至彻底崩溃! 届时,依附于其的其他妖蛮部族,见最强领头者已然覆灭,家园被毁,必然胆寒,妖蛮百万联军之势,不攻自破! “ ”此乃,以攻代守,以正合,以奇胜! 与其在自家院子里疲于奔命地打老鼠,不如直接去拆了它们窝,断了它们的根! “ ”妖蛮欲以倾国之战,乱我北疆,耗我国力。 那我大周,便以雷霆一击,灭其国祚,绝其苗裔! 看这北疆万里,还有谁,敢再轻易踏足我长城半步?! “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回荡。 满殿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的绝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极度震撼、极度冲击 后,思维暂时停滞的空白。 随即,便被火山喷发般的激动、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亢奋所取代! 杀到塞外去?! 杀到妖蛮老巢去?! 灭妖蛮部族! 原来 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那看似无解的妖蛮数百万大军背后,竞藏着如此致命的死穴! 原来,江行舟的“无策”,并非真的无策,而是早已洞悉全局,跳出了眼前泥潭,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谋划着一场足以彻底扭转乾坤的、惊天动地的绝地反击! 女帝武明月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珠帘剧烈晃动,她绝美的容颜上,再无半分冰冷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以及帝王野心的灼热光芒! 她看着阶下那个神色平静、却仿佛手握乾坤的年轻人,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激荡,几乎要冲破胸膛! “江爱卿!”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你 此言当真? 此策 有几成把握?! “江行舟迎向女帝灼灼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沉稳如山: ”陛下,此乃险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若行,必有艰险,必有牺牲。 然,若继续困守消耗,则是温水煮蛙,慢性死亡。 两害相权,臣以为,当行此雷霆之策! “ ”至于把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弧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然,我大周将士之血勇,陛下之天威,加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无比: “臣,愿亲自领兵十万,为陛下,踏破北疆妖蛮老巢,擒其妖蛮王,焚其妖蛮庙,毁其妖蛮国! 此战若成,则北疆可定!! 若不成“ 他声音转低,却更显决绝,”臣,当在北疆马革裹尸,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天下! “ ”哗!” 殿内彻底沸腾了! 第296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 洛京,城外。 北郊大营。 秋风猎猎,旌旗漫卷。 原本空旷辽阔的北郊校场,此刻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营账、车马、以及攒动的人头所覆盖。 喧嚣鼎沸,人喊马嘶,却又秩序井然,一股混杂着书卷文气、铁血战意、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奇异气息,直冲云霄。 距离朝会定策,不过短短三日。 江行舟“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的方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周! 朝堂之上,虽有保守者忧心“孤军深入,风险莫测”,但在女帝的干纲独断与江行舟那无可辩驳的战略剖析面前,反对之声迅速被淹没。 而朝堂之外,这石破天惊的远征之议,更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士林、军伍、乃至民间!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洛京,聚焦于那位即将提师北上的年轻尚书令。 然而,洛京虽为大周中枢,精锐的羽林军、三大营需拱卫京畿,震慑四方,不可轻动。 其余可调之边军,此刻多陷于北疆各处苦战,难以抽身。 江行舟若要组建一支能够执行长途奔袭、直插敌国腹心的精锐奇兵,便需另辟蹊径。 他的征募令,并未发往各地州府征集寻常兵卒,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檄天下。 “国难当头,妖蛮犯境,社稷危殆。 今欲提一旅锐师,北出塞外,犁庭扫穴,以雪国耻,以扬天威! 此非寻常征战,乃文明对野蛮之征伐,乃大周国运之豪赌! 需志虑忠纯、不畏艰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之热血壮士! 需通晓妖蛮情弊、熟知塞外地理、心怀家国大义之英才! “ ”凡国子监贡生、监生,各地举人、进士,翰林院学士,各州府学院优异生员秀才,乃至民间饱学宿儒、游侠义士,若怀报国之志,不惧塞外风雪、妖蛮刀兵者,可于三日内,赴洛京北郊大营应募! 一经录用,不论出身,量才施用,功成之日,不吝封侯之赏!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愿与诸君,共赴国难,提笔从戎,文气冲霄,为我大周,万世太平! “ 这道征募令,文采斐然,气魄雄浑,更将此次远征拔高到了”文明征伐野蛮“、”国运豪赌“、”万世太平“的史诗高度,瞬间击中了无数士子、文人的心。 尤其是那句“提笔从戎,文气冲霄”,更是让无数平日埋首经卷、却未咽没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梦想的读书人,热血沸腾! 短短三日,响应者如云! 最先抵达的,是洛京本地的精英。 大周国子监,这座天下最高学府,几乎为之一空! 近五千名贡生、监生,在祭酒、司业复杂的目光送别下,身着儒衫,背负书篋,却人人腰佩长剑,或文宝笔、戒尺等,神情肃穆而坚定,列队开赴北郊大营。 他们是大周未来的栋梁,是文道种子,此刻却甘愿弃笔从戎,追随尚书令江行舟奔赴那生死未卜的塞外沙场。 紧随其后的,是滞留洛京准备明年春闱、或已授官候补的各地举人、进士,数量亦有数千之众。 他们放弃了可能的仕途前程,选择了这条最艰险的道路。 翰林院中,数十位平日清贵无比的翰林学士,竟也有近半告假,以个人名义应募。 他们高深的文道修为,在远征中或将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距离较近的荆楚、中原、关中等地,无数游学的士子、在家的举人秀才,甚至一些颇有勇力的地方豪杰、退伍老卒,自发结伴,日夜兼程,赶往洛京。 其中不乏精通骑射、熟悉边情的边地子弟,以及一些家传武学、修为不俗的游侠。 他们带来了自己的战马、兵器,更带来了一腔热血。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些传承悠久的圣人世家、地方大族,此次也罕见地派出了族中精心培养的子弟,携带家族信物与部分资源,加入远征。 这既是向朝廷表忠心、搏取政治资本,或许也是家族内部对杰出子弟的一次残酷历练与投资。 “王陵兄! 一别经年,不想竞在此地重逢! “ 大营辕门外,两名风尘仆仆却难掩书卷气的青年士子激动地抱拳。 他们曾是嵩阳书院的同窗,两位举人,如今却因同一道征募令,在这城北军营重逢。 “哈哈,李沐兄!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江尚书此策,大气磅礴,方显我辈书生报国之心! 此番北去,定要叫那些妖蛮见识见识,何为“文能提笔,武能安邦&39;! “ 被称为王陵的举人朗声笑道,眼中光芒闪动。 另一处,几名气质明显更为矜贵、衣着华美却便于行动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他们来自不同的圣人世家,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标暂时放下了家族的矜持。 “张希兄,此番出塞,凶险异常。 若你我 不幸马革裹尸,可愿同穴而眠,共伴青山? “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的清秀少年,对身旁好友低 声道,语气却带着一股决绝。 那被称为张希的青年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说什么丧气话! 有江尚书率领,有你我家中秘传之术,有这数万同道,何愁大事不成? 走! 参军去! 让家族那些老古板看看,我辈非是温室之花! “类似的情景,在北郊大营各处不断上演。 来自天南地北、出身各异、文位不同的年轻人,因为江行舟一道征募令,因为胸中那股不平之气与报国热忱,汇聚于此。 他们中有饱读诗书的醇儒,有初出茅庐的学子,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也有混迹市井的游侠儿。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投军,追随尚书令大人,杀入塞外妖蛮之地。 江行舟并未设置苛刻的选拔条件。 他亲自坐镇大营,以文气感知,辅以简单询问,考察来者心志、能力、特长。 只要心志坚定,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经学、文术、医术、堪舆、骑射、武艺、乃至通晓某种异族语言、熟悉塞外地理,皆可录用。 短短三日,报名者超过十五万! 江行舟从中精挑细选,最终定下十万之数。 而这十万新军,构成之奇特,可谓亘古未有! 其中,拥有秀才以上文位者,竟高达五万余人! 举人超过数千,进士数三百,甚至还有数十位致仕或待职的官员、翰林学士! 其余四万余人,也多是各地骁勇、边地健儿、或身怀特殊技艺之人。 整支军队的平均文位之高,士气之旺,求战之心之切,放眼大周历史,乃至整个东胜神州人族战史,恐怕都绝无仅有! 甚至,他们还自备了部分兵器、马匹、干粮,更多的装备则由朝廷紧急调拨、以及江南门阀“捐助”的巨资迅速采购。 江行舟以尚书令之权,行非常之事,从武库、将作监紧急调配铠甲、劲弩、符箭、文丹文药,并为文士们准备了特制的、便于携带和激发文气的“行军笔墨”、“简易阵图”、“文宝护符”等。 大营之中,白日里是紧张的编组、练,主要是熟悉号令、阵型、行军技巧、基础战阵配合。 入夜后,则常闻读书声、辩论声、乃至以文气切磋演练的微光。 文气与杀气,在这座特殊的军营上空,奇异地交融、升腾。 江行舟站在中军高台之上,望着下方灯火连绵、气象万千的营盘,望着那些在篝火边捧书夜读、或擦拭兵刃、或低声交谈的年轻面孔,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与一丝难以察 觉的慨叹。 他知道,自己此举,无异于将大周未来至少一代文华菁英,绑上了这场胜负未知的死亡赌局。 若能成功,这支“文气冲霄”的奇兵,必将创造不朽传奇,彻底扭转大周人族与塞外妖蛮的气运。 但若失败 这十万颗最优秀的种子,连同他江行舟,便将永远埋骨塞外,大周文脉亦将遭受难以估量的重创。 然而,他没有退路。 大周,同样没有退路。 北疆糜烂,陷入数百万妖蛮乱军的攻打。 唯有杀入塞外,端了北疆妖蛮的老巢,才能一举扭转乾坤。 “三日成军,文气冲霄”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北方那沉沉的、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夜色。 “妖蛮 你们的“倾巢而出&39;,便是你们最大的葬身之地! 看我,如何以这十万书生剑,犁破尔等巢穴,焚尽蛮荒! “ ”嘟! ~“ 远征的号角,已然在洛京上空低沉回响。 这支史无前例的“文道”大军,即将在大周最年轻的尚书令统帅下,踏上一条前无古人的征途,去执行一项足以震动万古的、斩首复仇的雷霆一击! 洛京,北门外。 冬日高悬,天朗气清。 然而,这座千年帝都的北门外,此刻却无半分往日的喧嚣与熙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悲壮激昂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寂静。 黑压压的人潮,从巍峨的城门楼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地平线,仿佛整个洛京、乃至半个天下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人群最前方,是天子仪仗。 女帝武明月今日未着衮冕,而是一身简洁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暗金龙纹的披风,青丝以金环束成马尾,绝美的容颜上再无半分属于深宫帝王的柔媚,只有一种混合着坚毅、决断、与深藏眼底的、不容错辨的忧虑与不舍的凛然。 她立于临时搭建的、铺着明黄锦绮的高台之上,身后是中书令陈少卿率领的满朝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肃然,目光复杂地望着前方。 在他们身后,是自发前来送行的、数以百万计的洛京百姓。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没有喧哗,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门前方,那片巨大的、已被清空的校场上。 校场之中,十万新军,肃然列阵。 没有传统边军的厚重铠甲与冲天杀气,这支军队 的“气”截然不同。 他们衣袍各异,或儒衫,或劲装,或家传武士服,却人人挺直如松,目光灼灼。 五万秀才以上的文气隐隐交织,虽不暴烈,却自有一股浩大、清正、坚韧不屈的磅礴之势,如同即将出鞘的儒剑,敛其锋芒,蕴其惊雷。 其余四万骁勇,则如同沉默的礁石,与这文气相融,形成一种奇异的、文武交融的铁血军魂。 军阵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玄色帅旗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江”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旗下,一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之上,江行舟端坐如山。 他今日未着官袍,亦未穿甲胄,只一身简洁利落的月白色箭袖武服,外罩墨色大氅,发髻以一根古朴木簪固定。 腰间悬着的,并非将军佩刀,而是象征其五殿五阁大学士身份的文剑。 他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北地寒星,遥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仿佛已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浸染的蛮荒之地。 一阵香风袭来。 薛玲绮在两名侍女陪同下,穿过肃立的军阵,来到江行舟马前。 她今日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容颜清减了些许,美眸之中盈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 她仰望着马上的夫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声音微颤:“夫君 此去塞外,万里冰霜,妖蛮环伺 定要 珍重! 妾身在洛京,等你凯旋。 “ 江行舟低头,看着妻子强忍泪光的眼眸,冷硬如铁的心湖,也不由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薛玲绮微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与承诺,声音低沉温和:“嗯。 放心。 照顾好自己。 “ 薛玲绮重重点头,泪光终于滑落,却迅速被她擦去。 她退后一步,深深一福。 江行舟策马,缓缓前行,来到女帝所在的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江行舟,率北征将士,拜别陛下! “ 女帝武明月快步从高台走下,来到江行舟面前,亲自伸手虚扶。 两人目光相接,刹那间,无数未竟之言、复杂情愫、家国重任,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女帝的娇躯微微颤抖,她强忍着扑入他怀中的冲动,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为她、为大周赴汤蹈火的男子,看着他平静眼眸下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绞痛,又是无尽的担忧。 “江爱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 觉的哽咽,凤眸之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晶莹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此去 山高路远,妖氛浓重 朕 朕只要你保重自身,无论如何 定要 活着回来! 朕在洛京,等你捷报,待你 凯旋! “ 这已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嘱托,更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生死离别的泣血叮咛。 满朝文武,皆垂首默然。 陈少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复杂难言。 他不得不承认,江行舟此举,无论是胆略、气魄、还是担当,皆非常人所能及。 他陈少卿或许可做太平宰相,但在此国难当头、需行非常之事之际,能挺身而出、提师远征的,唯有江行舟! 这份决断与勇气,令他不得不心生钦佩,却也更加黯然于自身的“守成”与“无力”。 “陛下隆恩,臣 万死难报! “ 江行舟沉声道,再次一拜,然后霍然起身,不再有丝毫留恋与迟疑,转身,大步走向那临时搭建的、高三十丈的拜将台。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秋风吹动他墨色的大氅与额前碎发。 十万双眼睛,百万道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江行舟立于高台之巅,俯瞰下方肃杀如林的军阵,望向更远处那黑压压的、沉默的送行百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文剑。 剑身并非金属,似玉非玉,似木非木,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青色文光,在他手中轻轻嗡鸣,仿佛与下方十万士子隐隐沸腾的文气产生了共鸣。 他举起文剑,剑尖斜指北方苍天。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清晰,如同带着金石之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甚至压过了呼啸的秋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们一一十万同袍,将告别洛京,告别父母妻儿,告别这繁华洛京,提剑北上,孤身一一杀入塞外蛮荒!” 话音落下,校场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是国子监的天之骄子,有人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举人,有人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有人是仗剑天涯的江湖游侠!”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你们本可安心读书,求取功名; 本可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本可纵情山水,逍遥一生! “ ”但你们选择了来到这里! 选择了放下笔墨,拿起刀剑! 选择 了离开温暖的房屋,奔赴那苦寒的绝域! 为什么?! “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因为妖蛮犯境,国门将破! 因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因为一一这煌煌人族大周,岂容野蛮践踏?! 这祖宗疆土,岂容外寇觊觎?! “ ”轰!” 十万将士胸膛之中,热血瞬间被点燃,无数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爆发出熊熊火焰! “此番远征,与以往不同!” 江行舟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不会携带可供数月之用的庞大粮草辎重一一因为那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成为妖蛮的靶子! 妖蛮部族的牛羊、奶酪、粮秣,便是我们的军粮! 他们的营地,便是我们的补给站!! “ ”我们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方援军一洛京的兵马要镇守四方,北疆的兄弟正在苦战! 深入塞外之后,我们这十万人,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便是刺向妖蛮脏的、最锋利也最孤独的一把尖刀! 杀到哪里,哪里便是战场! 阵亡在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埋骨之乡! 只有我们的英魂,会随着南风,返回故里! “ 这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现实宣言,非但没有吓倒将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悲壮与同仇敌汽! 无数士子眼中含泪,却昂首挺胸,仿佛要将这身躯,这热血,这生命,都化作焚烧蛮荒的烈焰! 因为,尚书令大人没有空喊口号! 他亲自率领这支“赴死”的大军,杀向塞外。 江行舟文剑高举,剑身青光大盛,与下方十万将士隐隐沸腾的文气、杀气、血气交融,竞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一道淡淡的、直冲霄汉的青色气柱,虽不夺目,却蕴藏着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 他仰天长啸,声动九霄,将那酝酿了千年、压抑了百代的华夏血性,化作石破天惊的宣言,响彻在洛京上空,也必将响彻在未来史册: “昔日,妖蛮可南下牧马,寇我边疆!” “今日,我大周铁骑,为何不能北上犁庭,寇其巢穴?!” “寇可往” 他顿了顿,积蓄着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将那句承载了无尽屈辱、愤懑、与超越时空野望的战吼,咆哮而出: “吾一一亦一一可一一往!!” “轰隆隆!!” 仿佛天雷勾动地火! 这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十万座火山! 十万 将士积压的情绪、热血、悲壮、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寇可往,吾亦可往!!” “杀! 杀! 杀!! “ ”踏平妖巢,雪我国耻!!” “追随尚书令,马踏塞北!!” “杀到北疆,杀到塞外,杀到妖蛮的老巢去 去荡平方公里的一切! “ 怒吼声、呐喊声、兵刃撞击盾牌声、战马嘶鸣声 汇聚成一股席卷天地、令风云变色的恐怖声浪,冲天而起,震荡四野! 洛京城墙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洛京城,百万送行百姓先是一静,随即被这冲天的战意与悲壮感染,无数人热泪盈眶,跟着放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天都捅个窟窿! 高台之上,女帝武明月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自豪、与一种灵魂颤栗的共鸣。 她看着那个立于高台、剑指北方、仿佛与十万大军、与这天地气运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此江郎,女复何求! 有此气概,何愁妖蛮不灭,何愁大周不兴! 陈少卿仰望着那道青色气柱与沸腾的军阵,眼之中亦是湿润。 他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与不甘,在此情此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人族,无人可比江行舟! “江大人。 珍重! “ 他朝着江行舟的方向,朝着十万大军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此礼,敬英雄,敬壮士,敬这即将北去的、大周圣朝最铁骨不屈的脊梁! 江行舟收起殿阁大学士文剑,插入腰间。 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冲天的战意与悲壮,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下拜将台。 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北方。 “全军一一听令!” 他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一切余音。 “目标一一塞外! 出征一! “ ”咚一! 咚! 咚! 咚! “ 沉重的战鼓,如同巨兽的心跳,轰然擂响! 苍凉劲急的号角,撕裂长空! 十万大军,如同终于解开枷锁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移动。 步伐起初并不快,却异常坚定、整齐。 铁甲铿锵,马蹄嗨嗨,文士们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如同一道沉默而汹涌的 钢铁洪流,又像一柄缓缓出鞘、寒光四射的儒道利剑,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而凶险的蛮荒绝域,坚定不移地 开拔! 女帝武明月,薛玲绮,满朝文武,百万洛京百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追随着那面猎猎的“江”字帅旗,追随着这支注定要写入大周圣朝,乃至整个神州人族史诗的军队,直到他们变成天地相接处一道细细的黑线,最终彻底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秋风依旧呼啸,卷起尘土,仿佛在吟唱着一曲壮烈的战歌。 “寇可往,吾亦可往一!” 从这一刻起,大周圣朝的战争逻辑,被彻底改写。 被动防御的时代,结束了。 主动出击、犁庭扫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一一大复仇时代,由这十万书生剑,悍然开启! 洛京北门,十万铁骑出征。 江行舟“出征”二字余音未绝,天地骤暗。 一道温润而浩大的暖流自文庙冲天而起,化为接天光柱,其中古字沉浮,先贤虚影隐现。 光柱轰然倾泻,将十万大军尽数笼罩。 将士文气暴涨,兵刃生辉; 四万骁勇气血奔涌,暗伤尽涤。 整支军队的杀伐之气与文明之光交融,凝成一股前所未有之势一如文明本身披甲执锐,威压倍增,士气冲天。 光辉渐敛,军队已彻底蜕变。 每个人眼中都映着坚定的光,气息沉静如渊,周身文华与铁血流转。 江行舟感到文心愈发澄明,手中剑隐隐浮现圣贤祷文。 他举剑向北,无声一挥。 大军开拔,脚步比先前更稳、更重,如同历史的车轮碾过大地。 女帝武明月望着那道没入地平线的洪流,泪光中满是骄傲。 “传旨天下,”她声音清越,“文庙显圣,天佑王师。 此去,承文明道统,负先贤遗志一一待凯旋之日,朕当告慰天地,与万民同庆。 “ ”陛下圣明! 天佑大周! 王师万胜! “ 山呼海啸中,那道铁流已融入北方的苍茫。 前方是蛮荒与风雪,而答案,将由这十万柄淬染了文华的剑,在塞外的血火中书写。 第297章 离弦之箭,直捣妖巢! 蓟北道,阴山南麓,一处被妖力临时开辟出的巨大洞府。 洞内灯火通明,却非人间温暖的烛火,而是以妖兽油脂混合磷粉点燃的幽绿妖火,跳动的光芒将嶙峋的洞壁映照得鬼影幢幢。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种妖蛮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 洞府中央,堆积如山的兽骨酒坛之间,十数个形态各异、却皆气息彪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以整块青金石粗粝凿成的巨大石案旁。 坐在上首的,是一头体型宛如小山的熊妖王,它浑身黑毛如钢针,人立而坐,抱着一只不知名巨兽的腿骨狂啃,油脂顺着浓密的毛发滴落。 左侧是一名下半身为矫健马身、上半身肌肉虬结、面容阴鸷的马蛮王,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切割着一块带血的生肉。 右侧则是一位头顶巨大麋鹿角、身形修长、眼神飘忽的鹿妖王,它面前只摆着一盘青翠的灵草,小口咀嚼,显得与其他妖王格格不入。 其余还有豹头妖王、狼蛮帅、鹰身女妖首领、地龙妖长老等,皆是此番入侵蓟北、漠南一带的妖蛮联军中,实力较强、地位较高的首领。 石案上杯盘狼藉,大多是半生不熟、甚至血淋淋的肉食,酒是浑浊烈性的血酒。 众妖王、蛮帅推杯换盏,呼喝狂笑,庆祝着近日又攻破了几处人族堡垒,劫掠了大批财物。 洞府角落,蜷缩着数十名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人族俘虏,有男有女,皆是青壮,眼神空洞麻木,等待着未知的悲惨命运。 “哈哈哈! 痛快! “ 熊妖王将啃光的骨头随手扔出,砸在洞壁上碎裂,它抓起一坛血酒,仰头狂灌,猩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淌,”人族就是废物! 什麽长城,什麽边军,在本王儿郎的利爪下,不堪一击! 云中府那老家伙,还敢自刎? 呸! 浪费了本王一副好内脏! “ ”熊王威武!” “豹头妖王谄媚附和,它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前日攻打一处寨堡时留下的,”听说漠南那边,雪鹫王和地龙王联手,又拿下一座大城,里面的粮食布匹堆成山,还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女子,可惜离得远,分润不到。 “ ”急什么?” “马蛮王阴恻恻地开口,用匕首剔着牙缝,”这大周北疆,肥得流油,够我们吃上好几年。 慢慢来,一点一点吃干净。 等那些躲在洛京的人族皇帝和软脚虾大臣反应过来,北地早就成我们的猎场了。 “”马王说得对!” 狼蛮帅眼中绿光闪烁,舔着嘴唇,“就是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等他们耗光了粮草,耗尽了兵力,就是我们大举南下,直捣黄龙的时候! 听说洛京城里“ 报!!” 一声凄厉惊恐的鹰唳,伴随着翅膀猛烈扑腾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洞内的喧嚣!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恐的鹰妖探子,如同被箭射中般跌跌撞撞冲入洞府,甚至来不及落地化形,就用尖锐的声音嘶喊道: “诸位大王! 不、不好了! 洛京 洛京有大军出动! 是、是那个江行舟! 他亲自挂帅,领兵出征了!! “ 眶当!” 熊妖王手中的酒坛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洞内瞬间死寂,只有幽绿妖火跳动时发出的“劈啪”声,以及那鹰妖探子粗重惊恐的喘息。 所有的狂笑、喧哗、对未来的畅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瞬间掐灭。 十几位妖王、蛮帅的脸上,那因酒精和胜利而泛起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惊疑不定、乃至难以掩饰的 骇然。 “江 江行舟? 他 他不是在江南吗? 怎么回来了? 还 还亲自领兵? “ 豹头妖王声音发干,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惊恐而抽搐了一下。 “他带了多少兵马?!”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阴鸷的脸上肌肉紧绷,厉声喝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鹰妖探子伏在地上,颤声回答: “回、回马王 看旗号仪仗,是 是十万! 大约十万上下! “ ”十万?” “只有十万?”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熊妖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只是这笑声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底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区区十万兵马?! 江行舟他是要笑死我吗?! 我们这里,在蓟北、漠南一线,就有不下百万联军! 他十万? 塞牙缝都不够! 老子手下,就有十万妖兵! 他这是来送死的吧?! 哈哈哈! “ 它试图用狂笑和夸张的言辞,来驱散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寒意,也像是在给自己和其他妖王打气。” 对对对! 熊王说得对! “ 狼蛮帅连忙附和,但眼神闪烁,”十万兵马,在这北疆万里之地,能干什么? 我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 然而,洞内的气氛并未因 这两句狠话而轻松起来。 马蛮王没有笑,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案,目光阴沉地扫过众妖王: “十万 他带十万兵,不去救援那些被我们围困的城池,反而主动出关 他想干什么? 杀谁? “”杀谁“二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妖王心中。 是啊,江行舟用兵,向来诡异莫测,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带着十万兵,在这数百万联军肆虐的北疆,目标会是谁? “管他想杀谁!” 熊妖王似乎被马蛮王阴沉的语气激怒,一拍石案,吼道,“谁去跟他打? 灭了这十万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正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让血鸦半圣看看我们的本事! “ 它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几个平日以勇猛著称的妖王、蛮帅身上。 然而,洞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一人一口唾沫”的狼蛮帅,此刻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爪子上的污垢。 豹头妖王摸着脸上的伤疤,眼神飘忽,仿佛在估算自己这伤需要休养多久。 鹰身女妖首领梳理着自己漆黑的羽毛,对熊妖王的目光视若无睹。 地龙妖长老更是将脑袋缩了缩,几乎要埋进石案下面。 无人吭声。 去跟江行舟打? 开什么玩笑! 那是能用一首诗瞬杀六大妖王、兵不血刃平定十万叛军的煞星! 是文道修为深不可测、被文庙显圣加持的怪物! 谁他妈活腻了去当这个出头鸟? 没看到雪狼王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这些妖王、蛮帅,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固然凶残勇猛,但绝对不傻。 冲锋在前,好处可能没多少,但死在江行舟手里的概率,绝对是百分之百! 为了一时意气,或者为了所谓“联军的荣誉”,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老本? 才这么干! 熊妖王看着众妖王一个个装聋作哑、畏缩不前的模样,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却也无计可施。 它自己虽然叫得凶,但心底也发怵。 让它单独率领本部十万妖兵去跟江行舟的十万大军正面硬碰? 它也没这个胆子。 “哼! 一群怂包! “ 熊妖王愤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来的酒坛,却发现手有点抖。 一直沉默咀嚼灵草的鹿妖王,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滑腻和冷静:“诸位何必争执? 更无需恐惧。 “ 众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条 斯理地咽下口中灵草,才继续说道: ”那江行舟再厉害,也只有十万兵马。 我们呢? 分散在北疆各处的大小部落、联军,何止百万? 他十万兵马,能守得住多大地盘? 能追得上几路大军? “ 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算本王 自问不是他江行舟的对手,那又如何? 他若来攻我驻地,我难道不会跑吗? 这北疆数万里,山林密布,大地辽阔,我鹿族最擅长途奔袭。 他两条腿的人族步兵,四条腿的寻常战马,能追得上我麾下儿郎的鹿蹄? 听到风声,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绝对追不上! 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便是。 何必与他硬拚,白白损耗实力? “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 鹿王高见! “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老子熊族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钻进深山老林,他十万大军敢进来搜? 耗也耗死他! “ ”不错不错!” 狼蛮帅也来了精神,“我们马蛮部来去如风,他想逮我们? 做梦! “ ”我鹰身女妖部居于险峰,他难道还能飞上来?” “我地龙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寻?” 众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应对”江行舟的“妙计”,纷纷附和,脸上的惊惧之色消退,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们怕了江行舟,而是选择了“高明的战术”。 “所以啊,” 鹿妖王总结道,举起面前以露水酿制的“清酒”,“江行舟十万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这广阔的北疆,掀不起什麽浪花! 他来了,我们便避其锋芒,散入四方。 他走了,我们便重新聚拢,继续劫掠。 他能奈我何? 最终,疲于奔命、师老兵疲的,只会是他自己! “ ”鹿王高论!” “来来来,为了鹿王的妙计,再干一杯!” “区区十万兵马,何足挂齿! 喝酒吃肉! “ 洞府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众妖王推杯换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行舟无功而返、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从不循常理、以及那十万大军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文明之师”的事实,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一一如果江行舟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分散的、会“跑”的部族,而是某个固定的、跑不掉的、价值 更大的目标呢? 幽绿的妖火继续跳动,映照着这些妖王蛮帅们醉意醺醺、自以为得计的面孔。 洞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塞外的沙尘与隐约的血腥气。 而距离阴山附近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那支笼罩在淡淡文气光晕中的十万大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沉默而迅捷地,朝着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足以震动整个北疆妖蛮联盟的“巢穴”,昼夜兼程。 黎明。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弥漫着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雾与霜寒。 枯黄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结着细密的冰凌。 一支约莫五万余众的妖族队伍,正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上行进。 队伍的主体是一种体型矫健、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短毛、头顶生有巨大分叉特角的妖鹿,它们四蹄轻盈,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战士,混杂在鹿群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正是昨夜在阴山洞府中献上“逃跑妙计”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众。 宴会结束后,它借着酒意,又贪图附近一座人族小城一一据说存粮不少,守军薄弱。 便点齐了能战的五万儿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袭拿下,好在接下来的“分赃”中多占些好处。 化为人形的鹿妖王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神骏、特角呈现玉白色的巨鹿背上,虽然昨夜宿醉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后可以尽情享用新鲜血食,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它一边催促队伍加速,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盘算着攻破城池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抓“两脚羊”。 “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头目凑近禀报。 “嗯,让儿郎们打起精神! 一鼓作气冲进去,老规矩,反抗者杀,投降者抓! 粮食布匹,统统运走! “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转向,朝着灰岩城方向加速时一 “咦?” 鹿妖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低矮丘陵的侧面,似乎有 大片移动的影子? 而且速度极快! 它心头莫名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透过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沉默的、庞大的、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军队,正以近乎奔袭的速度,沿着一 条与它们行进方向几乎平行的路线,自南向北,急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同一道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洪流,无声而坚定地碾过枯黄的大地晨曦的光芒开始洒落,照在那如林的枪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照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玄色为底,金色为字,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制式和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边军! 更让鹿妖王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支军队行军之间,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队伍上空流转,与军阵本身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 这威压 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 那是“ 鹿妖王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令它魂飞魄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它死死盯着那支军队中军位置,几面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 晨雾又散去了一些。 旗帜上的字迹,清晰地映入它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一 “江”! “尚书令”! “江阴侯”! “江 江行舟?! 真的是他! 他真的来了! 就在这里! “ 鹿妖王的声音瞬间变调,尖利而惊恐,昨夜在洞府中那点”高见“和”妙计“,在亲眼看到这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恐怖军队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它的心脏!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蓟北道尸骨无存,想起了蛮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间陨落! 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一旦被他发现,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并不突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灭族! “跑!!” 没有任何犹豫,鹿妖王发出了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顾不上保持妖王的威严,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鹿头,疯狂地朝着与那支人族军队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什么灰岩城,什么粮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保命要紧! “大王跑了!” “快跑啊!” “是江行舟的大军!” 鹿妖王这一跑,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五万鹿妖大军瞬间炸营! 所有的妖鹿、鹿妖战士,都被主将那惊恐万状的逃窜和“江行舟”这个名字带来的恐怖传说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人 去想抵抗或观察,全都本能地跟着鹿妖王,朝着远离人族军队的方向,亡命狂奔! 鹿族本就以敏捷和长途奔袭见长,此刻逃起命来,更是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茫茫大地上,五万多妖鹿扬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闷雷,疯狂逃窜,眨眼间就冲出了数里之遥,将灰岩城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鹿妖王伏在巨鹿背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耳边风声呼啸,它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促坐骑: ”再快! 再快! 离开这里! 越远越好! “ 一直逃出三四十里,直到坐骑口中喷出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鹿妖王才惊魂稍定,勉强勒住巨鹿。 它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身后只有被它们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地和渐渐平息的烟尘,灰岩城早已看不见,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咦? “ 鹿妖王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极力远眺。 没有追兵? 一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 那支人族大军似乎 根本就没有理会它们? 甚至连追击的姿态都没有? 它们依然在沿着原来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 向北行军? 仿佛它们这五万鹿妖大军,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过的小虫子,连让那支军队稍微侧目、改变行军路线的资格都没有? “这 这是什么情况? “ 鹿妖王愣住了,心中的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茫然,以及 一丝被彻底无视的荒诞感。 它本以为会面临一场灭顶之灾的追杀,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舍弃部分部众断后的准备。 结果 对方压根没搭理它们? 就这么“秋毫无犯”、仿佛没看见一样,和它们擦肩而过了? “大王,还 还逃不逃? “ 一名同样气喘吁吁、面如土色的鹿妖头目凑过来,心有余悸地问道。 鹿妖王没有立刻回答。 它骑在鹿背上,望着远方那几乎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依旧在坚定北行的人族军队烟尘,心中那股被恐惧压下去的强烈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蔓延,挠得它心痒难耐,甚至压过了残留的后怕。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江行舟率领十万大军出关,不可能只是为了观光! 他一定有明确的目标! 昨夜它们还在嘲笑对方十万兵马掀不起浪花,可亲眼见到那支军队的气势后,鹿妖王知道,那绝非寻常军队,那是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 可这把利刃,为何对近在咫尺、且明 显是“软柿子”的鹿妖部族视而不见? 难道 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它们这些在边境“流窜作案”的中小部族? 那会是哪里?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上了这尊煞星,值得他亲自率领十万精锐,如此不顾一切地深入北疆? 一个模糊的、令它更加不安的念头,隐隐浮现。 “不逃了!” 鹿妖王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去! 跟上去,远远地瞧着! 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 它要弄清楚,这把可怕的利刃,究竟要斩向何方! “啊? 回去? “ 鹿妖头目吓得腿都软了。 “怕什麽! 离远点! 保持距离! 他们不追我们,我们就在后面远远跟着,看看情况! “ 鹿妖王此刻反而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狡黠与探究的光芒,”传令,让儿郎们放缓速度,收敛气息,派最机灵的斥候,远远吊着那支人族军队! 本王倒要看看,这江行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强烈的好奇心与隐隐的不安驱使下,刚刚还亡命逃窜的鹿妖王,竞然调转鹿头,率领着惊魂未定的部众,开始小心翼翼地、远远地,朝着那支已然远去的人族大军的方向,重新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猎物,而是变成了黑暗中,一双充满疑惑与忐忑的、窥探的眼睛。 苍茫的大地上,上演着诡异的一幕:前方,十万沉默的人族铁流,坚定不移地向北深入,仿佛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使命。 后方数十里外,五万鹿妖大军,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好奇的龌鼠,远远辍行,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而这场追击与“被追击”的游戏,方向,始终指向北方一一那片更加寒冷、更加蛮荒、也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 塞外妖蛮的腹地。 蓟北道,燕然山南麓,一处被妖蛮联军临时占据的烽燧堡。 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斑驳的石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堡内原本属于边军的简陋厅堂,此刻弥漫着浓郁的腥膻和焦糊味。 豹头妖王、狼蛮帅,以及另外两三位在附近活动的中小部族首领一一一名山赵妖将、一名秃鹫妖头目,正围着一堆用抢来的家具点燃的篝火,撕扯着半生不熟的羊肉,气氛却远不如阴山洞府那次“盛宴”热烈,反而有些沉闷和焦躁。 它们刚刚又“扫荡”了两个临近的村庄,抢到些粮食和牲畜,但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收获也谈不上丰厚。 更关键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这塞外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它们的皮毛,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娘的,这仗打得 真他娘憋屈! “ 狼蛮帅将一根啃光的羊腿骨狠狠摔进火堆,溅起一溜火星,”说是几百万联军,威风八面,可打来打去,净是些穷乡僻壤,硬骨头没啃下几块,倒是自家儿郎折损了不少。 上面到底想怎样? 真要跟大周拼个你死我活? “ 豹头妖王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更显猙獰,它阴沉道: ”拼? 拿什么拼? 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不过是棋子、是炮灰! 好处没捞到多少,死伤倒是实打实。 听说西边那几个部族,为了抢攻一座军堡,死伤惨重,结果破城后,好东西都被后面来的大部落拿走了,屁都没分到几个。 “ ”谁说不是呢!” 山艄妖将闷声道,它块头大,脑子却不笨,“我看啊,那些大王、大部落,就是让我们这些小虾米在前面探路、消耗人族兵力,他们好跟在后面捡便宜,或者保存实力。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管我们死活? “秃鹫妖头目转动着细长的脖子,尖声道: ”都少说两句吧! 别忘了血鸦半圣的旨意,还有三个月期限! 完不成任务,我们都得倒霉! 还是想想接下来打哪里,多抢点东西实在。 “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狼蛮探子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惊恐: ”报! 各位头领! 东、东面五十里,发现大股人族军队! 正在快速向北移动! “ ”人族军队? 多少? 哪个部分的? 是不是边军来围剿我们了? “ 豹头妖王霍然起身,厉声问道。 厅内众妖也瞬间紧张起来。 “看、看旗号 是、是“江&39;字帅旗! 还有「尚书令&39;、“江阴侯&39;旗! 怕不是有十万之众! “探子声音发颤。 “江行舟?! 他真的来了?! 还带着十万兵? “ 狼蛮帅倒吸一口凉气,昨晚的”豪言壮语“瞬间抛到脑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弯刀。 “他往哪个方向? 冲着我们来的? “ 豹头妖王急问,已经开始用目光寻找逃跑路线了。 开玩笑,江行舟带着十万大军扑过来,它们这点人马,塞牙缝都不够! “不、不是!” 探子连忙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之色,“他们 他们没理会我们! 甚至看都 没往烽燧堡这边看一眼,就 就一路向北去了! 速度很快! “ ”向北?” “不攻击我们?” “往北面去?” 几个妖王、头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和不解。 这不合常理啊! 江行舟带着大军出关,遇到它们这股“现成”的、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妖蛮军队,居然视而不见,直接绕过去了? 这唱的哪出? “你确定是向北? 没看错? “ 山艄妖将追问。 “千真万确! 就是向北! 而且行军方向很坚定,不像是在找我们,倒像是 有很明确的目的地! “探子肯定道。 “北面&183;” 豹头妖王走到破败的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是连绵的荒山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长城阴影。 越过长城,便是 “北面 出了长城,那里是“ 狼蛮帅也走了过来,望着那个方向,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塞外苦寒之地,一望无际的蛮荒 除了风雪、戈壁、少数耐寒的妖兽,就是“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脑海! 不止是它,豹头妖王、山赵妖将、秃鹫头目,甚至那报信的探子,都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个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塞外 蛮荒 我们的部族! 我们的巢穴! 我们的老巢! “ 山趟妖将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妖蛮王廷 虽然松散,但各大部族的祖地、圣地、越冬的草场、囤积过冬物资的营地 都在塞外! “ 秃鹫头目尖声补充,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他 他们这十万大军,目标根本不是我们在长城内流窜的这些“乱军&39;! “ 豹头妖王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是要越过长城,前出塞外! 他们要 要直扑我们妖蛮联军的后方! 我们的老家! “ ”轰!” 这个结论,如同最残酷的冰水,浇灭了它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让它们瞬间明白了江行舟那“视而不见”的冷酷逻辑一一人家根本没把它们这些“妖蛮流寇”放在眼里。 人家的目标,是釜底抽薪,是去掏它们的老巢,是去毁灭它们赖以生存和繁衍的根基! “不好! 快! 快集结我们所有的兵马! 通知附近所有能联系上的部族首领! 必须拦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出塞! “ 狼蛮帅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吼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破音。 然而,话音刚落,它自己就愣住了。 集结? 怎么集结? 豹头妖王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集结? 拿什么集结? 我们的妖蛮联军各部族妖兵蛮兵,现在在哪里? “ 厅内一片死寂。 是啊,在哪里? 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战事”,哪有什么严密的战略,哪有什么统一的调度? 完全是仗着数百个妖国、蛮部兵多将广、数量庞大,一窝蜂地涌过长城防线薄弱处,然后就像蝗虫过境,又像无头苍蝇,嘎嘎一顿乱杀,哪里看起来好打就打哪里,哪里能抢到东西就去哪里。 完全是以量取胜,以混乱对有序,将大周北疆万里防线,硬生生冲成了一锅沸腾的、谁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烂粥。 连它们这些“首领”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麾下所有的兵马此刻具体分布在哪里,更别提其他部族了。 可能一部分在这里劫掠,一部分在几十里外攻打村寨,还有一部分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单纯的迷路,不知道跑哪个山沟里去了。 整个入侵的妖蛮联军,早已化整为零,散成了几百上千股大小不一的流寇,遍布在北疆漫长的边境内外,各自为战,信息隔绝。 像他们一样偶尔碰上,才会聚在一起。 “我 我不知道啊! “ 山艄妖将抱着硕大的脑袋,痛苦地蹲下,”我手下三万儿郎,现在能立刻召集起来的,不到一万! 其他的 有的在打猎,有的在运东西回临时营地,还有的 他娘的我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我们秃鹫部倒是都在天上,可分散得太开,传递消息也慢! 而“ 秃鹫头目哭丧着脸,”而且江行舟那队伍,有文气笼罩,我们的崽子们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他们往北定走&183;“ 豹头妖王和狼蛮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它们忽然发现,自己这看似“势大”、“兵多”的联军,在江行舟这精准狠辣、目标明确的“斩首掏心”战术面前,竞然显得如此臃肿、迟钝、且 不堪一击! 人家根本不理睬在长城内肆虐的这些“枝叶”,直接挥刀去砍塞外妖蛮的“根”! 而塞外妖蛮的“根”,此刻正因为“倾巢而出”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散布在长城内的数百万大军,却因为过于分散、缺乏统一指挥、且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地反其道而行之,竞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的拦截或回援! “快! 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出去! 传给所有能联系上的大王、大首领! 传给 传给王廷! 传给祖庙守卫! “ 狼蛮帅终于嘶哑着嗓子,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决定,”告诉他们一一江行舟率十万精锐,目标塞外,意图犁庭扫穴! 快啊!! “ 几只速度最快的秃鹫妖和狼骑探子,带着这足以让整个北疆妖蛮联盟天翻地覆的噩耗,仓皇冲出烽燧堡,向着不同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然而,在这广袤而混乱的战场上,它们需要多久才能将消息送到真正能做主的“大人物”手中? 而等“大人物”们做出反应,再试图调集那些早已散成沙的联军回援 还来得及吗? 豹头妖王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北方长城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面“江”字大旗,正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无可阻挡地,捅向妖蛮世界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完了” 它喃喃道,脸上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而此刻,江行舟的十万大军,已然如同离弦之箭,全速穿透了边塞清晨的薄雾,逼近了那道分隔文明与蛮荒的巍峨屏障一一长城。 他们的目标清晰而坚定一一出塞,北上,直捣妖巢! 第298章 镇国级妖族丧歌! 塞外,北风荒原,寒冬腊月。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 风,不再是秋风,而是来自极北冰原、裹挟着雪粒与死亡寒意的白毛风,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上凄厉嚎哭,卷起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与冻硬的砂砾,抽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子刮过。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的、死寂的灰白,天地不分,难辨东西。 气温已降至滴水成冰,嗬气成霜,寻常草木早已枯死,只有最耐寒的针叶灌木,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呈现一种濒死的墨绿色。 这便是塞外苦寒之地的严冬,是生命的禁区,是连最凶悍的草原蛮族都要退避三舍的季节。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被神遗弃的绝域冰原之上,一支十万之众的人族军队,正以惊人的毅力和速度,沉默地行军。 他们不再是从洛京出发时那支衣袍各异、文气盎然的“志愿者”。 每个人都用厚厚的毛皮、毡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风霜中冻得通红、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口鼻蒙着浸湿后又冻硬的布巾,以防吸入过多的冰冷空气冻伤肺叶。 战马的蹄子裹着厚厚的毛毡和皮革,以增加在冰面上的摩擦力。 车轮上绑着防滑的铁链,在冻土上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军队上空,那层淡淡的乳白色文气光晕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适应了塞外严酷环境后,变得更加内敛、凝实,如同一层无形的、温暖的护罩,勉强抵御着极寒与风雪的侵蚀,维持着将士们最基本的体温与体力,也驱散着冰原上可能存在的阴寒瘴气。 若非有这文庙显圣的加持,如此严寒天气下的长途奔袭,还未接敌,恐怕就要非战斗减员过半。 但即便如此,行军的艰苦也远超想象。 寒风无孔不入,带走每一丝热量。 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 辨别方向更是难上加难,四野皆白,没有任何参照物,极易迷失在这数百万里不见人烟的绝域之中,最终化为冰原上一具具沉默的冰雕。 这也是为何千百年来,中原王朝极少在冬季主动出塞远征。 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队伍中军,江行舟乘骑着一匹神异的照夜玉狮子。 此马毛色纯白无暇,在雪地中几乎隐形,唯有四蹄踏雪之处,隐隐有青色文气流转,不仅步履轻盈稳健,更能一定程度上抵御严寒。 江行 舟自己也裹着一件内衬火浣布制成的墨色大氅,脸色被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加冷静、深邃。 他手中没有地图,只是不时抬头,望向某个被风雪模糊的方向,仿佛在凭借某种超越常理的感知,引领着大军前进。 “大、大人” 一个尖细、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在江行舟马侧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紧紧裹在一件破烂皮袄里、背后还耷拉着一对萎缩肉翼的蝙蝠妖。 它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向江行舟的眼神充满了谄媚、恐惧,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这蝙蝠妖,乃是江行舟大军进入塞外后,偶然捕获的一名妖族斥候。 原本这种低阶小妖,杀了也就杀了。 但江行舟从他身上,拷问到了一些关于塞外妖族王廷分布、路径、乃至某些部族近期动向的碎片信息,觉得有用,便以高深的惑心文术与无法抗拒的承诺,将其暂时控制,充作向导。 “前方 再有百余里,穿过这片冰风峡谷,就能看到 焉支山了! “ 蝙蝠妖指着左前方一个被狂风卷得雪雾弥漫的巨大山口,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那、那里就是 北地妖族最大、最古老的几个王廷之一一一焉支山妖族王廷的所在地! 也是此番南下联军中,好几个大部族的祖地、越冬巢穴! “ 它努力描述着,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对家乡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恐惧和谄媚掩盖:”王廷依山而建,山下有地热温泉形成的绿洲,水草丰美,易守难攻。 平日里,至少有三五十万妖族各部老弱妇孺、以及相当数量的留守战兵、妖兽聚集。 现在因为大军南下,精锐走了大半,但 但留下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更有历代妖王布置的阵法禁制 随着它的描述,大军艰难地穿过了那被称为“冰风裂口”的险要峡谷。 甫一出谷,眼前豁然开朗,风雪也似乎小了一些。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连绵、山顶覆盖着皤皚白雪、在灰暗天幕下宛如巨龙横卧的苍茫山脉,赫然在目! 与周遭死寂的冰原不同,那山脉的南麓,隐约可见一大片违背季节的、朦胧的绿色! 那绿色之中,似乎还有嫋嫋的炊烟升起,在寒风中扭动着,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稀薄的雪雾,可以隐约看到,山脚绿洲之中,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灰白色、或褐色的帐 篷、石屋、乃至依山开凿的洞窟! 规模之大,连绵十数里,宛如一座建立在蛮荒中的巨大城池! 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小黑点在活动,听到随风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妖兽嘶鸣与嘈杂人声。 一片在严冬绝域中,奇迹般存在的、生机勃勃的妖国乐土! 与大军这一路行来所见的死寂与荒凉,形成了极其鲜明、近乎诡异的对比。 那里,就是焉支山妖族王廷! 是北地无数妖族心心中的圣地之一,是南下联军的重要后勤基地与精神寄托所在,也是 江行舟此番“犁庭扫穴”战略中,选定的第一个,也是最具震撼力的目标! 十万将士,历经近月艰苦卓绝的冰原行军,无数次与严寒、迷路、小股妖兽的纠缠搏杀,终于在此刻,亲眼看到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猎物!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杀意、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沉默的军阵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中燃烧起复仇与渴望功勋的火焰。 江行舟勒住战马,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那片妖族的“桃源”。 他脸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如他身旁的几名核心将领、文士,却能感觉到,在那平静之下,酝酿着的将是何等石破天惊的风暴。 “嗯。” 他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蝙蝠妖的指引。 目光依旧锁定焉支山,仿佛在评估着距离、地形、以及那座妖族王廷的防御虚实。 蝙蝠妖见江行舟似乎满意,眼中贪婪之色更盛,它搓着冻僵的爪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壮着胆子,凑得更近些,用极低的声音,谄媚而急切地提醒道: “大、大人 您看,小的这带路,还算准确吧? 那焉支山王廷就在眼前了! 您 您之前许诺给小的的 墨宝 您看“ 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人族尚书令,文道宗师,在鞭挞它时,曾向它承诺:若它能”戴罪立功“,准确指引大军找到重要妖国目标,便会赐予它一件由他亲笔所书的、蕴含其文道真意的墨宝! 而且,听那意思,品级可能相当不低! 江行舟的墨宝! 这在如今的东胜神州,无论是人族朝廷、世家、宗门,还是妖族、蛮族、甚至海外龙宫、隐秘势力,那都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绝世珍宝! 是足以作为传家宝、镇族之物的硬通货! 无数势力都在暗中重金求购,哪怕只是他随手所书 的寻常诗稿,都能引发轰动。 而一件他亲口许诺、特意赐予的墨宝,其中蕴含的文道真意、气运加持,对于文道修行者一一无论人族还是妖族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机缘! 甚至可能帮助它这只血脉低微的蝙蝠妖,突破瓶颈,一举踏入妖王之境! 这诱惑,足以让它背叛族群,甘为前驱。 江行舟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焉支山收回,淡淡地瞥了这谄媚的蝙蝠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蝙蝠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内心所有龌龊心思都被看穿。 “放心。” 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江行舟,言出必践。 此间事了,自会赐你一件镇国级墨宝。 “ ”镇 镇国级?! “ 蝙蝠妖浑身剧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那丝心悸,让它激动得几乎要现出原形在空中翻几个跟头! 镇国级! 那可是能引动天地异象、蕴含一丝大道真意的至高文宝!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sudugu看最新无错章节! 莫说助它成就妖王,就算是对那些积年老妖王、乃至妖圣,都有不小的参悟价值!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落到它头上了吗?! “是是是!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恩典! 小的必定竭尽全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我还知道其他王廷,可以带大人您去。 “ 蝙蝠妖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喜不自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镇国墨宝、修为大进、在妖族中叱咤风云的美好未来。 江行舟不再理会它,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焉支山。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肃立的传令官与旗语兵瞬间绷紧了神经。 “传令全军。” 江行舟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将领耳中, “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进食,检查装备,安抚战马。 派出所有斥候,彻底侦查焉支山方圆五十里内所有地形、岗哨、巡逻路线。 一个时辰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如同这塞外最冷的冰刃: ”全军展开,以雷霆之势,直扑焉支山妖族王廷!” “此战,不要俘虏,不留活口,焚其祖庙,毁其粮草,屠其王族,将这座妖国乐土,给我变成真正的修罗鬼域!” “我要用这焉支山的 血与火,告诉整个北疆,告诉那些躲在背后的妖圣一一寇可往之处,亦是我大周王师,犁庭扫穴之地!” 命令下达,如同点燃了引信。 短暂的休整之后,十万经历了冰原淬炼、文气加持、复仇怒火燃烧的虎狼之师,将如同最猛烈的暴风雪,扑向那座毫无防备的、沉浸在冬日安逸中的妖族王廷。 焉支山的末日,已进入倒计时。 而蝙蝠妖还在为那虚幻的“镇国墨宝”做着美梦,浑然不知,自己也不过是这场血腥盛宴中,一颗即将被抛弃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塞外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呜咽得更加凄厉了。 塞外,焉支山下,黄昏。 惨淡的斜阳如同凝固的血块,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将最后一丝昏黄、不祥的光,涂抹在无垠的冰原与巍峨的焉支山上。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屏息,天地间唯有一种山雨欲来、金戈将鸣的死寂。 十万大军,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距离妖族王廷五十里外的背风坡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没有战前的呐喊,没有激昂的鼓动。 只有钢铁摩擦的细微声响,箭簇放入箭壶的轻响,战马不安刨动冻土的闷响,以及 无数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经历了月余冰原苦旅、与严寒和绝望搏杀,此刻终于直面仇寇巢穴,十万将士胸中积压的怒火、屈辱、对家园的思念、以及对功勋的渴望,都已沸腾到了顶点,却奇异地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沉默。 每一双眼睛,都在面罩的缝隙后,燃烧着幽冷的火焰,死死盯着远方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仿佛不知大祸临头的妖族乐土。 江行舟独立于全军之前,乘骑照夜玉狮子。 他已卸去厚重的外氅,露出一身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的鱼鳞软甲。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殿阁大学士文剑。 剑身出鞘,并无龙吟虎啸,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仿佛玉磬轻鸣的颤音,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开。 剑身之上,青金色的文光内蕴流转,不再温润,而是透出一股斩灭妖邪、涤荡乾坤的森然锐意。 他举起文剑,剑尖笔直地指向五十里外,那片灯火渐起的焉支山妖族王廷。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不是指向一个拥有数十万生灵的妖国都城,而只是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层断裂,清晰地传入十万将士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杀!” 一字出口,如同惊蛰雷动,冰河炸裂! “率先杀入焉支山王廷者一” 他略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无数骤然亮起的眼眸,“封一一伯一一爵一! 世袭罔替! “”轰!!” 最后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伯爵! 世袭罔替的贵族爵位! 意味着封地、荣耀、子孙后代的富贵! 对于这些大多出身寒门、或中下层士子、或普通军户的将士而言,这是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搏一个改换门庭的泼天机遇! “万胜! 万胜! 万胜!! “ 惊天动地的怒吼,终于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而下,连呼啸的寒风仿佛都被这冲天的杀气与战意短暂逼退! “全军一一突击!” 令旗挥动,战鼓如雷! 早已按捺不住的铁骑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背风坡后汹涌而出! 十万铁骑,在经历了文气加持与冰原淬炼后,人马一体,气势如虹! 铁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雷鸣,雪亮的马刀在暮色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汇聚成一片移动的、死亡的刀林! 骑兵冲锋带起的狂风,卷起漫天雪尘,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恐怖龙卷风暴,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五十里外的焉支山王廷,狂飙突进! 与此同时,军阵中后方,那五万名拥有秀才以上文位的士子、文人、乃至翰林们,也齐齐动了! 他们没有随骑兵冲锋,而是迅速结成一个巨大的、蕴含着文道阵理的方阵。 人人屏息凝神,手掐剑诀,口中低诵战诗词篇,或自身最擅长的杀伐文章。 “铁甲凝霜雪,寒旌卷朔风。 弓开星斗落,马踏鼓鳌雄。 “ ”角裂苍旻破,刀挑月魄摇。 血溅连营帜,尸横半壑蒿。 “ ”胡茄吹彻月如钩,戍骨埋沙几度秋? 家信每封题雁足,归期总被战云收。 “ 无数饱含杀意、铁血、复仇信念的诗文篇章,化作磅礴的文气,在他们头顶上空汇聚、激荡、压缩! 最终,化作一道道、一片片、乃至如蝗虫过境般的青金色文气飞剑 ! 这些飞剑并非实体,却比精钢更加锋锐,带着诛邪破妄、镇压蛮荒的文明意志,发出尖锐凄厉的破空之“飕! 飕! 飕! “ 如同疾风暴雨,后发先至,竟超越了冲锋的骑兵前锋,率先扑向了那片越来越近的妖族聚居地! 焉支山妖族王廷。 黄昏的炊烟依旧嫋嫋,许多石屋、帐篷前甚至燃起了篝火,准备着晚餐。 一些妖族孩童在雪地里嬉戏,妖妇们在收拾晒制的肉干,年老力衰的妖族则聚在一起,用含糊的妖语谈论着南下“大军”的“丰功伟绩”和可能带回的丰厚战利品。 整个王廷弥漫着一种大战后方、等待亲人凯旋的期盼与安宁,浑然不觉灭顶之灾已至天边。 直到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还以为是地热活跃或者远处的雪崩。 但当那沉闷如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蹄声,伴随着一股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杀意与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时,所有的安宁瞬间被撕得粉碎! “地、地震了?” “不对! 是马蹄声! 好多 好多马! “ ”看! 天边! 那是什麽?! “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寥寥无几的妖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它们惊恐地指向西方天际,只见一道连接天地的、由雪尘和杀气构成的“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逼近! 而在那“黑线”前方,是无数的、闪烁着致命青金色光芒的“流星”,正撕裂暮色,尖啸而来! “敌袭!!” 凄厉到变形的妖语警报,终于划破了王廷的宁静。 整个焉支山王廷,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妖族从帐篷、石屋中惊慌失措地涌出,望向西方,然后,集体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王廷中央,那座以巨石和兽骨搭建的、最为高大的祖庙中,几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妖族族老,在手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门口。 它们浑浊的老眼,望向那席卷天地的骑兵洪流与遮天蔽日的文气飞剑,手中的骨杖“啪嗒”掉在地上。 为首一名头生弯曲羊角、身披陈旧祭司袍的老妖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它张开干症的嘴,发出嘶哑、破碎、充满绝望的哀嚎: “是 是人族! 是人族的骑兵! 天啊 这么多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出塞?! 快! “ 它用尽全身力 气,想要发出指令,却发现自己因恐惧而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它看到王廷中那些惊慌哭喊的妖妇、四处乱窜的妖孩、以及留守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或未成年的少量妖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逃啊一一!! 能动的都快逃! 往山里跑! 往地洞钻! 挡不住的! 我们的勇士,我们的壮年 都去了南方打仗啊! 王廷 守不住的! 快逃命一!! “ 老妖王的嘶吼,如同丧钟,敲碎了留守妖族最后一点反抗的志志。 原本就混乱的王廷,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溃逃! 妖妇抱着妖孩哭喊奔逃,老妖互相推践踏,少数还有点勇气的妖兵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或者去启动那些尘封已久的防御阵法,但在那铺天盖地的气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晚了。 太晚了。 “飕飕飕飕一!!” 第一波文气飞剑的“暴雨”,已然降临! 这些蕴含着士子们满腔愤慨与文明之怒的飞剑,精准地覆盖了王廷外围的警戒塔、妖兵聚集点、以及看似重要的建筑。 青金色的剑光纵横交错,如同一张死亡的大网,轻易地撕裂了简陋的木石防御,洞穿了妖族孱弱的肉身,将它们连同其守护的图腾、旗帜,一并绞成碎片! 鲜血刚刚喷溅而出,就在极寒的空气中凝成猩红的冰晶,混合着残肢断臂与建筑的碎屑,在王廷外围炸开一朵朵残酷而凄艳的血肉之花。 哭喊声、惨叫声、哀求声、建筑崩塌声 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祥和”,奏响了一曲蛮荒部落的末日悲歌。 而这,仅仅是序曲。 紧随其后的,是那十万挟带着文气、复仇怒火与封爵野望的铁骑洪流! 如同真正的钢铁风暴,毫无滞涩地冲垮了王廷外围那些象征性的栅栏与拒马,狠狠地、彻底地撞入了这座毫无防备的妖国都城! “杀!!” “为了洛京! 为了北疆死难的同胞! “ ”封侯拜爵,就在今日! 杀光这些妖孽! “ 铁骑如墙而进,雪亮的马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暮色与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冲锋、劈砍、践踏 简单的动作,在绝对的数量、速度、士气与装备优势下,化为了最高效的屠杀机器。 任何试图阻挡在前的妖族,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那零星的反抗者,都在如林的刀光下化为童粉。 铁蹄过 处,帐篷倒塌,石屋崩毁,篝火熄灭,只留下一地狼藉与迅速冻结的、粘稠的血泊。 文士们的飞剑依旧在头顶盘旋呼啸,精准点杀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或逃向重要地点一一祖庙、仓库的妖族。 骑兵则如同梳子一般,从王廷外围向中心层层推进,压缩着幸存者的空间,将他们驱赶、分割、然后无情地碾碎。 火光,开始在王廷各处燃起。 是溃逃的妖族打翻了火盆,是骑兵投掷了火把,是文士的飞剑引燃了干燥的皮毛与木材。 浓烟混合着血腥气冲天而起,将焉支山上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哭喊与惨叫,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停止了,而是 发声者越来越少了。 妖族王廷,这座北地妖族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家园,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便从生机勃勃的乐土,变成了血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大周圣朝的铁拳,以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蛮荒最柔软的要害之上,展示着何为“犁庭扫穴”,何为“寇可往,我亦可往”的冷酷决绝。 江行舟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已是一片废墟与尸骸的王廷。 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惨状,扫过那些在血泊中抽搐的妖族伤者,扫过被焚毁的图腾与祖庙残骸,扫过将士们的狂热,最终,望向了焉支山深处,那在暮色中更显猙獰的山影。 “传令,”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清点战果,收集妖族王廷储存的物资、典籍、图腾。 将妖族王族、祭司、长老 斩杀于这焉支山下。 “ ”派出斥候,警戒四方。 大军于此休整一个时辰。 三日后 兵锋所指一“ 他顿了顿,文剑再次抬起,指向更北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黑暗。 “下一座妖族王廷。” 焉支山,妖族祖庙废墟。 冲天而起的浓烟与尚未散尽的刺鼻血腥,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妖族圣地。 曾经恢弘庄严、以粗犷巨石与珍稀兽骨搭建而成的祖庙,此刻已坍塌近半,断裂的图腾柱斜插在瓦砾之中,上面雕刻的古老妖文与猙獰兽首,在跳动的余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而凄凉。 庙内,未被完全焚毁的深处,一尊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以不知名灰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妖王、妖祖塑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它们或蹲踞,或昂首,或作咆哮状,虽历经岁月,石皮斑驳,却依 旧能感受到当年雕刻时倾注的敬畏与蛮荒威严。 这些雕像,代表着焉支山妖族一脉的传承与荣耀,是无数妖族子民心中的精神寄托。 然而此刻,它们的“注视”下,却是满目疮痍,尸横遍地。 祖庙的沉寂,被靴子踏过碎石与凝固血痂的“哢嚓”声打破。 江行舟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这片废墟的核心。 他月白色的箭袖武服上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秽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手中依旧提着那柄青光内蕴的文剑,剑尖斜指地面,未曾归鞘。 他神色淡漠,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这些石像,象征着蛮荒的力量、野性的传承、以及对大周人族文明万年来不断的侵扰与劫掠。 而今日,它们的“子孙”被屠戮,“家园”被焚毁,“圣地”被践踏。 这无声的嘲讽,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亲卫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搬来一张尚未完全烧毁的厚重石案。 另有亲卫点燃一支松明火把,恭敬地递给江行舟。 火把跳跃的光芒,照亮了江行舟平静无波的脸,也映亮了那些石像空洞的眼眶,仿佛它们也在“注视”着这个带来毁灭的人族。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猥琐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蹭到近前,正是那蝙蝠妖。 它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灼热的贪婪。 它搓着手,佝偻着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大、大人 神威盖世,一战而定焉支! 小的 小的为大人贺! “ 它偷眼瞟着江行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最重要的话吐出来,“那个 大人您之前金口玉言,许诺赐予小的 墨宝 您看“ 它心心念念的,便是那足以改变它命运、助它突破妖王境的”镇国墨宝“。 此刻大军获胜,正是讨要的“好时机”。 江行舟闻言,目光从妖祖石像上移开,淡淡地瞥了蝙蝠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蝙蝠妖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仿佛被冰冷的刀刃刮过。 但巨大的贪欲瞬间压倒了这丝不适,它眼巴巴地等着,几乎要流下口水。 “取笔墨来。” 江行舟对身旁亲卫道。 很快,一方临时寻来的、还算平整的青色石板被置于石案上 ,亲卫捧上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 江行舟接过笔,又看了一眼那些妖祖石像,眼中冷意更盛。 他不再犹豫,提笔,落腕。 笔尖触及粗糙的石板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运笔如风,铁画银钩,字迹并非端庄楷体,而是一种带着金戈铁马般杀伐锐气的行草! 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战场上的呐喊与刀剑的铿锵! 更为惊人的是,随着他的书写,笔尖竟有青金色的文气透出,与墨迹交融,深深沁入石板之中,使得那些字迹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火光下隐隐流转! 蝙蝠妖瞪大眼睛,贪婪地屏住呼吸,看着那一个个带着磅礴文气与奇异力量的字迹在江行舟笔下诞生。 它虽不通太高深的人族文理,却也本能地感觉到,这墨宝非同小可! 诗成四句,江行舟掷笔。 石板之上,赫然是一首语言质朴、情感却极其浓烈、充满了无尽悲怆、愤懑的战歌,或者说,是为北疆妖蛮谱写的挽歌: 《妖蛮歌》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诗句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 以妖蛮的“口吻”,哭诉失去家园一一焉支山、失去圣地祁连山后的惨状一“妇女无颜色”、“六畜不蕃息”,直接指向了一个族群生存与繁衍的根基被摧毁后的绝望与凋零! 这哪里是“赏赐”的墨宝? 这分明是一首铭刻在仇敌祖庙废墟上、以仇敌口吻发出的、最恶毒、最诛心的诅咒与嘲讽之歌! 是将妖蛮的伤痛,化为永恒的耻辱印记! 更令人心悸的是,诗成刹那,石板之上青金色文气大盛,竟隐隐与周围残存的蛮荒气息、血腥煞气产生了剧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微响。 最终,一道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乳白色才气光柱,自诗篇之上升腾而起,直冲祖庙残破的穹顶,“镇国”级的天地异象,文气质量与蕴含的“道”,已达镇国层次! 这是一首镇国级的、充满负面诅咒与文明征服意味的“哀歌”! 蝙蝠妖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品味着诗句的意思。 当它明白过来这诗中那赤裸裸的、针对它自己族群的嘲讽与诅咒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这 这算什么墨宝?! 这简直是将它,将它的族群,钉在了永恒的耻辱柱上! 拿着这样的 “诗”,它如何在妖族中立足? 恐怕一拿出来,就会被愤怒的同胞撕成碎片! 然而,那诗中蕴含的、实实在在的、磅礴精纯的镇国级文气,却又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它能感觉到,若能日夜参悟这诗中的文气与“道”一一哪怕那是诅咒妖蛮的“道”,对自己的修为必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或许 真的能突破? 但代价是,彻底背叛自己的血脉与出身,甚至要以族群的伤痛为“资粮” 巨大的矛盾与挣扎,在蝙蝠妖脸上扭曲。 最终,对力量的贪婪,压倒了对族群的最后一丝愧怍。 它猛地扑到石板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犹自散发着微光的诗篇,脸上强行挤出狂喜的神色,声音尖利地高呼: “好诗! 好诗啊! 磅礴大气,意蕴深远,道尽了天地至理! 谢大人赏赐! 谢大人天恩! “ 它一边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方石板,仿佛捧着无上珍宝,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如同一个对着刽子手感恩戴德、赞颂屠刀锋利的可怜虫。 江行舟看着蝙蝠妖那丑态百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不再看它,仿佛那只是一只围着腐肉打转的蝇虫。 他接过亲卫再次递上的火把,手臂一挥,将火把猛地投向了祖庙深处,那些妖祖石像脚下堆积的、干燥的皮毛、经幡、以及木制祭台!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迅速蔓延。 火光冲天,将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它们也在火中痛苦地扭曲、哀嚎。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逐渐被吞噬的祖庙与石像,转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去。 “传令,全军开拔。 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一一粮食、牲畜、药材、以及 妖族典籍、图腾残片。 带不走的,连同这座山,一并烧了。 “ 是!” 一日后,焉支山方向,浓烟蔽日,久久不散。 满载着粮食、牲畜、以及各种从妖族王廷掠夺来的物资的十万大军,再次开拔,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途。 与来时冰原苦行的沉默压抑不同,此刻的军阵之中,弥漫着一种大胜之后的亢奋、劫掠得手的满足,以及对未来更多战利品与功勋的炽热渴望。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用一种荒腔走板、却充满豪迈与杀伐之气的调子,唱起了 那首刚刚诞生的《妖蛮歌》: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这简单粗暴、直指妖蛮痛处的战歌,如同野火般在十万大军中蔓延开来! 成千上万的将士,无论是骑兵还是文士,都扯着嗓子,用尽力气,跟着嘶吼、高唱! 歌声粗犷、嘹亮,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的快意,在空旷死寂的北地冰原上滚滚回荡,声震四野! 他们脚踏着妖蛮的故土,焚烧着妖蛮的祖庙,高唱着嘲讽妖蛮灭亡的歌曲,带着从妖蛮粮仓中夺来的补给,继续向着妖蛮腹地的更深处,坚定推进。 这歌声,是胜利的宣言,是征服的号角,更是插向所有北疆妖蛮心脏的一把淬毒匕首,用最羞辱的方式,宣告着大周王师“犁庭扫穴”的决心,与“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残酷现实。 而在队伍末尾,那只蝙蝠妖,正紧紧抱着那方铭刻着《妖蛮歌》的石板,蜷缩在一辆运送杂物的粮车上它听着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嘲讽妖族的歌声,感受着怀中石板那冰冷而强大的文气,脸上时而露出得到宝物的痴迷笑容,时而又因歌声的刺激而变得惨白扭曲,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诗句, 仿佛已陷入某种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