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女将的帝王局》 第一章掖庭灯冷,狙镜映毒 咸亨元年的雪,是裹着长安的寒砸下来的。 风卷着雪粒子撞在掖庭宫西院的破窗上,“噼啪”声里混着腌菜缸发酵的酸腐气,像极了林岚曾经执行过的边境潜伏任务——那回她在戈壁的废窑里蹲了三天,空气里也是这种叫人胃里发紧的味道。 后颈的刺痛还没褪干净。林岚皱着眉睁眼,战术手套的触感没了,掌心只剩粗麻襕衫的糙意,手腕上两道青紫色的旧痕,是被麻绳勒出来的。她撑着冰冷的土炕坐起身,视线扫过墙角裂了缝的铜镜——镜里是张十七八岁的姑娘家面孔,眉梢沾着半片没化的雪,眼尾却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 “哟,罪臣家的小贱婢还知道醒?” 尖细的女声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林岚太阳穴一跳。她抬眼,门口戳着个穿桃色宫装的丫鬟,梳着双环髻,脸上的脂粉厚得能掉渣,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瓷碗,碗里是飘着几片烂菜叶子的稀粥,热气裹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往上飘。 “我们贵妃娘娘好心,赏你口热的。”丫鬟下巴抬得老高,脚边还踢着个积了灰的木盆,“若是识相,就把那‘巫蛊人偶’认了,省得在这儿受活罪——不然等宫正司的人来,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巫蛊? 林岚的脑子猛地刺痛,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原主也叫林微,是前御史林敬之的小女儿,三个月前父兄因“非议天后干政”获罪被斩,她和嫡姐林月一起没入掖庭为奴。可上个月林月被高宗李治临幸,封了美人搬进了宜春殿,转头就递了密折,说林微在掖庭扎了刻着自己生辰八字的人偶,是要咒她失宠。 ——典型的后宫雌竞,还要拉个“对照组”垫背。原主就是被这丫鬟堵在柴房里,灌了半碗药才咽的气。 林岚指尖抵着后腰,那里是空的——她惯用的M24狙击枪不在,只有掌心磨出的薄茧,还留着握枪柄的记忆。她垂眼盯着那碗稀粥,粥面浮着层极淡的青色,像极了她在特战基地见过的蓖麻毒素溶液,浓度不高,但足够让一个虚弱的姑娘在半个时辰内断气。 这不是赏粥,是催命符。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岚忽然抬眼,声音是特战队员惯有的冷调,却裹了层少女的软,尾音还微微上挑,“只是妹妹手笨,连针都拿不稳,哪里会扎什么人偶?倒是昨夜起夜,见姐姐房里的小厨房,炖着些奇怪的东西。” 那丫鬟脸色骤变,捏着碗沿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你、你胡说什么?贵妃娘娘的住处,也是你能乱看的?” “没胡说啊。”林岚慢慢起身,破襕衫下的肩背绷成直线,像蓄势待发的狙击枪,每块肌肉都精准卡在发力的临界点,“是种叫‘牵机’的草,叶子是三角的,揉碎了泡在酒里,喝下去半个时辰,肠子会绞成一团,七窍流血,死相……很难看的。” 她精准报出毒物的性状、发作时间,甚至连“七窍流血”四个字都咬得轻描淡写,那丫鬟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稀粥溅了满脚。 而窗棂外,一道鹅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收了暖手的帕子。 王雪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领口露出的银绣缠枝纹,是长安王氏庶女的标识。她是今日被林月“指派”来掖庭“照看”林微的,任务很简单:等三日后的宫宴,哭着指证林微“因嫉妒姐姐得宠,行巫蛊之术”——是林月特意找的“对照组”,要借她的世家身份,坐实林微的罪名。 可刚才那姑娘的眼神,哪里是任人拿捏的罪婢? 那双眼像极了王雪在父亲书房见过的狙镜,冷,静,还带着点能洞穿人心的锐——明明穿着破破烂烂的襕衫,却像站在千米外的狙击点上,枪口正对着人的死穴。 林岚已经听见了窗外的衣料摩擦声。 她勾起唇角,对着脸色煞白的丫鬟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像落在雪上的冰粒:“回去告诉林美人,想让我死,得用点像样的法子——比如,真刀真枪的。若是再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我不介意把‘牵机草’的事儿,说给天后娘娘听听。” “天后”两个字一出口,丫鬟的腿直接软了,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跑了。 风卷着雪扑进来,吹得桌上的残烛晃了晃,烛火在林岚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走到破镜前,指尖擦过镜面上的灰——镜里的姑娘眉眼清秀,可眼神里的冷意,是刻在灵魂里的特战底色。 前世她是西南战区最年轻的狙击教官,能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蹲守七天,能在闹市的人群里精准锁死目标的眉心。这一世,这掖庭宫的方寸之地,就是她的新战场。 而那碗摔碎的毒粥,是她的第一发子弹。 “躲在外面很冷吧?” 林岚忽然偏头,对着窗棂的方向开口。 雪粒子落在窗纸上,印出个模糊的人影。王雪顿了顿,才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方绣了梅枝的帕子,声音是世家姑娘惯有的软和:“我是王雪,奉林美人之命,来给林姑娘送件厚衣裳。” 她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件半旧的棉袍,棉袍的针脚很细,一看就是精心浆洗过的。可林岚的视线,却落在了她露在袖口外的指尖——那指尖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弓弦磨出来的。 王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收回手,就听林岚忽然笑了:“王姑娘的弓,是柘木做的吧?弦用的是鹿筋,拉力至少有八石。” 王雪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父亲是羽林卫的郎将,她自小跟着学骑射,为了藏住这点本事,特意在指腹涂了脂粉掩去茧子,可眼前这姑娘,只看了一眼就戳破了。 “你……” “我没别的意思。”林岚拿起那件棉袍,指尖摸着布料上的暗纹,“林月让你来当‘证人’,对吧?三日后的宫宴,你要指证我扎了巫蛊人偶。” 王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岚把棉袍搭在椅背上,转身看向窗外的雪,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有没有想过,林月能让你指证我,明天就能让别人指证你。后宫里的‘对照组’,从来都是用完就扔的。” 王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 她是庶女,母亲早逝,父亲把她送进宫,本就是想让她攀附权贵。林月许了她“美人”的位份,可她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张空头支票——林月连亲妹妹都能下死手,怎么会真的帮她? “那你想怎么样?”王雪抬头,眼底的柔弱淡了些,露出点藏得很深的锐利,“我是王氏女,不能替你做伪证。” “不用你做伪证。”林岚转过身,眼底映着烛火的光,“我要你帮我‘验’那具人偶——林月既然说我扎了人偶,肯定会把东西送到宫正司。你是世家女,懂点‘鉴物’的门道很正常,到时候你只需要说一句‘人偶上的针脚,不是林微能绣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林月的绣活是宫里的针娘教的,针脚是‘双回针’,而我这双手,连粗麻都缝不好——这是铁证。” 王雪盯着她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她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牵机草的?” 林岚笑了笑,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以前在书里看过——《本草经集注》里说,牵机草‘有毒,入口则死’。” 这话半真半假。《本草经集注》是陶弘景写的,确实记载了牵机草的毒性,但她能精准说出发作症状,是因为在特战基地学过毒物识别。 王雪却信了,她收起帕子,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三日后的宫宴,天后会来。” 林岚的眼神亮了亮。 武则天。 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女人,是这后宫里最大的变数,也是她能破局的关键。 雪还在下,掖庭的灯却好像没那么冷了。林岚看着王雪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指尖慢慢蜷起——她的狙击镜,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而这长安的天,该变了。 第二章宫宴刀藏,弦响惊鸿 掖庭的雪下了三天,直到宫宴前的辰时才歇。 林岚跟着掖庭的杂役往兴庆宫走时,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襕衫,只是王雪昨夜悄悄送来的棉袍,被她裹在了里面——那棉袍的领口处,还塞着半块用蜡封好的炭,暖得像颗小太阳。 “你就是林微?” 走在前面的老太监忽然回头,三角眼眯成了条缝,“等会儿到了宴上,少说话,多磕头——贵妃娘娘的事儿,不是你能插嘴的。” 林岚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袖口里的东西——那是她用碎瓷片磨的尖刺,只有寸许长,却足够扎穿人的颈动脉。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像个真的怕极了的小丫鬟。 兴庆宫的暖香,隔了半条宫道都能闻见。 殿里燃着兽炭,鎏金的灯盏照得满地光亮,丝竹声裹着脂粉气飘出来,和掖庭的酸腐气比起来,像两个世界。林岚跟着杂役跪在殿角,抬眼就能看见上首的位置——高宗李治靠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而他身侧的珠帘后,坐着个穿朱红翟衣的女人。 是武则天。 林岚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珠帘的缝隙里——那女人的指尖正捏着枚玉棋子,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种掌控全局的威压。 “陛下,今日雪霁天晴,正是赏梅的好时候,不如让后宫的姐妹们,都露两手助兴?” 林月的声音像裹了蜜,她穿着撒花石榴裙,坐在李治身侧的锦垫上,鬓边插着支赤金步摇,摇得人眼晕。她说着,还故意往林岚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李治笑了笑,刚要开口,珠帘后的武则天忽然出声,声音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赏梅倒是其次,本宫听说,林美人近日得了件‘稀罕物’,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林月的脸色僵了僵。 她本来是想先让舞姬献艺,再“无意”中让宫正司的人拿出巫蛊人偶,可武则天这一句话,直接把她的节奏打乱了。但她不敢违逆,只能咬着牙,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很快,宫正司的人捧着个描金匣子进来,匣子打开,里面是个扎满了针的布偶,布偶上用朱砂写着林月的生辰八字。 “陛下,天后娘娘,这就是林微扎的巫蛊人偶!”林月“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李治腿边,“臣妾待她不薄,没想到她竟如此歹毒,是想咒臣妾死啊!” 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宫妃们窃窃私语,眼神都往林岚的方向飘。林岚却没抬头,指尖还在摩挲着袖口里的碎瓷片——她在等,等王雪开口。 “这人偶的针脚,好像有点不对。” 果然,王雪的声音从殿侧传过来。她穿着月白襦裙,站在那里,像株刚冒芽的柳,“臣女略懂些女红,这‘双回针’是宫里针娘的手法,针脚细密,力道均匀,不是寻常丫鬟能绣出来的。” 她说着,走到匣子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人偶上的针:“而且这针是‘金丝针’,只有尚衣局才有,掖庭的丫鬟,哪里能拿到这种针?”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里。 林月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这明明是林微扎的!” “是不是胡说,一问掖庭的针娘便知。”王雪垂眼,声音依旧软和,却带着种叫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林姑娘在掖庭做的是劈柴挑水的活,从未碰过针线,这是掖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林岚终于抬头,视线对上珠帘后的武则天。 那女人的指尖停在了棋盘上,眼神透过珠帘落下来,像两道带着温度的光,落在了林岚的脸上。林岚忽然笑了,对着上首的方向,磕了个头:“民女林微,不敢行巫蛊之术。只是昨夜,见姐姐房里的小厨房,炖着牵机草——那草有毒,民女怕姐姐误食,本想提醒,却被姐姐的丫鬟堵了回去。” “牵机草?”武则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点探究,“你认得牵机草?” “认得。”林岚抬起头,眼神清亮,“以前在家时,父亲的书房里有《本草经集注》,上面说,牵机草‘有毒,入口则死’,叶子是三角的,揉碎了会有股腥气。” 她话音刚落,就见武则天对着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那太监立刻领命,转身往殿外走。 林月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房里的小厨房,确实炖着牵机草,那是她准备用来害另一个宫妃的,没想到竟被林微知道了。 殿里的丝竹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林月的身上。李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咳嗽了两声:“林美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没有……”林月慌了,伸手想去拉李治的衣角,却被李治躲开了。 就在这时,去传讯的太监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个陶罐,陶罐里装着些炖烂的草叶,果然是三角的形状,还带着股淡淡的腥气。 “回陛下、天后娘娘,这是从林美人的小厨房里搜出来的,确实是牵机草。” 太监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月。她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武则天看着她,指尖又敲了敲棋盘,声音清泠:“林美人嫉妒成性,私藏毒物,构陷亲妹,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天后饶命!陛下饶命啊!” 林月的哭声被太监堵了回去,拖出殿外时,还在拼命挣扎。 殿里又安静下来。 武则天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林岚的身上。这次,她掀开了珠帘,露出了那张带着威仪的脸——眉眼舒展,却自带种叫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你叫林微?” “是。”林岚低头,声音平稳。 “你父亲是林敬之?” “是。” “林敬之是个直臣,可惜了。”武则天的指尖划过棋盘上的“帅”字,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也很胆大——敢在宫宴上,指证自己的姐姐。” “不是胆大。”林岚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种属于特战队员的坦荡,“是不想死。” 这话直白得有些惊人。殿里的宫妃们都倒吸了口凉气,可武则天却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种欣赏:“不想死的人,往往能活得更好。你懂《本草经集注》 第三章御书房案,兵策惊驾 御书房的龙涎香混着墨锭的清苦,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漫开。林岚跪在金砖地上,膝盖下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襕衫渗上来,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案后坐着的武则天,已经换了身常服。石青色的襦裙上绣着暗纹的凤凰,褪去了宫宴上的朱红翟衣,那份威仪却丝毫未减。她手里捏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奏折上,半天没落下,目光却越过奏折,落在林岚身上,像带着重量的网。 李治的銮驾早已回了寝殿。这位体弱的帝王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宫宴上的风波,更像是耗光了他仅存的精神。此刻御书房里,除了武则天和林岚,便只有垂手立在角落的王雪,月白的襦裙在满室的暗沉色调里,像株安静的玉兰。 “抬起头来。”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岚依言抬头,视线恰好撞进对方的眼底。那是双极亮的眸子,眼角微微上挑,既有女子的柔,又藏着帝王的锐,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林岚定了定神,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那里还藏着那枚磨尖的碎瓷片,是她穿越而来后,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宫宴上,你说懂行军测绘?”武则天终于放下了笔,指尖轻轻叩在案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林敬之是文臣,御史台的案牍里,可没记载他教女儿看舆图。”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林岚早有准备,垂着眼答道:“家父虽为文臣,却常与边关旧将往来。臣女……民女幼时顽劣,常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论兵,一来二去,便记下些皮毛。” 她故意把“臣女”换成“民女”,姿态放得极低,却在提到“边关旧将”时,抬眼飞快地瞥了武则天一眼——她记得史料里说,武则天掌权前,就常关注边军动向,甚至私下结交过不少将领。 果然,武则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侧身从案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卷舆图,扔在林岚面前的地上:“既是记下些皮毛,便看看这图。说说看,若吐蕃来犯,从松州出兵,该如何布防?” 舆图“哗啦”展开,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上面用朱砂标着山川河流,却画得极为简略,连最基本的关隘位置都模糊不清。林岚盯着图上的松州地界,前世在特战基地背过的中国地形图瞬间在脑海里铺开,与眼前的古舆图重叠、修正。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指,沿着图上的岷江支流慢慢划过:“松州地势险要,但若敌军从龙涸城绕道出黑水谷,可直插松州后方。此处谷深林密,我军疏于防备,是为软肋。” 武则天的眼神亮了亮。她俯身靠近舆图,指尖点在黑水谷的位置:“你如何知晓此处有谷?这图上并未标注。” “民女曾见家父的旧友画过草图。”林岚语气平稳,指尖转而指向松州城南的一处山坳,“此处有处山泉,四季不涸,若在此处设伏,可断敌军水源。且山坳两侧是峭壁,只需二十名弓箭手,便能守住千人队。” 她不仅点出了隐患,还直接给出了应对之策,连兵力配置都说得具体。王雪站在角落,忍不住悄悄抬眼——她跟着父亲看过不少军图,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地形分析得如此透彻,仿佛亲自去过松州一般。 武则天盯着林岚的手指,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二十名弓箭手?你倒敢说。松州守将上次递折,说至少需三百人才守得住那处山坳。” “守将是怕担责。”林岚抬头,目光坦荡,“山坳狭窄,最多容十人并行,弓箭手居高临下,箭雨可覆盖整个通道。三百人挤在里面,反成了活靶子。” 这话带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却又说得有理有据。武则天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问道:“你父亲因非议本宫而获罪,你不恨我?” 林岚的心猛地一跳。这才是关键问题。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家父是忠臣,只是与天后政见不同。民女活下来已属侥幸,不敢谈恨——且民女知道,天后忧心的是天下,而非私怨。” 她没说违心的奉承,只点出“政见不同”和“忧心天下”,既给了林敬之体面,也捧了武则天。果然,武则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会说话。可这天下,光会说话是没用的。” 她起身走到林岚面前,身上的凤凰暗纹在烛火下流动,像要活过来一般。“本宫给你个机会。”她弯腰,拾起地上的舆图,“三日内,画出松州的详细地形图,标清所有关隘、水源、暗道。若画得好,本宫便免你罪臣之女的身份,让你入暗卫营当差。” 暗卫营? 林岚和王雪都愣住了。那是武则天最核心的势力,掌着宫内外的密探,甚至能参与军机,从来只收功勋之后或身怀绝技之人,何曾收过罪臣之女? “怎么?不敢?”武则天挑眉。 “民女敢!”林岚立刻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三日内,定不辱命!”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王雪:“王氏女,你既懂骑射,又识大体,便与林微一同办这事。事成之后,你也入暗卫营,与她做个伴。” 王雪没想到会牵连到自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领命:“臣女遵旨。” “退下吧。”武则天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支狼毫笔,目光又落回了奏折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随手为之。 林岚和王雪相顾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她们躬身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满室的龙涎香和墨香都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宫道镀上了层银霜。王雪攥着袖角,忽然开口:“你真的能画出松州地形图?” 林岚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笑了:“以前在书上看过些记载,再加上……猜的。” 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千年后,只能用“书”和“猜”来搪塞。王雪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慢了半拍:“暗卫营不比掖庭,里面的人个个带刀,说话做事都得提着心。” “我知道。”林岚的声音轻下来,“就像……以前待过的地方。” 以前待的特战基地,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潜伏、狙击、生死一线,和这暗卫营比起来,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战场。 王雪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父亲给的伤药,你手腕上的勒痕该擦擦。” 布包里是个小小的瓷瓶,打开来,药香清冽。林岚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指尖的薄茧还隐约可见——这双手既能绣花,也能拉弓,和自己一样,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 “谢谢。”林岚接过瓷瓶,塞进怀里。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林岚摸着怀里的瓷瓶,忽然觉得,这武周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三日后画出松州地形图——这是武则天给的考题,也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机会。林岚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狙击手的锐利。 她的枪,终于有了可以瞄准的靶心。 而御书房内,武则天放下狼毫笔,看着窗外的月色,对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轻声道:“去查查林敬之的旧友,看看有没有去过松州的。” 老太监躬身应是,刚要退下,又被武则天叫住:“再查查那个王雪,她父亲虽是羽林卫郎将,可本宫总觉得,这姑娘身上……藏着别的东西。” 老太监低低地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个灯花,映着案上那卷被林岚指点过的舆图,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武则天拿起舆图,指尖摩挲着林岚刚才点过的黑水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天下,是该有些新面孔了。 第四章暗卫营风,锋芒初露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暗卫营的校场已浸在凛冽的晨雾里。 林岚裹着身玄色劲装站在演武台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那是昨夜领的制式兵器,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刀刃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她刻意束了发,用同色布带将长发勒成利落的发髻,又在颌下点了颗淡墨痣,镜里瞧着,倒真有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新来的?” 粗哑的男声像块冰砸过来,林岚抬眼,见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抱着胳膊堵在面前。这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裸露的小臂上刺着头墨色狼头,腰间悬着柄磨得发亮的横刀,正是暗卫营的百夫长赵虎。 “末将林郎,见过百夫长。”林岚抱拳行礼,刻意压低了声线,让嗓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粗粝。 赵虎“嗤”了声,唾沫星子溅在她脚前的青石砖上:“天后亲自塞进来的‘高材生’?听说还会画什么鬼图,能当饭吃?”他身后的十几个暗卫队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赵头儿,别吓着小郎君,说不定是来营里寻个俊俏差事的。” 林岚没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这些人个个身量精悍,手背上布满老茧,腰间的兵器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杀伐气——显然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前世在特战基地,她见多了这种眼神,轻蔑里藏着试探,就看谁先露怯。 “笑够了就滚去列阵!”赵虎猛地沉下脸,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盯着林岚,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暗卫营不养闲人,入营第一关,过三阵——兵器、马术、轻功,有一样垫底,趁早卷铺盖滚蛋!” 话音刚落,演武台侧传来马蹄声。林岚转头,见王雪骑着匹枣红马奔来,银灰色劲装外罩了件玄色披风,风帽掀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还牵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林郎,这是给你备的‘踏雪’,性子温顺。”王雪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赵百夫长是出了名的严苛,你……” “多谢。”林岚接过缰绳,指尖触到马鬃时,踏雪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她前世在军区骑过马,虽不算精通,却也不至于怯场。 “哟,王姑娘还给带了马?”赵虎抱着胳膊冷笑,“看来是怕这位‘林郎君’连马都爬不上去?” 王雪皱眉刚要反驳,林岚已翻身上马。她没用马镫,借着踏雪起身的力道,轻巧地落在马鞍上,动作干净利落,连披风的下摆都没怎么晃动。赵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一阵,兵器。”赵虎从兵器架上抄起柄长戟,扔向演武场中央,“谁来陪这位‘高材生’玩玩?” “我来!”个瘦高个的暗卫应声而出,手里拎着柄朴刀,刀身泛着青幽的光。他是营里的老兵,刀法狠辣,寻常人三招内必败。 林岚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长戟。戟杆是枣木的,沉甸甸压手,她掂了掂,忽然笑了——这分量,倒和她以前练过的长枪差不多。 “小郎君,下手轻点,别伤着了。”瘦高个咧嘴笑,露出颗金牙,朴刀“唰”地劈过来,带着破空的锐响。 林岚不退反进,长戟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戟尖斜挑,精准地磕在朴刀侧面。“当”的一声脆响,瘦高个只觉手腕一麻,朴刀差点脱手。他惊得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林岚已旋身欺近,戟杆横扫,正撞在他膝盖弯——瘦高个“噗通”跪倒在地,朴刀“哐当”落地。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暗卫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那瘦高个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弱手,怎么会被一戟就扫倒? 林岚扔掉长戟,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用的不是什么精妙招式,而是特战格斗术里的“卸力”技巧,借着对方劈刀的惯性,用巧劲卸去力道,再攻其不备——对付这种只懂硬拼的,最是管用。 赵虎的脸色沉得更厉害,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第二阵,马术。绕校场三圈,最后到者,算输。” 话音刚落,王雪已翻身上马,枣红马刨着蹄子,显然跃跃欲试。另有五个暗卫也翻身上马,都是营里的马术好手。 “林郎,跟上!”王雪回头喊了声,枣红马已像箭般冲了出去。 林岚脚尖轻磕马腹,踏雪会意,撒开四蹄追了上去。起初她落在最后,暗卫们的骑术确实精湛,催马、转向都行云流水。但林岚很快发现,这些人的骑术虽好,却不懂利用地形——校场东侧有段斜坡,他们都绕着走,她却催着踏雪直冲而上。 踏雪虽矮,却极擅爬坡,四蹄稳健,顺着斜坡的弧度加速,竟硬生生超了两人。到第三圈时,林岚已追至王雪身后,两人并驾齐驱,眼看就要冲过终点线。 “小心!”王雪忽然低喝。 林岚眼角余光瞥见右侧的暗卫猛地勒马,马蹄扬起的雪块直扑踏雪的眼睛。她不假思索地俯身,左臂搂住马颈,右手抽出腰间短刀,刀背“啪”地拍在那暗卫的马臀上。那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将暗卫掀了下去。 踏雪趁势加速,率先冲过终点线。 林岚勒住马,回头看向摔在雪地里的暗卫,眼神冷得像冰:“暗卫营的规矩,是比阴招?” 那暗卫涨红了脸,爬起来想说什么,却被赵虎冷冷打断:“输了就是输了,滚去罚跑校场十圈!”他看向林岚的眼神,终于没了轻蔑,多了丝凝重,“第三阵,轻功。看见那棵老槐树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校场西北角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桠最高处挂着面锦旗。 “半个时辰,谁能拿到锦旗,算赢。”赵虎道,“这阵,王姑娘也一起比。” 王雪的脸色微变。那槐树的枝桠又细又脆,寻常人根本不敢往上爬,更别说去够最高处的锦旗。她看向林岚,见对方正盯着槐树,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琢磨。 “计时开始!” 赵虎话音刚落,已有暗卫冲向槐树。有人试图攀着树干往上爬,却被粗糙的树皮磨得手忙脚乱;有人想踩着枝桠借力,刚踩上去,细枝就“咔嚓”断了。 林岚没急着动,只是绕着槐树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最低的那根横枝上。那横枝离地面约有丈许,虽不算粗,却比其他枝桠结实些。她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左脚在树干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右手精准地抓住横枝。 “好!”有暗卫忍不住喝彩。 林岚没停顿,像只灵猴般在枝桠间穿梭。她选的都是向阳面的枝桠——这种枝桠受光照多,木质更坚韧。快到顶端时,她发现最后那段枝桠太细,根本承不住人的重量,而锦旗就在那枝桠的末梢。 王雪也爬到了相近的高度,看着那段细枝,眉头紧锁。 林岚忽然笑了。她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地向后荡去,像荡秋千般攒足了力道,然后借着回摆的惯性,左手抓住上方的粗枝,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堪堪够到锦旗的流苏。 就在这时,那段细枝“啪”地断了。 林岚借着抓流苏的力道,身体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在下方的粗枝上,手里已多了面绣着“勇”字的锦旗。 校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连赵虎都忍不住点头,眼底的凝重变成了赞许。 “时辰未到,林郎胜。”赵虎扬声道,“三阵皆过,入列!” 林岚翻身下树,将锦旗递给赵虎,刚要归队,却见王雪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刚才那招,像极了我父亲教的‘荡枝术’。” 林岚挑眉:“是吗?可能是碰巧。” 她没说,那是特战训练里的“空中滞留技巧”,靠的是腰腹力量和精准的判断力。 赵虎将三人带到营房前,指着最东侧的两间屋子:“你们俩住这。从今日起,卯时训练,午时习文,酉时复盘,不得有误。”他顿了顿,补充道,“午时去学馆,先生会教你们暗卫营的密语和舆图识读。” 林岚和王雪应了声,看着赵虎离开的背影,都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王雪推开营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两张木床,一张案几,“尤其是兵器和马术,比营里的老兵还利落。” “以前在家练过些。”林岚坐在床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也不差,若不是最后那段枝桠……” “我输得心服口服。”王雪笑了笑,拿起案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对了,午时的学馆,先生是个怪人,据说曾是前朝的钦天监,最擅长看星象和地形。” 林岚接过水碗,心里一动。懂地形的钦天监?这或许是她完善松州地形图的好机会。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营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岚看着碗里晃动的水光,忽然觉得,这暗卫营的日子,或许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演武场外的槐树上,赵虎正站在枝桠间,看着营房的方向,对身后的亲兵低声道:“去告诉天后,这林郎……是个好苗子。” 亲兵领命而去,赵虎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刚才林岚夺旗时的身手,忍不住咧嘴笑了——暗卫营,终于要来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了。 第五章学馆星图,旧案疑云 午时的日头正烈,暗卫营的学馆却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林岚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四壁立着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塞满了泛黄的竹简和线装书,靠窗的案上摆着架铜制的浑天仪,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林岚循声望去,见个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卷竹简,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几缕乱发遮住了眉眼,瞧着倒像个山间隐士,而非什么钦天监出身的学馆先生。 “学生林郎(王雪),见过先生。”林岚和王雪齐声行礼。 老者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才抬眼打量两人。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扫过林岚时,在她颌下的墨痣上停了停,又转向王雪,目光在她腰间的牛角弓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案上的浑天仪上:“知道这是什么?” “浑天仪。”王雪答得快,“用来观测星象、计算历法的。” 老者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可知,星象与兵法,有何关联?” 王雪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林岚却想起昨夜赵虎提过“先生擅长看星象和地形”,心念一动,答道:“星象可定方位、知时节。行军打仗,认星辨向能避迷途,观云识雨可择战机。” 老者的眉毛挑了挑,眼里闪过丝赞许:“有点意思。那你再说说,松州的星象,该如何与地形相佐?” 这问题正撞在林岚的心上。她走到案前,指尖点在浑天仪的斗宿位置:“松州地处西陲,入夜后斗柄指西。若敌军从黑水谷来犯,必经狼牙坡,那里夜间常有浓雾,可借猎户座的‘参宿四’定位——此星最亮,即便有雾,也能辨出大致方位,便于设伏。” 她不仅说了星象,还顺势将地形与星位结合,连设伏的细节都提了。老者捧着竹简的手顿了顿,忽然将竹简往案上一放:“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书架后的暗门,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连忙跟上。暗门后是间更小的屋子,四壁挂满了星图,墙角的木架上摆着个半人高的沙盘,里面竟是松州的地形模型,山川河流、关隘要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出,比御书房那卷舆图精细百倍。 “这是……”王雪惊得捂住了嘴。她父亲是羽林卫郎将,家里也有沙盘,却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 “老夫年轻时,在松州待过三年。”老者拿起根细木杆,指着沙盘里的黑水谷,“你说的狼牙坡,确实有雾,但不是夜夜都有。每月初三、十六,月出无光,雾最浓,这是地形与月相的关联——你们这些后生,只知看地,不知观天,终究是差了层。” 林岚的眼睛亮了。这老者说的“月相关联”,其实就是现代地理学里的“地形小气候”,受月球引力和地形阻隔影响,雾气出现的时间确有规律。她连忙问道:“先生可知黑水谷内的暗流走向?” 老者用木杆在沙盘一角捅了捅,那里埋着几枚银色的小石子:“此处有三条暗河,雨季会汇集成潭,就在你说的山泉西侧百丈——当年我随队勘察时,差点掉进潭里。” 林岚心头一震。她之前只猜到有暗流,却不知具体位置和走向,老者这话,简直是雪中送炭。她连忙取来纸笔,借着从暗窗透进来的天光,在纸上飞快地标注——将星象定位、暗河走向、山坳伏兵位置,一一补进松州地形图的草稿里。 王雪在一旁看着,见林岚笔下的线条越来越密,标注越来越细,连某处的灌木丛能藏几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声道:“你这图……比军中的详图还要细。” “越细越好。”林岚头也不抬,“战场之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者蹲在沙盘旁,捻着胡子看林岚画图,忽然开口:“你父亲是林敬之?” 林岚的笔顿了顿:“是。” “他当年弹劾天后,可不是因为‘政见不同’。”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林岚心里,“老夫在钦天监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为人迂腐,却不傻,明知弹劾天后会丢命,偏要做——是为了一桩旧案。” 林岚猛地抬头:“什么旧案?” 老者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卷泛黄的布帛,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只展翅的鸟,又像把弯曲的刀。 “上元三年,凉州有支商队遇袭,三百余人全被灭口,货物被劫。林敬之当时是凉州刺史的幕僚,查了半年,说凶手是‘黑羽卫’。”老者指着布帛上的符号,“这是黑羽卫的标记。” “黑羽卫?”王雪的脸色变了,“我父亲说过,那是前朝遗留的秘密组织,专做暗杀、劫货的勾当,早就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老者冷笑,“林敬之查到,那支商队运的不是普通货物,是批从西域来的‘龙涎香’——不对,是用龙涎香伪装的硫磺、硝石,要运去漠北,给突厥人造火药。而黑羽卫的背后,站着的是李唐宗室里的某位王爷。” 林岚的心跳越来越快。硫磺、硝石造火药,这在唐代是禁术;李唐宗室勾结突厥,更是灭门的大罪。林敬之弹劾武则天,难道是想用这事引武则天彻查,却被对方压了下来? “天后知道这事吗?”林岚追问。 “她若不知道,林敬之怎么会死?”老者将布帛收回木盒,“那王爷是天后的眼中钉,可黑羽卫藏得太深,天后找不到实证,只能先稳住他。林敬之太急,拿着半吊子证据就想掀桌子,不是找死吗?” 这话像道闪电,劈开了林岚心里的迷雾。难怪武则天对她这个“罪臣之女”格外宽容,甚至让她入暗卫营——或许,武则天早就想查黑羽卫,只是缺个合适的契机,而她,成了那个契机。 “先生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王雪警惕地看着老者。 老者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不在乎什么忌讳。只是见林郎是个可造之材,不想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这沙盘,你们可以常来看看。” 林岚和王雪告辞离开,走到学馆门口时,林岚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暗门,心里已翻起惊涛骇浪。 黑羽卫、李唐宗室、突厥火药……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隐隐串成了一条线,而线头,似乎就系在松州——她忽然想起,吐蕃与突厥素有往来,松州若真被袭,背后会不会有黑羽卫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王雪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松州的地形图,或许不止是布防那么简单。”林岚握紧了手里的图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们可能……触到了一个大秘密。” 王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想起父亲偶尔提及黑羽卫时的忌惮,想起宫宴上武则天看林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暗卫营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两人并肩走在回营房的路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岚低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停下脚步:“王雪,你父亲是羽林卫郎将,有没有听说过‘黑羽卫’的动向?” 王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上个月,漠北传来消息,说有批可疑的商队,带着‘龙涎香’往凉州去了——和上元三年那支,很像。” 林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黑羽卫又开始活动了。 而松州,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们得把这事告诉天后。”王雪道。 “不行。”林岚摇头,“我们没有实证,贸然禀报,只会打草惊蛇。”她将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眼神变得锐利,“等松州的地形图画完,或许能从里面找到线索——黑羽卫要运火药,必然要走隐蔽的山道,这正是我们能抓住的破绽。” 王雪看着林岚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郎”,心里藏着比山还深的谋算。她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我父亲的书房里有本《凉州道里记》,或许能找到黑羽卫的行踪记录。” 夕阳西下,将暗卫营的校场染成了金红色。林岚望着远处的城墙,仿佛能看到隐藏在长安繁华之下的暗流涌动。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松州的布防图,更是一场牵扯甚广的暗战。而她和王雪,已经站在了这场战争的最前沿。 营房的灯光渐次亮起,林岚摊开松州地形图的草稿,在黑水谷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问号——那里,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第六章夜探秘档,黑羽初现 酉时的梆子敲过,暗卫营的角门吱呀作响地关上了。 林岚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将松州地形图的最后一笔落下。图上的黑水谷旁,用朱砂标了三个小小的箭头,分别指向三条暗河的出口,旁边注着“寅时水流最急”——这是从学馆先生那里讨来的细节,能让伏击的时机更精准。 “都画完了?”王雪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打开来,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从伙房顺的,刚出锅的。” 林岚放下笔,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温热的肉汁在舌尖散开,驱散了些许疲惫:“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我托人回府取《凉州道里记》,说是被父亲锁在书房的暗格里了。”王雪的眉头微蹙,“看来这本书很重要,我父亲从未把书锁得这么严实。” 林岚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羽林卫郎将的书房暗格,藏的必然是机密。《凉州道里记》听起来像本地理书,却被如此看重,说不定真和黑羽卫有关。 “今晚,我们去趟你家。”林岚的眼神在油灯下亮了亮。 王雪猛地抬头:“现在?暗卫营亥时后禁足,擅自离营是要受鞭刑的!”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林岚指了指窗外的高墙,“学馆后面的墙最矮,墙角有棵老槐树,能攀上去。”她白天去学馆时特意留意过,那墙后是片荒僻的巷子,鲜少有人走动。 王雪看着林岚笃定的眼神,心里一阵发紧,却又隐隐有些兴奋。她自小循规蹈矩,从未做过这等“出格”的事,可一想到父亲书房里的秘密,想到林敬之的旧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得带上这个。” 她从枕下摸出个小巧的铜哨,哨身上刻着只飞鸟:“这是我父亲给的‘羽林卫信哨’,若遇危险,吹响它,附近的羽林卫会赶来。” 林岚接过铜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忽然笑了:“最好用不上。” 亥时的梆子刚落,整个暗卫营便沉入了寂静。只有巡逻的卫兵提着灯笼,脚步沉重地走在石板路上,灯笼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岚和王雪借着营房的阴影,猫着腰溜到学馆后墙。老槐树的枝干斜斜地伸到墙头,树影婆娑,正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形。林岚先攀上树干,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她在枝桠间停顿片刻,确认墙外无人,便对王雪比了个手势。 王雪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爬了上去。她虽不如林岚灵活,却也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巷子里。两人相视一笑,借着月光,往长安城西的王氏府邸走去。 王氏府邸在平康坊,离暗卫营不算太远。夜越深,坊市越安静,只有巡夜的武侯打着梆子走过,嘴里哼着含糊的小调。林岚和王雪专挑背街的小巷走,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气,偶尔能听见屋檐上的猫叫。 “到了。”王雪指着前方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王氏府”的匾额,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巨兽。 府邸的侧门虚掩着,王雪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闪身走了进去,林岚紧随其后。院内的回廊上挂着气死风灯,光线昏暗,正好能看清路径。王雪熟门熟路地领着林岚穿过花园,来到一间挂着“观星阁”匾额的书房前。 “就是这儿。”王雪从发间抽出根银簪,对着门锁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王雪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立刻照亮了四壁的书架。她走到书架前,按动第三排最右侧的一本《孙子兵法》,书架忽然“吱呀”一声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三样东西:一卷地图,一个铜制的令牌,还有那本《凉州道里记》。 王雪拿起《凉州道里记》,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果然不止记载着地理,还有些用朱笔写的批注,大多是“某年月日,商队过此,携龙涎香十斤”“某处在建客栈,掌柜口音似漠北人”之类的短句。 林岚的目光却被那个铜制令牌吸引了。令牌上刻着的,正是学馆先生布帛上的那个符号——展翅的鸟,弯曲的刀。 “这是……黑羽卫的令牌?”林岚拿起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上面还刻着两个小字:“凉州”。 王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父亲怎么会有这个?” 林岚没说话,拿起那卷地图展开。地图上画的是凉州到漠北的路线,用红笔标着十几个黑点,其中一个黑点旁写着“松州”二字,旁边还有行小字:“三月初三,货至。” 三月初三,正是三天后。 林岚的心跳猛地加速。黑羽卫果然要在松州交货!那批“龙涎香”伪装的火药,极有可能就是通过松州的黑水谷运往北漠!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林岚将地图和令牌卷起来,塞进怀里,“这是实证,能证明黑羽卫的动向,还能牵连出背后的李唐宗室。” 王雪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带着颤抖:“如果……如果我父亲和黑羽卫有关呢?”她看着那枚令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林岚看着她发白的脸,深吸一口气:“令牌不一定代表勾结。或许你父亲是在查案,就像林御史当年一样。”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东西交给天后。她要查黑羽卫,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 王雪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她将《凉州道里记》塞进袖中,和林岚一起熄灭油灯,小心地将书架归位,然后悄悄退出了书房。 两人刚走到花园,就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王雪脸色一变:“是我父亲回来了!” 林岚拉着她躲到假山后面,只见一群家丁簇拥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那男人面容刚毅,正是王雪的父亲,羽林卫郎将王承业。他的脸色很难看,边走边对身边的随从低声道:“……黑羽卫的人已经到了长安,就在平康坊的客栈里,盯着我们府呢。那批货不能出岔子,三月初三必须准时送到松州。” 假山后的王雪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来。林岚连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王承业又道:“把书房里的令牌和地图收起来,别让小雪看到——她性子太直,知道了准会坏事。” 随从应了声,转身往书房走去。王承业则叹了口气,走进了正房。 林岚松开手,王雪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他果然……果然和黑羽卫有关……” “不一定。”林岚的眉头紧锁,“他说‘别让你看到’,还说‘货不能出岔子’,说不定是想假意配合,趁机摸清黑羽卫的底细。”她想起王承业是羽林卫郎将,直接听命于武则天,或许这一切都是武则天的安排。 可这只是猜测,没有实证。林岚看着王雪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乱成一团。如果王承业真的勾结黑羽卫,那她们手里的证据,反而会害了王雪。 “先离开这里。”林岚拉着王雪,借着假山的阴影,往侧门走去,“不管你父亲是忠是奸,我们都得把消息告诉天后——她会判断的。” 王雪点了点头,擦掉眼泪,跟着林岚走出了王氏府邸。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却觉得心里比夜风更冷。那个一直以来让她骄傲的父亲,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回到暗卫营时,天已微亮。两人翻墙而入,刚回到营房,就见赵虎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昨夜去哪了?”赵虎的声音像淬了冰,“擅离营地,按规矩,该杖责五十!” 林岚上前一步,直视着赵虎的眼睛:“我们有要事禀报天后,关于黑羽卫和松州的。” “黑羽卫?”赵虎的脸色微变,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盯着林岚和王雪看了半晌,忽然道:“跟我来。” 三人穿过校场,往暗卫营深处走去。那里有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守着两个手持长戟的卫兵,见赵虎来了,立刻放行。 院内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军机处”的匾额。赵虎推开门,里面竟直通御书房的密道。武则天正坐在案后,看着她们进来,眼神平静无波:“我就知道,你们俩会给我带来惊喜。” 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将怀里的地图、令牌和《凉州道里记》都拿了出来,放在案上:“天后,这是黑羽卫的证据,他们计划三月初三在松州交货,货物是伪装成龙涎香的火药,要运往漠北给突厥人。” 武则天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符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黑羽卫……果然还没死心。”她又翻开《凉州道里记》,看到那些批注时,眉头微蹙,“王承业知道这些?” 提到父亲,王雪的声音有些发颤:“昨夜我们回府,听到父亲说……说要配合黑羽卫,三月初三把货运到松州。” 武则天放下书,看着王雪,忽然笑了:“你父亲是个忠臣。他是本宫派去的卧底,假意配合黑羽卫,就是为了摸清他们的交货地点和接头人。” 王雪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真的?” “真的。”武则天点头,“那枚令牌和地图,是他故意放在书房让你们看到的——他知道你们入了暗卫营,想让你们把消息带出来,又怕直接说会引起黑羽卫的怀疑。” 真相大白,王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林岚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武则天拿起松州地形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神越来越亮:“很好。有了这图,有了王承业的内应,三月初三,我们就在松州,给黑羽卫布个天罗地网。” 她看向林岚和王雪,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们俩,随我一起去松州。” 林岚和王雪齐声领命,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她们知道,真正的战场,即将在松州拉开序幕。而这一次,她们不再是暗卫营的新兵,而是肩负着揭开黑羽卫阴谋、保卫边关的重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照亮了案上的地图和令牌,也照亮了林岚和王雪眼中的坚定。松州的风,正在等着她们。 第七章松州风起,伏兵暗设 三月初三的清晨,松州城外的黑水谷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林岚趴在断崖的灌木丛后,指尖扣着块冰冷的岩石。身下的斜坡陡得几乎垂直,雾气从谷底涌上来,打湿了她的玄色劲装,连睫毛上都凝着细碎的水珠。她侧耳听着谷底的动静,风穿过谷口的呜咽声里,隐约混着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嗒嗒”声。 “来了。”身侧的王雪低声道,手里的牛角弓已拉成满月,箭尖裹着雾,泛着冷光。 三天前,她们跟着武则天的亲卫营秘密抵达松州。这位天后并未露面,只在驿站留下密令:由林岚和王雪配合松州守将,在黑水谷设伏,务必截下黑羽卫的火药,同时活捉接头人——据王承业传回的消息,这次负责押运的,是黑羽卫的二把手,绰号“鹰眼”。 “按计划行事。”林岚压了压帽檐,帽檐下的眼睛透过雾,死死盯着谷底的路口。她的靴筒里藏着那卷松州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伏击点,就在眼前这片断崖下方的弯道处。 谷底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先是几个骑马的黑影出现在雾里,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他们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崖壁,速度放得极慢,像群嗅到危险的狼。 “是探路的。”王雪的声音压得更低,“鹰眼果然谨慎。” 林岚没动,只是抬手对身后的弓箭手比了个手势——按计划,放过探路兵,等主力进入弯道再动手。她的指尖在岩石上蹭了蹭,摸到块尖锐的石片,这是她特意备下的“第二武器”,比短刀更适合在狭窄地形里近身搏杀。 探路兵穿过弯道,没发现异常,便回头打了个呼哨。很快,一支更长的队伍出现在雾里——二十多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箱,箱子用粗麻绳捆着,上面盖着油布,隐约能闻到龙涎香的甜腻气。货队中间,一个骑着黑马的瘦高男人勒着缰绳,他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个线条锋利的下颌,手里把玩着枚青铜令牌,正是黑羽卫的标记。 “鹰眼。”林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石片被攥得更紧。 货队缓缓进入弯道,骆驼的蹄子踩在湿滑的石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当最后一头骆驼的影子没入弯道时,林岚猛地起身,将手里的信号箭射向天空。 “咻——” 信号箭拖着红色的焰尾,冲破浓雾,在半空炸开一朵刺眼的火花。 “动手!” 随着林岚的低喝,断崖两侧的灌木丛里瞬间射出密集的箭雨。谷底的黑羽卫猝不及防,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匹骆驼受惊,疯狂地甩着脑袋,货箱“哐当”砸在地上,滚出几包用丝绸裹着的东西——解开的一角露出深灰色的粉末,正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 “有埋伏!”鹰眼猛地勒转马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弯刀,刀光一闪,劈落射向他的三支箭。他抬头看向断崖,帽檐下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精准地锁定了林岚的位置,“拿下那个放信号的!” 几个黑羽卫立刻抽出弯刀,沿着崖壁上的藤蔓往上爬。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受过专门的攀爬训练,手指抠着岩石的缝隙,转眼就爬了丈许高。 “左侧!”王雪的箭法极准,一箭射穿最前面那名黑羽卫的手腕。那人惨叫着坠入谷底,却没能阻止其他人的攀爬。 林岚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雾里划过一道寒光。她没去管靠近的黑羽卫,反而转身冲向断崖边缘的绞盘——那里缠着十几根粗麻绳,绳尾系着巨石,是她们预设的“第二重陷阱”。 “拦住她!”鹰眼在谷底嘶吼,手里的弯刀甩出,擦着林岚的耳边飞过,钉在绞盘的木轴上,火星四溅。 林岚侧身躲过,双手抓住绞盘的摇杆,猛地往下压。随着“嘎吱”的巨响,断崖上的巨石被麻绳拽着,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势砸向谷底的弯道。 “轰隆——” 巨石撞在岩壁上,碎裂的石块像冰雹般落下,将弯道的出口彻底堵死。谷底的黑羽卫被封在狭窄的空间里,成了瓮中之鳖。 “好!”断崖上的士兵爆发出喝彩。 就在这时,攀爬的黑羽卫已靠近崖顶,为首的那人狞笑着伸出手,想抓住林岚的脚踝。林岚猛地转身,手里的石片狠狠扎进他的手背。那人痛呼着松开手,林岚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下断崖。 “找死!”另一名黑羽卫已经爬上崖顶,弯刀直劈林岚的面门。林岚后仰避开,短刀反撩,切开了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和雾水混在一起,带着铁锈的腥气。 她没时间喘息,眼角余光瞥见鹰眼正指挥剩下的黑羽卫,试图用货箱里的火药炸开堵路的巨石。“不好!”林岚心里一紧,火药遇火就炸,一旦被他们炸开缺口,之前的埋伏就前功尽弃了。 “王雪!射火药箱!”林岚大喊着,抓起地上的长矛,朝着靠近绞盘的黑羽卫掷去。 王雪立刻会意,抽出一支火箭,搭在弓上。火折子“噌”地亮起,点燃了箭杆上的麻布。她拉满弓,瞄准谷底最靠近巨石的货箱,手一松,火箭拖着焰尾,穿透浓雾,精准地落在油布上。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崖壁都在颤抖,火焰冲天而起,将浓雾撕开一道口子。靠近货箱的黑羽卫瞬间被火焰吞没,剩下的人也被气浪掀翻,阵型大乱。 鹰眼被气浪掀下马背,帽檐掉落在地,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他看着燃起的火焰,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信号筒,想往天上射。 “休想!”林岚早已瞄准他,抄起身边的弓箭——这是她临时学的招式,虽不熟练,却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一箭射穿了他的手腕。信号筒“哐当”落地,滚进了火里。 “降者不杀!”林岚站在断崖边,扬声喊道。 谷底的黑羽卫见首领受伤,退路被堵,终于放下了武器,纷纷跪地投降。鹰眼被松州守将的人按在地上,他抬头看向崖顶的林岚,眼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你是谁?黑羽卫不会放过你的!” 林岚没理他,只是对王雪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站在断崖边,看着谷底渐渐熄灭的火焰和被缴获的火药,都松了口气。雾气不知何时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们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明亮。 “结束了?”王雪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亲历实战,箭射出去时,指尖都在冒汗。 “还没。”林岚望着远处的漠北方向,“黑羽卫的背后是李唐宗室,这次只是断了他们的一条线,真正的大鱼,还在长安等着我们。” 她知道,松州的伏击只是开始。武则天让她们来松州,不仅是为了截获火药,更是为了拿到黑羽卫与宗室勾结的实证——而鹰眼,就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松州守将派人上来接应时,林岚特意叮嘱:“把鹰眼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接触任何人。” 守将领命而去,王雪看着林岚沉稳的侧脸,忽然笑道:“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将领了。” 林岚也笑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是战友教得好。”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断崖的岩石上,像幅凝固的画。远处的黑水谷里,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缴获的火药被小心地搬运到安全地带,黑羽卫的俘虏被捆成一串,往松州城的方向押送。 风穿过谷口,带着硝烟的味道,却也带着种尘埃落定的清朗。林岚知道,她们打赢了第一仗,但长安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一步。而她和王雪,已经握着足以掀翻棋盘的棋子,只等回到那座繁华又诡谲的都城,将真相彻底揭开。 夕阳西下时,松州城的城楼上升起了信号旗——三短一长,代表“任务完成,请求下一步指令”。林岚站在城楼上,看着信号旗在风里飘扬,心里忽然想起武则天在密令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松州的尘土。这把刀,将陪着她,走回长安,走完这盘注定惊心动魄的棋。 第八章长安暗流,棋局渐明 松州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林岚和王雪已带着被俘的鹰眼,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 押运的马车走得极快,车厢里垫着厚厚的毡毯,却依旧挡不住一路的颠簸。林岚靠窗坐着,指尖捻着从松州带回的半块硝石,石片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对面的王雪正低头擦拭那柄牛角弓,弓弦上还沾着点松州的泥土,她擦得极认真,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还有三天到长安。”王雪忽然抬头,声音打破了车厢的寂静,“你说,天后会怎么审鹰眼?” “不会亲自审。”林岚将硝石揣回袖中,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连绵的秦岭山脉上,“暗卫营有专门的刑讯高手,能让他开口的,从来不是天后的威严,而是骨头缝里的疼。”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王雪的手顿了顿。王雪虽在羽林卫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细想过“刑讯”二字背后的狰狞。林岚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对黑羽卫这种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们手上沾的血,比我们走过的路还长。” 王雪低下头,继续擦拭弓弦,没再说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伴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一路往长安延伸。 抵达长安时,正是黄昏。暗卫营的人早已在城外接应,将鹰眼直接押往营中最深处的地牢——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潮湿的石壁和铁链拖地的声响,是暗卫营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地方。 林岚和王雪刚回到营房,赵虎就找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封密信:“天后让你们看完信,即刻去御书房。” 林岚拆开自己的那封,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鹰眼初审已招,供出黑羽卫在长安的联络点在平康坊‘醉仙楼’,接头暗号为‘一壶松州春,两碟漠北雪’。今夜三更,你与王雪带人围捕,务必一网打尽。” 王雪的信内容类似,只是多了句“你父亲王承业会在醉仙楼外接应,切记不可暴露他的身份”。 “醉仙楼?”王雪皱眉,“那是长安有名的销金窟,三教九流都有,动手怕是会打草惊蛇。” “越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林岚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在空气中飘散,“黑羽卫选在这里接头,就是算准了我们投鼠忌器。” “那我们……” “按计划来。”林岚打断她,眼神锐利,“但得换个方式——明着围捕是下策,我们要做的是‘钓鱼’。” 三更的梆子敲过,平康坊的醉仙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笑闹声、酒令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林岚和王雪换上了一身锦衣,扮成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被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楼内的大堂,林岚撩开窗纱一角,目光扫过堂内的酒客。角落里有个穿青衫的男人正独自饮酒,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正是密信里说的“松州春”和“漠北雪”。 “目标出现。”林岚低声道,“看他的左手,食指第二节有个月牙形的疤——鹰眼招供的特征。” 王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青衫男人的手上看到了疤痕。她刚要起身,就被林岚按住:“别急。他在等人,我们得等接头的人出现,一网打尽。” 两人在雅间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堂内的酒客渐渐散去。就在青衫男人准备结账时,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坐到他对面,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松州的春天,比去年冷啊。” “漠北的雪,却比往年大。”青衫男人举杯,与黑袍男人轻轻一碰。 暗号对上了! 林岚对王雪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正准备下楼动手,就见黑袍男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青衫男人,然后起身就走。青衫男人将东西揣进怀里,也快步往楼外走去。 “不好,他们要走!”王雪拔腿就追。 林岚却拉住她,指了指黑袍男人离去的方向:“你去追黑袍人,我去跟青衫的。记住,抓活的!” 两人兵分两路,林岚冲出雅间,正好看见青衫男人拐进楼后的小巷。她提气追了上去,脚下的轻功是这几日在暗卫营学的,虽不算精湛,却也足够快。 小巷里黑漆漆的,只有两侧屋檐漏下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青衫男人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专挑狭窄的岔路钻,林岚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对方忽然转身,手里多了把匕首,直刺林岚的胸口。 林岚侧身避开,匕首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冷风。她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拧,匕首“哐当”落地。青衫男人痛呼一声,抬腿踢向林岚的小腹,林岚弯腰躲过,手肘猛地撞在他的后心。 “噗通”一声,青衫男人跪倒在地,林岚立刻拿出绳索将他捆住,摸出他怀里的东西——是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 “果然是李唐宗室的人。”林岚心里一沉,刚要押着青衫男人回暗卫营,就听见巷口传来打斗声。她连忙冲出去,只见王雪正与那黑袍人缠斗在一起,王雪的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却依旧死死缠住对方,不让他逃脱。 “我来帮你!”林岚大喊着冲过去。 黑袍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想跑,却被巷口突然出现的几个羽林卫拦住——为首的正是王承业。他手持长刀,眼神凌厉:“黑羽卫的余孽,哪里跑!” 黑袍人腹背受敌,被王承业一刀挑中手腕,兵器落地,很快被羽林卫制服。王承业走到王雪身边,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眉头紧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爹!”王雪的声音带着委屈,却更多的是释然——父亲果然是卧底,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王承业没再多说,只是对林岚点了点头:“把人带回暗卫营,天后还在等消息。” 回到暗卫营时,天已蒙蒙亮。林岚将玉佩交给赵虎,让他转呈武则天,自己则陪着王雪去营里的医官处处理伤口。医官用烈酒清洗伤口时,王雪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哼一声。 “没想到你这么能忍。”林岚递过块干净的帕子。 王雪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跟我爹比起来,这算什么。他上次为了取得黑羽卫的信任,硬生生挨了三刀,连哼都没哼一声。” 林岚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忽然想起松州断崖上的硝烟,想起醉仙楼里的灯红酒绿,想起黑袍人手里的刀——这长安的繁华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忍和牺牲? 就在这时,赵虎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天后召你们去御书房,说有天大的好事!” 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她们跟着赵虎走进御书房,只见武则天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块刻着“李”字的玉佩,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你们立了大功。”武则天将玉佩放在案上,“这玉佩是越王李贞的私物,他就是黑羽卫背后的主子,意图勾结突厥,颠覆大周。有了这块玉佩和鹰眼的供词,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了!” 越王李贞? 林岚和王雪都吃了一惊。那是唐太宗的第八子,在李唐宗室里威望极高,没想到竟会是黑羽卫的幕后主使。 “天后英明。”林岚和王雪齐声行礼。 武则天笑着摆摆手:“是你们办事得力。林郎,你从罪臣之女到暗卫营参谋,屡立奇功,本宫赏你‘翊麾校尉’之职,食邑三百户。” “谢天后!”林岚叩首谢恩。 “王雪。”武则天又看向王雪,“你父亲卧底有功,本宫升他为羽林卫大将军。你也不错,赏‘宣节副尉’,与林郎一同在暗卫营当差。” 王雪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天后恩典!” 御书房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岚看着案上的玉佩,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惊险和牺牲,都值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还不是结束。越王李贞只是冰山一角,李唐宗室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彻底肃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不怕。 她看了眼身边的王雪,对方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坚定。她们是战友,是伙伴,将一起在这长安的暗流里,继续走下去,直到将所有的阴谋和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武则天看着她们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忽然笑道:“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窗外的鸟鸣清脆,长安城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林岚和王雪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九章越王伏诛,余波未平 越王李贞被拿下的消息,像块巨石投进长安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三天都未平息。 林岚站在暗卫营的瞭望塔上,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飘扬的朱雀旗。那旗帜在风中舒展,朱红的底色衬着金色的鸾鸟,是武则天亲政后新制的旗幡,取代了沿用多年的李唐龙旗。这几日,长安的街面上多了许多巡逻的金吾卫,市集里的百姓虽依旧往来,却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既有着对旧势力崩塌的惶惑,也藏着对新朝气象的期待。 “在想什么?”王雪提着个食盒走上瞭望塔,身上的宣节副尉制服还带着新染的靛蓝色,“刚从伙房抢了些胡饼,夹了羊肉的。” 林岚接过胡饼,咬了一口,滚烫的羊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也驱散了晨间的凉意。“在想越王的党羽。”她望着街面上匆匆走过的官员轿子,“李贞被抓时,府里搜出了三十七个宗室的联名信,这些人不可能都干干净净。” 王雪靠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带銙——那是宣节副尉的制式配饰,刻着缠枝纹,比她之前的素面腰带华丽得多。“我爹说,天后已经让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案,凡是在联名信上署名的,一个都跑不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只是……会不会牵连太广?毕竟都是李唐宗室,盘根错节的。”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林岚咽下嘴里的胡饼,声音平静,“武则天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这些宗室敢勾结突厥、私藏火药,就该想到有今天。” 她想起昨夜赵虎带来的密报:越王李贞在狱中自尽了,死前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字字句句都是骂武则天“牝鸡司晨”。但这血书没能激起什么波澜,反而坐实了他“谋逆不降”的罪名——武则天甚至让人将血书抄录多份,张贴在长安的十二座城门上,算是彻底撕破了与李唐宗室的脸皮。 “说起来,你升了翊麾校尉,怎么不去添置些新衣裳?”王雪打量着林岚身上洗得发白的劲装,“现在营里谁不巴结你?昨天还有个队正送来两匹蜀锦,说是给你做新袍的。” “蜀锦太扎眼。”林岚笑了笑,“暗卫营的规矩,越是位高,越要藏锋。再说,这劲装穿惯了,舒服。”她确实没把官阶当回事,在她看来,翊麾校尉的身份不过是更方便查案的“通行证”,真正重要的,是手里的线索和身边的人。 正说着,瞭望塔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虎仰头喊道:“林校尉,王副尉,天后召你们去御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这几日武则天忙于清算越王党羽,连暗卫营的密报都是让太监转交,今日突然召见,想必是有要事。 御书房里的气氛比往日凝重。武则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朱笔在上面圈点了多处,墨痕透过纸背,在案上洇出小小的黑点。她见林岚和王雪进来,指了指案前的锦凳:“坐。” “谢天后。”两人依言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见卷宗封皮上写着“黑羽卫余党名录”,字迹是武则天的亲笔,笔锋凌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贞虽死,但黑羽卫还有漏网之鱼。”武则天拿起卷宗,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清亮,“这里记载的十七个人,都是黑羽卫的核心成员,负责传递消息、调度人手,现在都藏了起来。”她将卷宗推到两人面前,“暗卫营的人手,你们可以随便调。给你们半个月时间,把这些人全部找出来。” 林岚拿起卷宗,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叫“墨先生”的人,备注里写着“精通易容,善用毒”,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蛇形标记——显然是个棘手的角色。“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特征?或者常去的落脚点?” “只知道他们都用过‘松州春’做代号。”武则天揉了揉眉心,“鹰眼招供时提过,墨先生每个月会去西市的‘胡商客栈’喝一次茶,但具体日期不确定。” 西市的胡商客栈,林岚有印象。那地方鱼龙混杂,住着波斯、大食来的商人,还有些长安城里的三教九流,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 “我们会立刻去查。”林岚将卷宗合上,语气笃定,“半个月内,必定给天后一个交代。” 王雪也跟着起身:“臣等告退。” “等等。”武则天叫住她们,目光落在林岚身上,“听说你拒了蜀锦,还把队正送来的礼都退了?” 林岚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的举动触了忌讳,刚要解释,就听武则天笑了:“做得好。暗卫营的人,就该干干净净。”她从案旁的木盒里拿出块玉佩,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个“岚”字,“这个赏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本宫刚入宫时,先帝赏的,能辟邪。” 林岚接过玉佩,触手温凉,玉质细腻,显然是上好的和田玉。她知道这不是“不值钱的东西”,而是武则天的一种姿态——一种将她视作心腹的认可。“谢天后恩典。” 离开御书房时,日头已升到半空。王雪看着林岚手里的玉佩,笑道:“这下好了,谁再敢小瞧你,就看看这块玉。” 林岚将玉佩系在腰间,遮住外面的劲装:“它的用处不是让人敬畏,是提醒我——手里的权力越大,越要步步小心。” 两人直奔西市的胡商客栈。客栈老板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见她们穿着暗卫营的制服,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官爷里面请,上好的葡萄酿刚到……” “我们找墨先生。”林岚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客栈大堂。堂里坐着十几个客人,有穿胡服的商人,有戴帷帽的女子,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江湖客的壮汉,都在低头吃喝,看似寻常,却有两个人的手始终放在桌下——那是随时准备拔兵器的姿态。 波斯老板的脸色白了白:“墨、墨先生?小的没听过这个人啊……” “上个月初三,他是不是来喝过茶?”王雪上前一步,将墨先生的画像递过去——那是鹰眼根据记忆画的,虽不算逼真,却能看出是个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波斯老板盯着画像看了半晌,额头渗出冷汗:“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点了壶龙井,坐了一下午,没跟任何人说话。” “他坐在哪个位置?”林岚追问。 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就坐那儿,一直看着外面的香料铺。” 林岚走到那张桌子旁,指尖抚过桌面的木纹。桌面上有个浅浅的刻痕,像个“三”字。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香料铺——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胡记香料”,门口堆着几袋硫磺,正有人往马车上搬。 “硫磺。”林岚的眼神沉了沉,“黑羽卫之前用硫磺造火药,现在还在买,难道还想动手?” 王雪也凑到窗边,忽然指着香料铺的门帘:“你看那门帘上的图案。” 门帘上绣着几株植物,叶子是三角的,正是牵机草——林月当初想用的那种毒药。 “墨先生和香料铺有关。”林岚立刻做出判断,“老板,香料铺的掌柜是谁?” 波斯老板缩了缩脖子:“是个姓胡的汉人,听说以前是太医署的医工,后来辞了职,开了这家香料铺。” 太医署的医工,懂药性,又卖硫磺,还和墨先生有牵连——线索瞬间串了起来。林岚对王雪使了个眼色:“你带人盯着客栈,我去香料铺看看。” 她刚走出客栈,就见香料铺的门帘动了动,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药箱,正是老板说的胡掌柜。他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林岚悄悄跟了上去。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满是蛛网。胡掌柜推开门走了进去,林岚刚想跟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墨先生。”是胡掌柜的声音,“硫磺和硝石都备齐了,就等您的吩咐。” “很好。”沙哑的声音笑道,“再过三日,就是天后去白马寺上香的日子,我们就在半路动手……”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林岚屏住呼吸,刚想靠近些听清楚,就感觉后颈一麻——有人从背后偷袭!她猛地侧身,手肘向后撞去,正撞在对方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迷药囊掉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甜香。 是客栈里那两个手放在桌下的壮汉! “抓住她!”其中一人喊道,抽出腰间的短刀扑了过来。 林岚转身就跑,同时吹响了王雪给她的铜哨。哨声尖锐,穿透了巷子的寂静。她知道王雪听到哨声会立刻带人赶来,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她专挑狭窄的岔路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巷口忽然冲出几个暗卫,为首的正是王雪。“动手!”王雪一声令下,暗卫们立刻拔刀上前,与两个壮汉缠斗起来。 “你没事吧?”王雪扶住林岚,见她脸色发白,连忙问道。 “没事。”林岚指着废弃宅院,“墨先生和胡掌柜在里面,说要在天后去白马寺上香的路上动手!” 王雪脸色一变:“快进去!” 暗卫们冲进宅院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张白马寺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一条路线,终点画着个骷髅头——显然是伏击的地点。 “让他们跑了。”王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里满是懊恼。 林岚却捡起地上的一个药瓶,里面还剩些黑色的粉末:“没跑远。这是硝石粉,遇水会发热,我们顺着痕迹追。” 果然,院子的后门有淡淡的水渍,一路往城外延伸。林岚和王雪立刻带人追了上去,心里都清楚——这不仅是抓黑羽卫余党的事,更关系到武则天的安危。 夕阳西下时,她们追到了渭水岸边。一艘小船正准备离岸,船头站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正是画像上的墨先生,胡掌柜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 “别让他们跑了!”林岚一箭射断了船绳,小船在水里打了个转,没能离岸。 墨先生见状,从怀里掏出个火把,点燃了胡掌柜手里的箱子:“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箱子里装的是火药! 林岚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将箱子踢进渭水里。“轰隆”一声巨响,水花四溅,火药在水里炸开,只掀起了不大的浪头。 墨先生见计划失败,转身想跳河逃跑,却被王雪一箭射穿了小腿,惨叫着倒在船上。胡掌柜也被暗卫们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说!还有谁参与了白马寺的伏击?”林岚踩着船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墨先生,手里的短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墨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癫狂:“晚了……我们的人,已经在白马寺周围布好了……” 话没说完,他猛地咬碎了嘴里的毒药,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没了气息。 胡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哭喊:“我说!我说!还有礼部的张侍郎,他负责安排天后的仪仗路线……” 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悸。她们立刻让人将胡掌柜押回暗卫营,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往皇宫——必须赶在武则天出发前,阻止这场刺杀! 夜色笼罩了长安,渭水的浪涛拍打着岸边,像在诉说着未尽的阴谋。林岚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她知道,这场与黑羽卫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而白马寺的那条路,注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第十章白马寺途,绝杀之局 子时的梆子敲过,长安的城门还未开启,林岚和王雪已骑着快马,冲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马蹄踏碎了街面的薄霜,溅起的冰碴子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脆响。王雪手里紧紧攥着从胡掌柜口中撬出的供词,宣纸上的墨迹被冷汗浸得发皱,“礼部侍郎张敬之”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还有一个时辰,天后的仪仗就要从玄武门出发了。”林岚勒住马缰,任由坐骑喷出的白气模糊眼前的视线。她们刚从暗卫营的地牢赶来,胡掌柜的招供比预想中更惊人——张敬之不仅篡改了白马寺的仪仗路线,还在必经之路的“落雁坡”埋下了二十桶火药,引信就藏在路边的老槐树下,由黑羽卫的死士亲自点燃。 王雪翻身下马,手指在城门的铜环上顿了顿:“要不要先派人去落雁坡拆火药?” “来不及。”林岚的声音裹在寒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黑羽卫的死士肯定守在那里,我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反而会打草惊蛇。现在必须做两件事:一是让天后暂缓行程,二是我们亲自去落雁坡,把火药变成我们的武器。” 她说话时,眼神扫过城门旁的守卫——那是羽林卫的人,王承业的心腹。王雪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父亲给的令牌:“开门,我们要出城办差,天后亲授的密令。” 守卫验过令牌,不敢怠慢,沉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地开了道缝。两人策马冲出城门,直奔落雁坡的方向。夜色里的官道空旷无人,只有马蹄声在旷野里回荡,像在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 落雁坡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是段夹在两山之间的窄路,坡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路边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伸着枝桠,像只枯瘦的手。林岚勒住马,示意王雪停下,两人趴在坡顶的灌木丛后,借着晨雾的掩护往下看。 果然,有七个黑影守在老槐树下,都穿着皂隶的衣服,腰间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引火的火折子和短刀。离槐树不远的草丛里,隐约能看到露出的木桶边缘,黑黢黢的,正是火药桶。 “比预想的少。”王雪搭弓上箭,箭尖对准最靠近槐树的黑影,“胡掌柜说有十个死士。” “剩下的三个,肯定在暗处盯着。”林岚从靴筒里摸出那卷被磨得发亮的松州地形图,指尖点在落雁坡的位置,“看到左侧的断崖了吗?那里有处缓坡,能绕到他们背后。我们分两路,你用箭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从断崖下去,解决掉点火的人。” 她说话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布包,里面是从医官那里讨来的硫磺粉——这东西遇火就燃,比短刀更适合在狭窄地形里制造混乱。王雪看着她手里的硫磺粉,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点,那些人都是亡命徒。” 林岚拍了拍她的手背,翻身滚下坡顶,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左侧的断崖移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玄色的劲装背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像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临界点上。 王雪深吸一口气,将羽箭搭在弓上。她瞄准的不是黑影的要害,而是老槐树上的一个鸟窝。“咻”的一声,箭羽擦过鸟窝,惊得群鸟扑棱棱飞起。树下的黑影果然被惊动,纷纷抬头看向坡顶,手里的短刀瞬间出鞘。 “谁在那里?”为首的黑影厉声喝道,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草丛。 就在这时,林岚已经摸到了断崖下。她贴着岩壁的缝隙,像壁虎般横向移动,指尖抠住岩石的棱角,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离黑影还有三丈远时,她忽然将手里的硫磺粉撒了出去,粉末在晨风中散开,正好落在最靠近火药桶的两个黑影身上。 “什么东西?”那两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脸,林岚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短刀划破空气的锐响里,伴随着两声短促的闷哼——她精准地割断了两人的喉咙,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有埋伏!”为首的黑影反应极快,转身就去抓槐树下的引信。王雪的箭恰在此时赶到,穿透了他的肩胛。黑影惨叫着倒地,剩下的四人立刻拔刀围了上来,刀光在晨光里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林岚不退反进,矮身躲过迎面劈来的刀,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的短刀顺着对方的手臂滑上去,直刺心窝。她的格斗术从来不是花架子,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这是特战基地教给她的生存法则,在生死场上,仁慈等于自杀。 王雪也冲下了坡,牛角弓在她手里变成了武器,弓梢横扫,砸在一个黑影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着倒下,她顺势夺过对方的短刀,与林岚背靠背站在一起,呼吸都带着同步的节奏。 “还有三个!”王雪的声音里带着喘息,手臂上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林岚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右侧的草丛。那里有片异常的晃动,显然是藏着的死士要偷袭。她忽然将手里的短刀掷了出去,刀身旋转着扎进草丛,一声惨叫后,再无动静。 剩下的两个黑影见状,对视一眼,竟同时扑向火药桶——他们想点燃火药,同归于尽!林岚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用身体压住最前面的黑影。王雪的箭紧随其后,穿透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被压住的黑影疯狂挣扎,嘴里嘶吼着:“武曌乱政,我等为李唐殉节!”他的手摸到了火折子,“咔嚓”一声,火星在晨雾里亮起。 林岚猛地张口,咬住他的手腕。剧痛让黑影的动作一滞,王雪趁机扑上来,夺过火折子踩在脚下。林岚翻身将黑影按在地上,短刀抵住他的咽喉:“说!引信的另一头在哪里?” 黑影狞笑着,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早就服了毒。 林岚松开手,看着他断气的脸,心里一阵发沉。她转头看向火药桶,忽然发现每个桶上都系着根细细的麻绳,绳子延伸向坡下的沟壑。“不好!”她拽起一根麻绳用力一拉,沟里传来“哗啦啦”的声响,竟是串在一起的火石,“他们在沟里也埋了引信,只要这边一乱,沟里的火石就会摩擦生火!” 王雪的脸色瞬间惨白:“那现在怎么办?拆也来不及了!” 林岚盯着沟壑的方向,忽然眼神一亮:“有办法了。你看那片灌木丛,能不能用箭射燃?”她指向右侧的斜坡,那里长满了干枯的荆棘,离火药桶足有五丈远,却正对着沟里的引信。 “可以试试。”王雪抽出火箭,火折子再次亮起,点燃了箭杆上的麻布,“但要算准风向。” 晨风吹向沟壑的方向,正是她们需要的角度。王雪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火箭带着焰尾,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落在干枯的荆棘丛里。“轰”的一声,荆棘被点燃,火势顺着风势,迅速向沟壑蔓延——干燥的草木燃起的浓烟,正好能盖住火石摩擦的火星,甚至能将引信闷灭。 “成功了!”王雪看着燃起的浓烟,终于松了口气。 林岚却没放松,她走到老槐树下,仔细检查着剩下的引信。这些引信都是特制的“慢燃香”,烧得极慢,显然是为了给死士留足逃跑的时间。她将引信全部扯断,又让人从附近找来石头,将火药桶牢牢压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暗卫营的人终于赶到。林岚让人将火药桶运回营中保管,又留下一队人清理现场,自己则和王雪快马赶回长安——她们必须赶在仪仗出发前,将张敬之的罪证呈给武则天。 回到玄武门时,正赶上仪仗准备出发。武则天坐在凤辇里,透过珠帘看着策马奔来的两人,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林岚翻身下马,将张敬之篡改路线的供词和落雁坡的火药桶碎片呈了上去:“天后,张敬之勾结黑羽卫,在落雁坡设伏,请暂缓行程!” 凤辇里沉默了片刻,珠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武则天的脸出现在晨光里,眼神平静无波:“张敬之现在何处?” “已被羽林卫拿下,关在刑部大牢。”王雪上前一步,补充道,“落雁坡的火药已被我们处理,死士全部伏诛。” 武则天看着她们沾着尘土和血污的制服,忽然笑了:“你们倒是总能给朕惊喜。”她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朕的旨意,白马寺之行改期,着大理寺即刻审讯张敬之,务必查出所有同党。” 太监领命而去,武则天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岚身上:“那批火药,留着还有用。” 林岚心里一动:“天后的意思是……” “黑羽卫不是想炸吗?”武则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凤辇的扶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朕就给他们设个局,让他们炸个痛快。”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岚和王雪能听见:“三日后,朕会‘秘密’前往白马寺,路线就用张敬之改的那条。你们带着火药,去落雁坡的对面山坡等着——黑羽卫的余党若敢来,就用他们自己的火药,送他们上路。” 这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臣等遵旨!” 凤辇缓缓退回宫中,林岚望着那抹朱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天后的胆识,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惊人。她转头看向王雪,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人的嘴角都扬起了笑意——这场猫鼠游戏,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对决了。 三日后的清晨,落雁坡的对面山坡上,林岚和王雪趴在灌木丛后,看着下方缓缓驶来的仪仗。凤辇的帘幕低垂,里面却空无一人——这只是诱饵。她们身后,暗卫营的士兵正悄无声息地布置着,将从落雁坡运来的火药桶,埋在了更隐蔽的位置,引信连接着远处的弩箭,只需轻轻一拉,就能引爆。 “来了。”王雪低声道,手指指向坡下的密林。那里有黑影在移动,数量竟有十几个,比上次的死士多了近一倍。 林岚握紧了手里的弩箭,箭头对准了引信的方向。她能看到那些黑影的脸上,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这些人,大概就是黑羽卫最后的残余了。 当“凤辇”行至落雁坡中央时,黑影们终于冲了出来,手里的火折子在晨光里亮成一片。他们扑向老槐树,却发现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块木牌,上面写着“多谢赠礼”四个大字。 “中计了!”为首的黑影嘶吼着,转身想逃。 “动手!”林岚扣动弩机。 弩箭带着火星,精准地射中了对面山坡的引信。“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黑羽卫的残余被气浪掀飞,惨叫着坠入沟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硝烟散去时,林岚和王雪站起身,望着下方狼藉的战场,都没有说话。晨风吹过,带着火药的味道,却也带着种尘埃落定的清朗。 远处的官道上,真正的凤辇缓缓驶过,珠帘后的武则天,正透过缝隙,看着落雁坡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黑羽卫已灭,李唐宗室的叛乱被平定,属于武周的时代,终于在硝烟中,真正拉开了序幕。 林岚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手,忽然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雪夜,掖庭宫的破窗和那碗淬毒的稀粥。恍如隔世,却又步步清晰。她知道,这场跨越千年的征途,她终究是走过来了。 身边的王雪碰了碰她的胳膊,指着天边升起的朝阳:“你看,天亮了。” 林岚抬头,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得让人想落泪。是的,天亮了。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朝堂新局,暗卫锋芒 落雁坡的硝烟散尽三日,长安的空气里仍飘着淡淡的硫磺味。 林岚站在暗卫营的演武台上,看着底下操练的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动作整齐划一,挥刀时带起的风声能连成一片——这是她和王雪亲自制定的新章程,将特战训练里的“协同作战”融入其中,比往日的单打独斗更具威力。 “听说了吗?昨天早朝,天后把礼部尚书给换了。”一个队员压低声音,手里的长枪却没停,“说是张敬之的同党,藏得够深的。” “何止啊,”旁边的队员接话,枪尖挑落对方的攻势,“大理寺还查出来,兵部有个郎中,以前给黑羽卫送过军粮,直接被砍了脑袋。” 林岚听着他们的议论,指尖在腰间的“岚”字玉佩上摩挲。这几日,长安的官场像被筛子过了一遍,凡是与越王、黑羽卫沾边的官员,轻则罢官,重则抄家,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肃杀的味道。而暗卫营,成了这场清洗中最锋利的刀——赵虎每日拿着她们提供的线索,带人穿梭于各官署之间,连最谨慎的老臣都敛了声息。 “在想什么?脸都快冻僵了。”王雪披着件狐裘披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卷文书,“这是刚从御书房送来的,天后让我们审。” 林岚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是两份供词。一份来自前兵部郎中的家奴,说主人曾给漠北的突厥部落写过信,约定“秋收后共分关中”;另一份是西域商队的账册,上面记着“某年某月,售硫磺百斤于黑羽卫”,签字的竟是波斯使团的副使。 “突厥?波斯使团?”林岚的眉头皱了起来,“黑羽卫的手,竟然伸到了西域?” “不止呢。”王雪指着账册上的日期,“这比松州那批火药早了两年,说明他们筹谋已久。”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波斯使团现在还在长安,若是动了他们,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 “天后让我们审,就是不怕纠纷。”林岚将供词卷起来,眼神锐利,“波斯副使若真勾结黑羽卫,就是犯了‘通敌’之罪,按大周律,可直接拿下。”她看向演武场边缘的赵虎,扬声道,“赵百夫长,带人去波斯使团的驿馆,‘请’副使来暗卫营问话。” 赵虎抱拳应是,转身就走,脚步比往日更显利落。自从落雁坡一役后,他看林岚和王雪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当初的轻视,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佩。 王雪看着赵虎的背影,忽然笑了:“以前总觉得赵百夫长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现在倒成了你的应声虫。” “他是敬天后的令。”林岚纠正道,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再说,我们手里的线索,确实让他省了不少事。” 正说着,一个小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竹筒:“林校尉,王副尉,宫里来的急报!” 林岚拆开竹筒,里面的纸条只有八个字:“波斯副使自尽,速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去驿馆!”林岚翻身跃上踏雪,王雪也立刻上马,两匹快马冲出暗卫营,溅起的雪沫子在身后划出两道白痕。 波斯使团的驿馆在西市附近,门口守着的金吾卫见是她们,立刻放行。驿馆内一片混乱,几个波斯侍女正抱着头哭,翻译官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见林岚进来,连忙迎上来:“官爷,副使他……他在房里上吊了!” 林岚推开副使的房门,一股浓烈的杏仁味扑面而来。副使吊在房梁上,脸色青紫,舌头伸得老长,看着触目惊心。但林岚的目光,却落在了桌角的一个小瓷杯上——杯底还有残留的液体,散发出的杏仁味,比上吊该有的气息浓烈得多。 “他不是上吊死的。”林岚指着瓷杯,对跟进来的王雪道,“是氰化物中毒,有人在他上吊前就下了毒。” 王雪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是‘牵机引’,和黑羽卫用的毒药一样。”她看向翻译官,“副使死前见过谁?” 翻译官战战兢兢地回话:“半个时辰前,使团的正使来看过他,两人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声音还挺大……” “正使现在在哪?”林岚追问。 “说、说去拜访吏部侍郎了……” 林岚和王雪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正使杀人灭口,还想嫁祸给上吊自尽。“追!”两人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赵虎带着人回来,手里押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正是使团正使。 “刚在吏部侍郎府外抓住的,他怀里揣着这个。”赵虎递过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块刻着黑羽卫标记的铜牌,和鹰眼那块一模一样。 正使见了铜牌,脸色瞬间惨白,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翻译官脸色发白地翻译:“他说……他是被逼的,是黑羽卫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他……” “带回去审。”林岚没理会他的辩解,这种人嘴里,真话比毒药还少。 回到暗卫营时,天已擦黑。林岚让人将正使关进地牢,又让人去查吏部侍郎与波斯使团的往来,自己则和王雪去了学馆——那位钦天监出身的老先生,或许知道些西域与黑羽卫的渊源。 学馆的灯还亮着,老先生正蹲在沙盘前,用木杆勾勒着西域的地形,嘴里念念有词:“波斯与大食连年交战,若能借黑羽卫之手搅乱大周,他们就能趁机夺回中亚商路……” “先生知道波斯使团的事?”林岚走进来,将那块黑羽卫铜牌放在沙盘旁。 老先生抬头看了眼铜牌,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在西域测星象时,就见过这牌子。那时黑羽卫还叫‘影卫’,是前朝太子豢养的死士,波斯人给过他们不少钱,让他们刺杀大食的使者。”他用木杆点在沙盘上的“怛罗斯”,“后来影卫被清算,残余的人就投靠了李唐宗室,改叫黑羽卫,和波斯人的勾连,倒是一直没断。” 林岚的心沉了下去。这么说来,黑羽卫不仅勾结突厥、李唐宗室,还与波斯人有牵扯,背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那他们和大食有没有关系?” “大食?”老先生笑了,“他们恨不得黑羽卫死——去年有个大食商队,就是被黑羽卫劫了,货物全被抢,人也杀了大半。”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林岚记下“怛罗斯”这个地名,打算明日让人去查那里的商路往来。她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解一道没有尽头的谜题,解开一个结,又冒出更多的线。 “对了,”老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旧图,“这是西域的星图,黑羽卫的人认星极准,他们传递消息,常以‘参宿出,货物行’为号,你们可以留意。” 林岚接过星图,上面的标注比学馆的星图更细致,显然是老先生的心血。“多谢先生。” 离开学馆时,月光已爬上墙头。王雪看着林岚手里的星图,忽然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查不完这些事?” “或许吧。”林岚抬头望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但只要查一件,这天下就干净一分。”她想起武则天在御书房说的话——“治理天下,就像扫屋子,今日扫了,明日还会落灰,但若不扫,只会积得越来越厚。” 王雪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来自异世的“林郎”,比任何人都懂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她笑了笑:“那我们就做最勤快的扫地人。” 两人并肩走在回营房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地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惨叫声,是赵虎在审波斯正使,声音凄厉,却没让她们停下脚步——在暗卫营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了这种与黑暗为伴的日子。 营房的灯亮了,林岚将星图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王雪沏了两杯热茶,水汽氤氲中,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 “明天去趟兵部吧。”林岚喝了口茶,“查突厥的信,还有军粮的事,得从兵籍册和粮草账里找线索。” “嗯。”王雪点头,“我让我爹打个招呼,兵部的人不敢刁难。” 窗外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轻轻落在窗纸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林岚看着星图上的“参宿”,忽然觉得,这长安的夜再深,总有星星在天上亮着,就像她们手里的线索,再微弱,也能照亮前行的路。 而属于她们的“扫地”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