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只为权势,矜贵世子又争又抢》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春寒料峭。 微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 元芷拼尽全力游向岸边,而后跌坐在青石上,湿透的衣裙紧紧黏在身上,冷风一吹,止不住发颤。 元芷有些不可思议。 她竟然重生了? 上辈子,元芷无意间闯入世子夫人谢容澜的别院,撞破谢容澜与人私会,行苟且之事。 谢容澜怕她泄密,亲手拔了她的舌头,剜了她的双眼,最后将她扔进湖里毁尸灭迹。 她本以为自己会就此魂归黄泉,却不料再次睁眼,竟回到了两年前。 元芷父母早亡,幼时舅舅便将她卖入定国公府中,平日里她都在老夫人院里当差。 上辈子,世子娶妻后,她才被调去伺候世子夫人谢容澜。 谢容澜,这个对外贤良温婉的女人,实则稍不顺心便对院里的下人动辄打骂,伤了残了便发卖出去。 元芷在她手底下就没讨到过好,浑身伤痕累累,最后竟也死于她手。 这辈子,元芷绝不会让她好过! 元芷咬着牙,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她得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衫,若是被人瞧见她这副模样,指不定要惹来多少闲话。 她刚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正朝着这边靠近。 元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的垂柳后,敛声屏气。 下一刻,一道颀长的身影踉跄着从回廊处出现,墨色锦袍凌乱地散开,玉带松垮地垂在腰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竟然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江淮! 元芷瞳孔骤缩,手死死抠住柳树枝干。 上辈子曾听府里的老嬷嬷私下议论,世子爷早年曾被人算计过一次,中了烈性的催情药,险些毁了名声,只是后来被国公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才没外传。 元芷没想到,重生一回,竟让自己撞见了这等隐秘之事。 江淮显然已神志不清,脚步虚浮,喘息声越来越急,他伸手胡乱地抓着身边的东西,却落了个空,只能痛苦地低喘着。 寒风扑在元芷脸上,让她微微发颤,可心底却有个念头疯狂滋生。 江淮低咒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谁……谁在那里?” 元芷躲在垂柳后,看着不远处的江淮,心绪翻涌难平。 上辈子被剜眼拔舌的痛楚仿佛还刻在骨血里,谢容澜那张温婉的面容与她狰狞的动作重叠。 恨意如藤蔓般缠上元芷心头,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谢容澜是兵部尚书之女,家世显赫,更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世子夫人,自己只是国公府的一个小丫鬟,身份云泥之别,想报仇,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江淮不一样。 他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亦是谢容澜未来的夫君。 若是攀上江淮,成为他的枕边人,哪怕做不了妾室,只是个通房,也能日日膈应谢容澜。 若江淮肯纳她为妾…… 未娶妻,先纳妾,便是直接将谢容澜的脸面踩在脚下,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元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缓缓从垂柳后走了出来。 元芷浑身湿透,布料黏在肌肤上,包裹出她纤细的腰肢,她怯生生开口,“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江淮猛地转头,视线涣散,好半晌才聚在她身上。 药性已经搅得他理智尽失,只凭着本能察觉到有人靠近,那股燥热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踉跄着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元芷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却硬是站在原地没动。 “你是……府里的丫鬟?”江淮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呼吸喷在元芷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裙上,眉头皱了皱。 元芷垂着头,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世子爷,奴婢是老夫人院里的,方才不慎失足落入湖中,正想回房换衣,不料惊扰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恕罪。”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像是被冻得站不稳。 药性促使下,江淮的注意力被分散,燥热的身体多了几分异样的渴望。 “扶我……去偏院。”江淮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伸手扼住了元芷的手腕。 元芷一个趔趄,立刻顺着力道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触到他滚烫的肌肤。 偏院是府里安置杂物的地方,偏僻又安静,正是江淮此刻需要的地方。 “是,世子爷,奴婢扶您过去。”元芷扶着江淮往偏院的方向走,声音温顺得不像话。 他的身子几乎大半都靠在她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元芷咬牙坚持着,目光扫过江淮泛红的脖颈,心里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阖府皆知世子为人清正端方,洁身自好,元芷固然可以趁虚而入,可一旦被江淮察觉自己存了利用他的心思,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元芷有几分犹豫,可转念想到谢容澜,想法又坚定起来。 上辈子自己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做一个小丫鬟,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辈子,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将权势握在自己手里。 无权无势,那就去争!去抢! 偏院的门虚掩着,元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江淮扶进去,刚一进门,江淮便反手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江淮的吻十分蛮横,从眼角一路往下,掠过纤细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微微颤抖的唇角,辗转厮磨。 元芷下意识想躲,脑海里却闪过谢容澜那张狰狞的脸,硬生生忍住了。 “别躲……”江淮的声音含糊在她耳边,药性让他失去了分寸,只知道眼前的人能缓解他的燥热。 元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江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这般丰神俊朗的人,她不亏。 也不知上辈子谢容澜为何要背叛江淮与他人厮混在一起。 元芷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声音柔得像水,“世子爷,奴婢不走。” 江淮眼色一暗,抱着她转身,将她压在一旁的软榻上,墨色的锦袍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 元芷躺在软榻上,感受着身上人的重量,心底却没有半分旖旎,只有得逞的快感。 谢容澜,你等着。 这辈子,我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窗外的风刮着,垂柳的枝条轻晃着,好似屋内摇曳的春光。 第一卷 第2章 解药 翌日,天光微亮,春寒依旧。 元芷是冻醒的。 入目便是江淮的侧脸,墨发凌乱地铺在软榻边缘,昨夜被扯得松垮的锦袍半遮半掩,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竟真的让她得逞了。 元芷裂开嘴角,而后缓缓挪开被江淮压着的手腕,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扫过榻边散落的衣物,最后落在那方素色手帕上。 元芷拾起手帕放在软榻内侧,用锦被掩住一角,只露出一小截。 做完这一切,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偏院。 世子爷,我等着你来找我。 院外的晨雾还未散尽,冷风一吹,元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走声张,只拣着偏僻的小径一路疾行,生怕撞见府里的下人。 好在天色尚早,大多仆役还在歇着,她顺利地溜回自己的下人房,反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偏院里,江淮是被头痛惊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撑起身子,脑子里的混沌褪去,思绪逐渐清晰。 赵潮海那厮竟然敢往他酒里下药! 昨夜,他与一女子行了鱼水之欢…… 是谁替他解了药性? 江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素来洁身自好,何曾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候? 环顾四周,软榻上早已没了人影,只余下凌乱的锦被和散落的衣袍,昭示着昨夜并非一场梦。 正欲起身,手指却触到了一方柔软的布料。 他随手扯出来,是一方素色手帕。 江淮捏着那方手帕,眉头皱得更紧。 …… 元芷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匆匆往寿安堂而去。 刚一进门,就撞见了院里的管事张婆子。 张婆子看见元芷,伸手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双吊梢眼一瞪,“好你个元芷!竟敢差事撂下不管,一夜未归,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元芷昨日是被人从后面推下湖的,定然是有人想害她。 而张婆子一来便向她发难,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落水一事难不成和她有关? 元芷心里有了怀疑,试探着道,“回张管事,奴婢昨日不慎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张婆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洒扫的小丫鬟纷纷侧目,“我看你是偷懒耍滑,跑出去闲逛了吧!竟然还敢胡诌?” 她根本不给元芷辩解的机会,转头就冲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喝道:“来人!这小蹄子玩忽职守,按规矩,拖下去打二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两个婆子立刻应了声,上前就要扭元芷的胳膊。 元芷挣扎着往后退了半步,“你……” “还敢狡辩!”张婆子不给元芷辩驳的机会,上前一步,抬手就一巴掌扇在元芷的脸上。 元芷一个踉跄,膝盖险些磕在地上,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二十板子下去,不死也残,张婆子分明是想借机废了她! 落水一事,元芷原本还只是怀疑,如今看来八成就是张婆子的手笔。 估计是因为世子即将成婚,老夫人打算从院里挑人去伺候世子夫妇,看中了元芷。 而张婆子有一个外甥女叫钟玫儿,和元芷同样在寿安堂当差,成天嚷嚷着要去伺候世子爷,张婆子是在替她外甥女除掉她这个劲敌。 两个婆子架住元芷的胳膊将她往地上按,力道极大,掐得皮肉生疼。 “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张婆子叉着腰,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元芷脸上。 这小贱人真是命大,昨日被推下水竟还能活着爬上来! 凭她们家玫儿的姿色,若是去了松竹院当差,得了世子青睐,荣华富贵岂不唾手可得? 偏生杀出元芷这么个拦路虎,仗着自己会些绣活,就敢在老夫人面前露脸显摆。 看她今日不借着由头打残她! 张婆子越想越得意,“打!不懂规矩的东西就该好好罚!” 昨日落水,又折腾了一夜,元芷根本没力气躲,现下板子结结实实砸在背上,疼得她浑身一颤,咬着下唇,硬是没吭一声,只一双眼死死盯着张婆子。 第二板落下时,趁着间隙,她扬声喊道:“且慢!老夫人前日嘱咐,让我准备世子成亲所用绣品,若是误了老夫人的差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举着板子的婆子手一顿,动作明显迟疑了。 张婆子脸色一沉,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剜着元芷。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老夫人虽看着和善,但事关世子的婚姻大事,若是耽误了,可不是一顿板子那么简单。 张婆子咬了咬牙,狠狠啐道:“算你命好!” 随即冲那两个婆子喝道,“停手!” 板子堪堪停在半空。 元芷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 张婆子上前一步,啐了元芷一口:“今日就暂且饶过你!” 元芷忍着疼,攥紧拳头:“多谢张管事。” “哼,一脸狐媚子样。”张婆子睨了她一眼。 元芷拍了拍手上的尘灰,刚要离开,便见一道娇俏的身影迎面走来。 一身藕荷色衣裙,头上别着支钗子,瞧着哪里像是下人。 此人正是张婆子的外甥女钟玫儿。 钟玫儿见了元芷,掩唇轻笑,“哟,这不是元芷姐姐吗?怎么瞧着脸色这般难看?” 元芷抬眸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钟玫儿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松竹院的差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说完,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扭着腰肢从元芷身旁走了过去,握住张婆子的胳膊,亲昵地唤了声“姨母”。 元芷垂着脑袋。 果真,无权无势,谁都能欺负她! 走着瞧。 忙了一天,入夜时分。 国公府偏院。 元芷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刚伸手掀开锦被一角,突然窜出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元芷下意识地挣扎,却借着月光,瞧见了那人的衣料,心头的慌乱霎时褪去。 果然如她所料。 江淮那般性子,发现手帕后,定会派人守在这里,等着“失主”自投罗网。 那人见她不再挣扎,稍稍松了松捂住她口鼻的手,沉声道:“姑娘,世子爷有请。” 第一卷 第3章 避子汤 元芷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哑着嗓子道:“烦请引路。” 侍卫松开手,侧身让出一条道,目光警惕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提防她突然逃跑。 元芷理了理裙摆,跟着他穿过薄雾笼罩的回廊,一路往松竹院而去。 松竹院的主屋亮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侍卫将她送到门口,便躬身退下,只留下一句“世子在里面等你”。 元芷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屋内传来江淮冷冽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元芷推门而入,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 屋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药香,与昨夜那股清洌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江淮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方素色手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绣着的一朵海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沉沉,像是含着一潭深水,叫人看不清情绪。 “是你。” 江淮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元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着头,轻声应道:“奴婢见过世子。” 江淮没说话,目光扫过她微肿的唇角。 他眉峰微蹙,语气冷了几分:“谁打的?” 元芷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她也没打算说实话,连忙摇头:“回世子,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 江淮冷笑一声,将手帕扔到她面前的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算计本世子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这时候不敢说实话了?” 元芷闻言惶恐不已,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奴婢愚钝,不知世子何意,还请明示。” 江淮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他忽然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手帕不是你的?” 自然是她的。 可元芷岂会明说。 她抬眸看向江淮,眼底带着不解:“回世子,这手帕……并非奴婢之物。奴婢素来用的都是粗布帕子,哪里用得起这般精细的料子。” 江淮盯着她的眼睛,眉峰蹙得更紧,语气沉了几分,“哦?那你三更半夜,跑到偏院来做什么?” 元芷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话:“回世子,奴婢……奴婢的耳环丢了,那对耳环是奴婢娘亲留下的遗物,值些银钱,更是奴婢的念想。” “奴婢路过偏院时,不慎掉落,是以连夜来寻,只是寻了许久,也未曾找到……”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瞧着倒像是真的伤心。 江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俯身,凑近她的颈侧。 一股淡淡的清香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钻入鼻腔。 这气息,与昨夜缠在他怀里的那人,分毫不差。 江淮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元芷:“这手帕当真不是你的?若是你的,你解了本世子的药性,本世子可许你一个要求。” 元芷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恭顺:“奴婢不懂世子的意思,这帕子确非奴婢之物。” 江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分明就是她,却偏要矢口否认。 就这么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元芷也不傻,江淮堂堂国公府世子爷,她若是不知死活地提了一些无理的要求,惹怒了她,下场会如何? 若是直接承认,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做出未娶妻先纳妾的事,顶多收了她做通房。 可元芷要的远不止如此。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小厮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躬身道:“世子,您吩咐的汤备好了。” 江淮抬眸,目光落在那碗蒸腾着热气的汤药上,眸色晦暗不明。 他抬手示意小厮将汤放在元芷面前,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对你多有冒犯,这碗汤算是赔罪。” 元芷垂眸看着那碗汤,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心头冷笑一声。 避子汤。 江淮果然是个谨慎到了骨子里的人,宁可错杀,也绝不留下半点隐患。 他分明已经猜到昨夜之人是她,却偏要逼她亲口承认,如今又端来这碗汤,是试探,也是警告。 元芷缓缓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模样,“世子言重了,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受世子赔罪。” “喝了。” 元芷没动。 江淮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莫不是觉得本世子下毒害你?” “奴婢不敢。” 话音落,元芷仰头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她将空碗放回案几,规规矩矩地垂首站着。 江淮看着她一气喝完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原以为,她要么会惊慌失措地推拒,要么会哭哭啼啼地求饶,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干脆。 亦非想借子上位,倒是他猜错了。 有趣。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元芷感受到江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她清楚,江淮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目的。 可那又如何? 想要一个人把心留在自己身上,从来都不是卑躬屈膝的讨好,而是勾起他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去探究,忍不住去在意。 她抬眸,迎上江淮的视线,目光清澈见底,仿佛方才喝下的不过是一碗寻常的糖水:“多谢世子赏赐。时辰已晚,奴婢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江淮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吩咐,“派人盯着她。” 元芷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一路疾行至自己独居的小房间,反手扣上门栓。 她顾不上喘息,指尖抠进喉咙深处,方才喝下的汤药混着酸水一股脑吐了出来。 她伏在桌边咳了许久,直到胃里空空如也,才瘫软在地,抬手抹去唇边的残渍。 也不知道吐出来后避子汤还有没有用,若是怀上了,以后这孩子便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借子上位,虽然手段不堪,但于元芷来说,管他什么法子,有用就行。 元芷抬手抚上小腹,希望能有好消息。 第一卷 第4章 伺候世子 翌日。 元芷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脚步轻缓地走进正屋,将茶盏稳稳放在老夫人手边的茶几上,垂手立在一旁,眉眼低顺,与一众丫鬟没什么两样。 老夫人半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身边的李婆子这才开口,“世子的婚期定下来了,不日便要迎娶谢家小姐过门。” “往后府里多了位世子夫人,松竹院那边也得添些贴心的人手伺候。今日叫你们来,便是想问问,谁愿意去松竹院当差?”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丫鬟们面面相觑,眼底都藏着几分意动。 去了松竹院,若是能得世子青眼,哪怕只是当个通房,后半辈子也有了着落。 元芷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站在前排的钟玫儿已然按捺不住了。 她本就生得不错,此刻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清脆响亮:“老夫人!奴婢愿意去!奴婢自小在府里长大,手脚麻利,定能将世子和世子夫人伺候得妥帖!” 她这话一出,不少丫鬟脸上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钟玫儿和张婆子的关系人尽皆知,或许老夫人看在张婆子是府里老人的份上,再加上钟玫儿的样貌在丫鬟堆里本就拔尖,这差事十有八九要落在她头上。 老夫人睨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倒是个机灵的,有这份心便好。” 钟玫儿见老夫人语气松动,脸上的笑意更浓,腰杆挺得更直,一双眼睛里尽是志在必得,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往后在松竹院呼风唤雨的光景。 元芷抬眼,极快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钟玫儿性子急躁,又爱慕虚荣,上辈子也进了松竹院,却不出一个月便被谢容澜发卖去了青楼。 她正思忖着,老夫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身上,声音缓了缓:“元芷,你呢?” 这话一出,堂下霎时静了几分,连钟玫儿都忍不住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地剜了元芷一眼。 元芷生得清丽,性子又沉静,靠一手绣工得老夫人几分偏爱,若是元芷也想争,这差事未必于她们普通丫鬟怕是无望了。 元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声音细弱,“奴……奴婢……” 她抬眼觑了老夫人一眼,见对方正凝眸望着自己,忙又低下头去,语气恭顺,“奴婢愚笨,不比玫儿姐姐机灵,怕……怕自己笨手笨脚,误了差事,惹老夫人和世子不快。” 老夫人闻言,捻着佛珠的手指轻轻一顿,眼底漫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 谢家姑娘是个气性大的,派个懂事的去伺候正好。 她抬眼扫过堂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回元芷身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温和:“你素来本分,松竹院那边正缺你这般沉稳妥帖的。” 说罢,她看向身侧的李婆子,语气已然带着定论:“就这么定了,元芷,玫儿,再加上春桃、秋禾,四个人,三日后一并去松竹院当差。” 钟玫儿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几分。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姿色,定能独占老夫人的青眼,没成想还是让老夫人选了元芷。 纵有不甘,也只能强压着,挤出一副恭顺的模样,福身应道:“奴婢遵命。” 元芷亦是垂首福身,声音依旧低柔:“奴婢谢老夫人恩典。” 一众丫鬟散去时,钟玫儿走在元芷身后,路过她身边时,假意崴了一下脚,撞得元芷一个趔趄。 元芷稳住身形,没回头,只当作无事发生,脚步轻快地往寿安堂后院走去。 身后,钟玫儿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一大早,张婆子便板着脸,领着元芷、钟玫儿四人往松竹院而去。 张婆子的话几乎全飘向钟玫儿,“玫儿啊,到了世子跟前,可得眼明手快些,世子最厌拖沓的性子。谢家小姐还未嫁进来,你可得把世子伺候,不必畏缩,晓得吗?” “知道了,姨母放心。”钟玫儿抿着唇笑,眉眼间尽是得意,时不时瞥向元芷,目光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元芷时,张婆子的脸便沉了下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哼一声:“有些人啊,莫以为得了老夫人几句好话,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松竹院不比寿安堂,不是你装模作样就能混日子的地方。” 元芷垂着眸,手里的帕子攥得紧了些,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那副温顺的模样,倒像是真被训得怯了。 刚进院门,便见一个身着青布劲装的小厮迎了上来,眉眼利落,正是世子江淮的贴身小厮林风。 他朝张婆子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张管事,劳你跑一趟,世子爷正等着呢,随我来吧。” 张婆子的气焰顿时敛了大半,堆着笑应了,又扯了扯钟玫儿的衣袖,示意她好好表现。 林风领着几人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屋西侧的暖阁。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江淮正坐案前,手里翻着一卷书,墨色的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人都到了?” 林风躬身回话:“回世子爷,张管事把人带来了。” 江淮这才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人。 钟玫儿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忙低下头,指尖却忍不住绞着衣角,盼着能被他多看一眼。 元芷始终垂着头,眼睫覆着,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张婆子连忙上前,笑得满脸褶子:“世子爷,这几个都是老夫人特意挑选……” “不必多言。”江淮打断她的话。 “是。”张婆子满脸尴尬。 江淮目光扫过几人,落在元芷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是她。 昨晚硬是不承认替他解了药性,如今又出现在松竹院。 “你,留在本世子身边伺候。” 江淮的话是对着元芷说的。 他倒要看看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第一卷 第5章 并无异样 江淮话一出,满室俱静。 林风也有些震惊,世子一向不喜女子贴身伺候,是以松竹院就没有几个丫鬟,老夫人也是因为世子要成亲了才选了几个人过来。 钟玫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余光死死瞥向元芷,恨不能将她戳出两个洞来。 凭什么?凭什么是元芷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能得贴身伺候世子的差事? 一股急火涌上心头,她暗暗使劲扯了扯张婆子的袖子。 张婆子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江淮躬身道:“世子爷有所不知,元芷这丫头年纪小,做事最是毛手毛脚的,怕是伺候不好世子爷。” 她说着,忙将钟玫儿往前推了推,又道:“您瞧玫儿,模样周正,心思又细,自小在府里长大,最懂规矩,不如让她留在您身边伺候?” 江淮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张婆子,墨色的瞳仁里无波无澜,薄唇轻启:“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本世子做事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张婆子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不敢!世子息怒!” 这位世子为人清正,待人虽算不上温和,却也甚少发怒,唯有一点,最忌讳外人对他指手画脚。 钟玫儿吓得差点丢了魂儿,慌忙跟着跪下。 江淮懒得再看她二人,目光一转,落在始终垂首立着的元芷身上,语气淡漠如初:“就你了。” 元芷心头微动,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慌乱:“奴……奴婢遵命。” 江淮挥了挥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都退下。” 张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拽着还在发怔的钟玫儿,几人匆匆躬身告退。 暖阁里霎时只剩下江淮与林风两人。 江淮目光转向林风,语气沉了几分,“这几日,你派人盯着她,可有什么异常?” 林风躬身回话,神色恭敬:“回世子爷,元芷姑娘每日除了在寿安堂当差,并无异样。” 江淮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眸色沉沉。 林风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补充道:“对了世子爷,前日奴才去寿安堂回话,无意间听李婆子提过一嘴,当日老夫人给您选人的时候,元芷姑娘似乎是不太愿意……” 江淮叩着案几的手指蓦地一顿。 林风见他脸色转变,心头一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来松竹院当差,还在老夫人面前推脱了几句。” 江淮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她还不愿意了?” 林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院外的回廊上,元芷刚踏出几步,便被钟玫儿猛地拦住了去路。 钟玫儿方才在暖阁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她上下打量着元芷,嗤笑一声:“怎么?攀上世子爷了,就得意忘形了?也不瞧瞧自己长什么样,真当世子爷能瞧得上你?” 张婆子在一旁帮腔,尖酸的声音像破锣:“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元芷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仿佛没听见这两人的冷嘲热讽。 春桃和秋禾站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钟玫儿有张婆子撑腰,哪里是她们惹得起的。 钟玫儿见元芷不吭声,只当她是心虚,气焰更盛,伸手就要去推元芷的肩膀:“怎么?被我说中了,哑……” 元芷余光瞥见正从暖阁出来的林风,并未躲闪,任由钟玫儿的手重重推在自己肩上。 她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显得楚楚可怜。 “你们在做什么?” 林风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带着几分冷厉。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钟玫儿还未收回的手上,眉头瞬间蹙起。 钟玫儿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霎时褪去大半,讪讪地收回手,强装镇定道:“林管事,我……我们闹着玩呢。” 张婆子也连忙打圆场:“是啊是啊,都是好姐妹,闹着玩罢了。” “闹着玩?”林风目光扫过两人,“世子爷最厌烦身边的人搞小动作,你们是想触世子的霉头不成?” 钟玫儿和张婆子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嗫嚅着不敢多言。 林风懒得再看她们,又瞥了眼噤若寒蝉的春桃和秋禾,沉声道:“老夫人送来的东西还没整理好,你们三个去把活儿干完!” 林风转向元芷,语气缓和了些许,“你随我来,世子爷的喜好有些讲究,我得嘱咐你几句,往后贴身伺候,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元芷敛着眉眼,对着林风微微福身,轻声应了句“是”,便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偏厅走去。 钟玫儿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她咬着牙,声音又急又尖,“不过是个会装可怜的贱人,凭什么占着贴身伺候的差事!” 张婆子连忙上前拉住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劝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小声点!” 钟玫儿红着眼眶,满心不甘,“也不知她耍了什么手段,这差事本该是我的!” 偏厅里,林风正絮絮叨叨地嘱咐元芷关于江淮的一应事物。 “世子爷喜静,每日寅时起身练剑,辰时用早膳,偏爱清淡的莲子粥,不喜荤腥。” “午时看书,窗要半开,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 “还有,世子爷的墨锭,只认城南老字号的‘云墨’,磨墨时要慢,水不能加太多,不然字迹会晕……” 元芷垂着眸,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江淮的习惯上辈子她早已烂熟于心。 林风交代完,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方才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世子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往后在松竹院,做好你分内的事便好。” 元芷抬眸,眼底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轻声道:“谢林管事提点,奴婢省得。” 林风点点头,“今日你便先去世子身旁待着,安静些,做一些端茶倒水磨墨的活计。” “好。”元芷应下,转身走向暖阁。 如今江淮已经与谢容澜定亲,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便是两人成亲的日子。 那她便用三个月的时间,让自己在江淮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第一卷 第6章 避如蛇蝎 元芷轻手轻脚地踱回暖阁,江淮仍坐在案前翻书,墨色的衣袍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周身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清寒。 她垂手立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江淮才掀了掀眼皮,淡声道:“沏杯茶来。” “是。”元芷应声上前,取过案头的雨前龙井,沸水注入瓷盏,茶叶在水中舒展,漾出淡淡的清香。 她双手捧着茶盏,屈膝递到江淮手边,指尖堪堪避开与他相触的可能。 江淮伸手去接,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故意慢了半分,指腹擦过元芷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倏然传来。 元芷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地上,她脸色发白,慌忙跪下请罪:“奴婢疏忽,请世子爷恕罪!” 江淮握着温热的茶盏,眸色沉了沉。 他本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她故作温顺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却没料到她反应竟这般大。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江淮搁下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悦,冷声道:“不过是碰了一下,慌什么?” 元芷头垂得更低:“奴婢……奴婢只是怕冒犯了世子爷。” 江淮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语气里的寒意浸人,“你既在本世子身边当差,端茶倒水、研墨铺纸,哪一样能离得开近身伺候?这般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元芷嗫嚅着道,“奴婢……奴婢身份低微……实在是不敢僭越。” 元芷抬头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已蒙了一层薄泪。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指尖的动作蓦地一顿。 作为定国公府的世子,他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有温婉柔顺的、娇俏明媚的,也有英姿飒爽的,这些人或多或少对他都有几分青睐。 可元芷这副对他退避三舍的,却是少有。 他沉默片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出去。” 元芷如蒙大赦,声音有几分发颤,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勾起江淮的兴趣,似乎也不是特别难。 江淮吃软不吃硬。 上辈子,谢容澜便是一副强硬的姿态,从不给江淮好脸色,两人几乎没什么感情。 后来老夫人为了子嗣,张罗着给江淮纳妾,谢容澜更是闹得厉害。 最后也不知江淮是如何处理的,老夫人歇了纳妾的心思,谢容澜也消停了一阵。 元芷依言垂首退下。 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她微垂的眼睫,她脚步未停,行至门口时,恰好与掀帘进来的林风撞个正着。 两人皆是一愣,元芷率先敛衽,微微颔首示意,神色恭谨,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进了暖阁,躬身拱手道:“世子爷,老夫人那边送来的几个丫鬟,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江淮“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却没看进去半个字。 林风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元芷姑娘如今在您身边伺候,若是搬进松竹院的下人房,离暖阁近,平日里端茶送水也方便些,您看……是否要安排?” 这话一出,江淮翻书的动作蓦地一顿。 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元芷递茶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避他如蛇蝎。 这四个字在心头滚了一圈,江淮莫名觉得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他合上书册,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算了。” 林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他素来不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对了,还有一事,谢家那边递了拜帖,谢家夫人将于三日后携谢家小姐也就是您未婚妻过府商讨婚宴一事。”林风补充道。 江淮闻言,眉头当即狠狠蹙起,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她们还真是急不可耐。” 谢家那位小姐,性子骄纵蛮横,行事张扬跋扈,偏生两家因为谢大人早年救过定国公,定下婚约。 近几年,谢家势弱,这才急于促成两家婚事,以求搭上定国公府的势。 江淮对谢容澜,本就没半分好感,之所以成亲,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风垂着头,不敢接话。 江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冷寂:“知道了。” 时间一晃而过,天刚蒙蒙亮,元芷便轻手轻脚地候在屏风外。 听见内里传来动静,她才端着洗漱用具进去,敛眉垂眼道:“世子爷,该起身了。” 江淮嗯了一声,掀被下床,元芷连忙上前,捧着早已备好的常服。 先替他披上中衣,又去取外袍,谁知慌乱间,衣袖的边角勾住了江淮的发带,她慌忙去扯,力道没拿捏好,扯得江淮蹙眉。 元芷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便要跪下:“世子爷恕罪,奴婢从前没伺候人穿过衣服……” “罢了。”江淮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 元芷这才敢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替他理好衣襟,又将腰带仔细系好,最后轻轻扯了扯带尾,确认稳妥了,才小声道:“好了,世子爷。” 江淮垂眸看了,半晌才冷声道:“退下吧。” 元芷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定国公府的前厅里早已备下了香茗点心。 国公府夫人乔氏一身织金牡丹纹的褙子,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 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谢夫人携着谢容澜款步而入。 谢容澜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罗裙,簪着赤金镶珠的钗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江淮身上。 不得不说,江淮生得极好。 墨发玉冠,剑眉星目,一身玄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周身虽带着几分冷意,却难掩俊朗。 谢容澜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皱起眉,再好又如何?终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九郎。 若不是父母以家族相逼,她又怎会甘愿嫁给这个冷冰冰的人。 谢夫人拉着乔氏的手寒暄,言语间句句不离两家的婚事,满是殷切。 第一卷 第7章 惩罚 江淮立在一旁,神色淡漠,仿佛这场婚事与他毫无干系,只偶尔应上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谢容澜偷偷瞥了他几眼,见他始终冷着一张脸,心里的埋怨更甚,暗暗绞着帕子。 乔氏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握着谢容澜的手柔声道:“澜丫头瞧着就是个讨喜的,往后嫁进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松竹院往后便是你们二人的住处,为川,你带澜丫头去逛逛。” 江淮眉峰微蹙,显然不愿,却碍着乔氏的面子,终是颔首,声音平淡无波:“谢小姐,请。” 谢容澜亦是心里不情不愿,却也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只得敛了敛神色,福了福身,跟在江淮身后,往松竹院的方向走去。 松竹院的月洞门外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带着几分清雅。 江淮脚步未停,刚要抬步进门,却见元芷端着一盆修剪下来的枯枝,从院里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元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木盆险些脱手。 谢容澜……这个上辈子亲手杀死自己的人,此刻正站在江淮身侧,一身娇俏的粉裙,不屑地打量着自己。 元芷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死死攥着木盆的边缘,屈膝行礼,声音恭谨得听不出半分异样:“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这位小姐。” 谢容澜的目光落在元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丫鬟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却生得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瞧着便让人心里不舒服。 江淮院里竟然有这般模样的人? 若是这小蹄子在成亲前爬上江淮的床,她的面子往哪搁? 谢容澜挽着帕子,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世子,这位姑娘瞧着生得这般标志,莫不是你的通房丫头?” 这话一出,元芷的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江淮的眉峰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冷了几分:“谢小姐慎言,她只是院里伺候的丫鬟。” 谢容澜显然不信,闻言嗤笑一声,眼尾的余光仍黏在元芷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打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丫鬟——”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世子这话可就哄人了,这位姑娘生得这般勾人,瞧着就不像安分守己的,倒像是那勾栏瓦舍里……” 话未说完,便被江淮冷冽的目光打断。 他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谢小姐,适可而止。” 谢容澜被他这眼神一刺,心里的火气更盛,“世子作何动怒,将来你我可是要成亲的,你若是想将她收了,告知我一声,我又岂会不同意?” 哼,他若是敢收,叫她下了面子,她饶不了这贱婢。 元芷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谢容澜果然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娇纵蛮横。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声音惶恐:“小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粗笨丫鬟,能在松竹院伺候世子爷,已是天大的福气,断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将自己撇清,分寸拿捏得极好。 江淮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看了元芷一眼,“下去吧。” “是。”元芷屈膝行礼,端着木盆,从两人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与谢容澜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眼里,元芷瞧见了谢容澜眼底深藏的恶意。 趁着两人错身的间隙,谢容澜裙摆微旋,足尖快准狠地往元芷的脚踝上狠狠一绊。 元芷本就提着木盆,重心不稳,被这么一绊,身子猛地往前扑去。 眼看就要撞进身侧江淮的怀里,元芷咬着牙,硬生生将前倾的力道往侧方拧去。 “砰”的一声闷响,手里的木盆脱手而出,元芷也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瞬间传来钻心的疼,温热的血珠很快浸透了素色的布裙,渗出刺目的红。 元芷撑着手起身,却见手掌磨出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江淮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却只堪堪擦过她的衣袖,落了个空。 他眉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谢容澜见状,掩唇轻笑出声,幸灾乐祸:“世子院里的丫鬟当真是毛手毛脚的,走路都不看着些,莫不是故意想往世子怀里扑吧?” 元芷疼得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哼一声,顺势跪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恕罪,惊扰了世子和这位小姐,还请世子责罚。” “这木盆方才差点砸到了本小姐,世子,你说该怎么惩罚这婢子?”谢容澜语气颇有些不依不饶。 江淮的目光落在元芷渗出血迹的膝盖和掌心,又扫过谢容澜那副事不关己的娇纵模样,眉峰拧成了川字。 他沉声道:“谢小姐,你还不是国公府的人,府中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说什么?” 谢容澜拔高了声音,满眼不敢置信,“世子,你为了一个贱婢指责我这个未婚妻?” 江淮冷着脸,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冻住。 谢容澜这是当他眼瞎,没看见她伸腿绊人的动作吗? 谢容澜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一眼地上的元芷,又狠狠剜了江淮一下,只觉得颜面尽失,尖声道:“好!好得很!我看定国公府和谢家的婚事还要再商量商量!” 语毕,甩袖离开。 元芷听得这话,肩膀簌簌发抖,磕磕绊绊地叩首,“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谢小姐,惹得谢小姐不快,若是因此坏了世子的婚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一副惶恐无措的模样。 江淮看着她膝头渗出的刺目血迹,眉头皱得更紧,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起来。”他沉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事与你一个小丫鬟无关。” 元芷却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试探:“世子……要不,奴婢去给谢小姐赔个不是?兴许她消了气,便不会再计较了……” 江淮闻言,顿时扶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好气地斥了一声:“蠢货。” 第一卷 第8章 一个丫鬟而已 江淮瞥了眼元芷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招手唤来闻声赶来的林风:“带她下去找大夫处理伤口。” 林风连忙躬身应下:“是,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厮匆匆跑来,垂手禀报道:“世子爷,夫人让您即刻去前厅一趟。” 江淮“嗯”了一声,淡声道:“知道了,稍后便去。” 小厮应声退下,元芷猛地抬头看向江淮,脸白得毫无血色,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世子……夫人已经知道了,都怪奴婢,奴婢这就去给谢小姐请罪……” 膝盖刚一用力,元芷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再次栽倒。 江淮不耐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冷硬:“不必,林风,带她下去。” 林风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元芷。 元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风轻轻按住,只能满眼惶恐地看了江淮一眼,跟着他离去。 江淮理了理衣襟,转身迈步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前厅,便见谢容澜正依偎在谢夫人怀里,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乔氏坐在一旁,脸上满是尴尬,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不自然。 瞧见江淮进来,乔氏连忙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问道:“为川,谢小姐说你为了一个丫鬟,斥责了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乔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素来冷傲,却绝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定然是事出有因。 江淮的目光淡淡扫过谢容澜,眼底的不喜又添了几分。 不过是这点小事,竟还特意跑到长辈面前告状,这般心胸狭隘。 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而后直言道:“母亲,并非儿子有意斥责谢小姐,实在是谢小姐无故打罚我院中婢女,儿子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 谢夫人当即皱起眉头,不以为然地开口,“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而已,罚了便是罚了,何苦为了这么个下人,伤了两家的和气。” “谢夫人此言差矣。”江淮抬眸,语气清冷却字字清晰,“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谢小姐与本世子尚未成亲,算不得国公府的人,岂能坏了府里的规矩?” “况且,即便是国公府的人,也没有无故欺凌下人的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堵得谢夫人哑口无言。 谢容澜坐在一旁,听得这话,一股怒火直窜心头。 江淮这般固执古板、不近人情的男人,哪里配得上自己? 谢夫人被江淮这番话堵得脸色铁青,气得声音发颤:“好!好一个国公府!世子真是好大的架子,为了一个卑贱的丫鬟,这般不给谢家面子,这门亲事,看来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乔氏一眼,又剜了江淮一下,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谢容澜见状,也立刻跟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世子这般护着一个丫鬟,往后谁还敢嫁进国公府!” 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乔氏看着谢家母女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淮,眉头紧锁,“你这孩子,方才就不能说几句软话吗?不过是个丫鬟,让她认个错也就罢了,何必如此?” “若是两家亲事真的告吹,你父亲知道了,定然饶不了你!” 江淮垂眸,语气依旧平淡:“需要这门亲事的不是国公府,而是谢家。” 乔氏还想再说些什么,江淮已然拱手,“儿子告退。” 松竹院的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地上。 元芷蹲在树下,手里攥着把小锄头,正一下一下细细锄着草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淮踏着一地落英走进来,目光扫过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腿不是伤了,怎么不歇着?”他的声音清冷,带着惯有的淡意,惊得元芷手一抖,锄头磕在石头上,发出轻响。 她连忙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嗫嚅着:“回世子,奴婢伤得不重,想着活还没干完……” 说罢,她便要站起身,谁知蹲得久了,腿麻得厉害,刚一借力,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江淮的掌心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她拉了回来。 他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飞落的杏花,眉眼微微一挑,似有几分玩味:“伤得不重?” 元芷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连忙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脑袋小声道:“是……是蹲得久了些,腿麻了。” 风吹过,一片杏花落在她的发间,元芷却浑然不觉,只攥着衣角,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江淮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顿了顿,只淡淡道:“既然腿伤了,便去歇着,本世子可会无故苛待下人。” 元芷微微低着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前世,谢容澜嫁进国公府后,仗着谢大人对国公的救命之恩,在府里作威作福。 江淮最厌的便是这等不分青红皂白、仗势欺人之人,谢容澜还未嫁进来,便如此做派,国公府的人哪能对她有好印象。 元芷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抬眸时,眼底已敛去所有心思,只剩浅浅的怯意:“世子体恤,奴婢却是不能不守本分。” 这辈子,她在江淮面前,必须是个“恪守本分”“单纯无辜”的小丫鬟。 江淮眉峰微蹙,没应声,只转身往屋内走,走了两步,又淡淡丢下一句:“随你。” 元芷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悄然深了几分。 她蹲回杏树下,慢悠悠地锄着草,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心里已然盘算起下一步的棋。 谢容澜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出半月,必会寻个由头对付她。 元芷勾了勾唇角,无妨,她有的是法子,让这位娇生惯养的谢小姐,再栽一个更大的跟头。 正思忖着,国公夫人身边丫鬟的声音隔着花影飘进来,“元芷姑娘,夫人要见你。” 元芷的动作猛地一顿。 乔氏这个时候见她…… 是为了谢谢容澜的事? 第一卷 第9章 敲打 元芷敛了敛神色,放下锄头,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跟着那丫鬟往前厅去。 踏入前厅时,乔氏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屋内静悄悄的。 元芷规规矩矩地府身行礼:“奴婢元芷,见过夫人。” 乔氏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透着几分审视。 她放下经书,淡淡开口:“起来吧,我认得你,你从前在寿安堂里当差的,对吧?” 元芷心里微惊,没想到乔氏竟还记得她,“回夫人,是。” “你在府里待了多少年了?”乔氏又问,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回夫人,奴婢七岁进府,如今已有十一载。”元芷如实回答。 乔氏点了点头,视线掠过她膝盖处若隐若现的淤青,眸色微动:“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委屈你了。” 元芷连忙垂首:“不委屈,倒是因奴婢的事,让世子与谢家起了争执,奴婢心里实在不安。” 不曾叫屈,反倒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乔氏最厌的便是那些仗着几分脸面就恃宠而骄的下人,元芷这般识趣,倒让她高看了一眼。 “你倒是个通透的。”乔氏缓缓道,“世子心善,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事,今日替你说话,也是因谢小姐理亏在先,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芷知道乔氏在敲打她,自然不会去触她霉头,低眉顺眼道:“奴婢明白,世子心善,是奴婢的福气。” 乔氏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被调去了松竹院,我那儿子挑剔难伺候,你若是想换个去处,也可与我说,就当是补偿你今日受的委屈了。” 元芷心里咯噔一下。 乔氏这是要将她调离江淮身边?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自然是不想的,可她不能明说。 元芷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抬眸,语气诚恳:“回夫人的话,世子待人宽厚,松竹院的差事也清闲,只是奴婢……”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添了几分怀念:“奴婢七岁进府,便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一待就是十余年,老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若是能得夫人恩典,重回寿安堂伺候老夫人,奴婢自然是求之不得。” 元芷答得极为妥帖,将自己的心思全落在了感念旧恩上,半分没有攀附世子的嫌疑。 乔氏闻言,脸上的审视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满意的笑意。 倒是个念旧情的、看着也安分。 只是不知他她那儿子是什么心思。 乔氏合上书页,缓缓点头:“寿安堂如今虽不缺人伺候,但你若真想回去,倒也不是不行。” 元芷心里是万分不愿,却是不敢显露半分,“谢夫人恩典。” “不必急着谢。”乔氏抬手止住她,语气温和了几分,“松竹院那边缺个心思沉稳的人伺候,你便暂时先安心在松竹院伺候,待世子成婚后我再调你回寿安堂。” 元芷一时摸不透乔氏的心思。 她方才一番话,显然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攀附江淮的心思。 若是真怕她存了这个心思,直接把她调走便是,为何还留下她? 元芷只能听从安排:“奴婢遵命,谢夫人体恤。” 乔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去吧,往后好好当差。” 元芷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前厅。 元芷的身影刚消失,乔氏便抬手叩了叩桌面,沉声道:“去把管家叫来。” 守在门外的婆子应声而去,不过片刻,管家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夫人唤老奴,有何吩咐?” 乔氏声音不高,却十分严肃:“方才那丫头,你也瞧见了?” 管家垂着头,恭敬回道:“是,老奴认得,从前在寿安堂当差的,是个伶俐本分的。” 乔氏眸看向他,“瞧着确实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派人注意些松竹院的动静,仔细瞧瞧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又或者是世子近日对她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乔氏的用意。 世子年岁渐长,身边却始终空着,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如今对一个丫鬟另眼相看,这可不是小事。 他连忙躬身应下:“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嗯。”乔氏缓缓颔首,又叮嘱道,“别叫人瞧出破绽,暗地里盯着便好,若是世子真对她上了心,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谢家那门亲事,她虽然也不是十分赞同,但谁让谢大人救了她夫君,这个恩自然是要报的。 可若是自己儿子真有了心仪之人,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棒打鸳鸯。 这丫鬟,若是个好的,周旋一番,纳入府中也未尝不可。 元芷刚踏入松竹院,便听得一阵凌厉的破风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江淮身着玄色劲装,手持长剑,正在院中练剑。 杏花簌簌,剑光霍霍,劈开漫天飞絮,身姿起落间,尽是意气风发。 元芷刻意停住脚步,就这么呆呆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剑破空而出,稳稳收势。 江淮长剑归鞘,侧目便撞见廊下呆立的元芷。 他挑眉迈步走过去,墨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方才母亲找你所为何事?” 元芷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涌上热意,慌忙低下头,磕磕绊绊道:“只……只是询问了一番世子近来的状况。” “你紧张什么?母亲为难你了?”江淮不明所以。 元芷的脸更红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夫人为人和善,只是奴婢胆子小。” 江淮瞧着她这副窘迫模样,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淡淡吩咐道:“罢了,让人去备些热水来。” 元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方才她装作一副被他迷得脸红害羞的模样,江淮竟然没有半分察觉,比想象中的还难勾引。 上次若非药物作用,让元芷捡了个漏,恐怕她都没有机会近江淮的身。 这种自诩清正端方的男人最难搞。 元芷吩咐人送来热水后,正准备离开,就被江淮叫住,“你留下,伺候本世子沐浴。” 元芷正愁不知如何接近江淮,他便送来了机会。 第一卷 第10章 沐浴 元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几分羞怯,低眉顺眼地应道:“是。”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江淮的神色,只听得脚步声渐远,待绕过屏风,便见氤氲的水汽漫了满室,浴桶里飘着几片粉白的杏花瓣,暖香袭人。 江淮已经褪了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肌理分明的肩背,肩头一道浅淡的疤痕在水汽里若隐若现,想来是早年间的旧伤。 元芷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敛了心神。 江淮迈步进了浴桶,见他神情慌乱,问,“没见过伤疤?害怕?” “确实没见过,但是不害怕。” 元芷咬了咬唇,“听说世子在大理寺任职,这些疤痕应该是抓那些贼子留下的吧,世子是好人,奴婢怎么会害怕?” 江淮闻言,“不怕就好,过来替我搓背吧。” 元芷窃喜,走上前,攥着布巾,轻轻拭过他肩头的肌肤。 触手温热,肌理紧实。 身材不错,那晚她倒是赚到了。 “今日母亲找你,当真只是问我的近况?”江淮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柔和了几分。 元芷的动作一顿,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恭顺:“差不多,夫人还问了奴婢在府中的年岁,许是瞧着奴婢面生。” 她刻意略过乔氏要调她走的话,只拣着无关紧要的说来,既不算欺瞒,也不至于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江淮轻笑一声:“按照母亲的性子,既找了你,定是有事。” 他转过身,浴桶里的水漾起一圈圈涟漪,溢出桶外。 元芷猝不及防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慌忙低下头,睫羽轻颤:“夫人……夫人说,若是奴婢想换个去处,便与她说。” “哦?”江淮挑眉,“那你是怎么答的?” “奴婢说……奴婢说……” 元芷攥着布巾的指尖用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猛地屈膝,就要往地上跪,“求世子恕罪!” 江淮挑眉,伸手虚扶了一下,浴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起来说话,本世子又没怪罪你。” 元芷这才敢直起身,却依旧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奴婢说,世子待人宽厚,松竹院的差事安稳,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恳切:“只是老夫人于奴婢有再生之恩,当年若非老夫人收留,奴婢早不知流落何方,奴婢……” 江淮明白元芷的意思了,这是想回寿安堂了。 他盯着她低垂的发顶看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你倒是会说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浴桶边缘,“本世子待人宽厚?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元芷一脸懵懂地看向江淮。 江淮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罢了,你既然想走,母亲那边,我去说。” 元芷:“……” 客套话而已。 再一个,他什么时候有求必应了? 可元芷话已经说了,只能装作一副对他感激不尽的模样:“多谢谢世子成全!” 她哪里真的想走? 松竹院才是她的主战场,离江淮近些,才能抓住更多机会。 元芷急得鼻尖冒汗,余光一扫,瞥见方地上积了薄薄一滩水,心头顿时掠过一个险招。 元芷灵光一闪,“奴婢去添些热水来。” 她去了外间,寻了个木盆,装了半盆热水。 回来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滩水渍,深吸一口气,脚下一崴,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浴桶扑去。 “哐啷——” 木盆脱手而出,热水溅了一地。 元芷惊呼一声,整个人失重般栽向浴桶,带着一阵香风撞了过去。 “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浴桶里。 “蠢货。” 后领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稳稳地将她提了起来。 水呛进了喉咙,元芷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颊通红,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江淮就这么看着她。 元芷咳嗽声渐渐平复,抬眸时,恰好撞进江淮深邃的眼眸里。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双眸子显得愈发深邃,像藏着漫天星辰。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酿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元芷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慌忙别开眼,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世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站稳了。”江淮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下次再这般毛手毛脚,直接撵去柴房劈柴。” 元芷踉跄着从浴桶里站起来,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段,发梢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她窘迫地攥着衣角,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奴婢……奴婢这就去收拾干净。” 说着,她便爬出浴桶,刚刚站稳,脚下又一滑,身子晃了晃。 江淮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手腕,只觉入手细腻,惊得他指尖微顿,随即猛地松开,眉峰蹙得更紧:“再有下次,自己滚去柴房。” 元芷不敢抬头,闷声道了声“是”,便逃也似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余光瞥见窗外廊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心头了然,脚步放得更沉了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江淮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低头瞧了瞧自己掌心,眸色渐深。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竟让他想起来那晚她也是这般,眼角泛红,带着几分慌乱,却又偏偏勾着人移不开眼。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江淮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而出了浴房的元芷,躲靠在廊下的柱子后,并未离开。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 估计那人是乔氏派来的,应该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存了勾引江淮的心思。 让他瞧见这一幕,乔氏估计真会把她调走。了,现在就看江淮的意思了。 方才她特意上演了那一出,就是想勾的江淮想起中药那晚。 男人嘛,总是对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有些不同。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一卷 第11章 挨板子 元芷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就见江淮立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件素色的外袍。 “披上。”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没了方才的厉色,“湿着衣裳回去,是想让府里的人看笑话,还是想染了风寒?” 元芷愣住了,看着那件递到眼前的外袍,上面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世子……” “拿着。”江淮皱了皱眉,直接将外袍塞到她怀里,“一码归一码,你犯了错,明日来院里领罚。” 元芷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好像又赢了一步。 元芷拢了拢怀里的素色外袍,转身离开。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撞见迎面而来的钟玫儿。 钟玫儿见元芷得了在世子跟前伺候的差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瞧见元芷身上那件外袍,眼睛倏地瞪圆,尖声喝道:“元芷!你站住!” 元芷脚步一顿,抬眸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何事?” 钟玫儿几步冲上前,目光死死黏在那件外袍上,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这是世子的外袍!你一个丫鬟,怎么会有世子的东西?是不是你偷的?” 钟玫声音不小,引得廊下洒扫的小丫鬟纷纷侧目。 元芷扯了扯身上的外袍,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凉飕飕地扫过钟玫儿涨红的脸:“与你何干?” “你!”钟玫儿被她堵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扯那件外袍,“好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婢!定是你偷了世子的衣裳!快给我交出来!” 钟玫儿的手堪堪要碰到衣料时,元芷猛地侧身躲开。 钟玫儿用力过猛,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地上。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元芷的眼神更怨毒了:“你敢躲?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她又要扑上来。 元芷这次没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警告,“钟玫儿,这外袍是世子亲手递给我的,你若是扯烂了,便自己去请罪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下人,特意拔高了几分音量:“方才世子沐浴,我不慎滑倒,世子心善,怜我湿了衣裳,才赏了这件外袍。” “你若是不信,你大可去问问世子。” 围观的下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钟玫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怎么敢去质问世子? 元芷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眼底的讥诮更甚,抬脚就要走。 “你给我等着!”钟玫儿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喊,声音里满是不甘,“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元芷脚步未停,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随时奉陪。” 身后钟玫儿的怨毒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烧出两个洞来。 她拢了拢外袍,心情愈发轻快。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子,元芷褪去湿透的衣裳,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 元芷抚过外袍细腻的料子,想到钟玫儿方才嚣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冷厉。 她既然主动撞上来,元芷岂会轻易饶过她? 元芷拿起外袍,指尖微微用力,“嗤啦”一声,素色的衣料上便多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裂口。 口子不大不小,刚好能引人注意,又不至于彻底毁了这件外袍。 元芷转身从木箱底翻出针线笸箩,挑了一根颜色相近却略深半分的丝线,捻起绣花针,低头细细缝补起来。 做完这一切,元芷将外袍洗干净,重新叠好,压在枕下。 翌日,元芷照常去松竹院当差。 酉时的日头斜斜坠在院里的杏树上,碎金似的光点透过花瓣筛下来,晃得人眼睫发颤。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林风正忙着折花枝,见了元芷,只朝她打了个招呼。 元芷心下微定,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外袍,轻手轻脚地往书房去。 江淮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元芷屈膝行礼,将外袍双手奉上,“世子,昨日奴婢不慎污了您的外袍,还……还将它弄破了,今日特来请罪。” 江淮瞧了一眼。 素色的衣料上,裂口被细密的针脚缝补得严丝合缝,只是用的丝线比衣料深了半分,反倒更显眼些。 他这几日难得清闲,案头的琐事少了大半,心情本就不错,此刻瞧着元芷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倒也没生气,只挑眉问道:“好好的衣裳,怎么会破?” 元芷唇瓣嗫嚅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勾破的。” 话音刚落,林风便掀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杏花树枝。 他先是给江淮行了礼,才转向元芷,语气惋惜:“世子,这事儿怕是怪不到元芷。” 江淮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淡:“哦?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林风一边将树枝插进花瓶,一边道,“钟玫儿误会元芷偷了您的外袍,上前就抢,扯破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不是元芷拦着,您的外袍怕是要被撕得粉碎呢。” 都不用元芷自己开口,就有人替她把话说了。 江淮没接话,只将外袍随手丢在一旁的锦凳上,翻了一页卷宗,声音漫不经心:“林风,钟玫儿,十板子。” 林风应声:“是,世子。” 江淮说完又继续道,“至于你……” 元芷咬着唇,忍不住看向他。 江淮抬眸,听不出喜怒:“毛手毛脚,五板子,自己去领罚。” 狗男人,真是无情。 元芷差点没忍住骂出口。 “多谢世子。” 她还得谢谢他呢。 林风在一旁瞧着元芷瘦瘦小小的样子,想替她求情,却被江淮一个淡淡的眼神扫了回来,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元芷跟着管事婆子走到院外的树下,悄摸递给她一锭银子,而后趴在长凳上。 板子落下来时,力道并没有太重,却也是实打实,一下下敲在皮肉上。 五板子很快打完,元芷撑着长凳站起身。 轮到钟玫儿了,元芷冲管事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将板子递给元芷。 元芷掂了掂手里的板子,抬手便是重重一击。 钟玫儿压根不知道打她板子的人变成了元芷,只是一味哭喊道:“疼!轻点!” 元芷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板。 她没下死手,却也没留情,钟玫儿的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门口,江淮撞见这一幕,原本淡漠的眉峰,缓缓挑了起来。 第一卷 第12章 醉酒 七板子下去,钟玫儿终于是忍不住了,“疼!疼死我了!救命啊!姨母救我!” 元芷充耳不闻,又是一板子。 其他人也是看热闹的表情。 钟玫儿平日里仗着张婆子的势,在府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底下人,今日被罚,他们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有地出了。 元芷打完第八板,手腕微微发酸,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门口。 那里,一道玄色身影倚着门,墨色的眸子正落在她身上,不是江淮是谁? 元芷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板子险些滑落。 她竟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这模样,怕是已经站了许久,全都看见了。 元芷的心跳漏了半拍,却没慌。 她顿了顿,非但没停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落下最后两板。 “嘭!嘭!” 两声闷响过后,钟玫儿惨叫一声,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元芷丢下板子,装作没看见江淮的身影,转身离开。 江淮咋舌,原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有意思。 …… 这几日的定国公府,处处都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忙乱劲儿。 只因镇守边关三年的定国公江明远,终于要卸甲归京了。 府里的管事们早得了消息,前几日便领着下人洒扫庭除,将府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为了迎接定国公,老夫人吩咐要大摆筵席。 就连松竹院的元芷几人也没闲着,被调去正厅帮着打下手。 一时间,整个定国公府人来人往,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 大约巳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而后是门房的通报声,“国公爷回府——” 老夫人领着一众府眷快步迎出,江淮一身玄色锦袍走在前列,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越过人群,悄然落在了正端着果盘的元芷身上。 元芷只作未见,低头将果盘摆得更齐整些。 尘土飞扬间,一队身披铠甲的将士簇拥着一人走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眉眼凌厉,正是定国公江明远。 他一身玄甲未卸,见了老夫人,冷硬的眉眼才柔和几分,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红了眼眶,忙伸手扶起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国公夫人乔氏紧随老夫人身侧,快步上前,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夫君一路辛苦了。” 江明远握住她的手,“夫人打理国公府亦是辛苦了。” 江淮立在一旁,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待江明远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父亲。” 江明远看着他挺拔的身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小子,三年不见,越发沉稳了。” 妾室许氏跟在乔氏身后半步,看着是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急切。 待江明远与老夫人、乔氏以及江淮叙完话,她才柔柔走上前,屈膝行礼,“夫君。” 话落,她还不忘拉了拉身边少年的衣袖。 那少年便是二公子江泽,年方十八,眉眼间与江明远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 他被许氏一扯,才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扯着嗓子喊了声:“父亲!” 江明远看了许氏一眼,淡淡颔首,又看向江泽,“都长这么高了,课业可曾落下?” 江泽闻言,脖子一缩,偷偷瞄了眼身旁的江淮,不敢作声。 江明远叹了口气。 一行人簇拥着江明远往前厅去。 前厅的圆桌上摆满了佳肴,热气腾腾的,将满室都衬得暖融融的。 老夫人被搀扶着坐上主位,江明远与乔氏分坐两侧,许氏带着江泽坐在下手,江淮则挨着老夫人的另一边落座。 元芷领着几个小丫鬟候在门边,垂首敛目。 席间,老夫人给江明远夹了一筷子他最爱的红烧狮子头,眉眼间满是疼惜:“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满室的气氛微微一滞,乔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江泽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偷偷抬眼看向江明远。 江明远将狮子头送入口中,细细嚼了才咽下,抬眼看向老夫人,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还不清楚。”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圣上只让我先歇一日,明日再入宫复命,是去是留,全凭圣意。” 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唉,也是。” 乔氏给老夫人添了碗汤:“母亲别急,夫君刚回来,先好好歇着,其余的事,等见过圣上再说不迟。” 宴席散时,暮色已至,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元芷正领人正收拾桌椅,忽然被管事李婆子叫住:“世子今日多饮了几杯,你们几个送世子回松竹院,小心些。” 她抬眼望去,便见江淮端坐在椅子上,墨发松松地垂在颈侧,平日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多了几分慵懒。 听见管事嬷嬷的话,他还抬手挥了挥,声音带着点含糊的哑:“不用他们,你……过来。” 元芷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江淮的胳膊。 入手处是温热的触感,隔着锦缎,能清晰感受到他臂膀的劲瘦。 他的身子微微倾着,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两人沿着回廊往松竹院走,周遭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还有江淮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脚步虽慢,却也算稳当,看来并未完全糊涂,原本想耍些手段的元芷歇了心思,只想快点将人送回院子,好抽身离开。 可走至一处拐角,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正疑惑,颈侧便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又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松香。 江淮不知何时凑近了,脑袋微微偏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领,细细地嗅着什么。 气息拂过颈间的肌肤,带着点麻痒的触感,元芷的身子瞬间僵住,脚步也顿住了。 “别动。”他低低地说,声音喑哑,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元芷正想开口,耳畔便传来他的声音,像一声叹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那晚的事呢?” 晚风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元芷只觉得颈侧的呼吸越来越烫。 还没等她想出该如何回应,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像是醉了,“本世子……很差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