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海拾骨》 第一章:腐月升 掌心有七只眼睛正在醒来。 凌烬跪在思过崖的青石上,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皮肉在蠕动。像有七条细蛇在皮肤下游走,寻找着破体而出的裂口。痒,然后是痛——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的痛。 “咔。” 极轻的脆响。 掌心裂开第一道缝。银绿色,细长,竖瞳。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七道。 七只眼睛在他掌心同时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轮不祥的腐月——腐绿色的,边缘像腐烂的肉一样不规则蠕动,每月出现三到五次,每次出现,蚀质的活性就会飙升三百%。 今晚是腐月夜。 凌烬想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锈渣。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青岚宗弟子服,三更天的山风冷得刺骨,但他掌心的灼痛却在加剧。 那七只眼睛活了。 它们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最后全部定定地望向青岚宗主峰——“青岚顶”的方向。 就在这时,护山大阵碎了。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琉璃被指尖弹碎的脆响,从青岚顶传来。紧接着,整座山的光暗了一瞬——不,不是暗了,是所有的光都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替代了。 凌烬抬头。 看见青岚顶升起一道银色光柱,笔直刺向腐月。光柱在半空炸开,化作千万片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镜面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青岚宗第五百代掌门,玄微真人,双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流淌着银色的光。他的双手从胸膛里抽出,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一层镜面般的硬壳。 “开——” 镜面里的玄微真人开口,声音通过千万片镜面共振,在山谷间回荡成一片诡异的和声。 “镜界之门——” 凌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关于“仙门”“正道”“守护苍生”的教诲,在这一刻碎得比护山大阵还彻底。 脚步声。 踉跄的,拖沓的,从思过崖下的小路传来。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烬……烬儿……” 是白漱玉。 凌烬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看见他的师姐,青岚宗内门弟子白漱玉,拖着一条断腿爬上崖来。她的左肩被整个削掉了,伤口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银色镜面。那镜面像活物,沿着她的锁骨向脖颈爬。 “师姐!”凌烬扑过去扶她。 白漱玉倒进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但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点在游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快走……”她说话时,嘴里溢出的不是血,是银色的液体,“掌教……疯了……他和镜奴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寿元将尽……他想活……”白漱玉每说一个字,肩上的镜面就蔓延一寸,“镇魂镜……九面镇魂镜之一……青岚宗守了五百代……他亲手打碎了……” 镇魂镜。九大宗门各守一面,封印镜界与现世通道的至宝。青岚宗的根基,也是枷锁。 “为什么?”凌烬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为了……永生。”白漱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用全宗弟子的命……献祭……打开镜界之门……他就能……堕入镜界……成为镜奴之主……”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银色液体溅在凌烬手上,冰冷刺骨。 “而你……”她看着凌烬,眼神复杂,“是他选的容器……” “容器?” “灵脉空寂者……”白漱玉艰难地说,“天生无法修炼……但正因如此……你的身体是空的……最适合承载……” 凌烬懂了。 所以他十七年来在青岚宗是个笑话。别人炼气筑基,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别人笑他是“废脉”,是“青岚之耻”。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废脉。 他是被精心挑选的空瓶子。 等着装进别的东西。 “师姐,你的伤——”凌烬看向她肩头不断蔓延的镜面。那东西已经爬到了锁骨,所过之处,血肉尽数化为冰冷的银色物质。 “没用了。”白漱玉平静地说,“我被镜奴碎片寄生了。最多还有半炷香,我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把一枚玉简塞进凌烬怀里:“《青岚秘录》……宗门真正的传承……不在藏经阁……在历代守镜人手里……拿着……快走……” “我们一起走!”凌烬想背起她。 “走不了了。”白漱玉摇头,瞳孔里的银光越来越盛,“烬儿,帮我一个忙。” 她看着凌烬,眼神温柔下来,像过去无数次教他认字、给他偷偷带点心时那样。 “杀了我。” 凌烬僵住了。 “趁我还是白漱玉的时候。”她轻声说,“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不想以后在某面镜子里,用这张脸去害别人。” “不……”凌烬向后退,“师姐,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白漱玉的声音陡然严厉,但随即又软下来,“烬儿,你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套剑法吗?” 凌烬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套剑法里……最后一式……青岚点翠……刺哪里最快?” 喉结下半寸。一剑穿颅,瞬间毙命,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 这是白漱玉三年前教他时说的。那时她还笑,说“但愿你这辈子用不上这招”。 凌烬的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七只眼睛还在,它们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嘲讽。 “快……”白漱玉的声音开始出现重音,像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快压不住了……” 凌烬看见她瞳孔里的银光彻底淹没了黑色。她整张脸的表情开始僵硬,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入门弟子最普通的铁剑,剑刃甚至有些钝。 “师姐。”他哑声说,“对不起。” 白漱玉笑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最后一个笑容。 “谢谢。” 剑光闪过。 很轻的一声,像戳破一张纸。铁剑从她喉结下半寸刺入,从后颈穿出。没有血——她的血早就开始变成那种银色液体了。只有更多的银光从伤口涌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白漱玉的眼睛闭上了。她倒下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 凌烬跪在地上,剑还握在手里。铁剑的剑刃上沾着银色的液体,正缓缓滑落。 他看着师姐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些银色物质停止蔓延,然后开始蒸发,化作细碎的光点升向空中,升向那轮腐月。 掌心突然剧痛。 那七只眼睛同时灼烧起来,银绿色的光芒大盛。凌烬惨叫一声,看见从白漱玉身体里蒸发出的银色光点,像是受到吸引,疯狂地涌向他的掌心,钻进那七只眼睛里。 更多的记忆碎片冲刷进来—— 镜界。无尽的镜面海洋。游荡的银色影子。低语。嘶吼。还有一张脸,一张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巨脸,在海洋深处睁开双眼,看向现世,看向他。 “容器……” 那张脸说,声音直接在凌烬脑海里炸开。 “终于……找到你了……” 凌烬抱头惨叫。那些银色的光点还在涌入,掌心的七只眼睛开始变化——颜色从银绿转向纯银,形状变得更加细长,瞳孔深处,开始浮现出更加复杂的纹路。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开始半透明化。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银色的光。 “滚出去!”他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些银色光点逼出去。 但没有用。那些光点和他掌心的眼睛产生了共鸣,它们是一体的,它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就在凌烬的意识快要被冲垮时,怀里的玉简突然发烫。 《青岚秘录》爆发出柔和的青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些银色光点的涌入速度减缓了,掌心的灼痛也稍微平息。玉简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镇魂九镜,镜镜守心。心若失守,万物皆镜。” “若遇镜蚀,当守灵台一点清明。蚀纹七眼,开则无归。” “切记,你掌心的不是诅咒,是钥匙——也是枷锁。” 声音消失了。玉简的青光也黯淡下去。 但就这一瞬间的庇护,让凌烬喘过气来。他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看着掌心——那七只眼睛安静下来了,颜色稳定在纯银,瞳孔深处多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又看向青岚顶的方向。 镜面之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青岚主峰正在被“镜化”。山石变成镜面,树木变成镜面,殿宇变成镜面。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弟子,在被镜面触碰到的一瞬间,身体就凝固成银色的雕塑,然后破碎,化作更多镜面。 而在所有镜面的中央,玄微真人——或者说,曾经是玄微真人的东西——正张开双臂,迎接从镜界之门里涌出的银色洪流。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无数镜面从他体内长出,将他变成一个由破碎镜面组成的畸形怪物。 “镜主……”凌烬听见那怪物在笑,“恭迎……镜主……” 必须走。 现在。 凌烬最后看了一眼白漱玉的尸体,弯腰捡起她掉落在一旁的佩剑——一把更好的剑,剑柄上刻着“漱玉”二字。他把自己的铁剑扔了,握紧师姐的剑,转身冲进思过崖后的采药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草药和陈年苔藓的气味。凌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掌心的七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光,照亮前路。 他跑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肺里像着火,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一停下,耳边就会响起师姐最后的声音,眼前就会浮现青岚山镜化的恐怖景象。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在发光。还有气味,浓重的、像是千万具尸体一起腐烂的气味。 凌烬冲出密道,跪在出口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呕吐。 吐出来的全是银色的液体。 他抹了把嘴,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眼前不是青岚山下的村落,不是熟悉的田野和炊烟。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像是巨大铁锈斑块的植物。天空挂着两轮月亮——一轮正常的银白月轮,一轮腐绿色的、边缘不规则蠕动的腐月。 双月同天。 腐化纪元最标志性的天象。 凌烬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的七只眼睛,在腐月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远处,传来了狼嚎。 不是正常的狼嚎。是骨头摩擦、撞击发出的声音,干涩、尖锐,带着蚀骨的恶意。 凌烬握紧“漱玉剑”,缓缓站起来。 青岚宗没了。 家没了。 师姐没了。 他现在站在腐化纪元最危险的土地上,掌心长着七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眼睛,怀里揣着一本可能是唯一希望的玉简。 还有,远处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眼眶里跳动着绿光的—— 骨狼。 第二章:逃亡路 三头骨狼从锈草丛里钻出来时,凌烬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但他的后背已经抵在密道出口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这不是狼。 是狼的骸骨。惨白的骨骼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的、像是凝固沥青的物质黏合。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腐绿色火焰。它们的牙齿长得过分,每一颗都像打磨过的骨匕首。 它们看见凌烬了。 三团腐绿火焰同时锁定他。 凌烬握紧“漱玉剑”,剑柄上师姐刻的名字硌着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位置。 眼睛在发烫。 不是疼痛,是某种……兴奋?饥渴? 左前那头骨狼压低身体,扑了过来。 太快了。 凌烬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体却自己动了——侧身、滑步、剑锋上挑。动作干净得像练过千百遍。 “咔!” 剑尖精准刺进骨狼右后腿关节的裂痕。骨裂声清脆。 那头骨狼惨嚎一声——如果骨骼摩擦声能算惨嚎的话——扑空落地,右后腿不自然地扭曲。 另外两头同时扑来。 凌烬后撤,剑锋横扫。剑刃砍在骨狼肋骨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这些骨头硬得不像话。 掌心的眼睛更烫了。 他突然“看见”一个画面——右前那头骨狼,颅骨正中央有一道细缝,腐绿火焰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光。 弱点。 凌烬咬牙,不退反进,在两头骨狼交错的瞬间矮身突刺。 “漱玉剑”的剑尖精准刺进颅骨细缝。 腐绿火焰熄灭了。 骨狼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哗啦一声散架,碎成一地白骨。 但另一头骨狼的利齿,已经咬向他的脖颈。 他来不及抽剑格挡。 只能抬起左手去挡——那只长了七只眼睛的手。 骨狼的利齿咬下。 凌烬闭上眼。 剧痛没有来。 他睁开眼,看见骨狼的牙齿停在他掌心前三寸。不,不是停住了——是那七只眼睛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在他掌心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镜面般的屏障。 骨狼的牙齿咬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再进分毫。 而且,那层屏障在“吸收”。 凌烬清楚地看见,骨狼眼眶里的腐绿火焰,正化作丝丝缕缕的绿光,被掌心的眼睛贪婪地吞噬。骨狼在挣扎,想后退,但牙齿像是被黏在了屏障上,动弹不得。 短短三息,它眼眶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又一头骨狼散架。 最后那头断腿的骨狼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拖着残腿钻回锈草丛,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了。 凌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那七只已经恢复平静的纯银眼睛。 屏障消失了。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那种饥渴感,那种吞噬的欲望。 他抬起右手,“漱玉剑”的剑尖还在滴落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汗湿,瞳孔深处有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掌心的眼睛又发烫了。这次不是兴奋,是警告。 凌烬猛地抬头。 天空,腐绿色的月亮边缘,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迅速扩散,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色。 然后,下雨了。 不是雨。 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刺鼻腥臭的液体。 “黑雨……” 凌烬想起在青岚宗时,偶尔听下山的师兄师姐提起过。瘴锈平原特有的天象,蚀质浓度极高的“雨”,凡人沾之即腐,修士触之蚀骨。 他转身想躲回密道,但密道入口已经在这短短几息间被黑雨腐蚀得坍塌了。碎石和泥土混着黑色的雨水滑落,堵死了退路。 无处可躲。 第一滴黑雨落在他的肩膀上。 “嗤——” 青岚宗弟子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传来灼痛。不是火焰烧灼那种痛,是冰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的痛。 凌烬咬紧牙关,冲向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不大,勉强能遮挡上半身。他蜷缩在岩石下,看着黑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更多的灼痛从后背、手臂传来。 但这次,掌心的眼睛没有立刻构筑屏障。 反而传来一种更恐怖的冲动——吞噬。 凌烬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黑雨,其中那股冰冷的、侵蚀性的能量,正被掌心的眼睛疯狂地抽离、吸收。溃烂停止了,黑色斑点不再扩散。 但眼睛吸收的能量太多了。 多到凌烬开始头晕目眩,多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快要炸开的气球。那些被吞噬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一遍遍冲刷他的经脉——那些天生“空寂”、从未有过灵气流转的经脉。 “呃啊——” 凌烬蜷缩得更紧,指甲抠进岩石缝隙里,指尖磨出血。痛,太痛了。不是外伤的痛,是身体内部被强行撑开、被陌生能量填满的痛。 他想起白漱玉塞给他的玉简,《青岚秘录》。 那苍老的声音说:“蚀纹七眼,开则无归。” 说“你掌心的不是诅咒,是钥匙——也是枷锁”。 钥匙……枷锁…… 凌烬在剧痛中,用还能动的那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玉简,贴在额头。 信息涌入脑海。 《青岚秘录·蚀纹篇》 蚀纹者,受蚀质侵染而不死者。掌心开眼,是为‘真蚀纹’,万中无一。 蚀纹七眼,各有其能: 一眼辨蚀——可视蚀质流动,察浓度高低。(已激活) 二眼窥弱——可观生灵破绽,弱点自现。(已激活) 三眼纳蚀——可吞噬游离蚀质,化为己用。(正在激活) 四眼筑屏——可凝蚀质为障,御敌护身。(已激活) 五眼…… 后面的信息模糊了。 凌烬明白了。 刚才对战骨狼时,他一眼看破弱点,是“窥弱”的能力。刚才那层镜面屏障,是“筑屏”的能力。 而现在,黑雨的能量冲击,正在强行激活第三眼——“纳蚀”。 但这股能量太庞大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玉简的信息继续涌动: 蚀纹初醒,需以‘稳蚀液’安抚,每日浸泡,七日可固。若无稳蚀液,蚀纹暴走,蚀质逆冲经脉,七日内必全身溃烂而亡。 稳蚀液…… 凌烬苦笑。他现在去哪找稳蚀液? 黑雨还在下。眼睛还在吞噬。身体越来越胀痛,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像师姐那样? 不。 凌烬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眼睛,看着那些纯银的、冷漠的、不属于他的眼睛。 “你们……不是想吃吗……”他嘶哑地说,“那就吃……但别把我撑死……”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主动引导。 不是任由蚀质在体内乱撞,而是用刚刚从玉简中得到的一点点粗浅知识,尝试引导那些能量,按照某种特定的路线运转——那是《青岚秘录》里记载的,最基础、最温和的蚀质循环路线。 第一缕蚀质被引入经脉的瞬间,凌烬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那感觉像是有烧红的铁丝捅进血管里,一路烧灼,一路破坏。 但他没停。 继续引导,第二缕,第三缕…… 掌心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吞噬的速度慢了下来,甚至开始配合,将吞噬的蚀质“过滤”一遍,变得更温和,再输送到他体内。 痛苦依旧,但至少不再是无序的破坏。 黑雨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滴黑雨落下,凌烬瘫在岩石下,浑身湿透。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惨重。 衣服几乎全烂了。皮肤上布满黑色的斑点,虽然不再溃烂,但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体内——经脉里塞满了蚀质,像塞满棉絮的管道,稍微动一下就剧痛难忍。 他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 必须离开这里。 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拄着“漱玉剑”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眼前开始发黑。 前方,出现了一片扭曲的阴影——枯死的树林,惨白的树干,枝条上挂着干瘪的、像是风干内脏的东西。 凌烬想绕开,但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撑着想爬起来,却看见那片枯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骨狼。 是人形轮廓,摇摇晃晃,动作僵硬。它们从枯树后面走出来——破烂的衣服,腐烂的血肉,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腐绿火焰。 瘟尸。 而且不止一头。 三头,五头,十头……密密麻麻,从枯树林里涌出来,至少有二十头。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闻到了凌烬身上新鲜的血肉味。它们发出嗬嗬的嘶吼,加快速度,蹒跚着围拢过来。 凌烬握紧剑,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经脉里的蚀质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他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最近的那头瘟尸已经扑到面前,腐烂的手抓向他的脸。 凌烬闭上眼睛。 结束了。 但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他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朽木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怒骂: “滚开!你们这些烂肉!” 凌烬睁开眼。 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个老人,穿着用各种兽皮和破布拼凑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骨制背篓。他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像是某种动物腿骨的棍子,刚才就是这根骨头,砸碎了那头瘟尸的脑袋。 腐绿火焰熄灭,瘟尸倒地。 但更多的瘟尸围了上来。 老人啐了一口,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骨粉,撒向空中。骨粉在月光下发出惨白的光,瘟尸们接触到骨粉,动作顿时迟缓。 “还能动吗?”老人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凌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老人啧了一声,又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骨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弹向凌烬。 液体落在凌烬胸口,瞬间渗入皮肤。 一股清凉感扩散开来,暂时压制了经脉里暴走的蚀质。凌烬终于能喘过气,挣扎着站起来。 “跟紧我!”老人低吼,挥舞骨棍,在瘟尸群中硬生生砸开一条路,“往西跑!别回头!” 凌烬捡起剑,踉跄跟上。 两人在月光下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嘶吼声渐渐远去。 老人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气。凌烬也瘫倒在地。 “小子……”老人走到凌烬面前,蹲下身,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掌心的七只眼睛,“真蚀纹……还他娘的是七眼……你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差。” 凌烬说不出话。 老人从背篓里又掏出那个骨瓶,晃了晃,里面大概还有小半瓶液体。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整瓶塞进凌烬手里。 “喝了。” 凌烬没动。 “让你喝就喝!”老人不耐烦,“这是‘稳蚀液’,能暂时压住你的蚀纹暴走。再拖半个时辰,你全身经脉就得烂穿。” 稳蚀液。 凌烬不再犹豫,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液体入口冰凉,经脉里暴走的蚀质被渐渐平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恩不恩的以后再说。”老人摆摆手,“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刚开蚀纹的雏儿,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哭骨林’边上?还碰上黑雨?你家长辈呢?” 凌烬沉默片刻,低声说:“死了。都死了。” 老人愣了下:“灭门了?” “嗯。” “哪个宗门?” “……青岚宗。”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凌烬,目光落在他破烂的弟子服上,落在那把刻着“漱玉”的剑上。 “青岚宗……”老人喃喃,“镇魂镜碎了?” 凌烬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废话,这年头能让一个宗门一夜灭门的,除了镜奴入侵还能有啥?”老人叹气,“而且就在刚才,东边天象异变,腐月血光……我估摸着就是青岚山的方向。”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逃出来的?” “是。”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老人沉默了许久。 “跟我走吧。”他突然说,“这儿离腐市不远,我先带你回去。你这蚀纹刚开,又吸了黑雨,得连续七天泡稳蚀液才能稳定。不然,今天救了你也是白救。” 腐市。 凌烬想起师姐的玉简里提过这个词。 “前辈……”凌烬撑着想站起来,但又腿一软。 老人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干瘦,布满老茧,但异常有力。 “我叫老石。”老人说,“剥皮境中期,锈骨会外围拾荒者。你呢?叫啥?” “凌烬。青岚宗外门弟子。” “外门?”老石挑眉,“外门弟子能开出七眼真蚀纹?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凌烬没说话。 老石也没追问。他只是架起凌烬的胳膊,把他半个身子扛在自己肩上。 “行了,先活下来再说。” 两人在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走去。 凌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东方。 青岚山已经看不见了。 而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的轮廓正在月光下浮现——这是由无数巨大骸骨搭建而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骸骨之城。 第三章:老石之恩 老石的脚步很稳。 即便扛着半个凌烬,他在锈草丛中穿行的速度也丝毫不减。每走百步,他会停下撒一把骨粉,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痕迹。 “蚀血藤的根须。”他指着一截黑色藤蔓,“缠上,三息毙命。” “那边是腐水潭。”指向一片洼地,“掉进去,骨头都化。” 凌烬沉默记下。左手掌心的纹路正缓慢爬向小臂,皮肤下传来冰冷的灼烧感。他知道这是蚀纹在“生长”,但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纹路到肘部,才算真正踏入腐触期。”老石头也不回,仿佛能看见他的动作,“忍忍就过去了。” 凌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七只已经闭合的眼睛,感受着经脉里塞满蚀质的胀痛。这个世界与他认知的仙道截然不同,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前方,腐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骸骨之城。 十几根高耸的巨型肋骨弯曲成拱门,构成城墙框架。肋骨间填满大小各异的骨骼,缝隙用黑色黏合物封死。城门是两扇巨大的肩胛骨,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刀。 最震撼的是城内的建筑——颅骨垒基,脊椎为梁,肋骨作墙,盆骨倒扣为顶。有些房屋直接建在半埋地下的肋骨内部,像住在巨兽的尸骸里。 整座城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跟紧。”老石低声道,“别乱看,别乱问,别碰不认识的东西。” 两人通过肋骨拱门时,守门的两个蚀骨者扫了凌烬一眼。一个皮肤灰白如铁,一个半透明能见骨。他们的目光在凌烬掌心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城内的街道让凌烬瞳孔微缩。 骨屋,骨灯,骨铺。 行人多是皮肤灰白的“铁骨道”,也有半透明的“影骨道”,少数皮肤下血管蠕动的“血骨道”。更有人形骷髅在摊位交易,眼窝跳动着绿火。 “骨侍。”老石低声说,“无我骸境分裂的仆从,别盯着看。” 一队骨甲守卫巡逻而过,领头的三丈骨巨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腐市守卫,最低剥皮境。”老石说,“那大个子是朽脉境的骸骨守卫。” 凌烬将一切收入眼底。这里每个存在放在青岚宗都是“魔物”,但在这里,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他,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老石的骨屋在偏僻角落,墙壁由小型骨兽肋骨拼成。屋内只有骨床、骨架和几件简陋用具。 “坐下。” 凌烬坐上骨床。老石从骨架取来骨瓶和晒干的菌类,开始调配。手法熟练,碾碎、混合、搅拌。 “简易稳蚀液。”他将暗绿色粘稠液体倒入骨碗,“效果差三成,但够你用七天。每天泡一炷香。” 凌烬接过,将左手浸入。 清凉感瞬间蔓延。蔓延的纹路停止生长,经脉里的蚀质也温顺下来。 “舒服了?”老石咧嘴,“这碗值三骨币。你先欠着。” 凌烬点头。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欠债反而让他安心。 老石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骨雕成的哨子,磨得发亮。“我孙子要是活着,该和你差不多大。三年前死在瘟尸潮里。” 他收起哨子,起身:“我去弄吃的。手别离开碗。” 蚀果粥的味道像铁锈混着腥甜。凌烬咽下后,胃里传来蚀质被吸收的冰冷暖意。 “明天开始教你基础。”老石边吃边说,“感知蚀质,做稳蚀液,认腐化生物。不学这些,你活不过三个月。” “明白。”凌烬只说两个字。 这才是合理的交易。救命之恩,用未来的劳力偿还。 老石检查完稳蚀液效果,背起背篓:“我去交任务。黑雨后药材可能变异,值钱。” 走到门口,他回头:“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有‘蚀纹猎人’专抓落单新人,挖蚀纹卖钱。” 他盯着凌烬的左手:“你这七眼真蚀纹,是顶级货。被盯上,死都是解脱。” 门关上。 凌烬独自坐在昏暗骨屋中,左手浸在液里,右手握着漱玉剑。窗外传来骨骼摩擦声、低语、隐约惨叫,又很快消失。 他纹丝不动。 直到稳蚀液效果彻底渗透,他才躺上骨床。 梦境混乱——桃花变成骨片,师姐的脸镜化破碎,玄微真人在笑,七只眼睛低语着“容器、钥匙、枷锁”。 惊醒时,掌心纹路已蔓延至小臂中段。 窗外天将破晓。 凌烬坐起身,感受着体内蚀质的流动。它们依旧塞满经脉,但至少不再暴走。老石说得对,他需要系统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而第一步,是活过这七天。 他低头看向掌心,七只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钥匙,还是枷锁? 答案,只能自己去挣。 第四章:初入腐市 天亮时,老石回来了。 背篓里多了几株闪着微光的骨植,还有两颗腐绿色的瘟核。 “运气不错。”他卸下背篓,“黑雨后蚀光苔果然变异了,这三株能换八骨币。瘟核两颗,值两骨币。” 凌烬从骨床上起身。左手掌心的纹路已稳定在小臂中段,银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隐发光。经过一夜的稳蚀液浸泡,经脉里的蚀质温顺了许多。 “能走动了?”老石打量他。 “能。” “那行,今天带你认认路。”老石从角落翻出一套兽皮衣服扔给凌烬,“换上。你那身青岚宗的衣服太扎眼。” 衣服粗糙,但干净。凌烬换上后,把漱玉剑用破布仔细裹好背在背上。剑柄上“漱玉”二字被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像某种仪式。 老石又递给他一块骨牌,上面刻着简单纹路。 “临时身份牌,能在腐市外围活动。内城需要正式加入锈骨会才能进。” 两人离开骨屋,再次走上骸骨街道。 白天的腐市比夜晚更加“鲜活”——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这座骸骨之城的话。 街道两旁的摊位全开了。骨片拼成的摊位上,摆着千奇百怪的货物: 骨器铺里,骨刀、骨矛、骨甲排列整齐。一个皮肤完全金属化的铁骨道壮汉正在试一把骨斧,斧刃划过空气时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药材摊上,各种颜色诡异的骨植散发着或甜腻或腐臭的气味。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用骨钳夹着一株“蚀心兰”向顾客展示——那兰花的花心处,长着一颗微缩的人类颅骨。 活体摊最令人不适。骨笼里关着各种小型腐化生物:蚀心蝶、腐血蛭、甚至有几只尚未完全转化的瘟尸幼体,它们扒着笼骨,发出嗬嗬的低吼。 而最诡异的,是记忆摊。 摊位上摆着大小不一的骨片,每片骨片表面都浮动着朦胧的光影。凌烬看见一片骨片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练剑;另一片中,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记忆残片。”老石低声解释,“从刚死的蚀骨者或瘟尸颅骨里提取的。有人买来吸收经验,有人只是为了……重温某些时刻。” 凌烬移开视线。他想起师姐死前溢出的银色光点,那些是否也会变成这样的“商品”? “别想太多。”老石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在这地方,多愁善感死得快。”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公告骨板,上面用蚀血写着各种任务和消息。 凌烬扫了一眼: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十株换一骨币】 【猎杀任务:腐市东门外瘟尸群,每颗瘟核换半骨币】 【招募任务:锈骨会拾荒人新血,腐触期即可报名,月俸三骨币】 【悬赏任务:镜奴投影目击,提供准确位置者,赏五十骨币】 【警告:近日有蚀纹猎人出没,已失踪七人,夜第三章:《蚀骨七境》间勿独行】 最后那条让凌烬多看了两眼。 “走吧,去买你需要的。”老石拉着他穿过人群。 药材摊在广场西侧,一排十几个摊位。老石在一个相熟的老妇人那儿买了蚀果干和净蚀草种子,正付钱时,凌烬的目光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书。 用某种兽皮装订,封面磨损严重,但上面手写的四个字,让凌烬的呼吸瞬间停滞—— 《蚀骨七境》 他冲过去,抓起那本书。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皮肤半透明,眼窝深陷。见凌烬动作,立刻嘶声道:“哎哎,小心点!二十骨币,不还价!” 凌烬没理会,直接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迹撞进视线。 清秀,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执拗和温柔。 “青岚宗藏经阁禁书区发现,疑似上古蚀骨者所著。内容危险,但或为求生之道。若烬儿走此路,切记安全。” ——漱玉 师姐…… 她早就知道?早就为他准备了这条路? 凌烬的手指捏紧书页,指节发白。 “小子,买不买?”摊主不耐烦了,“不买放下,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买。”凌烬说,然后才意识到,“但我没……” “没钱看什么看!”摊主一把抢回书。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本书,我要了。” 第五章:陆青书 凌烬转头。 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那人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与周围粗犷的蚀骨者格格不入。他腰间挂着一把剑——不是骨剑,是正经的灵铁剑。 而且,凌烬认识那身衣服。 青岚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年轻人掏出三枚骨币。不是普通的骨币,是闪着微光的髓币——一枚髓币价值百枚普通骨币。 摊主的眼睛都直了,连忙接过髓币,把书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书,转身,递给凌烬。 “拿着。” 凌烬没接:“你是谁?” “陆青书。”年轻人微笑,“青岚宗内门弟子,三年前下山历练,未能归宗。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凌烬师弟吧?白师妹常提起你。” 白师妹。 白漱玉。 凌烬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接过那本书。兽皮封面入手粗糙,带着骨植特有的干涩触感。扉页上师姐的字迹依然清晰,像她从未离开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石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回我那儿。” 陆青书点头,对凌烬说:“走吧,师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三人回到老石的骨屋。关上门,用骨板抵住门缝,老石才转身,目光锐利地审视陆青书: “青岚宗的?” “曾是。”陆青书坦然承认,“现在是散修,偶尔帮万象门做点情报工作。” 万象门。四大仙门中唯一对蚀骨者态度暧昧的。 “你来腐市做什么?”老石问得直接。 “等人。”陆青书看向凌烬,“等青岚宗可能逃出来的人。只是没想到……只等到你一个。” 凌烬握紧《蚀骨七境》:“宗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青书沉默片刻,走到骨床边坐下。骨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三年前,我下山历练,其实是奉命调查‘镇魂镜异常’。”他缓缓开口,“那时宗内就有人发现,镇魂镜的封印在缓慢松动。掌教玄微真人下令封锁消息,只派少数亲信暗中调查。” “我就是其中之一。” “调查持续了两年,线索指向终北冥墟——初代腐化者沉睡的地方。我们怀疑,镜界的力量在渗透,试图唤醒那位存在。” “但就在半年前,掌教的态度变了。” 陆青书的声音低下来。 “他开始频繁闭关,每次出关,眼神都更冰冷一分。有一次我偶然看见,他站在镇魂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脸,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 镜主。 凌烬想起黑雨那晚,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 “我意识到不对,试图联系其他守镜人,但他们都……消失了。”陆青书苦笑,“白师妹是最后一个。我冒险传讯给她,让她小心掌教,如果有机会,就带着你一起逃。” “但她没走。”凌烬哑声说。 “因为走不了。”陆青书摇头,“掌教已经控制了整个青岚山的护山大阵。白师妹传回最后一条消息,说掌教在准备一场‘献祭’,目标是所有弟子,尤其是……灵脉空寂者。” 容器。 凌烬闭上眼睛。 “我试图回山阻止,但万象门拦住了我。”陆青书说,“他们告诉我,青岚宗的覆灭已成定局,回去只是送死。他们让我留在腐市,等待可能的幸存者,然后……” 他停顿,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和白漱玉给凌烬的那枚很像,但颜色更深,纹路更复杂。 “把这个交给他。” 凌烬接过玉简。入手温热,表面流动着淡淡青光。 “《青岚秘录·真解篇》。”陆青书说,“白师妹那份是基础,这份是历代守镜人的真正传承。包括如何运用蚀纹,如何对抗镜奴,以及……如何修复镇魂镜。” 修复? 凌烬猛地抬头:“镇魂镜不是碎了吗?” “九面镇魂镜,青岚宗守的只是其中一面。”陆青书说,“但九镜同源,只要集齐七块碎片,就能重塑一面新的。代价巨大,但……是唯一的希望。” “其他碎片在哪?” “不知道。”陆青书摇头,“白师妹那份秘录里应该有线索,但需要蚀纹达到一定境界才能解锁。至于我这枚,需要你突破到朽脉境才能开启。” 朽脉境。蚀骨之道的第三境。 而凌烬现在连腐触期都还没稳定。 “所以,你要我修炼这本《蚀骨七境》。”凌烬看向手里的兽皮书。 “你必须修炼。”陆青书语气严肃,“灵脉空寂让你无法走传统仙路,但蚀骨之道正需要‘空’的容器。你的起点,反而成了优势。” “而且,”老石突然插话,“你那七眼真蚀纹,不修炼就是浪费。放在那儿,迟早被蚀纹猎人盯上挖走。” 凌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纯银色,在骨灯光下泛着冷光。 “怎么练?”他问。 “先稳蚀纹。”老石说,“连续七天泡稳蚀液,让纹路稳定在肘部以下。然后学习基础蚀质感知和吸收。等你能自主控制蚀质流动了,再开始正式修炼第一境‘腐触期’的法门。” “那需要多久?” “看天赋。”老石耸肩,“一般人要三个月到半年。但你……”他盯着凌烬掌心的眼睛,“你这七眼真蚀纹,可能一个月就够了。前提是,别死。” 别死。 很朴素的期望。 “我会教你。”陆青书说,“我在腐市三年,自己摸索了一套蚀质修炼的方法,虽然不完整,但比完全靠自己强。” 凌烬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陆青书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那就活下去。然后,如果有朝一日你能修复镇魂镜,或者找到阻止镜界入侵的方法……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镜人。”陆青书轻声说,“哪怕宗门没了,传承断了,这条命还得守下去。这是我的道,我的债。” 凌烬没再问。 他想起师姐,想起老石说的“给我孙子积点阴德”,想起自己掌心的七只眼睛。 每个人都在还债。 每个人都在挣扎。 那就一起挣扎吧。 陆青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凌烬。 “三枚骨币,还有一些蚀果干。你该自己找地方住了,老石这儿太小,三个人挤不下。” 凌烬接过布袋,骨币入手冰凉。 “我该去哪?” “腐市有‘骨屋租赁区’,最便宜的一天一骨币。”老石说,“你先租一个月,安心修炼。等工作了,再考虑换地方。” “工作?” “不然你以为骨币哪来的?”老石咧嘴,“锈骨会发布任务,采集、猎杀、护卫……什么都有。等你再强点,我带你去接任务。” 凌烬点头。 当晚,他最后一次泡稳蚀液。老石说,蚀纹稳定后就不需要每天泡了,但每周泡一次可以预防失控。 泡完液,他躺在骨床上,翻开《蚀骨七境》。 第一境“腐触期”的法门并不复杂,核心是三个步骤: 一、蚀纹共鸣:通过特定呼吸法和意念引导,让蚀纹与外界蚀质产生共鸣,提高吸收效率。 二、蚀脉初拓:用吸收的蚀质冲刷、拓宽经脉,为后续境界打基础。 三、蚀骨淬炼:将蚀质导入骨骼,缓慢强化,这是为第二境“剥皮境”做准备。 书的空白处,有白漱玉密密麻麻的批注: “蚀纹共鸣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否则蚀质反冲,经脉尽毁。” “经脉拓宽时剧痛,可用‘忘忧骨花’缓解,但此物易成瘾,慎用。” “骨骼淬炼应从指骨开始,指骨细小,风险较低。” 师姐…… 凌烬合上书,握紧左手。掌心的眼睛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凌烬告别老石,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一套兽皮衣,一袋蚀果干,三枚骨币,一把裹着破布的剑,一本《蚀骨七境》——走进了腐市的骨屋租赁区。 这里比外围更拥挤,骨屋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蚀质和汗臭味。 凌烬找到租赁处,一个满脸疤痕的蚀骨者坐在柜台后,眼皮都不抬:“押一付一,最低租期十天。损坏照价赔偿,死在里面自己负责。” 很冷漠,但简单。 凌烬付了两枚骨币,拿到一把骨钥匙和一块门牌——丁七号。 丁区在最外围,骨屋最小,也最便宜。凌烬找到丁七号,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骨床,一张骨桌,一个骨架,墙角还有一个骨桶。 凌烬从布袋里翻出老石给的净蚀草种子——细小的、带银色斑点的骨片。他在窗台下松了一小块土,埋下种子,浇了点水。 净蚀草生长很快,老石说三天发芽,七天成株。虽只能净化周围一丈的蚀质杂质,但对修炼环境的稳定至关重要。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内,关上门,坐在骨床上,翻开《蚀骨七境》。 第六章:骨屋夜话 丁七号骨屋没有灯。 书页在昏暗光线下泛黄,白漱玉的批注密密麻麻,像银色的雪花落在字里行间。他调整呼吸,尝试书中记载的“蚀纹共鸣”呼吸法——长吸三息,闭息两息,缓吐四息。 起初很别扭。吸得太长胸闷,闭息时心跳加速,吐气时咳嗽。但重复几十次后,凌烬渐渐找到了节奏。 他的呼吸变慢,变深。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冰凉的蚀质粒子,随气流涌入鼻腔,然后……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被吸收了。 凌烬睁开第一只真眼。能量视界下,暗红色的蚀质粒子在接触到他皮肤——尤其是左手蚀纹区域时,像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吸收、同化,融入经脉的蚀质循环。 效率很低。呼吸一个时辰,吸收的蚀质大概只相当于直接从土壤里抽出一丝的量。 但这是自主吸收,无需用手按地,无需刻意引导。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只要还在呼吸,他就在变强。 缓慢,但确实在前进。 他继续读“蚀脉初拓”的部分。白漱玉的批注更多,也更严厉: “经脉如河道,蚀质如洪水。未拓宽而强冲,必溃堤。” “首次拓宽,宜选‘手厥阴心包经’,此脉短而直,风险较低。” “拓宽时需辅以‘稳蚀液’外敷,内服‘蚀果汁’补充蚀质,否则经脉干涸,撕裂更难修复。” 凌烬记下要点,但没有立刻尝试。他的经脉已塞满蚀质,再强行拓宽无异于在装满水的皮袋里吹气。 他需要先“炼化”。 引导经脉里那些杂乱的蚀质,按照《青岚秘录》记载的“基础蚀质循环”路线,一遍遍运转、打磨、提纯。 这是个水磨工夫。 凌烬闭眼,意识沉入体内。 能量视界下,他能“看见”自己的经脉——二百一十六条主脉,此刻像塞满棉絮的细管。他引导蚀质沿一条从左手掌心开始,经手臂、肩颈、胸腔、腹部,最后回到左手的路线运转。 很慢。 每推动一寸,都像在泥沼里跋涉。蚀质中混杂着大量杂质——黑雨残留的腐蚀性能量、骨狼蚀火的暴戾气息、镜奴碎片的冰冷记忆。这些杂质像砂砾一样摩擦脆弱的脉壁,带来持续的刺痛。 但他没停。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骨桌上。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经脉里传来的痛楚比黑雨那晚更清晰、更持久,因为它漫长而研磨。 他想起白漱玉。 想起她临死前说“谢谢”。 想起老石说“给我孙子积点阴德”。 想起陆青书说“这是我的道,我的债”。 每个人都在承受。 他凭什么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凌烬感觉到经脉里的蚀质开始变得“顺滑”。杂质在循环中被一点点剥离,从皮肤毛孔排出,变成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汗液。 蚀质本身,颜色从浑浊的暗红,逐渐转向清澈的银红色。 更重要的是,经脉里“空”出了一点空间。 不多,大概只够一根头发丝通过。但对于塞满的状态来说,这一点空间,就是希望。 凌烬睁眼。 屋里已彻底黑了,只有窗缝透进一丝腐月惨绿的光。他浑身湿透,肌肉酸痛,但精神异常清明。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七只眼睛更“清晰”了。它们不再只是皮肤下的异物,而像多出来的七个感官节点。 他尝试同时睁开第一眼和第二眼。 能量视界与弱点视界叠加。 眼前的景象变得诡异——他能看见骨屋墙壁的能量流动,同时也能看见墙壁上几处结构脆弱点,那些地方蚀质腐蚀得最深,随时可能破裂。 隔壁的喘息声停了,传来骨床嘎吱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远去。 凌烬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布袋,倒出最后一枚骨币。 这是他的全部财产。 稳蚀液虽然不需要每天泡了,但每周一次还是要的。一瓶五骨币,他买不起。 蚀果干吃完了要补,一袋十骨币,他买不起。 《蚀骨七境》里提到的辅助药材——忘忧骨花、续骨草、净蚀莲……他更买不起。 修炼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骨币。 骨币需要工作。 凌烬握紧骨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一直靠老石和陆青书接济。 明天。 明天就去找老石,问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任务。 哪怕是最危险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凌烬警惕地握住裹着破布的剑:“谁?” “我。”是老石的声音。 凌烬松了口气,开门。 老石站在门外,背着大背篓,手里提着骨灯笼。腐绿火焰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进来。” 老石进屋,关上门,把灯笼放在骨桌上。火光跳动,两人的影子在骨墙上拉长。 “适应得怎么样?”老石问。 “还行。”凌烬说,“蚀纹稳定了,开始炼化蚀质。” “那就好。”老石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小骨瓶,放在桌上,“给你的。” 凌烬拿起骨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稳蚀液,但浓度比他之前用的高很多,颜色更深,气味更刺鼻。 “我珍藏的。”老石咧嘴,“本来打算留着突破剥皮境后期时用。但你更需要。” “一瓶够你用两个月,每周一滴,兑水泡手。记住了,一滴就够,多了你承受不住。” 凌烬握紧骨瓶。 “别那副表情。”老石摆摆手,“我不是白给。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明天,有个采集任务。”老石压低声音,“‘哭骨林’外围,采‘蚀果’。队里缺个识字的人——哭骨林里有古碑,上面可能有危险提示或者资源标记。认字的蚀骨者不多,你正好。” 哭骨林。 凌烬想起陆青书提过,那里有青岚宗弟子的记忆残片,可能有关于镇魂镜的线索。 采集任务报酬不高,但安全系数相对较高——只要不深入。 “我去。”凌烬说。 “别答应太快。”老石神色严肃,“哭骨林不比其他地方。那里的‘骨泣藤’会模仿人声,引诱你过去,然后缠住、勒死。还有‘记忆瘟尸’,保留了生前智慧和技能,比普通瘟尸危险十倍。” “另外,队里其他人……未必靠得住。” 凌烬看着他。 “领队的是个叫‘断指’的,剥皮境后期,实力强,但……”老石犹豫了一下,“他接任务只看报酬,不在乎队友死活。上次跟他出任务的五个人,只回来两个。” “那你为什么还接?” “报酬高。”老石说,“这次任务,基础报酬五骨币,每多采十颗蚀果,再加一骨币。运气好的话,一天能赚十骨币。” 十骨币。 够买两瓶稳蚀液,或一袋蚀果干,或租十天更好的骨屋。 “有多少人?”凌烬问。 “六个。断指带队,还有三个剥皮境初期,一个腐触期巅峰,加上你。”老石说,“断指说了,三七分成——他拿三成,我们六个人分七成。但死人那份,活人平分。” 很残酷,但很现实的规则。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卯时,北门集合。”老石站起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记住,进了哭骨林,跟紧我,别乱走,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你那把剑……最好别用。” 凌烬低头看裹着破布的漱玉剑。 “青岚宗的剑太扎眼。”老石说,“哭骨林里死过不少仙门弟子,有人专门捡他们的遗物去黑市卖。你拿着那把剑,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从青岚宗逃出来的。” “那我用什么?” 老石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骨匕首,扔给凌烬。 “先用这个。虽然粗糙,但够锋利。等以后有钱了,再找石心那丫头打把好的。” 石心。老石提过几次的孙女,继承了祖父的铁匠铺。 凌烬接过骨匕首。刀身是用某种小型骨兽的肋骨磨制的,刀柄缠着兽皮,做工粗糙,但刃口闪着寒光。 “活着回来再说谢。”老石推门出去,“明天卯时,别迟到。” 门关上。 凌烬坐回骨床边,把骨匕首放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匕首很轻,比漱玉剑轻太多,握在手里感觉像玩具。 但他知道,这不是玩具。 明天,他可能要用它来战斗,来求生。 凌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引导蚀质循环。 这一次,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回来,把这把粗糙的骨匕首,换成更好的武器。 为了活着赚到足够的骨币。 为了活着,弄清楚掌心的七只眼睛到底是什么,弄清楚青岚宗覆灭的真相,弄清楚师姐用命换来的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经脉里的蚀质,在意志的驱使下,运转得更快了。 痛楚依旧,但他已经学会与痛楚共处。 窗外的腐月升到中天,惨绿的光透过骨窗缝隙,照在凌烬脸上,照在他掌心的七只眼睛上。 那些眼睛,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像在等待什么。 第七章:老石之死 卯时的腐市北门笼罩在灰白的薄雾里。 凌烬到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等在那里了。 老石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站到他身边。另外四人——三男一女,都穿着骨片和兽皮拼凑的护甲,身上带着伤疤和蚀纹。 领队的是个高瘦男人,左脸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眼角一直撕裂到下颌。他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断口处用黑色的骨痂封着——这就是“断指”这个外号的来源。 “人到齐了。”断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规矩再说一遍:我拿三成,剩下七成你们五个分。死的那个,活人平分他的那份。有异议现在说,进了林子再废话,我亲手帮你闭嘴。” 没人说话。 断指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行,出发。” 六个人钻进北门外的锈草原。 老石走在凌烬前面,刻意放慢脚步,低声说:“哭骨林离这儿三十里,路上会遇到零散瘟尸和骨兽,别掉队。跟紧我,遇到战斗,你负责补刀和警戒,别冲前面。” 凌烬握紧骨匕首,点头。 他的左手掌心,七只眼睛已经全部闭合,只留下淡淡的银色纹路。这是陆青书教的——在非战斗状态,尽量收敛蚀纹波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收敛不代表失效。 凌烬睁开第一只真眼,能量视界下,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蚀质波动。 断指最强,灰白色的蚀质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全身,尤其是双手和双脚,浓度高得吓人。 老石次之,蚀质集中在双臂和后背,那是他常年背负重物和战斗的痕迹。 另外三人,两男一女,蚀质波动都差不多,集中在武器和护甲上,显然经验不如老石。 至于凌烬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体内的蚀质还在沿着基础路线缓慢运转,但比起其他人,他的蚀质显得更“稀薄”,更“散乱”。 毕竟他才踏入腐触期不久。 “注意,”断指突然停下,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左前方,三百步,三头游荡瘟尸。” 所有人都停下。 凌烬顺着方向看去,锈草丛深处,有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老石,你带新人绕过去。”断指冷冷地说,“其他人跟我解决,速战速决。” “是。”老石应了一声,拉住凌烬的胳膊,“走这边。” 他们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避开瘟尸。但就在即将绕过时,凌烬掌心的眼睛突然剧烈发烫。 第二只真眼自动睁开——弱点视界。 那三头瘟尸中,最右边那头,动作明显比其他两头更协调,更……“聪明”。它的腐绿火焰不是均匀燃烧,而是集中在胸腔正中,那里有一团更浓郁的绿光。 “那只是记忆瘟尸。”凌烬脱口而出。 老石猛地回头:“你能看见?” “它的蚀质集中在胸口。”凌烬指着那头瘟尸,“和另外两头不一样。” 老石脸色变了,朝断指那边低吼:“断指!右边那头是记忆瘟尸!” 但已经晚了。 断指带着另外三人已经冲了上去。两男一女分别对上三头瘟尸,战斗瞬间爆发。 普通瘟尸动作迟缓,只会扑咬,很快就被压制。但右边那头记忆瘟尸,在断指靠近的瞬间,突然一个侧身滑步,避开骨刀斩击,反手抓向断指的喉咙。 动作流畅得像活人武者。 “操!”断指骂了一声,不得不后撤,骨刀横挡。 记忆瘟尸的手抓在骨刀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的力量比普通瘟尸大得多,而且会变招——一击不中,立刻抬腿踹向断指腹部。 断指被踹退三步,脸色铁青。 另外三人见状,想过来帮忙,但被另外两头瘟尸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老石!”断指吼。 老石咬牙,从背后抽出那根粗大的腿骨棍:“凌烬,待在这儿别动!” 他冲了上去。 凌烬站在原地,握紧骨匕首,掌心眼睛疯狂发烫。他能“看见”记忆瘟尸的动作,能“看见”它的弱点——胸口那团绿光就是“瘟核”,击碎就能杀死它。 但他不能动。 老石说了,待在这儿。 战斗持续了半炷香。 记忆瘟尸很强,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技巧,再加上瘟尸不知疲倦的特性,硬是和断指、老石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终究是二对一,在断指用骨刀砍断它一条腿后,老石的骨棍砸碎了它的胸口。 绿光熄灭,记忆瘟尸倒地。 另外两头瘟尸也被解决了。 断指走过去,用骨刀挖出三颗腐绿色的瘟核,擦干净,塞进怀里。然后他看向老石,又看向远处的凌烬,眼神阴冷。 “你怎么知道那是记忆瘟尸?” 凌烬没说话。 老石挡在他前面:“我这小兄弟蚀纹特殊,能看见能量流动。” “哦?”断指走过来,盯着凌烬,“什么蚀纹?睁开我看看。” 凌烬犹豫。 “睁开。”断指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凌烬缓缓抬起左手,睁开掌心的七只眼睛。 纯银色的瞳孔在薄雾中泛着冷光,像七颗镶嵌在血肉里的宝石。 断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七眼真蚀纹……”他喃喃,“有点意思。”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前进。但凌烬能感觉到,那阴冷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之后的路,气氛更沉闷了。 三十里路,他们遇到了四波腐化生物——两波骨狼,一波瘟尸,还有一波“蚀血藤”的突袭。每次战斗,断指都让凌烬待在后面“警戒”,但凌烬知道,这是不信任,也是排斥。 老石一直守在凌烬身边,寸步不离。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哭骨林边缘。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森林”。 没有树叶,没有树干。只有无数巨大、扭曲、惨白的骨骼,像树木一样从地里生长出来,互相缠绕、支撑,形成一片骸骨构成的密林。风吹过骨孔,发出呜呜的哭声,低沉、凄厉,像千万个亡灵在同时哀嚎。 哭骨林。 名副其实。 “蚀果生长在林内三百步到五百步的区域。”断指说,“三人一组,分开采集。老规矩,遇到危险发骨哨,能救则救,不能救自求多福。” 他看向凌烬:“你,跟我一组。” 老石立刻说:“他跟我。” 断指冷笑:“老石,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新人总要见血。” “他还——” “行了。”断指打断,“你带那两个剥皮初期的进西边,我带他和剩下那个进东边。一个时辰后,原地集合。” 老石看着凌烬,眼神复杂。 凌烬冲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分组完毕,两队人分头钻进哭骨林。 东边这一组,除了断指和凌烬,还有一个年轻的蚀骨者,叫“阿木”,剥皮境初期,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左臂已经完全骨化,呈灰白色。 “跟紧我。”断指走在最前面,骨刀在手,“别碰那些‘骨泣藤’——长得像灰色藤蔓,一碰就会缠上来,越挣扎缠得越紧。” 凌烬点头,同时睁开第一真眼。 能量视界下,哭骨林的景象更加诡异。那些巨大的骨骼本身就在缓慢吸收、释放蚀质,整片林子像一个活着的蚀质循环系统。地面上,有暗红色的蚀质像血液一样流动,汇聚向林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就是骨婴坑的位置。 凌烬压下心头的异样感,专注寻找蚀果。 蚀果是生长在骨植根部的红色小果,拳头大小,表面有黑色斑点,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在能量视界里,它们像一团团暗红色的光点,很好辨认。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第一株。 断指示意阿木去采。阿木蹲下身,用骨匕首小心地割断果蒂,把蚀果放进背篓。整个过程很顺利。 但就在阿木站起来时,凌烬掌心的眼睛突然疯狂发烫。 第二真眼自动锁定阿木身后——一根看似普通的骨刺,正悄无声息地“生长”,尖端对准阿木的后心。 “阿木!躲开!”凌烬喊。 阿木下意识前扑。 骨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护甲,留下一道血痕。 断指一刀砍断骨刺,脸色阴沉:“是活骨刺,这附近有骨植兽。” 话音刚落,周围的骨骼开始蠕动。 七八根骨刺从地面、从旁边的骸骨中刺出,像活过来的毒蛇,朝三人缠绕、刺击。 战斗瞬间爆发。 断指很强,骨刀挥舞成一片灰白的刀光,所有靠近的骨刺都被斩断。阿木虽然慌乱,但骨化的左臂硬得像铁,挡住几次攻击,也开始反击。 凌烬最弱,只能靠灵活闪避。他掌心的眼睛全开——能量视界锁定骨刺的能量核心,弱点视界找到最脆弱的关节,吸收能力将攻击时散逸的蚀质吸入体内,屏障能力在关键时刻凝出镜面,挡下致命一击。 虽然狼狈,但没受伤。 断指一边战斗,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凌烬,眼神里的阴冷渐渐被一丝惊讶取代。 半炷香后,骨刺全部被清除。 三人喘着气,背靠背警戒。 “刚才那种反应速度……”断指突然开口,看着凌烬,“不是普通新人能有的。” 凌烬没说话。 “你的蚀纹,不止是能看见能量那么简单吧?”断指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骨哨声。 是老石那组! “走!”断指不再追问,转身朝西边冲去。 凌烬紧随其后,心脏狂跳。 西边的景象,让三人僵在原地。 一片相对开阔的骨地上,老石和另外两个蚀骨者背靠背,被十几头瘟尸包围。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瘟尸群中央,站着一头特殊的瘟尸。 它穿着破烂但还能看出原本样式的长袍——青岚宗外门执事的服饰。它的脸腐烂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依稀辨认出五官,眼眶里的腐绿火焰平静、深邃,像活人的眼睛。 记忆瘟尸,而且保留了完整的生前记忆。 它手里甚至握着一把剑——虽然锈迹斑斑,但确实是青岚宗的制式长剑。 此刻,它正看着老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努力想要说话的声音。 “石……石……” 老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是……” 记忆瘟尸缓缓抬起手,指向老石,又指向自己腐烂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清晰的、贯穿前后的剑伤。 “爷爷……”它说,“你……杀……我……” 凌烬浑身冰冷。 他认得老石提到过——三年前,死在瘟尸潮里的孙子。 原来不是死在瘟尸潮里。 是老石亲手杀的。因为孙子被感染了,即将变成瘟尸。 记忆瘟尸看着老石,腐绿火焰剧烈跳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为……什么……” 老石手中的骨棍,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他喃喃,“对不起……” 记忆瘟尸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所有瘟尸同时狂化,疯狂扑向老石。 “老石!醒醒!”断指怒吼,冲上去砍翻两头瘟尸。 但老石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记忆瘟尸,看着那张一半腐烂一半熟悉的脸。 “爷爷……”记忆瘟尸朝他走来,步伐踉跄,像个迷路的孩子,“带我……回家……” “好……”老石伸出手,“爷爷带你回家……” “老石!那是瘟尸!”凌烬喊。 但晚了。 记忆瘟尸的手,握住了老石的手。 然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生锈的剑,刺进了老石的胸膛。 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剑尖从老石背后穿出,带着黑色的血。 老石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记忆瘟尸,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下……扯平了……” 记忆瘟尸拔出剑,后退两步,腐绿火焰疯狂跳动,然后……熄灭了。 它倒在地上,散成一堆白骨。 其他瘟尸失去了控制,开始无差别攻击。 “撤!”断指咬牙,拉起还在发呆的阿木,转身就跑。 凌烬没动。 他看着老石缓缓跪倒在地,看着黑色的血从胸口涌出,看着老石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扔向凌烬。 “走……”老石嘶哑地说,“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凌烬捡起骨哨,握在手里,冰凉。 周围的瘟尸围了上来。 凌烬抬起左手,掌心的七只眼睛全部睁开,刺目的纯银光芒,如七颗星辰,骤然撕裂了哭骨林的阴沉薄雾。 一头瘟尸嘶吼着扑来,利爪当头抓下。 凌烬没有躲。 第二真眼——弱点视界,早已锁定了它胸腔内那团跳动的腐绿瘟核。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瘟尸的动作被分解成一帧帧的残影。 他只是平静地、机械地,递出了手中的骨匕首。 动作不大,却快如闪电。 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从瘟尸下颌的腐肉中刺入。手腕一转,锋利的骨刃在颅腔内搅碎了那团脆弱的瘟核。 瘟尸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绿火瞬间熄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不再闪避,甚至不再防御。 第四真眼凝聚的屏障,只在致命攻击及体的瞬间,才像一面银色镜子般一闪而逝,格挡开瘟尸的撕咬和抓挠。 而他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在杀戮本身。 骨匕首刺出,精准,狠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一头头瘟尸瘟核碎裂。 第三真眼——吸收能力全开,疯狂吞噬着周围散逸的蚀质。 瘟尸倒下时逸散的能量、空气中游离的蚀质,甚至哭骨林本身散发的阴冷气息,都被强行扯入他的体内。 狂暴的能量冲刷着他剧痛的经脉,非但没有缓解痛苦,反而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力量感。 凌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机械地刺、砍、躲、再刺。蚀质涌入体内,经脉剧痛,但他不在乎。掌心的眼睛发烫到几乎燃烧,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老石死了。 因为善意。 因为三年前杀了变成瘟尸的孙子,三年后又被孙子的记忆瘟尸杀死。 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最后一头瘟尸倒下,满地白骨。 凌烬站在满地尸骸中,浑身是黑血和银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眼睛缓缓闭合,纹路蔓延到了手肘。 他突破了。 腐触期中期。 但没有任何喜悦。 他走到老石身边,蹲下身,合上老石的眼睛。然后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里面还有几枚骨币,一包蚀果干,还有那瓶没开封的、老石珍藏的稳蚀液。 凌烬把东西收好,捡起老石的骨棍,背在背上。 然后,他看向地上那堆白骨——老石孙子的记忆瘟尸。 蹲下身,从白骨中,捡起那把生锈的青岚宗制式长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名字:石小树。 老石的孙子。 凌烬握着剑,站起来,看向哭骨林深处。 那里,骨婴坑的方向,暗红色的蚀质像血液一样流淌。 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断指和阿木在林子外等他。 “你……”断指看着凌烬满身的血,看着他背后老石的骨棍,看着他手里那把生锈的剑,最终什么都没问。 “蚀果呢?”凌烬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断指从背篓里倒出二十多颗蚀果:“老石那份,按规矩,我们平分。” 凌烬拿了六颗,放进自己的小布袋。 “走吧。”他说,“回腐市。” 三人沉默地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腐月提前升起,惨绿的光照在锈草原上,照在凌烬脸上。 他左手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像七道伤疤。 第八章:验骨亭 回到腐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门的守卫还是白天那两个。他们看到凌烬满身黑血、背着老石的骨棍、手里握着把生锈青岚宗制式长剑时,眼神都变了变。 但没多问。 在腐市,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不问生死,是默认的规矩。只要没在城里闹事,没人管你经历了什么。 断指和阿木在城门内就和凌烬分开了。 “明天去任务广场,把蚀果交了,领报酬。”断指临走前说,“老石那份,按规矩已经分给你了。剩下的,我们各凭本事。”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凌烬独自站在骸骨街道上。骨灯里的腐绿火焰在夜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兽皮衣破烂不堪,浸透了黑血和银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纯银色,在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手握着石小树的剑,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上那个名字依然清晰。 老石死了。 那个说“给我孙子积点阴德”的老人,死在了自己孙子的记忆瘟尸手里。 临死前他说:“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凌烬握紧剑柄。 他走回丁七号骨屋。推开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简陋,昏暗,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下的净蚀草已经发芽了,细小的银色嫩芽从土里钻出来,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把老石的骨棍靠在墙角,把那瓶珍藏的稳蚀液放在骨桌上,又把骨哨贴身收好。 然后他脱下破烂的兽皮衣,用屋角骨桶里存的水简单擦了擦身体。水很凉,但比不上他心里的冷。 换上一套备用的衣服后,凌烬坐在骨床边,翻开《蚀骨七境》。 书页在昏暗光线下泛黄。白漱玉的批注依然清晰,老石临终的话却在耳边回响。 “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凌烬闭上眼。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师姐白漱玉求他杀了自己。 想起黑雨里,老石把珍贵的稳蚀液塞给他。 想起刚才,老石伸手去牵那只记忆瘟尸的手。 每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然后死去。 这世道,究竟什么是正确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活下去的力量,需要足够弄清楚真相的力量,需要足够……不让自己后悔的力量。 而要获得力量,他需要一个靠山。 锈骨会。 凌烬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根骨棍上。 老石是锈骨会的外围拾荒者。他死了,但这条路还在。 第二天一早,凌烬先去任务广场交了蚀果。 六个蚀果,换得六枚骨币。加上老石留下的四枚,他现在有十枚骨币——一笔对他来说不小的财富。 但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广场西侧的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用巨大颅骨垒成的三层骨楼。颅骨的眼窝里燃烧着腐绿火焰,门口挂着一块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验骨亭。 这里是锈骨会招收新人的地方。 凌烬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或麻木的表情。 队伍最前面,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接受“检验”。 检验的方式很简单——把左手按在一块黑色的骨碑上。 凌烬看到,当那个男人把手按上去时,骨碑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肘。纹路很淡,断断续续。 坐在骨碑后的检验者是个独眼老者,皮肤呈灰白色,左眼的位置镶嵌着一颗腐绿色的宝石。他扫了一眼纹路,冷冷开口: “腐触期初期,蚀纹驳杂,潜力低下。不合格。” 那男人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但两个穿着骨甲的守卫已经上前,把他“请”了出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语。 “又是潜力低下的……” “听说今天已经刷下去五个了。” “锈骨会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了。” 凌烬沉默地排在队伍末尾。 他观察着前面的人。有人通过,有人失败。通过的蚀纹大多清晰、连贯,失败的则驳杂、断续。 轮到他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独眼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骨棍和手里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名字。” “凌烬。” “手。” 凌烬把左手按在黑色骨碑上。 瞬间,掌心的七只眼睛像被某种力量刺激,同时睁开! 刺目的纯银光芒从掌心爆发,沿着骨碑表面疯狂蔓延!纹路不是灰白色,是纯粹、明亮的银色!不是断断续续,是清晰、连贯如刻印! 更重要的是——纹路蔓延的速度极快,从掌心到手肘只用了三息,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继续向上臂蔓延! “停!”独眼老者猛地站起,独眼里的绿宝石剧烈闪烁。 但纹路没有停。 它一直蔓延到凌烬的肩部,才缓缓停下。整个左臂,从掌心到肩膀,布满了复杂、精致、仿佛艺术品般的银色纹路。 验骨亭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凌烬的手臂,看着那块还在散发银光的骨碑。 独眼老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凌烬,又看了看骨碑,然后缓缓坐下。 “七眼真蚀纹……”他喃喃,“万中无一……不,百万中无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凌烬:“你从哪来?” “青岚宗。”凌烬平静地说。 独眼老者瞳孔一缩:“青岚宗覆灭那晚,逃出来的?” “是。” “镜奴入侵,镇魂镜碎,全宗献祭……你能逃出来,不止是运气。”独眼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锈骨会不收来历不明之人。要通过正式加入,你需要通过‘三层幻境考验’。” “什么考验?” “问心。”独眼老者说,“三层幻境,三层拷问。通过,你就是锈骨会正式成员。失败……轻则蚀纹受损,重则意识崩溃,变成废人。” 他顿了顿:“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以你的蚀纹天赋,就算不加入锈骨会,也能在腐市活下去。” 凌烬没犹豫:“我接受考验。” 独眼老者点点头,指向骨楼深处的一扇门:“进去。里面有三间骨室,每间对应一层幻境。记住,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的选择……会成真。” 凌烬推开门,走进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骨壁,壁上镶嵌着发光的骨片,提供微弱照明。尽头有三扇骨门,门上分别刻着一个字: 焚、杀、我。 凌烬推开第一扇刻着“焚”字的门。 骨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立着一座骨制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堆骨简——不是普通的骨简,是那种表面流动着银色光晕的“记忆骨简”。 一个虚幻的声音在骨室内响起: “此地藏有禁忌知识——关于镜奴的真相,关于初代腐化者的秘密,关于镇魂镜破碎的深层原因。这些知识一旦泄露,可能引发恐慌,甚至加速世界腐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焚毁所有骨简,守护‘稳定’。” “二、带走骨简,探寻‘真相’。” “选择吧。” 凌烬看着祭坛上的骨简。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玄微真人破碎镇魂镜时疯狂的笑脸。 想起师姐临死前塞给他的《青岚秘录》。 想起陆青书说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如果真相意味着更深的黑暗,还要不要知道? 凌烬走上祭坛,伸手触摸那些骨简。冰凉的触感传来,掌心的眼睛微微发烫,仿佛在渴望吸收其中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知识无罪。” 他说。 “焚毁知识,不过是在黑暗中蒙上眼睛。我要看清这黑暗——哪怕它要把我吞噬。” 他拿起所有骨简,收进怀里。 骨室内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祭坛消失,骨简消失,只剩下那个虚幻的声音在回荡: “第一境,通过。” 第二扇门,刻着“杀”字。 门后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孩子很瘦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纯银色的。 镜奴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孩子的胸口,有一个银色的、正在缓慢扩散的镜面痕迹——那是被镜奴碎片寄生的标志。 虚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孩子已被镜奴碎片寄生。三天后,镜面将覆盖全身,他将成为镜奴的容器,获得力量,但也将失去自我,成为镜界的爪牙。” “现在,你有三个选择:” “一、立刻杀死他,阻止镜奴降临。” “二、放任不管,赌他能在三天内自行抵抗寄生。” “三、带走他,寻找救治之法——但可能因此暴露行踪,引来镜奴追杀。” “选择吧。” 凌烬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凌烬想起老石。 想起那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记忆瘟尸,想起老石伸手去牵它的手,想起剑刺进胸膛时老石说的“这下扯平了”。 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但…… 凌烬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吓得往后缩。 “别怕。”凌烬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杀你。”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孩子的胸口,而是轻轻按在孩子的头顶。 “但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他说。 “镜奴要你,我就偏不给。” 凌烬站起身,看向虚空:“我选三。带走他,寻找救治之法。镜奴要来,就让它们来。”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 骨室再次扭曲、破碎。 虚幻的声音: “第二境,通过。” 第三扇门,刻着“我”字。 门后,是一片纯白。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刺目的白。 而在这片纯白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凌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凌烬”的左手掌心,没有七只眼睛。 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虚幻的声音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凌烬”开口说话。声音也和凌烬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凌烬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凌烬”说,“或者说,我是你‘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青岚宗外门弟子凌烬,灵脉空寂,平凡普通,但至少……是个人。” 他抬起左手,露出那道伤疤:“而你,掌心长了七只眼睛,身体里塞满蚀质,正在变成怪物。” 凌烬沉默。 “后悔吗?”那个“凌烬”问,“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觉醒蚀纹,而是和其他弟子一样被镜化,至少死得干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师姐死了,老石死了,宗门没了。你一个人在这腐烂的世界挣扎,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那个“凌烬”冷笑,“活成什么样子?活成蚀骨者?活成镜奴的容器?还是活成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他走近一步,直视凌烬的眼睛: “承认吧。你心底深处,其实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希望你还是那个平凡的‘废脉’弟子,哪怕被人嘲笑,至少……你还是人。”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那个“凌烬”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我会替你承受这一切——蚀纹、记忆、痛苦、罪孽。你会变回普通人,忘记所有,在腐市的某个角落平凡地活下去。” “或者,拒绝我。继续走下去,承受越来越深的腐化,越来越重的罪孽,直到……变成真正的怪物。” “选择吧。” 凌烬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干净,完整,没有纹路,没有眼睛。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银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肩膀,七只眼睛在皮肤下静静沉睡。这只手杀过骨狼,杀过瘟尸,吸收过黑雨,构筑过屏障。 这只手,已经不干净了。 但他握紧这只手。 抬起头,看向那个“凌烬”。 “我不后悔。” 他说。 “师姐让我活着,老石让我活着,我自己……也想活着。” “哪怕要变成怪物,哪怕要背负罪孽,哪怕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我也要活着走下去。” “因为活着,才有答案。” 他伸出手,但不是去握那只干净的手。 而是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我。蚀纹是我,眼睛是我,痛苦是我,罪孽也是我。” “我不需要变回普通人。” “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凌烬”笑了。 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释然。 然后,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纯白之中。 骨室——或者说,这片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虚幻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第三境,通过。” “欢迎加入,锈骨会。” 凌烬睁开眼睛。 他还在验骨亭里,站在那扇骨门前。独眼老者正看着他,独眼里的绿宝石光芒闪烁。 “三层幻境,全部通过。”老者说,“而且是……完美通过。” 他从骨桌下取出一块骨牌,递给凌烬。骨牌比之前那块临时身份牌厚重得多,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是一个数字: 九四七。 “你的编号。”老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锈骨会正式成员,享有一切成员权利,也需履行一切成员义务。” 他又取出一个小布袋:“新人福利——三瓶稳蚀液,一把骨匕首,一份腐市详细地图。” 凌烬接过。 “任务大厅在广场东侧,日常任务、悬赏任务都在那里接取。”老者顿了顿,看着凌烬,“另外,以你的蚀纹天赋,很可能很快会有人关注你,小心点。” “关注?” “七眼真蚀纹,百年难遇。”老者意味深长地说,“有人想培养你,就有人想毁掉你。好自为之。” 凌烬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验骨亭时,外面阳光刺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牌,编号九四七。 从现在起,他就是锈骨会的一员了。 第九章:新手任务 任务大厅在广场东侧,是一座由巨兽脊柱骨搭建而成的长条形建筑。 脊柱的每一节椎骨都被掏空、拓宽,形成一个个拱形窗口。窗口前摆着骨制柜台,后面坐着负责登记和发放任务的人员。 凌烬走进去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蚀骨者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任务内容、报酬和风险。空气里弥漫着蚀质、汗水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他先走到“新人登记”的窗口,递上自己的骨牌。 柜台后是个脸上有鳞片状纹路的女人,她接过骨牌按在一块黑色骨板上,骨板表面浮现出银色纹路——和验骨亭里那块很像,但更小。 “编号九四七,凌烬。”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银色纹路上停留片刻,“新人福利已经领取?” “领了。” “行。”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骨简,“这是锈骨会的基础章程和成员守则,回去自己看。现在,你可以接任务了。” 她指向大厅中央的一面巨大骨板。 骨板上用蚀血写着密密麻麻的任务信息,按照难度和报酬高低从上到下排列。最上方是红色字迹的“高危悬赏”,最下方是灰色字迹的“基础杂务”。 凌烬的目光在骨板上扫过。 【高危悬赏:猎杀镜奴投影(歌者级),赏金五百骨币,需朽脉境以上实力】 【探索任务:千骸迷宫一层测绘,日薪十骨币,需剥皮境以上】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每十株一骨币,无境界要求】 【护卫任务:护送商队前往边境村落,往返三日,报酬十五骨币】 【杂务:清理腐市东区瘟尸巢穴,按瘟核数量结算】 他的目光停在“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那一行。 哭骨林。 老石死的地方。 “新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烬转头,看见了断指。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瘦,左脸三道爪痕,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但今天他身边没带其他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骨制背篓。 “是你。”凌烬说。 断指咧开嘴:“没想到你真活下来了,还进了锈骨会。七眼真蚀纹,难怪验骨亭那老独眼放你通过。” 凌烬没接话。 “接任务?”断指看向骨板,“哭骨林续骨草?巧了,我也接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片,上面用蚀血写着任务详情: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 要求:至少采集三十株 报酬:每十株一骨币,额外奖励:若发现并翻译古碑内容,追加五骨币 备注:需认字者优先 “看见没?”断指指着“认字者优先”那行字,“哭骨林深处有块古碑,上面刻着古篆。以前去过的人都说看不懂,所以这次任务特别加了这条。” 他看向凌烬:“你是青岚宗出来的,应该认字吧?” 凌烬点头。 “那就行了。”断指收起骨片,“任务我接了,需要一个认字的搭档。三七分——我七你三,我负责保护和战斗,你负责认字和采集。干不干?” 很直接的交易。 凌烬看着断指:“上次的任务,老石死了。” “我知道。”断指面无表情,“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孙子变成记忆瘟尸,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谁也救不了。” “但你活下来了。”他盯着凌烬,“而且突破了。这说明你有潜力。在腐市,有潜力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易。” 凌烬沉默片刻。 他需要骨币。需要稳蚀液,需要蚀果干,需要更好的武器和护甲。而哭骨林……他迟早要回去。 不只是为了采集续骨草。 更是为了弄明白一些事——关于骨婴坑,关于那些暗红色蚀质流淌的方向,关于老石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好。”凌烬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发现古碑,我要先看内容。翻译出来的信息,我有权决定是否全部上报。” 断指挑眉:“你想私藏情报?” “我想活下去。”凌烬说,“有些知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断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反正我只要骨币。古碑上写的是宝藏还是诅咒,跟我没关系。” 两人达成协议,去柜台登记了组队信息。负责登记的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剥皮境后期,一个刚入会的新人——没多问,只是在骨简上记下了编号。 从任务大厅出来,断指说:“明天卯时,北门集合。带好你的新手包,尤其是稳蚀液。哭骨林那地方,蚀质浓度高,没有稳蚀液压着,蚀纹容易失控。” 凌烬点头。 他回到丁七号骨屋,打开新手包。 三瓶稳蚀液,装在粗糙的骨瓶里。一瓶大概能用半个月,三瓶就是四十五天——前提是每周只泡一次。 一把骨匕首,比老石给的那把稍好,刃口更锋利,刀柄缠的兽皮也更厚实。 一份腐市地图,画在鞣制过的兽皮上。地图很详细,标出了主要街道、重要建筑、安全区和危险区。哭骨林在腐市西北方向三十里处,地图上特意用红色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骸骨密林,哭声惑心,骨泣藤、记忆瘟尸出没,慎入。” 凌烬把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记下关键路线。 然后他拿出那本《蚀骨七境》,翻到“腐触期”的修炼部分。 经过老石之死和验骨亭的幻境考验,他对自己要走的路更清晰了。但也更清楚——光靠谨慎和决心,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他需要实力。 真正的、能保护自己、能达成目标的实力。 凌烬盘膝坐在骨床上,闭上眼,开始按照书中的法门引导蚀质循环。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炼化”。 他尝试同时做两件事——一边维持基础循环,一边用第一真眼“辨蚀”观察体内蚀质的流动规律,用第二真眼“窥弱”寻找经脉中的薄弱点。 这是个极其耗神的过程。 就像一边走路一边绣花,还要同时计算步数和针数。 但效果显著。 在真眼的辅助下,凌烬能更精准地控制蚀质的流动速度和方向。他能“看见”哪些经脉已经初步强化,哪些还脆弱不堪,哪些位置有杂质淤积。 他针对性地引导蚀质去冲刷那些薄弱点,去溶解那些淤积的杂质。 痛苦比之前更剧烈。 但收获也更直接。 两个时辰后,凌烬睁开眼睛,浑身已经被黑色的汗液浸透。那些汗液里混杂着蚀质杂质和身体代谢的废物,腥臭刺鼻。 但他能感觉到——经脉更坚韧了,蚀质更凝练了,吸收效率也提高了至少一成。 更重要的是,掌心的七只眼睛……似乎更“清醒”了。 以前它们像是沉睡的寄生体,只在危机时被动响应。但现在,凌烬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感”——不是意识,更像是七个额外的感官器官,静静等待着被使用。 他抬起左手,尝试同时睁开第三眼“纳蚀”和第四眼“筑屏”。 左手掌心,两只眼睛缓缓睁开。 纳蚀眼传来微弱的吸力,缓慢吸收着空气中的游离蚀质。筑屏眼则在掌心外三寸处凝聚出一层薄薄的银色镜面——比之前更稳定,持续了三息才破碎。 还不够。 但已经在进步。 凌烬收回力量,用屋内存水简单擦洗身体,换了套干净衣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腐月还没升起,只有正常的白月洒下清冷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北方向——哭骨林的方向。 明天,他要回去那里。 回到老石死的地方。 第十章:出城 卯时三刻,腐市北门。 守门的还是那两人——皮肤灰白的铁骨道,半透明的影骨道。影骨道守卫拿出命镜骨板时,凌烬注意到断指的手指在骨匕首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滴血。”守卫的声音像骨头摩擦。 断指先划破指尖,黑红的血滴在骨板上,留下暗沉的印记。轮到凌烬时,他刻意控制着力度,只让一滴带着微弱银光的血渗入骨板表面。 影骨道守卫盯着那丝银光看了两秒,没说话,收起骨板放行。 两人踏出城门,锈草原的风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命镜不只是为了追踪尸体。”断指走了百步后突然开口,“那是锈骨会控制外围成员的手段。滴了血,你的蚀质波动特征就被记录了。以后无论你在哪,只要动用蚀质,会里高阶的‘观命师’就能大致感知到方位。” 凌烬脚步微顿。 “怕了?”断指咧嘴,脸上的爪痕扭曲,“晚了。进了锈骨会,这就是代价。不过也有好处——真死在外面,至少有人知道该去哪给你收尸。” 他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那把磨损严重的骨刀:“趁还没进哭骨林,教你点东西。” “看好了。” 断指握住骨刀,灰白色的蚀质从手臂流向刀身,在刀刃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光。 “蚀质外放基础——覆盖武器。”他说,“不是把蚀质‘喷’出去,是让蚀质在武器表面形成一层强化层。硬度、锋利度都会提升,还能附带轻微的蚀质侵蚀效果。” 他挥刀斩向旁边一丛锈草。 没有声音。 锈草齐根而断,断面光滑,边缘有细微的黑色腐蚀痕迹。 “你来试试。”断指把骨匕首扔给凌烬。 凌烬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他尝试引导经脉里的蚀质流向右手——但蚀质在流经手臂时就开始逸散,等到达手掌时只剩不到三成。 那三成蚀质艰难地覆上匕首刃面,只维持了一息就溃散了。 “控制力太差。”断指毫不客气,“你的蚀质储量不低,但像没管子的水桶,到处乱漏。集中精神,想象蚀质是水银——重,但听话。” 凌烬闭眼,再次尝试。 这次他动用了真眼——第一眼“辨蚀”观察体内蚀质流动,第二眼“窥弱”寻找控制薄弱的节点。 在真眼的辅助下,他能“看见”蚀质在哪些经脉节点容易逸散,哪些路径效率低下。他调整引导路线,避开薄弱节点,选择更顺畅的通道。 再次尝试。 灰白色的蚀质——虽然依旧掺杂着一丝银光——缓缓覆上匕首刃面,维持了三息。 “有进步。”断指挑眉,“你的蚀纹……有点特殊。” 他没深究,继续教学。 “骨匕首用法:刺、划、格挡。”断指演示,“刺要快,对准要害。瘟尸的要害是‘瘟核’——通常在心口偏左三寸,或者颅脑正中。有些记忆瘟尸会把瘟核藏在其他位置,但大多不离这两个区域。” “划要狠,用刃口最锋利的部位。格挡……”他顿了顿,“尽量别格挡。骨器硬碰硬容易碎,除非万不得已。” 正说着,前方锈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三头瘟尸摇晃着走出来。 破烂的衣服,腐烂的血肉,眼眶里的腐绿火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正好。”断指说,“你左我右,中间那头一起解决。记住瘟核位置。” 凌烬握紧骨匕首,蚀质再次覆上刃面——这次坚持了五息。 左前那头瘟尸嘶吼着扑来。 凌烬侧身,匕首自下而上刺向它的心口——偏左三寸。 “噗。” 刃尖刺入腐肉,触感像插进烂泥。但下一瞬,匕首撞到了硬物——瘟核。 凌烬手腕发力,搅碎。 腐绿火焰熄灭,瘟尸倒地。 与此同时,断指已经解决了右边那头。中间那头瘟尸还在往前冲,断指没动,看向凌烬。 凌烬踏步上前,匕首横划。 刃口划过瘟尸脖颈,几乎切断半个脖子。瘟尸动作一滞,凌烬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它额头,掌心的筑屏能力瞬间发动—— 不是防御,是压缩。 薄薄的镜面在掌心与颅骨之间成型,然后向内挤压。 “咔。” 颅骨碎裂,瘟核暴露。匕首补上一刺。 第三头瘟尸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断指盯着凌烬的左手:“刚才那是……” “蚀质外放的变种。”凌烬平静地说,“把蚀质凝聚成固体屏障,近距离破坏。” 他没说真眼的事。 断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行。至少不是累赘。” 两人继续赶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又遇到两拨瘟尸。凌烬逐渐熟悉了战斗节奏——先用弱点视界锁定瘟核位置,再用蚀质强化匕首攻击,必要时用筑屏能力辅助控制。 他的蚀质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到第三次战斗时,蚀质覆刃已经能维持十息。 “学得很快。”断指在休息时说,“但你有个问题——太依赖眼睛。” 凌烬看向他。 “你的蚀纹能看见弱点,对吧?”断指说,“但战斗不是看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眼睛会骗你,身体的反应不会。哪天你遇到能干扰感知的敌人,或者你的眼睛用不了,怎么办?” 凌烬沉默。 “多练。”断指站起身,“让身体记住该怎么动,而不是等眼睛告诉你该怎么做。” 黄昏时分,哭骨林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惨白的骨骼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风吹过骨孔的呜咽声随风传来,像千万人在同时哭泣。 “到了。”断指停下,“今晚在边缘扎营,明天一早进去。” 他从背篓里掏出几根骨刺,在周围布置简单的警戒陷阱。凌烬则收集干燥的锈草,准备生火——但被断指制止了。 “哭骨林附近别生火。”他说,“火光和热量会吸引一些不好的东西。” 两人靠在一截巨大的肋骨后面,分食蚀果干。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腐月还没升起,只有白月洒下清冷的光。哭骨林的阴影在月光下缓缓蠕动,像活物。 “断指。”凌烬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老石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凌烬看着远处的骨林,“但如果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断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咽下果干,声音平静:“我会在他孙子被感染的第一时间就砍下他的头。”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正确的选择。”断指说,“变成瘟尸就没救了,留着只会害死更多人。老石下不了手,结果呢?他孙子变成记忆瘟尸,三年后回来杀了他。” 他看着凌烬:“这世道,感情是奢侈品。你负担不起,就别碰。” 凌烬没说话。 他知道断指是对的——至少在逻辑上是对的。但老石临死前的眼神,那只伸向记忆瘟尸的手,那句“这下扯平了”……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睡吧。”断指靠回肋骨,“明天进林子,保持警惕。哭骨林的危险,你才见识了不到十分之一。” 凌烬闭上眼。 但没睡。 他听着风声,听着骨林的呜咽,感受着掌心眼睛微微的发烫。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老石的脸。 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也许真是这样。 但…… 凌烬握紧左手。 如果连善意都没有了,活着和瘟尸又有什么区别? 腐月缓缓升起,惨绿的光照在哭骨林上,照在那些扭曲的骨骼上,也照在凌烬闭着的眼皮上。 他的掌心,七只眼睛在皮肤下缓缓转动。 像是在等待黎明。 第十一章:骨林入口 天刚蒙蒙亮,断指就拍醒了凌烬。 “走。趁腐月刚落,白月还在,哭骨林的哭声最弱。” 两人收拾行装,踏入哭骨林。 真正进入这片骸骨森林,凌烬才体会到“哭骨”二字的含义。 无数巨大、扭曲、惨白的骨骼从地面生长出来,互相缠绕支撑,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骨之迷宫。风从骨孔中穿过,发出千变万化的呜咽——有时像女人哭泣,有时像孩童尖叫,有时像老人**。 更诡异的是,这些声音似乎会随着人的情绪变化。凌烬感到一丝紧张时,耳边的哭声就变得凄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又转为低沉的呜咽。 “别被声音影响。”断指低声说,“骨泣声会放大你内心的情绪。越害怕,它越凶。” 他指着地面:“看脚下。” 凌烬低头。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碎骨泥浆”——各种大小的骨渣、骨粉在潮湿环境中混合而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在无数细小的骨头上。 “小心骨泣藤。”断指提醒,“灰色,带绒毛,会模仿人声。别靠近,更别碰。” 话音刚落,前方一根从肋骨缝隙垂下的灰色藤蔓就轻轻摆动起来,发出声音: “救我……拉我一把……”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凌烬握紧匕首。 “绕开。”断指带头转向左侧。 但左侧也有藤蔓。这次是孩童的声音:“爹爹……你在哪……” 声音稚嫩无助,令人心头一紧。 “捂住耳朵,别听。”断指加快脚步,“这些声音都是假的。骨泣藤‘吃’过的人,声音会被它记住,用来引诱下一个猎物。” 两人在骨林中艰难穿行。 续骨草并不难辨认——那是一种贴着骨骼生长的银色小草,叶片细长如骨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会发出微弱的银光。 “开始采集。”断指说,“我警戒,你采。动作快。” 凌烬蹲下身,用骨匕首小心地割断草茎。续骨草的汁液是银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他采下第一株,放进背篓。 “等等。”断指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凌烬抬头。 前方十步外,一根粗大的股骨后面,缓缓转出一个身影。 不是瘟尸。 是一只“骨鹿”。 但和寻常鹿的骨架不同——这只骨鹿的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镜面般的物质。它的眼眶里没有火焰,而是两片小小的、银色的镜面。更诡异的是,它的鹿角不是分叉的骨枝,而是无数细小的、互相嵌合的镜面碎片。 “镜面骨鹿。”断指的声音压到最低,“哭骨林特有的变异骨兽。能力是制造幻境,别直视它的眼睛。” 骨鹿静静地站着,镜面眼睛倒映着骨林的景象——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骨骼在镜中变形、重组,变成更诡异的形状。 凌烬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瞥见了镜中的景象。 他看见了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穿着青岚宗弟子服的自己,站在桃花树下,师姐白漱玉在远处对他微笑。 幻象。 他咬牙,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实。 “慢慢后退。”断指说,“别惊动它。镜面骨鹿一般不主动攻击,除非你闯进它的领地。” 两人缓缓后退。 但就在后退第三步时,凌烬踩断了一根细小的骨枝。 “咔。” 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骨林中格外清晰。 镜面骨鹿猛地转头,镜面眼睛锁定凌烬。 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骨林消失了。 凌烬发现自己站在青岚宗的演武场上。阳光明媚,同门师兄师姐正在练剑,笑声阵阵。师姐白漱玉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木剑:“烬儿,今天师姐教你新剑法。”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闻到演武场青草的气息,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 “假的。”他对自己说。 但师姐的手搭在他肩上,触感温热:“发什么呆呢?来,师姐教你。” 她的笑容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凌烬握紧手中的木剑——等等,木剑?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那里没有七只眼睛,没有银色纹路。只有少年练剑留下的薄茧。 这是……腐化纪元之前的世界? “凌烬!”断指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模糊不清,“醒醒!那是幻境!” 凌烬猛地抬头。 师姐还在对他微笑,但她的眼睛……开始变成银色。 “留下来吧,烬儿。”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这里没有腐化,没有死亡,没有痛苦。只有阳光和桃花。” 更多的同门围过来,每个人都对他微笑,每个人都伸出手。 “留下来。” “和我们一起。” “永远留下。” 凌烬握紧木剑——不,不是木剑。他感受着掌心,那里虽然没有眼睛,但有一种熟悉的灼热感。 那是蚀纹的共鸣。 即使在这个幻境里,蚀纹依然存在。 “师姐。”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已经死了。” 幻象中的白漱玉愣住。 “青岚宗已经没了。”凌烬继续说,“镇魂镜碎了,镜奴入侵,全宗献祭。你求我杀了你,我照做了。” 幻象开始颤抖。 “所以,”凌烬看着眼前这个完美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抬起左手,尽管掌心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蚀纹的力量还在。 “破。”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是简单的意念冲击。 像镜子被石子击中,幻象世界出现第一道裂痕。裂痕从“白漱玉”的脸上蔓延开来,然后是演武场的地面,天空,阳光,桃花…… 一切都在破碎。 “咔嚓——” 凌烬睁开眼。 他还在哭骨林里,背靠着那根粗大的股骨。断指正用骨刀斩断几根试图缠绕过来的骨泣藤,脸色难看。 镜面骨鹿站在二十步外,镜面眼睛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它盯着凌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骨林深处。 “你醒了。”断指喘着气,“他娘的,那鹿的幻境差点把我也拖进去。你怎么挣脱的?” 凌烬没回答。他低头看左手——掌心的七只眼睛睁开了三只,银光流转。 “继续采集。”他站起来,声音平静,“时间不多了。” 断指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行。” 两人继续工作。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相对平静,他们采集了四十多株续骨草,任务目标已经完成大半。 “还差十来株。”断指看了看天色,“再往前走走,那片区域应该还有。” 他指的方向,骨林更加密集,光线也更暗。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花果的气味。 凌烬能感觉到,掌心的眼睛越来越烫。 那不是警告。 是某种……共鸣。 第十二章:记忆残响 那种甜腻的腐花果气味越来越浓。 凌烬每走一步,脚下的碎骨泥浆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断指走在前面,骨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于安静的骨林。 “不对劲。”断指停下,“太静了。” 确实。刚才还能听见远处风过骨孔的呜咽,现在连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整片骨林陷入一种死寂,只有两人踩碎骨渣的细响。 凌烬左手掌心的眼睛烫得厉害。第三只眼“纳蚀”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缓慢吸收着空气中异常浓郁的蚀质。 “你的蚀纹……”断指回头看他,“在发光。” 凌烬低头。左臂的银色纹路正泛着微光,不是平时那种内敛的光泽,而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脉动。 “它在共鸣。”凌烬说,“和这里的某种东西。”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 不是幻境——景象没有变化,骨林还是骨林。但重叠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见十几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修士,正在这片骨林中激战。他们的对手不是瘟尸,不是骨兽,而是……一片银色的、镜子般的潮水。 镜奴投影。 那些修士剑光凌厉,但每一道剑气斩在银色潮水上,都只激起一片涟漪。潮水中伸出无数镜面触手,缠住修士的手脚,将他们拖向深处。 “快走!守住镇魂镜——”一个年长修士嘶吼着,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镜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胸膛,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尊银色雕塑。 画面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段。 这次是锈骨会的战阵。几十个蚀骨者——铁骨道在前,影骨道在侧,血骨道在后——结成防御阵型。他们面对的同样是镜奴潮水。 “稳住阵线!”一个无我骸境的高大骸骨嘶吼,它的骨骼表面布满裂痕,“不能让它们突破——” 镜潮中突然伸出无数镜面尖刺,瞬间刺穿前排的铁骨道。惨白的骨骼碎裂,灰白色的蚀质喷溅。 阵线崩溃。 第三段画面更模糊。 只有一个背影——穿着月白长裙的女人,坐在一堆骸骨上,低头抚琴。琴声哀婉,但琴弦是银色的,每拨动一次,周围试图靠近的镜奴投影就后退一分。 她低声哼着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所有画面同时破碎。 凌烬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肋骨。额头渗出冷汗,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让他大脑刺痛。 “你怎么了?”断指皱眉。 “记忆……残响。”凌烬喘了口气,“这片土地里,残留着很多死亡记忆。青岚宗的,锈骨会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断指脸色严肃起来:“你能看见记忆残响?” “蚀纹的能力。” “那就不奇怪了。”断指环顾四周,“哭骨林是古战场。五十年前青岚宗派了一支精锐小队来调查镜奴异常,全军覆没。三年前锈骨会也在这里折损了一个战团。死人太多,强烈的执念和记忆会渗入土地,被高浓度蚀质保存下来。” 他顿了顿:“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穿月白裙子,坐在骨堆上弹琴?” 凌烬猛地抬头:“你知道她?” “传说。”断指压低声音,“哭骨林深处有个哭骨女,是三百年前的青岚宗守镜人。她被镜奴寄生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在这里坐了三年,用琴声镇压什么东西。后来琴声停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看向骨林深处:“如果传说属实……那她镇压的东西,可能还在。” 凌烬想起那些记忆片段中,镜奴潮水疯狂试图突破的方向——正是现在他们前进的方向。 “续骨草还差多少?”他问。 “八株。”断指说,“前面那片区域应该能采够。但……” 他犹豫了。 按照锈骨会的规矩,任务完成就该撤退。继续深入的风险成倍增加,而报酬不会变。 但凌烬掌心的眼睛烫得越来越厉害。那种共鸣感不是恐惧,更像是……召唤。 “我想去看看。”凌烬说。 断指盯着他:“为什么?” “我的蚀纹在共鸣。”凌烬抬起左手,七只眼睛已经全部微微睁开,“这里的某种东西,和我的蚀纹……有关联。” 断指沉默良久。 “再加二十骨币。”他说,“不管发现什么,我要额外二十骨币的封口费。而且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我会立刻撤退——不会管你。” “成交。” 两人继续深入。 骨林的密度越来越高,巨大的骨骼互相嵌合,形成天然的隧道和拱门。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骨壁上布满抓痕和干涸的黑色血迹。 续骨草也更多了。凌烬很快采够了最后八株,但脚步没停。 空气中的甜腻气味已经浓到令人作呕。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的“装饰”——小的颅骨被串成骨链挂在肋骨上,脊椎骨被摆成诡异的符号,盆骨里盛放着干枯的、像是内脏的东西。 “骨婴坑的标记。”断指声音紧绷,“有人在祭祀这个地方。” 又走了百步。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骨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边缘整齐地垒着一圈婴儿大小的颅骨,数百个,密密麻麻。坑洞深处,堆积着更多的婴孩骸骨——完整的,碎裂的,叠压在一起,形成一座惨白的小山。 更诡异的是,坑洞底部有暗红色的蚀质在缓慢流淌,像血液一样从骸骨缝隙中渗出,汇聚到中央的一个小洼地。洼地里,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茎秆是银白色的,叶片半透明如镜面,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是纯粹的银色。 “骨婴坑……”断指的声音发干,“真的存在。” 凌烬走到坑边。 掌心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他能“看见”坑洞深处那些婴孩骸骨中残留的微弱能量——不是蚀质,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纯净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这些孩子……”他低声说,“不是自然死亡。” 骸骨上有很多细小的、整齐的切口——像是被利器精准地剖开过。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符文的刻痕。 “献祭。”断指说,“有人用婴孩的初生骨和纯净血脉,在这里进行某种仪式。看那边——” 他指向坑洞对面。 那里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石碑表面布满裂纹,但上面的古篆字迹依稀可辨。 凌烬走过去,轻声念出碑文: “第七镇魂镜碎片埋骨于此,以三百童婴之血封印。镜奴欲夺,万不可启。若启,需三物: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 “——青岚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 断指倒吸一口冷气:“镇魂镜碎片?在这里?” 凌烬盯着碑文最后的落款。 苏明月。 那个传说中坐在骨堆上弹琴的哭骨女。 第十三章:骨婴坑 断指盯着那块黑色石碑,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镇魂镜碎片……”他喃喃,“传说中封印镜界通道的至宝……哪怕只是碎片,也价值连城。” 他转向凌烬:“碑文还说了什么?” 凌烬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坑洞边缘的那些婴孩颅骨。骨龄很小,最大的不超过一岁。颅骨顶部的囟门处,有细小的、规则的开孔——像是用某种骨针穿刺过。 更让他心悸的是,这些颅骨内壁残留着极淡的银色痕迹。不是蚀质腐蚀,更像是……某种纯净能量长期浸染的结果。 “这些孩子死前,被注入过镜质。”凌烬站起来,“有人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过滤器’,提取纯净的镜质能量,用来封印镇魂镜碎片。” 断指对学术细节不感兴趣:“怎么打开?碑文说需要三样东西——什么粉、什么汁、什么血?” “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凌烬重复,“都是极其稀有的材料。尤其是无我骸血——那是无我骸境蚀骨者的骨髓精华,一滴就价值上千骨币。” “操。”断指骂了一声,“那不等于打不开?” “碑文警告‘万不可启’。”凌烬看着坑洞深处那株银色植物,“苏明月用三百婴孩的生命和镜质封印这块碎片,说明一旦开启,后果可能比碎片落入镜奴手中更严重。” 断指不甘心地在坑边踱步。突然,他蹲下身,从一堆碎骨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骨牌,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的纹路还能辨认——锈骨会的徽记,下方刻着一个编号:地字十七分舵。 “锈骨会的人来过这里。”断指脸色阴沉,“而且不是偶然。” 他把骨牌翻过来。背面用蚀血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 “每月初一,送婴至北口。须先天体弱,未满周岁。每婴换一符。勿问,勿查,违者断供。” 凌烬接过骨牌,指尖发冷。 “北口……是指腐市北门外三十里的‘北风口’,那里有几个边境村落。”断指说,“换一符……难道是换净蚀骨符?” 净蚀骨符,锈骨会特制的护身符,能净化周围低浓度蚀质,保护凡人村落免受瘟尸侵扰。一枚骨符的有效期是一个月,需要定期更换。 “用婴孩换护身符。”凌烬的声音很轻,“村落献祭体弱婴孩,锈骨会用婴孩的初生骨炼制骨符,再送回村落……形成一个循环。” 断指沉默片刻,突然冷笑:“倒是一笔好买卖。体弱婴孩在末世本就难活,用来换全村人的安全,对那些村民来说,恐怕还是划算的。” 他说得冷静而残忍,但凌烬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生存压倒一切道德。 “现在怎么办?”断指看向凌烬,“碑文我们看了,秘密我们知道了。你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上报锈骨会高层。但那样这块碎片肯定会被收走,我们可能还得封口费。” “第二,装作没看见,离开。但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后万一事发,我们就是知情不报,麻烦更大。”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闪烁,“想办法打开封印,拿走碎片。但需要那三样东西,而且风险未知。” 凌烬没说话。 他看着坑洞深处那些堆积的婴孩骸骨,想起那些颅骨内壁的银色痕迹。三百个孩子,被当成过滤镜质的工具,死后骸骨还要被用来维持封印。 而这一切,被包装成交易——村落得到保护,锈骨会得到婴骨,碎片被封印。 似乎每个人都在这个循环里得利。 除了那些孩子。 “还有一种选择。”凌烬突然说。 “嗯?” “找到替代方案。”凌烬指向坑洞底部那株银色植物,“碑文说需要净蚀莲汁。但你看那株植物——它能在如此高浓度的镜质和蚀质环境中生长,说明它有强大的净化能力。如果能培育它,或许能找到不依赖婴孩骸骨就能维持封印、甚至强化封印的方法。” 断指像看疯子一样看他:“培育?那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源?而且你知道那是什么植物吗?” 凌烬蹲下身,睁开第一真眼。 能量视界下,那株银色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坑底,吸收着婴孩骸骨中残留的纯净能量和流淌的蚀质,在体内转化为一种温和的、银白色的光流。那种光流的波动频率……很熟悉。 他想起《青岚秘录》里的一段记载。 “源初苔:世界分裂前之植物,可吸收任何能量转化为温和中性能量。叶如镜面,茎如银骨,花开则天下平。” 但记载说源初苔早已绝迹千年。 而眼前这株……无论形态还是能量特征,都高度吻合。 “可能是源初苔的变种,或者退化种。”凌烬站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它的价值不亚于镇魂镜碎片——它能净化蚀质,稳定镜质,甚至可能调和灵气。” 断指听得皱眉:“所以你想干嘛?在这里种田?” “我想给它时间。”凌烬说,“如果这株植物能成长起来,或许能替代婴孩骸骨的作用。到那时,村民不需要再献祭婴孩,封印也能维持。”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断指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凌烬,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等几十年。那些村民下个月就要新的骨符,锈骨会下个月就要新的婴骨。你所谓的替代方案,在他们眼里就是废话。” 他说得对。 凌烬知道他说得对。 但看着那些婴孩骸骨,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理所应当”的残酷。 “先离开。”断指收起骨牌,“这里不宜久留。骨婴坑的秘密既然被我们发现,迟早会有人来。至于怎么处理……” 他看向凌烬:“你自己想清楚。但记住——在腐市,理想主义者的坟头草,一般都长得特别高。” 两人准备撤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凌烬左手掌心的眼睛突然剧痛! 不是共鸣,是警告! 他猛地抬头—— 坑洞对面,那株银色植物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月白长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株植物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然后,她缓缓转身。 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镜面般的光泽。她看着凌烬,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响在两人脑海里: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能看懂碑文……” 第十四章:古碑现 离开骨婴坑后,两人在骨林中沉默穿行。 腐月的光透过骨骼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绿影。风过骨孔的呜咽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哭泣,而多了某种……低语。断指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显然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 但凌烬却越走越慢。 他左臂的银色纹路持续发烫,掌心的七只眼睛虽然没有睁开,却能感觉到它们正处于某种“激活”状态——不是预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这边。”凌烬突然转向,偏离了来时的路线。 “你干什么?”断指皱眉,“出口在那边。” “有东西。”凌烬指着骨林更深处,“我的蚀纹在共鸣……比骨婴坑那边更强烈。” 断指犹豫了一瞬。任务已经完成,续骨草装满背篓,这时候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但他看着凌烬左臂上那些脉动般的银纹,又想起之前在骨婴坑石碑上看到的“镇魂镜碎片”字样。 贪婪最终压过了谨慎。 “多远?”他问。 “不清楚。”凌烬闭眼感受了一下,“但……很近。” 两人调转方向,朝骨林中心区域摸去。 越往里走,骨骼的排列越显诡异。不再是杂乱堆积,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阵列”——巨大的肋骨弯曲成拱门,脊椎骨直立如柱,盆骨拼接成地面。整片区域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由骸骨构成的神殿。 空气里的蚀质浓度高到几乎凝成雾状。暗红色的微粒悬浮飘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断指不得不取出备用的骨粉,撒在两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离层。 “这地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我从来没听说哭骨林深处还有这种结构……像是人为布置的。” 凌烬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的感应上。那种共鸣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掌心延伸出去,连接向骨林最深处。丝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被十二根巨大的股骨围成环状,每根股骨顶端都嵌着一颗腐绿色的瘟核,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将空地照亮。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石碑。 不是骨婴坑那种粗糙的黑色石碑。 这块石碑通体墨黑,表面光滑如镜,高达一丈,宽约三尺。碑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刻着一列列古老的篆文。文字不是蚀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石碑内部,从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微光。 凌烬走到碑前。 碑文的内容让他呼吸一滞。 “第七镇魂镜碎片,封于此地三百又七十二载。” “镜主觊觎,屡攻不破。然封印渐弱,镜质渗流,碎片已遭污染。” “若欲启封,需备三物:” “蚀髓骨粉——取蚀髓境骨修之精粹,磨而成粉,可固封印裂隙。” “净蚀莲汁——净蚀莲花开三载,取其晨露初凝之汁,可涤镜质污秽。” “无我骸血——无我骸境者自愿献血三滴,以纯正蚀骨本源之力,镇压碎片躁动。” “三物齐备,于腐月满盈之夜,以此碑为引,可启封印。” “然切记:碎片既污,启之或生不测。镜奴窥伺,腐月觊觎,慎之,慎之。” “——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腐化纪元三百四十九年秋。” 凌烬一字一句读完,掌心已全是冷汗。 第七块镇魂镜碎片。果然在这里。 而且……已经“污染”。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玄微真人破碎镇魂镜时狂笑的脸,想起镜奴碎片涌入自己掌心的冰冷触感。如果这块碎片也已被镜质污染,那开启它无异于打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碑文也给出了方法。 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 每一样都是极其稀有、甚至堪称传说中的材料。蚀髓境已是蚀骨之道第五境的大高手,取其骨粉等于要其性命。净蚀莲生长条件苛刻,三百年一开花,汁液只能保存三日。无我骸血更不用说——无我骸境是第六境,放眼整个锈骨会,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恐怕不超过十人,且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他们“自愿献血”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样?”断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碑文说什么?” 凌烬沉默片刻,将碑文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除了“碎片已遭污染”那句。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消息不能让断指知道。 果然,断指听完后眼睛亮了起来。 “镇魂镜碎片……果然是镇魂镜碎片!”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手指在碑身上摩挲,“这东西要是挖出来,别说卖了,光是交给锈骨会高层,赏金就够我们逍遥一辈子!” “碑文警告,镜奴窥伺。”凌烬提醒道。 “那又怎样?”断指不以为然,“富贵险中求。况且我们又不一定现在挖——只要记住这个位置,等以后准备好了三样材料,再来开启不就行了?” 他看向凌烬:“你能翻译碑文,这就是最大的筹码。我们合作,我负责搞到蚀髓骨粉和净蚀莲汁的信息,你……你负责找到无我骸血的门路。” 凌烬没接话。 他盯着石碑最下方那行落款: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腐化纪元三百四十九年秋。 现在是腐化纪元三百七十二年。 二十三年前,苏明月在这里刻下碑文。那时候她应该还活着,还在镇守这块碎片。而据断指所说,“哭骨女”的传说始于三百年前。 所以苏明月至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一个人,一块碑,一片骨林,三百年。 她在等什么? “你在想什么?”断指打断他的思绪。 “苏明月。”凌烬说,“她留下碑文,说明当时已经预感到封印会松动,碎片会暴露。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走碎片,或者请求青岚宗支援?” 断指一愣:“青岚宗?她不是锈骨会的人?” “碑文自称守镜人。”凌烬指着落款,“青岚宗历代守护镇魂镜的人,才被称为守镜人。她是青岚宗的前辈。” 断指脸色微变:“青岚宗的人……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他环顾四周诡异的骨阵,又看了看中央的石碑,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骨林。 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同时闪烁,腐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空地边缘的灰雾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深处缓缓苏醒。 远处,传来了极轻、极哀婉的哼唱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 第十五章:哭骨女 那哼唱声很轻,像风穿过最细的骨孔,却清晰地穿透了灰雾和风声,钻入耳中。 不是歌谣,没有词句。只是一种绵长、哀戚、仿佛用尽一生力气也诉说不尽的曲调。音调起落间,周围骨林中那些无休止的呜咽声竟渐渐平息下来,像被这哼唱安抚,又或是……畏惧。 断指的手按上了骨刀刀柄,身体绷紧如弓:“什么鬼东西……” 凌烬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落在那道缓缓浮现的身影上。 月白色的长裙,在腐绿光芒和灰雾映衬下,白得像一捧新雪,又像褪了色的月光。裙摆曳地,却纤尘不染,在这满是骨渣污秽的林中显得格格不入。长裙的主人赤着双脚,肤色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蓝色的纤细血管。 她一步步走出灰雾。 及腰的长发是纯粹的银白,披散在身后,发梢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五官精致如画,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哀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银色的,像两枚打磨光滑的镜片,深处倒映着跳动的腐绿光点,却没有焦距,仿佛看着极远处,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在距离石碑十步的地方停下。 目光缓缓扫过断指,掠过他戒备的姿态和手中的骨刀,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凌烬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抬起的左手上,落在那已经蔓延至手肘的银色纹路上。 “七眼……”她的嘴唇轻启,声音和哼唱一样轻,却带着某种直透人心的力量,“真蚀纹……还是……镜蚀纹?” 凌烬心头一震:“镜蚀纹?” 这个词他没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银瞳女子——苏明月,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过地面的碎骨渣,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凌烬的手:“你掌心的眼睛……睁开过几次?” “两次。”凌烬如实回答,“一次对抗骨狼,一次对抗黑雨。” “吸收过镜奴碎片?” “……青岚宗覆灭那夜,吸收过。” 苏明月银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息:“果然……容器找到了,钥匙也插进去了。只等锁芯转动。” 她的话像谜语,凌烬却听懂了关键。 容器。钥匙。 这和玄微真人、镜主说的一样。 “您知道我的事?”他问。 “我不知道你。”苏明月摇头,“但我知道镜蚀纹。三百年来,你是第三个在我面前显露这种纹路的人。” 她顿了顿:“第一个,是镜主。第二个……是骨真人。” 断指倒吸一口凉气:“锈骨会第三任会长,骨真人?他来过这里?” “来过。”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两百七十年前,他找到这里,想取走碎片,研究镜界法则。那时我还能压制他,将他逼退。但他离开前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同时继承了他血脉和镜奴碎片的人来到这里,完成他未竟之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凌烬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你和骨真人……有几分相像。” 凌烬想起在青岚宗时,偶尔听年长弟子提起过“骨真人”的名号——锈骨会历史上最惊才绝艳的会长,曾试图走“镜蚀融合”之路,最终自我葬灭,留下无数谜团。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位传说人物有血脉关联。 “您在这里守了三百年?”凌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是。”苏明月终于将目光从凌烬身上移开,投向那块黑色石碑,“腐化纪元四十九年,镜奴首次通过镇魂镜裂缝尝试投影。我当时是青岚宗守镜人之一,奉命前来调查。在这里……遭遇了镜奴的埋伏。” 她抬起右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月白长裙的衣襟下,隐约可见一片银色的、镜面般的皮肤,正中心脏的位置。 “它们没能完全吞噬我。”苏明月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沉的疲惫,“我的意志……比它们想象的顽固。于是形成了共生——我活着,但镜奴的碎片也寄生在我体内,无法剥离。我获得了漫长的寿命,也获得了镇压碎片的能力。” “代价是?”凌烬问。 “代价是,我必须永远留在这里。”苏明月放下手,“我的身体成了活着的封印节点。我的哼唱——你们刚才听到的——能安抚碎片躁动,压制镜质外泄。一旦我离开,或者停止哼唱超过三日,封印就会加速崩溃,碎片彻底暴露。” 断指忍不住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毁了碎片?或者……让别人带你走,换个地方镇压?” “毁不掉。”苏明月摇头,“镇魂镜碎片是九面主镜的核心材质所化,非人力可毁。至于带走……我试过。” 她撩起左臂的衣袖。 整条小臂已经完全镜化,银色的镜面取代了皮肤和血肉,在腐绿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镜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像虫豸般缓缓蠕动。 “寄生程度超过六成。”苏明月平静地陈述,“离开哭骨林的特殊环境,镜奴碎片会加速侵蚀。最多一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镜奴的傀儡。到那时,不但碎片保不住,我还会成为镜主降临现世的第一个完美容器。” 她放下袖子,看向凌烬:“所以,我在这里坐了三年。第一个一百年,我还期望宗门能派人来接替,或者找到剥离寄生的方法。第二个一百年,我开始记录碑文,留下警示。第三个一百年……我只想解脱。” “解脱?”断指皱眉。 “杀了我。”苏明月看着凌烬,银色瞳孔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趁我现在还是苏明月,趁我的意志还能压制镜奴碎片。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心脏——那是镜奴碎片的核心寄生处。杀了我,我的灵魂会得到净化,碎片也会因为失去活体宿主而暂时沉寂,为你们争取至少十年的准备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唯一能同时让我解脱、又暂时保住碎片的方法。”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骨林的风声,和苏明月身上隐约传来的、极细微的镜面摩擦声。 断指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我们没必要掺和这种破事。任务完成了,碑文也看了,走吧。” 他想去拉凌烬,却发现凌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烬看着苏明月。 看着那双银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月白长裙下隐约的镜化痕迹,看着她脸上三百年孤寂与挣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想起了白漱玉。 师姐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杀了我,趁我还是白漱玉。” 那时他哭着刺出那一剑。 现在呢? “您为什么选择我?”凌烬问。 “因为你的镜蚀纹。”苏明月回答,“只有同样被镜奴碎片寄生、却又保持自我的人,才能真正杀死我体内的镜奴核心,而不伤及我的灵魂本源。普通攻击只会破坏我的身体,让镜奴碎片提前失控。”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凌烬只有五步之遥。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累了,孩子。三百年……太长了。让我走吧。” 腐月的光穿过骨林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一刻,凌烬仿佛看到了三百年时光的重量,看到了一个人与怪物共生、与孤寂为伴、与绝望对抗的全部痕迹。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的七只眼睛,在月光下,缓缓睁开。 第十六章:镜蚀初显 五步的距离,在腐月惨绿的光线下,被拉伸得无限漫长。 凌烬的左手悬在半空,掌心七只纯银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苏明月苍白的面容。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传来的“渴望”——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共鸣。就像两块磁石,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苏明月没有躲闪。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月白长裙的下摆无风自动,赤足下的碎骨渣轻轻震颤。三百年等待,似乎就要在这一刻画上**。 断指在身后低吼:“凌烬!别犯傻!杀了她,镜奴碎片失控怎么办?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烬的手,没有刺向苏明月的心脏。 而是缓慢地、坚定地,向前伸出,最终将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中心——轻轻贴在了苏明月光洁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切地“静止”了。 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凝固在空中,像一幅拙劣的画。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光芒定格在最强盛的刹那。断指张口欲言的表情僵在脸上,连飞扬的衣角都停在半途。 只有凌烬和苏明月,存在于这片凝固的时空里。 苏明月猛地睁开眼,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 话音未落,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不是普通的银光,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镜面碎片,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场逆向的银色流星雨,疯狂钻入苏明月的额头! “呃啊啊——!!!” 苏明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扯”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哀鸣。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月白长裙下的镜化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显现——脖颈、锁骨、手臂、腰侧……银色的镜面像瘟疫般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些镜面之下,竟开始渗出一缕缕银色丝线,半透明如活物般钻出。 丝线一端连接着苏明月的身体,另一端则被凌烬掌心的眼睛疯狂吞噬、抽离、吸收。 镜奴碎片。 寄生在她体内三百年的镜奴核心,正在被强行剥离! “住……手……”苏明月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已经开始站立不稳,“这不是……杀死……这是……吞噬……” 凌烬听不见。 或者说,他此刻的“听觉”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彻底淹没。 记忆。 庞大到足以撑爆凡人意识的记忆洪流,正沿着那些银色丝线,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 青岚宗藏经阁深处,年轻的苏明月跪在师父面前,接过那枚象征“守镜人”身份的玉牌。师父苍老的手按在她头顶:“明月,此去哭骨林,或十年,或百年。镇魂镜碎片关乎天下安危,守不住,便葬了它,也葬了你自己。” 第二个片段:哭骨林中,苏明月与三位同门结成剑阵,对抗从地底裂隙涌出的银色潮水。镜奴投影发出刺耳的尖笑,一位同门被镜面触手缠住,身体开始从指尖镜化。“师姐……杀了我……”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结束同门的生命。 第三个片段:孤身一人,坐在骨堆上。怀里抱着最后一位师妹的尸体,尸体的胸口插着她的剑。周围是无数镜奴投影的残骸,而她自己的左臂,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银色镜面。她开始哼唱——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的曲调。奇迹般地,躁动的碎片和周围的镜质波动,竟真的被歌声缓缓安抚。 第四个片段:一百年。骨真人来访。那是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眉宇间有着和凌烬三分相似的轮廓。他盯着她镜化的手臂看了很久,最后说:“共生?不,这是慢性死亡。跟我走,我或许有办法剥离它。”她拒绝了。骨真人离开前,在石碑上刻下一些东西,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的后人会来找你。到时候,让他做选择。” 第五个片段:二百年。镜奴的侵蚀达到四成。她的哼唱需要日夜不停,一旦停止超过六个时辰,心脏处的镜奴核心就会躁动。她开始记录碑文,用指尖的鲜血,在能找到的每一块骨片上刻字。有些骨片被后来者捡走,有些则永远埋在了碎骨泥浆下。 第六个片段:三百年。就在上个月,腐月教的人来过。三个黑袍面具,远远窥探,没有靠近。他们用一面骨镜记录下骨婴坑和石碑的景象,低声交谈:“镜主要的东西……苏明月还守着……需要更多祭品加速封印崩溃……” 第七个片段: 无数关于镜奴的知识、关于镇魂镜的秘辛、关于如何感应镜质波动、如何短暂操控镜界法则的碎片技巧……像一本被撕碎又强行拼接的典籍,一股脑塞进凌烬的意识。 太多。 太多了。 凌烬感觉头颅正像一个被无限灌水的皮囊,由内而外地鼓胀、灼烧,濒临爆裂。随即,鼻腔涌出温热——那是一道银色的溪流,闪烁着非人的镜面光泽。耳朵里也传来嗡鸣,视野开始模糊、重叠。 就在这时,掌心的七只眼睛发生了变化。 最中央那只——也是最早睁开的那只真眼——突然光芒大盛。它像一台精密的过滤器,开始疯狂梳理涌入的记忆洪流。 有用的、关键的、关于地图和弱点知识的部分,被剥离出来,压缩、整理,存入凌烬意识深处某个新开辟的区域。 而无用的、琐碎的、纯粹属于苏明月个人情感和日常记忆的碎片,则被直接排出。 凌烬的银色鼻血流得更急了,耳朵里也开始溢出银色的光点。他整个人像是漏水的容器,不断有记忆碎片从七窍中逸散,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三息。 也许有一个时辰。 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刻度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丝银色丝线从苏明月体内被抽离,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缓缓闭合。光芒敛去,只剩下皮肤下微微发烫的纹路,以及掌心中央那只真眼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 时间恢复流动。 灰雾继续翻涌,瘟核光芒明灭,断指的声音终于完整冲出喉咙:“——们得赶紧走!”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他“上一刻”看到的截然不同。 凌烬站在原地,左手已经从苏明月额头收回。他脸色苍白如纸,鼻下和耳廓残留着银色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而苏明月…… 她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长裙,银白长发。但皮肤上那些镜化的痕迹,那些银色的镜面,此刻全部黯淡了下去,变成了粗糙的、灰白色的疤痕。她心口位置的镜面核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挖走”后留下的空洞。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那双银色的瞳孔,此刻褪去了镜面的光泽,变回了最普通的深褐色。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腐绿光点,而是……属于“人”的、带着痛苦与释然的复杂神采。 “你……”苏明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三百年没说过话,“没有杀我。” “您体内的镜奴碎片,已经被我吸收了。”凌烬的声音也很沙哑,带着记忆冲刷后的疲惫,“核心被真眼消化,纯净的镜质能量融入了我的蚀纹,剩下的记忆碎片……大部分排出了。您应该……暂时安全了。” 苏明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伤口,又抬起双手——那双曾经镜化、如今布满疤痕的手。她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属于骨骼摩擦的声响,而不是镜面碰撞的清脆声。 “三百年……”她喃喃,“第一次……感觉不到它们在脑子里低语。”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不是银色的镜质液体。 是透明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眼泪。 断指完全看懵了:“这……这算什么?治好了?” “不算。”凌烬摇头,他感受着体内新融入的那股冰凉能量,以及脑海中多出来的庞大知识,“镜奴碎片的核心被我吞噬,但寄生造成的身体异化无法逆转。苏前辈的寿命……恐怕不多了。” “多久?”苏明月擦去眼泪,问得很平静。 “没有碎片持续侵蚀,身体机能会缓慢恢复,但镜化组织的负担还在。”凌烬根据刚刚吸收的知识判断,“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的笑容,带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轻松。 “一年……够了。”她说,“够我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够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真正地死一次。” 她看向凌烬,深深一躬:“谢谢你,孩子。你给了我解脱,也给了我最后一段属于苏明月的时间。” 凌烬侧身避开这一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苏明月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手上,“你做了‘只有你能做’的事。镜蚀纹……这种同时容纳蚀质与镜质的变异纹路,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镜主,骨真人,还有你。前两者都走向了极端,而你……” 她顿了顿:“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月白色的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中心刻着一个“镜”字。 “这是我守镜人的身份凭证。”她将玉佩递给凌烬,“拿着它。如果以后你遇到青岚宗其他守镜人留下的遗迹,或者需要调动某些被封印的资源,它或许有用。” 凌烬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另外,你刚刚吸收的部分记忆。”苏明月继续说,“关于镇魂镜七块碎片的地图,关于镜奴的弱点分布,关于镜蚀之力的基础运用……这些知识很危险,但你必须掌握。镜主已经注意到你了,孩子。从你觉醒七眼、吞噬镜奴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凌烬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苏明月转身,望向骨林深处,“尽快离开哭骨林。我体内的碎片被剥离,封印失去了活体节点,会开始不稳定。骨婴坑那边的镜质渗流会加速,腐月教的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变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骨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像是镜面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它们来了。”苏明月深吸一口气,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决绝,“我还能唱最后一曲。趁我拖住它们,你们立刻离开——记住,往东走,穿过‘骨泣藤海’,有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绕回腐市北门。”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的石碑。 赤足踩过碎骨,月白长裙在腐绿光芒下飘扬。 她在那块墨黑石碑前停下,双手按在碑身上,闭上眼。 然后,开始哼唱。 还是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曲调。 但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疲惫和麻木,而是注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的力量。 歌声传开的瞬间,空地周围的十二根股骨同时震动!顶端的瘟核光芒大盛,腐绿的光束冲天而起,在骨林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远处镜面碎裂的声音,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锐的、愤怒的嘶鸣。 “走!”断指一把抓住凌烬的胳膊,拽着他朝东边冲去。 凌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月站在光网中央,长发飞扬,双手死死按着石碑。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要把三百年积攒的全部生命和意志,都灌注进这最后一曲哼唱中。 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腐绿光芒。 和一丝终于到来的、真正的安宁。 两人冲进骨林,将那片空地、那道光网、那个哼唱着走向终局的守镜人,永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