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鸾》
1. 1
三月早春。
亓府,绯云轩中,清风吹颤一树杏花,落英纷纷,飘到女子柔软的鬓发间,沁得一身醉人芬芳。
青鸾斜卧在躺椅上,着一身碧色流仙裙,形神慵懒,抬袖拂去落花。
酥手纤纤,捏起小桌上剥好的果仁,送入口细嚼,再饮一杯花茶,品得好滋味。
桌对面,银屏正用黄铜小钳为她剥核桃,口中喃喃:“娘子入府小半月了,仍不见将军有抬您做妾的意思,您倒不着急,还有闲心在这赏春。”
说罢,窥伺她的神情。
只见青鸾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如秋水夜露,眼尾微挑时,眸色潋滟生情,清韵容色中透出丝丝媚态。
饶是银屏一个小丫鬟,也被她睨得心颤,放缓了语调,恳切道:“奴婢是为娘子着急,您不知道,静颐居那位柳家姨母,仗着自己是将军亡妻的妹妹,借着照顾两位公子的名头暂住府中,如今把亓府的管家权都攥进手里了。”
“将军至今未续弦,柳家姨母的心思谁人不知,您若不向将军求个名分,只恐人家上位,第一个就把您赶出府。”
银屏是青鸾进府时新买来伺候她的丫头,入府也才半月,打听来这许多消息,担忧不无道理。
可惜青鸾不是有心争斗的人,捏了一颗核桃仁,塞住了她的嘴。
“谢你替我费心。”她惬意的舒展身子,轻声道,“只是今日春色尚好,何必聊那争抢之事,柳惜柔想管家,将军也许她去做,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至于正妻之位,柳惜柔盘算了几年,不也没成,没有定论的事,想想便罢了,何必拿出来吓自己。”
银屏嚼嚼核桃仁咽了,面露无奈。
“柳家晓得攀上咱们将军便有好前程,上赶着巴结,赶都赶不走,娘子最得将军欢心,怎不知道为自己筹谋呢?”
青鸾笑她,“你怎知我没有?”
银屏眨眨眼,正欲再问,青鸾却抬眼看向盛放的杏花,转了话锋。
“这花虽美,却比不过我家乡的杏花,二月结花苞,三月城外便开得漫山遍野,赏花半月后是酿杏花酒的时节……”
青鸾微闭双眼,仿佛仍能嗅到记忆中清风带来的花香与酒香。
同是远离家乡的苦命人,银屏轻声叹息,没再劝说,只给她斟了一杯茶。
静谧中,一声石子落地的响动传进青鸾耳中,转脸往墙边看去,就见墙头外冒上来半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又慌又怯,硬撑着,不知在那儿偷听了多久。
这府上什么都好,就是两只富贵的小崽子惹人厌。
青鸾坐起身,随手拿了一个没开壳的核桃,朝着墙头外的小脑袋丢了过去。
只听得“哎呦”一声惊呼,破坏景致的小东西掉了下去,哗啦啦砸倒了一片,痛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压着声音不让青鸾听笑话,却不知青鸾耳力最好,早听明白了外头的情形,捏着帕子偷笑起来。
墙外,身着石青色圆领袍的小少年从跌的七仰八歪的小厮们身上爬起来,小脸羞红,精致玉润的面庞写满了愠怒。
就算被发现,他该听的也都听到了。
果然她缠着父亲是另有所图!
亓昭野义愤填膺,转身往园子去,只等父亲回来,将那外室的算计尽数告知。
走出数十步,听得皂靴落地的厚重声响,腰间蹀躞与短刀相撞,声音沉闷,揪得亓昭野的心也跟着紧张又期待起来,抬眼,果然是父亲回来了。
他立马停步,退到路旁,九岁的孩子,作揖行礼有模有样,“孩儿给父亲请安。”
规行矩步,叫人瞧不出半分方才爬墙偷听的稚童做派。
亓铮放慢脚步,视线在长子身上淡淡一瞥,又扫过他身后几个低眉搭眼的小厮,皱眉,“这个时辰,你不在院中读书,到这儿做什么?”
青鸾住进绯云轩时,亓铮便吩咐过府中人,她爱清静,旁人无事不得来打扰。
亓昭野心中慌乱,正要解释,父亲高大的身影却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知你素来懂事,这次便罢了,回去念书吧。”
亓铮离去,转身进了绯云轩。
亓昭野站在原地,对父亲的关心哽在喉咙里,隔墙听院里响起女子悦耳的笑声和男人体贴的问候,心像是被针戳了又戳,登时眼圈就红了。
身旁小厮看着,忙安慰:“将军念着公子的课业呢,若不是那青娘子勾了将军的魂儿,将军定然会陪公子好好说会儿话。”
事实面前,再多安慰都没用。
——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外室,她明明那么讨厌,居心不良,父亲却只喜欢她,根本不在乎别人。
亓昭野攥紧了小拳头,眼泪一抹,负气离去。
*
日头偏西,院中杏花落了满地。
软榻上,少女娇柔的身子依偎在男人结实的麦色臂膀中,喘息未定,听他说起来时在院外见到亓昭野的情景,心中窃笑。
抬臂挽上他的胸膛,故作贤淑道:“将军才归家便到了妾身院里,怎不先去看看两位公子?都见着了,将军也不知道关心一下长公子,只顾着妾身,别叫长公子记恨妾身才是。”
娇俏可人的语调勾得亓铮心软,面容硬朗的轮廓都柔和下来,攥住她的手往心口上按,舍不得撒开。
“我心里念着你,自然先来见你。”
“至于那两个孩子……”亓铮低眉沉思,粗糙的指茧摩挲她的手背,牵起阵阵酥颤,温香软玉在怀,才少了些许愁思。
“我一见他们,便总念起他们的母亲,人人都说我亏待她,对她无情,怎知她满口谎言,扮得贤良温顺的模样,发起疯来却恨不能把人逼死,我又不能对她动手……”
亓铮说的沉重,青鸾却没往心里去。
一个死人,活在别人的嘴里,早就模糊了真容,青鸾才不在乎她和她的儿子们。
她只在乎她自己。
随口宽慰了几句,从榻上坐起来,捞过床尾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亓铮在她身后撑起身,壮实的手臂搂过她的肩,叫她向后靠近他怀中,倒像眷恋不舍似的。
青鸾调笑,“将军快饶了妾身吧。”
亓铮没松手,神情隐在她柔软的青丝中,半晌才道:“今日早朝,皇上命我前去北境征讨匈奴,下月初便走。”
青鸾心惊,回头看他,担忧道:“你不是才从西南回来,皇上为何又派你出征?不能拒了吗,朝中又不止你一个武将……”
从被献给他那天起算,她跟了他有小半年,数月在西南,两月在路上,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亓铮此去,不知是福是祸。
越想越觉得此事不成,她握紧他的手腕,好声劝他。
“不然你假装生病,将此事推给旁人?想皇上念你在西南剿匪有功,不会苛责你。将军不顾及妾身,也该想想亓府和两位公子,若你不在,谁来撑起这个家呢?”
说着说着就哭了。
亓铮静静看她,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将人揽进怀中,沉声道:“是我自请前去,有件事要了,你在京城等我,不出半年,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青鸾心下一梗,眸色黯淡。
她哪需要什么交代,无非是男人自甘为了权势荣辱去冲锋陷阵,对她再宠爱,也只是一时消遣。
男人都是这样,嘴里说着多爱,却不肯为她退让半分。
“既然将军决心已定……妾便不问了……”她假模假样啜泣两声,软下了身子,陷进他怀中,掏出帕子拭去眼角未掺几分真心的眼泪。
亓铮宽厚的肩稳稳托着她,安抚道:“待我回来,便留在京城不走了,往后日日陪你,可好?”
青鸾低低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分离将近,彼此依偎着沉默,直到春寒洗去二人身躯的余热。
春日的天如人心一般,时冷时暖。
午后,亓铮去同僚府上宴饮,青鸾将银屏遣到院子里扫落花,自己转到床后,将压箱底的银票数了又数,心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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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来。
收好银票,叫上银屏去园子里散步。
春风撩过她轻盈流光的裙边,园中枝头新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嫩芽青草香。
青鸾深吸一口气,正享受此刻的静谧,忽然,小路旁枝影疏漏的林子里窜出个小团子来,脸上手上都是泥巴,跑到她跟前,结结实实的扑在了她裙子上。
“呀!”银屏被吓了一跳,伸手拨开那孩子,个头才到青鸾的膝盖,正是府上的二公子,亓玉宸。
“这……二公子身边怎么也没个丫鬟跟着?”银屏没敢训出口,看着傻乐呵伸出脏爪子的亓玉宸,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青鸾。
青鸾环视四周,并不见有旁人。
府中人尽皆知,近来是柳惜柔在照顾亓玉宸,这孩子跑来她跟前,不是柳惜柔借机试探,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她裙子上涂了蜜,才招了这小崽子来。
五岁稚童,手脚短小,养的白白胖胖,穿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衣,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被青鸾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小团子第一次失重悬空,瞪大眼睛,也不笑了,小鼻子一耸一耸,才有了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可爱。
青鸾问他:“怎么弄的满手泥?”
亓玉宸嘟起小嘴:“姨母说我可以玩。”
“你玩你的,跑来这儿做什么?”
“你是坏女人!”亓玉宸说的顺口,说完就泄了气,心虚的瞥向一边,似乎在等人救他。
听罢,青鸾叹息一声,拎着亓玉宸往林子尽头的池边去。
她不找麻烦,麻烦倒来找她。
眼看水光越来越近,亓玉宸本能感到危险,张嘴大哭起来,抱着她的手臂挣扎,“呜哇哇哇,放开我!”
青鸾作势将他往水里丢,亓玉宸娇生惯养的,夜里用热水洗澡都怕冷,哪受得了初春寒凉的池水,吓得抱着她的胳膊哭,死活不撒手。
听他哭得的不成样子,青鸾才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亓玉宸抽泣,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委委屈屈,“我不该……弄脏你的裙子。”
“还有呢?”
“不该叫你坏女人。”
“还有呢?”
“不该……玩泥巴。”
孩子还小,听身边人几句撺掇就敢“做恶”,她若不收拾服了这小祖宗,以后就别想在这园子里行走了。
青鸾听他“交代”干净,告诉他:“二公子日后少往我跟前来,也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回,我便告诉你父亲,让他打你屁股。”
亓玉宸只顾着抽泣,闷闷点头,被丢到地上滚了一圈,刚爬起来就麻利地跑了。
银屏在一边看着,忍笑。
“娘子无心同柳家姨母争,倒舍得跟二公子计较,瞧把人吓的,脸都白了。”
“正因为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才得吓吓他,叫他长记性,不然下次还不知道又弄些什么脏东西来恶心人。”青鸾甩甩手,袖上沾了好些眼泪鼻涕泥巴,哪还有心情散步。
主仆二人回院里去换衣裳。
园子里,亓昭野被小厮劝着出来散步,在池边不远处听到了幼弟的哭声。
“哥哥——”亓玉宸哭着向他跑去。
亓昭野蹲下身,本想抱他,却见幼弟身上脏兮兮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竟是尿了裤子。
听幼弟哭诉方才青鸾要把丢到池子里,亓昭野气上心头,仿佛那刺痛人心的笑声又在耳边回荡,扰得他心绪不宁。
这个女人,蛊惑了父亲还不够,竟然还欺负玉宸!
念着亡母和姨母温婉大气的模样,更觉得青鸾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半点规矩也无,又坏又惹人厌。
亓昭野安慰幼弟:“别怕,哥哥给你撑腰,不会让那女人再欺负你。”
他暗下决心,定要将那女人赶出家门,让父亲收心,为幼弟出气。
隔日,却见幼弟出现在青鸾怀里。
父亲站在一边笑着看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独他是局外人。
2. 2
想是青鸾装贤淑装的太真,夜来温存时念叨了两句被人娇宠过头的亓玉宸,隔天,亓铮竟真让人把他带来了绯云轩。
孩子还小,睡一觉就把昨日的威胁之仇忘了个干净,如今又是在父亲面前,小团子乖巧的很。
青鸾没打算跟一个孩子记仇,看他长得又粉又嫩,肉嘟嘟的像只胖狸奴,心生趣味,便晃晃荷包,哄他来自己跟前。
“玉宸,到姨娘这儿来。”
青鸾心中微顿,亓铮虽未明言纳妾,但她毕竟是他的女人,让他的儿子唤她一声姨娘,应当……算不得失礼吧?
小团子见她蹲下身,手里晃着颜色鲜艳的漂亮玩意儿,眼里闪光。
他犹豫着扭过小脸去看了眼父亲的眼色,见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和冷冷的神情,脸上的软肉都吓得抖三抖,想也没想就往青鸾怀里扑去。
孩子都喜欢温柔和气的人,有亓铮这个“严父”在场,青鸾如愿扮了一次慈母。
和暖的阳光透过杏树枝洒下来,青鸾抱着亓玉宸在院子里踱步,手指拨弄他粉色的小鼻子,逗得小团子咯咯笑,又害羞的往她胸前埋去。
亓铮看着温馨一幕,浅浅微笑。
青鸾望向他,笑意盈盈,“二公子的眉眼像极了将军,长大定然和将军一样,是个英武俊朗的好男儿。”
亓铮轻笑:“玉宸还小,不记事,才抱来给你玩一会儿,等他再长几岁,别管生的多俊,终究念书习武才是正业,哪还容他在这儿嬉闹。”
“将军望子成龙,妾身便祈求神佛让将军心想事成,叫长公子和二公子习得文武双全,来日功名加身,续亓家昌盛百年。”
青鸾很会奉承,是她语调婉转,声音柔美,叫人听了不觉得是场面话,倒像是许诺相守百年的情话似的,心里暖暖的。
原是自由的莺儿,生动,灵性,如今只守在他身边。
亓铮总能在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满足,上前将她和小儿子一同揽进怀里。
声音沉稳:“我知你有意避着二娘,但我不在府中,家中上下事务总要有人操持,原想交给你试试,又念着你年纪小,何苦让你去同那些老仆耍心眼,平添烦恼,坏了心情。”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纸契书,塞进她手中,“若在府中住的不舒坦,不妨去外头住一阵,等我回来,风风光光的把你抬进府。”
青鸾略看了一眼,是张房契,又隐约领会到他所说的“风风光光”意有所指,心生欢喜。
收下房契,依偎在他胸膛上。
因为激动而声音哽咽,“将军事事为妾身着想,妾身无以为报,只好日夜为将军祈福,期盼将军能平安归来。”
亓铮抱紧她,已无他求。
年幼的亓玉宸被二人抱在中间,初时错愕,很快便在这陌生却温暖的怀抱里松弛下来,嗅了嗅那不同于姨母的、清甜又安心的气息,小脑袋往里挤挤,贴着父亲的背,将自己全然埋进青鸾柔软的胸脯里。
院门外的少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心中寂寥。
他刚从外祖家回来。
今晨,姨母领着他去给外祖父母问安,柳家亲眷众多,亓昭野规矩得体,生的清秀端正,课业学得也好,被柳家亲戚们围着夸赞了好久。
都说他是神童,是亓府的宝贝,早晚会挣得功名,任谁都得高看一眼。
众人围绕之中,他满心骄傲,想着父亲虽冷待他,却看重他的课业,待回家来,他也给父亲背一篇文章,等父亲知道他的聪慧,定会像那些舅舅婶娘们一样喜欢他。
欢欢喜喜回府,听小厮说父亲又去了绯云轩,他也没犹豫,直往这来,还想当着青鸾的面博得父亲的欢心,叫她自惭形秽。
如今站在院门前,却挪不动步子。
原来他不在时,府里是这样的景象:父亲会慈爱的抱着那个女人和幼弟,将他们庇护在他的羽翼下。
亓昭野的心空了又空。
不甘又期盼的目光,从父亲的硬朗面庞偷偷挪移到青鸾浅施粉黛的脸上,瞥见她眉目间难言的柔情,心中莫名发虚,待视线落到幼弟身上,又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的妒火。
昨日还说讨厌她,今天就倒戈了,果然书都还读不明白的傻弟弟不靠谱。
少年咬了咬下唇,从门前退去。
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他才不会像父亲和弟弟一样被蛊惑。
一路迎着微风,湿润的眼角被吹干,脑海却还印着方才眼中所见——诸多细节都被他刻意模糊,只剩青鸾微笑着怀抱幼弟的画面。
他才不在乎。
母亲好歹养了他四年,定也像这样抱过他,只是他长大不记得了而已。
不比幼弟可怜,刚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过世,没有被母亲疼爱过,才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随随便便哄了去。
亓昭野咬紧牙关,鼻头泛酸。
*
三天后,亓铮离京,亓家与柳家上下都出城相送,唯青鸾一人留在绯云轩,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心绪不宁。
给她撑腰的人走了,又只剩她一个。
饶是再厚的银票叠在心口,也抚平不了她的不安,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三岁被卖,原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主家家道中落,她便没进了青楼楚馆,幸而容貌生得不差,还未受调/教便被有钱的富商买去,教习了四年琴棋书画,养作瘦马,献给贵人。
是她运气好,被献给了亓铮这个鳏居四年的鳏夫,人品端正,官职又高,对她出手大方,榻上那事也温柔,从不磋磨人。
想到这儿,她扯过被角抱在怀里,一身轻软云缎随着蜷缩的姿势一起游动,将细腻肌肤包裹在中间,胸口微微起伏。
她不愿动真心,可他走了,最快也要半年才相见。
人不在跟前,便容易念起他的好来。
她在这儿,没有亲人、朋友,念及过往颠沛流离的十六年,唯一值得回味的,竟只有收到金银财物时的欢喜,和对亓铮逢场作戏时沾染的灼热。
风从窗缝吹进来,青鸾有些冷了。
躺了一会儿,房门从外面敲响,银屏的声音响起:“娘子,马车已备好,您要现在走吗?”
青鸾缓缓坐起身,床前的地上摆着两个樟木箱子,是她的家当。
下榻去,对镜捋了捋鬓边垂下的发丝,开门让银屏带人进来搬箱子。
如今府里的公子、管事、柳惜柔,甚至年岁大些的老仆都在外头送别,还未归家,正是她搬出去的好时机。
安排马车,差遣下人都不必经柳惜柔这一关,说走就走。
坐到马车上,银屏仍不解:“将军才走,娘子就搬出府,是不是太着急了?虽说柳家姨母管家,可也没人说不许您在府上住着呀,这外头的宅子可不比府里周全。”
青鸾撩起窗帘,最后看了一眼亓府的大门,摇摇头,“无名无分,寄人篱下,又没有家主撑腰,人家想针对你,有的是手段。”
落下窗帘,她神情安定许多。
自嘲一般叹息,“若我也有母家依靠,有一帮亲戚帮忙出谋划策,也不怕跟她争长论短……可惜啊,咱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浮萍,不知漂到哪里才能生根呢……”
银屏了然,没有再问。
车辙滚滚向前,路上的车马声、商贩吆喝的热闹声响充斥耳旁。
进京半个多月都在亓府中度过,这是青鸾第一次得闲,认真领略京城的繁华,瞧着处处都新鲜。
没过多久,马车便到了新住处——是亓铮为她置办的那座宅子。
从正门进去,里头是座二进的小院,宅子算不得多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此地毗邻最繁华的御街,旁边就是东市,这样一座宅院,市价不下三千两。
青鸾攒下的银票,总共才不到一千两,于是看这宅子,比金疙瘩还惹人爱。
宅子里不缺大件,亓铮在买下时就已经添置了齐全,也请人打扫过,青鸾只请同来的亓府车夫帮忙搬下了樟木箱子,便住了进来。
给了赏银,送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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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车夫,二女才慢悠悠的收拾衣裳被褥,商量买菜。
*
亓府门前,一辆辆马车停下,几个妇人彼此笑对着走下马车,簇拥着亓昭野和被柳惜柔抱在怀里的亓玉宸一同往府里去。
送别亓铮后,柳惜柔说两家亲戚难得聚在一处,便请了亓家的姑太太、姨姥姥和柳家几位婶娘上门吃茶。
男人们有事要忙,女人们深居内宅,熟稔亲戚间的交际往来,自然不会拒绝。
何况亓铮官居四品,是两家男人们中官职最高的,府邸也最为宽敞气派,便是柳惜柔不出言邀请,她们也盼着能多上门见识见识将军府的世面。
“大娘子走得早,两个哥儿和这偌大的府邸没人照顾可怎么行,待铮儿出征回来,我们必定好好劝劝他,早日纳了良人才是。”
“可说呢,要是没有二娘帮忙看顾着家里,铮儿哪能挣得那样好的前程。”
“铮儿到底才二十八,又身在行伍,心性难定,待时日长了,必定能看清,有缘人就在身边。”
亓家的姑婆们对着柳惜柔好一番夸赞,明里暗里都赞许她来做这府上的续弦。
柳惜柔内敛的笑笑,抱着亓玉宸,害羞的说不出话来。
她到底是个黄花闺女,哪好自己挑明心思说婚嫁之事,走在另一侧的柳家婶娘们适时接了话茬,同对面亲戚应和。
“这缘分嘛,等等也不打紧,将军都把管家权交给二娘了,自然心意已定。”
“就是,二娘如今在府上住着,又把昭哥儿和玉哥儿养的这样好,将军哪里会不懂她的好,姑奶奶们就安心等着喜讯吧。”
两家妇人说笑着,似乎就把事定了。
亓昭野走在中间,听明白她们话里是暗示让姨母做父亲的续弦,做他的继母。
起先心头寡淡没什么滋味,可转念一想,姨母温柔和善,待他们兄弟又这样好,真嫁给了父亲,必然会让父亲对他们多多上心。
想到这,便觉得此事甚好,连带着看两旁支持此事的亲戚都亲切了许多。
并未察觉,妇人们也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从头听到尾,都没有抗拒的神情,便觉此事已经稳了一大半。
剩下一半,要等亓铮回来才能成。
到了上书塾的时辰,亓昭野拜别长辈,带了小厮离开;亓玉宸今日起得早,这会儿犯困,被丫鬟抱去小憩。
柳惜柔将姑婆婶娘们请到静颐居招待,差遣下人泡茶,准备家宴,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气氛正酣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惊叹:“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大事。”
妇人们的视线向她看去。
就见柳惜柔端着淑女姿态,神情却有些无奈,淡淡道:“将军上月从西南回来,带回了一个女子,倒没说给什么名分,就只安置在了府里的绯云轩中。”
闻言,众人皆惊。
亓铮不是耽于情爱的人,正妻亡故后,亓柳两家都很操心他的院里事,可五年过去,谁也没能往他房里塞半个人,连柳惜柔也是借着照顾两个孩子的名义才住进来,至今仍半点近不得他的身。
“是铮儿主动领回来的人?”辈分最大的亓家姑奶奶又惊又疑。
柳惜柔轻声答:“听说是西南的官员送给将军解闷的,今年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别致,可惜我无幸得见。”
听罢,在场的妇人皆都明了——原来是个地方官员献上的瘦马,不足为惧。
姑奶奶硬气起来,“既然是铮儿的人,府上无主母,我这个姑奶奶便替铮儿教导她两句,二娘,你差人去把她叫来吧。”
柳惜柔犹豫片刻,顺从道:“也好,她毕竟是将军的女人,该让诸位亲眷过过眼。”
随即遣了丫鬟去叫人。
厅上妇人们收敛笑意,严阵以待,准备会会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
等候片刻,丫鬟却独自回来了。
“回姨母,回诸位奶奶,青娘子不知去了哪儿,绯云轩已经空了。”
3. 3
银屏出门前,青鸾正在挑选牙婆领来的妇人,虽是临时住处,院里也得雇个烧饭的仆妇、守门的婆子,才能住得舒坦。
好在青鸾见过世间百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接触过,挑几个可信可用的人对她而言不是问题,便让银屏放心去买菜。
一个时辰后,银屏挎着菜篮子回来,走进巷子,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亓府的马车。
正门紧闭,亓府的刘婆子站在马车下,神情慌张又焦急。
银屏不知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她们刚搬过来,亓府就派人找上门,不是什么好事。
她虽是亓府买的丫鬟,但卖身契和籍契都在青鸾手里,生死去留都由青鸾做主,自然事事以青鸾为念。
正盘算要不要避开门前的人绕去后门,不料那刘婆子耳朵灵,听到脚步声就看了过来,瞧见她,分辨出她的身份,立马凑上前来。
“这不是青娘子身边的银屏嘛,可是要进门?快来帮我说说,这院里守门的婆子真没规矩,我都自报家门了,她连句话都不通传,门也不给开,真是气煞人。”
银屏嘴角一抽,挤出个勉强的笑脸,不得不和她一起走去正门。
试探问:“刘妈妈为何到此?”
刘婆子摆摆手,“是府上有些事儿需要娘子出面,我这才来请娘子。”
“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待我面见娘子,自会说道明白。”刘婆子顾左右而言他,将人领到门前,催促她,“姑娘快叫里头的人开门吧,这一篮子新鲜菜,可不能久放。”
银屏从她嘴里打听不出消息,又不能不给刘婆子脸面,只好敲门。
里头的婆子听是银屏,开了门缝。
银屏把住门缝,整个身子挡在刘婆子身前,回头道:“刘妈妈暂且稍等,我进去向娘子通禀,再请您入门。”
刘婆子脸上的肉一横,“不必这么费事,府上的夫人们还等着见人呢,我亲自去请青娘子,快快回府见客才是。”
说着,掰着银屏的肩往旁边一推,独自上前挤开了门。
银屏正要阻拦,不料旁边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丫鬟,一个按住她,一个跟着刘婆子进了院子去。
不像是请人,倒像来绑人的。
银屏跟小丫鬟拉扯一番,匆忙追进院里,“刘妈妈是否太失礼了!”
刘婆子一行没多纠缠,径直走向主屋,就见堂上坐着个容貌昳丽,肤白如凝脂的妙龄女子,一身翠松色襦裙为那水灵动人的容色添了几分沉静意韵——便是青鸾。
她手边端着精致的白瓷茶盏,堂上左右还坐着两个婆子,见她们一行来势汹汹,立马站起来,神情警惕。
后头银屏和守门的婆子追来,反把刘婆子一行夹在了中间。
刘婆子不得不收敛仪态,向青鸾行礼,客气道:“姑奶奶和姨姥姥在府上做客,点名要见娘子,烦请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却见青鸾妩媚的眉眼不屑一瞥,搁下茶盏,身子斜倚,调笑:“什么姑奶奶姨姥姥,我家可没这许多亲戚。”
刘婆子吃惊,“那是咱们将军的姑婆,亓家的长辈,娘子不可无礼。”
“若说无礼,你不等通传便闯门要怎么算?”青鸾睨她一眼,声音浅浅,“将军在家时,不见他请长辈上门,也不见谁来拜访,将军才离京,长辈们便一窝蜂的来了,还点名要见我,倒真有趣。”
刘婆子被噎得尴尬。
青鸾继续道:“你不必跟我拿乔,我不是名正言顺的亓家人,不想听训话,没空去奉承长辈,你们私闯民宅已是罪过,不想被打断手脚就赶紧离开。”
刘婆子回过神,发现她身边的两人不知何时拿了家伙事来,擀面杖,洗衣杵……还真能把手脚打断。
犹豫片刻,三人灰溜溜逃了。
银屏看着外头马车离开,大门落上了门栓,这才安心下来,回头看向青鸾。
青鸾不以为意,差新雇来的三个仆妇去做事,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的褶皱,神情平静,没事人似的。
“娘子,刚才可吓死我了。”
银屏长舒一口气,庆幸青鸾行事利落,今天便买足了人手,否则,主仆两人定会被带回亓府,面对那些姑婆和“贤良淑德”的柳惜柔,还不知要落得什么下场。
青鸾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菜,“买了这么多啊,今晚能好好吃一顿了。”
银屏蹙眉,“娘子还惦记着吃,这回赶走了她们,下回怎么办?将军不回来,没人给您撑腰,有的是人等着拿捏您呢。”
“怕什么,咱们出身低,没脸没皮惯了。她们可是正经的深宅妇人,请不到我,难道还亲自来堵门不成?”青鸾轻笑,打发她去了厨房。
日头偏西,静颐居内,妇人们已经等了许久,面露焦躁。
先是叫来车夫打听青鸾的去处,又叫刘婆子套车去请人,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辰。
原想给那外室一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不料连刘婆子都请不动她,听刘婆子转述那外室的狂妄言语,姑奶奶脸上很不好看,拍了桌子,怒斥。
“还没进门就摆这么大谱,不敬尊长,她是仗着有铮儿给她撑腰,还是觉得我老人家不配她亲自来见?”
妇人们忙宽慰她,说“不必同那没名分的婢子计较”,给她台阶,也给自己解围。
瞧着拿起架势的姑奶奶,柳惜柔暗自咬牙,心知这步棋走空了,只能换上温婉的愁容,劝老人家消气,余下的盘算也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
春风吹着暖意,染绿了京城内外。
起先,亓府时不时来人上门,送些不值钱的吃食,传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又有不知名姓的姑婆摆了架子来敲门,试图登堂入室,要教她们宅中妇人该守的规矩,皆被青鸾冷在门外,一概不理。
两家亲眷都是要脸面的人,看清她软硬不吃后,终于消停下来。
两个月后,天渐渐热起来。
青鸾准备裁制夏衣,叫了银屏一起出去买布料,选好布匹,走出店门,见对面的书铺内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巧,是长公子!娘子要不要去问候两句?”银屏小声说着,扯扯青鸾的袖子。
小孩嘛,你对他好,他便喜欢你。
——柳惜柔不就是用这招笼络了两兄弟的心,才让阖府上下都觉得她是个大善人,将军也因为两个儿子需要她照料,才许她在府上久住。
同样的法子,柳惜柔使得,旁人自然也使得,眼下正是好机会呀。
可她扯了几下,青鸾仍无动于衷,一双美目落在少年怀抱的书卷上,面露欣羡。
他才九岁,有父亲庇佑,不必担忧衣食起居,能专心识字念书,心无旁骛。
回想自己年幼被家人卖掉时,又瘦又小、又黑又丑,堪堪卖了三两银子,这价钱,甚至比不上他手中的一本书贵。
青鸾心绪复杂,就见小少年回头唤抱着书跟上来的小厮时,视线与她短暂相触,一刹那,轻松自然的神情立马变得紧张,抿起唇,像只呲着奶牙的小狗盯着猎鹰似的。
这么敌视她做什么?
青鸾疑惑又好笑,她又不会吃了他。
只是近来日子安宁平静,难得有趣,他越是讨厌她,她越想逗他,眼睫微垂,目光不退反进。
亓昭野向来以聪慧自居,加之课业学得又快又好,便被身边人夸得如同文曲星在世一般,饶是父亲不疼他,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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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己的傲骨。
可在青鸾的注视下,他仿佛失去所有的光环,变回了九岁的孩子,软弱无力。
亓昭野羞愤地回过头,匆匆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行,逃似的离开了。
青鸾站在原地,不由得嗤笑出声。
银屏疑惑:“长公子是看见您了吗?怎么连句话都不愿说,避咱们跟避瘟神似的……他这么不待见您,娘子还笑得出来呢……”
“这小孩,真是太好玩儿了。”青鸾止不住笑。
原以为他是长子,被身边人当宝贝似的捧着,会像那些权贵子弟一般仗势压人,不料只被她用片刻目光就吓跑了。
看着心机多深沉似的,实则跟街头巷尾那流鼻涕、玩泥巴的小孩一样,单纯着呢。
托他的福,青鸾心情大好。
回到宅子里,裁衣裳,绣帕子,既为添置家用,也能打发时光。
“娘子手里这布料,不像是女子能穿的呀。”银屏嘻笑着打趣她,“难不成娘子是想亲自给将军缝制衣衫?您还记得将军的尺寸吗?”
青鸾脸颊微红,“做你的活,少贫嘴。”
不是她想给亓铮做衣裳,亓铮更不缺这一身夏裳,何况他回来最快也得是秋天了,无论如何是穿不上的。
只是她花着他给的银子,住着他送的宅子,闲来无事,才想着亲手做些东西送他,以表心意。
这衣裳,得闲了便缝两针。
做好一整身,已是一个月后了。
初夏时节,天气躁热,夜来月光倾洒在屋檐下,透过敞开的窗户,悄然漫上梦中人的枕畔。
“青鸾……青鸾……”
耳边有人在叫她,青鸾朦胧的睁开眼睛,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暗红与黑的交织,待一切清晰,才看清,是亓铮坐在床边。
“你回来了!”青鸾惊叹,嘴角流露出自己都难以发觉的欣喜,仿佛枯燥空乏的心,也因他的归来,再次活泛起来。
或许人就是这样,说爱,也没爱的那么深刻,说不爱,也不是没一点眷恋。
她扑进他怀里,“将军,妾身想你。”
想他的钱,他的庇护,想有人撑腰,想夜来的陪伴……应当算是想他。
男人沉默着,有力的臂膀将她抱紧,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不似压抑激动,更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让出口的声音变得粗粝。
“青鸾……”他仿佛用尽力气,嘶哑的声音摩擦着她的耳廓,“我没法再护着你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青鸾听在耳里,心顿时凉透,惶恐不安:他怎么说这些,难道他不要她了,要赶她走?!
未问出口,忽然感到身前一片温热,鼻尖猛然涌上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惊得她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直起身,入目是男人遍布伤痕的残破身躯,胸口贯穿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甚至能看到碎肉和断裂白色肋骨!
青鸾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从梦中惊坐而起。
一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在空寂的室内咚咚作响……她身体僵直发凉,半晌才缓过来,看向大敞的窗户。
昨夜为了纳凉,只开了窗缝,想是被夜风吹开,她受凉不适,才做了噩梦。
天才大亮,她坐起身,正想叫银屏帮她备水擦擦身子,就听外头廊下传来匆匆脚步声,房门被敲响。
“娘子可醒了?”银屏声音颤抖。
青鸾叫她进来,“发生什么了,怎么这样慌张?”
银屏气息未定,面色发白,“奴婢出去买菜,听坊间传,兵部昨夜收到战报,说咱们将军中了匈奴埋伏,死战不降,已经……阵亡了……”
一瞬间,青鸾的心空了。
4. 4
亓铮死了。
这一消息在坊间流传开,柳惜柔仍在睡梦中,不知亓府负责采买的婆子已将这消息带进了府中,很快就传遍了满府上下。
亓昭野习惯早起温书,透过窗看外头洒扫的下人神情不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上午,兵部的讣告传来,柳惜柔硬撑着体面的神情顿时如遭雷劈,亓昭野几乎忘记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封报丧信。
“怎么会?”少年眼眶蓄满了泪水。
阖家上下,一片死寂。
接连两天,府中无一人上门,亓府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死水,陷入了停滞,上至两位公子,下至仆从都是一脸伤心,为亡故的亓铮,也为不知前路的自己。
柳惜柔则借着报丧的名义,在收到讣告当晚就回了柳家,此后便音讯全无。
亓玉宸傻乎乎的窝在亓昭野身边,问他:“哥哥,爹爹不回来了,那姨母呢?姨母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一个人睡……”
亓昭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读再多书,背再多诗,也只是个九岁孩子,不知眼下自己该做什么,该去找谁,又要如何接受父亲的死亡。
他还没向父亲证明他的优秀。
父亲再也不能夸他,疼他,他曾期盼和父亲、姨母、弟弟一家人温馨和睦,再也无法实现了。
巨大的变故和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将他冲垮,胸膛又闷又痛,却挤不出泪来,除了抱紧弟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三天,终于有亲戚上门了。
亓家祖上出过镇国将军,原本是个大家族,到亓铮这辈已经是第五代,分了四支,这些亲戚里,大都靠着祖产维持体面,子孙纨绔,有些人至中年疏通了好些关系才谋到个小官,除了亓铮这个四品将军,几乎没有能撑得起家族门楣的人。
三爷家的堂叔、大伯、二叔公陆续上门,面容惆怅,开口关心兄弟二人,发现柳惜柔不在后,做派渐渐端起架子来。
对着兄弟二人叹气:“瞧瞧,这就是柳家的女人,铮儿还活着的时候,她守着你们两个寸步不离,铮儿一走,她人就不见了,可见柳家用心不良。”
三人端坐在正堂上,亓昭野牵着亓玉宸站在三位长辈面前,并不言语。
二叔公提议:“虽然铮儿不在了,可两个孩子是亓家人,不能没人管,不如我们三家将两个孩子带回去养?”
大伯咳嗽一声,正色:“何必这样麻烦,孩子们在家里都住惯了,不好这个年纪还叫他们分开,干脆从咱们三房里找一家年轻的孙辈,过继给铮儿,做他们兄弟的亲兄嫂,搬进来照料他们,也好操持铮儿的丧事。”
另外二人神色不好,堂叔着急道:“按大伯的意思,两个孩子和这座宅邸便定下来了,那铮哥的田产和府上的财物怎么算?”
若青鸾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三家的人是明晃晃的商量分吃亓铮的遗产。
可她不在,亓昭野先前面见族亲长辈的场合都是热闹和气的,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气氛,听长辈们商讨,他守着规矩,并未插话。
但直觉让他感觉到不安,看了一眼略显焦躁的堂叔。
堂叔被另外二人用视线提醒,立马正了正坐姿,脸转向亓昭野,解释:“我的意思是,孩子还小,当然要挑信得过的族亲来照料,可咱们几家哪有这么大的家业,铮哥府中上下光仆人就四十几口,咱们哪能管过得来呢。”
说着,用眼神问询坐上二人,“宅子可以留着,但他们兄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也理不清田产,不如,咱们三家分担?”
大伯和二叔公对视一眼,仿佛经过了凝重的深思,点了头。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大伯站起身,“至于选谁来照顾这俩孩子,咱们三家得好好商量,细细选人。”
三人满意的微笑,作势要走。
亓昭野不解,三位长辈不是来帮他们的吗,为何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自己就把事定了,还都是些事关田宅财产的事……
“大伯留步。”亓昭野松开幼弟的手,上前想要问个明白,却被堂叔按住肩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语重心长道:“昭哥儿,你打小就懂事,眼下这时节,玉哥儿还那么小,你该当起兄长的职责,照看好他,至于府中和你父亲的丧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办吧。”
二叔公也道:“虽然你父亲去了,但我们会把你当自家孩子一样照料,你只管安心读书,看好玉哥儿,旁的不用操心。”
一瞬间,亓昭野闷痛的胸膛涌上一股暖流,湿了眼角。
他只是个孩子,做的最好的就是读书,他连自己父亲的赏识都博不到,却在如此无助艰难的时候,感受到了家族的温暖。
他不想在长辈们面前落泪,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起胸膛,认真的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叔伯,我会的。”
往后三天,府上的下人渐渐少了,但在兄弟二人身边照料的仆从仍是那些,亓昭野并未觉得生活有何变化,只在夜深人静时,止不住的伤心。
半个月后,亓铮的棺椁还京。
望着冰冷的棺木,亓昭野再也止不住眼泪,在灵堂上哭得凶狠,连懵懂的亓玉宸也读懂了空气中的悲伤,和哥哥一起跪在棺椁前落泪。
两具小小的身躯,撑不起白色的孝服,由旁支过继过来的亓大勇摔盆,领人抬着棺木出城安葬。
纸钱被骤起的夏风扬起,又吹落。
街边身着素白的青鸾目送棺木离去,抬手接住了一片纸钱,神情漠然。
再多的功勋,厚重的依靠,令人欢欣的承诺……如今都烟消云散,连一片纸钱的重量都不如。
垂下手,那薄薄的纸片便从她手心离去,擦过裙摆,转瞬就被风吹远。
“娘子……”银屏试图安慰她。
青鸾摇摇头,“走吧。”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
父亲不在了,亓昭野迟迟未能从伤感中抽离出来,却一日都不敢耽误学业。
他要好好念书,日后参加科考,只要能中榜考得进士,就能入朝为官,像父亲一样支撑起这个家,成为负责任的兄长,成为亓家新的支柱。
孩子的念头单纯而直接。
可惜人生总是不如意。
先是亓大勇的娘子王氏好生哄着亓玉宸搬出了静颐居,又将贴身照顾亓玉宸的丫鬟和婆子挪去照料了她和亓大勇刚满半岁的儿子,一两天就“借”一个走,没过多久,亓玉宸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剩了。
亓玉宸正是爱玩的年岁,旁边没下人跟着,只觉得没人管很自由,白日里爬树捉鸟,夜来就随便找个院子睡。
如此混玩了两三天,被亓昭野撞见时,他衣服脏乱,头发长长了都没重新梳发髻。
亓昭野白日去书塾,夜里回来也要看书习字,才几日疏忽,幼弟就变成了这副邋遢模样。
得知王氏的所作所为,亓昭野气上心头,当即带着亓玉宸去找人理论,不料王氏出身市井,撒起泼来嚎的比孩子还凶。
“我儿子还没满周岁,多几个人来照顾他怎么了?”
“我家男人离了他家老子,是抛下了正头祖宗过继过来的,管着你们兄弟吃喝拉撒,操心这一大家子,容易吗?你们倒好,来了连句嫂嫂也不叫,我不过使你几个人,就怨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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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大户人家的公子难养,合该我们当牛做马,跪下来伺候你们才是!”
“是我们不配使唤人,赶紧领走,都领走,我抱着儿子跳井去,可不敢沾你们兄弟的光,省得追着来问我们的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自己的脸,满头的金饰都叮当晃起来,泼妇无赖的模样吓坏了亓玉宸,直哭着往亓昭野身后躲。
亓昭野也不知如何是好,瞧她情绪激动像犯病似的,生怕她真的跳井。
从静颐居出来,他心还突突的跳。
回想半个月前初见亓大勇夫妻,穿着粗布衣裳,朴实、憨厚、笑得那样温柔,这才过了多久,竟全都变了!
身边的小厮折桂劝说:“他们夫妻是一伙的,压根没把两位公子当亲弟弟看,一心只想着养好他们儿子,不如公子去找几位叔伯说道说道,将他们请出去?”
是该将他们赶走。
亓昭野气得脸通红:“何必去找叔伯,只他们一家三口,叫几个护院打出去就是。”
折桂为难:“家中下人的卖身契都在王氏手中,奴才去,也使唤不动他们吧……”
“卖身契?”亓昭野不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他出生起,府里的人就在伺候他,事事为他上心,他以为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月银、赏钱和忠诚,从不知有买人卖人和卖身契一说。
他去找管家帮忙,却发现管家已经换了人;想去找叔伯评理,却使唤不动车夫,无奈只能自己走着去。
可到了角门,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房却横着胳膊将他拦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公子,大勇爷吩咐了,您和二公子年纪小,怕走丢了,往后要出门,得有他或王夫人的手令才行。”
他想出门,还要等两个外人准许?
亓昭野咽不下这口气,独自去找亓大勇理论,进门却见他怀里抱着个陌生女子,屋里充斥着刺鼻的脂粉气和酒气。
亓大勇醉醺醺的从温柔乡中抬头,不耐烦的瞥他一眼,“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念书?”
桌上墨砚打翻在地,空酒坛随地散落,未干的酒渍浸泡着书页,墙上锋利的宝剑斜撑在柜旁,剑柄还缠着一缕艳色的布料,是女子的腰带……
亓昭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的院子古朴沉静,从不轻易许人踏足,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已让人把这间院子封了,亓大勇却自作主张住进来,还领来这样轻薄的女人,玷污了父亲的英勇。
他再也顾不得规矩,怒吼:“你这畜牲,怎能如此糟蹋我父亲的院子!”
“呸!”亓大勇醉的眼圈发红,“人都死了,院子给谁住不是住,你爹要是不服,就叫他从坟里爬出来教训我啊?”
没长成的毛孩子,屁都不是。
亓昭野气极了,原以为家中迎来了能照料他们的兄嫂,不料是两个贼!
他去拾起宝剑,丢掉剑柄上缠着的腰带,抽出剑来,双手握紧,向贼人劈去。
“呀!”女人惊呼一声,从亓大勇怀中逃开。
瞧见锋利的剑刃,亓大勇酒醒了些许,起身躲开,回身一把抓住了少年纤瘦的手腕,手心使力,骨头错位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亓昭野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亓大勇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要不是老子发善心,还能让你们住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么难伺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说罢,捏着手腕将人提起来,往墙边狠狠丢去。
亓昭野的身子像烂熟的果子一样直直撞在墙上,滑落到地面,登时晕了过去。
5. 5
后脑阵阵闷痛,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引着他寻回意识。
亓昭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觉自己手上湿漉漉一片,扭头一看,是哭的不成样子的幼弟抓着他,眼泪全流到他手上了。
亓玉宸换了身干净衣裳,梳了一左一右两个发髻,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似的。
“哥哥,你不要死……”他个头比床高不了多少,上半身在床沿上趴着,眼睛都哭肿了。
亓昭野声音疲惫,“我不会死。”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亓玉宸的头,尝试了一下才发现整个手腕都疼得厉害,看过去,手腕肿起一个大包,是被亓大勇给拧骨折了。
亓昭野哪受过这样的伤,他想哭,可在幼弟面前,他要担负起兄长的责任,哪怕袒露一点的脆弱也会让此刻的宁静崩塌。
冷静下来后,发现头顶的房梁很陌生,床和房间的摆设都过于简单。
这里不是他的卧房,甚至不是家里空置的院子中的一个。
亓昭野抬起还完好的那只手,摸摸亓玉宸哭花的小脸,“玉宸,先别哭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咱们怎么会在这儿?”
亓玉宸抽泣两声,带着哭腔,奶声奶气道:“亓大勇把我们从后门丢了出来,是哥哥身边的折桂把哥哥背过来,给我们在这儿租了房子住。”
是折桂……
亓昭野稍微放下了心。
折桂跟在他身边四年了,为人踏实又机灵,他数次被父亲冷落,都是折桂在身边宽慰。
“折桂人呢?”亓昭野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手腕的肿痛和后脑的闷痛时不时就窜上来,叫他疼的咬牙。
他想了解更多细节,今日这事,要么去寻二叔公处置亓大勇,要么去报官。
他必须把自己的家夺回来。
亓玉宸啜泣:“哥哥一直不醒,折桂去请大夫了。”
听罢,亓昭野松了口气:是该请大夫先把身上的伤治好,然后再……
没等再想下去,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
不久后,折桂请了大夫回来,给亓昭野正骨,继而检查脑后的瘀伤,拿到大夫写下的药方——抓一副药得一两银子。
折桂只是个小厮,每月的月钱不过二两,念及亓昭野好歹是小主子,咬咬牙先抓了一副药,煮了给他喂下。
喝下药后,亓昭野清醒过来。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亓玉宸和折桂,心知自己如今只剩下这两个可依靠的人,得赶快养好伤,好跟叔伯们陈情。
毕竟亓大勇是叔伯们挑的,是私下处置,还是把人发还本家,叔伯们自有论断。
眼下却有个大问题:他肚子饿了。
昏过去时还是下午,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至今水米未进,陪在他身边的幼弟也没再哭出声,是饿的没力气了。
他让折桂去买些吃食,折桂却道:“奴才身上的现银都拿来给公子买药了……”
囊中羞涩,亓昭野怎好强求。
便问他:“你还能回府上去吗?”
折桂:“奴才跟门房有点交情,悄悄打点一番,还是能回去的。”
亓昭野有些犹豫,可自己行动不便,亓玉宸更是年幼,怕连头先说的话都记不住,更遑论让他潜回府里做些什么了。
思索一番,认真道:“那你回府一趟,在我书房的柜子上,那个青瓷花瓶里,有我闲时放进去的碎银子,都取过来,够咱们吃用一阵子了。”
折桂也正为银子的事发愁,听罢,眼里顿时有光,立马应声去办。
“哥哥……”亓玉宸精神萎靡,红肿的眼皮无力的耷拉着,往他腋下枕来,哼哼唧唧的呢喃,“父亲和姨母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亓昭野无言,板着倔强的脸,轻轻抚他后背。
“没事的,咱们很快就能回家。”
“你先睡一会儿吧,等哥哥病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家。”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声音委屈的喃喃:“哥哥,我想娘亲了……”
他连娘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也没被娘亲疼过,哪里是想那个人呢?是如今处境艰难又无助,渴望一个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的归处而已。
亓昭野眼角湿润,唯有沉默。
折桂很快取回了散碎银子,顺道买了热乎乎的油饼和烧鸡来,三人吃了顿饱饭。
饭后,亓昭野写下陈情信,遣折桂送去二叔公家,信中详细描述了亓大勇夫妇是如何蛮横无理,欺压他们兄弟二人,又侵占家产,请二叔公速速将那两个贼人赶出亓家。
折桂去送信,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向他转述二叔公的话。
“说是这夫妇二人是他们三家商量着选中的,若他们做事不妥,自然是要赶回去,逐出家门,不过叔公老爷要跟其他几位叔伯老爷们细细商议,过几日再给答复,眼下就请公子专心养伤。”
二叔公的回复还算讲理,可亓昭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二叔公和他们兄弟之间有种莫名的距离感。
得知孩子受了伤,不亲自来探望,只叫传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来;
已知亓大勇夫妇并非善类,仍不立刻解决此事,还要再等,有什么可议的?
两个孩子被赶出家门,身边只有一个小厮跟着,热乎饭都不一定能吃得上,长辈却对此三缄其口,避之不谈……
只要亓昭野认真往下深究,就能看出这许多异常之处,可自小在温室中生长的花朵,即便看到了雪,也只会觉得美丽,无法透过那冰晶看到即将到来的,足以摧毁他们的寒冬。
亓昭野只觉得疲惫,浑身都不舒服,入夏时节本就热,他身上伤着,只能躺在床上,后背都闷出汗来。
睁眼要面对许多未知的恐惧,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入睡,期盼在梦里得到短暂的安宁。
*
五天后,亓昭野后脑的瘀伤好了很多,左手的肿痛也消了下去,便带着亓玉宸和折桂一起去二叔公家里要说法。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来到门前,身上绸缎制的圆领袍,数日不曾换下浆洗,看着灰扑扑的十分黯淡。
门房认出二人,瞥了一眼他们并不体面的着装,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并不问安,只道:“太老爷在外应酬,这会儿不在家里,请两位公子明日再来吧。”
亓昭野上前:“叔公不在,那姑奶奶和婶娘们可在?我去同她们坐一会儿也好。”
门房嫌弃的抬手拦住,“公子快别说笑了,没有拜贴,怎好随意请您上门?再者我们自家也有公子小姐,姑奶奶照顾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闲空管旁人?”
亓铮是战败而死,如今北疆战况依然胶着,皇上没有对亓铮的死表露任何看法,可见对他的失望。
死了的爹是没用的弃子。
剩下两个小的,能顶什么用?
亓家长辈人人都看清了局势,为自己筹谋得当,只剩两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被蒙在鼓里,还幻想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怪只怪亓铮活着的时候没把族亲放在眼中,死后才叫两个儿子落得这般下场。
门房巧言令色,不让兄弟二人进门,也不叫他们在门口等。
亓昭野再傻也能看出门房对他们的轻视,偏自己如今有求于人,更没有依仗,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不得不离开。
六月的风本该是暖的,亓昭野却觉得浑身发冷。
父亲死后,身边很多人都变了。
为什么会这样……?
亓昭野想不出答案,很快手里又没银子用了,便让折桂又偷偷回了一趟亓府,从他的院子里偷拿了些值钱的物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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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些钱财度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想再等二叔公那不知何时才有结果的“处置”,拟了状纸,准备明日就去府衙状告亓大勇。
当天夜里,刑部下发了一纸批文。
亓昭野清晨起床,正要收拾收拾去顺天府衙,被赶回来的折桂拦住。
折桂搁下从外头买来的早点,惊魂未定:“方才奴才路过府门外,看到外头围了一圈官兵,里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抄家!”
“怎么会抄家?”亓昭野震惊。
折桂眉头紧皱,“我回来前打听了一下,听人说朝廷几个月前就在查一桩贪腐案,前几天,证人交代说咱家将军收受贿赂,默许军备以次充好,才导致了这次大败……”
“现在外头人人都说,将军主动请缨去前线,是怕旁人领军会发现军备动了手脚,心中有鬼……他也不是战死,而是知道案子快查到他头上,怕回来落得声名狼藉,不得不一死了之。”
亓昭野听得心头震动。
“父亲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愤怒的攥紧拳头,稚嫩的年纪,连攥拳的手都纤瘦到发白,哪里能阻挡流言沸沸。
他跑出院子,想要去寻官兵为父亲讨个公道,一路跑到亓府门外,只见里头陆陆续续抬出几箱财物,亓大勇夫妇连同他们的宝贝儿子被绳子捆作一串,正被官兵押出府来。
“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们跟亓铮没关系,只是在府上暂住,我们怎么会知道他涉嫌贪腐,冤枉啊,大人。”
亓大勇被官兵推搡着出门,哀天嚎地,他身后,王氏抱着儿子一脸苦相。
“倒霉催的,是谁要害我们啊!”
任他们说的再无辜,官兵也不会动容半分,来之前刑部已经查过户籍,这男人已经过继给亓铮,记在亓铮名下,自然要缉拿。
负责抄家的官员翻身上马,回头提醒二人,“皇上的旨意是抄家拿人,亓铮之父母子孙,男子年十四以上流放,女子年十四以上没为官奴,至于稚童,可不问罪。”
是提醒他们将孩子安置到别处,可夫妻二人只顾着哀嚎说冤枉,根本没将他的提醒听进耳朵里。
亓昭野站在人群中,听到了。
他太弱小,小到连挤到官兵面前的力气都没有,无法为父亲的污名辩驳半句。
这份“宽恕”,是对他无足轻重的忽视。
看着家中连人带财物被搬空,亓府大门被贴上大大的封条,他努力挤过人群间狭小的缝隙,奔向那位马上的大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官兵拦在外围,人流仿佛海浪一般涌动,亓昭野只到成年人的腰那么高,很快就被人群裹挟,失去了方向。
被挤了好长时间,直到抄家的官兵都走净,周围议论的人三三两两离去,亓昭野才从密集的拥挤中脱身出来。
他发髻被挤乱,衣裳脏兮兮的,身边人瞥见一眼,甚至没能把他跟当初那个端方规矩的亓府长公子联系在一起;也有认出他来的,望向他的眼神很是同情,也只有同情。
亓昭野孤零零一个人来,孤零零一个人回到租住的小院,脚都走酸了。
他疲惫万分,揉了揉干涸的眼角,看到桌上的早点,没有动过,已经凉透。
叫醒亓玉宸起来吃饭,冲院子里叫了两声折桂,没人应。
亓昭野啃了一口肉包子,心想折桂应该是出去采买物件了,没当回事,却听亓玉宸睡眼惺忪的嘀咕。
“哥哥,我刚刚听到柜子嘎吱嘎吱的,是不是有老鼠啊?”
“这里很干净,没有老鼠。”亓铮用袖子给他擦擦嘴,话音刚落,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忙起身去柜子前。
手指触到暗格边缘时,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拨开机关,抽出的暗格中空空如也,值钱的财物全都不见了!
6. 6
这院里只住着他们三人,亓玉宸连如何打开暗格都不知道,必定是折桂暗中偷看,知晓了他将钱财放在此处。
亓府倒了,折桂发觉回府无望,带走了他仅剩的钱……
少年稚嫩的手掌撑在柜子上,额头无力的磕上去,垂落的额发遮住他疲惫无力的神情,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滴落,在地面溅出泪花。
怎么办?该怎么办?
报官?他们如今是罪臣之子,哪怕官府能帮忙抓贼,拿回来的财物也会因父亲的罪名,而被尽数充公,一个子儿都拿不回来。
他急促的呼吸,眼泪憋回眼眶,抬头转过身,背对着亓玉宸抹了抹眼角,扮作寻常姿态,回到饭桌边继续啃已经冷了的肉包子——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好饭了。
饭后,亓昭野走向院子里的水井,低头望向下方沉静的水面。
他撸起袖子,使上全身力气去摇动辘轳,忙活半天,出了一身的汗,摇上半桶水来倒进盆里,搁在太阳底下晒。
如此晒暖了两盆水,才叫亓玉宸出来,给他洗澡洗头发。
洗好后,叫他在小板凳上坐下,“玉宸,你先在这儿晒一会儿,不要乱动,不然身上又脏了,就没人要你了。”
亓玉宸眨巴眨巴大眼睛,光着屁股乖乖坐好。
父亲和姨母不回来了,府里的下人也一个不见,连折桂都走了,只有哥哥还在……亓玉宸耸耸小鼻子,白胖的小脸上流露出些许难过,看着太阳底下搓洗衣裳的哥哥,又觉得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领他回家。
亓昭野第一回洗衣裳,不知道要用皂角,只凭力气在水中揉搓,也不知要多洗两遍,两个小孩没力气把衣裳拧干,够不到晾衣绳,只能皱巴巴的搭在椅背上。
好在夏天的太阳热,衣裳起皱留痕前就被烤干了,两人穿上身,重新梳好头发,再次出门去。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亓玉宸迈着小短腿跟在亓昭野身后。
亓昭野牵着他的手,“去找亓家长辈,让他们收留我们。”
“不能坐马车去吗?”
亓玉宸仍是被宠坏的孩子脾气,往日在家中园子里上蹿下跳,折腾半天都不消停,现下出门才走了一条街就觉得累。
亓昭野放缓脚步,慢慢同他说:“父亲不在了,咱们什么都没有,得想法子养活自己,等下见了亲戚们,你乖乖的不要哭闹,万一惹人家不高兴,更不愿意帮咱们了。”
亓玉宸似懂非懂,点点头。
二人走过长街,抄近路绕过一条小巷,偶然瞥见里面躺着几个小乞丐,跟兄弟二人差不多年纪,头发披乱,身着破衣,满身污泥。
亓昭野只看了一眼就加快步伐,带亓玉宸离开了那地方。
怕小乞丐结伴来讨食,更怕……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裳,下意识捋了捋额前零碎的鬓发,挺直脊梁: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没人要,他很聪明,亲戚们都很喜欢他,他会给自己和幼弟找到依靠。
孩子带着满心的期盼和傲气叩响了一扇扇紧闭的大门。
“亓铮如今是罪臣,我家老爷怎么能跟罪臣之子私下勾连?你若识相,趁早离去,不然我叫人来把你们打出这条街!”
“真是可怜啊,只是我家中人口多,哪里养得了这么多孩子?你可还有傍身的财物?铺子田产?收留你们,风险可不小,总不能叫我们白养着你们吧?”
“谁是你亲戚,哪里来的孩子跑过来胡闹,我可不认识你们,赶紧走……”
“亓大勇都被抓流放了,你们两个竟还在外头混着?莫不是从官兵手底下逃跑的?快来人,去通报官府,赶紧把这两个罪臣之子抓起来!”
亓昭野又累又饿,怎么解释都无人听,只能牵着幼弟逃跑。
亓家几房亲戚,没有一家愿意帮忙,他的尊严和希望被扔到地上踩了又踩,属于少年的鲜活跳动的心脏撕裂一般疼痛。
他曾是天之骄子,却沦落至此。
被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像乞丐一样被驱赶,被那些尖酸刻薄的目光审视,被一口唾沫啐到跟前,比墙角的虫子还不如,他恨不得即刻就去死。
可他要是死了,亓玉宸怎么办?
于是硬撑着一口气,来到柳家门外。
柳家的门房还算客气,笑着让二人在门外等一等,他进去传话。
亓昭野已经无路可走,乖乖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着,见门房进了大门去,却没听见脚步声继续往里深入,反而隐约听到门后响起两声嬉笑。
他踩上台阶去,透过门缝,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二小姐猜的不错,他们还真来了。”
“人都来了,赶紧去找人牙子吧,早早把他们处理了,省得再牵连旁人。”
“就是,咱家少爷还得考功名呢,怎么能跟罪臣有牵扯,还好大小姐死的早,否则这会儿想跟亓家断都断不干净。”
亓昭野骇然睁大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吓得他僵直了身子。
哪怕他不知道人牙子是做什么的,也能听出几人对话中的恶意。
他强忍着恐惧离了门边,下来拉着亓玉宸就跑,手脚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亲戚们的真面目太过狰狞,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和相守相携的愿景,都是骗人的,先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是骗人的……他能读书认字,却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也找不到能赚钱的活计。
那些或亲或疏,冷漠的,算计的目光之下,赤/裸裸只有一个“利”字。
他,对他人而言,一文不值。
一天里,兄弟二人找了好几户人家,脚都走痛了,踩着夕阳的尾巴往住处去,脚步虚浮。
亓玉宸又饿又累,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脸都快没了血色,边走边哭,又想着哥哥叮嘱过不能哭闹,只好咬唇忍住哭声,哼哼唧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亓昭野神情呆滞,将他抱起来走了一会儿,饿的没力气,又把他放下了。
没有吃的,要去哪里弄钱呢?
好饿……
亓昭野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想回到住处躺到明天,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不料才到院门外,就见一个陌生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关上院门,从外面落上了锁。
亓昭野大惊,上前问询才知道,折桂当时租房子只租了七天,今天已是最后期限,房东来收房,不见有人,才锁上了门。
“想续租的话,一天五十文,要是你们租住的时间长,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房东说罢,兄弟二人窘迫的低着头,请求的话说不出口。
房东啧了一声,“若拿不出现钱,你们身上的绸缎衣裳还值两个钱,若把衣裳给我,也能让你们再住两天。”
在外走动,没有衣裳怎么行?
亓昭野坚决摇头。
现在是夏天,睡在外面也可以,往日的夏夜,他常在树荫底下打凉席睡。
他拒绝了房东的提议,带着亓玉宸走出了巷子。
夜幕降临,亓玉宸已经没力气再哭,迷迷糊糊的,软胖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指,“哥哥,我们怎么不回家啊?”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亓昭野想起了白日里瞥见的那几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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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恍惚间,茫然的恐惧升上心头:没有人要他们,他和亓玉宸就要变成乞丐了。
念及此,泪水湿润了眼眶,视线模糊中,他极力思考眼下还有没有可求的人。
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贫穷富贵,只要还有一点善心,愿意收留他们兄弟两个,哪怕是让他做书童做小厮,只要能有个住处,有口热饭,他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走在街上,入目是匆忙的行人,两侧店铺的老板眼睛向上,笑眯眯的招揽生意,视线自然的掠过两个没人管的孩子。
墙角的阴影处,是扎堆的乞丐。
亓昭野带着亓玉宸从他们之中走过,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陌生的脸。
有钱有势时,出门坐马车,进店有奉承,迎面都是和善的笑脸和数不尽的赞美,如今一无所有,便像路面上的一粒灰,人人忽视,人人嫌弃。
谁会管他们呢?
走了一路,亓昭野想不到任何一个。
入夜,街上渐渐没什么人了,亓昭野找了个无人的墙角,和亓玉宸一起缩进角落,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响动,疲惫的睡去。
“他都九岁了,哪里还要人抱?”
微风吹过耳畔,父亲的声音空灵悠长,由远及近,不似记忆中严肃沉闷,尾音添了些慈爱的嗔怪。
“又不是抱不动,作什么委屈他。”女子的声音柔软温和,轻笑两声,如银铃一般,胸腔的震动从他的臂膀处传开,震得他后背发痒,心里是满满的充实。
“昭儿是个乖孩子,就是有点太懂事了,人还没长大,倒学会了自己扛事。”她柔声说着,抱他在怀中掂了掂。
萦绕着香气的指尖点在他眉心,温柔的哄他,“有你爹和姨娘在呢,不会让昭儿独自承担。”
亓昭野看不清她的脸,却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杏花香味,像她一样轻盈美丽,白里透粉,清新淡雅,是最美好的春日时节,一切都那么温暖如新生。
“姨娘……”他趴在女人肩上,怯生生的搂住她,呢喃一声。
梦醒,头顶一轮凉月照亮夜空。
耳边唯余寂静的风声。
亓昭野看了眼缩在他怀里熟睡的亓玉宸,垂下眼眸,心中惆怅又别扭:怎么会梦到那个女人,明明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一边想着,不自觉闭上眼睛,想要重温梦中安稳的幸福,却怎么续不上了。
亓昭野默默咬牙。
不该叫出口的,若不唤她,好歹还能把美梦做长,过了这夜去。
他记得,她叫青鸾。
许是在梦里经历的圆满太过美好,久久难以忘怀,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试试去投奔她”的想法,毕竟眼下,他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不想做乞丐,想要有吃的、有地方住,他必须去试一试。
天刚擦亮,亓昭野就背着还没睡醒的亓玉宸往御街方向赶去,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到了地方,只看到上锁的房门。
“你们找住在这儿的那位娘子?她早就已经搬走了。”
“都走了半个多月了,她也怪可怜的,给人做外室,没成想那男人死了,她没名没分也没个依靠,守在这儿做什么呢,只能回老家去了。”
走了半个多月——父亲的棺椁入京下葬的那两天,她就走了,悄无声息。
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外,亓昭野心中苦涩,只觉得自己傻。
原来她早就走了。
比任何人都薄情,冷漠。
他恨她,像恨所有见死不救、背弃誓言的族亲们一样恨她,可心头泛起的酸涩让他喉头哽咽,绝望的泪水远比恨意更汹涌。
7. 7
乘着六月和暖的江水,踏过青葱的林荫地,车辙滚滚,回到云溪城时,山间已挂上青涩的杏果。
车窗外一片碧绿,雏鸟啼鸣,野花芬芳,仍是记忆中熟悉的景象。
青鸾并非云溪生人,是三岁被卖后,被人牙子转手到这里,在云溪当地的大户人家里做了九年工,整个童年都是在此度过。
她喜欢这里的山水,嘴馋杏花酒酿汤圆,更念着不知何时才能相逢的故人。
路边的馄饨摊上,沸腾的大锅里冒着蒸腾的热气,穿着一身杏色布衣的女孩正收拾桌子上的碗筷,灶台前忙活的妇人被蒸汽熏得满头是汗,仍笑着招呼客人,身形略显臃肿,一双明亮的眼睛甚是喜人。
“娘子,要来碗馄饨吗?”妇人习惯性的招揽生意,目光掠过青鸾,落回大锅里。
片刻,妇人回过神,再次看向她。
“青鸾?”
青鸾微笑,“素珍姐。”
素珍将她从头看到尾,一脸不可置信,离别时,青鸾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如今四五年过去,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乌发雪肤,即便穿着布衣,也掩不住她精致的美貌。
素珍眼中满是欣喜,视线停留在她绾的妇人发髻上,小心问:“你嫁人了?”
青鸾眼眸低垂,“给人做了半年外室,算不得是正经嫁人。”
这般清丽样貌,不主动提及,谁能想到她已为人妇呢,只是独自在外走动,来往接触的人鱼龙混杂,她身上带着家当,又不懂拳脚功夫,才扮成农妇模样,省得叫人见了起坏心。
听到“外室”两字,素珍面露同情,搁下捞勺,招呼她到离灶台最近的桌边坐下。
“看你的样子是刚回云溪吧,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哎呀,先不说那些,等我给你下碗馄饨吃,热乎的,暖暖胃。”
青鸾搁下包袱,看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只是个小丫鬟,给小姐端茶倒水,浣洗衣物,偶尔帮着传饭,结识了在厨房做工的素珍。
素珍比她大三岁,一开始做切墩,后来接了厨子的活,专门给小姐们做饭食。
两人接触多了后,青鸾常给素珍带些小姐不要的碎布料和彩线,素珍则塞给她一些做菜没用完的余料,半个苹果、一把炒米、两片腊肉……府中做席时,剩下的鸡脖鸭爪之类的边角料,素珍都拿来跟她一起吃。
那时,青鸾盼着能做小姐的贴身丫鬟,多拿几文的月钱;素珍则希望府里能多做几回席,最好都让她掌勺,给自己长脸,也能“拿”到更多边角料。
两人边说边笑,吃得满嘴流油。
可惜府里的少爷不争气,老爷死后,家产渐渐被败光,府中主子们的饭食越来越清淡,她们两只小老鼠也没了油水。
后来,府上开不出月钱,素珍便出府嫁人去了。
没过半年,主家就倒了。
青鸾吹了吹飘着葱花的馄饨汤,舀起一只白玉色的馄饨,入口,香气四溢,甚至比记忆中的味道还要美味。
一口暖汤下肚,车马疲惫的身体顿时舒坦许多,赞叹:“素珍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素珍笑着坐到她对面,“我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
青鸾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女孩,自从到这儿,那女孩就一直默默做活,一刻没停,看不出丁点孩子的童趣,“她是?”
素珍无奈叹气,“我妹妹,叫燕燕。”
“原来是妹妹。”青鸾喜上眉梢,刚要招呼孩子过来,被素珍按下了手,摇摇头。
“别叫她,她……有点傻,忙起来才能像个正常人,一闲了就拿头磕墙,好几回,把头都磕破了,我只能让她不停的做事,省得她犯病。”
闻言,青鸾目露悲戚,“我瞧这孩子都八九岁了,没找大夫给她治治?”
素珍摇头,“哪有银子呢,这个馄饨摊就我们姐妹两个忙活,一天也就挣个三五十文,买得起什么好药。”
说话间才知道,素珍当年嫁了一个厨子,因素珍的手艺比那厨子好,厨子便懒怠起来,叫素珍代他上工,自己成日混迹赌场,没一年就赔光了家底,把素珍卖给了员外做妾。
员外待素珍很好,可惜年纪太大,去年就死了。员外死后,家中的大娘子将他的妾室们通通打发了出去,素珍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只能支个馄饨摊维持生计。
“如今累是累些,好歹能吃饱穿暖。”素珍感慨一声,又关切问,“你才回云溪,可有住的地方?”
给人做过外室,却孤身回乡。
不问也知道她的处境不会太好。
看着好友关心的目光,青鸾不好意思说自己攒了些体己钱,也没告诉她,自己是和银屏一起离京,结伴同行了几天,送银屏回了她的老家后,自己才独自到了这儿。
亓铮也好,京城也罢,富贵荣华、情爱割舍,都已经过去,没有回头看的必要。
“我刚进城就打听你的下落,还没来得及去租宅子,你若有好的宅子,可以帮我介绍介绍。”
“何那么麻烦,我们姐妹就住在花枝巷,一个四方小院,那地方清静,周边住的都是本分人,住了一年也没出过事。”
素珍热情的拉住她的手,满眼期待。
“要我说,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也不收你的房钱,只图多个人多份力气,住得安稳,你若得闲帮我打打下手,我还能包了你的早晚饭。”
只有无亲无故的人才知道,有个彼此信任、能说得上话的人在身边有多难得。
青鸾短暂思考,应了下来。
得她答应,素珍笑得开心,“事儿就这么定了,我馄饨还没卖完,一时走不开,你不必陪我杵在这儿,去城里转转吧,离开这些年,回来也该到处看看。”
青鸾正有此意,便重新背起包袱,沿着长街一路深入城中。
城中各处的布局未变,这一整条街都是做吃食的,伫立在街口正中的醉仙楼依然生意火热,门口堆放着酒坛子,摞得高高的,飘出醉人的酒香。
云溪只是扬州地界内的一个小城,不比京城繁华,也比不得扬州城处处湖光山色,却是她印象中最宁静舒适的地方。
她从城东逛到城西,又绕远路回素珍的馄饨摊子那里,姐妹二人已经在收摊了。
青鸾帮忙收摊,三人一起往家走。
素珍走在前头,挑着最重的家伙事,燕燕背着一筐摞成摞的板凳,青鸾挽着一篮子碗筷,另一手提着自己逛街时买的吃食,这会儿还热乎着。
肉食的油香透过油纸漫出来,原本神情呆滞的燕燕时不时就把眼神往她手上飘,跟在她后头走,亦步亦趋。
素珍回头看两人在身后走成一排,往常走在路上,她还要担心燕燕走丢,这会儿瞧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青鸾手里提的东西,担心变成了安然的轻笑。
“青鸾,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我一个人带着燕燕,日子不好过,你一来,我肩上的担子都轻了,真的谢谢你。”
青鸾望向身前女人的背影,素珍喜欢做菜,对着食物总有说不完的热爱,她喜欢她做菜时骄傲的模样,吃东西时鼓起腮帮子的幸福,也喜欢她现在历经岁月后,更加宽厚的肩背。
微笑应她:“素珍姐,我回来就是为了过日子,咱们三个在一块儿,不说能挣多少富贵,至少能吃饱穿暖,图个安心。”
“是啊,人生难得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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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原本沉重难行的前路,今日边走边聊,连说带笑,还没觉着累就到家门口了。
家伙事搁进灶房,素珍让燕燕去烧水,招呼青鸾进堂屋,亲自给她泡茶。
青鸾叫停了二人,打开油纸包,是还冒着热乎劲儿的肉饼和菜包子,“都先别忙活了,先来吃晚饭吧。”
劳累过后的饭食格外美味,与之对比,青鸾觉得在京中吃的山珍海味也没什么了不起。
夕阳的余晖从墙头落下。
这日的夜里,三人一起睡在里屋的老榆木床上,床板很硬,还有点挤,各自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青鸾住进来第二天就开始帮素珍盘账、采买食材,闲了就侍弄园子里种的青菜,花枝巷住着几个以浆洗衣服为生的妇人,脏了的衣裳被褥不必自己洗,都包给了她们,每次只几文钱。
从奴颜婢膝伺候人的瘦马,到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外室,如今素面朝天,粗布麻衣,每日算着几文钱的进出,抠抠搜搜。
青鸾对新环境适应的很快,她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无论是为奴为婢,是金玉满身,还是甘于平凡。
如此,过了两个月。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素珍做的饭食好吃,拿她当亲妹子一样疼;燕燕看着呆傻,人却勤快,不知是不是家里多了个人,热闹起来的缘故,燕燕很少再故意弄伤自己。
三碗馄饨一张床,虽然不富裕,却不必看人眼色,心里敞亮,日子舒坦的很。
但她总觉得,素珍这么好的手艺,不去酒楼做大厨,只费力操持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实在可惜了。
或许,她们的日子还能过得更好。
素珍姐妹对她好,青鸾眼里心里都感受到了,自不会做那独善其身的精明鬼。
于是立秋这天,她买下了一个铺面。
又一个月后,素珍食铺开张。
后厨招了两个帮工,灶台边三人忙的热火朝天,热腾腾的家常美食被端上桌,柜台后的青鸾抬眼迎来送往,低头将算盘打的叮当响,满眼笑意。
秋天的金黄漫上叶尖,风从大开的铺门吹入,悄悄灌进后厨,将美味的饭菜香和蒸腾的热气一起携出窗外。
清风直上云端,淡了气味,越过千山万水,吹动少年磨破的衣摆。
阴暗的巷子里,少年抿起干裂的嘴角,手中攥着一块干巴巴的硬馒头,他费力咬下一块,手里使劲掰开剩下的,掰的又小又碎,往弟弟嘴里送。
男孩则神情麻木,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顿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哥哥喂给他吃的,他就大口吃大口咽,这是兄弟二人流落在外数月来,被迫催生出的本能。
曾经的玩闹娇气、体面尊严在饥饿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们不知道这是哪里。
两个月前,兄弟二人在睡梦中被拐子绑上了马车,醒来时,已经离京城很远了,身上值钱的绸衣也被换成了灰色布衣。
亓昭野趁夜里看管的人不注意,带着亓玉宸逃进了路旁的野山,躲进深山密林中,却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靠着亓玉宸在灌木丛里掏到的山鸡蛋撑了两天。
出山后不知方向,二人便朝着树木青翠,天气和暖的地方去。
如今,亓玉宸瘦成个小猴子,亓昭野长高了一点,满身脏污,手里喂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狼般警惕的盯着路口,战战兢兢。
他绝不能死。
绝不会丢下亓玉宸。
哪怕沦落为乞丐、野狗、烂在泥里,也要活下去!
秋风吹过云端,微凉的秋雨落下,浸润了兄弟二人口中干巴到粗糙的食物,浇透了少年早已千疮百孔,退无可退的心。
8. 8
秋雨如织,兄弟二人躲进一户人家门外的屋檐下避雨。
青石台阶沁着湿冷的潮气,亓玉宸因长久饥饿面色发青,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往亓昭野怀里钻。
亓昭野用力抱住他单薄的身子,头脑已经麻木,身体仍然本能的想要保护幼弟。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让他紧皱眉头——是被亓大勇打时留下的旧伤,方才为抢那半个馊馒头,他被人照着头脸狠揍了几拳,此刻湿冷交加,本就没有养痊愈的旧伤便隐隐发作起来,如苏醒的毒蛇般噬咬他的神经。
少年咬紧牙关,齿间磨出铁锈般的血腥气,额上渗出冷汗,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落。
“哥哥……”亓玉宸模糊的呓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要去哪儿啊?”
从拐子手里逃脱后,二人从没在一处停留太久。
一开始,亓昭野没想过自己会流落街头,沦为乞丐,如今一切都难以挽回,过往的好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没食物可以偷可以抢,但北方的寒冬是会冻死人的,既然离了京城,找不到回去的路,便继续南下,追逐冬日来临前仅剩的温暖。
“我们去找一个新家。”他轻声哄着已经饿到脑子不大灵光的亓玉宸。
亓玉宸哼唧两声,果然没追问。
屋檐滴落的雨滴渐渐小了,飘在空气中的细雨如湖上泛起的晨雾,在天光的照耀下,像绯云轩里被风吹落,纷纷扬扬的杏花雨。
亓昭野眨了眨眼睛,呼吸之间,脑海中浮现出春光明媚的杏花树下,女子慵懒搭在躺椅上的肩臂,露出袖口的雪白手腕,轻捻着果仁的指尖……
仿佛混着某个虚无的旧梦,带着温度的柔软指尖戳在他冰凉的眉心。
她明明是个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少年在心中冷笑,却不是为她,而是嘲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失去和背叛,见证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如今连个可供回忆的念想都没有,只能借那女人的影子去重温往日哪怕短暂的心安。
仿佛如此,他碎成渣滓、惴惴不安的心便能得到片刻救赎。
他深吸一口气,眼角湿润。
流离失所的几个月里,他时刻紧绷神经,短暂的休憩都成了难得的奢侈。
其实不会有家了。
他已经不想再接近其他人,不去依靠,不祈求帮助,谁知道下一个相信的人是骗子还是拐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再像之前一样单纯的相信别人,赌输了,恐怕连命都要赔上。
往日桩桩件件都是血泪的教训,为那些背叛和抛弃,他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可淤积厚重的绝望之下,仍有着那么一丝不认命的期待。
——万一有呢,万一呢?
微弱的火苗只在心底跳动一下,便被爬上四肢的潮湿凉意给扑灭。
雨停了,该继续赶路了;
下一顿饭在哪里呢;
好冷。
数不清的问题涌上心头,他已经无瑕顾及其他,只能继续麻木、恐惧、又不认命的走下去。
时间的流逝,曾经是少年渴望长大成材期盼迅速翻过的书页,现在是追着他们奔跑的寒风冷雨,稍有些许不慎,便会被折磨人的病痛和饥饿缠上,陷入泥沼。
少年纤瘦的身体一次次承受伤痛,如野狗般与人争食,被追打被唾弃,痛到身体失去知觉,连心都被碾碎,除了活着的本能和保住自己唯一的弟弟的执念外,再不想其他。
他恨那些人,恨自己遭遇的所有,越恨,越无能为力。
金黄的秋日,高照的太阳晒黄了一茬又一茬的粮食,村庄外的田埂上,兄弟二人手牵着手,疲惫的走着。
近来,天气转暖了一些。
亓昭野却丝毫不觉得舒适,反而直冒虚汗,手脚发凉,体内又冷又热,脚下一个打滑,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哥哥!”亓玉宸稚嫩的声音响起,没能唤回亓昭野的神智。
他彻底晕了过去。
*
亓昭野自觉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的身子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遭受了太多摧残,即便处在昏迷中,也无法忽视后脑的闷痛和体内紊乱的冷热。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轻飘飘,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紧贴着一大块冰。
他想,他可能快死了。
回想自己短暂的人生,除了那些被虚假恭维捧上云端的欣喜外,竟再无值得回忆的美好。
他其实都明白,父亲是好人,母亲也不坏,但他们并不相爱,甚至彼此憎恶,讨厌到话都不愿意说一句,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都会让平静的空气顿时沉重下来。
一对怨偶的孩子,出生本身就不值得期待,甚至比不上亓玉宸,起码姨母是真心疼爱他,希望能通过照顾他来留在亓家。
起码,亓玉宸得到过“一家三口”短暂的圆满,尽管那个女人不是母亲,可那一刻的疼爱,是母亲都不会流露的。
他有点妒忌亓玉宸。
弥留的昏暗中,听到弟弟在耳边的哭声,他也提不起劲儿了,一点点下沉,呼吸渐弱。
忽然,一道陌生而慈祥的声音响起,“你们想去投奔亲戚?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让他极为丢脸的上午,自作聪明的爬上墙头去偷听,果然听到那个女人在与身边人议论。
她说杏花很美,她的家乡更美。
伴着清新的花香,年幼的少年心中第一次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京城的世外桃源。
“杏花……酒……”他下意识回答,说话间,热汗浸透了额发。
温热的帕子在他颈间擦过,亓昭野模糊的有了些触觉,才听到那略显苍老的声音煞有其事的呢喃。
“杏花酒?咱这儿可不酿这种酒。”
“是不是在扬州地界?听说那儿的人常喝杏花酒……”男子插话进来,背景中亓玉宸的啜泣声都小了。
亓昭野迷迷糊糊,没再听后话。
再醒来,是五天后。
“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啊,你弟弟也要哭晕过去了。”
一位年近古稀的白发老奶奶端着碗走进屋里来,身后跟着亓玉宸,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看上去精神多了。
“哥哥!”亓玉宸眼圈湿红,手脚并用爬上床沿,直往他怀里拱,“你睡了好多天,吓死我了!都怪我吃的多,让哥哥挨饿……我以后再也不跟哥哥抢吃的了……”
亓昭野坐起身,手心抚着弟弟的后背,逐渐回过神来,看向那位陌生的老奶奶。
“是您救了我们?”
“我儿子去地里割麦,听到你弟弟的哭声,才发现你晕倒在田里。”老奶奶慢慢走过来,将手里的稀粥递给他。
“你太久没吃东西,身体都饿坏了,先喝碗粥吧。”
亓昭野看着热气腾腾的白粥,神情一顿,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亲和的面孔和他们撕裂假面,露出真容时的狰狞,手臂僵硬着,迟迟不敢接过。
亓玉宸搂着他的腰,趴在他腿上,好声道:“哥哥,李奶奶和李叔是好人,他们也给我饭吃,还收拾了这间屋子给我们睡。”
低头看去,亓玉宸的脸色是比先前好了些,可见这家人对他们很照顾。
亓昭野接过粥碗,“谢谢您。”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空落落到失去知觉的胃重新被温热的食物填满,他这才感觉温度和体力渐渐回来,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眉头颤动,心中泛酸,少年咬紧牙关,默默进食,身边李奶奶搬了凳子来坐下。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一声感叹,是他们遭受巨变、落难至今感受到的唯一的善意。
亓昭野吸了口气,眼眶湿润。
窗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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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高照,空气温暖干燥,将他一身的湿冷都驱散,柔软又舒适。
*
正是农忙的秋收时节,亓昭野身体好转后就跟着李叔李婶去田里收麦,亓玉宸太小下不了地,就留在家里跟李奶奶做些种菜喂鸡的杂活。
干农活需要出大力,少年瘦小的后背扛着数倍重于他的干麦,每走一步,脚下的土都要下陷一寸,汗湿了一身。
可他乐此不疲,李家人供给他们吃住,他愿以此报答,收麦,打麦,晒麦,很快就熟练起来,卯足了劲儿干活,比老黄牛还要拼命。
因为两兄弟在,李家原本要二十多天才能收完的粮食,半个月就收完了。
麦子存入粮仓,秋收结束了。
连日劳作的亓昭野终于能松一口气,想着明天能睡到天亮,期待往后在李家村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扎下根来,种更多粮食,再也不用挨饿。
今日晚饭的气氛却变得古怪。
终于,李婶开口了:“娘,大亓和小亓又不是李家人,长住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啊,还是把他们送去他们自家亲戚那儿,大家才能安心。”
李奶奶不高兴的搁下饭碗,“你这是什么话,住在这儿怎么就不成样子了?”
李婶推推丈夫,不见丈夫回应,不高兴的翻了个白眼,“娘是活菩萨,想给李家行善积德是好事,可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俩孩子的亲戚在哪儿,长留他们有什么意思呢?”
李叔尴尬的咳了咳,“先吃饭。”
李婶撂下筷子,“吃什么吃,一年收的麦子就那么些,咱们三口人吃也就勉强剩点余粮,再加两张嘴,一丁点都剩不下了,娘,你还想不想抱孙子啊?”
说着瞄了兄弟二人一眼,两个孩子不敢动筷,一动不动的听着桌上的“大战”。
“上回进城就问过了,扬州的云溪家家都会酿杏花酒,跟着商队的马车去也就十天路程,娘,您为这两个小子好,也不能把这事儿藏一辈子啊。”
李奶奶面色发青,无言辩驳。
亓昭野听懂了话中的意思,站起身来向三人鞠了一躬,“李婶说的对,我和弟弟原本就打算去投奔亲戚,这些时日得你们照顾,我们兄弟无以为报,若还有什么活,都交给我们吧。”
秋收结束,哪还有活儿要干,往后倒是要囤买东西准备过冬,可他们怎会让外人经手钱财之事,一家三口无人应声。
李婶看二人身上的衣裳,还可惜这些旧衣本该穿在她未来的儿子身上,却被婆婆拿来便宜了这两个外人。
不得回应,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眼中的光都暗了下去。
亓昭野强装无事,继续道:“这几日天气好,我们打算明天就走。”
闻言,李婶笑了,李叔也点点头,让他坐下吃饭,旁边坐着的李奶奶沉默着,不好意思看他。
晚饭继续,亓昭野却没了好心情。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回能吃的饱饱的上路,已经是福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叫醒了亓玉宸,穿好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出发,离开了李家。
走出篱笆院门时,他回了头。
几间房门紧闭着,静悄悄的,昨日收工时的笑语,仿佛是一场短梦。
秋收忙的时候,一家人起得比这时还早,如今忙碌结束,此时仍无一人醒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不愿深究。
兄弟二人离开李家村,走路到距离最近的城里,搭上商队的车,前往云溪。
“哥哥,我们在云溪有亲戚吗?”
拉满货物的板车后,依偎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小腿随着板车的颠簸晃晃悠悠,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车去。
亓昭野搂着亓玉宸,没有回答。
其实那只是为了支撑自己和弟弟活下去的一个虚假的盼头,可他想去。
继续往前走就还有希望。
他不会放弃。
9. 9
入夜,食铺关了店门。
伙计小五从店内关紧门窗,收好桌椅,搬了矮床搁在柜台后,铺上被褥,躺进去安然入睡。
店铺后连着一方小院,里头搁满了酒坛和水缸,还挂着好些自制的腊肠腊肉、干菜香料,院里的正屋中亮着昏黄的烛火,火光照亮了女子专注的神情。
隔间里,素珍哄睡了燕燕才出来,青鸾招呼她来坐,将桌上的木盒往中间推。
“这是咱们店一个月的净利,我把下个月采买和伙计的月钱单独留了出来,剩下这些,咱们两个平分。”
她一边说着,将自己按照每笔数目记清的账本都拿给素珍看。
素珍看过账本,往盒子里瞥了一眼,碎银子满满铺了一层底儿,光色温润。
两人平分,到手一人也有十几两,比她从前摆馄饨摊一年赚的还多。
“青鸾,我该怎么谢你才好。”素珍眼中闪光,感激的看向青鸾,“若不是你买下这铺面,拉我一起开店,我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银子,如今还做了掌勺的大厨,做梦一样……”
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下来了。
“赚钱了是好事,你怎么还哭呢。”青鸾掏了帕子递给她,“你厨艺好,合该做掌勺的大师傅,我相信你的手艺,瞧瞧,买铺面的钱没白花,咱们好好干,都能挣回来。”
素珍被她逗笑了,乐呵的分钱。
现在想来,青鸾这人打小就通透,同样是在小姐房里伺候,她从不跟人起争执,可主子们的吩咐,她都能做的妥帖稳当。
平时就是个不争不抢,只想吃穿过日子的小丫头,但碰到能得赏赐的机会,她也是绝不会错过。
青鸾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还愿意结交她这个落魄的朋友;愿意拿出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钱买铺面,拉她入伙,一起赚钱;才十六七岁,就舍得下脸面在柜上迎来送往……
如今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每一分利,都离不开青鸾数年来的厚积薄发。
收好银子,素珍献宝似的出了屋去,从后厨端回来了早就备好的夜宵:一碟干牛肉丝,一盘煮花生和一壶温好的酒。
好不容易得闲,又是分钱的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一杯?
斟上两杯热酒,就着下酒菜,喝得浑身发暖,微醺迷离,各自撑着桌沿,语调都变得轻飘飘。
“我就知道,我是当大厨的料,当年要不是被爹娘催着嫁人,进了泥坑,我早就成了大师傅了!还是你旺我,青鸾,我真的谢谢你,这杯,我干了!”
素珍醉的脸色涨红,饮尽一杯,爽快地嘶哈一声。
青鸾脸颊绯红,身子软绵绵的侧靠在椅子上,笑着回敬她一杯。
素珍瞧着她因染上绯红而显露妩媚娇色的眼尾,心下一颤,我见犹怜,忍不住好奇问她:“青鸾,你从没提过你的男人,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青鸾转过脸去,笑她问的古怪,“我不过是个外室,哪好挑剔人家。”
素珍挺直腰板,“人说宁为富人妾,莫为穷人妻,做外室有什么丢人的?”
“倒不是为了这个。”青鸾挪开视线。
“那是为什么?”
“为了……”她仰头看向房梁,借着微醺的酒意回忆那些如梦般醉人的日子,男人硬朗的面孔和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混着酒气一起迎面拥向她,惹她不自觉闭上了眼。
轻声呢喃,“我总觉得,他若有遗言留给我,定是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念过去的事,也别再想他。”
素珍眨眨眼,酒醒了大半。
半晌,仰头感叹,“他是个好人啊。”
“嗯。”青鸾微笑起来。
可惜好人不长命,好事不长存,大概世间的缺憾,总比圆满多那么一点。
她无法改变已成的事实,只能慢慢接受,然后,继续过下去——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美,最后在流逝的岁月里,把他遗忘。
窗外弯月高悬,秋霜渐浓,又是新的月初了。
*
云溪城的清晨,安静祥和。
初生的朝阳还未照到屋檐下,破庙里的乞丐们已经陆续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去街上占最好的位置,才能讨一顿饱饭。
干草稀薄的角落里,墙缝里漏进来的风阴阴的渗人,亓昭野贴着墙根,怀里抱着亓玉宸,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整夜,直至凌晨才浅浅睡去,这会儿仍睡得沉。
日上三竿,庙里的乞丐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亓昭野晕乎乎的醒来,没摸到身边有人,睁开眼警惕四周,见亓玉宸就在不远处,正跟一个陌生人玩石子,那是个瘸子。
“亓玉宸,给我过来!”他声音严厉。
亓玉宸瘦小的身子抖了一下,赶忙搁下了石子,三两步跑回哥哥身边。
亓昭野蹙眉,将他拉回身边,又瞥了一眼那个瘸子:他们昨天下午进城,傍晚进了这间破庙落脚,幸而此地乞丐不多,他们才在庙中得到一席落脚之地,那时,并不见庙里有这个人。
这瘸子是刚进来的?穿着不像乞丐,怎会有闲心跑来找乞丐玩?
他有心戒备,表情严肃,低声训斥亓玉宸,“说过多少遍,不要随便接近外人,要不是我醒了,你还想跟他一直玩下去吗?”
亓玉宸别起干瘦的小脸,垂下脑袋,自知犯错,半句不敢回嘴。
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亓昭野不忍心再训下去,两人流浪了几个月,少有能停下来放松玩耍的时候。
“不许再有下次。”
“嗯。”亓玉宸乖乖点头。
兄弟二人避开瘸子出门去,傍晚时分,竟被几个身份不明的地痞堵在了巷子里。
亓昭野将亓玉宸护到身后,攥成拳头的手背暴起青筋,心下惊慌,却不见地痞们对他动手。
领头的男人打量二人,身上的布衣还算干净,可微乱的发髻、脸上的灰和磨破到露出脚趾的布鞋完全暴露了他们乞儿的身份。
男人放心的挺起胸膛,盯着躲在后头的亓玉宸,满意的点头,转向亓昭野。
“小子,我打算买下那个孩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掏出二两碎银子,不见亓昭野伸手来接,脸色沉了沉,强势的抓起他的拳头,掰开手掌,把银子往他手里放。
亓昭野不由分说,抓住银子打向男人的脸,拉着亓玉宸就跑。
“艹,不识抬举的小杂种!给脸不要脸,抓住他们!”
两个孩子无论是体力还是步伐都比不上成年男人,没跑出几步就被抓回来了。
兄弟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被硬生生掰开,亓玉宸被整个人捞起来,夹在腋下,亓昭野则被领头的男人抓住衣领,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瘦黄的脸上顿时浮起红印子,嘴角都渗出血来。
“跑?一个臭乞丐,想跑到哪儿去?”
“我不是乞丐!”亓昭野眉头紧皱,眼神狠厉,命都被别人攥在手里,仍不露怯,他早已知道,面对恶人威胁,软弱求饶不但无用,还会助长对方的气焰。
“放开我弟弟,不然我就去报官!”
少年伸长了手臂也只够到男人的胳膊,胡乱摔打,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男人冷笑,“不识抬举,有人看上你弟弟,要买他回去做儿子是他的福气,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想拦着人家,不让人去享福?”
亓昭野一愣:真有这样的事?
亓玉宸哭闹间也听了一点,挣扎的动作变小,抬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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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的看向亓昭野。
男人抬手,手下将亓玉宸放回地上,孩子立马往亓昭野身边跑去,躲去他身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事,要买人的人家是云溪的裘老爷,那可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大善人,多少人求着想认裘老爷做干爹都求不来,你们自己可想清楚了。”
闻言,亓昭野低头看向亓玉宸,心中犹疑不定——若有这样的机会,能给弟弟一个家,不再挨饿受冻,或许,他该放手。
迟疑间,抱紧他腿的亓玉宸咬着嘴唇,低声哼唧起来,“哥哥,我听话……我不跟别人玩了,你别不要我……”
哭腔渐浓,听得亓昭野心底泛酸。
他哑了声音,抬头问男人:“我能不能跟去,我认字,也会干活,我可以做工。”
男人鄙夷的哼了一声,“臭小子想的挺美,可这行有规矩,做了人家的儿子,就不能再见旧亲,断要断的干净,你真为弟弟好,就让他乖乖跟我们走,然后你拿钱利索的滚。”
说罢,将掉在地上的两块碎银子,朝他的方向踢了踢,银子滚了一圈,停在兄弟二人脚前。
亓昭野站在原地,俯下身去。
地痞们满意的看着少年弯下挺直的腰背,彼此交换了一个“事成”的眼神。
忽然,少年腰身一沉,猛地朝领头男人肚腹撞去!
硬邦邦的脑袋像颗小铁锤,顶得男人“嗷”一声痛呼,弯下腰去,趁几人没反应过来,他又牵着男孩跑了。
亓昭野想跑到街上求救,可身后带着亓玉宸,更不比那帮人熟悉云溪的街道,刚进路口就被抓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死他!”
领头的男人愤怒的踹在他腿上,少年顿时疼的呲牙,跪倒在地上,像被巨石压断的枯枝。
地痞们的拳头如雨般落下来,他双臂紧紧抱头护着脸,饶是如此,也被打的鼻青脸肿,疼痛难忍,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亓玉宸被另一人挟制在旁,不断挣扎才挣脱了捂在自己脸上的手,哭出声来。
“呜哇哇哇,别打我哥哥了,别打了,我跟你们走!”
一句话像是扎在亓昭野心上,他紧闭着忍痛的双眼蓦的睁开,眼白染了血红,含着口中的铁腥味,胸膛中的怒意顶上喉咙。
“亓玉宸,你不能跟他们走!”
哪会有那么好的事?!
一个不知真假的大善人,一群面露凶光的地痞流氓,花几个臭钱就想强买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去享福,细想想都不可能答应。
亓玉宸被吼得住了嘴,眼泪仍止不住的往下掉。
路口的动静渐渐吸引了人群围观,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为两个乞儿出头。
亓昭野被打到了脑袋,后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眨眼间,视线竟然染红,像素白的宣纸上晕开血色。
他伏在地上,透过交叉的手臂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有无奈同情、好奇张望,也有冷眼旁观,为暴力的发泄感到痛快……
浑浊的众生相在他眼中重叠,余光中掠过一缕青色衣袂。
像勾起了少年内心深处压抑的期待,视线不自觉追着她的身影望去,却在错开的人群外,失去了她的踪迹,视野染红,再不见其他的色彩。
燃起的希望骤然熄灭,心如绞痛。
片刻后,忽然有个陌生少年拨开人群挤进来,大叫一声,“捕快来抓人了,快跑啊!”
听到官府来人,地痞们赶忙停手,左顾右盼,朝着最安全的巷内逃去,挣扎哭闹的亓玉宸也被丢在了原地。
亓昭野垂下手臂,偏过头咳出两口血,才得以顺畅的大口呼吸。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搂住扑来身边的亓玉宸后,再没了起身的力气。
10. 10
食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招牌在云溪城里渐渐有了名声,每日来的客人多了,难免会来些叫人难以招架的“贵客”。
体面的,摇着扇子摆弄做派,站在柜台前笑眯眯的跟青鸾找话聊;
不体面的,则神色猥琐,恨不得整个人都挤进柜台里来,那双不老实的眼珠子直往人胸脯上黏,活像要将衫子都烫出两个洞来。
一开始,青鸾为给店里积攒人气,也愿意同他们打趣扮笑脸,渐渐发现,大部分“贵客”是吃为主,赏为辅,而有些心术不正的,已经不满足于口头上的小打小闹,开始上手了。
在又一次拍掉探来她腰间的贱手后,青鸾招了一个新账房,两人各干半天,错开来做活。
那些心思不正的臭男人摸不清她何时在店里,几次扑空,渐渐才熄了兴趣。
这天,有户富商在店里叫了菜。
几个伙计都在忙,余下一个小五提不动两个装满的食盒,青鸾正好有空,便同他一起提了食盒送去。
回来路上,却瞧见路口拐角处聚了一堆看人,里头吵吵闹闹,不知在做什么。
“掌柜的,好像是城南那帮地痞在欺负人,连小孩都打,太可恶了。”
小五今年也才十五,家里兄弟姐妹多,正是爱出头冒尖、打抱不平的年纪,瞥了一眼里头的情况就气不打一处来。
青鸾向来不爱招惹是非,本想让小五不要瞎掺和,下一秒却听见人群中传出少年愤怒的呼喊。
她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却听清了那三个字——亓玉宸。
平静的心因这熟悉的姓氏掀起一圈波澜,却没有亲自去验证真假的勇气,她好不容易才放下过去,过上新生活,哪还会想跟亓家人有牵扯。
走出两步离了人群,心里顿觉堵得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干了天大的,对不起亓铮的事一样。
叹一口气,接过小五手中的食盒。
“我先回店里去,你去帮帮他们吧,听着怪可怜的。”
小五顿时鼓足了气,接了圣旨似的,挺胸抬头,“掌柜的放心,我这就去!”
青鸾独自走开,听小五大喊大叫的狐假虎威,把人群内外闹了个人仰马翻,一场大戏热闹的很。
她只是一昧往前走,没有回头。
应该只是名字听着相像,京城和扬州相隔那么远,亓家人怎么可能过来?总不会是亓家那帮无赖的族亲贪图亓铮送给她的那座宅子,带着孩子不远万里来讨债吧。
离京之时,她还心有侥幸,万一他留了遗言要给她名分,留着那所宅子,总还有他看重她的证明。
其实也是害怕,若回乡没能寻到亲友相助,就当在外面避一阵子风头,绕一圈还能回京,有那所宅子,也能过得安稳日子。
现在,侥幸落空,恐惧消散,她不再胡思乱想,回到店里搁下食盒,走去后堂。
不过多时,小五也回来了。
店里一切如旧,人来人往,招呼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人注意到店门外悄悄探出一颗小脑袋,哭到红肿还未消退的眼睛眨巴眨巴,怯生生的往店里瞧。
*
“住在这儿吃住都方便,何必再回花枝巷去,你别是心疼我交的租金吧?”
素珍端了热气腾腾的炒菜上桌,燕燕低头抱着碗扒饭,完全不在乎两人在聊什么。
青鸾盛了一碗饭递给素珍,笑说:“能不心疼吗,你交了一年的租金,到期还有四个月呢,好好的房子空着做什么。”
打从食铺开张,三人就从花枝巷搬到了铺面后头的院子里住,仍旧挤一张床睡。
从前日子难过,劳累一整天,夜里沾床就睡着了,便不觉得三人挤着睡有多难捱,可现在她有了余力和空闲……夜间入睡,总会被素珍的呼噜声吵醒。
她不好意思说这事,便说是心疼钱,想自己回花枝巷去住。
“再者,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的家当银子都在一处,容易被人惦记上,我回去住,也省得那些臭男人的眼睛总往店里盯。”
素珍听了觉得有理,才应下,又关心问:“你一个人住不大方便吧,不然把燕燕带回去,让她帮你干点活。”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燕懵懂的抬起头,青鸾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心生喜爱,摸了摸她的头。
“家里能有多少活干,无非是烧烧水扫扫地,我自己做成了。燕燕好不容易习惯在店里的日子,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呢,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舍得叫她去给我当小工。”
素珍爽朗笑笑,“哪就那么金贵了,我们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一落地就要学干活,多做事才能长力气,养活自己。”
关于教养孩子,青鸾没有经验,就没跟素珍辩下去,给燕燕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瞧她吃得开心,才道:“燕燕还小,留在你身边就是。”
年幼却没有亲人在旁,劳累吃苦是一回事,后背无人的恐慌才是最难熬的。
她也有过这样的年纪,一日日捱过来,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不必再为吃穿发愁,又怎么舍得让燕燕因为她跟素珍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
最后商定,从明天起,青鸾回花枝巷住。
花枝巷的院子里,桌椅板凳的家伙事都全,只是渐入深秋,天气越来越冷,第二天一早,青鸾就去置办新被褥去了。
从食铺到花枝巷就一条街的距离,来回并不费力,她独自回去将院子简单打扫了一番,趁着太阳好,将屋里受潮的老褥子拿出来晒。
到了上午,布店送来了她要的三套棉被和两匹厚棉布,花了小二两银子。
布店伙计收下银子,走时瞥了一眼门前巷子,小声提醒她:“娘子进出可得关好门,小心被毛贼盯上。”
青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还真瞧见拐角处的墙后露出一片灰色的衣角,慎重的点了点头。
真真哪里都不太平,不是地痞流氓作乱,就是小毛贼盯梢。
布店伙计走后,她关紧了门。
午后出门去店里看生意,路过那墙角,并不见有人影,傍晚回来,拉长的夕阳照进巷子里,她走在前头,离人多的街口越来越远,听不见人声鼎沸后,陌生而细小的脚步声逐渐在身后清晰起来。
青鸾顿时警觉起来,放缓步伐的同时,细听后来人的动作,不像是成年男子,倒像是谁家养的狸奴,脚步实在太轻了。
她猛然回头,跟在后头的“小野猫”受到惊吓似的,慌张躲到了一处墙角后。
那逃离的身影又小又瘦,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黑黢黢的看不清长什么样,个头比她的膝盖高不了多少,分明是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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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心生疑惑。
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色布裙,发间挽木钗系布巾,腰间空落落,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物件,怎么会叫那孩子盯上呢?
她转身继续走,身后很快又跟上来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都被发现了,还要跟?
青鸾停在家门前,回头看向那着急藏起自己的孩子,唤他:“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本是想吓跑他,却见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攥着衣角从墙后走出来,怯生生的低着头,一双惊惶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额发望向她,出口是虚弱的奶声。
“姨……姨娘……”
青鸾一眼看过去,只觉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脏猫,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完全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板起脸来质问:“你是谁,胡乱喊别人姨娘,不怕我打你吗?”
男孩果真被她吓到,哼唧着后退两步,委屈的拨开遮在脸上的头发,“姨娘,我是玉宸啊,你,你之前还抱过我的……”
他抿着唇,抬眼看到漂亮的像仙女似的“姨娘”,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作乱弄脏她的裙子,尴尬的站在原地,说着哥哥教他说的话,又怕她真捡起石头来打他,不敢再上前半步。
沉默片刻,青鸾终于辨认出男孩的长相,眉头蹙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那声叫喊,竟真是亓玉宸的名字!
这才过去几个月,那只白白软软的胖狸奴,怎么变得这般瘦弱?
“你怎么会来扬州,怎么会变成这样?柳惜柔呢,你家的亲戚们呢,还有你哥哥,他们都不管你吗?”
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好好的孩子落到流浪街头的地步,任谁见了都要生气。
她缓了缓语气,蹲下身,招呼亓玉宸到面前来,掏出帕子给他擦擦脸上的灰。
“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亓玉宸睁着无辜的双眼,已经记不得上次有人同他这般轻声细语的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不自觉就溢出了哭腔,恨不得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全都哭给她听。
夕阳落下山头,天渐渐暗了。
阴冷的墙角下,少年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认命般长舒一口气。
他应该活不久了,头也疼,胸口也疼,昨日被的脸上发青,这会儿肿的厉害,热辣辣的发胀,自己也不敢碰,偶尔咳嗽两下,肺里就有股血气往外冒。
其实众叛亲离的那天,他就已经不想活了,是怕亓玉宸年幼活不下,才死命撑到现在。
如今,亓玉宸有了好去处,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挣扎求生的那股劲儿,终于泄了。
漆黑的天幕下,他闭上双眼。
身体越来越重,不断下坠,飘飘摇摇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陌生但柔软的臂弯托住了他疼痛难忍的躯体和漂泊无依的魂。
是母亲吗?
不,母亲抱他时,总给他一种被施加了负担的束缚感,可这个怀抱是如此轻盈。
呼吸变得微弱,他即将溺毙。
下一秒,脸颊落下两个响亮的耳光,清晰的疼痛将他从美好的幻梦中打醒,睁开眼睛,残留着血色的视线里,是女子美丽却带着愠怒的脸。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抚上脸颊,眼眶湿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你打我?”
11. 11
听亓玉宸说那些见死不救的族亲,背后插刀的忠仆,更甚者还有一路南下遭受的欺负和背叛,青鸾都快气死了。
气那些摆着长辈架子的亓家人欺负两个没了爹的孩子,也气亓铮,没有认真管过自己的小孩,把两个孩子养的娇气又天真,三言两语就叫人哄光了钱财,露宿街头。
青鸾幼时同样没得爹娘半分疼爱,如今看着无家可归的亓玉宸,就像看到被爹娘卖掉了自己,心中酸涩。
她给男孩擦眼泪,听他哭到后头才知道兄弟二人到云溪后遭地痞纠缠,亓昭野被打得头破血流,就快断气了。
他怕弟弟没人护着,会被地痞抓去卖了,才跟着帮了他们的小五一路找去素珍食铺,结果,发现了她。
“哥哥说,只要我听话,姨娘就会收留我,哥哥的病也会好起来……”
亓玉宸哭花了脸,青鸾却不解:亓昭野有余力替弟弟谋划,为何自己不露面?
好生哄着亓玉宸带她找到了亓昭野的藏身之地,到地方时,那个纤瘦的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
寒凉的夜风刮过,将人吹得透心凉。
青鸾忙上前将人扶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那双曾经明亮而骄傲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涣散的血色与死寂。
“昭哥儿?你醒醒啊!”怎么都叫不醒他,青鸾心头一揪。
细想来便知,亓昭野是哄着亓玉宸来找她,教他说了好些乖话,却半句不提及自己的伤病,是托付了弟弟后,便决心去死。
青鸾是最怕死的。
她什么都做得,唯一不能忍受的,便是什么都不做就心灰意冷的等死。
这孩子才九岁,近来是遭受了不少坎坷,可也不是没半点活路,怎能轻易就放弃自己,不只是作践了自己,更是愧对被他“哄骗”的弟弟。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冲上头顶,她抬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死气沉沉的少年实在的挨了两巴掌,瞬间就睁开了眼。
望向她的眼神,有惊讶,有委屈。
“你……你打我?”
青鸾松了口气,好歹是把人弄醒了,否则在这阴冷的秋夜,他眼睛一闭,恐怕就长睡不起了。
两个京城都没出过的富家子,竟然长途跋涉,一路忍饥挨饿,出现在几千里外的云溪……青鸾觉得冥冥之中,是上天在暗示她什么。
难道是亓铮的在天之灵,希望她能照顾他的儿子?
想想又觉得,亓铮活着的时候也没多看重这两只小崽子,更别说死后了。
是她欠了亓铮的情,心中有愧,才对这两个孩子生出恻隐之心。
青鸾蹲下身,问亓昭野:“还动得了吗,上来,我背你。”
少年咬紧下唇,掌心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瞬间失去平衡,一头往地上栽去,还好青鸾反应快,伸手捞住了他。
瞧他脸色青黄,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青鸾心中不忍,俯身一手抄过他膝弯,一手环住他清瘦的背脊,用抱孩童的姿势将他稳稳托起,搁在肩头。
正要站起身,怀中的少年却拘束的蜷缩起身,面色窘迫。
“我不用你抱,我能自己走。”
亓昭野羞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话声音都大起来。
他不敢回想自己在梦中幻想的那个怀抱与此刻的温暖有几分相似,只嗅着鼻尖清新的皂角香气,看她衣着干净、肌肤白皙,自己却一身污糟,灰头土脸。
许久没洗澡,他身上一定很臭。
仅存的自尊心让他挣扎起来,就见青鸾不耐烦的抿了下唇,抬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打的不重,却叫他浑身僵硬。
“行了,别逞强了,你老实点,咱们都能省些力气。”青鸾起身,抱着人往家走。
亓昭野咬紧牙关,局促的涨红了脸,比起在父亲的外室面前体面尽失,更叫他羞耻的是,她竟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教训。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打过他屁股!
少年人奇怪的自尊在心中泛滥,完全影响不到“一意孤行”的青鸾。
她将他抱稳,扭头招呼亓玉宸快些跟上来,瘦弱的小野猫便三两步跑过来,小手攥住了她的裙子,跟在她身后。
亓玉宸仰头看着快要病死的哥哥被姨娘抱在怀里,满心只想着哥哥的伤病,拉着青鸾的裙子走了几步,低头才发现自己沾了泥灰的手在她漂亮的裙子上留下了小黑爪印。
他眨眨眼睛,像发觉自己做错了事,赶忙松开了手。
又走出几步,青鸾低头看他。
疑惑:“天都黑了,你不抓紧些,万一走丢了,我还得分神去找你。”
闻言,男孩抬起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姨娘说他走丢的话,会去找他!姨娘不会像别人一样丢掉他,她跟哥哥一样好!
亓玉宸脸上有了光彩,又将她的裙子抓回到手中,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
同样的话听在亓昭野耳中,让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她跟亓玉宸说话就是轻声细语,对他却是打脸打屁股,说话都凶巴巴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就更喜欢亓玉宸。
既然这样,有亓玉宸不就够了,干嘛还要来找他,让他一个人死了算了。
余光瞥见弟弟手里攥着的那一抹青色,他心头发堵,咬着下唇移开视线,只当自己死了,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一路上一声不吭。
*
起了帮他们兄弟一把的念头时,青鸾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时的心软而吃大亏。
一路走回家,抱着个半大孩子,走得微微冒汗,可小的不吵不闹,大的也乖顺不出声,跟几个月前惹人烦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
家中唯一的床在正房里屋,已经铺上了她今日新买的被褥,干净的棉被晒过,又用藤条抽的松软,她自己都还没躺进去睡,哪舍得让这两只小脏猴子躺,便只将二人安置在柴房中。
她拿了老柳木床上换下来的破褥子,在柴房的干草堆里给兄弟二人打地铺,叫他们老实呆着,自己出了门去。
回来时,领进来一个老大夫,还给兄弟二人买了点吃食。
走进院子却看见灶房里亮着火光,她心下一惊,怕两个五谷不分的小东西把她的灶房给点了。
惊慌的跑过去,推开门,里头是一团蜷缩在灶台前的小小身影,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正捏着柴往灶洞里蓄,壶里的水已经被烧的冒出了白烟。
“你在烧水?”青鸾问他。
亓玉宸转过头来,笑着点头,“哥哥说我闲着不好看,让我给姨娘烧点水洗脚。”
小东西饿的前胸贴后背,眼神都迷怔了,还知道听他哥的话给她献殷勤,青鸾想笑,又觉得心疼。
“你才出来几个月,都会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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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是李奶奶教我的,哥哥跟李叔李婶每次出去干活回来,衣服都被汗湿透了,我就给他们烧洗澡水,要烧两大锅才够用。”
男孩说着,傻乎乎笑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难得的美好时光。
青鸾看他天真的可爱,走过去,俯身揉揉他的脑袋,“水已经烧热了,一会儿给你哥和你也洗洗手脚,喏,你先去吃饭吧。”
她将去夜市买的小笼包和炸油粿递给他,亓玉宸闻到了香味,拘谨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双手接过食物,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谢谢姨娘。”他乖巧道谢,拿着吃的一路小跑回了柴房。
“哥哥,姨娘给我们买吃的了!”
说完才发现柴房里多了个陌生人,是个白胡子的老头,正盘腿坐在哥哥身边,看他身上的伤。
亓昭野望向门边,看他一脸欢喜,自己也微笑起来,“玉宸,你先吃,不用等我。”
小笼包是肉馅儿的,好香啊。
炸油粿酥酥脆脆,配上热米粥,又软又吸汁,一定很好吃。
亓玉宸满脑子都是吃,咽了咽口水,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是摇摇头,“我不饿,我等哥哥一起吃。”
亓昭野为他的懂事欣慰,并不知道那次自己饿晕了从田埂上滚下去,给弟弟带去了多大的恐惧。
——年幼的男孩知道了没有饭吃真的会饿死,第一次反省自己的幼稚索取,早已下定决心,以后无论饭多饭少,他都要等哥哥一起吃。
青鸾烧开了水,沏了一壶茶来,分给兄弟二人和大夫。
“先生,他身上的伤怎么样?”
“这孩子真是命大。”老大夫抿了一口热茶润润口舌,继续道,“身上的淤青和擦伤算是轻的,平时勤擦药,不出两个月就能痊愈,严重的是他后脑的瘀伤和身体长时间的亏损,日后得叫他吃饱饭,睡足觉,我再开个方子,每日一服,给他化一化淤血。”
青鸾认真听着,挪了个破木板来给大夫垫着写方子。
老大夫一边写,还叹气,“这孩子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你若希望他好的快,就叫他住的舒坦些,何苦让一个伤患睡柴房呢。”
青鸾尴尬的笑笑,解释:“您都看见了,我家也不富裕,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后头再想想办法。”
她既表态,老大夫也不好再说。
一副方子写完,青鸾又请他留步:“先生给这孩子也瞧瞧吧。”
亓玉宸被叫到大夫跟前。
老大夫仔细问诊后,神态轻松了些,“他倒没什么伤病,就是饿得太瘦了,还是那个大的要紧些,记得按时喂他吃药。”
青鸾点点头,“多谢先生。”
付过诊金,送走老大夫,已经入夜了。
柴房里两个小东西在吃饭,她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这会儿也困的打起哈欠。
看顾孩子实在费神,她想:等帮他们养好身子,待伤病都痊愈了,再给他们找户好人家送养。
本想同他们把话说明,走到柴房外,透过破洞的窗户纸,看到两个小东西坐在破褥子上,围着一簇小小的暖光喝水吃饭,从门窗渗进去的冷风吹动烛火一闪一闪,两人却不觉寒碜,脸上洋溢着幸福。
青鸾那点盘算噎在了心口,她从柴房外走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算了,送养的事,以后慢慢跟他们说吧。
12. 12
若说京城秋冬的冷是割喉的刀,那扬州秋冬的冷便是入骨的刺,夜风一起,寒气便肆意滋长,无孔不入。
青鸾躺在温暖干燥的新被褥里,睡前用热水泡了脚,此刻浑身舒畅。
跟素珍姐妹住的时间久了,都快忘了独占一张大床有多舒服,今夜起,这张硬邦邦的老柳木床就是她的了,足够她伸展双臂,躺在上头打滚儿都成。
明天还要去店里看生意,她暂时搁下了心中小小的喜悦,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抱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呼啸的夜风从墙外吹过,窗户纸呼啦啦作响,浅眠的青鸾半梦半醒间思索:风这么大,那两个孩子不会冻着吧?
他们从前是被捧在掌心娇养的贵公子,如今落魄流浪好几个月也没死,可见已经磨练的皮糙肉厚了。
青鸾觉得自己是瞎操心。
真冷的睡不着,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会自己来找她。
她试图将无谓的牵挂抛到脑后:养孩子嘛,给口饭吃,给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地已是仁至义尽,关心太多,反而牵扯不清,会被缠上。
两只小崽子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何苦操那份闲心?
想到这儿,她眼前浮现出男人的模糊面容,是亓铮。
如果他没死,真的回来履行那个“风风光光将她接进府”的承诺,那她早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妾。
若这一切能实现,此刻蜷缩在柴房的两个孩子,便都是她的儿子。
要是她有夫有子,有宠爱有钱财,哪里还会为独占一张老柳木床欢喜至此。
可惜,都是妄想罢了。
青鸾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去衣柜里翻了两床被子出来,咬咬牙,还是没舍得拿新的,披上外衣,抱了那床旧被子走出门。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就见干草堆中的褥子上,兄弟二人面对面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像两只刚出生的瘦弱奶猫,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
睡前,青鸾叫他们洗了手脚和脸,这会儿看着,除了洗过的地方白净,其他地方仍是黑黢黢,越看越像邻居家黑白相间的花狸奴。
她的心情在嫌弃和怜惜之间乱转,给他们盖上被子,又蹲下来,将被角掖实。
做完这些,她托腮在两个孩子身边安静的看了一会。
视线从他们瘦到脱相的小脸望向破洞的窗户,里面竟然用木板挡住了大半漏风的地方;墙角的老鼠洞被一捆对折的干草堵住;两双磨破的布鞋板板正正的摆在地铺旁边,鞋尖向外,无声地显露出他们的主人曾经受过的体面教导……
一种荒谬的欣慰感涌上心头,青鸾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耳,将他冰凉的耳朵捂热,才起身离去。
看到他们聪明又能干,把自己照顾的那么好,她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回到屋里,安然睡下。
柴房里,靠在哥哥怀里的亓玉宸睡得死沉,身上盖来被子后,他更舒服的往哥哥身上紧贴,却不知亓昭野耳垂泛红、发热,烦躁的睁开了眼睛。
自从那夜在街头睡熟,被拐子绑上车,亓昭野就再没敢睡死过,始终对周围保持警惕,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她喜欢的杏花一样轻飘飘的,不掺心思,像雾像风。
她来给他们送被子,盖好被子却不走,蹲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审视他们瘦弱多病的身骨,对他们一身的泥污感到恶心?亦或是思考如何开口将他们赶走,还是在算计为他花的诊费和药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亓昭野越想越怕,类似的掂量和审判他已经遭受了无数次,实在没有自信能让她愿意继续收留他们。
忧惧之下,忐忑不安。
可青鸾什么都没说,只在寂静的黑暗中,用她温暖柔软的手将他的耳朵揉了又揉,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他惊惶不安的心也被她捏在掌心里,几番揉搓,捂到发热。
直到她起身走了,亓昭野怦怦直跳的心仍旧未能平复,那些担忧短暂的消失,转而涌上心头的,是愠怒的羞。
她是把他当成了小猫小狗吗?
羞耻过后,心却被耳尖的余温拉扯着渐渐落地:她好像不讨厌小孩……还好他是个小孩……
至少今夜,他能睡个安稳觉了。
*
高照的太阳驱散了寒凉,人来人往的长街上,食铺店门大开,客人络绎不绝,整个大堂都坐满了。
“小五,去给客人烫两壶新酒。”
“燕燕,那桌子你别收了,让杂役干就行,你去后厨等着端菜上菜,记不住哪桌点了什么,再来问我。”
“客官吃好了?您这桌是八十文,这是我们小店自己做的香酥豆和茴香花生,您是老客人了,送给您尝尝,好吃再来。”
柜台里忙碌的青色身影像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便是不知女色的孩子,也会朝她的方向多看几眼。
掌柜是个十六七的小女子,荆钗布裙也掩不住她清丽出众的容貌,正值妙龄,却已挽上妇人发髻,不知嫁了个怎样的男人,只有夫之妇的身份便足以劝退心眼少的老实人。
熟客们坐在桌边,得闲朝柜台里偷看两眼,听几声她的婉转莺啼,秀色可餐。
青鸾已经习惯了被人打量,并不介怀那些无意冒犯的视线。
她忙着手头的活,心里还藏着事。
等过了中午最忙的时候,才到后厨墙角的饭桌上跟伙计们一起吃午饭。
饭后,素珍拿了一包新炒好的茴香花生来找她,“你今天怎么了,吃饭都没精神,是在花枝巷住的不得劲?我就说那张老床太硬了,石头似的,稍微睡得浅点都会被硌醒。”
两人坐在廊下,头顶挂着风干鸭和腊肠,素珍将花生放在两人中间,当零嘴吃。
青鸾轻笑:“不是床的问题。”
她在床上铺了两层新褥子,睡着挺软乎的,昨晚睡得也很香。
“就是……”她浅浅思索,斟酌词句,“素珍姐,你在云溪住的久,认不认识想收养孩子的人家?”
“收养孩子?”素珍细想起来,嚼碎花生咽了。
“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两家,城北裘家,城东赵家。赵员外和夫人很恩爱,可惜成婚五年都没有子嗣,赵员外不肯纳妾,我前阵子听人说他打算开宗祠,收养义子。”
即是开宗祠,必然是从族亲中挑选,不会要别家的孩子。
青鸾追问,“那裘家是怎样?”
“裘家啊……裘老太爷是个大善人,四年前致仕还乡,家中儿孙满堂,今年已经七十了,听说他是为了延寿攒功德,才收养孩子,不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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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身份、年龄,但要生辰八字好,能旺他的,他才愿意收留。”
这样说来,似乎裘家可行?
她倒不是非要给那两个孩子找多富贵的人家送养,但毕竟他们底子好,若能继续读书,往后也能有个好前程。
等得闲了,该去裘家打听打听,万一八字合得上,能被裘老太爷收养,有大家族教养,总好过跟着她,一辈子看人脸色。
思索间,一只大手在面前晃来晃去,拉扯回了她的思绪。
素珍疑惑:“你在想什么?突然问我收养孩子的人家,难道你有孩子想给别人养?”
青鸾面上一红,随口道:“就是在路上瞧见了几个小乞丐,看着怪可怜的。”
“天下多的是可怜人……”素珍成功被她的说辞转移了话题,提议,“店里每日那么多剩菜剩饭都倒了泔水,不如挑挑品相还行的,施舍给乞丐?”
“好啊。”青鸾微笑点头,“让小五去做,每晚把挑出来的剩饭送去破庙,省得乞丐来店外扎堆,影响生意。”
“你说的对,那就这么办。”素珍赞同她想的周到。
“对了,素珍姐,我这两天晚饭不在店里吃了,你给我做两人份的,搁在食盒里,我想拿回花枝巷吃。”
“行,这都小事。”素珍一口答应。
转头又觉得蹊跷,靠近来问她,“青鸾,你心里真的没事?”
在素珍的注视中,少女弯起好看的细眉,舒展的眉心像春日绽放的花瓣,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光亮,如波光潋滟,睨得人心上生热,像瞥见云雾里伴着花儿鸟儿翩翩而至的仙女似的。
瞧得素珍不自觉红了脸。
而她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说着温馨柔软的话语,“花枝巷的家里进了两只小野猫,又瘦又可怜,我不忍心赶走他们,就暂且养一阵子。”
打算带回家吃的饭食,多出来那份,自然是用来喂猫的。
“哦。”素珍这才明白,自觉盯着她的脸瞧得太久了,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到了下午,账房先生接了掌柜的活,青鸾得闲,提着素珍为她准备的满满一食盒的晚饭回到花枝巷。
敲敲门,立马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透过门缝露出来的影子,能看到小家伙费力的踮脚去够门栓,拿起门栓后,两只小手攥在门后,使劲儿将门拉开。
院门打开,露出门后一张瘦黄的脸,只有一双干净的眼睛还留着往日的纯真。
“姨娘!”亓玉宸唤得奶声奶气。
瞧见她回来,小脸笑得像开花似的,激动的抓握手,想往她裙边凑,看到她手里提着东西,立马乖巧的后退两步,生怕碰着了她,惹出祸来。
惹人厌的小坏猫变懂事了——青鸾笑了笑,将食盒拿进正屋饭桌上。
回头看,亓玉宸已经屁颠屁颠跟着她到了正屋门口,却站在门槛外不进来,只扒着半扇门,眼巴巴的看她。
怎么那么乖呢?
青鸾看他单纯可爱的样子,心都快化了,蹲下身,招呼他走进来,“过来,给姨娘抱抱。”
亓玉宸眼睛一亮,踢踏着露出脚趾的布鞋,像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她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小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小脸依偎在肩上,闷声咕哝。
“姨娘……姨娘最好了!”
13. 13
青鸾自己也才十六,当初叫他唤“姨娘”,只是装得贤淑,想讨亓铮欢心。
如今什么都没了,再听男孩这样叫,心中并没有什么感触,一个名不副实的称呼而已,跟小乞丐在街上追着人叫的“活菩萨”“大善人”,并无区别。
她无意纠正,有这层虚假关系的威严在,将来那句“送你们走”的话,也能说得更硬气些。
眼下不是提出送养的时机,便抱着男孩在怀里掂了掂,逗得他咯咯笑。
小胳膊搂紧她的脖子,让她有种被幼崽依赖着的奇妙感觉。
曾几何时,她孤苦无依,想养只猫儿狗儿作伴,奈何身不由己,连只乖宠都养不得,只能自己蜷缩着捱过明日未知的长夜。
这会儿抱了个孩子在怀里,心情也不赖,只是……小东西身上有点臭,衣服也脏的厉害。
她刚从店里回来,衣服上沾了油烟味,也该换下来洗一洗。
要换衣裳,又是下午还暖和的时候,左右晚饭前无事,给两个孩子洗洗澡吧。
“玉哥儿,去帮我烧水。”
亓玉宸不在柴房呆着,就是听了亓昭野的叮嘱,要他在姨娘面前卖乖,听到姨娘让他去做事,小脑袋立刻有劲的点点,被放下地后,立马跑去了灶房,熟练的生起火来。
青鸾也没闲着,在灶上架起大锅,提来一桶桶井水,将锅装满,顺道盯着亓玉宸烧火的动作:孩子勤快能干是好事,也得小心别被火烫伤。
“玉哥儿,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忙碌间,她随口问起。
蹲在灶洞前的男孩抬起头,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天真道:“我想给姨娘干活,孝敬姨娘!”
傻里傻气的话,青鸾微微皱眉。
“男子汉要读书、习武、挣大钱,不能只知道闷头干活,况且我又不是你亲娘,哪用得着你孝敬?”
闻言,亓玉宸空洞的小脑瓜顿了顿,他才五岁,哪想过那么多,能记住的,能说出口的,都是哥哥在耳边叮嘱了好多遍的。
见青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男孩顿时慌了神,更加努力的讨好,“哥哥说,养恩大过天,姨娘给我们饭吃,就比亲娘还亲……姨娘不喜欢我干活,那我就念书学武挣大钱,然后把钱都给姨娘!”
听罢,青鸾叹了口气。
她跟一个小娃娃较什么劲儿,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年纪,有奶就是娘,还指望他有什么雄心壮志不成?
搁下水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应承,“好好好,玉哥儿最乖了。”
亓玉宸仰着脸,听她温柔应答,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似的,小脸笑得灿烂,继续埋头干活,把灶洞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这孩子心思简单,一块糖,一顿饭,一句夸奖就是天大的幸福。
青鸾欣慰的笑笑,出了灶房。
隔着院子,对面柴房里的少年躺在破褥子上闭目休憩,都快被药味浸透了。
青鸾早起煮饭给他们吃,又给他熬了药,抹了跌打酒,出去忙完回来,还要继续照顾他们吃穿……亓昭野很是内疚。
往日身边仆从如云,从不知洗衣做饭、出力挣钱是那么辛苦的事。
他和弟弟仍是戴罪之身,是父亲耻辱的延续,日后考不了功名也做不得正事,她在他们身上花的每一文钱,出的每一分力,都是投进不见底的窟窿,终将化为乌有。
亓玉宸不明白“罪臣”的意义,亓昭野无意让他知晓,并未细说,所以,青鸾暂时还不知此事。
如果她知道……
少年心酸的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冷漠厌恶的脸,对他们又踢又打,极尽羞辱,像驱赶瘟神一样。
他不敢再赌人心善恶,只想把这个秘密藏在肚子里,能藏多久是多久。
似乎因为这阴暗的盘算,他手脚发凉,伤处又在隐隐作痛,胃里的苦药味儿一阵阵上涌,折磨的他烦躁又痛苦,没一刻安宁。
恍惚间听到青鸾和亓玉宸的说笑声,明知是自己让弟弟去讨好她,心头仍旧泛起酸涩:玉宸纯真可爱,总能轻易能得到她的喜欢……他却不行。
其实也不必为他花钱买药,只要她愿意养亓玉宸长大,那他便是死在这儿,也没有遗憾。
少年人敏感的神思纠缠在一起,长久梳理不得,成了解不开的死结,撞南墙一般,怎么看,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嘎吱——”突然被推开的门打断了他沉默的纠结。
“昭哥儿,睡醒了没?”女子的声音温柔敞亮,像一束光刺破他眼前紧闭的黑暗。
亓昭野闭着眼睛,蓦地有些紧张。
平躺在被褥中变得拘谨的姿态,让青鸾一眼便看出他没在睡,蹲下身来,盯着他皱起的眉心看了会儿。
小小年纪,眉头怎么皱的那么深?哪儿哪儿都没长开,倒是这眉宇,跟他爹真像。
“能站起来了吗?”她托着腮问。
亓昭野吞了下口水,睁开眼,视线却不敢直视她,喃喃道:“站起来,会头晕。”
“那你别动,我给你脱衣裳。”青鸾说着,挽起袖子,手探向他的衣领。
“!”少年像只护食的狗,身体猛地弓起来,扯到了身上的伤,疼的咬紧了牙,就在这空档,被青鸾托住了后脖颈。
她皱眉,将他扶起坐在褥子上,“你老实一点,别乱动。”
这个大的可不比小的没心眼,好像还挺不待见她,不过面皮薄,也好治。
青鸾轻描淡写道:“今天暖和,烧了点水给你们洗洗澡,衣裳也得换了,你要不愿意洗,这么脏下去,只会越来越臭,头发里也会长虱子,到时候浑身发痒,看你忍不忍得住。”
亓昭野果然一下子红了脸。
尽管知道自己有多脏,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太丢人了。
“要不是玉哥儿唤我一声姨娘,我才懒得管你们干不干净。”她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上手扒他的脏衣服,瞥见少年尴尬又羞愤的表情,活像只呲牙示威不起效,只能维持着抗拒的姿态,逆来顺受的犟狗。
难怪他爹不喜欢他。
这孩子心思重,性子也倔。
青鸾一边嫌弃,一边麻利的把他那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布衣扒了下来,瞧着掩在被下瘦骨嶙峋的身子,皱起眉来。
青肿、伤疤、晒痕……同样是流浪,亓玉宸除了瘦点,身上并没落伤,可他……
不敢细想他都遭受了什么,青鸾轻吐一口气,疑惑:“你跟你弟都只穿一层衣裳,亵裤都没穿?不会磨屁股吗?”
少年僵硬收紧的清瘦身躯一下子耸起来,被人戳破难堪,像受了欺负似的,委屈咬唇。
开口却是,“你不用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青鸾随口应着,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肩上。
光溜溜的皮肤接触空气,亓昭野哪儿哪儿都不自在,掌心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又慌又羞,“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同样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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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时不管用,再说第二遍,她也不会听进去了。
平静答:“再乱动,就打你屁股。”
少年动作一僵,脸红的要滴血,这才老实下来。
走出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整个院子都被太阳照亮,靠近灶房的空地上放了个半人高的浴桶,烧热的水倒进去,正暖呼呼的冒着热气。
浴桶旁,亓玉宸七手八脚脱光了衣裳,扯掉发带,甩甩毛躁的头发,像只顶了个鸡窝的瘦皮猴子,赤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看到青鸾抱着亓昭野出来,立马转了方向朝她跑过来,“姨娘先给哥哥洗?”
傻是傻了些,也是真可爱。
青鸾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浴桶够大,给你们两个一起洗。”
得知不分先后,亓玉宸更加开心,迈着小短腿朝浴桶跑去,大大方方不拘谨的姿态,更衬得亓昭野矫情又别扭。
他紧咬着唇,怕青鸾因此嫌弃他,她却什么都没说,将他放进浴桶里,又把主动伸手要抱的亓玉宸抱起来,一并放进来。
两兄弟对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刚好没到胸口,头顶还有暖洋洋的太阳照着,僵硬的身体缓缓舒展开,凉意被驱散,连着脑袋里那些阴冷的神思都短暂消失不见了。
“好舒服啊。”亓玉宸把脸埋下去,在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
亓昭野安静的坐着,视线不自觉黏上青鸾的衣角。
“你们先泡一会儿,灰才搓得下来,不许在里面乱蹦乱跳,弄坏了浴桶要赔的。”她开口叮嘱,转身走向正屋。
等出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色衣裙,手里挽着换下来的衣裳,又将兄弟二人脱下的脏衣服捡起来,带出了家门。
青鸾拿脏衣裳去给邻家妇人浆洗,多给了她两文钱,借来两身孩子穿的衣裳。
回到家中,先将换洗衣裳挂起,丢了布巾进水里,用皂角搓出泡沫,把两兄弟从头发到脚指缝都洗了一遍。
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头发顺了,身上干净了,水变得乌漆抹黑。
亓玉宸当是玩水,笑得乐呵。
亓昭野始终低着头,湿发粘在脖颈,像只湿毛小狗。
偶尔,他透过氤氲的水汽和低垂的眼睫偷看,她挽起的袖子下,小臂莹白如玉,被暖阳镀上一层柔光;掌心白里透红,力道轻柔地穿梭在他发间。
她指尖撩起的温水从身上流过,让他联想到被她抱起时身体腾空又有所依托的感觉,莫名心底发软。
她好像,也没那么坏。
是他从前太狭隘太自负,看不清是非对错,才对她有偏见……
“好了,都洗干净了!”青鸾如释重负的感叹和“啪”一声拍在他屁股上的手掌,打断了少年的反思。
他抬起头,盛了水光的眼中满是耻辱,嘴唇都快咬破了。
被他盯着,青鸾不明觉厉。
“怎么了这是?”一边说着,拍拍另一边亓玉宸的小屁股,“玉哥儿,你也别玩了,抬手别动,给你擦擦身子。”
转头把亓玉宸从浴桶抱出去,搁在晒暖的椅子上,给他擦干,穿上衣服,又搓搓还湿着的头发。
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顾得这边就顾不得那边。
亓昭野被留在已经变凉的水里。
他抱着膝盖,看青鸾专注为弟弟擦拭的背影,堵在胸口的郁闷变得酸胀起来。
分不清这难受是因为她那随手一拍的轻慢,还是她先顾及玉宸,没选他……
14.14
人生际遇百转千回,短短四个月,像一生那样漫长,转瞬间,从高不可攀的云端直坠地狱,又在他认命时,被拉回了人间。
洗过澡,梳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裳,还有新的亵裤穿——简直焕然一新。
亓昭野端坐在饭桌前,看青鸾从厨房端来热好的饭菜,几次用眼神让亓玉宸止住不老实的小动作:吃别人的饭,要懂规矩,有分寸。
他忍着伤痛起身,摆好碗筷。
青鸾忙叫他坐下,“你身上不好受,别乱动弹了,这点小事,玉哥儿也能做。”
闻言,少年低垂眉眼,说不出的失落。
不等他胡思乱想,带着蒸汽余热的指尖就捏上了他的耳垂,玩闹似的揉一揉,好听的声音轻轻哄他。
“你真有心,就好好休息,等吃完饭给你上药,早点把伤养好,我也能少操些心。”
亓昭野眨眨眼,神情内敛,对她体贴的关心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心里暖暖的。
这感觉很不一样,不像母亲带着束缚和要求的关爱,不是姨母口蜜腹剑、目的不纯的无底线宠溺,更与父亲威严的冷待全然不同。
在青鸾这儿,他是受了伤,需要照顾的柔弱小可怜,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亓昭野渐渐回过神,他才九岁。
父亲亡故后,他是支撑门楣的长公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后,是保护亓玉宸的哥哥,是小偷,是乞丐,是摇尾乞怜的野狗,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现在,在她眼中,他只是个孩子。
少年心底发酸,眼眶生热,重新坐回饭桌,小口小口的吃饭,拿出了他曾引以为傲的端方仪态,摆正坐姿,就像从前那个骄傲的自己死掉之后,有一部分又活过来了。
饭菜十分丰盛,一大碗青菜肉丸汤,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猪油炒菜,一盘红烧脊骨炖白菜和一篮子粗面馒头。
兄弟两个瘦的厉害,再顾及体面,也管不住越吃越快的嘴。
青鸾自己开食铺,不缺这两口吃的,优雅的给他们倒热茶顺气,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馒头有的是,这些菜要不够吃,我再给你们炒两个。”
她做的菜,可没素珍的手艺好吃。
只是看两个孩子从姿态秀气到吃的狼吞虎咽,莫名有种养宠的成就感——难怪坐在一块儿吃饭时,素珍总会抬起脸来看着别人的吃相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人吃得开心,也是一件乐事。
长久饥饿后暴起的食欲是无底洞,但小孩子的食量有限,吃到一多半就吃不动了,瞧他们饱到打嗝,青鸾才慢悠悠吃掉了余下的菜。
热汤热菜热饭,两兄弟很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了,亓玉宸饱得有点迷糊,亓昭野比他好些,脸上渐渐回了血色。
话语在心中斟酌,开口道:“姨娘,谢谢你收养我们,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
“咳咳。”青鸾假装嗓子发痒,打断了他试图报恩的心意。
她没打算收养他们,眼下是十月,最晚到年底,就会找好人家,把他们送走。
本不想把话说的太实,现在看来,迟迟拖着不说也不好,让他们生出误会,到时赖着不愿意走就麻烦了。
她自己也没多大,手里没多少余钱,哪里养得来两个孩子呢。
起身收了碗筷放盆里,端到灶房洗,刚倒上热水,就见亓玉宸那小小的身影跨出门槛,朝灶房走来,边走边学她,挽起了袖子。
“我跟姨娘一块刷!”小东西眼神还迷糊着,身体已经端来盆子前,抓起丝瓜络,就着热水搓起了碗盘。
没人会不喜欢勤快懂事的孩子。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又生出些疑虑:这孩子原是最爱玩的,才几个月,就彻底转了性子?
她坐在小矮凳上,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屋里颤巍巍扶着墙走出门的少年。
似乎因为她有意打断的话,叫他察觉到了什么,亓昭野没有上前献殷勤,默默走回了柴房,轻声关上了门。
视线落回身边的男孩身上,已经困的打哈欠了,还用烫到泛红的小手刷着碗筷。
青鸾很快猜到了兄弟俩的小心思。
让小的来讨她喜欢,哄她高兴,小的再拉扯着大的,这样,兄弟两个都能留下。
果然不能胡乱捡人回家,更不能乱养孩子,瞧,这就被赖上了。
得跟他们说明白才行。
*
柴房里,亓昭野喝了药躺下,舌根苦得厉害,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青鸾是个好人,虽然她轻浮、市侩、偏心……但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他们兄弟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她再好,亓昭野也知道家里多出两张要吃饭的嘴,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多大的压力,她又没有地要种,家里能有多少杂活做呢,养他们,对她没一丁点好处。
饭后的几句试探中,他也听出了她的为难——他得想想办法才行。
半个时辰过去,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户纸照进来。
门扉被推开,少年半睁着的眼睛望向来人的方向,见青鸾将熟睡的弟弟抱在怀中,素净的面容贴着他发丝柔软的脑袋,神情慈爱又温柔。
不知她抱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亓昭野不合时宜的想。
他从被褥上坐起来,看她如水波般流动的裙摆越走越近,下意识将视线挪开,掀开被角。
青鸾将亓玉宸搁进他被子里,怜爱的视线仍停留在男孩身上,手掌在他背后轻拍,缓了片刻,才将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你后脑勺的伤,还疼吗?”
突然被问起,亓昭野有点紧张,“疼得轻了,只要动作别太大,就不疼。”
青鸾“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跌打酒,“脱了衣裳趴下吧,我给你抹抹。”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
亓昭野没多问,脱了衣裳趴下去,任她被酒液搓热的手掌在他身上青紫的伤肿处揉搓,药酒从表层渗入,随着她力道的增加逐渐牵动筋骨,叫他又疼又痒。
这样的新伤旧伤,他身上数不清,于是青鸾好意的上药成了漫长的“折磨”,疼得他咬紧牙关,紧闭着眼睛,眼角挤出泪水。
上完药,他浑身都是红色的斑驳,被药酒熏入了味儿,皮肤发热,头脑都变得晕乎乎的。
“昭哥儿,我知道有两家员外想收养孩子,打算帮你们问问,他们家中富裕,对收养的孩子有要求,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即便他们不愿意养你们,我也会另外找人家,一定给你们选最心善好相与的爹娘。”
青鸾拿帕子擦去掌心药酒的残余,平静的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亓昭野并不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踢来踢去,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无用的孩子,在利益取舍中落败的挫败感。
身上揉开的筋骨还在发热,他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他从被褥上爬起,一板一眼的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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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衣裳,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姨娘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管您有什么打算,我跟玉宸都不会有怨言。”
听他这样说,青鸾反觉得自己做了坏人……好在她也没打算当一个多了不得的善人,坦白盘算后,轻松了不少。
“你是读书识字学过大道理的人,比许多人都聪明,自然懂得我的处境,我就不多解释了。”
她微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
“只是提前说清,让你有个准备,但你不必担心,送养的事不急,你们兄弟俩还能在我这儿住一阵,在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
“嗯,谢谢姨娘。”亓昭野淡淡回,躺下去,翻身抱住了亓玉宸,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乍然得知会被送养,他心里一定没底。
青鸾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孩子的亲娘,同情怜惜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再多操心一点,她就真成替别人养儿子的憨货了。
她起身回房,让他慢慢学着接受。
一天,两天过去,一切如常。
亓玉宸仍旧傻乎乎的瞎乐呵,听他哥的吩咐,在她不在家时,把水缸打满,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块,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亓昭野一身伤不便走动,除了吃饭如厕,一整天都待在柴房里,没什么响动,不主动靠近她,也不给她添麻烦。
青鸾偶尔会想:真是两个好孩子。
可惜她养不起,即便勉强留下,他们跟着她,只能做一辈子市井小民,能有什么前途?他们现在开心,日后高不成低不就,早晚会对她生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青鸾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亓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鬼魂一样飘到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走。
青鸾正坐在柜里数钱,嫌他缠的烦了,朝他挥挥手,衣袖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半个魂儿都搅散了。
“哎呦。”他痛呼一声。
青鸾扭头看去,娇气地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还知道疼呢?”
亓铮沉着脸,“青鸾,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你太傻,被我唬住了。”她数着一文一文的铜钱,仿佛多点一文,心里就能多点底气。
“怪我,没多给你留点傍身的钱财,让你的日子如此难过。”男人声音变得低落,魂魄的颜色都变淡了。
青鸾神情一怔,搁下了手里的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委屈,生气,伤心……
无奈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不娶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团轻飘飘的魂贴来她身旁,云雾一般湿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沉闷低哑,带着恳求:“我还有两个儿子,若你愿意养,将来……叫他们给你养老。”
老的靠不住,剩两个小的有什么用?
青鸾想给他一拳,拳头攥起,人也从梦中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身,微凉的掌心捂住脸,没来由的悲伤在胸膛里翻涌,眼泪滴落,低吟的泣音在长夜中孤独回响。
夜风灌进院里,大门嘎吱嘎吱的响。
清晨起来,青鸾瞧见院门虚掩着,在晨风中轻微晃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家里遭贼了?!
转头却见柴房门也开着,往里一瞅,干草堆上被褥铺的整齐,借来的一身衣裳叠的方正,搁在被子上。
兄弟二人不见了。
15.15
亓昭野是在夜里偷偷离开的。
尽管尊严不能当饭吃,他依然不想面对等他伤好那天,被青鸾扫地出门的窘迫,于是选择安静离去,只留亓玉宸在她身边。
弟弟很会讨人喜欢,若能得她怜爱,或许能够叫她养在身边。
没了他,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她也不必再花钱买药,还要每日给他煎药、上药、换衣裳……他是个负担……
夜风吹在脸上,少年穿着那身在深秋过于单薄的衣裳,孑然一身,走向黑暗。
被子里少了一个人,亓玉宸不觉得冷,但习惯性的伸手去找人抱,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哥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哥哥去如厕了吗?
他也有起夜的习惯,一边打着哈欠,摸黑往茅厕去。
无月的夜一片漆黑,独自站在外头,后背被冷风吹得发毛,男孩渐渐怕起来。
“哥哥?”他小声呼唤,无人回应。
心中不安,转头想进正屋找青鸾,正屋的门从里面落了门栓,亓玉宸没能推开,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回过头才发现,本该关紧的院门,门栓却被拿了下来——哥哥出去了?
“玉宸,你安心跟着姨娘,她人很好,只要你懂事听话,姨娘一定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她的孩子。”
“那哥哥呢?”
“哥哥……有自己的去处。”
亓玉宸没开智的小脑瓜里浮现出昨天上午哥哥跟他说的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要他做姨娘的儿子,哥哥不要他了!
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委屈起来,小脸皱巴巴的,站在原地,看向正屋,看向院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犹豫片刻,还是跑向了院门,笨拙费力的拉开门,跑了出去。
*
两个小崽子在云溪无亲无故,又无依无靠,这个年纪做工都没人要,离了她还能去哪儿呢?青鸾感觉很头疼。
她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又不是下逐客令,他们两个何苦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好像她是什么嘴脸丑恶的坏人似的,真叫人郁闷。
一个亓铮,死了也不老实,总来梦里缠她,两个小的也是随了他,不叫人省心。
人走便走了,她本不必管他们的闲事,可一想到两个孩子又要露宿街头,可怜兮兮的讨饭吃,心便隐隐作痛。
若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不管也罢。
可他们两个,一个早慧隐忍,一个乖巧可爱,经过这几个月的苦日子,娇生惯养出来的毛病早就磨没了,再叫他们继续流浪吃苦,她又怎么忍心?
太阳还没升起,她便找去了城南乞丐扎堆的破庙,打听两兄弟的去向。
“您是素珍食铺的女掌柜?”乞丐中有人认出了她。
青鸾点点头,“我在找两个孩子,他们是兄弟,大的九岁,个头到我腰这儿,小的五岁,比我的膝盖高一点,敢问有人见过他们吗?”
乞丐们陆续从睡梦中醒来,认出她就是好心叫伙计来施舍饭菜的女掌柜,态度都变得热切起来。
有个人主动站起来,“那个大的我昨晚见过,他在成化街口那边,睡在城门楼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出城。”
“只他一个?身边没跟着个小的?”青鸾着急追问。
那人摇头,“只有他,身边没别人。”
怎么可能?兄弟两个一路从京城南下到这儿,几千里的路程都走完了也没分开,无论他想去哪,都不可能丢下他弟弟啊。
事出反常,青鸾有点慌,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分给乞丐们,让他们帮忙继续寻找亓玉宸的下落。
她独自赶往成化街,走到尽头,果然在城门边的看到了独自蜷缩在墙下的少年。
初升的朝阳还没照到墙角下,街上的石砖遍布白霜,空气中透着潮湿的寒意,冻得无法入睡的少年半眯着眼,也看到了她。
他心虚的垂下眼,无处躲藏。
青鸾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按耐住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压低声音质问:“谁让你走的?好好的房子不住,跑到这儿来睡墙根,你一身的伤还治不治,你爹没了,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少年眼中没有神采,不知是被她攥着衣领勒住了脖子,还是被训到伤心处,眼角湿润起来。
良久才道,“你日子过得辛苦,我不吃药也没什么,身上已经不疼了……那天我就说过,你不用管我的。”
青鸾深深皱眉,松开了他,手掌无奈的捂住额头。
“我不是不管你,我可以照顾你们一段时间,等你养好伤再……”
“一天,一个月,有区别么?”少年声音干涩,神情死气沉沉,“姨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受够了被当成包袱,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随手一丢……你养不了我,便不要给我希望,好像哄我活下去,就真有人肯要我了。”
失去,不断的失去。
被抛弃,被欺骗,惊惶着独自面对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恐惧。
连族亲都无法信任,连父亲爱过的女人都不愿意要他们,经历了这些,他怎么可能还指望有陌生人愿意对他好,会拿他当儿子养。
他的绝望,青鸾无言以对。
她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自尊,因为出身低到尘埃,所以每一步都算是往上走。
而他一出生便含着金汤玉匙,被教导着体面规矩,一朝跌落,挣扎的每一步都是向下坠落。
她不知该如何驳斥,就只问:“你一走了之,连弟弟都不要了?他还那么小,你可曾想过,他孤身一人要怎么活下去?”
亓昭野回了神,从地上爬起来,“玉宸?我把他留在你家里了啊。”
两人一下子都慌了,顾不得争执,起身去找人。
半个时辰后,两个乞丐找了过来。
“青掌柜,我们刚打听到,那个孩子被刘三一伙给抓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刘三那伙人是地痞,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孩子到他们手上,指定是被卖了。”
地痞?青鸾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伙人,掏了碎银子答谢递来消息的二人,请他们继续帮忙找人,转头问亓昭野。
“你认识刘三吗?”
亓昭野摇摇头,因为找不到弟弟而着急上火,连伤痛都轻了,猛然想起刚到云溪不久,亓玉宸跟一个瘸子搭话,然后他们兄弟就被一群地痞给堵了。
回想那群人的意图,他脱口而出:“之前有帮人要带玉宸走,要让他做裘家的养子,我没有同意,才被他们打了。”
闻言,青鸾也想起,之前素珍说过,裘老太爷喜欢收养八字相合的孩子。
亓玉宸曾跟那瘸子交谈过,定是那时被套去了生辰八字,才被盯上。
果不其然,很快有乞丐找过来,说亲眼看到刘三一伙把孩子送去了裘家后门,亓玉宸进了裘家,便没再出来。
*
裘家宅内正在准备办家宴。
长孙裘琮忙里忙外操持,亲自在祠堂案桌上摆好香炉,俨然是父亲之外,最得爷爷看重的子孙。
门房来报,“长公子,门外有个娘子,说是素珍食铺的掌柜,来给您送点心。”
“青鸾?!”裘琮神情一喜。
上个月他总往那食铺跑,就是为了多看几眼柜台里漂亮的小娘子,这个月不知怎么了,她有时在有时不在,他连着三晚去店里吃酒,也没见着她,心下悻悻,便去的少了。
没想到才几天不去,小娘子就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见的人多了,终于知道如他一般家底殷实又知书达理的公子有多金贵难寻。
裘琮心生欢喜,忙不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去前院,看到门前站着的女子,顿觉眼前一亮,脚步都慢了半拍。
她今日换了身娇艳的樱粉色绸裳,料子轻薄软滑,在秋日温暾的日光下,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腰肢掐得细细的,行走间裙裾微漾,似一朵被春风拂动的桃花。
鬓边簪了朵绒绒的粉色娇花,并一支简素的银钗,衬得她面庞愈发莹白如玉。
她候在门边,安静的微垂着眼,柔唇不点而朱,比起平时荆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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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裙的素净打扮,今日这般娇柔妩媚,又透着些似有若无的稚嫩生涩,瞧得人口干舌燥。
裘琮一时忘了言语,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似的,动也动不了。
“裘公子?”青鸾咬着微笑,轻声唤他。
“是青鸾姑娘啊。”裘琮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视线掠过她手中的食盒,短暂在她胸脯上停了一瞬,抬眼又扮回了正经的贵公子。
“食铺对面的点心铺子出了新糕点,想着公子喜欢这些精致吃食,便买了些送来,给公子尝个新鲜。”她将食盒递上。
“好,好。”裘琮脸上止不住笑意,叫下人接过了食盒。
青鸾瞥见府里的忙碌,好奇问:“贵府在置办宴席?原还想讨公子一杯茶吃,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能来,我高兴,正是时候呢。”裘琮伸手绕到她背后,当着下人的面,没敢碰,殷勤的请人往里进。
“家里办个小宴,晚上才开席,咱们吃茶聊一会,也碍不着什么。”
裘琮将人带进府中,满脸笑意。
深宅大院内的路又弯又绕,好在青鸾见过世面,装作懵懂的问了两句,便摸清了裘宅内的方位布局。
“长公子独自操办宴席,劳心劳力,当是家中栋梁。”青鸾软声称赞,又疑惑,“公子如此优秀,为何家中老爷还要收养其他的孩子?”
裘家心善收养孩童的事,并非秘密。
裘琮着急想跟她独处,可女儿家生得娇小,行路莲步款款,叫他不得不放慢脚步陪同,倒有种并肩闲庭信步的意趣。
随口答:“我爷爷觉得多子多福,我爹才认养子,你不必担心,那些孩子只在祠堂过一遍礼,挂个裘家子孙的名儿就都送到终南山道观去给我爷爷祈福积寿,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终南山道观,听说那儿的道士曾炼制金丹上供皇族。
青鸾没再追问,猜测亓玉宸不是被关在柴房,就是在祠堂那儿。
说话间,到了裘琮的院子外,他面色微红,推门时试探问:“姑娘此来,只吃茶?”
闻言,她眼波流转,嗔笑着用指尖轻轻点在他肩头。
暧昧不清的打趣:“我倒想陪公子吃两盅酒,可天还亮着,我若醉倒在公子院里,像什么话?公子晚上还有家宴,可别为我耽误了正事。”
葱白的指和着女子的馨香一起靠近,裘琮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只道都听她的。
进到书房,遣散下人,两杯茶下肚,青年便昏睡了过去。
青鸾起身出门,深入裘宅。
裘琮请她进门,带她穿过整个园子,府里忙碌的下人都看得真切,知她是长公子的客人,这会儿见她独自在园中“闲逛”,也未有人起疑心,还有殷勤的丫鬟为她指路。
有副好相貌,穿身好衣裳,打扮得体富贵些,便能得到仆从的尊重。
——先敬罗衣后敬人。
这是她做奴婢时领悟到的,这会儿在人前装起“贵客”,才得心应手。
柴房中无人,青鸾绕道去祠堂,里外找了一圈,果然在祠堂的偏厅中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门外上了把锁,她不慌不忙,摘下银钗来一弯一扭,插进锁孔,打开了锁。
推门进去,昏暗的偏厅里,亓玉宸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厅柱上,眼睛被黑布蒙得严实,嘴里塞着破布团,脸涨得发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青鸾忙上前解下他眼上的布条。
见是姨娘来了,亓玉宸泛红的眼睛泪流不止,被她示意噤声,才止住了哭腔,身子软绵绵的趴进她怀里,姿态是全然的依赖。
小东西的眼泪滚烫,很快洇湿了她的绸衣,青鸾想叫他别哭,掌心落在他瘦得硌人的背脊上,却心生怜惜,苛责的话语化作了无声的轻拍。
等他抽噎渐缓,她才贴着他耳朵,小声叮嘱:“现在哭够,一会儿出了门可不许出声,记住了吗?”
“嗯!”亓玉宸拼命点头,小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
青鸾深吸一口气,稳稳将他抱起,“走,姨娘带你回家。”
16.16
一盏茶的功夫,裘琮醒了,小娘子已不在屋里,亲自沏给她的那杯茶还满着。
这女人,竟给他下药!
裘琮又气又慌,原想着是郎有情妾有意,吃盏茶,谈谈情爱,不想她心眼坏的很,弄晕了他,不知是为钱还是为旁的。
正要叫人去找人,被他遣到园子里的小厮跑了回来,说后门的门房给他传话。
“青鸾姑娘在后门等您,她请您一定要去,有要事相告。”
“她用这下作手段,还敢见我?”裘琮怒火中烧,他好歹是家中长房长孙,除了爷爷和父亲,整个云溪城谁不高看他一眼,便是县令,也得给他三分颜色。
裘老太爷致仕前,官居三品,裘老爷明年开春就要去扬州任通判,前程似锦,而他年满十八,早晚也要进仕途。
一生顺风顺水,竟被个女子算计了。
裘琮气势汹汹的找去后门,便是不听她的说法,也要问清她那模糊暧昧的态度是真对他有情,还是逢场作戏。
到了地方,就见她被门房拦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个半大孩子。
裘琮一眼便认出,那是父亲找来,要在今晚认养的男孩,表情变得凝重。
“你来找我,是为了这孩子?”
他盯着青鸾柔弱又不失倔强的面庞,见她身量纤纤,被门房为难,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气消了大半。
“辜负公子的好意,是我不对,但我怕事情闹大,坏了公子全家的名声,不得已出此下策,长公子若怪罪,青鸾不敢有怨言,只求公子放了这无辜的孩子。”
她眼睫低垂,好听的声音如软蜜一般淌进心里,叫人心里热热的,为之不忍。
裘琮咳嗽两声,让门房离她远点,开口,不自觉放轻了语调。
“你做这事,有何苦衷?”
青鸾怯怯瞥了一眼他身前身后跟着的下人,不敢开口。
裘琮会意,立马命下人退回园子里。
青鸾松了口气,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心了似的,向他走近两步,娓娓道来。
“这孩子是我家亲戚的遗孤,来云溪投奔我,不成想被拐子盯上了,不知怎么就卖到了你家,我想,裘老太爷是大善人,裘老爷又在仕途为官,公子又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怎会与拐子有往来,定是被蒙骗了。”
“旁人给我出主意,说报官,让县衙来裘府抓人,可我想着长公子日后要考功名,怎能因为一个误会坏了名声,耽误前途呢。不能把事情闹大,只好我自己来找人。”
她软声说着,一双明眸含情似的望着他,满心满眼都在为他着想。
“长公子若叫人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孩子被拐骗之事,便与裘府毫无干系,公子若不信,青鸾也无话可说……”
裘琮一字一句听在耳中,知她顾全裘府名誉、念着他的前途委曲求全,顿时觉得自己误会她的为人,实在不该。
他总见她在柜里迎来送往,被那些粗野的男人在眼里嘴上占了便宜,也从不红脸。
她是个多好的女人啊。
自己竟误会她贪图钱财,心怀不轨,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裘琮一时激动,上前扶住她的肩,语气郑重,“青鸾姑娘,你不必再说,我信你,其实你一早表明来意,我未必不会帮你。”
青鸾偏过头抱紧了亓玉宸,低声道:“我怕你爷爷和父亲知道你胳膊肘往外拐,怪罪于你,才给你下药,若他们知道孩子被放走了不高兴,你便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
“那怎么行?”裘琮挺起胸膛,“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怎能让你一个小女子独自承担。”
他满腔正气,亲自为她开门。
“你带孩子走吧,爷爷和父亲那边我去说,他们非要怪,就怪我,你安心做你的生意,我绝不会让今日之事影响到你。”
青鸾三步两回头,眼角闪着泪花,恋恋不舍的看他,像看一个大英雄。
“多谢长公子相助,青鸾告辞。”
出得门来,青鸾眨了下发酸的眼,转头见亓昭野在门外接应,有些尴尬。
他都听见了?
听就听见吧,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亓昭野后背倚着墙,见她进去的容易,出来又顺理成章,成功救出了亓玉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只是……她跟那位裘家“长公子”说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说得他都快信了。
原来她是这么哄男人的,怪不得父亲那么喜欢她。
亓昭野鄙夷她作戏不着痕迹,又觉得她只身出入龙潭虎穴,将那“长公子”耍得团团转,甚是厉害,心中生出些敬仰来。
曾经,他也是她口中的“长公子”。
想必那时,她也把他当傻子哄。
少年撅了下嘴,说不上心里是高兴还是讨厌,三两步跟上她,离了裘家,走到大街上,头顶蓝天碧云,一片好风光。
*
店中客来客往,熟客仍是那几张面孔,生客操着不同的口音,多是路过的客商,已经入冬,在外的游子都想在天寒地冻之前赶回家中过年。
十一月的天真冷啊。
青鸾让人在堂上烧了两个炉子,窗户封了油纸,只开着半扇门迎客。
因为舍得烧好炭,店里暖和,来吃酒的客人比往常更多了。
她单手打算盘,刚开始记一个数打一下,现在一手写一手打,动作行云流水,账目记上,即刻就能算出数来。
这个月,买炭多支出去二十两,但才过初七,盈利就已经跟上个月十五的总数持平,算下来,应该能把买炭钱赚回来。
忙到傍晚,她收起账本,去后厨取了素珍为她准备的晚饭,准备回家。
“青鸾,那两只野猫你还养着呢?”
素珍在灶台前挥舞着铁勺颠锅,热得满头大汗,整张脸被火光照的红彤彤的,还得闲朝她喊话。
青鸾随手取了汗巾拿给她,微笑答:“已经不养猫了,养了两个孩子。”
“什么?!”素珍差点锅都没拿稳,压低了声音,“哪儿来的孩子,都没听你说起过,别是什么未了的孽缘吧。”
她意有所指:那个死了的男人。
青鸾当然不会承认,告诉别人自己养了两个儿子,那她以后就别想嫁人了。
余光瞥见正在端菜的燕燕,跟两兄弟年纪差不多,立马想到个好说法。
“是我亲戚家的孩子,算是我远房弟弟,家中无人了来投靠我,天这么冷,我不好赶他们出去,就暂时养在家里。”
素珍挑眉,恍然大悟,“难怪你上回问我收养孩子的人家,原来是帮他们问,都过去小半个月了,找到合适的人家了吗?”
青鸾轻笑一声,神情释然。
“找来找去,总不放心,怕他们被欺负,怕他们过得苦,耽误了前景。”
“所以你想自己养?”素珍皱眉。
青鸾没有反驳。
素珍深思片刻,爽朗一笑,“原想让你再掂量掂量,可你都觉得这两个孩子有前景,那必然是难得的好孩子,既然是好孩子,就留在身边养着吧,自己也放心些。”
“嗯。”青鸾笑着点头,素珍独自养着妹妹,果然是能懂她的。
告别素珍,她提着饭盒回家。
路过成衣店,取回了自己三天前定的衣裳,入冬了,该添几件棉衣。
冷风吹得人通体生寒,回到花枝巷,敲响院门,立刻就有人跑出来给她开门,打开门,果然是亓玉宸。
“姨娘!”他甜甜的喊,见她两手都提着东西,伸手就把装棉衣的包袱抱了过去。
青鸾关好院门,跟着他进正屋。
正屋里烧着炭盆,亓昭野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她进来,习惯性的站起身。
裘家那事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裘琮的小厮来传话说,他家公子因为私自放走孩子,被老太爷罚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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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板子,当天供了香火的祠堂,成了裘琮的刑场。
他生咬着牙没供出她,独自担了罪责,多亏他的仗义之举,青鸾的日子风平浪静,才有时间思考两兄弟的去留。
她搁下食盒,在板凳上打开了包袱,里头是六套棉衣,三人一人两身。
“穿上试试,看暖不暖和。”
亓玉宸看到新衣裳,立马激动的凑上来,拿起尺寸最小的两件,一件红色,一件橘色,都是他喜欢的颜色,衣领还缝着柔软的兔子毛,拿在手里又松又软。
“哥哥,姨娘给我们做新衣裳啦!”他展开衣裳给亓昭野看,喜悦溢于言表。
亓昭野拘谨的站在原地,“姨娘,做这么多衣裳,要花不少钱吧……我添一件换着穿就够了,用不着两身……”
相处已有些时日,青鸾习惯了他别扭的懂事和克制。
起身将衣裳拿给他,“是我量了你们的尺寸,叫成衣店做的,可以改,但没法退,你不要的话,我只能送给小乞丐穿了。”
她有意逗他,果然见他腼腆脸红。
家里这两个原本就是小乞丐,那还用得着送给别的小乞丐。
亓昭野接过衣裳在身上比对尺寸,两身都是蓝的,一身灰蓝,一身藏蓝。
青鸾并不知他喜欢什么颜色,只觉得他性子沉静,这颜色衬他,且这衣料便宜耐脏,最合适不过。
良久,少年摩挲着棉布的纹理,嘴角轻轻牵起一个笑,“谢谢姨娘。”
青鸾俯身揉揉穿着新衣在她身边来回跑的亓玉宸,又伸手给亓昭野捋了下衣领,露出满意的神情,“穿着暖和就行。”
两兄弟还在为新衣裳开心时,她打开食盒摆饭,不经意的提起,“先前说的送养,当我没提过,你们若愿意,这儿就是家,往后……我管你们。”
亓铮说叫他们给她养老,也挺好。
尽管是在梦里。
但她了解他,那些像是他会说的话。
转过脸,亓玉宸安静下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姨娘愿意养我们,我跟哥哥可以做姨娘的儿子了?!”
青鸾忙打断他,呸呸两声,“谁教你的胡话,我才十六,哪能有你们这么大的儿子?”
亓玉宸懵懂的看向亓昭野,后者内敛的神情下是汹涌的激动,小心翼翼问。
“那姨娘是什么意思?”
青鸾将书递给他,解释:“你们原籍在京城,有亓家族亲在,籍贯改不过来,我住在云溪是跟素珍立的女户,县律上,我跟她和燕燕才是一家人,你们两个,算是借住在我家的远亲。”
闻言,兄弟二人都有点失落,眉尾低垂,跟垂下耳朵的小狗似的。
“以后出去见人,要说我是远房姐姐,不许把我跟你们父亲曾经的关系往外说,要是坏了我的名声,让我嫁不出去,我就把你们赶出家门,再也不管你们了。”
两兄弟被吓得一愣,乖乖点头。
青鸾收起严肃的表情,坐在板凳上,将两人拉到跟前,换上了寻常的温柔面孔。
“日后我们就是同住的姐弟,日子或许不宽裕,但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用度,你们呢,要把身体养好,然后去读书。”
“我不过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真要有大出息,还得是考功名,即便考不中,读书识字懂得多,日后能干的行当也多,才有出头之日,你们明白吗。”
亓玉宸傻傻应声,“我知道,要有出息,给姐姐挣大钱!”
改口倒快,省得她一字一字教了。
青鸾欣慰的揉揉他的脑袋,又看向亓昭野,“昭哥儿,你呢?”
少年眼中闪光,仿佛倒映着星海,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低下去,“我会认真读书,绝不辜负姐姐的恩情。”
“乖。”青鸾满意一笑,指尖伸到他细软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少年几不可察地一僵,很快放松下来,像只被接纳的幼兽,变得柔软,温顺,耳根悄悄泛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