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窝堡》 第213章 要距离远打得准 书友们!新年快乐!2026年,所愿皆所念! ------------------------------------------------------------------------------- 傍晚时分,一品香茶馆的雅间里,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嘟”响着,白色水汽氤氲升腾,带着铁观音的隐约香气。 和上次见面一样,尚和平带着书童王二贵,但郭秉正却没带着李队长,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副官。 双方寒暄落座,副官和王二贵识趣地去门口站着。 尚和平穿着一身藏青棉布长衫,外罩墨绿团花马褂,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两只包浆浑厚的文玩核桃——这是韩文耀给他的,说是时常搓一搓,可以平心静气。 核桃在他掌心发出均匀而沉实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节奏安稳的心跳。 对面,郭秉正没穿那身笔挺的巡防营军服,换了一身绛紫色暗纹绸袍,可坐姿依旧如松,腰板挺得笔直,端起细瓷茶碗仰头便是一大口——不像品茗,倒像在军中灌凉白开。 “这茶杯太小,喝着不痛快!”郭秉正抱怨。 尚和平只笑着说:“今儿您约这儿估计是正事儿,改天弟弟请您喝酒,酒碗比这茶碗大多了!” “哈哈哈!”郭秉正大笑,“对,今儿有正事儿。” 郭秉正放下茶碗,碗底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招安的章程,张协统那边基本点头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尚和平,“名头定为‘奉天巡防营外编东山巡山队’,编额一百二十人。” 尚和平提起茶壶给他倒茶,郭秉正用手挡了茶碗,相对喝茶,他更喜欢喝酒。 “给个副营长的头衔,下头可以设队官、副队官。月饷按新军步兵标准发,虽比不得正经巡防营,但也足够养活弟兄们,按月发放,绝不拖欠。”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尚和平的反应。 尚和平手中核桃未停,发出“喀啦”轻响,笑意盈盈地问:“条件呢?” 他问得直接,郭秉正回答得也干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张协统要你们交一份‘效忠书’,寨子里所有头目,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上面按上手印。” 他顿了顿,见尚和平神色不变,继续道,“第二,驻地划在东山脚下的刘家沟镇外五里坡,平日里负责巡防东山至二道沟这一线的商道安全,保境安民。” 尚和平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语气沉了沉:“手印可以按,驻地也不挑。还有第三?” “第三,三个月内,剿灭辽南地面上有名的三股流匪,缴械纳投名状。”说完,郭秉正自己先笑了,这个借刀杀人太明显。 “成。”尚和平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但我得加两条。” 郭秉正没料到尚和平答应得这么干脆,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巡山队只听郭营长你一人调遣,不归地方衙役、乡绅管辖。“ ”第二,五里坡驻地周边的荒坡地,我们要开垦屯田,以补军资之不足——官府得给正式地契,确保弟兄们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郭秉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尚老板这是……信不过张协统?还是信不过奉天府的官老爷们?” “郭营长说笑了。”尚和平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我是不想给郭营长你添麻烦。” “巡山队初来乍到,若是被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爷们呼来喝去,支使得团团转,到时候剿匪不力、巡防不严,上头怪罪下来,黑锅不得郭营长你来背?” “咱们是兄弟不假,但今晚哥哥代表巡防营,得让张协统知道东山匪的态度。把话先说在明处,权责分明,对大家都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雅间里只有炭火哔剥与水沸之声。 郭秉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行事既有江湖人的果断,又透着官面上难得的周全。 “成。”郭秉正缓缓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两条,我去跟张协统说。” “不过,尚老弟,”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句话得提醒你——刘家沟镇上的警察队长伍万,就这两天,也该到奉天来了。” 尚和平手中核桃略停:“哦?” “这小子去警察厅述职是真,走动关系也是真。”郭秉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背后是警务处副局长老徐的路子。老徐这人……跟日本商会那边,走得挺近。你们在刘家沟落脚,伍万肯定还有亲信在,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得多留个心眼。” “谢哥哥提点。”尚和平起身,郑重拱手。重新落座后,他看似随意地问:“对了,既是剿匪,这军火装备……” 郭秉正会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按巡防营的老规矩,‘剿匪损耗’。”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报上去多少,你就能领走多少。不过……”他伸出食指虚点一下。 “尚老板,分寸得把握好。崭新的连珠枪要是突然少个几十杆,账面上太过扎眼,上头查起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明白。”尚和平点头,语气坦然,“新式的有个二三十,其余旧枪旧炮,能响就成。咱们山寨的弟兄,不挑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郭秉正,又说:“只是,好用的,没痕迹的,哥哥先给我一把,要距离远,打得准的。” 郭秉正看着他,半晌没吱声,也没问,只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掷,椭圆的茶杯在桌子上打了几个转,站稳了。 “一会儿我让副官送到这里来。”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又说:“我等你请我大碗喝酒。” 尚和平咧嘴笑着,送走郭秉正下楼。 尚和平和王二贵等郭秉正的副官折返时,他们静静坐在雅间里。 尚和平手中核桃缓缓转动,目光投向窗外,这时的街上还没有用电的路灯,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街上传来混杂的市井之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小贩拖着长腔的吆喝“冰糖葫芦——” 这嘈杂却让他想起了东山。 此刻的山寨,后厨大概正飘着炖野味的浓郁香气,钻山豹和铁牛那两个大嗓门,估摸着又在为谁偷喝了谁藏的酒嚷嚷,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 五姑娘呢?她可能在擦拭那支从不离身的金铳,也可能在寨墙边安静地看着山间缭绕的雾霭……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没一个是冤枉的 回到盛京宝号后街小院时,天色已晚。 等尚和平和王二贵进了门,赵伯就直接关好了院门,落下门栓。 草上飞和山猫都没睡,一直在等消息,见尚和平和王二贵回来,立刻轻手轻脚凑到尚和平房门口。 “师傅,”草上飞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王哨官那边,下午果然去了张协统府上。我们是亲眼看着他哭丧着脸进去的,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模样,走路都轻快了些。看样子,是没啥大事了。” 尚和平一边由着王二贵帮他脱下马褂挂起,一边问:“钱有禄那边呢?” 他最担心的是这个——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五千两,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任谁都得急眼,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胡乱攀咬。 “钱掌柜?”草上飞嘿嘿一笑,带着点得意,“据说睡醒了,因为做了个恶梦,把小老婆打了个半死不说,气得在屋里跳脚,摔了个他自称是‘乾隆年粉彩’的花瓶——真假不知道,反正碎了一地。” “我估计他不知道钱匣子咋就飞走了,又不敢报官,毕竟那钱的来路……他自己也说不清。听说急火攻心,病倒了。” “王哨官就是从他那儿打听您下落的,但看样子,钱有禄没敢多说细节,估计是怕扯出自己和咱借钱、还想赖账不还的丑事。” 尚和平微微颔首,走到桌边坐下,山猫立刻递上一条热毛巾,“师傅,擦把脸!” “郭营长今天说了,”尚和平点头谢过,“张协统能点头招安,是几股力合在一处的结果。” “内有管带们觉得剿匪耗费钱粮、不如招安省事的劝阻;外有韩掌柜这些商贾联名上书,陈说保境安商的好处;再加上郭营长在中间多方斡旋。今天王哨官再去张协统面前哭诉日本人靠不住、胁迫营中军官,等于是又添了一把火,助推了咱们的事。” “这么说,”山猫眼睛发亮,难掩兴奋,“咱们东山寨的弟兄,很快就能洗白身份,过上明路子上安生稳当的日子了?” “倒也没那么容易……”尚和平放下毛巾,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面色略显凝重。 “怎么?”草上飞察言观色,见师傅这般神情,心头刚升起的雀跃便压下去几分。 王二贵在一旁叹了口气,接口道:“要纳投名状。三个月内,得剿灭辽南地面上有名的三股绺子。摆明了拿我们当枪使。” 草上飞皱眉:“招安嘛,肯定不会白白给我皇粮吃!” “只是,除了锦西那边‘一股风’的残余,那个叫吕三的,还有谁?咱们东山寨平日主要在东山活动,跟其他几股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也知道些名号。可要说详细底细……” 尚和平接过话头,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除了吕三,还有两股。” “一股盘踞一股是‘下山虎’盘踞在岫岩一带,专劫商队,手段狠辣,手下有七八十号人,首领本名刘老挖。“ “此人原是个矿工头子,手下多是逃荒的矿工和流民,约莫四五十人,擅挖地道、设陷阱,仗着老鹰崖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他们一般不劫大道商旅,专挑附近富户和小型货队下手,绑票勒索,行事狠辣,但很少伤人性命,只要钱粮。” “老巢在盖平山区,这伙人不下山劫道,专收‘过路费’,各山头绺子从他们地界过,都得抽三成。人数不多,四五十,但占着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尚和平顿了顿,继续道:“另一股在辽南和直隶交界一带流窜,另一股是‘过江龙’刘黑七。” “这股人马不多,三十人左右,但全是马队,来去如风。” “刘黑七早年是镖师,枪法极准,专劫过往的官商大队,尤其喜欢劫日本人或跟日本人有来往的货。” “他们行动快,下手狠,劫完即走,很难追踪。官府剿过几次,都因他们流动性太强,未能得手。” 山猫和草上飞听得认真,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这三股匪,接触过的只有吕三,心狠手辣,看来他们没有一股是好相与的。 尚和平掸了掸长衫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对他们的了解都来自郭营长。” “所以,草上飞,你和山猫这两天先好好歇着,等招安的风声正式传开,咱们还要去摸底下山虎和过江龙,有你们忙的时候。” 草上飞和山猫之所以熬夜等待,除了关心招安结果,还有一层原因——尚和平之前交代过,王哨官最怕的是“日本鬼子”的威胁。 既然做了戏,就得做全套,得让“日本鬼子”真的干出点动静,才能让王哨官彻底相信,也才能让他安分下来。 “好嘞。不过,师傅。眼下,”山猫犹豫了一下,主动请缨,“不如……我和草上飞去摸摸那个要开矿的日本人,松本什么二三的底细?” 尚和平闻言,略作沉吟——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跟算盘张、跟张协统又是怎么勾连。 于是他的点了点头:“嗯,也行。但记住,摸清他的日常行踪、常去之处即可,不必探查过细,更不要打草惊蛇。” “啊?”草上飞和山猫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 以往师傅交代他们跟踪侦察,无论是王哨官还是钱有禄,都要求事无巨细,连对方脸色变化、跟谁说了几句话、语气如何都要留意回报。 怎么到了这关键的日本人这里,反倒“不用太多”了? 尚和平见两人愣着,抬眼看了看他们,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露出疑惑神情的王二贵。 煤油灯下,尚和平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日本人,”他声音平静,却像淬了冰,“直接干掉就行。” 屋里骤然一静。炭盆里“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王二贵、草上飞、山猫都瞪大眼睛看着尚和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总是强调“组织性”、“纪律性”,行事看似圆融周全的四当家。 那平淡语气里透出的决绝与狠厉,让他们心头皆是一凛。 尚和平迎上三人愕然的目光,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们,没一个是冤枉的。”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动作瞬间定格 辰时末,春寒料峭。 没有风,田野间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尚未散尽,像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口冬息。 早春的树枝朦朦胧胧透着绿意,那绿很淡,淡得像水彩画家洗笔时残留在水盂里的一抹。 远处的土坯村落,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只露出屋脊的轮廓,仿佛海市蜃楼。 几个早起的农人缩着脖子,扛着锄头,慢吞吞地走向自家田地。 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们低垂着头,脚步拖沓,对这清晨的寒意早已习以为常,也对这世道的艰难麻木了。 沿着官道,一辆黑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奉天城方向行驶。 车是东洋样式的,黑漆漆的车篷,两扇玻璃窗,在这关外乡间显得格外扎眼。 拉车的是两匹颇为健壮的蒙古马,毛色枣红,膘肥体壮,蹄声嘚嘚,在清晨静谧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节拍。 车内,日本关东州商会理事松本浩二穿着一身藏青色英国呢西装,打着深红领结,正闭目养神。 他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身边坐着商会账房先生小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一圈圈的纹路。 他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用带着浓厚九州口音的日语低声念叨着: “松本理事,三井物产那边的第一笔勘探款子,要月底才能到位。如果我们商会先垫付前期打点费用……” “包括给奉天官场的‘茶敬’,雇佣本地向导、力工的开销,还有在附属地设立临时办事处的租金——这利息得跟他们在合同补充条款里说清楚。” “按满洲当地钱庄的拆借利率,目前是月息二分五,上浮一成的话就是二分七厘五,您看是否……” 松本浩二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都没睁开:“这些琐碎小事,回去与账房商议后再定。不要拿它来烦我。” 小林账房悻悻地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不敢再多言。 松本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雾气中的田野广阔而荒凉,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笔直的炊烟,像是大地插上的几炷香。 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鄙夷与贪婪的复杂神色——鄙夷这片土地的荒芜和居住者的愚昧,贪婪于地下埋藏的无穷财富。 ‘这片土地……’他在心中默念,‘如此肥沃,如此辽阔,却掌握在这些愚昧、懒惰的支那人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他们只知道耕种那一点可怜的作物,却不知脚下埋藏着怎样的宝藏——煤、铁、金、铜……帝国需要这些,太需要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帝国的铁路如同黑色的血管般延伸进这片土地,巨大的矿坑被开挖出来,乌黑的煤炭、闪亮的矿石被源源不断地运出,在旅顺口装上轮船,驶向本土,支撑起帝国日益庞大的工业机器和战争野心。 而他和他的商会,将在这个过程中攫取惊人的财富与荣耀,他的名字将刻在满洲开发史的首页。 ‘等铁路修过来,煤矿挖出来,这里的一切,都将被赋予新的秩序和意义……’ 但奉天官场的支那人并不好处理。比如那个滑不溜手的张协统。 他仗着自己手里有兵权,对辽南铁路开发、矿藏勘察明面上支持,暗里却狮子大开口,要了三成的干股,又迟迟不肯派兵清剿矿区附近的“匪患”,分明是想坐地起价。 好在警察厅那边的徐局长说,昨天从辽南丹庄县来了个当地的人,对东山的金矿非常了解。 之前那个通过张协统手下的厨子接触自己的、长得精瘦的支那人“算盘张”也提到过金矿……是不是就可以相互验证了? 金矿啊,不是铁矿,也不是煤矿,而是黄澄澄的金矿——这是松本浩二觊觎已久的。 日本本土资源匮乏,黄金储备更是紧张,若能在满洲发现大型金矿,他在军部和大藏省眼中的分量将完全不同。 今日起早赶回奉天,正因为他着急见见这个徐局长说的支那人。 就是不知道这人爱钱?爱权?还是喜欢女人?他带来的“非常了解”是金矿的确切位置?还是也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个算盘张也滑手得很,在奉天经常换地方,说是有仇家追杀,寻求庇护……支那人就是这样,狡诈多疑,不可全信。 就在松本浩二绞尽脑汁盘算如何撬开这些支那人的嘴,如何将金矿稳稳抓在手中时—— “唏律律——!” 拉车的两匹马突然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那声音凄厉刺耳,完全不似寻常受惊。 前蹄猛地扬起,几乎人立而起,马车剧烈颠簸,车厢猛地一倾! “怎么回事?!”松本浩二猝不及防,身体前冲,额头差点撞到前窗。 他恼怒地喝问车夫,同时下意识地探身向车窗外望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是路上有深坑?还是有野兽挡道? 他的头颅刚刚探出车窗玻璃少许,视线还在搜寻车夫和前方路况……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响声,从远处雾气笼罩的田野方向传来。 惊起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声音不算响亮,被马的嘶鸣和车轴的嘎吱声掩盖了大半,听起来就像哪个顽童在远处放了个力道不足的炮仗,或是车轮压爆了什么东西。 松本浩二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可能在某个电光火石的瞬间,觉得额头正中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也许是晨雾凝结的水珠?也许是车窗溅起的泥点?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快速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右眼视线。 那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是他熟悉的血腥味,在无数个见不得光的暗夜里,他曾闻过无数次,只是从未想过会从自己身上闻到。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完成了一趟活计 松本浩二应该有过一闪而过的茫然,或许也曾尝试抬起右手,向额头摸去。 那动作如此缓慢,缓慢到不曾发生一般,像是梦中的迟缓。 可能,在他臆想里自己手指触碰到的,不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粗糙的孔洞,温热粘腻的液体正从里面不断涌出,沿着指缝流淌。 更可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好奇般地微微向孔洞里探了探……更深处的温热、滑腻,像是戳破了一颗熟透的果子。 然后他发现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温热,仿佛那个洞里通往另一个世界,正在抽走他的一切。 然后一切都变成一片黑暗,或者一片空白——没人知道,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以上,都是对死亡瞬间的揣测,只是无法揣测——这瞬间有多长或者多短。是一息?还是一瞬? “松……松本理事?您……”旁边的小林账房察觉异样,转过头来。 他先是看到松本僵直的背影,然后看到那侧脸上流淌的猩红,最后,当松本的头微微歪倒,露出额头正中央那个汩汩冒血的小洞时—— “啊——!!!” 惊恐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那声音凄厉刺耳,完全变调,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原本打算下车查看路上七扭八歪乱石的车夫,早已被自己回头惊魂一瞥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他顾不得受惊马儿拉着马车,在原地颠簸辗转,只自顾自地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官道旁的排水土沟里,浑身抖如筛糠,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温热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在寒冷的清晨冒着微微白气。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诡异的慌乱里。 小林账房持续的、变调的尖叫声在回荡,“松本先生!松本先生!” 他下意识地想把半边身子垂在车窗外、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松本浩二拉回马车车厢。 就在他抓住松本浩二的一只胳膊和脖领子,用尽力气往回拉的时候—— 第二声枪响了。 “砰!”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因为小林的尖叫戛然而止。 子弹从他下巴射入,击碎下颌骨,穿过口腔,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圆框眼镜飞了出去,落在车厢地板上,镜片碎裂。 马儿彻底惊了,在乱石堆里横冲直撞,跳跃踢踏不止。 只是乱石卡住了车轮,任凭马儿怎么折腾也都是原地打转,车厢剧烈摇晃,像是暴风雨中的小船。 松本的尸体被甩得歪倒在座位上,小林的尸体滑到角落,鲜血汩汩涌出,在摇晃的车厢地板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直到两匹马折腾得精疲力竭,通身是汗,白沫顺着嘴角流下,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等了半晌,再没有第三声异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官道上依旧空荡,只有雾气缓慢流动,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车夫哆嗦着,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从土沟边缘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他脸上沾满泥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车厢静静停在那里,黑漆漆的车篷,窗帘微微晃动,露出一角染血的玻璃。 车夫手脚并用地爬出土沟,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蹭到车厢边,颤抖着手掀开帘子—— 车厢内,松本浩二歪倒在座位上,脑袋上那个洞此刻看得更清楚了,边缘翻卷,露出里面红白混杂的骨渣和脑组织。 西装前襟已被额头上流下的浓稠的白浆和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那藏青色变成了深紫。 角落里的账房小林,他双眼圆睁,眼白布满血丝,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丝茫然与难以置信,瞳孔已然散大。 下巴几乎被打烂了,血肉模糊,鲜血还在顺着缺失的下巴滴落,在车厢地板上积聚成小小一滩。 他喉咙里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出更多血沫。 车夫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朝最近的村落跑去,边跑边嘶声喊:“杀人啦——!杀人啦——!日本老爷被杀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更多飞鸟。 …… 约莫五百米之外,一处早已废弃的看瓜土窝棚后面的矮坡上。 枯黄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在晨雾中静静立着。 两个穿着灰色土布棉袄、头上包着旧毛巾的身影,缓缓从趴伏的姿势坐起。 他们动作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不是夺走了两条人命,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 一人手中那支枪管细长、加装了简易自制皮革衬垫瞄准镜的莫辛-纳甘1891步枪,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青烟,很快就被晨雾吞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咔嚓一声,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事先铺好的粗布上。 弹壳还带着余温,被他顺手捡起,揣入怀中贴身的布袋里。 然后他开始快速拆解步枪。枪管、枪机、木质枪托……他的手指灵巧而稳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 另一人,将他分解后的零件被有条不紊地放入一个半旧的藤编工具箱内,上面盖上几件普通的木匠工具——刨子、凿子、墨斗——作为伪装。 接着,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将身下及周围泥土略作平整,掩去所有卧伏和架枪的痕迹。 又抓起一把干枯的草屑,均匀撒在上面,用脚轻轻踩实。 最后,他们站起身,一前一后,背起工具箱,像任何一个早起赶活路的乡下木匠一样,微微佝偻着背,沿着田埂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雾气更浓的村落方向,很快便消失在蒿草与雾气的深处。 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动作冷静、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辆马车,没有半点迟疑或波动。就像只是完成了一趟活计,现在该回家了。 八里堡官道上的马车渐渐被后来的行人发现,惊呼声、嘈杂声开始响起,有人跑去报官,有人围观看热闹。 而远处田野,依旧是一片似乎亘古不变的寂静。不知道何时吹起的早春的风,吹过远看有些绿色的光秃秃的田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谁唱响丧魂曲。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一石三鸟 奉天城日本商会理事松本浩二的死,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很快演变成惊涛骇浪。 商会方面暴跳如雷,会长亲赴关东都督府陈情,向奉天官府施加巨大压力,要求限期破案,严惩凶手,并暗示此事可能影响“日满亲善”与后续的“经济合作”。 日本驻奉天领事馆发出措辞强硬的照会,要求中方保障日侨安全,彻查“反日暴行”。 警务处老徐焦头烂额。他暗中与松本的利益勾连颇深——松本承诺,铁路修通、矿山开采后,给他一成的干股,还帮他在东京置办房产。 此刻既怕牵连自身,又不得不摆出全力查案的姿态,派出大批警力搜查八里堡一带,盘问附近村民,却一无所获。 现场只找到两颗变形的弹头,是常见的7.62毫米步枪弹,在关外黑市上随便就能买到,根本无从查起。 而刘家沟的伍万队长,原本初到奉天,刚刚到警察厅报到,托徐局长走动关系、谋求更好发展的计划,也彻底泡了汤。 他揣着从老家带来的两根金条,本想作为晋见松本的“见面礼”,岂料就在他忐忑又兴奋地等着见这位传说中对东山感兴趣、手眼通天的日本人时,却没能等到。 过了时辰,满心狐疑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忽然被告知:松本理事,在八里堡官道上,莫名其妙横死郊外,一枪毙命,同行的账房也死了。 伍万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本来还憧憬在奉天大有作为,借着日本人的势,说不定能迅速地再往上爬一爬,光宗耀祖。 没想到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最大的靠山之一就这么没了。 他觉得不吉利,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告诫行事要谨慎起来,但这案子警察厅得出人调查,徐局长派他带队,骑马奔向八里堡。 尚和平这两天“身体不爽利”,闭门谢客。但只有王二贵知道,小院正屋炕上没有尚和平,也没有草上飞和山猫。 此时的尚和平就坐在警察厅对面的茶楼里,在二楼临窗的老位置,一壶龙井,两碟点心——核桃酥和豌豆黄。 窗外是奉天城最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算命测字的,喧嚣鼎沸。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隋唐演义》,说到秦叔宝卖马,声情并茂。 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街对面警察厅的大门,然后漫不经心地移开,波澜不惊。 茶博士来续水,赔着笑问:“这位爷,今儿气色好些了?” “好些了。”尚和平微笑,“就是春困,懒得动。” “可不是嘛,这天气,乍暖还寒,最易伤风。”茶博士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尚和平转着手中的核桃,他在等,等该来的消息,等该起的风波,等该落定的棋。 当看到伍万无精打采、六神无主地进到警察厅大门,不久又随着众多巡警骑马而去的时候,尚和平知道他等到了他想等的。 同日午后 盛京宝号后街小院尚和平正在泡茶,壶嘴的水流稳了稳,继续往紫砂壶里注水。 水温刚好,茶叶在壶中舒展,香气袅袅升起。 “少爷,听前院盛京宝号的伙计说,”王二贵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松本浩二,八里堡官道,一枪毙命。同行的日本账房也死了。现在满城风雨,日本商会闹翻了天,警察厅的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这时,草上飞和山猫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进了屋,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站在尚和平面前。 “坐,先喝点水。”尚和平说,等两人都喝了两盏香茶,神色安定下来。 尚和平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干净吗?” “干净。就是多饶了一个,两枪两个。”山猫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也是说东洋话的。” “按您平时教的:草上飞了望观察,我射击。五百步外土坡射击,风向、湿度都算过。弹壳收回,一颗不落。” 草上飞补充:“射击位整理过,埋了土,撒了草屑。回来绕了城北乱坟岗,换了二身衣裳,鞋子也换了,最后那身旧棉袄和破鞋都点火烧了,灰烬倒进了浑河。” 尚和平点点头,将新泡好的茶推到两人面前。茶汤碧绿清澈,映着白瓷碗壁。 “刚才温茶解渴,这回喝口热茶,去去寒气。”他说,“虽说开春了,早晚还是凉。” 草上飞端起茶杯,却没喝,犹豫了一下,看着尚和平:“师傅,那日本人死了,算盘张那边……” “松本一死,日本商会在辽南的矿务项目就得搁浅。”尚和平吹了吹茶沫,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至少三个月内,他们得先处理这桩命案,安抚内部,重新选派理事。算盘张搭上的这条线,断了。他再想借日本人的势压张协统,难了。” 王二贵在一旁终于听明白了。他这才将这几日的事情串联起来: ——少爷尚和平谁都不见,就在警察局对面茶楼喝茶; ——山猫和草上飞倒是两天一夜不见踪影,回来时眼底有血丝,但精神亢奋; 此刻他恍然大悟,尚和平派了山猫和草上飞去狙杀了松本。 杀了松本,不止是为了“让王哨官稍安勿躁”,更是釜底抽薪——断了算盘张和日本人勾结的路,也暂缓了日本人掠夺辽南矿产的步伐。 而张协统那边,少了日本人的压力和算盘张的撺掇,对东山寨招安的态度自然会更加明朗。 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还顺带向郭秉正展示了“东山巡山队”的手段:我们要杀人,可以杀得干净利落,杀得神不知鬼不觉,杀得他日本商会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王二贵无限崇拜地看着尚和平平静的侧脸,那种冷静的谋划,那种决绝的执行,那种杀伐果断…… “师傅,接下来……”草上飞问,眼里有期待,也有征询。 “等。”尚和平放下茶杯,白瓷碰着红木桌面,轻轻一响。 “等招安的正式文书,等郭营长把地契办下来,等——等辽南三股绺子的消息。” 尚和平转动手中的核桃,沙沙声在寂静下来的屋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像计时,又像磨刀。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钻山豹第一个反对 尚和平有耐心等,但王大富等不了了。 对,是王大富,不是王二贵。 东山寨里的日子,随着春意渐深,也慢慢活泛起来。 积雪化尽,露出黑褐色的山土,向阳的坡地上,嫩草芽星星点点地冒出来,远看像撒了层淡淡的绿粉。 林子里鸟雀多了,一大早就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人睡不安生。 寨子外头跳狼涧的溪水涨了,哗啦啦地流,水声清亮,带着冬天憋屈了一季的欢快。 可王大富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来东山寨三个月了。 正月里王二贵失手锤死了任大白话夫妇,兄弟二人才被迫上了东山寨,只因为知道五姐和和尚(尚和平)都在东山寨里,幸得收留。 这三个月,在山寨里过得提心吊胆,夜里听见风声都以为是官兵来剿,猫头鹰的嚎叫像冤魂索命。 这些天在寨子里,他先是看着三当家拍地缸的屋子——拍地缸假死后,那屋子空着,滚地雷让他去守着,说是“沾沾地缸的运气”。 后来他又负责管着仓库,有钻山豹照应,更有滚地雷、刘慎行(拍地缸)明里暗里的支持,山上的大小喽啰都喊他“王大”,对他也慢慢熟络了,当然也没人再敢明里暗里地欺负他了。 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老家任家油坊那几间青砖瓦房,想起门前屋后的十几亩薄田,想起父亲王老抠在世时说的:“土地是根,人离了根,就没了命。” 春耕时节马上要到了。 辽东这地方,无霜期短,春耕就得抢那十来天的窗口。 地要翻,肥要下,种子要浸,晚了就误了一季。 辽东农谚说:“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眼瞅着清明都过了,再不下地,就赶不上趟了。 王大富家里的田是祖上留下来的,虽说不是上等水浇地,只是靠河滩的薄田,但伺候好了,一年收成也够王老抠、王大富、王二贵、王喜芝一家四口吃喝,还能余下些换油盐。 ——当然是在王老抠没染上赌瘾之前。 那些年,王老抠把这十几亩地看得比命还重,春天翻地要深三寸,夏天锄草要除三遍,秋天收割要颗粒归仓。 眼下物是人非,土地仿佛都和人一样失去了精气神。 当然,王大富没有心思想太多,眼下春耕迫在眉睫,再拖下去,今年地就得撂荒了。 地一荒,草根扎深了,明年再想收拾就更难了。 “不能等了。”王大富蹲在寨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那烟袋锅子是黄铜的,是钻山豹给他陶腾来的‘好货’,烟杆油亮。 他对着身边还是王五打扮的五姑娘说:“五姐,再等下去,地就荒了。地一荒,心就空了。” 五姑娘正坐在一旁用纺锤纺麻绳——这是纳布鞋千层底时必须的材料。 麻是她从山里和四狼溜达,遇到的野麻,砍了沼泽地里的沤着,又几天晒干了,如柴般背回来,剥了皮,晾干了,现在正用纺锤拧成细绳。 此时闻言,五姑娘手里的纺锤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 天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蓝色,像被水洗过,干净透亮。 几缕云丝拉得老长,懒懒地横在天上。阳光照在身上,有了暖意,但山风一吹,还是凉飕飕的,带着残冬的寒气。 “和尚他们在奉天,什么时候回来还没信儿。”五姑娘低头继续转着纺锤,麻绳在她手指间均匀地缠绕,声音平静,“招安的事,成不成都在两可之间。这时候下山……” “奉天是奉天,任家油坊是任家油坊。”王大富磕了磕烟锅,铜锅底在石墩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回去看看老宅,拾掇拾掇,备下春耕。真要招安成了,二贵有了去处,我也好把地料理起来,往后……往后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着,眼圈有些红。 五姑娘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 王大富过了年二十四了,来东山寨子原就不是他的本意。 他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祖传的十几亩地,春种秋收,娶妻生子,只是没摊上个靠谱的爹。 这三个月虽然在寨子里没人欺负,但终归是提心吊胆,夜里听见马蹄声都会惊醒。 他不喜欢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生活,只想守着几亩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晓得。”五姑娘放下纺锤,那纺锤是用山核桃木削的,打磨得光滑。 她想了想,“这样,我去问问大当家和钻山豹。要是他们觉着稳妥,我和你一起走一趟。奉天那边没准信,咱们在山下等也是等,不如回任家油坊看看,顺道也打探打探风声。” 王大富眼睛一亮:“真的?” “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五姑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早春的阳光,不炙热,却让王大富心里踏实了不少。 五姑娘起身去找滚地雷和钻山豹。 滚地雷正在演武场,看钻山豹带着队伍训练。 铁牛正在教几个新入伙的小子练刀——这些小子都是附近村里的穷苦人,活不下去了才上山,有的连刀都拿不稳。 铁牛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脸络腮胡子,使一柄鬼头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 见五姑娘来,收了刀势,抹了把汗:“王五有事?”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都默契而谨慎地称呼五姑娘“王五”。 王五点了下头,“嗯,有点儿事。” 滚地雷也看过来,于是铁牛说:“去和豹子说,练得差不多就休息一会儿,咱们回聚义厅说。” 于是,一干人等安排妥帖,回了聚义厅。 虽说开春了,但山里阴冷,聚义厅里炭火还燃着,红红的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王大富沏了壶热茶端上来,惴惴地立在门口,双手搓着衣角。 五姑娘给滚地雷斟满茶杯,正要给钻山豹倒时,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哪有让师娘斟茶倒水的道理。钻山豹虽是个粗人,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五姑娘也不多推辞,趁大家喝茶,就把王大富想下山的事说了。 “不行!”钻山豹第一个反对。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当你们兄弟没了呢 滚地雷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吟片刻,端着茶杯暖手:“王大想回家看看,情理之中。庄稼人离不开地,这个我懂。眼下奉天那边没动静,四当家也没传信回来,估摸着是事情还没落定。”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你们下山去探探风声也好——任家油坊离山寨、离和尚窝堡、刘家沟镇都不算远,说不定能听到些山上听不到的风声。咱们在山里待久了,耳朵都闭了。” 正说着,钻山豹放下茶杯。这些天他又管着寨子的防卫,又管着日常操练,人精壮不少,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更亮了。 此刻他眼神有些担忧,看滚地雷答应了,才说:“真要下山,我派几个兄弟暗中保护配合。明面上也带两个人——让山鸡和小林子跟着吧,那俩小子机灵,枪法也好。” 山鸡和小林子是寨子里的后生,都二十出头,是钻山豹一手带出来的。 人狠话不多,但做事稳妥,一手枪法在山寨里能排前五。 山鸡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因为跑得快、眼神好,得了这个绰号。 小林子是猎户出身,从小在林子里钻,对山路熟得很。 于是,没有太多纠缠,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五姑娘、王大富和山鸡、小林子四人骑着马就下山了。 山里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马走起来蹄声沉闷。 四人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五姑娘还是女扮男装,穿了件靛蓝土布袄子,深灰裤子,头发绾在头巾里,戴着顶破毡帽,脸上还故意抹了点锅灰,看着像个单薄消瘦的半大后生。 王大富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裤,里头是灰色粗布褂子,外罩件夹袄,背着个褡裢,里头装着干粮——几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 山鸡和小林子打扮成跟班伙计的模样,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短枪和匕首。 山路还湿滑,夜里的露水没干,石头上长着青苔,马蹄踩上去要小心。 山鸡骑马走在前头开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认得路,走得利索。这些年山上山下来回跑,早习惯了这山路。 王大富和五姑娘骑马走在中间。五姑娘时不时打个呼哨,那呼哨声不高,但穿透力强,在山谷里回荡。 身旁树林里沙沙作响,偶有不一样的风声——那是四狼得了信号,不远不近地跟着。它们在山林里如鱼得水。 小林子走得慢些,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动静。他耳朵灵,能听见百步外的脚步声。 太阳出来时,他们已经下了东山麓,走上山下小道——东山寨遭吕三劫杀,死伤惨重时,程九爷救治,赶马车就是送到此处。 那小道不宽,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是榛柴棵子和矮松。 早春的田野展现在眼前。 大片大片的土地向远方延伸,无边无际。 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黑缎子。 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忙活,弓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动作缓慢而重复,却有一种庄严的韵律。 路边的杨柳开始抽芽,嫩黄嫩黄的,像蒙了层薄纱,风一吹,软软地摆动。 “看,那是老崔家的地。”王大富指着远处一片田,声音里带着羡慕,“他家地肥,是河湾地,每年都是头一个开犁。瞧,都翻了一半了。” 山鸡、小林子和五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片田已经翻了大半,犁沟笔直,土块细碎,是个会伺候庄稼的把式。 田头停着辆牛车,一头黄牛拴在树上,正低头吃草。 “王哥,你家地……侍弄多少年了?”山鸡问,他虽是山里人,但也知道庄稼人的不易。 王大富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像要把胸膛里的郁结都叹出来:“听我大姐说,三十多年了。打她记事起就开始下田干活了。” “我爹常说,这地养活了王家五代人,不能在他手里败了。真要是在我手里撂荒了……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五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四人沿着小道又走了一个时辰,不到晌午时分,到了任家油坊。 任家油坊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因早年有家榨油坊而得名。 那油坊早就塌了,缸缸坛罐,前段时间又被瘦猴子愚蠢地放了一把大火,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了。 村子依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两岸是农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柞树和桦树,这时候还没全绿,灰蒙蒙一片。 时近中午,村里炊烟袅袅,直的、斜的、散的,在空中交织。 鸡鸣狗吠,一派宁静,但细听之下,那狗叫声有些稀疏,不如往年热闹。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有几个村民路过,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匆匆走开。 任家油坊村子小,拢共几十户,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大富领着三人往自家老宅走,路上遇到个老汉,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正坐在自家门墩上抽旱烟。 那烟袋杆很长,烟锅是铜的,已经熏得黑亮。 老汉抽着旱烟,打量着王大富几眼,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站起来:“你是……王大富?王家老大?” “是我。”王大富忙点头,上前两步,“崔二叔,您老还认得我?” “哎呀,真是你!”老汉一拍大腿,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还活着啊!村里都说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了,当你……当你们兄弟没了呢!” 王大富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命大,活下来了。崔二叔,我家那老宅……” “没人管!”老汉摇头,重新坐下,吧嗒吧嗒抽烟,“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这几个月,村里人都说你们回不来了。” “房子空着,就荒了。前几天一场春雨,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可惜了那宅子……想当年,村里就属你家那宅子齐整。” 他又看看五姑娘和山鸡、小林子,眼神里带着警惕:“这几位是……” “我姐夫家过来帮忙的伙计。”王大富说,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回来看看,想把这宅子拾掇拾掇,地把地种起来。”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透着无奈:“种地……不容易啊。”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税又重,官府的、保安队的、还有说不清名目的捐,一层一层往下压。好多人家都把地撂荒了,进城讨生活去了。” “你们要种,得先把草除了,那草根深,费力气。还得买种子、就算不用置办农具、这么短时间还得雇短工……哪样不要钱?” “晓得了。”王大富谢过老汉,心里沉甸甸的。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仿佛回到了从前 王家的老宅在村子西头,独门独院。 当年王老抠置下这宅子时,也算体面人家,青砖到顶,瓦片齐整,院墙是用黄土夯的,外头抹了白灰。 可这些年日渐破败了,此刻望去,院墙塌了一角,碎土块散了一地。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底下的椽子。 院外枯草丛生,有半人高,那是去年秋天的蒿草,枯黄了还没倒。 “这……”王大富嘴唇哆嗦着,快步走过去。 院门虚掩着,感觉还是他们临走时匆忙关闭的模样——那天夜里,王二贵失手打死了任大白话夫妇,兄弟俩慌慌张张收拾东西,门都没锁好就跑了。 现在一推,吱呀一声,声音干涩刺耳,惊起院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子里虽然没有野草荒芜——毕竟是冬天刚过,新草还没长起来——但满地都是被春风吹来的枯草、树枝、落叶,杂乱无序,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路径。 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洞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王大富走到屋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门板是榆木的,厚重,但此刻上面积了厚厚的灰,一摸一个手印。门框上挂着个破蛛网,在风里微微晃动。 “好像……好像有人来住过?”他喃喃道,眼眶红了。 他记得走时,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现在看进去,地上有脚印,炕上有压痕,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伍万之前不是说,瘦猴子下山就躲在了咱家。”五姑娘轻声说,声音平静,“你先去看看地,我收拾一下。” “我和小林子收拾吧,五哥你和王哥去看地。”山鸡自告奋勇,把马拴在院里的刷马桩上。 刷马桩旁边是棵枣树,那枣树也有些年头了,树干有碗口粗,这时候刚冒芽苞。 山鸡和小林子开始动手打扫。 山鸡去井边打水——井还没干,但井绳断了半截,他找了根新绳子接上。 小林子找扫帚,扫帚已经秃了,只好用树枝扎了个简单的。 五姑娘和王大富从后门出去,就是王家的地。十几亩地连成一片,靠着小河南岸,灌溉方便。 可眼下地里依旧长满了去年秋天的荒草,枯黄的蒿草有一人多高,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地垄早就平了,被风雨和杂草抹去了痕迹,看不出田地的样子。 远处地头有棵老柳树,树干空了半边,但还活着,枝条上泛起鹅黄。 王大富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土是褐色的土,不是上等的黑土,但也不差。 刚下过雨,攥在手里潮乎乎的,能捏成团。可里头混着草根,混着碎石,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瓦片渣子。 “得翻土了……得深翻……不然全荒了……”他声音发颤,把那捧土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指甲都陷进土里,“这么好的地,不能荒了……不能……” 辽东有句话:“地荒三年,力去一半。”但这地才荒了一冬,地力还没散尽。只要肯下力气,一春一夏的功夫,能收拾出来。 “来得及。”五姑娘说,声音不大,但坚定,“先把荒草拔了,新草除了,深翻一遍,上足底肥——后山有腐叶土,可以拉几车过来。” “赶在谷雨前把种子播下去,玉米、高粱、谷子、豆子都能种,来得及。” 王大富抬头看她,眼里有了点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五姐……庄稼的事你也懂?” 在王大富的记忆里,五姑娘(王喜芝)基本都是被锁在西屋里的。 她从小聪明漂亮,也最不听话,王老抠看得紧,不喜欢她和舅舅们出远门。 耕种的实践,算算最早怕也是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才十五六岁。 九年前——好遥远的时间。 那时大姐王喜莲还怀着秀儿,大着肚子回来拦住要打死五姐的王老抠。 王大富记得那场面:王老抠举着烧火棍,五姑娘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不哭不闹,只是眼睛亮得吓人。 王喜莲挺着肚子挡在中间,哭喊着:“爹!你要打就先打死我!” 王大富的记忆里,他是有些惧怕五姑娘的,一如他怕王老抠。 但那是两种怕——那时五姑娘眼神灼亮,视死如归,高声喊‘她要去奉天,不要嫁人做妾’。 ——那声音并不尖利,但穿透了整个村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五姑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时间紧,靠咱们四个人,这十几亩地可收拾不过来。得雇人。” “雇人……”王大富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得花钱。种子要钱,农具要修要买,雇短工一天管三顿饭,还得给工钱……得不少银子。” “钱的事,回头再说。”五姑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晌午了,先回去吃点东西。” 两人回到院里时,山鸡和小林子已经粗略打扫了一遍。 正屋的灰尘扫了,炕上铺了干草,窗户用旧席子暂时挡上。 山鸡还在灶膛里生了火,烧了一锅开水,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吃了晌午饭——就是带来的玉米面饼子就咸菜,喝了些热水——五姑娘带领着又开始浆洗打扫。 从井里打水,把能用的锅碗瓢盆都刷了,把炕席拿到院里拍打,把窗户重新糊上纸——纸是从村里杂货铺赊来的,粗糙发黄,但能挡风。 老旧的被子褥子也都拿出来拍打,在春日的阳光里暖暖的晒过…… 忙活了一个下午,到太阳落山时,王家老宅才勉强恢复了人气。 至少能住人了,灶膛里有火,炕上能睡人,屋里不再那么阴冷。 任家油坊的夜静谧幽深,山鸡和小林子和王大富睡正屋东间,五姑娘睡正屋西间。 炕烧得温热,躺上去很舒服——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从前?多久以前的从前,又是谁的从前? 但,也只能是仿佛吧。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话头儿不好接 次日一早,五姑娘说要“去后山转悠转悠”,王大富知道,她是不放心四狼。 好久没回任家油坊后山了,不知道大青带着二黑、三花、四眼,它们现在安顿在哪里?是否还适应野外的艰苦环境? ——这个冬天的后半程,它们几乎是和她一起宿在山寨里的。白天轮流出去打猎觅食,晚上回来守卫睡觉。 忽然让他们又单独住进山里,五姑娘总觉得不放心。 五姑娘出了院门,往后山走去。晨雾还没散尽,山林朦朦胧胧的。 她走到山脚一处僻静地方,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四匹狼钻了出来,摇头摆尾地围着她转。 大青是头狼,体型最大,毛色青灰,眼睛炯炯有神,二黑和三花在打闹。 四眼依旧粘人,蹭着五姑娘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抱怨昨晚睡得冷。 狼子们都很精壮,这段时间在东山寨昼伏夜出,养得不错。 五姑娘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好狼。”她轻声说。 “砰!” 忽然地一记枪声炸响,惊破了任家油坊村清晨的宁静。 五姑娘浑身一激灵,四匹狼更是瞬间炸了毛,齐齐矮身匍匐,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不是山里猎户用的散弹猎枪声——那声音沉闷如闷雷;这枪声清脆、尖锐,带着股子狠厉劲儿,像是……像是洋枪! 五姑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巡防营?不可能,张协统的人要是来剿匪,不会只放一枪。 东山寨的兄弟?更不可能,滚地雷重伤,拍地缸已死,山寨现在闭门自守,怎么会来村里开枪? 枪声来自身后的屯子里,方向……似乎正是王家老宅那边! “不好!”五姑娘低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四匹狼紧跟着她,大青蹿到她身前,回头看她,眼神警惕。 “你们别跟着,进山躲好!”五姑娘摆手,想让它们退回山林。 可四眼蹭着她的腿不肯走,二黑和三花也围着她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哼哼声。 大青虽没上前,但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屯子方向,那姿态分明是说:你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五姑娘知道这些狼子的脾性——认定了她是“头狼”,危难时刻绝不会独自躲藏。 她咬了咬牙,不再坚持:“那好,悄悄跟着,没我招呼,不许出来伤人!” 她带着四狼,借着晨雾和枯草丛的掩护,像一道影子般迅速往屯子西头摸去。 狼群训练有素,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刻的王家老宅,已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里,乌泱泱站着十几号人,个个衣衫驳杂。 俗话说春季乱穿衣,这些人有的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袍,手里拎着土铳、砍刀、铁尺,还有两个端着老套筒洋枪,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坐在正屋门前台阶上那把从屋里搬出来的破榆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迎着渐渐升高的春日太阳,眯着眼打量这破败院落。 这人三十来岁年纪,脸膛黝黑,细眉长眼,高颧骨,薄嘴唇,平添了几分阴柔狠戾。 他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袍,腰里却别着两把崭新的盒子炮——正是西山匪残部的头目,吕三儿。 小林子山鸡和王大富原本在忙着活计—— 王大富从角落里翻出一把生锈的犁头,正用石头蹭着上面的锈迹,山鸡在整理几把秃了头的锄头、镐把。 小林子则蹲在灶房门口,拿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想做个临时的门闩。 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时,三人都愣住了。 等看清涌进来的人马和那些明晃晃的家伙,山鸡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都别动!”一个满脸连毛胡子的土匪吼了一嗓子,手里的土铳对准了仓房门口的山鸡和王大富。 王大富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左手里的一块犁头“哐当”一声砸到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山鸡迅速扫了一眼——对方十几个人,有枪有刀,自己这边就仨人,赤手空拳,仓房里除了农具没别的硬货。 硬拼?那是找死。 他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各位好汉爷!这是咋说的?咱们就是这家的穷佃户,回来收拾收拾地,可没得罪哪位爷啊!” 吕三儿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斜着眼打量着山鸡和王大富,又瞥了一眼灶房门口拿着小刀、一脸警惕的小林子。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佃户?王老抠家的佃户?我咋听说,王老抠死绝户了,这宅子早空了。” “是、是空了,”山鸡点头哈腰,“咱们是……是远房亲戚,从关里逃荒过来的,来了才知道王家没人,寻思这宅子既然没人住,就、就先借住几天,开点荒,混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院门外——五姑娘一早出去了,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吕三儿没接话,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枣树下拴着的四匹马上。“马不错啊,”他咂咂嘴,“逃荒的,还有马骑?” 山鸡心里一紧,面上却更恭敬了:“好汉爷说笑了,这马是跟村里人借的,帮着拉点东西。您看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哪养得起马啊。” “是吗?初来乍到就能借到四匹好马?好大的脸啊?!”显然吕三是不信的。 吕四阴鸷地一笑,“四匹马?那么就是四个人了?另外一个人呢?” 小林子和山鸡下意识地彼此扫了一眼——他们都在担心王五,幸亏她早上出去了。 这时,一个小头目凑到吕三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吕三儿眼神一凛,盯着山鸡:“听说,前阵子东山寨那帮犊子,跟这老王家有点瓜葛?” 山鸡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知道,这话头要接不好,今天怕是难善了。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野心倒是不小 山鸡正琢磨怎么糊弄过去,灶房门口的小林子却突然“嗤”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紧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小林子身上。 只见小林子慢腾腾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刀和半截木棍,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眼神却瞥着那个刚才吼话的连毛胡子: “这位兄弟,拿那烧火棍吓唬谁呢?朝天放一枪听听响还行,真要打人,你瞄得准么?别崩着自己脚面子。” 连毛胡子被他没头没脑地一激,脸涨得通红,骂道:“小兔崽子,你他妈活腻歪了!”说着,真就把手里的土铳往上抬了抬,作势要砸小林子。 小林子要的就是这个!他故意激怒对方,就是想弄出点大动静,给可能正在回来的王五报个信!他继续拱火:“咋地?说中了?就会吓唬老实人?有本事你……” “砰——!” 横肉土匪被彻底激怒,手指一扣,土铳枪口冒出一股白烟,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麻雀乱飞,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是朝天放的,但巨大的声响和火药味已经弥漫开来。 吕三儿眉头一皱,骂了句:“瘪犊子!谁让你开枪的!” 他倒不是怕枪声招来什么人——这穷乡僻壤,巡防营轻易不来,东山寨现在自顾不暇——他是觉得手下太沉不住气,丢份儿。 小林子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心里却松了口气。 响了,王五应该能听见了吧? 吕三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林子面前,上下打量他:“小子,挺横啊?哪个绺子的?看着不像庄稼把式。” 小林子梗着脖子:“啥绺子不绺子的,听不懂。咱就是借地方住,犯不着各位好汉这么大阵仗吧?” “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就几间破屋子,各位爷看上啥随便拿,拿完了高抬贵手,行不?” 吕三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配上白生生的一张脸,更显狰狞:“行,挺光棍。不过,爷们今天来,不是图你这点破烂。” 他转身,重新坐回椅子,翘起腿,“东山寨的滚地雷和拍地缸,前阵子老鸹崖栽了跟头,还有个和尚和能驱使狼群的奇人给救了,跟这老王家有点关系。 “爷们今儿想来瞧瞧,没想到传闻已经绝户的老王家,还真给窝里堵着活的了。“ ”你们,是东山寨撒出来的眼线吧?” 山鸡心里叫苦,知道糊弄不过去了。这吕三儿显然是摸到了一些风声,他正飞快想着对策。 院墙外,枯草丛微微一动,五姑娘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墙塌掉的那处缺口。 她伏低身子,透过碎土块的缝隙往里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满院子的土匪,吕三儿那张瘦小白生的细眉长眼她认得! 山鸡、小林子、王大富都被围在中间,王大富吓得快站不住了。 四匹狼紧贴着她,大青的鼻子轻轻耸动,盯着院子里那些人,喉间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咆哮。 五姑娘用手挨个抚过它们的头顶,示意它们安静。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硬闯不行,人太多,还有枪。得想个法子…… 这时,只听吕三儿继续说道:“爷们也不为难你们。把知道的说出来,东山寨现在到底啥情况?” “那个带狼的人在哪?说出来,兴许爷们一高兴,放你们条生路,说不定,还能赏你们口饭吃。” 他顿了顿,环视破败的院落,阴恻恻地笑了笑:“老子被伍万那狗娘养的和东洋小鼻子撵得跟兔子似的,好不容易摸到这东山寨眼皮子底下。” “东山寨二当家的最先死了,听说三当家拍地缸也死了,大当家滚地雷也废了,正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占了东山寨,那易守难攻的跳狼涧就是爷们的地盘!一雪老鸹崖前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这是西山匪吕三——东山寨不共戴天的仇人!!! 山鸡和小林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奶奶的,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们几个,要是识相……”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投靠,要么死。 投靠西山匪?别说他们现在是大当家、四当家一条心,就是以前在东山寨,跟西山匪也是死对头! 只是,眼下这局面……属实不能意气用事。 野心倒是不小——五姑娘心里冷笑。 她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土块,指尖的冰凉渗进心里。 她看着院子里兄弟们紧绷的脸,看着吕三儿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又看了看身边焦躁不安、却又死死压抑着本能的四匹狼。 这吕三儿,败军之将,被巡防营和东洋人撵得东躲西藏,倒把主意打到东山寨头上了。 还想找“带狼的人”?她轻轻摸了摸大青紧绷的后颈。 院内,山鸡咽了口唾沫,脸上堆着的笑有点僵: “这位……吕爷是吧?您这话说的,咱几个真是逃荒的,哪知道东山寨的事?那都是杀官越货的土匪窝子,咱平头百姓躲还来不及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逃荒的?”吕三儿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尖嘴猴腮,提着一杆老套筒,嗤笑道,“逃荒的见着咱们这阵仗,腿肚子不转筋?你俩,” 他用枪口指了指山鸡和小林子,“眼神太活泛,不像地里刨食的老实挖瘩。” 小林子把手里的小刀转了个花,撇嘴道:“这位大哥,眼力不错啊。咱以前在镇上铁匠铺打过下手,见过点世面,不像我这位表哥,” 他指了指脸色惨白的王大富,“一辈子土里刨食,见个带响的就哆嗦。” 王大富很配合地又抖了一下,右手手里那生锈的犁头“哐当”一声又砸脚面上。 这回他又“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带着哭腔:“各、各位好汉……饶命啊……家里真、真啥也没有……地都荒了……” 吕三儿没理王大富,目光在山鸡和小林子脸上来回扫,最后定格在小林子手里那把小刀上。 那刀磨得精光瓦亮,刀柄缠着麻绳,一看就是常用之物,绝非普通农户所有。 “铁匠铺打下手?”吕三儿慢条斯理地从腰后抽出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哪个镇子的哪家铺子?镇东头老孙家?还是桥西李铁炉?” 小林子心里一紧,他对奉天城并不十分熟悉,说多了怕露馅。“奉天城小南门外,早不干了,掌柜的嫌俺吃得多,打发俺回乡了。铺子名……记不清了,掌柜姓李!” “放屁!”那瘦高个儿喝道,“奉天城南就张铁炉一家,哪来的姓李的!” 气氛瞬间绷紧。几个土匪的枪口抬了抬。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当块敲门砖 山鸡暗叫不好,赶紧打圆场:“好汉爷息怒!我这表弟脑子笨,记性差,在铺子里就管拉风箱,哪记得清掌柜姓啥?咱们真是良民,您看这院子,这破屋,像是有油水的地方吗?” 吕三儿点着旱烟,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良民不良民,老子不在乎。”他眯着眼看向仓房。 “老子从老鸹崖撤下来,折了几十个兄弟,心里憋着火。李家店捡点巡防营的洋落,伍万那狗巡检还跟嗅着味的野狗似的,一路追到铁路线……结果他妈被东洋小鼻子打了埋伏,损兵折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狠厉与不甘:“老子像丧家犬似的躲到和尚窝堡我四弟那儿,才他娘喘口气。” “一打听,嘿,有意思了——下和尚窝堡程记大车店那九奶奶的娘家妹子,招惹了巡防营,又跟东山寨花蝴蝶扯不清。既然东山寨的人跟这老王家有牵扯。”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人:“老子不信巧合。东山寨现在就是一坨摆在案板上的肉,滚地雷半死不活,群龙无首。” “老子来,看看这老王家的‘亲戚’到底啥成色,二是找那个据说能号令狼群的神人。今儿拿住你们这几个东山寨的眼线,打上上东山寨,说不定能省不少力气。” 墙外,五姑娘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根子在这儿!这些碎片竟然被吕三儿拼凑起来,摸到了这里!他不仅想占山寨,还想找自己! 院子里,山鸡知道不能再装傻了。 他挺了挺腰,脸上讨好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几分江湖气:“ 当家的,任家油坊距离东山近,难免沾染几分香火,只是,寨子里的事,咱们这种平民百姓不清楚。” 他指了指破败的屋子:“您也看见了,咱们回来,就是想收拾这几亩荒地,混口安稳饭吃。山寨的纷争,咱们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当家您是干大事的人,何必为难咱们这几个想种地的?” 吕三儿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刀疤扭曲:“不想掺和?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既然跟东山寨有香火情,那就劳烦几位,给老子当块敲门砖。要么,带路上山;要么……”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明明白白。 小林子握紧了小刀,山鸡的手悄悄垂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柄柴刀,虽然不顶大用。王大富已经吓得瘫坐在仓房门槛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墙塌陷的缺口处,枯草丛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五姑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 ——是四眼,它大概趴久了,爪子蹭到了一块松动的土坷垃,发出了轻微的“沙啦”声。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那个端着老套筒的瘦高个儿耳朵极灵,猛地转头看向缺口:“什么动静?!” 所有土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几杆枪齐齐指向那堆碎土枯草。 五姑娘暗道不好!她立刻按住身边蠢蠢欲动的狼群,脑子飞快旋转。 不能让他们发现狼!更不能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她目光瞥见缺口附近,靠墙根放着一个破旧的、掉了底的柳条筐,筐边还有几块风吹来的干牛粪。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她极轻极快地捡起一块土坷垃,手腕一抖,土坷垃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啪”地打在那个破柳条筐上。 “哐啷!”柳条筐被击中,晃动了一下,又砸在墙上。 “操!真有东西!”瘦高个儿骂了一句,枪口死死瞄着那边,“老鼠?还是黄皮子?” 吕三儿也皱起眉,示意旁边两个拿刀的土匪:“过去看看!” 两个土匪提着刀,小心翼翼地向缺口走去。 墙外,五姑娘屏住呼吸,示意狼群绝对不要动。 她看到那两人越来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他们再走近几步,拨开枯草,很可能就会发现狼的踪迹,甚至看到她! 就在两个土匪的脚快要踩到枯草边缘时,五姑娘灵机一动,学着山鸡之前吓唬她的样子,捏着鼻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野猫叫声: “喵嗷——!” 声音突兀刺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那两个土匪吓了一跳,脚步一顿。 瘦高个儿也愣了一下,随即骂道:“他娘的!吓老子一跳!是野猫!这破地方,野猫野狗多的是!” 吕三儿盯着那缺口看了几秒,似乎也觉得是野猫弄出的动静,挥了挥手:“回来吧,别大惊小怪。” 两个土匪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墙外,五姑娘和四匹狼依旧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人走回院子中央。 五姑娘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好险! 院子里,吕三儿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山鸡三人身上。 “少跟老子耍花腔。给你们一袋烟的功夫琢磨。是带路上东山寨,还是……”他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老子这‘快慢机’,可好久没开荤了。” 山鸡和小林子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急和决绝。 带路上山?那是引狼入室,害了山寨剩下的兄弟!不从?今天怕是难逃一劫。 王大富已经吓得开始抹眼泪了。 五姑娘在墙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 她看了看身边的四匹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局势。 吕三儿坐在椅子上抽烟,大部分土匪围着山鸡他们,但也有两三个在院门口附近晃悠,还有一个靠在枣树上打哈欠。 硬闯救人?肯定不成。 院子里的土匪有十几号,长短家伙齐全,吕三儿更是老辣。 自己这边,算上四匹狼,满打满算五个“能动的”,大白天正面冲突,跟送死没区别。 山鸡、小林子、王大富的命,悬在吕三儿一念之间。 那就在这儿干等着,指望吕三儿发善心?更不成。 五姑娘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强迫自己更冷、更钝地思考。 吕三儿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给老子当个敲门砖。要么,带路上山;要么……” 带路上山——这是吕三儿留着山鸡他们性命的关键!他想利用俘虏摸上东山寨! 只要山鸡他们不是咬死了不带路,或者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暂时就死不了!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四面狼嚎 当务之急,是要让山鸡、小林子和王大富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王家老宅里的情形,自己不冒然闯入,他们三个也就不会冒然行动。 五姑娘俯下身,凑到大青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配合着手势,发出几个简单的指令。 大青的耳朵动了动,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它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五姑娘的手,然后,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入更深的枯草丛中。 二黑、三花、四眼虽然不解,但也跟着大青悄然退去,很快隐没在雾气和荒草之后。 五姑娘则伏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院内,等待着时机,也等待着狼群就位。 吕三儿那袋旱烟抽得慢,烟雾缭绕里,眼神却像钩子似的,在山鸡三人身上刮来刮去。 一袋烟的功夫,眼瞅着就要到底了。 山鸡后脊梁的汗,已经把里衣溻透了,贴着肉,冰凉。 他眼角余光瞥着院墙缺口——他不确定刚才弄出的野猫叫,是不是王五。 只要王五没贸然闯进来,这就还有转圜余地。可这转圜的辙在哪儿呢? 小林子手里的刀柄都快捏出水了,脸上那混不吝的笑也挂不住了,只剩下一股子绷紧的倔强。 带路上山?除非他死了!可不带路,眼前这关咋过?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怎么再拖一拖,或者……制造点更大的乱子? 王大富已经彻底瘫了,坐在门槛上,抱着生锈的犁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这辈子最大的见识,就是跟弟弟逃荒到东山寨,东山寨最大的见识就是二道沟假劫道,哪见过这真刀真枪、一言不合就要命的阵仗? “琢磨好了没?”吕三儿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慢悠悠地把烟袋别回腰后,手却搭在了盒子炮的枪柄上,动作随意,却让院子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老子的耐心,可是有限。” 瘦高个儿和另外几个拿枪的土匪,手指也搭上了扳机护圈,眼神不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呜……嗷……” 一声低沉、悠长、带着山林野性的狼嗥,毫无征兆地从院子东边,靠近后山方向的树林子里传了过来!声音不算特别嘹亮,却穿透晨雾,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怔。 “狼?”靠在枣树上打哈欠的土匪一个激灵站直了。 吕三儿眉头猛地一皱,倏地转头看向房后东边树林。 他常年在山里钻,对这声音太熟悉了。是狼,而且听这声音,体型不小。 紧接着,几乎是同时,院子西头,靠近河边荒草甸子的方向,也传来一声狼嗥,声音略显尖利一些,带着挑衅的意味。 “还有?!”瘦高个儿脸色变了变,枪口下意识地转向西边。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西南边、东南边,几乎是不分先后,又传来两声狼嗥,声音高低不同,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合围之势! 四个方向都有狼,狼嚎之声在群山里回荡,久久不绝,分不清是四只还是四十只。 院子里的土匪们顿时有点骚动,他们不是怕狼,是怕老鸹崖一战里的骁勇善战的狼。 整个任家油坊的人都听到了之前的枪响,现在又是狼嚎之音,家家闭户不出,就是起早在地里干活的,都拎了锄头赶回家里。 他们不怕枪声,甚至不怕零星野兽,但这种被狼群隐隐包围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毛。 尤其这狼嗥来得太巧,太整齐,透着股邪性。 “他娘的……这地方,大白天的狼这么多?”一个年轻点的土匪咽了口唾沫,紧了紧手里的砍刀。 山鸡、小林子却忽然地宽心了,这个狼嚎的信号太明显,这是王五在通过狼嚎告诉他们——他已知晓一切。 他们确定王五不会冒然返回,更不会冒然相救。 山鸡和小林子交换了个眼色,人也松弛下来,想要奋起反抗的鲁莽冲动自然也没了。 山鸡朝着哭泣的王大富说:“哥,别哭了!这些兄弟们想上东山我们带他们去就是,估计不会为难我们的。” 说完,他又看向吕三,假装和他要个保证,“是不是我们带路,当家的就不会为难我们兄弟三个?” 吕三蹑斜着细长的丹凤眼笑笑,一副果然如此地得逞模样,“关东爷们儿,吐口吐沫就是个钉儿。” 这时王大富已经停下了眼泪,他不知道山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肯定有药。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山鸡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答案不重要——无论吕三是否回答现在就出发,他都有对策。 现在出发,就带他们在东山寨里多转悠几圈;待会儿出发,留给王五腾挪时间,就带他们在东山寨里少转几圈。 吕三看刚才还是鼻涕眼泪的王大富忽然不哭了,心生疑窦,他看看山鸡和小林子,说:“不急,兄弟们先吃点带热乎气的东西。” 说完,吩咐土匪们站岗的继续站岗,该放哨的也没放松警惕,空出几个看着山鸡、小林子、王大富三人做饭的。 王家本来也没啥存粮,之前又被东山寨下来躲避的瘦猴子祸害过,翻箱倒柜也没找出多少能吃的。 何况土匪这么多人?只能是骂骂咧咧地到左邻右舍去临时“借”些粮食。 于是砸门敲户声此起彼伏,任家油坊一时哭嚎吵闹起来。 眼见不多时,王家院子里升起了炊烟,解决了眼下的燃眉危急,五姑娘才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用狼嚎之音分散和震慑王家老宅里的土匪,没用骨哨,就是因为骨哨这种人为之音传递消息,即便不暴露行踪,也会暴露院子里的三人有帮手,把他们暴露在土匪的警觉危险之下。 只是,接下来危险的就是东山寨! 吕三儿的目标是东山寨!他带着人马流窜到这里,绝不是只为了吓唬几个“逃荒的”。 他肯定是打听到了风声,知道尚和平不在,滚地雷重伤,拍地缸身死,山寨里剩下的兄弟群龙无首,打的是趁虚而入、鹊巢鸠占的主意! 若是东山寨一点儿防备没有,被吕三儿这伙穷凶极恶、又熟悉山路的残匪摸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山鸡他们或许能拖延一时,但拖不了多久。 必须有人赶在吕三儿前面,把消息送上山!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是恶鬼是女鬼 话说花蝴蝶离开程记大车店,拖着被狼抓伤的腿,憋着一肚子邪火败兴,一个人骑着马赶回东山寨。 三四十里山路,进了山寨地界,已经是太阳要下山时候的事儿,花蝴蝶一头扎进聚义厅。 根本不提自己私自下山的茬儿,对着大当家滚地雷和师爷算盘张,就是一通哭爹喊娘的控诉,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事。 说那和尚如何与王家勾结,如何纵容狼群咬死自家兄弟,又如何伙同官兵打压自己,把他花蝴蝶说得比窦娥还冤。 滚地雷听得眉头紧锁,将信将疑。 算盘张则在一旁摇着破蒲扇,阴恻恻地煽风点火:“大当家的,空口无凭。究竟如何,咱们下山一看便知!” 花蝴蝶生怕滚地雷细想,看出破绽,根本不给他分析尚和平在大车店行为目的的时间,立刻点起自己的嫡系人马,又连哄带骗拉上了脑子简单、容易被煽动的三当家拍地缸相助——只说是下山去抓那害死兄弟的“狼崽子”报仇雪恨。 连师爷算盘张也觉得这是个打击尚和平威望、顺便捞点油水的好机会,便说他出出主意,关键时刻也能劝劝,也揣着小算盘,跟在了队伍后面。 就这样,花蝴蝶和拍地缸带着几十号嗷嗷叫的土匪,算盘张缩在队伍中间,一行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趁着夜色,直扑任家油坊! 路上和钻山豹返回的队伍打了个照面,算盘张问他们:“怎么自己回来了,四当家的呢?” 钻山豹如实复述尚和平的交代,“师傅说我们毕竟是匪,最好避免和官兵面对面,让我们先回来。” “哼,你们百十号人,还怕他们十来个穿军装的不成?我看你们二连就是熊蛋包子。”拍地缸一听就不乐意了。 “肯定不是怕啊,师傅说大当家是要考虑未来是要招安的,这时候不宜得罪了他们。” 钻山豹是下了马回话的,此刻仰着头看着对面端坐马上的二当家、三当家,还有师爷,忽然就觉得这些个人好没道理,替师傅尚和平觉得委屈。 “少废话,你们和我们一起去任家油坊!”花蝴蝶不想让钻山豹说太多,不然他的一面之词很容易就穿帮了。 “师傅让我们回山寨守着,再说,这队伍要是都下山了,山寨空虚,没人保护大当家的。”钻山豹瓮声瓮气地回怼,大当家让他全权听师傅的。 花蝴蝶虽然生气,但也乐得平时更听尚和平话的二连不跟着碍事,“那就赶紧滚回去!” 说完,带着几十号人马呼啸而去,留下钻山豹领着二连在风里凌乱。 任家油坊这边,王喜芝白天回家就知道了弟弟王二贵被奉天巡防营带走问话的事,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但她更清楚,眼下任家油坊这边不出乱子,才是对和尚最有力的支援。 因此,天一擦黑,她没敢住在家里,带着大青、二黑、三花、四眼这四匹忠实的伙伴,悄悄躲到了任家油坊后山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里。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王喜芝正带着大青和二黑在山坳里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 既担心尚和平在大车店的处境,又忧虑王家和大车店后续的麻烦。三花和四眼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出去撒欢,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只野兔打打牙祭。 “砰!砰!砰——” 突然,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山林的宁静! 大青和二黑猛地抬起头,耳朵像雷达似的倏然立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王喜芝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肯定是三花和四眼出事了! 几乎就在同时,山坳两侧的树林里传来了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土匪们肆无忌惮的吆喝声! “在那边!钻山沟里去了!” “这儿有个山洞!” “围起来!别让跑了!” 花蝴蝶那公鸭嗓得意地响起。 昨晚贪黑到了任家油坊,这几十号土匪就敲开了老百姓的家门,好吃好喝地掠夺一番,各自打探消息,果然从一个村民口中得知,他上后山砍柴的时候在山上看到了人和狼的脚印儿。 “二哥,我就说瞅见狼影子了!这回看她还往哪儿藏!” 拍地缸粗声粗气地附和。 王喜芝脸色一沉,心知不妙。对方听动静人数不少,自己势单力薄,硬拼肯定吃亏。 她迅速低声打了个唿哨,刚刚窜回身边的三花和四眼立刻龇着牙,和大青、二黑一起,组成了一道狼牙防线,一狼警戒,三狼后移,交替撤退,震惊异常。 土匪们进了山洞,纷纷点起了松明火把,怪叫着往山洞里压了进来。 山洞里黑漆漆的,只有最后一只警戒狼两眼在黑暗里留下的绿光。 “狼在那!“ ”有人躲那边了!” 土匪们人多眼多,七嘴八舌。 “让老子瞧瞧,到底是哪路来的恶鬼,还是勾魂的女鬼?” 花蝴蝶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喽啰,举着火把,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山洞深处那个清瘦窈窕的身影一闪而没。 王喜芝躲在一处角落,手握猎枪,脸上围着厚布,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的眸子,沉默以对。 “是个小娘们!手里还有家伙!” 前排的土匪喊道。 “五姑娘吧?!”花蝴蝶眼中淫邪与怨毒的光芒交织闪烁,死死盯住王喜芝的方向,“你让我好找啊,今天花爷我就把你抓回山寨,好好炮制!” “狼,不止两只,一群啊!”眼尖的喽啰惊恐地喊。 “哼,还有你这几头畜生,害死我两个兄弟,老子非剥了它们的皮,做褥子不可!” 拍地缸在一旁急不可耐地嚷嚷:“二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拿下完事儿!” 算盘张则眯着一双小眼睛,躲在人后打量着王喜芝和她身边那几匹龇牙低吼的狼,心里盘算着这回总算能助二当家得手,自己也少不了好处。 幽暗的山洞里,狼眼森绿,低吼回荡。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不好中计了 狭窄的官道上已然一片狼藉。 一辆带篷的马车歪倒在路边,一个轮子已经掉了,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倒毙在地,另一匹挣断了套索,正惊惶地原地打转。 车旁,大约七八个穿灰黑号褂的兵丁正与人数相仿的黑衣蒙面人混战在一起。 尚和平看不到草上飞,料他应该是提前预判到了危险才吹哨预警,自己应该没进入包围圈。 兵丁显然训练有素,背靠背结成个小圆阵,用步枪上的刺刀和腰刀拼死抵抗。 但黑衣人手段狠辣刁钻,身形敏捷,用的多是短兵和飞镖暗器,配合默契,专门往人要害处招呼。 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个,看穿着有兵丁,也有黑衣人,鲜血在冻土上洇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尚和平目光急扫,立刻锁定了那辆倾覆的囚车:车棚的粗布帘子被扯开大半,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瘦猴子呢? 就在这时,战场侧方的林子里又窜出两个黑衣人,他们并不加入战团,而是径直扑向囚车后方不远处的一个土沟! 那里,一个被反绑双手、头上罩着黑布套的人,正被一个满脸是血的兵丁拖着,踉跄着想往更深的林子里躲! “拦住他们!”兵丁中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厉声大吼,自己挺着刺刀就想冲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那两个新出现的黑衣人动作极快,几步就抢到近前。 护着囚犯的兵丁红了眼,举刀就砍,却被其中一人侧身闪过,另一人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刺兵丁肋下!兵丁惨嚎一声,松开了拖着囚犯的手,萎顿在地。 一个黑衣人没有伸手就去抓那蒙着头套的囚犯,而是直接举起了砍刀。 千钧一发之际,尚和平动了—— 他原本并非要劫囚救人,只是下意识认为绝不能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瘦猴子灭口! 他手腕一抖,一直扣在指间的半块碎石头,带着劲风掷向那伸向囚犯的黑衣人手肘! “噗”一声闷响,砖块虽小,力道却足,正中关节。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臂一麻,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电光石火的耽搁,囚犯似乎也感觉到了变故,猛地向旁边一滚,虽然笨拙,却恰好躲开了另一黑衣人的擒拿。 “谁?!”两个黑衣人霍然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尚和平藏身的方向。 尚和平用脖子上的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一击即中后,毫不停留,如同鬼魅般从蒿草丛后窜出。 却不是冲向黑衣人,而是扑向那个滚到一旁的囚犯!他的目标明确——抢在所有人前面,控制住瘦猴子!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混战中的兵丁和黑衣人都是一愣。 两个黑衣人见尚和平速度奇快,目标直指囚犯,顿时急了,也顾不得隐藏身份,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语低吼:“截住他!” 两人同时扬手,几点寒星分上中下三路射向尚和平!是喂了毒的梭镖! 尚和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前冲之势不减,身体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摆动,如同风中柳絮,堪堪让那几枚夺命的梭镖擦着衣角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发出“夺夺”的闷响。 就这么一阻,他已冲到囚犯身边,伸手就去抓对方胳膊。 那囚犯似乎被这接连的变故吓傻了,瑟缩了一下。 就在尚和平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袖的刹那,他心头猛地闪过一丝异样——这囚犯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瘦猴子的干瘦要……壮实一些? 糟了,中计了!这是个诱饵! 尚和平心中豁然明朗,同时也涌起一股寒意。 对方用囚车、用精锐押送、甚至用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瘦猴子,或者,是为了钓出像他这样关心瘦猴子下落的人!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身后劲风袭来,黑衣人的刀锋已至!尚和平不得已,只得回身格挡,“锵”的一声,匕首与短刀相交,溅起一溜火星。 对方力量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别让他跑了!”眼前的黑衣人显然是个头目,朝另外一个黑衣人发出指令。 另一个黑衣人依言再次扑向囚犯,兵丁那头目也终于带着两个手下拼死冲破了拦截,嘶吼着杀了过来。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三方势力围绕着地上那个蒙头套的囚犯,展开了惨烈的争夺。 尚和平借着格挡之力向后滑开两步,目光急闪,迅速判断形势: 兵丁虽已折损近半,但战斗意志不减,应该还可抵挡。 黑衣人身手高强且配合诡秘,他们都有枪,不分敌友,自己孤身一人,久战必危,此地绝不可久留! 必须速战速决,制造脱身的机会!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匹受惊后正在不远处徘徊的无主马匹,心中有了计较。 虚晃一刀逼开正面黑衣头目,尚和平脚下发力,猛地向侧方那匹惊马冲去! 黑衣头目以为他要夺马逃走,急忙拦截。 尚和平却在中途陡然变向,一脚踢飞地上一块冻土,泥土碎渣劈头盖脸砸向追兵,同时手腕再抖,藏在袖中的铜钱镖无声射出。 要说这铜钱镖,还是打铁世家出身的铁牛给尚和平量身定做的。 用铁牛的话说:“师傅,您这手劲,这手法,得有自己的暗器,毕竟甩筷子丢木签杀伤距离有限,白瞎了您的功夫和准头。” 黑衣头目看尚和平的动作知道他扔了暗器出来,本能一偏身子,金钱镖嵌入肩胛。 “嗯哼!”黑衣人一声闷哼,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后另一个黑衣人却没那么幸运,正中咽喉,踉跄倒地,抽搐不止。 一死一伤,黑衣人团队瞬间颓势凸显,尚和平也再无恋战之心。 趁着所有人都还在瞬间惊愕间,他身形暴退,几个起落便没入道旁的黑暗林中。 只留下冰冷的一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喝,用的是刻意改变的沙哑腔调:“扯呼(走)!风紧(情况危险)!” 黑衣人首领身受重伤,眼神一厉,听出这是江湖黑话,但却判断不出路数。 他望了望尚和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已经和官兵汇合一处的假囚犯,再扫视一眼越战越勇的巡防营兵丁,果断打了个唿哨。 剩下还能动的黑衣人闻讯,立刻甩出几枚烟丸,砰然炸开一片呛人的灰白色烟雾,借着掩护,迅速脱离战团,如鬼魅般消失在另一侧密林中。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子虚乌有的名声 暗地里,程万山早已安排妥当。 他趁着安排住宿的工夫,悄悄对九奶奶王喜莲使了个眼色。 王喜莲会意,借着张罗饭菜、安排伙计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将李文焕引到了西厢房他住过的紧挨着正屋那间僻静的房里,嘱咐他莫要声张,安心等待,明日一早随马爷的驼队继续北上。 又特意吩咐机灵的小伙计中午子,待会儿单独给西厢房送饭过去。 中午子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份热乎乎的饭菜送到了西厢房。 李文焕道了谢,关上门,心中五味杂陈。 从东山寨的雪壳子里被王喜兰拼死救出,到任家油坊她日夜不休的悉心照料,再到辗转来到这程记大车店养伤,他与王喜兰,这对年轻的男女,早已在患难与共中情愫暗生。 上次离开得匆忙,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王喜兰的魂儿仿佛都被他带走了,一直在程记大车店呆着,没回污糟的任家油坊,也还是日日神伤,常常对着窗外默默垂泪。 李文焕是个读书人,虽家境中落,但骨子里带着文人的敏感与柔情。 王喜兰于他,有救命大恩,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敢和纯真娇媚的容颜。整日里近身照顾,耳鬓厮磨,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如何能不动心? 那情意,早已如春草般在心底滋生蔓延,只是当时前途未卜,环境险恶,未能言明。 如今,在这熟悉的程记大车店,骤然近在咫尺,到处都有王喜兰的影子和气息,那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六姑娘王喜兰的心,从得知李文焕跟着马队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平静过。 她帮着姐姐忙活完灶上的活儿,又草草的吃了晚饭,此刻在正房西屋躺着,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是夜,二更时分。正屋里,伍万、马燕来和程万山还在喝着酒,声音隐约传来;东厢房里,驼队的伙计们赶路辛苦,大多已经歇下;西厢房这边,更是静悄悄的。 她看身边的五姐、程英、程秀都睡了,悄悄起炕,瞅准个空子,见院里无人注意,便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西厢房窗外,轻轻叩响了窗棂。 “谁?”屋里传来李文焕警惕而低沉的声音。 “是俺……王喜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李文焕将她迅速拉了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栓。屋内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六姑娘,你怎么来了?”李文焕明知故问。 “俺不能来?”王喜兰听他这话,眼里酸涩,“那俺这就走!”说罢,故作转身要开门。 “别走!”李文焕赶紧拦住她开门的手臂,就势没在松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李文焕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俏脸,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眼眶微红,更显楚楚动人。 王喜兰也看着他,读书人特有的清秀气质,加上历经磨难后的沉稳,让她心头发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泪珠滚落下来。 “别,别哭啊,你……你还好吗?”李文焕哑声问道,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有些犹豫。 “俺……俺还好。”王喜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就是一直惦记着你。” 只这一句,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激动击垮了李文焕的瞻前顾后。 他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王喜兰身体一僵,随即便柔软了下来,将脸深深埋在他带着风尘气息的胸前,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别哭,喜兰,别哭……”李文焕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轻微的颤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又酸又胀。 两人拉着手,在炕沿坐下,借着昏暗的灯光,诉说分别后各自的情形。 当王喜兰哽咽着说起自己早就亲爹许给奉天府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做姨太太,且收了彩礼,只等开春就要过门时,李文焕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姨太太?!”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这怎么行!喜兰!你怎能去给人做小?!” 王喜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俺……俺也不愿意……可是……爹应了,收了人家的钱。钱被俺爹输光了,听俺哥说他人瘫在炕上,家里没了进项,哥哥们也没主意…………” “这是卖女儿!”李文焕又急又怒,他读过些新式书报,脑子里有些自由、平等的模糊概念,更对眼前这心爱的姑娘即将陷入火坑感到痛心疾首,“喜兰!你不能就这么认命!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王喜兰被他这大胆的提议惊呆了,睁大了泪眼:“走?去……去哪里?” “先去奉天!我在那里还有些故旧,总能找到条活路!”李文焕紧紧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喜兰,你救过我的命,我李文焕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你跟了我,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必定真心待你,与你相守到老!” 私奔!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喜兰混沌的脑海。 “不,不,俺不能……”向来没主意的王喜兰下意识地拒绝。 李文焕忽然捧起王喜兰的脸,让她的泪眼正对着自己,“喜兰,为什么不能?你好好想想,你是不能,还是不敢?还是不想?” “家里人不会同意的,俺跟你走了,坏了名声,以后两个哥哥更难娶到媳妇……” “这乱世,活着都难,还要什么子虚乌有地名声?!跟我走,其余都不要管,也管不了了!”李文焕把紧张到颤抖的王喜兰搂在怀里。 一边是心爱之人炽热的承诺和充满不确定却令人向往的自由,一边是冰冷无情的现实和被当作货物般卖掉的命运。 王喜兰心乱如麻,害怕、惶恐,却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叛逆在心底滋生。 看着李文焕那急切而真诚的眼神,想到日后在那陌生老男人身边可能遭受的屈辱,她本就偏向李文焕的天平,瞬间倾斜。 “俺……我……”她嘴唇哆嗦着,心脏狂跳,自己都没察觉已经跟李文焕一样管自己叫“我”了。 “别犹豫了,喜兰,马爷的驼队明天一早就走,我们在前边等他!现在伍万那些人还在,他们都是和土匪一伙儿的,若是被他们察觉,肯定就走不成了!”李文焕催促道,他知道这是在冒险,但除此之外,似乎已无路可走。 王喜兰低头,咬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头看向李文焕焦急而期待的目光,重重点头:“好!我跟你走!”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