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第1章 残躯苏醒 上一世,我是殡仪馆的背尸人叶深,看尽人性最凉薄处。 再睁眼,竟成了云端顶级豪门的纨绔废物“叶三少”,被迫卷入诡谲的家族内斗。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今生,我要背的,是无数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我命的“局”。 利用前世洞悉的潜规与人心,我以医立身,以武护道,以局破局。 直到那天,我亲手为前世逼死我的仇敌递上绝命请柬,微笑低语:“别急,这只是残局第一子。” …… 冰冷的雨水渗进劣质塑料雨衣的缝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像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叶深扛着一具刚刚结束人生所有体面、此刻只余僵硬与沉默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殡仪馆后巷积满污水的青石板上。雨水敲打着巷子两侧斑驳的砖墙,在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晕里溅起细碎的水雾。空气里是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腐败气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浸润进每一寸墙皮,每一道砖缝。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日光似乎永远吝于眷顾。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摇曳、鬼影般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条连接生与死、体面与不堪的幽暗通道。 他是叶深,一个名字和存在一样轻飘飘的背尸人。三十四年的人生,前半段是模糊的灰色,父母早亡,亲戚推诿,在福利院和街头交替度过;后半段则完全浸泡在这条不足五十米长的后巷里。他见过太多:嚎啕痛哭转眼为遗产反目成仇的子女,生前显赫死后门庭冷落的孤寡,海誓山盟的伴侣在辨认遗体时却只关心保险单上受益人名字是否更改。人性最精致、也最凉薄的剖面,在他肩上这百来斤的重量下,在生者面对死者最后“体面”的表演中,一览无余。 今晚最后一趟活儿。死者是个独居老人,死了三天才被上门催缴物业费的工作人员发现。邻居们捂着鼻子站得老远,议论着“晦气”,却无人记得老人姓甚名谁。没有亲人来认领,程序走得异常迅捷。叶深沉默地搬运,动作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稳定,甚至可以说得上一种麻木的轻柔。他只是个容器,一个过渡的工具,负责将一具曾经拥有过温度、名字、故事的皮囊,从一处寂寥的出租屋,送往另一处永恒寂寥的冷藏格位。 将遗体在编号“7B-13”的冷柜前安置好,拉上厚重的金属柜门,听着那“哐”一声沉闷的闭合,仿佛关上了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的声响。他在交接单上签下自己那个毫无特色的名字,字迹工整却无力。交还防水布和手套,脱下那身印着模糊“静安殡仪馆”字样的深蓝色工装,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夹克。更衣室里昏黄的灯光下,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随意抹了一把,镜子里映出一张过早沧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那不是岁月的痕迹,是长期缺乏日照和希望侵蚀出的沟壑。眼神是死寂的,像两口被遗忘在荒井底部的潭水,不起微澜,映不出光。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突兀。是唯一还保持联系、偶尔会“关照”他生意的远房表舅,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市侩而热络的笑,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来:“阿深啊,还没下班吧?城西老张家那档子白事,肥差!他家讲究排场,请了专业哭丧的,结果临了嫌贵,坐地起价,主家急眼了,正到处找人顶呢!点名要熟手,哭得惨、哭得真那种!我立马就想到你了!一场,这个数!”语音里传来手指敲击的声音,仿佛能看见对方比划的手势,“够你半个月清闲嚼用!老规矩,哭得狠点,凄凉点,最好能带出张家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的辛酸,主家一感动,说不定还有红包!” 叶深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他没回。他哭不出来,也演不像那种程式化的悲恸。他见过真的悲伤,那是一种连哭嚎都失声的空白;也见过更真的虚伪,泪水涟涟下是精明的算计。他的“演技”,或者说他赖以在这行当里生存的“特质”,只限于在必要的时候,垂下眼皮,让周身的气息更冷寂、更空洞些,仿佛一具行走的、还未完全冷却的躯壳。这种沉默的、近乎死物的“哀戚”,反而让他成了某些不想花费太多、却又想维持基本体面的人家眼中的“抢手货”——便宜,且看起来足够“沉重”。 走出殡仪馆那扇厚重的铁皮后门,雨小了些,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雾丝,无声地浸润着一切。他拐进那条回租住的地下室必经的、堆满废弃建材和腐烂垃圾桶的小巷。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杂物狰狞的轮廓。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明日如何用最少的花销填饱肚子、以及那永远凑不齐的下季度房租的模糊焦虑。 直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咒骂,从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撞进他的耳朵。 “妈的,跑得挺快……东西交出来!别让哥几个费事!” “跟他废什么话!弄死扔后面垃圾堆,这鬼天气,泡两天亲妈都认不出!”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出于好奇或正义感,是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养成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而麻烦是他最负担不起的奢侈品。身体先于意识,无声无息地贴向潮湿斑驳、长满滑腻苔藓的砖墙阴影里,将自己尽可能融入那片黑暗。 晦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三四条黑影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墙角、更小些的身影。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被捂住嘴后溢出的痛苦呜咽,还有贪婪的、在对方身上粗暴搜摸的声音。是抢劫,或者更糟。 他应该立刻转身,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远路回家。但双腿像被钉住。他的目光,越过散落的砖块和破烂家具,落在挨揍那人偶尔因挣扎而扬起的脸上。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糊满了雨水、泥污和新鲜的血迹,那双眼睛却在绝望和恐惧深处,死死盯着施暴者手里抢过去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件。那不是钱包的厚度,也不像手机的形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不祥的幽光。 叶深认得那眼神。像他背过的很多死者最后凝固的神情,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未竟的、或许比生命还重要的执念。就像那个至死枯瘦手指仍死死攥着女儿泛黄照片的孤寡老人;就像那个胸口纹着幼稚笑脸图案、据说曾偷偷攒钱想报名夜校学厨师的年轻混混。 鬼使神差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里,在拳脚和闷哼声中,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施暴者的动作齐齐一滞,凶狠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瞪视过来。阴影中,几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谁?滚远点!少他妈多管闲事!”为首一人低吼,声音沙哑,透着戾气。 叶深没动,依旧站在阴影边缘,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他快不行了。出了人命,警察会来。这条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墙壁高处,“两头都有新装的摄像头,上个月线路老化坏了,上周刚有人来修好。高清的,带红外夜视。” 他在撒谎。那两处所谓的摄像头位置,三年前就只剩下生锈的底座和空荡荡的支架,从未有人来修过。但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尤其是做这种勾当的,心虚是本能。他们未必全信,但不敢不信。 那几人动作明显犹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地上的年轻人却趁这瞬间的松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抱住了为首那人的腿,嘶哑地喊:“还给我!” “操!”被抱住的人猝不及防,踉跄一下,恼怒地试图踹开,纠缠间,那黑色的、沉甸甸的小东西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竟“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叶深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几道目光,瞬间从地上的年轻人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叶深身上,也钉在那水洼里半浸着的黑色物件上。那不再是抢劫犯看向目击者的凶暴,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潜在风险与价值的视线,甚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残忍。叶深心头骤然一紧,寒气从尾椎骨窜起——那不是普通混混的眼神。 “捡起来。”为首那人松开地上的年轻人,朝他走来,脚步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慢慢来,别耍花样。东西拿来,你走你的阳关道。” 叶深慢慢弯下腰。手指触到冰冷潮湿的金属,触感异常细腻坚硬,边缘有着精密而繁复的纹路,绝不是手机或移动硬盘。更奇怪的是,就在他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金属应有特性的、近乎生物电流般的细微颤动,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脉动”,倏地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 就这一怔的、不到半秒的刹那。 “砰!” 一声突兀的、仿佛能撕裂潮湿粘稠空气的爆鸣,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不是鞭炮的清脆,不是轮胎爆裂的闷响,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压抑处理、却依旧惊心动魄的闷响! 叶深只觉得左胸像是被一柄烧红的、沉重的铁锤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滑坐在地。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左胸位置,迅速泅开一团深色的、在昏暗中几乎呈黑色的、并且正在迅速扩大的湿痕。起初是温热的,随即是麻木,然后是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寒冷。 不疼。真奇怪,竟然不觉得疼。只有一种力量从躯壳里被快速抽离的虚浮感,视野开始模糊、摇晃、变色。那几个施暴者的身影在晃动的水光中变得扭曲,他们似乎也慌了,低声急促地咒骂着什么,其中一人还想过来捡那黑色物件,却被为首的低吼一声制止,几人迅速转身,仓皇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浓墨般的黑暗里。 只有那个满脸是血和泥水的年轻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过来,一把从叶深无意识松开的手边水洼里抓起那黑色的金属块,紧紧攥在怀里,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叶深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慌,有恐惧,有急切,唯独没有半分对地上这个因他而遭殃的无辜者的关切或歉意。他甚至没有伸手试探叶深的鼻息,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着那金属块,踉跄着,朝着与那伙人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快也融入了夜色。 真安静啊。 雨丝重新变得清晰,凉丝丝地落在脸上、眼睫上。耳朵里的嗡鸣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寂静取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胸口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前襟,在身下积成一小滩黏腻。力量随着温度一起流逝,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和那些他曾搬运过的、擦拭过的、送入火化炉的躯体一样,沉重,冰冷,然后……变得轻飘飘的。那些哭嚎,那些算计,那些凉薄与虚伪,还有他这荒诞无稽、乏善可陈的三十四年,都像潮水般从意识中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疲惫。 也好。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吞没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感和雨水的凉意。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荒诞的、毫无来由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般浮起: 下辈子……要是还能有下辈子…… 能不能……投个好点的胎? 不用大富大贵,就……稍微暖和一点,亮堂一点的地方…… …… …… 炽热。 混乱的、嘈杂的、带着廉价香水与昂贵酒精混合的、甜腻又刺鼻的气味,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滚烫的沥青,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强行将某种沉沦的意识从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粗暴地打捞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颅内尖锐的刺痛和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耳畔是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子音乐,强劲单调的鼓点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脆弱的颅骨,混合着男男女女放肆的尖笑、黏腻的调情、玻璃杯疯狂碰撞的清脆炸响,所有声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沸腾的噪音浪潮,反复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感官。 身体的感觉更糟。像是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充满湿重棉絮、内部灌满了铅水、且被过度使用的皮囊里。沉重,绵软,不听使唤,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酸胀、疼痛,却又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彻底透支后的虚浮燥热,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喉咙干得冒火,仿佛有砂纸在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呼吸间满是浓重的、令人反胃的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还混杂着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料味道。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不知是泼洒的酒液,还是廉价口红蹭上的印子,或者两者皆有。 “醒了?叶三少,您这酒量可不行啊,这才哪儿到哪儿?接着喝呀!” 一张浓妆艳抹、假睫毛长得能扇风、笑得谄媚又刻意靠近的脸庞,挤进他模糊摇晃的视野。刺鼻的、仿佛打翻香水瓶的味道直冲鼻腔。女人涂着鲜红欲滴指甲油的手,软绵绵、湿漉漉地搭在他胸口,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度和力度,试图将他从身下这柔软得过分、深陷得仿佛要将他吞没的沙发里搀扶起来。 叶深,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陌生躯体的、某种刚刚从冰冷雨夜和死亡寂静中挣脱出来的存在,猛地一颤。不是出于情欲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危险和侵犯的本能排斥。他用尽全身残余的、不听指挥的力气,狠狠挥开了那只搭在胸口的手! “滚开!” 声音出口,嘶哑,干裂,陌生,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浑浊鼻音,却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无数次面对死亡、绝望与人性最阴暗面所淬炼出的冰冷戾气,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匕首,骤然划破了黏腻的空气。 那女人吓了一跳,夸张地“哎呦”一声缩回手,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挑起,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住,迅速被一层薄怒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取代。她撇了撇涂着亮釉的嘴唇,嘀嘀咕咕地扭着水蛇腰走开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什么嘛,自己非要喝,醉了就撒泼……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叶三少呢……”很快,她又投入另一边哄笑的人群,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叶深,不,现在他必须尝试理解、接受这个疯狂的事实——他“成了”别人。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沉重无比、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回那片柔软的、散发着烟酒与香水混合怪味的织物深渊。他勉强稳住,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加重了喉咙的灼痛,并带出更多那股令他作呕的甜腻酒气。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苍白,在包厢变幻迷离的彩灯下,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厚茧,没有清洗不掉的、渗进指纹纹路的淡淡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息。手腕上戴着一只表盘闪烁着幽蓝冷光、金属表带触手冰凉沉重的机械腕表,即使在他此刻混沌的状态下,也能直观感受到其价值不菲。身上的衣物——丝质衬衫的触感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剪裁妥帖,只是此刻被揉搓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各色酒渍、可疑的液体和食物碎屑。 这不是他的手。不是叶深的手。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剪裁精良、质地昂贵的深色丝绒衬衫,解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同样白皙的、略显单薄却绝无劳损痕迹的胸膛。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长期营养不良的嶙峋,只有一种被酒精和纵欲掏空的、肌肉松弛的虚弱。左胸位置,平整光滑,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心脏在沉重地、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太阳穴的胀痛。 这是哪里?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转动仿佛生了锈、灌了铅的脖颈,目光迟缓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装修奢华到近乎炫目的私人包厢。空间大得离谱,堪比小型宴会厅。头顶是层层叠叠、折射着迷离光斑的巨大水晶吊灯,墙壁覆盖着某种深色的、带着暗金纹理的高级天鹅绒材质,吸音效果极好,却依然挡不住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脚下是厚实的、图案繁复的纯羊毛地毯,此刻洒满了酒液、果皮和彩色的纸屑。巨大的环形真皮沙发占据中心,足够容纳数十人,此刻挤满了男男女女。大理石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名贵酒瓶——他认不全牌子,但那些造型别致的瓶身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折射的光泽,无声宣告着价值。果盘里是反季节的昂贵水果,精致的小吃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二三十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年轻的面孔上写满放纵,沉浸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酒精和荷尔蒙带来的狂热中。有人搂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啃噬,有人举着酒杯踩着茶几高声划拳,有人拿着话筒对着屏幕鬼哭狼嚎,更多的人在笑,在叫,在摇晃,光影在他们涂抹着昂贵化妆品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群群在虚幻焰火中狂欢的幽灵。 这是另一个世界。与他那条堆满垃圾、弥漫着死亡与贫穷气息的后巷,与他那间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掉漆柜子、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出租屋,天差地别,云泥之判。这里的热浪几乎要灼伤皮肤,而他的骨髓深处,还残留着雨夜的冰冷。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混乱、模糊、带着强烈的排斥感和撕裂般的疼痛,像强行灌入滚烫沸油的冰水,炸裂出无数尖锐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泡沫,冲刷着他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识。 “……叶家……三少爷……叶深……” “……哈……废物一个……就知道吃喝玩乐……泡妞飙车……” “……老爷子怕是……要不行了……医院都下几次病危了……各家都盯着呢……” “……联姻?跟林家?那个病秧子大小姐?娶回来当摆设冲喜吗?真够损的……” “……大哥……二哥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巴不得我这弟弟早点出点‘意外’吧……” 叶家。云京叶家。一个即便是前世作为社会最底层蝼蚁、在殡仪馆后巷搬运尸体的叶深,也曾从某些流亡海外的八卦小报、或是街头巷尾下岗工人茶余饭后的零星流言中,偶尔听闻过的名字。富可敌国,权势熏天,是真正站在云端、连影子都能覆盖半座城市的庞然大物。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是普通人连想象都难以具体化的传奇。 而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现在成了这个家族第三代里,最出名、也最不堪的那个纨绔废物——叶三少,叶深。同名同姓,却是截然相反、平行永不相交的两个极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与死亡为伍;一个在云端挥霍,与虚无狂欢。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是梦吗?是死前大脑皮层最后混乱的放电,编织出的荒诞幻觉?是地狱的玩笑,还是天堂的嘲讽? 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清晰痛感,鼻腔里充斥的浑浊甜腻气味,耳边持续轰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噪音,还有这具陌生躯体传来的每一种不适——宿醉的头痛,胃部的翻搅,肌肉的酸痛,心脏沉重而不规律的搏动——都如此真实,真实得残酷,真实得令人作呕。 前一刻,他还在冰冷雨夜的中枪倒地,生命随着血液和温度一点点流逝,无人问津,像一条野狗。下一刻,他却在一场荒淫无度、醉生梦死的豪门酒宴中醒来,成了这具被酒色掏空、被至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以丢弃的皮囊主人。 为什么? 凭什么? “叶三,发什么呆呢?还没醒酒?”一个穿着花哨印花衬衫、扣子解开大半、露出脖颈上粗重金链,满脸通红、眼袋浮肿的年轻男子,端着两杯琥珀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口臭,毫无顾忌地喷在他脸上。男子将其中一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杯壁激得他一颤。“来,接着喝!今晚说好了不醉不归!为了庆祝你马上要娶那个林家的病美人,冲喜成功,早日继承家业啊!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周围几个同样醉醺醺的男女中响起,夹杂着零落而不怀好意的附和。 “就是,三少,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 “听说那位林大小姐,美是美,就是风吹就倒,药罐子里泡大的,娶回家可得好好‘供’着,哈哈哈!” “说不定冲一冲,真就好了呢?那三少你可就赚大发了,人财两得!”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叶三,以后当了林家女婿,在叶家说话也硬气点,别老被你大哥二哥压着……” 哄笑声,调侃声,虚伪的祝贺,恶意的调侃,混杂在震耳的音乐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叶深,新的叶深,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被硬塞过来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迷离晃动的灯光下荡漾,映出头顶水晶灯扭曲迷离的光斑,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苍白、浮肿、眼眶发青、写满颓废与迷茫的脸。可在那瞳孔深处,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迷茫的废墟中,缓缓凝结。 林家。联姻。病弱的林家大小姐。冲喜。家产。 破碎的记忆碎片和眼前嘈杂的情景、话语交织,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而险恶的轮廓。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位叶三少,叶家最不成器的纨绔,不过是家族内部暗流汹涌的争斗中,一枚可笑的棋子,一个被推出来吸引火力、同时完成某项利益交换的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随时可以被牺牲、被废弃的……残局弃子。 前世,他看尽生死,洞悉人心凉薄,在社会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最终却因为一丝不合时宜的、或许可称为愚蠢的“多看了一眼”,死在无名小巷,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 今生,老天爷,或者说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将他从最肮脏的泥泞,抛上了最炫目、最纸醉金迷的云端。却是一处更华丽、也更致命、遍布无形刀刃的……悬崖。 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变得平缓下来。最初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惊悸、荒谬、混乱和恶心,被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东西取代。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最初的狂跳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陌生的节奏,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泵送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迷离炫目的光线,穿过晃动扭曲的人影,落在包厢对面那面光可鉴人、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黑色镜面墙壁装饰上。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一个年轻、苍白、颓废、眼眶发青、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敞开的纨绔子弟影像。一个陌生的皮囊。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那个倒影,露出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弧度。 也好。 既然来了。 既然,这残局已开。 前世,我背的是死人,看的是终局,渡的是寂寥。 今生,我既入此局,占此身,承此名…… 他微微抬起手,杯中冰凉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虚幻的光。 那就好好看看。 这由活人精心布置的、想要“叶深”性命的局,究竟是何模样。 也看看,我这从死境爬回来的背尸人,能否……执子,乾坤。 “砰。”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是他将手中那杯价值不菲、却令人作呕的琥珀色液体,随意地、稳稳地,搁回了面前一片狼藉、酒液横流的大理石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淹没在震耳的音乐和喧嚣中,无人注意。 除了镜中,那双逐渐褪去迷茫、沉淀下冰冷幽光的眼睛。 第2章 镜中人 杯底触碰大理石的轻响,被淹没在包厢里永不停歇的喧嚣之下。无人察觉,这个动作所代表的、一种微妙的断裂。叶深——此刻占据着“叶三少”皮囊的灵魂,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真皮的柔软触感带着凉意,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传递到皮肤,让他混乱燥热的躯体得到一丝细微的缓解。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略微后仰的姿势,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闪烁的屏幕上,那上面正播放着不知所谓的MV,色彩斑斓的光影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跃,却未留下任何痕迹。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由酒精、噪音和欲望构成的泥沼中,抓住哪怕一丝真实的浮木,确认自己并非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或者……某种更离奇的死亡后续。 包厢里的一切仍在继续。那个被他挥开手的浓妆女子,早已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笑声尖锐。塞酒给他的花衬衫青年,正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玩骰子,大呼小叫。空气浑浊,烟味、酒气、香水、汗味,还有食物变质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膜。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一个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堡。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眩晕,而是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感官刺激,集中精神。这具身体很陌生,很糟糕。肌肉绵软无力,带着纵欲过度的虚浮;脏腑间隐隐有被酒精长期侵蚀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但至少,它是温暖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这与他记忆中最后一刻,那迅速流失的温度和冰冷蔓延的麻木,截然不同。 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死在雨夜小巷,无人知晓。 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家族视为弃子,被“兄弟”视为绊脚石,被“朋友”当作取乐和利用工具的空壳。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不虚。 他重新睁开眼,这次目光不再涣散。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观察周围,观察自身。这并非出自好奇,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前世三十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不堪,这让他对环境的观察,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这种敏锐正在苏醒,并强行驱动着这具陌生而糟糕的躯体。 镜子。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确切的样貌。 他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双腿虚浮,脚下厚软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棉花。但他稳住了。没有理会旁边一个醉醺醺试图拉他继续喝酒的手臂,他径直朝着包厢内一个方向走去。刚才惊鸿一瞥,他记得那里有一面装饰性的黑色镜墙。 脚下的路不长,却仿佛跋涉了许久。不断有晃动的人影试图靠近,带着酒气和谄媚或戏谑的招呼:“三少,去哪儿?”“叶三,这就怂了?”“再来一杯嘛!”他置若罔闻,目光穿过这些模糊的面孔,脚步不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疏离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让几个试图阻拦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那不是叶三少平时会有的跋扈或暴躁,而是一种更沉的、令人莫名心悸的东西。 终于,他站定在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墙前。镜面光洁,映照着包厢内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人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镜中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脸色是一种长期作息颠倒、沉溺酒色后的苍白,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让原本应该还算不错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颓废的阴影。头发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因为酒精脱水而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绒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露出过于单薄的锁骨。 这就是叶三少。云京叶家第三代,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的纨绔子弟。 叶深(背尸人)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的眼睛,是他此刻唯一觉得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那是一双形状不错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偏深的褐色,但此刻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迷离,带着宿醉的浑浊和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这显然是原主残留的状态。 他微微眯起眼。 镜中人,也眯起了眼。 眼神里的浑浊和茫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搅动,沉淀。某种更深、更冷、更坚硬的东西,从瞳孔最深处浮现出来。那不是属于一个二十岁纵绔子弟的眼神。那是属于一个在殡仪馆后巷看过太多生死,在底层泥泞中挣扎求生,最终在雨夜被冰冷子弹夺去生命的男人的眼神。冷静,空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世间一切的倦怠和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野兽般的警惕。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气质,在这双眼睛里缓慢地、艰难地融合、冲突、再融合。属于叶三少的轻浮、放纵、无知,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冲刷后裸露的、属于叶深(背尸人)的岩石般的基底——冰冷,现实,带着死亡赋予的透彻。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皮肤细腻,是长期优渥生活才能养出的质地。指尖冰凉。他慢慢触摸着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寸轮廓,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前世的他,面容普通,皮肤粗糙,眼角过早爬上细纹,是风霜和生活重压的痕迹。而现在这张脸,年轻,苍白,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如果忽略那层挥之不去的颓败之气。 他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肌肉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他尝试做出不同的表情,惊讶,愤怒,悲伤……镜子里的脸随着他的意念变动,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戴着一张制作精良却不太合脸的面具。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表达”过什么了,所有的情绪都被酒精和放纵麻木、掩盖。 “叶深……”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念出这个名字。两个字,一样的发音,却承载着天差地别的两段人生。 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撞他的脑海,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极速飞驰的跑车,引擎的轰鸣和女伴的尖叫;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和周围贪婪或谄媚的脸;父亲(一个面容威严、眼神却极其冷漠的中年男人)在书房里甩出的耳光,和那句冰冷的“废物”;母亲(一个美丽而忧郁,眼神总是带着哀愁的贵妇)偷偷塞来的银行卡,和她欲言又止的眼泪;大哥叶琛(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是精于算计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微笑;二哥叶烁(高大健壮,眉宇间带着跋扈)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还有更多混乱的、交织着酒精、药物、性、速度与暴力的碎片,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狂欢。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皱了皱眉,镜中人也是一样的表情。这不是宿醉,这是两种记忆、两种人格、两段人生强行融合带来的撕裂感。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努力压制、整理、吸收这些汹涌而来的、属于叶三少的混乱信息。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喧嚣,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这具身体的状态很糟,随时可能再次被酒精和疲惫击倒。而且,这里的人,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让他感到危险和不适应。就像一头习惯了黑暗和寂静的独狼,突然被扔进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斗兽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来掌控。 包厢的门在哪里?他目光扫视。巨大的环形结构,门被巧妙地隐藏在装饰墙后,不容易一眼发现。但他看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正从一处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出口进出。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浮,但目标明确。 “哎,三少,这就走了?”花衬衫青年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骰盅,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听说‘蓝韵’那边新来了几个不错的,不去试试?哥们儿请客!” 叶深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呼气。他的目光掠过花衬衫那张因为纵欲而浮肿的脸,掠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径直向前。 花衬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平时最好撺掇、一激就上的叶三少会是这种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喂,叶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叶深手臂的瞬间,叶深仿佛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恰好避开了那只手。动作幅度很小,很自然,像是刚好要绕过面前一个空酒瓶。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瞥间,冰冷地扫过了花衬衫的手腕。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平日的暴躁易怒,没有醉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寒意的东西。花衬衫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话也噎住了。 叶深已经走了过去,掀起那厚重的、隔音效果极好的帷幔,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同样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暗金色的壁纸,挂着抽象派的油画,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与包厢内的浑浊截然不同。但依旧安静得有些不自然,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这里似乎是私人会所的深处。叶深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清凉了许多,但依旧带着那股甜腻的香薰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强压下不适,开始回忆。 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个“叶三少”的身份信息在不断拼凑:叶氏集团的三少爷,父亲叶宏远是现任家主,母亲苏婉是续弦,出身没落书香门第。大哥叶琛,叶宏远已故前妻所生,现任集团副总裁,能力出众,深受器重,是公认的继承人热门。二哥叶烁,叶宏远与苏婉所生,脾气暴躁,行事跋扈,掌管着集团部分边缘产业。而“叶深”,这个最小的儿子,似乎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多余”、“不成器”的标签,是叶家的耻辱,是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笑柄。 联姻……林家……病弱的大小姐……冲喜…… 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带着阴谋和算计的味道。叶宏远身体似乎真的不行了,叶家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把他这个废物推出去,既能废物利用,用一桩看似“门当户对”实则充满羞辱的婚姻来获取林家的某些支持或资源,又能让他远离叶家权力核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一个完美的牺牲品? 好一盘棋。好一个残局。而他,就是这盘棋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吃掉的那颗弃子。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弃子?前世,他连棋子都不是,只是棋盘外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今生,既然上了这棋盘,哪怕是弃子,他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家”,关于“兄弟”,关于这场“联姻”,关于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资源、弱点、人际关系,哪怕只是表面风光。 首先,他得离开这里,回到“叶三少”该去的地方——叶家。 记忆里关于“家”的碎片很模糊,充满了压抑、冷漠和斥责。但地址是有的,云京城东,观澜山,叶家老宅。 他摸了摸身上,在裤子口袋里找到一个皮质柔软的钱夹,里面厚厚一叠现金,几张黑色的银行卡,还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正是镜中那张苍白颓废的脸,名字是:叶深。地址栏赫然是观澜山。 还有一部手机,轻薄,最新款,屏幕已经裂了。他按亮屏幕,需要指纹或面容解锁。他试着将拇指按上去,屏幕解锁,映入眼帘的是花里胡哨的壁纸,和满屏的游戏、社交、娱乐软件图标。他没有多看,直接打开了叫车软件。 等待司机接单的间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继续梳理记忆,同时感受着这具身体。虚弱,太虚弱了。长期的不规律生活,酗酒,或许还有药物滥用,已经掏空了底子。这样的身体,别说自保,一场大病可能都扛不住。他必须尽快改变这一点。前世的他,为了扛得动沉重的遗体,为了在恶劣环境中生存,有一副不算强壮但足够结实、耐劳的身体。而今生……他需要从头开始。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会所侧门。司机穿着制服,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醉醺醺客人的疏离和公式化。 叶深坐进后座,报出观澜山叶宅的地址。司机显然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多问,平稳地启动车子。 窗外,云京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这是前世作为背尸人的叶深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想过要融入的繁华世界。冰冷,陌生,充满无形的壁垒。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眼神沉静。属于叶三少的迷乱和颓废,正在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属于叶深的冷静、审慎,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正在这具新的躯壳里苏醒、扎根。 镜中人,已非昨日人。 而这盘以他性命为注的残局,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尽快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身份,理清身边的危险和可利用的资源。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绝境中,观察、隐忍、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比盲目的反抗更重要。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东的观澜山方向开去。夜色渐深,路边的灯火变得稀疏。叶深闭上眼,不再看窗外,开始尝试调动这具身体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叶三少”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叶家老宅可能的样子,以及即将面对的那些“亲人”。 观澜山,叶家。那不再是“叶三少”想要逃离的牢笼,而是他叶深(背尸人)必须踏入、并设法生存甚至掌控的第一个战场。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那个异常安静的年轻客人。这位以荒唐闻名的叶三少,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没有嚷嚷着要去下一个场子,没有胡言乱语,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显得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冷。 司机收回目光,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心里却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这位少爷,怕是又要闹出什么新花样了吧。 他不知道,后座那个人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灵魂。而花样,很快就会以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上演。 车子,驶入了观澜山盘山公路的浓重夜色之中。山巅,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中式宅院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 第3章 喧嚣与死寂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观澜山深处。山路蜿蜒,两侧是精心养护却刻意维持“自然”状态的林木,在车灯照射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越往上去,灯火越是稀疏,空气也仿佛变得更加清冷、凝滞,带着山间夜晚特有的湿意和草木气息,与前一刻市区那令人窒息的浑浊燥热截然不同。 叶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并未沉睡。他在调动全部感官,去“听”,去“嗅”,去“感受”这个即将踏入的、名义上属于“他”的领地。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摩擦声,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甚至司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前世在殡仪馆,尤其是在寂静的夜班,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听觉,用以分辨那些细微的、可能预示着麻烦的声响——比如老鼠啃噬电线,或者……某些不该出现的脚步声。 此刻,这种被死亡环境磨砺出的敏锐,正缓缓苏醒,并开始适应这具年轻却虚浮的躯体。 车子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住。 “三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静,恭敬,但缺乏温度。 叶深睁开眼。 车窗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巍峨的、在夜色中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镂空雕花大门,目测高度超过四米。门楣之上,是苍劲有力的“叶宅”二字匾额,在门灯昏黄的光晕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厚重。大门两侧是高耸的、爬满藤蔓的青砖围墙,向左右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望不到尽头。 这里很安静。与山下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相比,这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断续鸣叫。 然而,在这片山间的自然寂静之下,叶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另一种喧嚣。并非市井的嘈杂,而是一种被严格规训、压抑在精致表象下的、属于“家”的喧嚣。 隐约的、被厚重墙壁和遥远距离模糊了的音乐声,丝竹管弦,悠扬却空洞;间断的、属于人群的、刻意收敛过的谈笑声,像隔着水幕传来,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的觥筹交错;还有更细微的,是皮鞋踩在光洁地面上的规律声响,是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是仆人压低嗓音的快速交谈与脚步声…… 这喧嚣,被拘束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成一体的热闹。热闹是他们的。而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叶三少,似乎从来都是这片热闹的边缘人,甚至是破坏者,是不和谐的音符。 车子没有开进大门。侧方一道供车辆进出的小门悄然滑开,轿车无声驶入。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又是不同。首先是一条笔直的、可供两车并行的柏油车道,两侧是修建得一丝不苟的园林景观。即便是夜晚,也能看出树木的姿态是经过精心设计,草坪平整如毯,点缀着造型古雅的亭台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远处,主体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既有传统中式建筑的飞檐斗拱、层叠院落,又融合了现代建筑的线条与大面积玻璃幕墙,气势恢宏,灯火通明。 那里,就是喧嚣的中心。 车子没有驶向主宅的正门,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转向,沿着一条稍窄的支路,驶向宅院侧面一片相对独立、也明显安静许多的区域。记忆碎片闪现:那是“他”的住处,位于主宅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名为“听竹轩”。说是小院,规模也堪比寻常富豪的别墅,但位置偏僻,仿佛被有意无意地“流放”于此。 车子在听竹轩的月洞门前停下。这里没有主宅那边的灯火通明,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月洞门虚掩着,里面一片寂静,与远处主宅传来的隐约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熟悉的、属于“叶三少”的情绪残余,悄然浮上心头——是厌倦,是逃离,是回到这个“家”时惯常的烦躁与压抑。叶深(背尸人)冷静地审视着这股情绪,如同观察一个陌生的标本,然后将其轻轻按下。对他而言,这里的“寂寥”,远比包厢里那令人作呕的“喧嚣”,更让他觉得……安全,或者说,可控。 他推开车门,夜风立刻带着山间的凉意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没有理会司机是否离开,他径直走向那扇月洞门。 手指触到冰凉的木门,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年久失修般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面积不大,但亭台水榭俱全,只是明显疏于打理。一汪小小的池塘,水色在夜色下显得深黑,漂浮着几片枯荷。假山石上生着青苔,竹林在风中簌簌作响,确实“听竹”,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荒疏之意。唯一的主建筑是一座两层的中式小楼,黑瓦白墙,此刻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这里,是“叶三少”的避风港,也是他的囚笼。他在这里醉生梦死,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来对抗来自主宅那边的压力和轻视。此刻,这片寂静,却让叶深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像极了殡仪馆深夜时,那种万物归于沉寂,只有生死之事静静发生的氛围。 他踏着青石板小径,走向小楼。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草木腐烂,以及……一丝极淡的、残留的酒气。 就在他即将走到小楼门口时,侧方连接主宅方向的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却快速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真回来了?这个点儿?” “可不是,车子刚进去。浑身酒气,怕是又不知道在哪儿鬼混到现在。” “啧,老爷那边正宴请重要的客人,林家的人好像也在,他可别又跑过去闹……” “应该不会吧?听说下午被二少爷‘劝’过之后,就摔门出去了,这会儿估计没脸过去。” “难说,这位主儿什么时候要过脸?听说那林家大小姐的病……唉,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穿着统一藏青色制服的女佣,手里端着空的托盘,正从小院附近经过,要去主宅那边帮忙。她们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小院的主人会悄无声息地站在黑暗里,对话清晰地飘了过来。 叶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如同融入了假山投下的阴影。他听清了每一个字。老爷宴客,林家人,下午被叶烁“劝”过,摔门出走……碎片正在拼凑。 两个女佣转过拐角,正好与站在小径上的叶深打了个照面。两人吓得同时低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待看清是叶深,脸上的惊慌迅速被一种掺杂着尴尬、畏惧和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神色取代。 “三、三少爷!您回来了!”年纪稍长的女佣慌忙低头问好,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低头,但眼神却偷偷往上瞟,带着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叶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前世的经验让他对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极度敏感。他能看到年长女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托盘边缘,那是紧张;年轻女佣微微歪头,嘴角有不自觉的下撇,那是轻视。她们怕他,因为他是“少爷”,但她们也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荒唐无能的“少爷”。 他没有像记忆中叶三少可能做的那样——因为被仆役背后议论而大发雷霆,或借着酒意胡言乱语。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然后便从她们身边走过,伸手推开了小楼虚掩的房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腐酒气、烟草味、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单身颓废男性住所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比包厢里的味道更难闻,因为这里缺乏流通,且沉淀了更久。 他反手关上门,将两个女佣可能的目光和远处主宅隐约的喧嚣,一并关在门外。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和远处主宅映过来的些许光亮,可以大致看清一楼客厅的轮廓。宽阔,挑高,装修奢华,但一片狼藉。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衣服,地毯上散落着空酒瓶、外卖餐盒、游戏光碟、不知名的药瓶,茶几上堆积着烟灰和吃剩的零食。巨大的电视屏幕暗着,对面是顶级的音响设备。空气中除了异味,还有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霉湿感。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高级的、自我放逐的囚室。 叶深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同时更仔细地分辨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聆听这死寂空间里最细微的声响——水管隐隐的嗡鸣,木质家具因湿度变化的极轻微爆裂声,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找到了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同样混乱不堪,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被褥凌乱。他没有进去,而是转向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推开。 与楼下的狼藉和卧室的混乱不同,书房……出乎意料的“整洁”。但这种整洁,透着一种刻意的、无人使用的冷清。巨大的红木书桌一尘不染,上面除了一个台灯,空无一物。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精装书籍,种类繁杂,从经济学巨著到世界文学经典,但书脊崭新,排列整齐得像是装饰品,显然从未被真正翻阅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大概是为了应付偶尔的“检查”(比如父亲叶宏远心血来潮的“关怀”),而刻意维持的门面。是“叶三少”这个身份,需要具备的、却从未真正拥有的“体面”之一。 叶深走到书桌后,在宽大的高背皮椅上坐下。椅子冰凉,皮革坚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 这里很安静。比楼下更安静。远处的音乐声、人声,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了。只有绝对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门外小院的自然寂静不同,与山下城市的喧嚣不同,也与包厢里令人疯狂的嘈杂不同。这是一种被精心打造出来的、象征着否定与放弃的寂静。它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不被期待拥有思想,不需要汲取知识,不配使用这个空间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思考或工作。 他,叶三少,被安置在这个豪华的“听竹轩”里,给予物质的一切,却剥夺了所有精神成长和家族事务参与的可能,然后被期待着,在某一天,安静地、不惹麻烦地消失,或者,成为一桩有用的交易品。 比如,今晚正在主宅进行的、有林家人参与的宴会。那或许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喧嚣属于他们,属于叶家的体面、交际、权力博弈。 而死寂,留给他这个“废物”。 叶深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弧度。镜中人那逐渐沉淀下冰冷的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多。 前世,他习惯了寂静,那是与死亡为伴的、亘古的寂静。今生,这被强加的、代表放逐的死寂……或许,可以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在寂静中,他能更好地“听”,听清那些喧嚣之下,真正涌动的声音。 在死寂里,他能更冷静地“看”,看清这盘以他为棋的残局,每一道落子的轨迹。 他不需要立刻融入那片喧嚣。相反,他需要这片死寂。 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光滑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这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像是在为某种思考打着节拍。 首先,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必须尽快调理、锻炼。前世的他虽然清苦,但有一副耐劳的身板,和一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为自保而胡乱练过的粗浅把式。那些记忆还在,可以作为起点。明天,不,从今晚开始,就需要制定计划。饮食,作息,基础的体能恢复…… 其次,是信息。他对这个“家”,对“叶三少”的处境,了解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具体的情报。关于叶宏远的病情,关于叶琛和叶烁的动向,关于林家,关于那场“联姻”的具体条款,关于“叶三少”名下到底还有什么可用的资源(除了钱),关于这个宅子里,哪些眼睛是监视,哪些耳朵可以探听…… 最后,是“表演”。在彻底恢复、掌握足够力量和信息之前,他需要继续扮演“叶三少”。那个颓废、无能、暴躁、沉溺酒色的纨绔。不能有太大、太突然的变化,以免引起怀疑。但细微的调整,是必须的,为了生存,也为了将来的……反击。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林的簌簌声更响了,像是在窃窃私语。 远处主宅的喧嚣,不知何时,渐渐停歇了。音乐声消失,人声散去。夜,更深了。整个观澜山叶宅,仿佛都沉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的寂静之中。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主角退场,只剩下佣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 而在这被遗忘角落的听竹轩书房里,一个新的意识,正在死寂中苏醒,盘算,蓄力。 叶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凉的、带着竹林清香的夜风涌入,冲淡了室内陈腐的气息。他望着远处主宅那些逐渐熄灭的灯火,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喧嚣已散,死寂正浓。 但这死寂,不再是他的牢笼。 而是他的序幕。 他轻轻关上了窗。转身,离开这间冰冷整洁、毫无人气的书房,走向隔壁那一片狼藉、却至少残留着一丝“人”的气息的卧室。 今夜,他需要休息。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在这片被赋予的死寂中。 明日,当阳光再次照进观澜山,照进这听竹轩时,有些事情,将会开始变得不同。 哪怕,最初只是极其细微的不同。 第4章 身份烙印 清晨五点十三分。 叶深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前已经绷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身侧——那是前世多年夜班养成的习惯,总会在手边放一根结实的木棍或铁钩,以防万一。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真丝床单,和柔软得过分、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羽绒被褥。 没有木棍。没有殡仪馆休息室那硬板床上粗砺的织物触感。没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刻入骨髓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宿醉后残留的、沉闷的头痛,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鼻腔里属于昂贵寝具的淡雅薰衣草香精味道,以及……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更浓郁的、属于放纵和颓废的浊气。 他僵了两秒,然后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让沉重的呼吸平复。记忆如潮水回涌,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雨水的潮湿——小巷,枪声,炽热的酒宴,镜中陌生的脸,观澜山深宅的死寂。 这不是梦。 他,叶深,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钉在“纨绔废物”耻辱柱上的身份。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卧室里一片昏暗。他坐起身,丝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身上只穿着一条丝质睡裤,皮肤暴露在室温适宜的空气中,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这具身体对温度的变化异常敏感,透着一种内里的虚。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静坐片刻,让混乱的思绪沉淀,让属于“叶三少”的残余本能——比如对清晨的厌恶、对清醒的抗拒——被强行压下。前世,他习惯了在凌晨最黑暗寂静的时刻醒来,那是夜班与白班交接的间隙,也是殡仪馆一天中最“干净”的时刻,没有生者的哭嚎,只有逝者永恒的沉默。那种寂静,能让他思考。 而今,这观澜山深处的寂静,同样可以用来思考。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厚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仍是深沉的黛蓝,东方天际线处,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渗出。小院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中显现,池塘像一块墨玉,假山和竹影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植物夜露未晞的气息。远处,主宅的方向一片黑暗沉寂,与昨夜隐约的喧嚣判若两地。 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被精美圈养,也被彻底边缘化的世界。 他离开窗边,凭着记忆和微光,走向卧室附带的浴室。浴室很大,铺设着浅色大理石,镜柜占据整面墙,各种昂贵的洗漱用品琳琅满目。他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捧起冰凉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在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的脸。依旧是那张陌生的、属于叶三少的皮囊。但那双眼睛……经过一夜死寂中的沉淀,少了昨夜的迷乱和震惊,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锐利的、正在重新校准的审视目光。像一头在陌生巢穴中苏醒的兽,谨慎地评估着自身与环境。 他盯着镜中人,缓慢地、清晰地,再次吐出那两个字:“叶深。” 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响,有些干哑。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必须背负的烙印。这烙印,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具皮囊。它代表着: 一、血脉与阶层。 云京叶家。这四个字是通行证,也是枷锁。它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权势、资源,也意味着森严的等级、无休的倾轧、视亲情如筹码的冷酷。他是叶宏远的儿子,叶琛、叶烁法律上的兄弟,叶家名义上的三少爷。这个身份,将他与前世那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背尸人,彻底割裂,推上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凶险的舞台。 二、耻辱与标签。 “废物”、“纨绔”、“败家子”、“叶家之耻”。这些是外界,乃至家族内部,牢牢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原主用十几年荒唐行径为自己挣来的“勋章”,也是他现在必须暂时佩戴的“面具”。这个标签,带来轻视,也带来某种程度上的“安全”——一个废物,不值得被过分警惕,但可以随意被牺牲。 三、资源与囚笼。 这听竹轩,这满屋看似奢华的一切,叶三少名下的银行卡、跑车、俱乐部会员……是资源,是这身份附带的、可供他使用的“工具”。但同时,这座宅院,那些隐藏在恭敬下的监视目光,那些来自“兄长”的恶意,那份被迫接受的“联姻”,又是无形的囚笼,限制着他的行动,定义着他的“用途”。 四、关系与敌意。 父亲叶宏远(威严、冷漠、生命垂危?)。大哥叶琛(精明、算计、视为绊脚石)。二哥叶烁(跋扈、直接、毫不掩饰的敌意)。母亲苏婉(美丽、哀愁、软弱、或许有一丝真实的母爱,但无力改变)。林家的病弱大小姐(交易品,冲喜工具,未来的“妻子”)。还有那些如昨夜包厢里一般的“朋友”(酒肉朋友,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人际网络,每一根线都可能勒紧他的脖颈。 五、健康与时间。 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当务之急必须解决的隐患。他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叶宏远病重,权力交接在即;联姻迫在眉睫;暗处的敌意不会等他准备好。 叶深用毛巾擦干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睡衣领口。他继续审视镜中的自己,目光从散乱的头发,移到无血色的嘴唇,再到单薄的胸膛。 这身份,是危局,也是棋盘。 烙印已深,无法剥离。那么,就该学会利用这烙印本身。 他需要尽快做到以下几件事: 1. 掌控这具身体。 从最基本的作息、饮食、戒断不良嗜好开始,逐步恢复体能,甚至要超越常人。前世的他为了在搬运重物和可能发生的冲突中自保,胡乱练过一些野路子,也见过一些老殡仪馆职工摆弄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还有些从中医老师傅那里听来的、调理虚损的土方。这些记忆碎片,需要整理、尝试。 2. 摸清环境与信息。 叶家老宅的格局,人员构成,监控盲点(如果有),仆役中的耳目和可能利用的对象。叶宏远的真实病情,叶琛、叶烁的具体动向和势力范围,联姻的详细内情。这需要观察,需要倾听,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主动或被动地获取信息。 3. 扮演与渐变。 在拥有自保能力和足够筹码前,必须继续扮演“叶三少”。但扮演不是一成不变。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清醒,“间歇性”的厌倦狂欢,“逐渐”对某些事物(比如健康)产生一点点兴趣。变化需要缓慢,需要有合理的借口(比如,这次“醉酒”后的“反省”?或者,对即将到来“婚姻”的“不安”?)。 4. 梳理与整合资源。 弄清“叶三少”名下到底有哪些切实可动用的资产(不仅仅是零花钱),哪些人际关系是纯粹的消耗,哪些或许有一丝转化的可能(比如,某些同样不得志、但对叶家内部有所了解的边缘人物?)。那些崭新的、从未翻阅的书籍,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识。 思路逐渐清晰。冰冷的计划,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混沌的现状。 他换上简单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走出了卧室。楼下依旧是一片狼藉,在渐亮的晨光中,更显颓败。他没有立刻去收拾,那不符合“叶三少”的人设。他需要让这里维持“原样”一段时间。 他走到小楼门口,推开门。清冽的晨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浊气。天色又亮了一些,东方那抹鱼肚白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边。 他步入小院,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着。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石板上,触感清晰。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小院,这个属于“他”的、被流放的领地。 池塘不大,水还算清澈,能看到几尾红色的锦鲤在缓慢游动。假山石的造型……他眯起眼,假山石的垒砌似乎有些特别,不是完全的杂乱无章,隐约符合某种简易的、促进空气流通和积聚生气的布局?是巧合,还是当初建造时有意为之?他记下这点。 竹林很茂密,是江南常见的紫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确实有“听竹”之意。竹林边缘,似乎有一条被踩出来的、不明显的小径,通向围墙方向?他走过去看了看,小径尽头是围墙,墙上爬满藤蔓,并无特殊。但这是一个可能的、不引人注目的活动路径。 他绕着小院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格局。小楼坐北朝南,背后是一片更密的竹林,远离主宅方向。东西两侧有回廊连接主宅和其他院落,但听竹轩的位置确实偏僻,回廊在此处也显得陈旧些。 当他走到靠近主宅方向的月洞门附近时,听到外面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唰——唰——”声。是扫帚清扫地面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隐在门内的阴影里,向外看去。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腰间系着围裙的老佣人,正在清扫连接听竹轩和主宅区域的青石路面。老人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很专注。看侧脸,大概六十多岁,背有些佝偻,但手脚利落。 叶深的记忆里,对叶家的仆役印象模糊,原主从不关心这些“下人”。但这个老人……似乎有点印象。好像姓钟?是叶家的老花匠兼杂役,在叶家很多年了,平时沉默寡言,负责一些边缘区域的洒扫和花木修剪。因为听竹轩位置偏,原主又经常昼伏夜出,很少与他打照面。 一个边缘的老仆,负责边缘的院落。 叶深心中微动。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观察。老人清扫得很仔细,连石缝里的落叶都不放过。他的动作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呼吸均匀,似乎身体底子不错。扫到靠近月洞门时,他抬起头,朝里面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叶深对上了他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很平静,没有昨夜那两个年轻女佣的惊慌、尴尬或鄙夷。他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一下小院的主人是否已经起床闹出动静,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那目光里,有一种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淡然。既无巴结,也无轻视,就像看待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叶深心中微微一动。这种目光,他在前世见过。殡仪馆里有些老师傅,看多了生死,对活人的种种面目也就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个钟伯,或许也是如此?在叶家这样的深宅大院伺候几十年,想必也看多了起落、冷暖。 一个可能的中立者?甚至,一个潜在的信息来源? 叶深没有出声招呼,悄然后退,离开了月洞门附近。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他需要更多观察。 他回到小楼前,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晨光越来越亮,金色涂抹在飞檐和竹梢上。主宅方向开始有了人声,隐约的脚步声,瓷器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叶家这架庞大的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而他,叶深,这个被贴上“废物”烙印的零件,也必须开始他自己的运转。 身份烙印,无法选择。 但如何佩戴这烙印,如何利用这烙印赋予的一切,无论是资源还是轻视,来在这盘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这是他的选择。 他抬起手,看着晨光下这双修长、苍白、属于叶三少的手。然后,缓缓握成了拳头。 虽然无力,虽然虚浮。 但至少,它还能握紧。 这就够了。 起身,他走回小楼。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检查这个“听竹轩”,每一个角落,看看这具身体的原主,除了表面的荒唐,还留下了什么。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毕竟,烙印之下,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纹路。而那些纹路,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第5章 纨绔皮囊 石凳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运动裤,沁入肌肤。叶深坐在晨光与池塘水汽交织的微凉空气里,缓缓做着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试图将山间清晨的清冽压入肺腑,涤荡胸腔内残留的、属于昨夜的酒气和这具躯壳自带的、陈腐的颓败;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枷锁,连同浊气一并吐出。 这简单的吐纳,是前世在殡仪馆值夜时,跟一个快要退休的老门房学的。老人信些玄乎的东西,说殡仪馆阴气重,夜班的人容易“沾上不干净”,早晚这么呼吸几下,能“固本培元,驱散晦气”。叶深不信那些,但发现这么做确实能让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此刻,这习惯性的动作,在这陌生的躯体里进行,却格外艰难。肺部像是生锈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滞涩感,气息短浅,根本无法深入丹田。胸口隐隐作痛,喉咙发干发痒。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是被酒色掏空,恐怕长期的混乱作息、不当饮食、或许还有某些药物(记忆碎片里有色彩鲜艳的药片和吸入剂的模糊影像)的滥用,已经对内脏,尤其是心肺和肝脏,造成了实质性的损伤。 一套呼吸做完,非但没有神清气爽,反而有些气短头晕。他停住,手扶在冰凉的石桌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晨光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缺乏血色和力量感。 这就是“叶三少”的皮囊。一具华丽的、昂贵的、年轻却内里早已开始腐败的皮囊。是家族用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展示“财富”与“溺爱”(或者说“放弃”)的标本。是“纨绔”二字最直观的载体。 他需要彻底了解这具皮囊,从内到外,从优势到隐患,就像前世在搬运遗体前,总会快速而专业地评估其重量、僵直程度、有无外伤或渗出物,以决定最佳的承重点和移动方式。 了解,是为了掌控。掌控,是为了改变,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不再试图进行更剧烈的活动,转身走回小楼。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彻底搜查“听竹轩”,尤其是“叶三少”最常活动的区域:一楼客厅、卧室,以及那个看似整洁却冰冷的书房。 他首先回到卧室。阳光已经开始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凌乱的地毯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里的混乱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更多的阳光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很好,让阳光进来。让这具习惯了黑暗和混乱的躯体,也晒晒太阳。 他没有立刻动手整理,而是开始系统地、细致地检查。先从那张kingsize的大床开始。掀开凌乱的被褥,检查床垫、枕头下方、床底板缝隙。除了几枚不知道哪个女伴遗落的廉价耳钉,几根长发,一些食物的碎屑,没有特别发现。床头柜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瓶——安眠药、止痛片、进口的“助兴”药物、一些成分不明的维生素补充剂,还有半盒开封的保险套。他拿起那些药瓶,逐一查看标签和成分说明。大部分是处方药,但开药人名字五花八门,显然来自不同渠道。他将那些成分可疑、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挑出来,放在一边。 梳妆台(一个男性卧室里出现梳妆台,本身就透着怪异)上堆满了男士护肤品、香水、发胶,都是奢侈品牌,很多甚至没有开封。抽屉里是名表、袖扣、领带夹等配饰,同样琳琅满目,不少还带着价签。他随意拿起一块表,沉甸甸的,表盘复杂,镶着碎钻,价值不菲,但表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随意丢弃碰撞过。这些都是“叶三少”用来装点门面、彰显身份的工具,但显然并未被珍惜。 衣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他拉开柜门,里面按照季节和颜色,挂满了各式衣物,从休闲到正装,从运动到礼服,无一不是顶尖品牌,很多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然而,角落里也胡乱堆着一些穿过的、带着酒渍和不明污渍的衣物,散发着异味。他快速翻检,在一些西装内袋、裤子口袋、外套夹层里,发现了零散的现金(数额不大)、几张酒吧或会所的会员卡、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来自一些模特、小演员、或者所谓的“投资人”),以及……一个压在衣柜最底层抽屉角落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不大,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叶深心中一动,将它拿了出来。翻开,前面几十页是空的。但翻到中间偏后,开始出现了一些凌乱的、用黑色墨水笔写下的字迹。字迹很潦草,有时力透纸背,有时又轻飘模糊,似乎是在不同情绪、不同清醒状态下写就。 “x月x日,又输了……三百万……车抵押了……不能让大哥知道……” “x月x日,老头子咳血了……医院……叶琛那眼神……巴不得他马上死吧……我也是……” “x月x日,林家的女人……照片看了……真像个鬼……要我娶?冲喜?哈哈……叶家的脸面……值多少钱?” “x月x日,妈又偷偷给我钱……哭什么……烦……” “x月x日,烁狗今天又找茬……在车库……真想撞死他……” “x月x日,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x月x日,头疼……药没了……” “x月x日,如果……”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完整的叙述,只有碎片化的情绪宣泄、事件记录和极端想法。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愤怒、自厌、绝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一个被困在“纨绔”皮囊下,清醒时痛苦,麻木时放纵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实的痕迹。 叶深一页页仔细看着,目光沉静。这些碎片,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提供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叶琛的监视,叶烁的欺凌,母亲的软弱,对这场婚姻的厌恶和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药”的依赖在加深。 他将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着它,走出了卧室。 楼下客厅的狼藉,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他没有急着去翻检那些垃圾,而是先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电视柜前。柜子里除了各种游戏主机、影碟,还有一个隐藏的保险柜,嵌在墙体里,需要密码。记忆里,原主似乎用过这个保险柜存放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某些“借据”、合同副本,或者特别值钱的小件物品。密码……叶深尝试回忆,几个数字组合闪过脑海:生日?不对。母亲生日?似乎也不是。最后,他尝试了原主母亲苏婉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组合了几次。 “嘀”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一摞现金,大概几十万。几个绒布盒子,打开是珠宝——男式的钻石胸针、蓝宝石袖扣,还有一条女式的钻石项链,标签还在,像是没送出去的礼物。一个车钥匙,标志是跃起的骏马。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没有任何标识,入手冰凉沉重,与周围的金玉之物格格不入。 叶深首先拿起文件。一份是位于城郊一处小型别墅的产权文件,持有人是叶深,但附带的协议显示,这处房产被抵押给了某个小额贷款公司,借款金额不菲,利率高得吓人,已经逾期。一份是几份酒吧、会所的“干股”协议,比例很小,更像是“保护费”的变种。还有一份,是某个赛车俱乐部的会员协议,附带高额保险和免责条款。最后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纸,标题是《关于叶深与林薇小姐婚约事宜的初步意向备忘录》,落款有叶家和林家的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快速浏览,条款极其简略,主要约定了双方名义上的婚约关系,叶家将获得林家某个南部港口项目的部分优先投资权,而林家则得到叶家在一定领域内的政治人脉支持。关于“叶深”和“林薇”本人,除了名字和“冲喜以期安康”一句模糊表述,再无其他。他,和她,都只是交易符号。 他将文件放回,拿起那个黑色金属盒。入手很沉,密度极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按钮。他试着用力按压、旋转、滑动,都纹丝不动。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这到底是什么?记忆里没有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他仔细观察,在某个角度下,似乎能看到金属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暗纹,但看不真切。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他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 接着,他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茶几和沙发区域。这里才是“叶三少”日常“生活”的核心。他戴上从厨房找到的一次性手套(幸好厨房还有些未开封的清洁用品),开始清理。空酒瓶(各种洋酒、红酒、香槟,很多只喝了一小半),外卖餐盒(油腻变质,散发酸臭),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各种品牌,有些还混着可疑的粉末),散落的药片(颜色鲜艳,形状怪异),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撕碎的照片(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同女人的),被踩扁的游戏手柄…… 他像在完成一项特殊的清理工作,冷静、有序,不带厌恶,只是观察和分类。从这些垃圾中,他能拼凑出原主更具体的生活状态:对酒精的依赖程度,偏好的烟酒品牌,常点的外卖类型(高油高盐高糖),混乱的社交关系(从照片碎片看,女伴更换频繁,且质量参差不齐),以及……某种隐藏在放纵下的、对刺激的极端追求(那些成分不明的药片,以及记忆里偶尔闪过的、高速飙车或危险派对的片段)。 清理过程中,他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把折叠刀。刀身很短,但异常锋利,刀柄是某种黑色复合材料,带有防滑纹路。这不是装饰品,是真正可以用来防身甚至攻击的武器。原主为什么会藏这个?是出于恐惧,还是……偶尔也会生出反抗或自毁的念头? 他将刀也放在一旁。 花费了近两个小时,他才将客厅的明显垃圾清理到几个大垃圾袋里。房间看起来依旧杂乱,但至少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没有进行深度清洁,那会显得太突兀。他只是将危险品(药物、刀)和可能重要的物品(笔记本、黑盒子)收了起来,并将清理出的垃圾袋堆在门口,做出“可能会叫人来收拾,也可能就扔在那里发臭”的姿态。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具身体的耐力,差得令人发指。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楼,再次进入那间整洁得过分的书房。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在那些崭新却无用的书籍上投下光影。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收集到的东西放在桌上:黑色笔记本,扁平的黑金属盒,折叠刀。 他首先翻开笔记本,再次浏览那些凌乱的记录,试图从中提取出更有效的信息节点和时间线。然后,他拿起那把折叠刀,在指尖把玩。刀很轻,平衡感不错。前世的他,虽然没正经练过武,但为了自保,也粗浅地了解过人体哪些部位最脆弱,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造成最大的伤害或阻碍。这把刀,或许用得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盒上。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原主藏在保险柜里,却又在记忆里毫无痕迹?是别人给的?是捡的?还是……偷的?他想起昨夜在雨巷,那个年轻人拼死争夺的、同样漆黑冰冷的金属物件。两者之间,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巧合? 他拿起黑盒,对着阳光仔细看。在某个特定角度,阳光在那些极其细微的暗纹上发生折射,隐约显现出一些……极其复杂的、非文字也非图案的线条,像是某种集成电路,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符文。他尝试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刮擦边缘,金属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有。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 这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甚至可能不属于常规的“奢侈品”范畴。 他将黑盒小心地收进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这东西,需要慢慢研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精神的。梳理这具“纨绔皮囊”留下的烂摊子,就像在清理一具高度腐败、充满未知风险的遗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冷静。 窗外,日头渐高。主宅方向的人声似乎多了起来。他听到有车辆驶入的声音,有隐约的、属于叶烁那嚣张的大笑声传来,还有管家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吩咐事务。 “叶三少”这个身份,注定无法长久地躲在这听竹轩的死寂里。外面的喧嚣,家族的视线,迟早会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需要尽快让这具皮囊,至少看起来,能继续扮演它的角色。同时,在皮囊之下,必须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镜中人,依旧苍白颓废,但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没有了昨日的迷乱。他解开T恤的扣子,露出消瘦的胸膛和肋骨清晰的轮廓。皮肤苍白,肌肉松弛,小腹甚至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虚胖。这具身体,需要大量的营养、规律的锻炼和严格的戒断,才能慢慢恢复基础的健康。 他对着镜子,开始尝试做出“叶三少”可能有的表情——不耐烦的皱眉,轻佻的挑眉,醉眼惺忪的迷离,暴躁的怒容……肌肉有些僵硬,但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逐渐变得自然。他要熟悉这具皮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种姿态,直到能随时调用,毫无破绽。 练习了约莫半小时,直到额头再次冒汗,他才停下。换了身稍微像样点的休闲装(依旧是奢侈品牌,但相对低调),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暴露在外,头发也随意抓了抓,弄出那种宿醉未醒、不修边幅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忽略掉无数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那些“朋友”和某些女伴),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钟点工-刘阿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声音:“喂?三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刘阿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耐,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听竹轩客厅,乱得很,你下午有空过来收拾一下。重点是垃圾扔了,地板拖一下,味道散一散。其他的……别乱动我东西。” “好的好的,三少爷,我下午三点左右过去,您看行吗?” “嗯。”叶深挂了电话。 他需要有人来帮忙维持基本的清洁,但不能是叶家主宅派来的、可能带有监视性质的佣人。这个刘阿姨,是原主自己在外面临时找的钟点工,背景简单,只认钱,相对可控。让她来,符合“叶三少”怕麻烦、又受不了太脏的作风。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院。阳光正好,池塘水光潋滟。那个老花匠钟伯,又出现在了月洞门外,这次是在修剪延伸到墙外的竹枝,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叶深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书房。 他需要吃点东西。厨房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材,虽然可能不新鲜。他得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具“纨绔皮囊”的掩护下,为自己准备真正有营养的食物。哪怕,最初只是煮个最简单的白粥,煎个鸡蛋。 皮囊是枷锁,也是面具。 而从今天起,他要学会戴着这面具,在这枷锁之下,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第一步,从喂饱这具破烂的皮囊开始。 第6章 记忆碎片 第二天,数万的天骄整齐的站在飞虹宫外,负责选拔的十几位强者将天骄们分成若干区域一通测试。 云千落转过身,呆立在原地,她望着老婆婆佝偻离去的背影,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天呐!摔死老娘了。”云千落不顾形象的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被摔痛的双腿,拍拍灰尘,大骂道。 诸葛空明没好气的哄杨桀走,不过倒也没有真哄,只是强烈的表示着自己的不满而已。 天阳的眼睛紧闭,心脏处的神龙龙丹砰砰跳动,似乎要有什么机缘一般。 白纯心中凛然,这骷髅人,出手狠辣,实力早已是二维,可,比那条巨龙还要强上太多。 如果能找到一个湖泊什么的,觉醒沧龙的血脉,到时还有一搏之力。 这中年之人此时身处一处幻境之中,这幻境也是诸多顷刻间形成的阵法之一,实际上,他此时就单纯的躺在一足有百米之余的深坑之中,上方就是阵法。 而那坐在大鼎之上的中年之人此时就在不远之处,面色苍白无血。 “等等吧,也不急这几秒钟的时间,先让其他人下机。”杨桀说。 “呼吸哥哥,欢迎你。”这些天白精灵的成绩虽然不错,但她也是没有少将以上玩家给她开通守护。 原本卫阶在司马道子心中的重要性就无法与司马休之兄弟二人相比,如今见卫阶如此不识抬举,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顿时心中火气。 “这件事和士深兄没有关系,即便此次见不到玄帅,卫阶总有一天会见到的!”卫阶看了一眼谢玄,淡然说道。 “如此卫阶就多谢拓跋族主了,也请拓跋族主放心,卫阶答应你的兵器,绝对会一件不少的送到平城!”卫阶神色平静地说道。 他意犹未尽,又拿着火把指了指苏妲己的方向,“不过话说回来,那娘们儿露那么多肉,也不凉得慌?”说到这儿,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时候他们那边的人可不乐意了,乐意?乐意个毛线,正常人也不会乐意的吧? 不管怎样,所有人到了之后,离最艰难的时刻也不远了,不管是针对人魔,还是人族而言都是。 到时候告诉电母她又有五块臭豆腐入账,想来又会高兴的说要跟他滚床单了。 “什么主意?你就说吧,吞吞吐吐,尽是耽误时间。”作为实力最强的人,狗王的地位极为重要,这一刻他开口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聚焦在了李梦茹的身上。 也就是说,自己在十九年的时间里,只积累到看起来无比可怜的两个功德,只有两个功德,仅仅两个功德。 此刻她很不断生吞活剥了史翔,若非史翔得罪了苏诀,今日他父亲又怎么会死。 “也不能算是赝品,对于一般人来说,九鼎的意义就是天下王权的象征,根本没有真假之分,唯一的区别就是,藏匿于青铜宫中的九鼎上铭刻的纹路和流传后世的截然不同。”叶九卿说。 胡军是什么人?那是江湖人物,能屈能伸是本色!跟着哈哈大笑:谢谢于总信任!我的明白!不过,还有一事,想向你汇报,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人鱼之血的手触碰的话,根本触发不了这个魔力的蓝色水晶通道,也就是说进入真正的人鱼坟墓必须经过这样的一道关卡!”杰克解释道。 “这个可不能够怪杰克他们!而是鲜血大魔王的任务而已!”赌魔猫人冷静说道。 李殊慈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李煜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着,半晌沉默的点了点头。 “你是巴不得他把别人打伤了吧?放心,还没有开始比呢?我告诉他让他晚饭后到校练场去,到时候在那比试。”慕容泽安满嘴地酸味。 谁,这个时候找?于大勇有点发愣,看着大先生笑容应该不是坏事,笑了笑推开自己的酒杯,随着大先生走了出来。 “你脑子咋就比我还不好使呢,你爸负责军史研究所,他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你这不是自个往口上撞。”田鸡重重叹口气。 秦风纳闷的看诊陈响,自己好像没做什么坏事呀,怎么还有人告自己的状? 水无怜奈看着本堂瑛佑那面色倔强的样子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躲在卫生间的柯南还有李晓辉。从暗处走了出来。 如此,部队就具备有一定的夜战能力,至少能够保持紧密的队型,部队也能互相配合。 众人低声回道,北方将领还想说些什么,但李灵一却又出了帐篷。好奇之下他也跟了出去,只不过头刚探出就被按了回来。 不过,解药在房间里,他恨恨地瞪了仇无病一眼。向自己的寝居挪去。毒仙门的弟子入门前三年,必修的功课,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对方下毒,能让对方中毒,却不知如何中毒者,为胜者。 “兄长,我们要回家吗?”冉韶裳想起傅母月娘的提议,征求冉少棠的意见。 当然,秦风做着一切的目的只是单纯的帮助一下贾德江,毕竟人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 看着皇后点头,杨毅相当的无语,这一家子是奥斯曼帝国最尊贵的人了,却如此贪财,竟然把进爵这种事当成生意来做了,果真是奇葩。 其实,他也不臭,武官端正,相貌堂堂,身上有着一种逼人的威严。 显然,疯的不是温德索尔,是整个暴风城权贵,还有蠢的如猪一样的伯瓦尔。 尽管威廉解决了骑士学院招生难的问题,但师资困难的情况也摆在了威廉的面前。 “对了,里夏尔大人,先前我吩咐你负责搜集关于苏格兰的情况,目前战况如何了?”威廉转移话题道。 好在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而马尚风也抓住机会,一个赖驴打滚,就滚了出去,虽然没有什么形象了,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欣桐手中的法杖一挥,原本走在坚实路面上的那几名主力二队成员立刻便感觉到自己脚下一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原本铺着平整大理石的白银城地面现在竟然变成了一滩软烂粘稠的黄泥。 第7章 家族之名 上午十点,听竹轩的门被敲响。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叶深从书房的窗边收回目光,那里可以瞥见通往主宅的回廊一角。他放下手中那把触感冰凉的黑色金属盒——它依旧纹丝不动,无法打开,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将它锁回抽屉,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勉强算是得体的浅灰色羊绒衫(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都没拆,尺寸刚好,但款式显然不是“叶三少”平时会穿的风格,不过眼下顾不上了),缓步下楼。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是叶宅的管家,姓周,记忆中大家都叫他“周叔”。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感,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石像,沉默地执行着叶家的规矩。 “三少爷。”周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叶深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与平时风格迥异的衣服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老爷请您过去一趟。在主厅。” “现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宿醉未消的沙哑,并适时地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头痛状。 “是的,三少爷。”周管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过去了。林家……林老先生和林夫人稍后也会到,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商议。” 林家的人也来?当面商议?叶深心头微凛。看来,这所谓的“联姻”,要正式摆上台面了。而且,选在这个时间,在叶宏远身体明显不佳的情况下,恐怕不只是“商议”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通牒,或者……施压。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侧身示意周管家稍等,“我换件衣服。” 他没有邀请周管家进门。这个举动,让周管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以往的三少爷,要么是醉醺醺地不耐烦答应,要么是直接无视,甚少有这样略显“正式”的回应,更不会在意是否需要换件更“合适”的衣服。 叶深转身上楼,动作不急不缓。他需要这点时间,调整状态,准备迎接进入叶家核心区域后的第一场“正式”交锋。记忆碎片里关于叶家主宅、关于父亲叶宏远、关于那两位“兄长”的信息,开始快速回放、组合。 主厅,是叶家老宅的中心,也是叶宏远处理重要家事、接待贵客的地方。那地方,对“叶三少”而言,与其说是家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压抑和审判意味的法庭。 他很快换上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随意梳了梳,没有刻意遮掩宿醉的痕迹,甚至在身上喷了点淡淡的、带着木质调的香水(原主的存货),以掩盖可能残留的酒气。镜中的年轻人,依旧脸色苍白,眼带倦容,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叶三少”的颓废和暴躁,已被他小心地收敛起来,换上一种混合着些许不耐、些许木然、以及不易察觉的戒备的神情。 这很符合一个被突然叫去“商议”不情愿的婚事、且深知自己不受待见的纨绔子弟形象。 再次下楼,周管家依旧站在门外,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精准的时钟。“三少爷,请跟我来。” 叶深点点头,默默跟在周管家身后半步的距离,踏出了听竹轩的月洞门。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审慎。他不再刻意观察四周,而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前方周管家一丝不苟的裤脚和光亮的皮鞋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沿途的一切声响。 回廊曲折,移步换景。叶家老宅占地面积惊人,融合了传统中式园林的精致和现代建筑的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绿树掩映。但这一切在叶深眼中,都透着一股匠气的精心和冰冷的距离感。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叶家的财富、权势和……不容逾越的规矩。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打扫或修剪花木的佣人,见到周管家和他,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顺眼,不敢直视。那种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也透着疏离。 越靠近主宅核心区域,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凝滞,连鸟鸣声都稀少了许多。 终于,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由整块汉白玉铺就的庭院,中央设有水池和铜铸仙鹤,四周回廊环绕,连接着数座气派的主建筑。正中那座,便是主厅。 主厅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家具,以及墙上悬挂的、气势磅礴的山水画。门口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中式服装的年轻男仆,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周管家在台阶前停下,侧身:“三少爷,请。” 叶深吸了口气,迈步踏上台阶。皮鞋踩在光洁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踏入主厅门槛的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主厅内部空间极高,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厅内陈设古朴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的混合气息。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靠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缎唐装的男人。 正是叶宏远,叶家的家主,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记忆碎片中的形象与现实重合。叶宏远年约六十许,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灰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缺乏血色。即使靠在柔软的靠垫上,也能看出身体的虚弱和消瘦。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此刻正落在叶深身上,带着惯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漠。 罗汉榻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左侧稍近的,是叶琛。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他手中正轻轻翻动着几份文件,仿佛叶深的到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就是大哥,叶家年轻一代的掌舵人之一,集团副总裁,以沉稳、精明、手段老辣著称。 右侧稍远些的,是叶烁。二十八九岁,身材高大健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风格略显张扬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他浓眉大眼,相貌英挺,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骄纵。此刻,他正抱着胳膊,斜睨着走进来的叶深,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的弧度。这就是二哥,掌管着叶家部分边缘产业和灰色地带生意,脾气火爆,行事跋扈,对叶深这个弟弟,向来是直接欺压。 除了他们,罗汉榻另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眼与叶深有几分相似,但此刻神色间充满忧惧和不安的美妇人——苏婉,他的母亲。她看到叶深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叶宏远冰冷的视线和叶琛看似无意的一瞥下,终究只是捏紧了手中绣帕,低下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叶琛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叶深走到厅中站定,按照记忆里模糊的、不甚在意的礼节,对着罗汉榻上的叶宏远,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爸。” 声音不高,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和疲惫,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情愿。 叶宏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锐利却缺乏生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身上那套勉强算正式的休闲西装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结论显然不尽人意。 “像什么样子。”叶宏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威势不减,“昨晚又去哪里鬼混了?一身酒气。” 叶深垂着眼,没吭声。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辩解无用,顶撞更蠢。 “听说你昨天下午,又跟小烁闹别扭了?”叶宏远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还摔门出去了?” 叶深依旧沉默。记忆里,昨天下午叶烁确实来过听竹轩,言语挑衅,甚至推搡,原主气不过,摔了东西跑出去,才有了后来在会所包厢买醉直至“换魂”的一幕。 “废物。”叶烁在一旁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自己没本事,脾气倒不小。” 叶琛适时地轻咳一声,温和地开口:“父亲,三弟还年轻,有些脾气也正常。昨天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些许误会,说开就好。”他看向叶深,眼神平静无波,“三弟,是不是?”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闹别扭”定性为“误会”,并暗示叶深不懂事,需要他这个大哥来“了解”、“说开”。同时,也将叶烁的挑衅轻描淡写地揭过。 叶深抬了抬眼皮,看了叶琛一眼,又迅速垂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现在还不是和这位笑面虎大哥正面冲突的时候。 叶宏远似乎对儿子间的这点龃龉并不真的在意,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微微抬手,周管家立刻无声地上前,将一杯温度适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叶宏远啜饮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重新看向叶深,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和不容抗拒。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和林家千金,林薇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近乎宣判的“定下”,叶深的心脏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家那边,林老和他夫人等会儿就到。”叶宏远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就是双方正式见面,把一些细节定下来。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先把订婚仪式办了。” 下个月初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 “你听着,”叶宏远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尽管中气不足,却依旧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门亲事,对叶家,对你,都至关重要。林薇身体是弱些,但林家底蕴深厚,林老更是……有些门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否则,恐怕连这“叶三少”的空壳身份,都保不住。 “爸,三弟他……”苏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开口,似乎想为儿子争取点什么。 “住口!”叶宏远厉声打断,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通红。周管家和叶琛立刻上前,一个抚背,一个递水。苏婉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叶烁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的讥诮更浓。 叶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冰冷的、平稳的节奏跳动着。他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评估着每个人的反应。 叶宏远急于联姻,甚至不顾自己病体亲自敲定,林家“有些门路”(很可能指的就是王少提到的“老中医”和“稀罕药材”),这婚事是带着明确的“冲喜”和资源交换目的,而且不容更改。 叶琛看似公允,实则一切尽在掌握,乐于看到这桩婚事将“废物”弟弟彻底边缘化,甚至可能借此与林家建立更紧密联系。 叶烁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和鄙夷,娶个“病秧子”对叶深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苏婉……只有无力的担忧和恐惧。 而他,叶深,这个被交易的棋子,没有任何发言权。 这就是家族。这就是叶家。亲情淡薄如纸,利益重于泰山。每一个成员,都是这庞然大物上的一颗螺丝,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甚至可以作为润滑剂,涂抹在其他更重要的齿轮上。 “老爷,林老先生和林夫人到了。”一名男仆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叶宏远勉强止住咳嗽,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物尽其用的漠然。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见到林老和林夫人,收起你那副不成器的样子。这门亲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叶深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林家的人了。 叶深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罗汉榻上虚弱却威严的父亲,掠过面带温和笑意的大哥,掠过满脸讥诮的二哥,掠过泫然欲泣的母亲,最后,投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门外,阳光明媚,庭院深深。 而门内,这场以他为主角(或者说,道具)的“家族”大戏,正缓缓拉开序幕。 “叶深”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被更深地烙上“林家女婿”、“冲喜工具”、“交易筹码”的印记。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他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眼底深处,一丝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微光,一闪而逝。 家族之名,是荣耀,也是枷锁。 而今,这枷锁,他要先戴着。 直到,找到钥匙的那一天。 第8章 联姻惊雷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低低的、温和的交谈声,与叶家厅堂内压抑的气氛形成微妙反差。叶深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门口。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身量不高,但身板挺直,面容清癯,肤色红润,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那缕修剪整齐的灰白长须,以及手中不疾不徐捻动的一串深褐色念珠。他行走间步伐稳健,气息悠长,竟看不出多少老态。 这位,应该就是林家的家主,林薇的祖父,林守拙。与病榻上枯槁威严的叶宏远相比,这位林老爷子气色好得不像话,隐隐透着一股养生得道般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穿着得体旗袍的贵妇,眉眼温婉,带着书卷气,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这是林薇的母亲,沈静秋。 在他们身后半步,一个年轻女孩被一位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妇人轻轻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叶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林薇。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司米披肩。身量纤细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古典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但那双眼睛……大而黑,却缺乏神采,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有些涣散,又似乎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疲惫。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她很美,一种脆弱到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美。但此刻,这种美被浓重的病气笼罩着,让人看了,心头无端地发紧,生不出旖旎,只有一种沉重的叹息和……隐隐的不安。 这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需要用婚姻来“冲喜”,甚至可能交换来续命药材的、活生生的“药引”或者说“交易凭证”。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叶深的注视,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微微转动,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羞涩,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淡然,仿佛看的不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摆设。然后,她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地面,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的母亲沈静秋,则随着女儿的目光,也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忧虑,有隐隐的歉疚,但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守拙兄,静秋,你们来了。”罗汉榻上,叶宏远强撑着坐直了些,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努力维持着家主的气度,“快请坐。” “宏远兄,不必客气。”林守拙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捻动念珠的动作未停,目光扫过叶宏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凝重,“你气色看着……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双方一番简短的寒暄,林守拙和沈静秋在叶宏远另一侧的圈椅上落座,那位护士则搀扶着林薇,坐在了沈静秋下首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林薇坐下后,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呼吸略显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护士立刻递上一个保温杯,她小口抿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周管家悄无声息地指挥仆人奉上茶点,厅内的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更加微妙。叶琛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更深了些,亲自为林守拙斟茶。叶烁则抱着胳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薇身上扫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挑剔和一丝轻蔑。 叶深依旧站在原地,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背景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林家那边的打量,尤其是林守拙,那温和的目光看似随意,但偶尔掠过他时,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深邃。 “今天请守拙兄和静秋过来,主要是关于两个孩子的事情。”叶宏远咳嗽两声,开门见山,“之前谈得差不多了,今天正好都在,把一些细节再敲定一下,顺便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见面。” “理应如此。”林守拙颔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叶深,“这位便是叶深贤侄吧?” 叶深不得不再次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林伯父,林伯母。”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带着宿醉沙哑和疲惫的调子,没什么精神。 林守拙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贤侄不必多礼。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叶深此刻不佳的状态,总透着点言不由衷的意味。 沈静秋也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小薇,”林守拙转向自己的孙女,声音柔和了许多,“这是叶深。” 林薇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叶深,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久病的沙哑和气短:“叶……叶先生,你好。” 叶先生。一个疏离而客气的称呼。她甚至没有叫他“叶深”,或者更亲近一点的“叶三少”。 叶深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嗯,你好”。 场面一时有些冷。两个当事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尴尬和漠然。 叶琛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寂:“父亲,林伯父,关于订婚仪式的具体安排,还有一些婚前协议的细节,我这边初步拟了一份草案,您二位看看是否妥当?”他示意周管家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别递给叶宏远和林守拙。 叶宏远接过,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道:“你办事,我放心。守拙兄,你看看。” 林守拙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轻轻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捻着念珠,沉吟片刻,道:“宏远兄,仪式和协议,都是小事,按规矩办就好。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宏远兄,还有叶琛贤侄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深,又回到叶宏远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是关于小薇的身体,以及……宏远兄你的病情。” 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叶宏远灰败的脸上也显出一丝波动。叶琛眼神微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叶烁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苏婉则紧张地抓住了衣角。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叶深的心头也是一动。来了,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小薇的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心脉先天不足,后天又调理不善,拖成了沉疴。”林守拙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痛惜,“这些年,遍访名医,收效甚微。直到三年前,有幸得遇一位隐居山野的杏林前辈,施以独门针法,辅以秘传方剂,才勉强稳住病情,但若要根治……”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宏远兄你,”林守拙看向叶宏远,目光中带着医者的审慎,“你的病,西医诊断是晚期肝癌,伴有多种并发症,情况……不容乐观。西医的手段,恐怕已经走到头了。” 叶宏远脸色更灰败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叶琛神色凝重,叶烁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位杏林前辈,于我林家有大恩。”林守拙继续道,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一丝,“他性情古怪,不慕名利,轻易不出手。但当年曾欠我林家一个人情,答应在关键时候,可以破例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宏远和叶深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叶宏远身上,一字一句道:“他手中,有一张古方,据传源自宫廷秘藏,对于固本培元、吊命延寿,或有奇效。但此方所需药材,极其罕见,有几味更是可遇不可求,其中一味主药‘血玉髓’,据说只存在于西南边陲几近绝迹的古老苗寨秘地之中,且采摘、炮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形同传说。” “那位前辈答应,若我能寻得‘血玉髓’,并备齐其他辅药,他愿意亲自出手,以此古法为宏远兄……续命。”林守拙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开。 续命! 这个词,对于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叶宏远来说,无异于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榻沿,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守拙兄……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前辈一诺千金。”林守拙沉声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血玉髓’太过虚无缥缈,林家耗费数年人力物力,四处打探,也只是得到一些真假难辨的线索,至今未能寻获。此物,怕是真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希望燃起,又迅速被浇上一盆冷水。叶宏远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叶琛连忙上前抚背,眉头紧锁。叶烁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老头在故弄玄虚。 林守拙等叶宏远喘息稍定,才缓缓继续:“寻不到‘血玉髓’,古方便无法成方。宏远兄的病……唉。”他叹了口气,捻动念珠,声音却更加清晰,“不过,那位前辈曾言,虽然古方难成,但若以特殊针法辅以另一味替代药材‘九叶还魂草’炼制的‘护心丹’,定期施治,或可……为小薇固本续命,减轻病痛,延长数年寿元。”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叶深,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而‘九叶还魂草’,虽然也极为珍稀,生长环境苛刻,但比起‘血玉髓’,总算还有迹可循。林家这些年,也偶然得到过一株半株,勉强够炼制几枚‘护心丹’。” “所以,”林守拙的声音清晰无比,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今日这婚约,于我林家而言,是希望借叶家的财力、人脉,能继续寻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求万一之机,救治宏远兄。同时……”他看向自己苍白脆弱的孙女,“也希望小薇嫁入叶家后,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叶家若能寻得更多‘九叶还魂草’或其他有益药材,或许……能让她活得稍久一些,少受些苦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已然明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冲喜”,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带着绝望希望的资源交换。叶家需要林家那位神秘“前辈”可能存在的续命古方(尽管希望渺茫),以及眼下可能对叶宏远病情有稳定作用的“护心丹”或相关治疗。而林家,需要叶家的庞大资源,去为他们病弱的孙女寻找续命之药,同时也为那虚无缥缈的“血玉髓”增加一丝渺茫的希望。 叶深和林薇,这两个被病魔阴影笼罩的年轻人,成了这场交易中最核心的、也是最无力的纽带。一个是被家族半放弃的“废物”,一个是被病痛折磨的“药罐子”。他们的婚姻,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个人意愿,只是两个家族在绝境中,试图抓住的、一根脆弱的、相互捆绑的救命稻草。 难怪叶宏远如此急切,甚至不顾脸面。难怪林家会舍得将唯一的孙女嫁入传闻如此不堪的叶三少门中。这里面,有利益的权衡,有亲情的牵绊,更有……对生命最原始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叶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起一种冰冷的透彻。原来如此。这就是“联姻”背后的全部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更现实,也更……微妙。 “护心丹……”叶宏远喘息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守拙兄,那位前辈炼制的‘护心丹’,是否……对我也有些许效用?” 林守拙沉默片刻,缓缓道:“‘护心丹’主在固本培元,滋养心脉,对心脉损伤有奇效。于小薇的病症是对症之药。至于宏远兄你的病……此丹药性温和,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并发症带来的痛苦,增强些许元气,但于病灶本身……”他摇了摇头,“杯水车薪。关键,还在那张古方,在那味‘血玉髓’。” 叶宏远眼中的光芒又黯了几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看向林守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无论如何……多谢守拙兄坦诚相告。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叶家,必会尽全力寻找‘血玉髓’与‘九叶还魂草’。”他看向叶琛,“阿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是,父亲。”叶琛恭声应道,神色肃然。 “至于这两个孩子,”叶宏远的目光落在叶深和林薇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月初六订婚。订婚之后,叶深,你要搬出听竹轩。林薇身体不便,我会让人在主宅东翼收拾出‘暖阁’,那里清净,适合养病,你们婚后……就住那里。你要好好照顾她,不得有误。” 搬出听竹轩?入住主宅东翼的“暖阁”?那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叶家主宅的视线中心,失去听竹轩那点可怜的独立和缓冲空间。而且,要和这个病弱、陌生、很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妻子”朝夕相对…… 叶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冷意。他没有反对,只是再次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薇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她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守拙捻着念珠,看着眼前这对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那便如此定下吧。只盼……天可怜见。” 联姻的惊雷已然落下,炸开的不是喜庆的礼花,而是两个家族深重的隐痛和渺茫的希望。而身处雷暴中心的叶深,却在这一片喧嚣与死寂、算计与绝望交织的空气中,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病榻上的叶宏远,越过了温和精明的林守拙,越过了苍白脆弱的林薇,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却依旧奋力生长的竹林之上。 惊雷过后,未必是晴天。 但至少,他看清了这局棋,又多了一重诡异的筹码。 “血玉髓”……“九叶还魂草”……古方……神秘前辈……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只计划着生存与复仇的心湖,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或许,这“医”之一字,不仅仅是调理这具残破躯壳的钥匙。 也可能,是破开这重重死局的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器。 他微微眯起了眼。 第9章 暗流初现 林家父女离去时,厅堂内檀香与药味混杂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微妙、更沉郁的氛围取代。轮椅碾过光洁地面的轻微声响渐行渐远,搀扶林薇的护士脚步轻悄,沈静秋频频回望女儿的眼神饱含忧戚,而林守拙捻动念珠的背影,依旧沉稳如山,却又似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他们带走了关于“血玉髓”的渺茫希望,也留下了“九叶还魂草”这一线相对实在的牵绊。叶宏远枯瘦的手在女儿苏婉的搀扶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方才强撑的家主威严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蜡黄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更深沉的灰败。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都散了吧。”那语气,不像是在发号施令,倒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周管家躬身应诺,无声地指挥仆役们收拾茶盏,动作轻巧迅捷,仿佛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叶琛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对叶宏远低声说了句“父亲好生休息,药材与方剂之事,我会即刻着手”,又向苏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似乎方才那场关乎生死与家族联姻的谈话,不过是日程表上又一个待办事项。 叶烁则没那么讲究,他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睑的叶深,嗤笑一声:“啧,病秧子配废物,倒真是天造地设。”声音不大,却足够厅内众人听清。苏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叶宏远闭着眼,眉头紧蹙,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无力理会。 叶深仿佛没听见这讥讽,依旧保持着那副木然中带着点宿醉未醒的姿态。直到叶烁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厅堂内只剩下他、苏婉,以及闭目喘息、似乎随时可能再次昏厥过去的叶宏远,还有几个静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役。 “深深……”苏婉终于忍不住,松开扶着叶宏远的手,快步走到叶深面前,眼圈微红,压低了声音,“你……你别往心里去。林家小姐……看着也是个可怜孩子。你爸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语无伦次,似乎想安慰儿子,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最终只是抬手想抚平叶深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无力。 叶深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妈。我没事。”他甚至没有看苏婉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是早已习惯的无奈和哀伤。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榻上的叶宏远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连忙转身回去照看。 叶深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主厅。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沿着来时的回廊,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看似与平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跳动着,分析着。 暗流,已经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第一道暗流,来自林守拙那看似坦诚,实则深藏不露的言辞。 “血玉髓”形同传说,“九叶还魂草”虽珍稀却“有迹可循”。林守拙将希望与现实的砝码,清晰地摆在了叶家面前。叶家必须倾力寻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换取叶宏远可能的续命之机;同时,为了维持林薇的生命(以及维持这场联姻的纽带价值),也必须寻找“九叶还魂草”。林家看似将主动权部分让出,实际上,却把叶家牢牢绑在了寻找这两味奇药的战车上。尤其“血玉髓”,虚无缥缈,足以让叶家投入大量资源而无果,但为了那一线希望,又不得不投入。而“九叶还魂草”,则成了吊在林家(或者说林薇)面前的一根胡萝卜,也是叶家可以用来维系关系、甚至可能反过来牵制林家的工具——前提是,叶家真能找到。 那位“隐居山野的杏林前辈”,更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中。是确有其人,还是林家杜撰出来增加筹码的幌子?其医术究竟如何?与林家关系到底多深?这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无论如何,林家凭借着这个“高人”和两张药方,在这场交易中,占据了相当超然的位置——他们是掌握“技术”和“希望”的一方。 第二道暗流,源自叶家内部,那平静表面下的汹涌。 叶宏远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这是最大的变数。他急于联姻,除了为“冲喜”和绑定林家资源,恐怕也有在弥留之际,为自己这个最不成器的小儿子安排一条后路的意图?毕竟,娶了林薇,成了林家的女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叶深在叶家的地位也会稍有不同,至少多了一层保护色。当然,这层保护色同时也会成为束缚和靶子。 叶琛的表现,滴水不漏。他沉稳,干练,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主动揽下寻药重责。但叶深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审视。那是对父亲病情的冷静评估,也是对这场联姻背后利益的精准计算。他支持这门亲事,是因为这符合叶家当前的最大利益(争取续命可能),也符合他作为准继承人的利益(用一个废物弟弟换取可能的父亲延寿和与林家更深绑定)。但叶深绝不相信,叶琛会真心为他这个弟弟考虑。在叶琛的棋盘上,叶深从来都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赋予了新的价值(联姻纽带),但棋子的本质未变。一旦这枚棋子失去价值,或者阻碍了棋局,叶琛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剔除。 叶烁则简单粗暴得多。他的敌意和鄙夷毫不掩饰。对他而言,叶深娶个“病秧子”是活该,是笑话,也是对他这个二哥权威的某种削弱(毕竟,一个与林家联姻的弟弟,哪怕再废物,名分上也不同了)。叶烁的威胁是明面上的,如同一条龇牙的恶犬,需要警惕,但反而容易防备。 母亲苏婉……她的软弱和无力是注定的。她或许有母爱,但在叶宏远的绝对权威和叶琛、叶烁的挤压下,这份母爱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保护,反而可能成为牵绊或弱点。 第三道暗流,也是最隐秘、最关乎他自身的一股——这具身体的原主,“叶三少”留下的残局,远不止表面的荒唐。 那黑色笔记本里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压抑和放纵。那些零星提到的“药”,那些混乱的社交关系,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黑色金属盒子的模糊记忆(来自赌场,那个气质特殊的男人)……都像是一个个隐藏的线头,不知道会牵出怎样的麻烦。 还有叶烁提到的“陈娇”,似乎是叶烁正在追求的一个小明星。原主记忆碎片里没有更多信息,但叶烁为此在楼梯间对他动手,足以说明这个“陈娇”在叶烁心中的分量,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引爆点。 而他自己,叶深(背尸人),如今接手这盘烂棋,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明枪暗箭,还要处理原主留下的这些可能已经埋下、随时会爆的“雷”。更麻烦的是,他必须在这重重夹缝中,寻找变强的机会,寻找破局的可能。 “医”,是林守拙抛出的诱饵,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与他前世经验(接触过死亡,间接了解过一些偏门养生甚至……敛尸防腐的土法)产生联系的领域。即便只是调理这具破败的身体,也需要相关的知识。林家掌握着神秘“前辈”和药方,这或许……可以成为他接触“医”道的切入点?当然,必须极其谨慎。 至于“武”,前世为了自保和搬运重物胡乱练过的一些粗浅把式,以及常年劳作积累的力量和耐力基础,在这具被掏空的躯体里几乎荡然无存。他需要从头开始,系统地、隐秘地锤炼。听竹轩位置偏僻,或许可以稍加利用。但如何获取合适的训练方法,又不引人怀疑,是个难题。 回到听竹轩,月洞门外,那个老花匠钟伯依旧在不紧不慢地修剪着一丛杜鹃。见到叶深回来,他停下手中的剪刀,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见惯风雨的平静模样:“三少爷。” 叶深脚步微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去,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钟伯,这竹子……长得是不是有点太密了?看着闷得慌。” 钟伯似乎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看了叶深一眼,又看了看那片茂密的竹林,慢吞吞地道:“三少爷说得是。这紫竹长得快,几年不疏,就挤着了。通风不好,也容易生虫。前几年倒是定期打理,这两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两年“叶三少”醉生梦死,谁还会关心院子里的竹子密不密? “哦。”叶深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你有空就修修吧,看着清爽点。”说完,便不再停留,走进了小院。 他没有直接回小楼,而是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水面上。钟伯的反应很平淡,没有因为他突然关心竹子而表现出惊讶或探究,只是陈述事实。这是个懂得分寸、安于现状的老仆。暂时看不出更多,但至少不是叶琛或叶烁的耳目——那两位如果有眼线安在这里,绝不会是钟伯这样毫不掩饰疏于打理的状态。 这是一个微小的试探,也是一个开始。他需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慢慢分辨,哪些是可以利用的“静水”,哪些是必须警惕的“暗流”。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弋着,对水面之上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叶深静静地坐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订婚日期定在下月初六,不到一个月。这意味着,他“搬出”听竹轩、进入主宅核心区域“暖阁”与林薇“同居”的日子,也近在眼前。那将是一个更暴露、更受监视的环境。 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做到几件事: 第一,进一步调理身体,至少恢复基本的体能,戒断对酒精和可疑药物的依赖(昨晚和今早他已经没有碰那些东西,头痛和虚浮感是戒断反应,必须忍住)。 第二,摸清听竹轩内是否还有其他隐秘,尤其是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的线索。 第三,尝试接触一些原主记忆中可能存在的、非主流的“信息渠道”,比如那个提到“老中医”和药材的王少,或者……记忆中某些三教九流的边缘人物。他需要了解云京的地下世界,药材市场,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 第四,观察叶琛和叶烁的动向,尤其是叶琛负责“寻药”事宜后,会有哪些动作。这或许能窥见叶家部分资源网络的运作方式。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钱,需要完全由自己掌控、不通过叶家渠道的钱。原主那些信用卡、零花钱,必然在叶琛乃至叶宏远的监控之下。他必须开辟隐秘的财源。 千头万绪,如这院中看似平静,实则根系盘结的竹林。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池春水。回到小楼,他没有去卧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走进了那个他之前未曾仔细查看过的、位于一楼的健身房。 说是健身房,不如说是个堆满昂贵健身器材的储藏室。跑步机、椭圆机、综合训练器……都是顶级品牌,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有些甚至还没拆封。原主显然从未使用过它们。角落里,还扔着几个瘪掉的健身球和几副不同重量的哑铃,同样蒙尘。 叶深走到那副最轻的哑铃前(单只大概五公斤),弯腰,试图拿起。手臂传来明显的酸软和无力感,但他稳稳地握住了。举起,放下,重复。动作很慢,很吃力,肌肉在抗议,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很弱。比他预想的还要弱。 但他没有停下。一边缓慢地、标准地做着最基础的弯举,一边在脑海中继续梳理、计划。 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昂贵却积灰的地毯上。镜子里,那张属于“叶三少”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和倦怠,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冰冷而坚定的东西,正在汗水与疲惫的冲刷下,逐渐变得清晰。 暗流已然涌动,漩涡正在形成。 而他,这枚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棋子,要在被彻底吞噬之前,学会在暗流中呼吸,甚至……尝试着,去扰动这水流的方向。 哪怕,只是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一步,从举起这五公斤的哑铃开始。 第10章 夜宴锋芒 健身房的汗水还未完全干透,晚餐时分,周管家便再次出现在听竹轩门口。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传唤,而是一份烫金的请柬,以及一句简短的转告:“三少爷,老爷吩咐,今晚家宴,为林家老先生接风洗尘,也……正式宣布您与林薇小姐的婚讯。请您务必出席,穿戴得体。” 烫金的请柬握在手中,边缘略有些硌手。叶深面无表情地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漂亮行楷,时间、地点、寥寥数语,透着不容置喙的正式。家宴,却要为“外人”接风,并宣布“家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向林家、也向叶家内部所有人展示“团结”与“郑重”的表演。而他,叶深,是这场表演中不可或缺的、却也是最尴尬的道具。 他将请柬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健身器材上,对周管家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管家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叶深身上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运动服,以及他额角未干的汗迹,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叶深回到卧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热水冲刷着疲惫酸软的肌肉,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脑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夜宴……这意味着,他将在更多人的目光下,扮演“叶三少”。叶家的核心成员,林家的主要人物,或许还有其他一些重量级的旁支、姻亲、重要的合作伙伴。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昂贵却浮夸的礼服。最终,他选了一套相对低调的深黑色单排扣西装,内搭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结,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也不会像以往那样花哨轻浮。他刻意没有使用过多的发胶,只是将微湿的黑发随意向后梳了梳,留下几缕自然地垂在额前,稍稍遮住了眼底可能残留的、过于锐利的审视光芒。镜中的年轻人,脸色依旧苍白,但运动后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冲淡了些许病气,配上这身打扮,竟有几分介乎于颓废与不羁之间的、微妙的“得体”。至少,不会在第一眼就让人联想到那个彻夜狂欢的纨绔。 准备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立刻前往主宅宴会厅,而是又回到书房,静坐了约莫一刻钟。不是犹豫,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景,预设各种应对方式。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在亲友面前表演悲痛的家属,也见过太多在死亡面前暴露真实嘴脸的生者。表演,他并不陌生,只是这次,舞台更大,观众更刁钻,而他要扮演的角色,更复杂。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观澜山吞没,叶宅各处华灯初上,尤其是主宴会厅所在的中轴建筑群,更是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如同蛰伏在山间的宫殿。叶深踏着渐浓的暮色,再次走向那片喧嚣的中心。 与白日的清冷肃穆不同,夜晚的叶家主宅仿佛活了过来。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们穿梭忙碌,训练有素,悄无声息。空气里飘荡着食物与鲜花的香气,还有悠扬的弦乐四重奏,从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奢华典雅。 踏入宴会厅所在的“集雅轩”,热闹却不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厅堂极为开阔,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两侧摆放着长条餐桌,上面是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和晶莹剔透的酒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构成一幅完美的上流社会交际图景。 叶深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却极其微妙的涟漪。 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最先注意到他,交谈声有瞬间的凝滞,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逡巡,评估着他这身“过于简单”的打扮,评估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评估着他这个“叶家之耻”在如此重要场合会如何表现。 叶深仿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迅速捕捉关键人物。叶宏远并未出席,想来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主位附近,叶琛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谈笑风生,他举杯的姿态优雅从容,言谈间引经据典,俨然已是叶家新一代的代言人。叶烁则被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在中间,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俨然是另一个圈子的中心。母亲苏婉穿着得体的旗袍,陪在几位贵妇身边,笑容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虑,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担忧。 林家的人已经到了。林守拙与几位看上去像是名医或学者的老者站在一起,捻着念珠,神色平和,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沈静秋陪在林薇身边。林薇今晚换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披肩,依旧苍白脆弱,但似乎精心打扮过,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宴会竟然为她准备了轮椅),由护士推着,待在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低垂,对周围的喧嚣似乎漠不关心,像一株被移植到繁华温室里的幽兰,格格不入。 叶深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人,而是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纯净水,找了个靠墙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静静站着,观察。他要先看看,谁会第一个过来“招呼”他。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是昨晚在会所见过的那个花衬衫青年,姓赵,家里做建材生意,是叶烁的跟班之一,也是原主那群“酒肉朋友”里比较活跃的一个。 “哟,三少!可算来了!”赵公子(姑且这么称呼)挤眉弄眼,带着一身酒气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还以为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今天爬不起来了呢!怎么,听说你要跟林家那位……嗯,订婚了?恭喜恭喜啊!”他嘴里说着恭喜,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揶揄。 附近几位年轻的宾客闻言,也低声窃笑起来,目光在叶深和林薇的方向来回逡巡。 叶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公子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愣,以往的叶三少,要么会恼羞成怒反唇相讥,要么会故作潇洒吹嘘几句,要么就干脆拉着他继续喝酒胡闹,像这样沉默而冷淡的反应,倒是少见。他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怎么,三少,今天转性了?改喝养生水了?还是……”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怕待会儿见到未婚妻,酒气熏着人家?” 叶深将水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公子脸上,声音不大,带着点宿醉未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赵公子,令尊最近在城南的那个项目,资金链还顺畅吗?我好像听大哥提过一嘴,说银行那边有点卡。”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他家那个项目遇到困难是机密,他父亲正在多方奔走,连叶家这边都还没正式求助,叶深这个废物怎么会知道?还是从叶琛那里听说的?难道叶琛已经关注到了?一瞬间,各种猜测和慌乱涌上心头,让他那张因为酒色而浮肿的脸变得精彩纷呈。 “你……你听谁胡说的?”赵公子强作镇定,但语气已经软了三分。 “随口一说。”叶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仿佛刚才只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公子玩得开心。” 赵公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叶深那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又想起他话里提到的叶琛,终究没敢再纠缠,讪讪地说了句“那你忙”,便灰溜溜地钻回人群去了。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年轻宾客,看叶深的眼神却有了些微变化。虽然依旧带着轻视,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惑——这个叶三少,好像和传闻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有点不一样?至少,他知道用叶琛来压人,而且……似乎还真知道点内幕? 叶深心中漠然。这不过是利用原主记忆碎片里,某次叶琛与人通电话时,他醉醺醺间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以组合和诈唬而已。效果不错,至少暂时清静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又一道身影径直朝他走来。这次是叶烁。 叶烁显然已经喝了几杯,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更加锐利和不善。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周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叶深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睨着叶深,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可以啊,老三,”叶烁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说你今天在老爷子面前挺老实?怎么,知道自己要娶个病秧子,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话一出,附近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连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叶琛,也停下了话头,镜片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沈静秋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叶深,又害怕地看了一眼叶烁。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捏着披肩一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深抬起眼,看向叶烁。这个二哥,是纯粹的恶,毫不掩饰。对付这种人,示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硬顶则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没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样暴跳如雷或畏缩闪躲,也没有试图讲道理。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宿醉不适和被噪音打扰的烦躁,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二哥,你喝多了。声音小点,林伯父在那边。”他侧了侧头,示意林守拙的方向,“人家是客。”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有气无力,却像一根软钉子。既点出叶烁酒后失态,又搬出了客人林守拙,提醒他注意场合和叶家的脸面。 叶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老子用你教?你个废物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娶了个病痨鬼,以为就能……” “叶烁。”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叶烁即将出口的更难听的话。 叶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却带着淡淡的警告。他拍了拍叶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二弟,怎么跟三弟说话的?今天是什么场合,忘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宾客,笑意加深,“三弟说得对,林伯父是贵客,不可怠慢。”他又转向叶深,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式的“关切”:“三弟,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吧?不如去旁边休息区坐坐?” 一番话,既压制了叶烁,全了叶家的体面,又“体贴”地给叶深找了个台阶下,还暗示了他“脸色不好”、“没休息好”(联想昨晚的宿醉),可谓面面俱到。 叶深看了叶琛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他能感觉到背后叶烁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以及叶琛那温和笑容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大部分场中情况,又不那么显眼。方才那小小的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再次确认了叶烁的鲁莽易怒和叶琛的深沉难测。同时,也向在场某些有心人传递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这个“叶三少”,或许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完全任人拿捏。 当然,这点微弱的信号,在大多数人眼中,可能只是他一时“灵光乍现”或者“狗急跳墙”,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身影和璀璨的灯火,落在了角落里的林薇身上。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沈静秋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她只是偶尔轻轻点头。林守拙结束了与老者的谈话,走到孙女身边,俯身温和地询问了几句,林薇抬起头,对着祖父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褪去了大部分病容和疏离,她的眉眼柔和下来,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叶深移开目光,心中无波无澜。美丽也好,脆弱也罢,与他无关。他们只是被捆绑在同一艘将沉破船上的陌生人,或许同病相怜,但绝非同舟共济。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段婚姻带来的微妙变化,以及林家可能掌握的“医”的资源,为自己争取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宴会继续。叶琛八面玲珑,周旋于宾客之间。叶烁虽然被叶琛压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只是偶尔瞥向叶深方向的眼神,更加阴沉。林守拙捻着念珠,与几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长者交谈,气度从容。沈静秋则陪着几位贵妇,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女儿病情的忧心。 叶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休息区,偶尔有不知情或想看他笑话的人过来搭讪,都被他三言两语,或沉默,或借用叶琛、林家的名头,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宿醉未醒、又因婚事而心情不佳的纨绔,虽然安静了些,但大体上没什么“出格”之举,最多就是“不懂礼数”、“孤僻”。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时,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在一位年轻男子的陪同下,径直走到了叶深面前。 “叶深少爷,您好。”女士笑容得体,声音柔和,“我是苏清,林薇的小姨。这位是我儿子,林薇的表哥,苏逸。”她身边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对叶深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深站起身,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苏阿姨,苏先生。” 苏清打量着叶深,目光比之前那些纯粹看热闹的人要温和许多,但也更加仔细。她似乎想从叶深脸上看出些什么,片刻后,才轻叹一声:“小薇的事……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了。这孩子,命苦。”她的语气真诚,带着长辈的关切。 叶深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清似乎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漂亮话,转而道:“听家父说,你身体似乎也有些欠佳?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保养。我们家在城南有间小小的医馆,虽然比不得大医院,但胜在老大夫经验丰富,调理身体很有一套。若是……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让小逸带你去看看,不必客气。”说着,她递过来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苏清”,和一个地址电话。 一旁的苏逸也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叶深少爷,我母亲说得对。我平时也在医馆帮忙,你若是有空,随时欢迎。”他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气色,似有郁结于心、肝肾阴虚之象,还是早些调理为好。” 叶深心中微动。林家这条线,竟然以这种方式主动递了过来。是单纯的客气和关心?还是林守拙的授意,某种程度的示好或观察?他接过名片,触感温润,点头道:“多谢苏阿姨,苏先生。” “叫小逸就好。”苏清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儿子告辞了。 叶深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看着苏清母子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城南的医馆?苏清……苏逸……他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这或许,会是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宴会终于散场。宾客们带着各种心思和八卦陆续离去。叶深也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集雅轩。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内浑浊的空气。 回听竹轩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那些审视的目光,赵公子的挑衅,叶烁的恶意,叶琛的“周全”,林薇的脆弱与疏离,还有苏清母子那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接触。 夜宴之上,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他,这个众人眼中的“废物”,今夜虽然没有绽放什么耀眼的“锋芒”,却也在不动声色间,挡开了一些明枪,接住了一些暗线,并成功地……没有让自己沦为彻底的笑柄。 这微不足道的第一步,足够了。 回到听竹轩,小院依旧寂静。他推开小楼的门,没有开灯,任由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将苏清的名片放在书桌上,与那个神秘的黑色金属盒子并排。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夜宴已散,锋芒暂敛。 但真正的暗流,正在这深深的夜色之下,无声涌动。 而他,需要尽快磨砺出属于自己的、足够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