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小姐与心软先生》 1、灼亮 《嘴硬小姐与心软先生》 文|千钟美酒 文学城2025.10.25 汽车下了高速公路，经过一段树荫浓郁的省道，不久就到了老家所在的小镇。 姜蕊坐在汽车后排，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有丝新鲜感。 虽然是乡镇，但是马路两侧商场、超市、民宿鳞次栉比，甚至还有好几个快递点。 姜启德握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之前就听爸妈说镇上旅游业搞得不错，看这北大街，还真的是。” 他说着，有意放慢车速，侧头打量街景。 吴芷兰在副驾驶转过头来：“蕊蕊，你看老家生活也挺方便的。即使网购也能收到。” 姜蕊点点头，眼睛却一直落在窗外，追着一路掠过的风景。 因为高中三年学业紧张，她已经好久没回老家了。她高考成绩发挥不错，爸妈心里高兴，对她简直是有求必应。 姜启德身为公司老总，虽然事务缠身，还是兑现之前对女儿的承诺，硬是挤出时间陪她。就连一向忙得不着家的吴芷兰律师，也推掉了几个案子。两人努力拼凑出时间，特地带女儿出国玩了两趟。 只是，这样的闲暇注定是短暂的。 爸爸很快要继续忙于公司事务，妈妈也要投入案卷与庭审之中，完全顾不上她。于是，当爸妈提议送她回老家避暑时，她看了一眼豪华却冷清的家，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只是离开家的时候，边牧“殿下”趴在玄关门口，巴巴地望着她。姜蕊还是有丝不舍，蹲下摸了摸它的头，“乖狗狗，等我回来再陪你。” 她明白爸妈是真的爱她，只是那份爱，总是隔着忙碌和距离。 姜蕊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上倒映出她精致的眉眼，随着车速掠过的，是街边不断后退的景色——热闹的小镇、熙攘的人群。 可在心底，她却觉得自己像被安放在这车窗里的一帧影子，有点透明，又有点孤单。 不过，她也并非全然抗拒。作为家里唯一的孙女，姜蕊从小就备受爷爷奶奶宠爱，特别是姜启德刚开始创业那几年，姜蕊可以说是爷爷奶奶看大的。 爷爷奶奶的笑脸，还有久违的乡下夏天，似乎正静静地等着她。 汽车驶离北大街的喧嚣，缓缓驶入村庄。道路变得窄了些，却干净平整，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八月的乡村，槐树、梧桐树沿路而立，枝叶交错，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姜蕊落下后车窗，热浪混着淡淡的植物香气，扑面而来。 汽车经过一片荷塘，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开得正盛。荷塘边仿佛有个咖啡店的招牌，在车窗外一掠而过。 老宅在村东头，汽车继续前行。 “喵——” 一只野猫忽然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险险擦过车头。 “吱——”姜启德猛踩刹车，车身猛地一顿。刹车声在正午的热浪里猛地划开一道刺耳的弧线。 那只受惊的野猫停在车前，浑身毛竖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 迎面，正好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也猛地刹车，车身斜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野猫旁边。 骑车的是个少年。 他用脚撑地，俯下身子，一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探过去，把那只僵在原地的小猫轻轻抱起来，送到路边的草丛旁。 野猫嗅了嗅空气，尾巴一甩，钻进草丛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少年这才直起身。 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晒得偏黑，白色t恤被阳光晒得透亮，身形劲瘦，肩背却挺直。 车里三人都惊魂未定，姜启德赶紧落下车窗，探出头去：“小伙子，谢谢你啊。” “没什么。”少年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只是抬眼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车窗内，姜蕊也正好朝外望去。 四目相接。 正是晌午，太阳毫不吝啬地灼亮一切，热烈得几乎能刺痛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这灼灼白光中猝然交汇。 少年的眼底，像是突然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漾开去。 姜蕊抬高下巴，侧眸看他。她一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对各种热烈的注视并不陌生。 可是车窗外少年乌黑明亮的瞳仁里，似乎藏着惊喜，抑或还掺杂着更多…… 那一瞬，姜蕊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点什么。 但是他却只是轻轻点一下头。眼底的波澜瞬间被他收束得干干净净。 随即，他重新跨上车，长腿一带，车轮轻巧地滚进阳光里。他左眼下那粒小痣在光影里一闪。 姜蕊下意识从车窗探出头去。 风从树梢掠下，拂过姜蕊肩上的发梢，又继续向前吹去，鼓起少年白t恤的衣摆。 少年身形微微前倾，正低身蹬车，飞驰而去。自行车的链条转动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碾碎在风里。 姜蕊秀眉轻蹙，后背靠回座椅。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这时，姜启德已经重新启动了车辆。很快，姜蕊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爷爷姜怀义和奶奶李淑琴正在大门口张望着。 上次见面，还是春节时。 车刚停稳，姜蕊就跳下车，扑到爷爷奶奶怀里，带着点撒娇：“爷爷奶奶，刚才吓死我了！” 李淑琴忙问：“怎么了？” 姜启德解释道：“路边蹿出一只野猫，我踩了急刹车，都被吓了一跳。” “哎呀，这么险！”李淑琴拍拍孙女的背，“没事就好，我们蕊蕊可被吓坏了。” 李淑琴心疼地看着孙女，满脸的细纹都笑开了花。 姜怀义看着她，也乐得合不拢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着，进了院子。 正对大门立着一面影壁，斑驳的墙面上绘着几枝老梅，墨色古拙。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中间是堂屋，两侧是东西厢房。 靠近东厢房和影壁墙的一角有个小水塘，旁边一株老枣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进浓荫里，带来一丝清凉。 姜怀义笑呵呵地招呼：“赶了半天路，饿坏了吧？先吃饭。”领着一家人穿过院子，向东厢房走去。 姜怀义在城里退休后，渐渐有了叶落归根的想法，三年前准备回老家长住后，重新翻建了老宅。除了冬天回城里和儿子一家一起过春节，平时都住在水谷村。 餐厅在东厢房，凉风穿堂，木质窗棂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 这是姜蕊第一次回翻建后的老宅。她忍不住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跟着大人进了餐厅。 餐桌上菜肴丰盛——酱烧黄花鱼、红烧狮子头、清蒸土鸡、软炸虾仁、炒四季豆、凉拌苦瓜，还有一大碗金灿灿的鸡蛋西红柿汤。 大家纷纷落座。 姜启德夹了一块鸡肉，细细咀嚼后抬头道：“这味儿不错……可总觉得，不像妈的手艺？” 李淑琴乐了：“你尝出来了，嘴还挺尖的。” 吴芷兰惊讶地放下筷子，“那是谁做的？这菜色、火候，比有些饭店还强。” 姜怀义笑着答：“是小川做的。” 李淑琴接话：“小川是英婶的儿子，就是一直在咱们家帮忙的英婶。”她顿了一下，“你们来的时候，小川刚走。” “小川大名叫沈川，跟我们蕊蕊同岁，今年上大学。”姜怀义给姜蕊的碗里添了一块狮子头，慢悠悠继续道：“不过啊，小川成绩特别好，直接被保送了，听说大学还给了不少奖学金。村里人都知道。” 姜蕊咬了一口狮子头，刚尝到肉香，舌尖却捕捉到一丝辛辣味。她皱了下眉头，把狮子头拨在一边，“里面放了姜……” 姜怀义和李淑琴立刻笑了，笑里带着歉意：“差点忘了，我们蕊蕊不吃姜的。” “保送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高调？”姜蕊一边拨着米饭，一边撇撇嘴，小声嘟囔。 “不是他自己说的。”姜怀义笑得温和，“是村里广播天天念，村委会那天还特意放了鞭炮。” 姜蕊掀了一下眼皮，发现不止狮子头，黄花鱼上也覆着姜丝、葱丝，土鸡里也有姜片。她干脆把筷子搁在碗边，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抗拒。 姜启德注意到了，忍不住道：“蕊蕊，你不能这么挑食，肉菜怎么能不放姜呢？这可是去腥提味的。” 可是姜蕊不为所动，嘴巴抿得紧紧的，坚决不再夹那些菜。 李淑琴赶紧道：“都怪我，忘了蕊蕊从小不爱吃姜，以后做菜不放姜了。” 奶奶这样说，姜蕊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奶奶，我可以吃别的。” 她赶紧去夹青菜，无意中夹了一片苦瓜，本来以为会苦得发涩，却出乎意料的清爽。 苦味被一丝淡淡的甜调和了，仿佛带着清凉的凉意，一口下去反倒觉得很解暑。她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苦瓜好吃。 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那小川怎么在这儿做饭？”吴芷兰疑惑。 李淑琴见宝贝孙女终于眉目舒展了，松一口气，接着道：“本来啊，小川趁着暑假去城里找他爸打工，挣点生活费。结果英婶前阵子不小心扭伤了腰，他一听就赶回来照顾她。” “我们想着照常给英婶发工资，但英婶死活不肯收，说她没干活，不能要这钱。最后就让小川顶了她的位置，帮我们做做饭。” “这孩子啊，特别懂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做饭、打扫，样样行。” “早饭我们老两口吃得简单，小川就负责做午饭和晚饭。有时候还会帮忙做点家务。”李淑琴说着，语气里带着些怜惜和赞赏。 姜启德轻叹：“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多了。” 大人们感慨不已，姜蕊却一声不吭地低头吃饭。 她懒得搭理，心里却嘀咕开了：她那些同龄人，这个暑假不是在欧洲晒海岛美照，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熬夜追剧，哪有人擅长干家务的？ 吴芷兰也忍不住道：“这孩子真是懂事，成绩好，性格也踏实。不像蕊蕊，整天娇娇气气的，什么家务都不会做。” 话音刚落，姜蕊筷子顿了顿，眉头微蹙。 “妈……”她不乐意了。 姜怀义和李淑琴见状，忙不迭地哄着，语气里尽是宠溺。姜蕊噘着的嘴却一直没有放下。 姜启德和吴芷兰只有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吃完饭，李淑琴带姜蕊去西厢房安置。 姜蕊一向跟爷爷奶奶亲近，姜启德和吴芷兰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因为各自都有工作要忙，简单叮嘱了女儿几句，就离开了。 姜怀义老两口就有午睡的习惯，送走他们后，也回房歇息了。 整个院子顿时安静下来。姜蕊站在自己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虽然刚才看到爸妈离开，难免有点伤感，但是很快就被新鲜感取代了。 西厢房里，墙面刷成浅米色，窗边挂着半透明的白纱帘，风一吹，微微鼓动。 窗下栽着一棵凌霄树，花蔓顺着墙壁一路攀爬上来，枝枝蔓蔓探进窗边，橙红色的花朵垂下来，在纱帘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窗下是一张崭新的木质书桌，上面一盏线条简洁的木质台灯，旁边摆着一盆绿色的小盆栽，叶片鲜亮，透着生机，绿叶间藏着一个含苞未放的小花苞。 床铺靠里，床头白色的木架，铺的是浅蓝色床单，搭配白底碎花的薄被，清新又带点少女气息。雪白的蚊帐垂落下来，轻盈得像一层薄雾。 床尾立着一个白色衣橱，与整体布置相得益彰。 脚下是木板纹的瓷砖，光洁平整，把整个房间映衬得更为清爽明亮。 虽然比不得城里的家宽敞精致，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爷爷奶奶为了迎接宝贝孙女下了不少心思。 毕竟堂屋、餐厅，还有爷爷奶奶的卧房，还都保留着厚重的老式家具风格，更显得这间西厢房别具一格。 她忽然注意到书桌旁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块长方形的软木板。崭新，边角规整，表面还规规整整排列着着几只木质小图钉，空荡荡的，显然是留给她使用的。 姜蕊很喜欢，她自己的卧室也有这样一个软木板。平时她喜欢在上面订上自己随手画的小画，或者便利贴。 上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她也有点累了，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躺到了床上。 床铺干燥清爽，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窗外蝉声此起彼伏，仿佛有催眠效果。她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醒来时，屋里光线已经暗下来，整个房间都被晚霞轻轻罩上一层橘粉的纱。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看着头顶垂下的白色蚊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神，想起现在是在爷爷奶奶家，是水谷村的老宅。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身，脚探进拖鞋里，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迷迷糊糊拉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傍晚的余晖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扑通”一声水响，猛地打破了宁静。声音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 姜蕊还没完全清醒，猝不及防被惊到，吓了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才发现，是一颗枣掉进院角的小水塘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一声轻轻的笑传来。 姜蕊皱眉，抬眼看去。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隔着绿窗纱，一个少年的侧脸映在黄昏光影里。眉眼清隽，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 2、“是你。” 沈川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刚把油菜洗干净，放在一边沥水。 脑子里却想着刚才进门时，李奶奶满脸喜色地告诉他，她孙女中午终于到了，这会儿还在睡午觉。 还特意叮嘱他说，孙女不爱吃姜，以后做菜都别放了。 他点头应下，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连口味都这么被关照，想来一定是个被家里人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女孩吧。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厨房对面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女孩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光影逆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身形苗条纤细。 沈川想大概就是李奶奶口中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孙女。 就在这时，院角“扑通”一声，一颗枣子掉进水塘，溅起细碎水花。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一抖。 他没忍住，唇角弯了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 女孩向这边看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薄怒。 沈川愣了一下。女孩的声音落进耳内，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刚才的不妥，赶紧道：“抱歉。”说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姜蕊站在西厢房门口，一只脚还随意地勾着拖鞋，像是没完全穿好，却依旧抬着下巴，带着一股倔劲儿，瞪着他不肯示弱。 沈川迎上她的目光，眼中亮光乍现，脱口而出：“是你。” 此刻，姜蕊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短袖，衣摆微微褶皱，下面是一条白色棉质短裤，细白光洁的小腿在光影里分外惹眼。 她此刻睡意尚未散尽，脸颊染着一抹浅红，丸子头松松垮垮的，几缕发丝翘着。慵懒，却又带着点娇憨。 莫名的，沈川有点窘迫，耳尖发热，立刻移开眼睛。 但他左眼角下那一粒痣，还是被姜蕊捕捉到了。一瞬间，她也认出了对方。 那件白t恤，晒得发黑的肤色，还有少年劲瘦挺拔的身影——与中午骑车从他们车旁呼啸而过的那个身影重合在一起。 她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川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李淑琴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从堂屋里走出来了。她一眼看见姜蕊，笑眯眯地喊：“蕊蕊醒啦。” 又转头指向少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川。小川，这是我孙女蕊蕊。”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察觉到两人神色有些微妙，带着点疑惑：“你们俩认识？” 姜蕊朝沈川抬了下下巴，不情愿地开口：“中午不是有只野猫突然窜出来，差点撞到我爸的车吗，有个人帮忙把野猫抱走了。就是他。” 李淑琴恍然：“哦，原来是小川啊，那应该是小川刚在这里做完饭离开。” 沈川点头。 姜蕊还气他刚才笑自己，正眼也不看他，径直上来挽住奶奶的胳膊，撒娇似地贴过去：“奶奶，我这一觉睡得好长啊。” 她笑的时候，两个小梨涡浅浅的浮在脸颊上。 李淑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上午坐车累着了。走，我和你去收拾收拾行李。” 姜蕊挽着李淑琴，往西厢房走去。临进门前，她还不忘回头，冲他又瞪了一眼。 晚霞染在她脸上，眉眼生动，带着点傲娇的气鼓鼓的样子。 沈川一愣，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西厢房里，两个大行李箱并排放着。李淑琴瞧见，忍不住笑：“女娃的东西就是多。”说着，弯腰动手帮着一起收拾。 因为要住大约一个月，姜蕊带了好多衣服，几乎占了一个行李箱。终于高中毕业，不用天天穿校服，高考一结束，吴芷兰就带着去逛街，她报复性地一口气买了n条裙子。 吴芷兰娇惯着女儿，“宝贝女儿正是青春年少，爱美是应该的，想买多少买多少。”更何况自己的女儿又长的那么漂亮，怎么宠都不够。 姜蕊从行李箱找到一条裙子，换下了身上的家居服。鹅黄色的布料轻盈柔软，衬得她整个人又灵动了几分。 她刚睡醒，有些口渴。 李淑琴立刻放下手里的衣物，要去给她倒水。 “奶奶，我自己来就行。”姜蕊连忙摆摆手。 “厨房里有饮水机。”李淑琴叮嘱。 姜蕊穿过院子去厨房。 厨房里窗子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菜叶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料理台前，沈川正低着头择菜，手里的动作干净利落，几根豆角被迅速掐去两端，整齐地落入盆中。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视线撞上姜蕊。他点了下头，唇角似乎还含着一丝笑意。 姜蕊眼睛一飘，故意看向别处，像是压根没看到他。 沈川也不介意，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 姜蕊走到饮水机前倒水，耳边响起菜刀与砧板接触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微微侧过脸，余光忍不住往那边瞄了一眼——沈川还在备菜，一只手按着豆角，一只手飞快地切着，切完整齐摆放到一边。 她盯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她身边的同学朋友没有一个会做饭的。当然，她也不例外。她真的很难想象中午那一大桌菜都是这个男孩做的。 沈川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 目光与她再度相遇。 姜蕊装作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水，端着水杯转身要走。 沈川突然低声开口：“刚才奶奶跟我说，你不喜欢吃姜。还有其他忌口吗？” 姜蕊顿住脚步，挑了挑眉：“我是不吃姜，可别以为随便什么我都能吃。” “哦。”他点点头，又转回身低头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干净利落的声响，没有半点停顿。 姜蕊端着水杯昂着下巴走出去。 鹅黄色的裙角在厨房门口一闪而逝。 沈川眼角捕捉到那抹颜色，却没抬头，只是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刀声再次响起，节奏沉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蕊回到西厢房，把水杯放在窗下的书桌上，却发现窗户正对着厨房的方向。 隔着院子，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映在厨房窗口，背脊笔直，傍晚的余晖打在他发梢和肩头。 姜蕊收回目光。 李淑琴已经拿来了很多衣架，正在把行李箱里最后一件衣服挂起来。 姜蕊把水彩本、颜料、画笔等画材一样样摆到书桌上，整齐排好。 画画是她最大的兴趣爱好。她曾学了好几年，直到升入高三，时间几乎被功课挤得满满，画笔才不得不暂时搁下。如今终于可以重新自由自在地画画了。 姜启德说乡下风景开阔，适合写生。于是，她就干脆把整套水彩用具都带了过来。 李淑琴一边把蚊帐往两边挂起，一边笑着问：“蕊蕊，喜欢这个房间吗？” 姜蕊眉眼弯弯：“喜欢呀。谢谢奶奶，房间布置得特别好。尤其是这个软木板，好实用，可以随便订上点什么。” 李淑琴听了更高兴：“我和你爷爷就怕你住不惯，还特地请教了小川，让他参谋参谋，看看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 她指了指墙上的软木板：“你看，这就是小川的主意，是他在网上帮着买的。果然啊，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年轻人。” 话音刚落，厨房那边传来“滋啦”的炒菜声，油锅里爆香的气味随风飘来。 李淑琴笑着补了一句：“我跟小川说了，以后做菜都不放姜了。” 姜蕊有一瞬间的走神，立刻笑着：“谢谢奶奶，奶奶最好了！” 这时，姜怀义从外面遛弯回来了，背着手走到门口，笑呵呵地问：“蕊蕊，还住得习惯吗？” “习惯，爷爷。”姜蕊应得脆亮，蹦跳着走出房间，挽住爷爷的胳膊。 姜怀义一脸慈爱地看着孙女，突然想到什么，朝厨房扬声道：“小川，今天晚饭就在这里吃吧。” “不了，爷爷。”沈川从厨房窗户微微探出头来。 姜怀义继续道：“你和蕊蕊同岁，正好认识认识。她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我怕她无聊。” 姜蕊抿着嘴，知道爷爷是疼她，但是还是嘴硬，“才不会呢！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无聊。” 她话虽这么说，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朝厨房那边瞥了一眼。只见沈川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犹豫，片刻后才抬起头，温声道：“好，爷爷。” 姜蕊立刻别过脸，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拉着爷爷去看院子一角的小水塘。 水塘的水带着点幽深的墨绿色，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曳着。金鱼游来游去，其间点缀着两三条锦鲤，胖胖的身影在睡莲下若隐若现，红白的花纹被映得鲜亮，宛如水中一抹流动的色彩。 姜蕊中午刚到时，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小水塘布置得颇为用心。四周嵌着几块太湖石，造型错落，倒映在水里，平添几分雅致。 忽然，“扑通”一声，一枚熟透的枣子落进水里，激起涟漪。鱼儿们立刻围上来，尾鳍搅动水波，泛起层层晕开的圆圈。 姜蕊想起刚才就是这个声音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向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窗边的人影，侧着身，正专注地在灶前忙碌。夕阳斜斜落下，人影有点模糊了。 姜蕊收回视线，弯腰从太湖石缝隙里拔出一根草茎，蹲在水边，逗弄着水里的鱼儿。鱼儿吐着泡泡，被吓跑了。 姜怀义笑呵呵地问：“蕊蕊，爷爷这鱼养得不错吧？” “一看这些鱼就吃得很好。”姜蕊笑着，眼睛还盯着水里胖胖的鱼影。 姜怀义兴致勃勃地跟姜蕊介绍着鱼的品种。姜蕊却有点走神，她中午没吃饱。厨房那边持续地传来饭菜的香味，她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终于，厨房那边适时传来少年的声音：“爷爷奶奶——”话音微微顿住，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喊：“……蕊蕊，晚饭好了。” 姜蕊突然有点别扭，平时只有家里人才叫她乳名。她站起身转头，盯着他：“我叫姜蕊。” 沈川脸一热。不知道是因为灶火的热气，还是因为她的抢白。 其实刚才，他喊她的时候也踌躇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只好跟着爷爷奶奶喊她乳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菜色家常，却色香味俱全。 就这么短时间，做出这些菜，姜蕊若非亲眼看到，还真有点难以置信。 她抬眼去看沈川。只见他正背对着站在电饭锅前，手里拿着碗，在安静地盛饭。 不远处的灶台、料理台，干干净净，简直不像刚做过饭。 姜蕊想起不久前爸爸心血来潮，想在厨房露一手，结果炒完一盘菜，满灶台都是油渍和菜叶，整个灶台堪称灾难。被她和妈妈嘲笑了许久。 一家人落座。餐桌是圆形的，爷爷奶奶跟平时一样，座位挨着，姜蕊就挨着奶奶身边坐下。 沈川把米饭盛好后，就剩下一个位子了，在姜蕊旁边。他把椅子往外轻轻拉了一下，坐下。 姜蕊却立刻朝奶奶那边又靠了一下，似乎有意要拉开一点距离。 沈川没说话，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姜怀义满脸笑意，开口道：“小川，你和蕊蕊同岁，也有共同话题。蕊蕊在这里没有朋友，有什么事你帮着照应一下。” “好，爷爷。”沈川看了一眼姜蕊，应得干脆。 姜蕊却像没听见似的，转头冲着爷爷奶奶甜甜一笑：“我有爷爷奶奶就够了。” 李淑琴被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姜怀义也笑着摇头：“这小丫头。” 姜蕊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瞧见沈川垂着眼睛，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她在心里哼一声，拿起筷子去夹菜。 所有的菜里都一点姜丝儿也没有。 姜蕊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再看沈川时，就觉得顺眼了不少。 而且菜的味道也出乎意料的不错。她中午因为好几个菜都有姜，没怎么吃饱，这会儿胃口打开了。 李淑琴注意到了，笑着问：“蕊蕊，饭菜合胃口吗？我看小川所有的菜都没有放姜。” 姜蕊眼角余光一扫，正好对上沈川投过来的目光。似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她偏不让他如愿，只“嗯”了一声。 姜怀义想起什么，转头看沈川：“小川，你保送的是哪个大学？”之前只知道他被保送了，并不清楚大学的名字。 “t大。”沈川咽下口中的饭，才开口回答。 姜蕊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个学校可是她心仪的学校，可惜她分数差了一点点，就报了同一城市的另一个大学。 姜怀义又问：“是不是在t城那一个？” 沈川点头说是。 李淑琴立刻笑开了：“那可太巧了，跟我们蕊蕊在一个城市啊，是不是？” 沈川心里一跳，也转头看向姜蕊。姜蕊被他的目光撞个正着，偏过脸去，故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好啊好啊。”姜怀义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后你们在一个城市，可以互相照应一下了。” 李淑琴笑着打趣：“我们蕊蕊能照应什么啊？从小娇气惯了。还得是小川多照应我们蕊蕊。” 姜蕊：“……” “奶奶，我长大了，不需要人照应什么。”她抬起下巴。 “好，好，我们的宝贝长大了。”李淑琴笑眯眯，夹了快排骨给姜蕊。 姜蕊“哼”了一声，低下头去，鼓着腮帮子吃饭，不再说话。 沈川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弯。 窗外蝉声阵阵，有风从树叶间穿过。他的心里仿佛也起了风，轻盈的，鼓胀着。《 》 3、小梨涡 薄暮时分，沈川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已经透出一方昏黄的灯光。 院子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下，几盆花草绿意葱茏，透着主人细致的心思。 浅蓝的绣球花、紫红的三角梅、橘黄的太阳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枝叶生机勃勃，点点花朵在绿意间星星点点。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很好。 厨房里，王兰英刚吃完饭，正要收拾碗筷。听到自行车声音，扶着门框走出门。 她四十出头，身材因常年劳作显得清瘦，头发梳拢在脑后，眼睛明亮。虽然腰伤尚未痊愈，但是精神不错。 沈川把自行车推到院子一角，走过来：“妈，你歇着，我来收拾就行。” “今天怎么在姜爷爷家吃饭了？”王兰英问。 她的腰伤比前些日子好多了，除了隔几天去医馆针灸，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静养。 “姜爷爷的孙女来了，爷爷奶奶想让我们认识一下。” 王兰英点点头。平时小川很少在姜爷爷家吃饭。她心里清楚，老人家对他们母子已经够照顾，不能再占便宜。 她问：“我记得之前姜叔说过，他孙女跟你同岁的，是不是？” “嗯，她叫姜蕊，也是刚高考结束，回来避暑。”沈川边回答着，边走到厨房水池边。 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王兰英看着儿子洗碗的背影，眼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心疼。 她知道，像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少有像小川这么懂事的。 要说起来，小川本来也白白净净的，是高考结束后去城里跟他爸打工，才被烈日晒得这般黝黑。好在人更结实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小茹来过。” 沈川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抬。 王兰英继续道：“她说开学就高二了，想先借你以前的课本，提前预习看看。” 小茹是邻居家的姑娘，性子活泼，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不是找沈川借东借西，就是拉着沈川给她讲题。 王兰英心里明镜似的。但是自己的傻儿子，显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她记得，之前也在儿子书包里无意间发现过几封信。信封花花绿绿的，上面的笔迹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她当时有些担忧，怕他学习分了心，可静静观察过后，发现小川对这些都不在意，心思依旧全扑在学业上，这才慢慢放了心。 如今儿子已经高中毕业，性子更加沉稳。她相信他做事有分寸，她就没有多嘴。 这时，沈川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一会儿我去找出来。” 他擦了擦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顺手打开灯。灯光亮起，照出房间整洁的陈设。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靠墙是一张木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棉布，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木头边角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桌上只摆着几样东西：几本摞得整齐的书本，一盏旧台灯，一个笔筒。书页边角翻得有些卷，显然常常翻看。 墙壁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一排挂衣钩，挂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个书包。 书桌旁的地上摞着几摞旧书，边角磨损得厉害，却叠得整整齐齐。沈川蹲下身，找出高二的教材，抱到了堂屋。 堂屋里，王兰英正坐在沙发上休息，电视开着。 家具大多是老式的木制柜子。地面虽然不是瓷砖，只是水泥地，但被擦得干净光洁，几乎能映出影子。 沈川把书放在茶几上，“妈，这就是高二的课本。等小茹来，你给她就行。” 王兰英应着，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停，没再多说什么。 沈川刚才一路骑车回来，身上带了些汗意，从堂屋出来，又回自己屋里拿了干净衣物，去浴室冲澡。 浴室独立建在院子一角。他双臂拉住衣摆，一提，将t恤从腰腹卷起，自头顶脱下。 肩背线条紧实，肤色被夏阳晒得健康而明亮。肌肉尚未完全定型，却隐约透着股力量感，像一株迎风拔节的青竹。 哗哗的水声响起，凉水顺着发梢，从肩背滑落，冲淡了身上的燥热。 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的浮现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眉眼精致，带点傲娇的神情。一笑就露出两个小梨涡。 一如记忆中的样子。 其实，他之前见过姜蕊。 那是去年，他刚上高三，学校组织品学兼优的学生去省会那所最好的重点高中参观学习。 校方安排了好几项活动，其中一项是参观校史馆。 校史馆里，站在展板前讲解的女生，声音清脆从容，落落大方。虽然穿着统一的校服，却依旧漂亮得出挑。 展板上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与肩头，将她整个人烘托得更加耀眼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就是姜蕊。 他极力把视线移到她身后展板的文字上，但是，没过几秒，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又悄悄移回来。 当时，和他一起参观的好哥们吴志还悄悄在他耳边说，这个女生好漂亮。 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示意他别乱说话。 下意识里，莫名地，他不愿意让别人随便评价她。 后来，中午学校组织他们在学校食堂用餐时，他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和两个女生说笑着走进来，亲昵地挽着胳膊。和校史馆里端庄落落大方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她，神情张扬，笑声清脆，眉眼间带着一丝娇气与灵动。 初秋的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倾泻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和眉眼间，她整个人明媚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两个小梨涡浅浅的，盛满了笑意。 沈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是他十七年的生命中，所不曾有过的悸动。 当天下午他们便踏上了返程。 回到学校后，便立刻投入到紧张高压的高三学习中。 他成绩拔尖，学校、老师、父母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那一瞬的悸动，被压下去，几乎深埋在了记忆深处。 只是，他不敢承认，她曾无数次地，出现在他梦里。 梦境支离而暧昧，面容看不真切。但是，他就是知道，是她。 没想到，今天中午，当那张脸出现在车窗里时，他居然一下就认出了她。 刺耳的刹车声似乎还在耳边。 他记得那一刻，心跳剧烈到近乎失控。一时竟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紧急情况，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就是姜爷爷家的孙女。 不过显然，她对他毫无印象。 毕竟，他当时只是众多参观者中的一员。 沈川伸手关掉淋浴，水声戛然而止。他仰头，让水珠顺着下颌与锁骨滑落。水雾氤氲间，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用力甩了甩头发。 走出浴室时，暮色已渐渐笼罩院子。夜风拂来，带着夏日里难得的清凉。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喵——”。 他低头，脚边蹲着一团雪白的身影。正是那只常来的小野猫。 这几年村里野猫不少，多半四处游荡。但这只小白猫却总爱往他们家跑。它通体雪白，眼睛带点灰蓝色。王兰英觉得它很可爱，几次想留下。 可小猫显然已经习惯了自由，不喜欢被人驯养，总是偶尔回来溜一圈，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川也习惯了它的来去无踪。他半蹲下身，伸手去轻抚它的后背。指尖划过柔顺的毛发，小猫眯起眼，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他笑了笑，低声问：“饿了吗？” 正想将它抱起来，它却倏地跑开了。只留下夜色中一团模糊的小小白色影子。 王兰英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小川，我刚才喂过小猫了，它不饿。” 沈川抬头应了一声，夜风清凉，轻轻略过额角的湿发。他把目光投向夜空，看着星子一颗颗在漆黑天幕上亮起。 他又想起她揉着眼睛逆光站在晚霞中，枣子落下时被惊到的懵懂，还有回眸瞪他时的圆圆的眼睛。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如今就这样闯进了这个夏天。 * 第二天中午，烈日正盛，耳边蝉鸣不断。 沈川如常把自行车停在影壁墙前，走到堂屋门口跟爷爷奶奶打招呼后，才走进厨房。 厨房里，姜蕊正在摆弄一台刚拆封的榨汁机。 那是姜启德提前在网上下单寄过来的。姜蕊从小挑剔，不太喜欢直接吃水果，家里人为了哄她，只好变着法子给她榨成果汁。 姜蕊看到沈川来了，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川把拎着的菜放到一边，走过来，“我来吧。”他从姜蕊手里接过榨汁机，拆开零件，一一冲洗干净，再一一装上。 他的手背青筋隐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姜蕊站在旁边，抱臂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语气傲娇又理所当然：“以后你每天给我榨一杯果汁。” “好。”沈川转头看了她一眼：“西瓜汁可以吗？” 冰箱里正好有半个西瓜。他取出来，切开，红瓤鲜亮，汁水淌在刀刃上，甜香很快溢满整个厨房。 他把切好的瓜肉放进榨汁机里，机器运转时“嗡嗡”声响起，很快，一杯鲜红欲滴的西瓜汁出现在桌上。 他推到她面前：“尝尝怎么样。” 姜蕊端起杯子，尝了一口，“还行吧，就是有点太甜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有放下果汁，反而端着杯子，溜溜达达地走到院子里。 枣树的树冠正好遮下一片清凉，她在石凳上惬意地坐下。冰凉的西瓜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甜沁凉。 枣树上的枣儿，一串串簇拥在一起，很多枣都熟透了，绿色中夹杂着红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靠在石桌上，半眯着眼看向头顶上方的枣，长睫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裙摆散开在石凳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沈川刚好瞥见这一幕。 女孩的侧脸在斑驳光影里半明半暗，眉眼生动。他低下头，心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等姜蕊喝完果汁回来，沈川已经开始备菜。榨汁机已经拆洗干净了，放在料理台一角。 姜蕊走过去，随手把空杯子放到水池里。沈川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刷洗，然后仔细抹洗，把杯子倒扣在杯架上。 姜蕊看着他背影：“西瓜汁太甜了，明天换一种。” 沈川垂着眼睛去擦手，“你想喝什么果汁？” “村里有什么水果？” 他抬头回答，却发现她的唇瓣上染了一点红色西瓜汁，晶莹湿润。他立刻又垂下眼睫：“明天是集市，我可以去多买几种水果。” 姜蕊一上午先陪着爷爷奶奶看了会儿电视，后来就窝在自己房间，画画，刷手机，还真有点无聊。听他这么一说，就来了兴致。 “你能带我去集市吗？我没去过。” 沈川愣了一瞬，点头应下：“可以。只是现在天气热，我们最好早点去。”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集市在村西头，离得远，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去。” 他抬眼问她：“我载你去？” 姜蕊眨了下眼睛：“就是你昨天骑的那辆自行车？”她有点印象，好像不是班里男同学骑的那种山地自行车，是那种比较老式的自行车。 “嗯。” “能载人？”她半信半疑。 “没问题。”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 “我要是摔着了，你可要负责。” 沈川还没开口，姜蕊却像只小蝴蝶似的，飞出厨房。远远听到客厅里传来她清脆的声音，“爷爷奶奶，我明天想和沈川一起去集市，好不好？” 沈川听在耳里，眉目间不觉浮上一层笑意。 像往常一样，沈川做完午饭后，就收拾妥当，骑自行车回家了。 一进院子，他没有着急进屋，而是把自行车支好，拿了块湿抹布，把自行车从头到尾，仔细地擦起来。 其实自行车本来也不脏，但是他还是把车把、车轮，连辐条的灰尘都一点点抹净。 特别是后座，他蹲下来，把架子间的缝隙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铁架泛出清亮的光泽。 院子里的槐树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日影，随风轻轻晃动。 王兰英从厨房走出来，看他一头薄汗，还在忙碌，诧异道：“小川，你不吃饭吗？” “等会儿吃。妈。”沈川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语气不动声色，“明天集市，姜蕊想跟我一起去。我骑车带她。” “那你骑自行车慢点，照顾好小姑娘。”王兰英叮嘱。 沈川点头应下，又低下头，把抹布拧干，再一次细细擦了后座一遍。 光影斑驳，一寸寸落在泛着亮光的铁架上，也落在少年温柔的眼底。《 》 4、赶集 第二天一早，沈川准时来了。 姜蕊才刚起床洗漱完，说不想吃饭，只叼着个盒装牛奶，边走边咬着吸管。 她穿了一条背带短裤，搭着白t恤。束着高马尾辫，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 姜怀义和李淑琴送出院门来，叮嘱路上小心，慢点骑车。不过，他们也知道沈川做事一向稳妥，否则也不放心他带着孙女外出了。 沈川先坐上车座，一只脚稳稳地撑在地上，双手扶着车把，等姜蕊坐上。 姜蕊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这辆车。 确实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很干净，连辐条都一尘不染。 虽然心里有点小小的嫌弃，她还是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只是刚坐稳，就发现不知道两只手该落在哪里。她犹豫了一下，干脆去抓前座下方的铁支架。 然后扬声道：“爷爷奶奶，我们走啦！” 沈川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她的手紧紧抓着他座位下的支架。他没出声，只是把脚下的力道收稳了些。 自行车缓缓驶离。沈川骑得很稳，速度并不快。 姜蕊想起昨天看到他骑自行车时风驰电掣的样子。和今天的平稳完全不是一回事。 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清凉，混着青草味和泥土气息。风从耳边拂过，隐隐能闻到沈川身上带着的洗衣皂香，干净清爽。 沈川一路沉默，专注骑车。 姜蕊却好奇地打量着两侧。路边一排排绿植，枝叶葱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影晃动。 经过荷塘时，她眼睛一亮——果然，塘边真有一间小咖啡馆，木质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圆滚滚的艺术字：“小满的咖啡店”。 姜蕊诧异：“现在村里也有咖啡店了？” “是小满姐开的。有咖啡、奶茶，还有其他饮品。” “太好了！那等会儿回来，我们去买奶茶。” 沈川答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胡同两边的人家门口，有的摆着盆栽，有的种着鲜花绿植。 也有人家的门口趴着一只大狗，听到声音，耳朵一竖，正要站起来，沈川瞅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而且不止一只狗这样，好几次都是如此。 姜蕊瞪大眼，不可思议：“咦？这些狗怕你？” “不是怕，是认得我。” “哦——”姜蕊拖长了音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原来你是狗狗的好朋友啊。” 沈川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到她此刻促狭的笑容。他没接话，只唇角轻轻一扬。 姜蕊想起了自己家里养的那只边牧，突然感觉有点想它了，“沈川，我家也养了一只狗，叫殿下，可黏我了。” “不过它见到陌生人，可不会这么安静，总要冲出来护着我。” 沈川微微一愣，忍不住重复：“殿下？这是狗的名字？” “对啊。”姜蕊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它在家里地位可高了，除了我，谁都不爱搭理。叫殿下，不正合适嘛。” 沈川低低一笑：“倒是挺符合你的风格。” 姜蕊直觉他是在打趣自己，就伸手扯了他衣角一下：“什么意思？说清楚！” 沈川没防备，身子稍微一趔趄，车把不稳，车身也跟着晃了一下。 “哎呀，小心点。”姜蕊低呼出声，原本只是扯着他衣角的手，下意识握紧，整只手掌攥住了他侧腰衣角。 她那一下攥得不轻，指尖透过薄薄的白t恤，实实贴在他侧腰。掌心下的的肌肉绷得很紧，是少年干净结实的线条。 沈川触电般，整个人微微一僵。他没回头，只是默默稳住了车，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你抓太紧了。” 姜蕊也不知道自己摸到了哪儿，虽然听话地把手松开了，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的。” 沈川没说话，手指紧了紧车把，极力忽略掉疯狂乱跳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自行车骑出了胡同。街道变宽了，集市口就在眼前。热闹的喧哗声迎面而来。 沈川减慢车速，靠边停下，一只脚稳稳地撑住地面。刚才那点触感像没散尽的余温，贴在他侧腰烫着。 他有点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说：“下来吧。集市里人多，自行车放在集口就行。” 姜蕊早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从自行车后座上轻巧地跳下来，双手插在背带裤口袋里，四处张望着。 再回头时，看到沈川已经把自行车规规矩矩推进旁边的车棚里，然后朝她走过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热的吗？”姜蕊偏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 “嗯。”沈川声音有些不自然。他怕她再问，脚步快了几分。可走到集市口，就发现被集口的几位婶子阿姨盯上了。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团”，平日里最喜欢在这儿拉家常。 沈川心里一跳，他怕姜蕊尴尬，悄声对姜蕊说：“一会儿你不要说话，我来应对就行。” 姜蕊还不明所以，下一秒，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作“火力全开”。 “哟，小川，这是谁呀？长得水灵灵的，跟画里的人似的！” “哦，是老姜家的孙女啊。长这么大了!” “这小姑娘皮肤真白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闺女。” “眼睛大，笑起来还带小酒涡呢，真俊俏啊！” …… 一连串笑语像雨点般砸过来，姜蕊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强撑着笑容，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瞟，带着点求救意味。 沈川神色不变，声音沉稳，礼貌又简短地应答着，把场面护得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二人终于“突围”出来，一脚踏进熙熙攘攘的集市。 沈川悄悄看姜蕊，“你没事吧？” 姜蕊正低着头，唇角翘了个小弧度：“没事啊，阿姨们挺热情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漂亮，但是被这么直白的当面夸赞，还是头一次。 姜蕊从没赶过集，才进来就觉得眼花缭乱。 道路两旁摊位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果香、油炸小吃的香气，热闹而真实。 她一路东张西望，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沈川就耐心地一一回答。 姜蕊很快发现，这里的水果种类居然一点也不比城里超市少，反而更新鲜，色泽饱满，有的还带着露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 她看上什么水果，沈川就耐心去挑选。姜蕊发现他很会挑水果。 挑西瓜时，屈起指关节轻敲听声响；买橙子时，他细细掂量，拿起一个个饱满圆润的放进袋里。 他个头高，手也大，挑选水果的时候却意外地细致，连指尖的力道看着都顺眼得很。 她本想打趣一句“你行啊”，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哼了声。 “喵呜”一声，姜蕊的视线被水果摊边的小猫吸引了。 只见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摊边，尾巴在地上轻轻一扫。姜蕊蹲下去，伸手逗它，小猫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没动，却也不怕人。 沈川瞥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带了笑，没打扰，只自顾去称水果。 集市上不少摊主就是本村的，沈川认识，还能简单聊上几句家常。有个卖梨的大婶就关心地问沈川，她妈妈腰伤好点了吗。 姜蕊站在一旁，觉得新奇。在她的印象里，买东西不过是付款走人，可在这里，连赶集都像是走亲戚，处处是熟人。 不知不觉，水果买完了，沈川手里拎着的袋子里已经沉甸甸的，装了好几样水果。他们一起向集市口走去。 姜蕊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 沈川回头，看到她眼睛左顾右盼，完全不知道好好看路。他稍微放慢脚步，把所有袋子都放到左手，微微侧着身体，右手护着她。 但是，还是有人急匆匆地从旁边挤过来，姜蕊一个踉跄，险些被撞到摊子边。 就在那一瞬，沈川下意识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小心。” 力道不重，却稳稳护住了她。 姜蕊低头一看，那只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掌心宽阔，肤色偏黑。映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那一瞬的触感，温热的掌心还带着薄薄的茧，有些粗粝。 她一双秀眉微微一拧，猛地一挣。 沈川立刻松手，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调侃声：“哟，小川，这美女是谁啊？” “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几个年龄相仿的男生笑嘻嘻凑过来，冲着沈川挤眉弄眼。 沈川脸色一沉，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别胡说。” 那几人顿时讪讪一笑，打了个招呼，就识趣地散开了。 姜蕊翻了个白眼，心里“哼”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沈川快走几步，默默跟上来，观察着她的脸色，轻声解释：“别介意，是同村的同学，爱乱开玩笑。” 她没搭理，只是走在前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小脾气。《 》 5、目光 沈川垂眸看着姜蕊的背影，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触感。 那是女孩的手腕，细，软，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他极力压下这份心绪，提袋子的手背青筋微微绷起，像是要将情绪压进袋子里的重量里。 回程的路上，姜蕊已经习惯了这辆老式自行车，不再像来时那样小心翼翼。 她两手撑着后座，脚尖轻翘着晃啊晃，背带裤下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比起去的时候一路兴奋的叽叽喳喳，此刻她安静了许多。 沈川握着车把，心里却不那么安稳。刚才同学的玩笑话，他怕她介意。 可她一句话也没多说，他也不好解释，只能默默踩着踏板，心口随着车轮一圈圈滚动，起起伏伏，忐忐忑忑。 经过咖啡店时，姜蕊忽然开口喊他：“停一下。” 沈川立刻刹住车，把车支稳。只听得身后女孩俏生生道：“我要去买杯奶茶。” 她的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来恼意，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停好自行车，姜蕊跟在他身后，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冷气扑面而来，顿时凉爽很多。 姜蕊扫了一眼咖啡店，只见店面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有格调。高大的绿植、温润的木质桌椅，还有墙上的手绘小插画。无一不彰显着咖啡店主主人的品味。 吧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系着黑色围裙，利落的短发，圆圆的脸，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小川，想喝点什么？” “小慧姐，我想买杯奶茶。” 小慧看到沈川身旁陌生的女孩，目光里带了询问。 沈川介绍：“是姜爷爷家的孙女，叫姜蕊。” 小慧热情地招呼姜蕊，又把店里的奶茶口味一一介绍。姜蕊左挑右选，兴致盎然，最后才定了一杯。 她刚要付钱，却见沈川直接拿出手机，利落地扫了码。 “我请你。”他说得很自然。 姜蕊歪头看他：“谢谢。”却见他什么也没点，“你不喝？” “嗯。” 姜蕊无所谓地晃了一下脑袋。 奶茶很快做好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姜蕊捧着奶茶，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冰凉的清甜，等沈川推过自行车来。 她已经熟门熟路了，轻轻一跃，就坐了上去。因为手里拿着奶茶，只能一只手抓着自行车座下的支架。 沈川却不急于出发，而是一脚撑着地面，转头看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还生气吗？” 姜蕊低头咬着吸管，喝了口奶茶：“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沈川低头笑了笑，另一只脚也蹬上去，自行车轮转动起来，风迎面吹来，沈川的白t被风鼓起一点弧度。 姜蕊又喝了一口奶茶，奶茶的凉意在唇齿间化开，带着淡淡的茶香，甜度正好。 眼前，荷塘仿佛在眼前铺展开来，盛夏的光影里，荷叶层层叠叠，荷花盛放，被晨光染得发亮。 风景不错，姜蕊想，也许有时间可以来写生。 沈川自行车骑得很稳，姜蕊放松下来，咬着奶茶吸管，微微仰着头。 他们出门赶集早，现在太阳也还没有完全升起来，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下，落在他的肩上，也洒在她的发梢。 姜蕊眯了眯眼，唇角不自觉带了点弧度。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落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自行车拐弯，轮胎碾到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姜蕊正出神，只用一只手抓着座下支架，重心不稳，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去。 “啪——” 奶茶杯口结结实实地撞在沈川后背上，伴随着一声轻响，冰凉的液体立刻从吸管口迸溅而出，扑在他白色的t恤上，染上一大片浅褐色的水痕。 沈川也瞬间感到了后背传来的湿湿的凉意，他下意识地刹车，一只脚掌撑住地面，回头看她，赶紧问，“你没事吧？” 姜蕊已经跳下车，手里还捏着奶茶杯，溅出来的奶茶也洒在她手背和指缝间，凉凉黏黏的，她立刻皱起眉，正要发作，却一眼看到沈川后背大片的污渍。 “你的衣服都湿了。”她有点心虚，但是脸上却不输阵。 沈川单手撑着车把，一只手伸到背后，往外抻了下湿哒哒的衣服，好让背后的衣料不那么贴身。 他神情淡定，毫不在意，反而安慰她，“没事，夏天一会儿就干了。” 看他没生气，姜蕊底气立刻又足了几分，抬着下巴强词夺理：“其实，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拐弯不提醒我的。” 沈川看着她，忽然唇角一勾，“行，都怪我。” 阳光下，他肤色偏黑，牙齿却洁白整齐，笑起来有种意外的明亮。 “还好是冰的，不是烫的。”沈川又补了一句，“而且还能收获一件奶茶味的t恤。” 平日里看他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想到竟还有几分冷幽默。姜蕊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立刻在她脸上漾开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娇憨。与她不笑时透着点骄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一笑，就像是夏日骤然照进树荫下的一束光，晃得人眼睛发热。沈川一时有点失神，眼神落在她脸上，有些移不开。 片刻后，他低下头，掩去眼底情绪，语气尽量自然：“我的衣服反正都湿了，你擦擦手吧。” 他说着，把t恤侧面没有湿的地方往外扯了一下，示意她。 姜蕊有点迟疑，但是转念一想，反正他的衣服都脏了，也不差这一点了。就扯了下他的衣角，迅速在上面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还带着点嫌弃的神色。 沈川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垂下眼睛，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小小的意外过后，姜蕊重新坐上自行车，两人很快就到家了。 进了院子，姜怀义刚遛弯回来，正弯着腰在小水塘边喂鱼。看到他们回来，转身朝堂屋喊：“老伴儿，蕊蕊、小川回来了！” 李淑琴在堂屋里应了声，赶紧迎出来。沈川正拎着刚买的水果往厨房走。李淑琴一眼就看到他后背上湿哒哒的褐色水渍。 “这怎么弄的？”她惊讶地问。 姜蕊抢先开口：“他拐弯不提醒我，奶茶不小心就洒上了。” 她手里还举着那杯“罪魁祸首”，语气理直气壮得很，活像在说“虽然是我弄的，但他也有责任”。 李淑琴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你呀！” 姜蕊却将身一扭，转身去水塘边看小鱼抢食去了。鱼儿成群聚拢到水面，争相抢食，水面被搅起一阵阵涟漪。 她微微蹲下身，撑着膝盖，认真地看着水里的鱼，一副“我很忙，别打扰我”的模样。 李淑琴看着孙女的背影，无奈笑笑，转身又喊沈川：“小川，快脱下衣服来，我给你洗一把。” 沈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还是一贯的温和：“没事，奶奶，很快就干了。” 李淑琴跟进厨房：“奶茶不是清水，干了会留印子的。” 姜怀义也在旁边帮腔，“小川，听奶奶的，脱下来让奶奶给你洗洗。” 沈川把手里的水果都放下，回过头拽过后背的t恤，衣料半干不干的，污渍深深浅浅，有点黏黏的，贴在身上确实不太舒服。 他笑了笑说：“奶奶，我会洗，我自己来吧。” 李淑琴也不再勉强，转身去收拾刚买的新鲜水果。 沈川走出厨房，边往院子中的水井走去，边把t恤往头上一扯，脱下来。 姜蕊本来蹲在小水塘边看小鱼来抢食，听见衣料摩擦声，下意识一回头，正好撞见沈川脱下上衣的动作。 少年身形清瘦但结实，肩膀宽阔，手臂线条明显，胸口平整，往下收成干净利落的腰线。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肌肤带着点健康的麦色光泽。 姜蕊怔了一瞬，旋即轻轻咂了咂舌，视线飘忽地往旁边移去，佯装在看廊下的花盆。 沈川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径直走到院子里压水井前，一手压着井杆，一手拎衣服，打湿衣服，拿了块肥皂就开始搓衣服。 姜蕊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明明以前在泳池游泳，又不是没见过异性光着上身。可这一刻，莫名地就是……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水珠溅在他前胸和小臂上，湿痕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一直没入裤腰。 就在这时，沈川忽然抬头，恰好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姜蕊眼神飞快地闪开，装作若无其事盯向一旁的石阶。 沈川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一红，动作微顿。他抿了抿唇，快速把t恤在清水下简单冲洗一下，使劲拧了两把，顾不得潮湿，重新套回身上。 虽然是夏天，但是湿湿的凉意还是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爷爷，我先回家换件衣服，再回来做饭。” 说着，他逃也似地快步出了院子。自行车的车轮辐辏声渐渐远了。 姜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举起手里的奶茶，把剩下半杯冰凉的液体贴在脸颊上。 奶茶杯壁沾着的水珠，凉凉滑滑地沁进肌肤，像是给滚烫的脸降了温。 这时，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 》 6、仓皇 姜蕊站起身，放下奶茶，接通视频电话。 屏幕那端，唐可活泼的声音传来：“嗨，大小姐！在乡下过得怎么样？” 视频里是一个娃娃脸的女孩，正笑得灿烂。 唐可是姜蕊最好的朋友，两人高中一个班，高考成绩差不多，又报考了同一个大学，更加亲密了。 看到好朋友的笑脸，姜蕊也忘了刚才的小波澜，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看看——这就是我爷爷家的院子。看到没？这是枣树，结了好多枣。” 镜头一晃，又对准水塘，“看，还有小鱼呢。” 刚喂饱了的鱼儿，在水里悠闲地游动着，有的缓缓摆尾，有的几乎静止在水草间，偶尔吐出一串小小的气泡。 唐可在屏幕那头笑：“看来你在乡下过得挺滋润啊。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们几个都想你了。” 姜蕊把镜头转回来，边走向西厢房边说：“还没想好呢。可能还得待一阵子吧，我爸妈最近忙得不得了，顾不上我。” 推门进了房间，姜蕊干脆趴在床上，跟唐可继续聊着。 两个女孩嘀嘀咕咕，嘻嘻哈哈。不知道聊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在窗下“笃笃”轻轻敲了两下。 姜蕊从床上支起身，转头看去。白窗纱轻轻摇曳，透过薄纱，她看到沈川站在窗外。 他微微侧着头，没有往窗内看，只是低声道：“姜蕊，你想喝什么果汁？” 唐可立刻在那头“咦”了一声：“谁啊？” 姜蕊转开手机摄像头，从床上起身，“你别管。” 她想了一下刚买的水果，装作漫不经心开口：“就……榨橙汁吧。” “好。”沈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姜蕊透过窗户看去。他新换了一件t恤，浅灰色的。隐约看到结实的肩背线条。 唐可哪肯放过她：“哎，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一个男生的声音？” 姜蕊知道瞒不过这个好奇宝宝，就简短交待：“是在我爷爷奶奶家帮忙做饭的男生。” “男生？多大啊？” “跟我们差不多大。”她顿了顿，又道，“人家还是直接保送大学的学霸。” 唐可惊讶：“跟我们一样大？还会做饭？” 显然，相比保送大学，会做饭这项技能更让唐可感到吃惊。 “是啊，做得可好吃了。”姜蕊不忘顺势挤兑她一句，“你也不会做饭吧？” 唐可瞪大了眼睛：“新社会可不兴童养夫了。” 姜蕊猝不及防，噗嗤一声笑了，“你说什么呢？人家是来帮忙的，而且这个人无趣得很。” 唐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是，谅你也不敢养童养夫，你还有陆昊那个竹马等着你呢。” 姜蕊一下子坐直，正色道：“……我和他只是邻居，从小认识而已。” 唐可在那头笑得贼坏：“就只是从小认识吗？他可还从小就护着你呢。上回我见他，还提起你，啧啧啧，眼神都藏不住。” 姜蕊哑然。 的确，回来老家这两天，陆昊的微信就没断过。不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每天晚上还会特意发来一句“晚安。” 他们同岁，从小住隔壁。两家大人关系很好，从他们小时候，就经常一起带他们出门玩，也报了不少同一个兴趣班。 姜蕊也习惯了生活中有他的存在，可她始终觉得那份亲近，更像是家人、朋友之间的默契和依赖。要说男女之间的喜欢……她确定，自己没有。 但陆昊，好像是有的。 特别是高考后，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目光也不再若无其事。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跟同学的合照，他不到一分钟就来问：“旁边那男的是谁？”语气像极了吃醋的人。 姜蕊那一瞬甚至觉得，好像一条原本安静流淌的小河，正慢慢被注入一种别的情绪。 她不傻，也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只是……她还没有心动的感觉，也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种关系的改变。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榨汁机启动的嗡嗡声。 姜蕊不想再被唐可揶揄，立即打断：“挂了挂了，我要去喝橙汁了。” 唐可笑得乐不可支：“哎吆，去吧去吧，去找你的小童养夫吧。” 姜蕊又好笑又好气，挂了电话，正要推门出去，却又停在了书桌前。 厨房那边嗡嗡声似乎停止了。姜蕊掀起眼皮，看到沈川端着果汁从厨房走出来。 她低下头，好像专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很快，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沈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姜蕊，橙汁榨好了。” 姜蕊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开门就有热气涌进来。 沈川正立在门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托着一只玻璃杯。清透的杯壁里，橙黄色的汁液微微晃动。 姜蕊接过来，“谢谢。” 沈川略一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橙汁里还加了几块冰块，冰块叮当作响。姜蕊尝了一口，冰凉的汁液滑过舌尖，凉凉的，很清爽。 但是下一秒，她却皱起眉。那橙子看起来橙红得鲜亮，没想到这么酸。 她端起果汁就去厨房。沈川正在准备清洗榨汁机，没想到她跟过来，抬头看她。 姜蕊把杯子“啪”地放在餐桌上，“太酸了，不好喝。你重新给我做一杯。” 说完，气鼓鼓走了。 酸吗？ 沈川顺手拿起来那杯橙汁，尝了一口。 是有点酸酸的，但还好，他觉得可以接受。可随即，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刚才喝过的。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击中，那一口橙汁在舌尖猛地炸开了。 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鼓声一样，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半满的橙汁，只是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浮现出所有那些让他仓皇醒来的梦境，所有那些以她为主角的梦境…… 厨房里光影斑驳，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这时，厨房门口身影一闪，姜蕊又折回来，看到沈川愣在那里，狐疑道：“你怎么了？” 沈川遽然回神，仿佛心跳被重重砸回胸腔，他连忙放下杯子，掩饰自己的慌乱：“……没事。” 姜蕊没多想，径直走到餐桌前：“我不喝橙汁了。我记得我们还买了梨，你给我榨梨汁吧。” “好。”沈川应了一声，从冰箱里取出几个梨，清洗干净，俯身削皮。努力克制着砰砰的心跳。 姜蕊也不走，索性就坐在餐桌旁，撑着下巴看他忙碌。 水果刀在他手里转得很利落，果皮一圈圈剥落下来，卷曲着落下来。他切块、放进榨汁机，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 榨汁机的嗡嗡声响起，不一会儿，淡黄清澈的梨汁流进玻璃杯，他又加了几块冰，垂首端到她面前。 姜蕊刚才被酸到了，仍心有余悸。这次只小小的抿了一小口，清甜冰凉，沁人心脾。整个人仿佛都被一股凉意轻轻安抚了，她的唇角一扬，“嗯，不错。” 沈川轻轻笑了，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刚才削掉的梨皮，拆洗榨汁机。 收拾完，他开始准备午餐。 姜蕊早晨只喝了一盒牛奶，这会儿就有点饿了。她看见他正在切一盘熟牛肉。 那牛肉色泽深红，边缘泛着油亮的光泽，切面紧实却带着细密的纹理，薄薄一片，刀口平整，香气淡淡溢出来。 她走过去，伸手拈了一片。肉质鲜嫩，酱香浓郁。 “你做的吗？” “昨天卤的。”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饿了吗？” “早晨没吃饭，只喝了牛奶。” 沈川没再问，默默把切好的牛肉单独盛了一小盘，拿了一双筷子，端到她面前：“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午饭很快就好。” 姜蕊乖乖接过，坐在餐桌前，边吃着牛肉，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向沈川。 他站在料理台前背影笔直，姿态沉稳利落。洗菜、切菜的节奏不急不缓，刀起刀落间，小臂肌肉线条紧绷，腕骨线条清晰，透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锅里油热，他下锅翻炒，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丝毫不乱。 几道菜同时进行，却有条不紊。做汤的水咕嘟咕嘟翻滚，他顺手调小火候，又转身去把已经盛出来的蔬菜摆上盘。 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做菜的同时，还不忘顺手把砧板擦净，灶台收拾干净。 一顿饭下来，厨房并没有变得乱糟糟，反而整洁得像刚开始一样。 姜蕊托着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做饭不紧不慢，安安静静，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不多时，四个菜陆续做好了。沈川一一端到餐桌上，抬眼看坐在餐桌前的姜蕊：“我要回去了，我跟爷爷奶奶说一声。” 说着，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堂屋那边传来沈川跟爷爷奶奶道别的声音。厨房里，还留着他做饭的氛围。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姜蕊想留下他一起吃饭。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却看到他的身影已经绕过影壁墙，接着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午后的蝉鸣里渐渐远去。 沈川骑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后背很快沁出一层汗。 刚才姜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种灼灼的注视，比正午的太阳还热。 自从误喝了姜蕊的橙汁，他的心跳声似乎就一直回响在耳边。 午后阳光热烈干燥，蝉鸣阵阵。他觉得更热了。刚换的t恤好像又被汗水打湿了。 他俯下身，脚下用力一蹬，把车子骑得飞快，像是要把心里那点燥意远远地甩到身后。 灼热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 7、摘枣 此时，餐厅里，姜蕊和爷爷奶奶正在用餐。 姜蕊夹了一块蒜香排骨。骨肉酥烂、入口即化，蒜香混着肉香在唇齿间散开。 不得不承认，沈川做的饭菜，味道真的都很对她的胃口。 自从知道她不吃姜之后，每一道菜里便再没见过姜丝的影子。 其实，平时姜蕊也很少能吃到这样用心的家常菜。爸爸生意特别忙，几乎不着家。妈妈也是个工作狂。家里点外卖是常态。 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窗外，“奶奶，天气这么热，以后要不要留沈川吃了午饭再走？” 李淑琴看了一眼老伴，笑道：“我和你爷爷早就说过了，但是小川没答应。我们知道是英婶不同意，觉得既然拿了工资，就不能在这儿白吃饭。” 姜蕊愣了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怀义在一旁笑呵呵地接道：“我们蕊蕊是个好心眼儿的孩子。” 李淑琴也笑得慈爱：“是啊，知道体谅人。” 姜蕊正嚼着一口饭，被这一句噎得险些咽不下去，小声嘟囔：“谁稀罕体谅他啊，我只是觉得中午天气太热而已……” 李淑琴笑：“好，好，好，我们蕊蕊最有理。” 吃完午饭，爷爷奶奶照例回屋睡午觉。姜蕊百无聊赖，也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了起来。 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风带着夏日青草气息吹进来，轻轻拂动白色纱帘。姜蕊戴上耳机，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摊开水彩纸，专注地画着窗外。 一簇簇凌霄花攀上了窗棂，橙红的花影透过纱帘映在纸上，斑驳而生动。 她蘸了点水，调开颜料，笔尖轻轻扫过，橙红在纸上晕散开来。 不多时，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小画便成型了。 姜蕊正准备收笔，忽然心念一动，又在画纸一角勾勒了只小小的边牧。 它蹲坐着，毛发被简化成几笔轻快的线条，一双眼睛画得圆亮，神情乖巧黏人。看上去就像在花影下，安静守着她的模样。 她看着，不由得笑了笑，随手把小画钉在软木板上。又退后一步，歪着头仔细端详，唇角微微一扬——嗯，还不错。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蝉鸣声渐渐低沉。这时，大门口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姜蕊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院子。少年身形挺拔，目不斜视，先到堂屋跟爷爷奶奶打招呼，然后径直走进厨房。 姜蕊噘了噘嘴，转身回到书桌前，假装继续翻画纸。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水彩笔随手搁在手边，可她一笔都没动。 她余光瞥着厨房窗口。斜阳透进来，将少年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低着头，动作专注，许是在备菜。 她明明想走出去，可走到门口，又顿住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莫名地偏偏按住了那点冲动。 转身，又坐回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搭在画纸上。虽然，心早不在上面。 厨房里，沈川做着饭，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往厨房门口看一眼。 可是，那里安安静静的，始终空荡荡的。 他透过窗户，望向对面的西厢房。门关着，窗口凌霄花斜斜伸过，白纱帘垂着，隔断了屋内的一切。 他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忙碌。 等到饭菜做好，他收拾妥当走出来时，看到姜怀义和李淑琴正站在堂屋廊下，仰头望着那棵枝叶繁茂的枣树。 树梢间缀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风一吹，簌簌摇动。 姜怀义眯着眼说：“该摘枣了，红了不少。” 李淑琴也点头：“枣要早晨摘才脆甜，中午被太阳一晒，就发柴，吃起来口感就差了。” 说着，她回头看到正走出厨房的沈川，招呼道：“小川，你明天有事吗？要是没事，来帮忙摘枣吧。” 沈川也抬头看了一眼枣树，点头应道：“行，明天早晨我借个梯子来。” 李淑琴笑着说，“那太好了，还是小川靠谱。”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西厢房喊：“蕊蕊，吃饭了。” 姜怀义在旁边背着手，笑道：“这小丫头一下午没露面了，不知道又窝在房里干嘛。” 沈川眼角似是不经意往西厢房方向瞥了一眼。 终于，西厢房里传来姜蕊的答应声。 沈川脚步微微一顿。 姜蕊慢悠悠走出来，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眼睛却故意避开沈川的方向，好像没看到他。 沈川低下头，从她身边经过时，语气很轻：“我走了。” 姜蕊装作不在意似的“嗯”了一声。可其实，她早在屋里就听到奶奶他们的对话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非要等到奶奶喊她，她才肯走出来。 * 夜风徐徐，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姜蕊洗漱完，窝在床上，抱着靠枕，心里还想着——明早沈川要来帮忙摘枣。 她还真有点期待。她只吃过超市卖的盒装枣子，从没见过从树上现摘的。现摘的枣会不会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清脆甜润？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她眼睛一亮，立刻接通。 吴芷兰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气匆匆，还带点键盘敲击声：“蕊蕊，在干嘛呢？在爷爷奶奶家生活习惯吧？” 姜蕊先问：“妈妈，殿下怎么样？乖不乖？” “嗯，它挺好的，每天都蹲在玄关那儿，一听到动静就竖耳朵，像是在找你。”吴芷兰笑了一下，随即又压低声音，像是在对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姜蕊听得心头一酸，又忍不住想笑，声音带着点雀跃，坐直身子：“妈妈，今天我去赶集了，你知道吗？集市就像个露天大超市，菜和水果比超市里的新鲜很多。还有一些可爱的小野猫。” “对了，明天早晨我们还要摘枣呢——” 她兴致勃勃刚开了个头，那头却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和妈妈低声对人说话的声音。 然后吴芷兰才又转回来，语速更快了：“好好好，你玩得开心就行。妈妈这边还有个视频会，一会儿再和你聊。” 姜蕊张了张嘴，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姜启德的声音在那头响起，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翻动文件的动静：“蕊蕊在老家过得怎么样？对了，我明天要出差，我那条深蓝色领带在哪里？你帮我找找。” 姜蕊耷拉下肩膀，小声嘀咕：“姜总，吴律，你们既然那么忙，干嘛给我打电话？” 姜启德听出女儿的抱怨，安抚地笑道：“我们最近确实太忙了。”停了一下，又道：“等你生日的时候，一定陪你，好不好？” 吴芷兰又接过去电话，笑着说：“到时候给你带礼物！你想要什么？新款包还是限量鞋？提前告诉妈妈。” 姜蕊盯着手里的手机，心口空落落的，轻声说：“随便。” 电话那端传来其他声音，吴芷兰匆匆说：“宝贝，妈妈真的得进会了，爱你哦，下次电话！” 电话匆匆挂断，屏幕暗下。 房间里只剩下白纱帘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姜蕊慢慢把手机放下，抱着靠枕往床上一倒，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寂静又清晰。 * 因为昨晚有点失眠，第二天早晨姜蕊就醒的有点晚。朦朦胧胧中，听到院子里除了鸟鸣啁啾，还有隐约的人声。 她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再睁开眼，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爷爷奶奶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在看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 只见枣树高高的叶丛间，已经站了一个人，不是沈川是谁。 他正站在梯子的最高处，旁边树枝上挂了个篮子，一只手伸进枝叶间在摘枣。 姜蕊这才想起来，今天说好了早起摘枣。她的睡意一下被驱散了，忙推开窗子：“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不喊我起床啊？” 她这一喊，院子里三人都转头看来。 李淑琴笑道：“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 沈川一手扶着梯子，也低头看她，目光停在她脸上，唇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窗内的女孩，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睡眼惺忪，带着毫不设防的软糯气息。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热烈，成串垂下，将她映得格外明亮。 姜蕊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下巴：“你慢点摘，等等我。” 沈川轻轻“嗯”一声，说：“等你。” 姜蕊满意了，关上窗子，又拉上窗帘，手脚麻利地换下睡衣，这才推门走出来。 听到开门声，沈川低头往篮子里放枣的时候，看了一眼。只见女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从西厢房里出来。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姜蕊去洗漱间迅速洗了脸、刷了牙，脸上的水珠都没完全擦干，头发也没梳，就匆匆跑回院子里。 李淑琴在旁边笑着说：“蕊蕊，你先吃点早饭吧，厨房里有水煮蛋和小米粥。” 姜蕊刚起床没胃口，“奶奶，我不饿，等会儿吃。”眼睛依旧亮晶晶地仰头看着沈川。 沈川正攀在梯子最上端，身姿稳健，手伸进枝叶间，将一颗颗红枣轻轻摘下，放进挂在一旁的篮子里。 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和累累果实，映在少年脸上。沈川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被这光影勾勒得格外鲜活清朗。 从姜蕊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他侧脸的下颌线，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本就清秀，单眼皮下的眼神总是淡定沉静，攀梯摘枣时不慌不忙，仿佛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会变得简单。 姜蕊忽然意识到，沈川其实是很好看的。《 》 8、心动 那种“好看”不仅是脸部线条清晰，眉眼清隽，更多的是一种干净、沉稳的气质。少年感里带点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川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透过树叶的间隙，低头看过来。 阳光下，女孩仰着脸，肌肤愈加清透白皙，吹弹可破，鬓角似乎还挂着洗脸后未擦干的细小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闪动。 沈川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在枝叶间，眼神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 贪多的这一瞬，两人视线轻轻碰在一起。 姜蕊一怔，眼底微微一闪。她飞快地别开视线，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一翘，又赶紧压了下去。 下一秒，她却又重新抬起头，回瞪他：“专心摘你的枣吧！” 然后，她轻哼一声，装作满不在乎地转身走到石凳边坐下，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 沈川垂下眼睫，无声地笑了一下。指尖还搭在枝叶上。 这时，李淑琴拿着一把老木梳从堂屋走出来，“蕊蕊，来，梳梳头。” 姜蕊一听，扭头仰脸看向奶奶，声音甜甜软软的，娇声娇气地撒娇：“奶奶，你给我梳嘛~” 李淑琴笑得乐呵呵，满脸慈爱：“好好好，奶奶给你梳个麻花辫。你小时候，奶奶可是天天给你梳小辫子。那时候你总是坐着不安分，扭来扭去的。一晃眼，好几年没给你梳辫子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梳得好看。” “奶奶梳的辫子最好看了！”姜蕊粲然一笑，乖乖坐好，任奶奶打理头发。 她长了一头好头发，长发披肩，发丝浓密柔顺，乌亮如墨。晨光下，如黑色丝缎一般，闪闪发亮。 沈川站在梯子上，摘枣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总是忍不住飘过去。 坐在石凳上的女孩，乌发如云，垂落在肩头，唇角含笑，神态娴静。 沈川只听得枣树枝叶间有风吹过，有光影在自己眼角晃动。他突然有些晃神。 像是平静的水面，不经意落下一片叶子，漾出细碎的波纹。他甚至来不及细看，就已经淹没在那圈圈涟漪里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摘了一颗枣，放进篮子里，才发现篮子里的枣已经满了。他稳住心神，收回视线，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扶着梯子，慢慢从梯子上走下来。 姜蕊的麻花辫也梳好了，一左一右，垂在肩头。比她扎着马尾辫的样子，多了几分甜美和乖巧。 大家都围上去看枣。姜蕊见状，也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探头看。 篮子里枣子红绿掺杂，红的多，绿的少，颜色鲜亮，像从画里跳出来的一样。阳光一照，果皮微微泛着油光，煞是好看。 姜蕊拿起一颗，圆鼓鼓的，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李淑琴说：“今年枣结得真多啊，这都满满一篮了。” “上面还有不少。”沈川放下篮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再打些下来，晒成干的也好吃。” 高处枝头的枣实在够不着了，他便转身去墙边拎来一根事先准备好的长竹竿。 “你们两个慢慢打枣吧。”姜怀义看着他忙活，又瞅了眼已经出汗的李淑琴，“咱俩进去坐坐，歇口气。” 院子里只剩下沈川和姜蕊。 沈川转身看了姜蕊一眼，抬了抬手里的竹竿，“你站远一点，小心被枣子砸到。” 姜蕊立刻像只警觉的小猫一样，“蹭”地从篮子前站起来，飞快跑到堂屋前的廊下站好，还不忘两只手交叠在头顶，护住自己的脑袋。 沈川笑了：“你没学过自由落体吗？枣子是垂直往下掉，又不能拐弯。” 姜蕊瞪他，杏眼圆圆的。可是护在头顶的两只手却没敢放下。 沈川没再说话，笑意却挂在唇角。他仰起头，抬手举起竹竿，对准枝叶间最红的几颗枣子，轻轻一敲。 “咚咚”几声，红枣应声而落，掉在院子青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还砸进篮子里，发出清脆的“咚”声。 随着竹竿的敲击声，枣子像下雨一样，扑簌簌纷纷落下，阳光下，满地圆润红亮的枣子像星星滚落一地，热闹得很。 姜蕊没有见到这样的盛况，眼睛一亮，瞪大眼睛看着，顾不上生气了。 沈川转头看到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继续在枣树枝叶间，轻轻敲击。地上落的枣越来越多。 沈川打完了，把竹竿放在墙边立着，拿过另一个空篮子来捡地上的枣。转头看姜蕊，“要不要来一起捡枣？” “要！”姜蕊笑着从廊下跑过来，一撩裙摆，也蹲下身。她只挑那些红透了的捡，其他的完全忽视。 沈川看到了，无奈一笑，跟在她身边，把所有的枣都捡起来。 两人低头捡着捡着，不知不觉凑到了一处，突然—— “咚。” 两颗头结结实实地碰在了一起。 “嘶——”姜蕊小小吸了一口气，捂着额头抬起头来。 “你——” 她刚要发作，却对上沈川一双离得极近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乌亮，像夏日午后的深潭。 少年清俊的脸就在眼前，鼻梁挺直，薄唇抿着，呼吸间似乎还带着点夏日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她一时怔住了。 沈川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指尖微微悬空，像是要触碰她的额头：“疼不疼？” 姜蕊心里一跳，头一偏。沈川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回去，“你去休息吧，剩下的枣，我来捡。” 姜蕊轻轻地哼了一声，扭身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你不疼吗？” 沈川微微一愣，抬头与她对视，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自己。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唇角不由地弯了弯，轻声道：“不疼。” 姜蕊不再说话，转身坐到堂屋廊下的躺椅上，白裙在膝边荡开。 院子里，只见他动作利落，很快就把散落一地的枣都捡到了篮子里。 这时，李淑琴端着一盘洗好的枣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招呼：“来，大家都坐下，尝尝新摘的枣。” 姜怀义闻声也从堂屋走出来。四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 枣子洗过后颜色更亮了，红得鲜润，绿得透亮。 沈川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枣，递给姜蕊。 姜蕊理所应当地接过来，轻轻咬下一口。“咔嚓”一声，脆甜的汁水溢开，带着一股清香。 甜脆入喉，微风拂过，她眯了眯眼，觉得这一刻意外的惬意。她又顺手捡起两颗枣丢进口中，两个腮帮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沈川看了她一眼，似是有点犹豫，但还是低声提醒：“你还没吃早饭，空腹别吃太多枣。” 姜蕊乜他，他怎么比爷爷奶奶管得还宽。 李淑琴却在一旁笑着附和道：“小川说得对，吃多了容易胃酸。” 姜蕊噘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一颗刚送到嘴边的大枣。 沈川看着她那副明显不甘心的样子，眼里忍不住漾起一点笑意，他声音压得很低：“先吃点早饭吧。” 姜蕊扭开头：“要你管。” 沈川低头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李淑琴又挑了一篮子枣，递给沈川：“小川，你带回去给你妈妈也尝尝。刚摘的，新鲜。” 沈川刚开始推辞，但是李淑琴坚持，沈川只好接过来，点头应道：“那谢谢爷爷奶奶。我先回家了，中午再来。” 说完，他又低头看还在鼓着腮帮子生气的女孩，轻声道：“记得吃早饭。” 姜蕊头也不抬，手里把玩着一颗枣，佯装没听见。 * 沈川中午再回来时，手里还拎着早上盛枣的篮子。 他穿过院子，到堂屋门口，“爷爷奶奶，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我们家菜园新摘的丝瓜，还有家里刚摘的石榴。” 李淑琴忙从沙发上起身，迎过去：“小川，你妈妈太客气了。” 竹篮里，几根丝瓜新鲜青翠，还顶着嫩黄的小花。三个大石榴圆滚滚的，红得发亮，已经自然地裂开了，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 沈川笑了笑，“奶奶，那我先拿去厨房了。” 他提着篮子进厨房时，正好看到姜蕊蹲在柜子前翻东西，还小声嘀咕着：“怎么一点零食都没有……” 沈川眼神停了停：“没吃早饭？” 姜蕊仿佛被戳中，抬头瞪了他一眼：“……谁说的？我早晨喝牛奶了。” “奶奶不是做了小米粥和鸡蛋了吗？” “我不想吃不行啊？” 沈川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篮子放下。利落地拎起一根丝瓜，清洗，削皮切片，又打了两个鸡蛋，下锅翻炒。 热油遇上蛋液，滋滋作响，蛋香扑面而来。 姜蕊本来坐在餐桌前，有点心不在焉，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一下。站起身，从沈川肩头侧方探过头去看。 锅里，丝瓜片逐渐变得翠绿通透，氤氲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很快就和蛋液交融在一起。颜色和香气都让人食欲大开。 沈川正在翻炒，忽然察觉到来自右侧的身影，微微一侧头，鼻尖几乎擦过她额前的碎发。 沈川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说：“小心烫到。” 姜蕊“哦”了一声，用手一撩额前的碎发，掖到耳后，又转身回了餐桌前坐下。 没一会儿，沈川把一盘丝瓜炒蛋端过来，放到她面前，还顺手递上一双筷子：“先吃点，其他菜一会儿就好。” 姜蕊早就被香味勾得心痒，站在一边巴巴看着。 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这道菜没有过多调料，保留了丝瓜最本真的清香，清鲜爽口。 她第一次发现丝瓜竟然也可以这么好吃。 沈川还站在餐桌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在看她反应。《 》 9、石榴 姜蕊迎着沈川期待的眼神，抬头看他：“其实我真不爱吃丝瓜。” 沈川脸色一窒，微微怔了下。 姜蕊却又唇角一勾，狡黠一笑：“不过——你做的，真的非常好吃。” 沈川肩膀一松，轻声道：“这是刚摘的，很新鲜。”说完便转身回到料理台前，低头继续去准备午饭了。 只是，有笑意浮现在眼里。 姜蕊边吃着边瞥了一眼地上的篮子，看到篮子里还有石榴，又红又大，色泽诱人。她俯下身，伸长胳膊，拿起一个，“你家摘的？” 她刚才隐约听到了沈川和爷爷奶奶说的话。 “嗯。”沈川没有回头，手里翻炒着菜。 姜蕊看着石榴裂开的缝里露出的鲜红的籽，撇了撇嘴：“我最讨厌吃石榴了，一个籽一个籽的，吃起来好麻烦。” “你是单纯地嫌麻烦？还是不喜欢它的味道？”他的声音透过灶前蒸腾的热气传过来，好像还带着一点笑意。 “纯粹嫌麻烦，好难剥。”她又在手里转了个圈，“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水果。” “不懂事？”沈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一个水果，他忍不住笑了。 他把下一道菜炖上，盖上锅盖，转过身问她：“今天想喝什么果汁？” 姜蕊一手举着石榴，对着窗外的光线，眼睛紧紧盯着石榴裂开的缝隙，似乎想从里面发现什么奥秘：“还有梨吗？昨天的梨汁就挺好喝的。” “有。” 沈川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梨子，洗净、削皮、切块，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榨出一杯清透的梨汁，端到她面前。 看他做事好像什么都不费劲，行云流水般流畅。 姜蕊放下手里的的石榴，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她已经吃完了盘里的菜，肚子里的空落感已经消散不少，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她笑眯眯地开口：“沈川，谢谢你。”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沈川一时有点不能适应，眸光微微一动，唇角向上一扬，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利落地把榨汁机拆洗干净了。 他的t恤袖口外面，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肌肉不夸张，却透着少年特有的清劲。 姜蕊忽然觉得有点热，明明厨房并不闷，灶上也只有一个炖锅，可她还是觉得周围像是被什么慢慢蒸腾起来了。 她端起那杯梨汁，凉意终于顺着手心渗开了：“我出去了。” 沈川淡淡“嗯”了一声，没抬头。但等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目光追着。 廊檐下，女孩背影轻盈，裙摆在风中微微荡着。 堂屋里，电视开着，爷爷奶奶正看着什么年代剧，姜蕊也跟着在一旁挨着奶奶坐下。 这时，手机“叮”的一声。是陆昊的微信。 【在干嘛？】 她随手回了句：【玩呢。】 【乡下有什么好玩的？不无聊吗？】 姜蕊扔下手机，不理他。 当然好玩，他懂什么。 不多时，沈川过来了，“爷爷奶奶，饭做好了，我回去了。” 姜蕊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神情淡然，背脊挺直，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烘得有些湿润。 两人目光只短暂交汇一瞬。姜蕊别开眼，低头抿了一口梨汁。 沈川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同爷爷奶奶告辞，转身走出了院子。 去吃饭时，姜蕊看到餐桌上除了刚做好的饭菜，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盛满了剥好的石榴籽，一粒粒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勺子。 李淑琴走过去：“这是小川刚拿来的石榴吧？看着真不错。”说着她端给姜蕊，“蕊蕊，尝尝好吃吗？” 姜蕊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刚才嫌剥石榴麻烦的抱怨。 她接过碗，碗里的石榴籽一粒粒饱满圆润，红得晶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泛着通透的光泽，半透明的果肉里裹着汁水，仿佛一碰就会迸开。 她拿起小勺，挖了一勺，汁水争先恐后地在齿缝间迸开，很快充斥了整个口腔。 清凉，甘甜，带着一点微微的酸意。可口。 她有些出神，忍不住偏过头，朝窗外望去。 枣树枝叶光影摇动，蝉声阵阵。 影壁墙挡住了视线。 * 黄昏时分，院子里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说上几句闲话，气氛温吞安稳。 姜蕊本来也在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可是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浮气躁。她借口说外面凉快，便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刻，她蹲在小水塘旁边，下巴抵着膝盖，一只手拿着一根细草茎，拨弄着水面，逗着水里的鱼。几尾红鱼悠然游过，时不时冒出一串气泡。 水面上，睡莲似开未开，静静的躺着。微风轻拂，带来几缕水汽与若有若无的花香。 忽然，自行车铃声自门外不远处响起，而且逐渐由远及近。姜蕊耳尖一动，却没有动。 过了片刻，听到自行车停在影壁墙外面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绕过影壁墙，慢慢走近。 她知道是沈川。 可她依旧低着头，指尖轻晃着那根草茎，像是在专心看水里的鱼。 直到脚步声停在她身边。空气里多了一缕甜香，像刚出炉的奶油与黄油的混合气息。 姜蕊被香味牵引着，忍不住仰起脸。 沈川正垂眸看着她，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点弧度。 傍晚的阳光斜照下来，光线落在他眉眼间，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他手里是一个精致的糕点盒。 “刚烤好的，”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小满姐咖啡店的点心。” 姜蕊愣了愣，目光落在那个漂亮的糕点盒上，又抬眼看他，才慢慢站起身。 沈川往前递了一下，姜蕊接过来。 沈川笑了笑，转身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前，“爷爷奶奶，我来了。”然后往厨房去了。 姜蕊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糕点盒，看着他的身影，经过堂屋，又走进厨房，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厨房的窗口。她挑了下眉，慢吞吞地抬步跟过去。 沈川站在料理台前，已经开始准备晚餐。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看到姜蕊抱着点心盒走了进来。 “谢谢啊。”她把盒子举了举，语气轻快，却带着点矜持。 沈川声音温和：“尝尝看，味道合你口味吗？” 姜蕊把点心盒放在餐桌上，打开。糕点盒里有两层，一层是中式的桃花酥，一层是黄油曲奇。带着刚出炉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她先捻起一块桃花酥，小巧圆润，表皮微微开裂，纹路像一朵盛开的桃花。一口咬下去，外皮酥松，轻轻一碰就掉渣。里面是细腻的豆沙馅，绵软清甜。 黄油曲奇烤的也很漂亮，金黄色，泛着光泽。甜味比桃花酥更直接一些，但带着黄油的咸香，不会腻，吃完会忍不住再拿一块。 沈川这时转过头来，看着她吃得开心，神色也不经意轻松了几分：“怎么样？好吃吗？” 姜蕊点点头，眼睛微微弯起，唇角漾起两个小酒窝：“嗯，好吃。” 那笑容落在眼里，仿佛整个厨房都亮了一瞬。 沈川停顿了一下，才转回头，翻炒着锅里的菜，状似无意开口：“你如果喜欢吃，我改天再给你买。你平时饿了，可以做零食。” 姜蕊低头盯着点心盒，眼神在盒盖上那几个圆滚滚的“小满的咖啡店”艺术字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 “我记得咖啡店前面有个荷塘吧？荷花开得正好。”她抬眼，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期待，“我想去写生。” 沈川抬头：“你喜欢画画？” “学过水彩。” “那片荷塘确实很美，之前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写生过。”他迟疑一下，神情里带点探询，“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当然要，我自己又不认识路。”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沈川轻轻笑了一下，“哪天去？” “明天怎么样？” “现在天热，要画荷塘最好早去，趁凉快。”沈川沉吟片刻，“不过……明天一早我要陪我妈去做针灸。后天可以吗？我陪你一起去。” 姜蕊问：“阿姨腰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现在每隔几天做一次针灸。医生说调养一阵子就会稳住了。” 姜蕊“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可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身上那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责任感。 她看着他在灶前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指尖触到点心盒，她从点心盒里拿出一枚桃花酥，犹豫了一下，绕到他身侧，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个吧。” 热气氤氲，锅里正咕嘟冒着气泡，蒸汽升腾，把空气都烫得湿漉漉的。 沈川微微一愣，还没伸手去接，姜蕊就已经抬起下巴，佯装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后天你可别赖账。” 她的唇角还沾着一点曲奇的粉渣。 少年眼神一闪，接过桃花酥，笑意浅浅：“好，不赖账。”《 》 10、写生 到了约好的那天，一大早，沈川就来接姜蕊。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影壁墙前，姜蕊就从屋里走出来了，手里拎着装着画具画材的袋子。 沈川自然地接过来，把东西放进自行车前的车筐里。 “吃早饭了吗？”他侧头看她，温声道。 “吃啦。”姜蕊仰起脸，笑得明媚。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梳了低低的马尾辫，整个人清清爽爽。 沈川看着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笑意。 自从上次在厨房分食了点心之后，两人之间似乎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默契。 姜蕊已经对这辆车很熟悉了，轻轻一跃，就坐上了后座。 “走吧。”她笑着催促，又转头向出来送她的爷爷奶奶挥手告别，“我走啦，爷爷奶奶。” 姜怀义和李淑琴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李淑琴笑着感慨：“多亏有小川，要不蕊蕊在家里还真容易觉得闷。” 姜怀义点点头：“还是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语言。” 夏晨的风拂过发梢，带着几分凉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小路上斑驳闪烁。姜蕊抓着车座两侧，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不多时，自行车就驶到荷塘边。 塘水宽阔，荷叶一大片铺展开去，荷花盛放，粉白娇艳。塘边的咖啡店已经开门，空气中隐隐飘来烘焙的香气。 荷塘边搭着几顶浅色遮阳伞，伞下摆着桌椅。这时候尚早，还没什么客人，四下静谧，连荷叶间微风拂过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沈川刚停下自行车，姜蕊就从后座上跳下来。她裙摆一荡，轻盈落地：“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就转身跑进咖啡店里。 沈川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停好自行车，把画材拿出来，放在最近的遮阳伞下的桌上。 他站在荷塘边，静静地看着这一池荷花。清晨的荷塘，水汽氤氲，晨光轻洒，大片的荷叶层层叠叠，荷花亭亭立在其间。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沈川一转头，就见姜蕊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跑回来了。 跑到沈川面前，她把其中一杯往前一伸，神气十足：“请你的。” 原来她刚才是去买奶茶了。 沈川愣了愣，接过来，唇角轻轻一弯：“谢谢。” 姜蕊却扬眉一笑：“你陪我来，我应该请你的。” 说着，她边叼着吸管喝着奶茶，边在荷塘边溜达，想找一处最合心意的角度。 “嗯……这一片花太散，那边叶子太密……”她皱着鼻尖，喃喃自语。 沈川在一旁看着，见她走来走去，终于开口：“这边呢？” 姜蕊转头，就见他站在靠水面的位置，背后是大片荷叶，阳光斜照过来，把远处荷花衬得分外鲜亮。 她挑眉：“你懂什么。”嘴上嫌弃，却还是走了过去。 果然，这个角度既能看见近处的叶脉细节，又能把不远处几朵盛开的荷花纳入画中。 她在遮阳伞下的椅子上坐下，指挥他，“你去，把画材给我拿过来。” 沈川笑了笑，转身把画材取过来，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姜蕊把水彩本、颜料、画笔一一摆出来。 阳光被伞面挡去大半，风吹过，发丝轻轻拂在脸侧。她托着腮，眼神专注地描摹着荷叶的脉络，时而低头蘸色，时而抬眸望向荷塘。 沈川在一旁默默站着，看她调色、下笔，纸上慢慢晕开层层水彩，淡绿与粉白交织，像把盛夏的荷塘搬到了纸上。 风吹来，吹动她耳畔的发丝。她似乎也不为所动，眉眼微垂，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 沈川第一次见她这么专注的样子，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安静。 调色、晕染，一气呵成。唇角自然抿着，像是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与画纸的对话。 姜蕊画得很投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收笔，往椅背一靠，轻轻呼出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满足。 忽然，一阵风吹来，画纸被吹得“哗啦”一响，边角翘起。她正要伸手去按，却见旁边一只手更快一步伸过来，稳稳压住了画纸。 是沈川。 姜蕊回头，这才发现，沈川正站在她侧后方，忍不住道：“你一直在这里站着？” 沈川眼神一动，声音很轻：“嗯。” 姜蕊唇角翘起，拿起刚画好的画，举过头顶，身体向后仰，仰头看他：“那，好看吗？” 画面上，水彩晕开的色彩清透柔和。浅绿的荷叶层层铺展，几朵粉白的荷花点缀其中，水面映着天光，笔触灵动轻盈，带着少女独有的灵气。 沈川盯了两秒，从画纸移到她的脸上，正要回答她。 却看到她抬着下巴，脸庞因为俯视的角度显得更小巧。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光，透着一股小得意。风吹来，耳畔几缕碎发轻轻拂动，贴在白净的脸颊上。 明明是想炫耀的神情，可在他略高的视线里，却更像一只傲娇的猫咪，不自觉地带出几分依赖和天真。 沈川视线停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低沉真诚：“好看。” 姜蕊得意，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画的画。完全没有看到，身后少年阳光下红的透明的耳廓。 此时，太阳升起来了，即使有遮阳伞，空气里也带着热意。姜蕊把画纸收起来，扇了扇风：“好热啊，我们去咖啡店里凉快一下？” 沈川应了一声，俯身替她把画具一一收好。 两人往咖啡店走去。 只见咖啡店门前的台阶上，多了一只小狗，毛茸茸的，正安静地卧着。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摇了摇尾巴，却没有吠叫。 姜蕊眼睛一亮，蹲下去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毛绒绒的，手感软乎乎的。她忍不住笑起来：“好可爱。” 沈川也蹲下身来：“这是小满姐养的小狗，叫呆呆。” “呆呆？”姜蕊笑出声，手指轻轻揉了揉狗狗的耳朵，“名字跟它好配。” 呆呆仿佛听懂了，眯起眼睛，安静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模样萌萌的。 姜蕊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它的头，这才起身。小狗还摇了摇尾巴，似在目送他们离开。 推开咖啡店的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舒畅不少。 姜蕊发现吧台后除了小慧，还多了一个女孩子。也系着围裙，明眸善睐，长发披肩，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闲适。 看起来像是比他们年长几岁，却不失明媚的灵动。 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们走进来。那笑容带着大方又自然的亲近感，仿佛瞬间让整个咖啡店都亮了几分。 沈川喊她：“小满姐。” “嗨，小川。”苏小满回以招呼，一双美目又落在姜蕊身上，语气温柔：“你是姜蕊吗？我听小慧说过了。” 姜蕊乖乖点头，心里却暗暗惊叹：这个姐姐真漂亮。 苏小满看着她，语气带笑：“在这里住的习惯吗？平时有空就来咖啡店玩。” 姜蕊眨了眨眼：“我也可以叫你小满姐吗？” “当然可以啊，你跟着沈川叫就行。”她笑起来，唇角一弯，丹凤眼微微挑起，整个人更显明艳。 苏小满又转头问沈川：“你妈妈腰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小满姐。”沈川说，“这段时间在修平哥那里做针灸，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苏小满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笑道：“看到你们刚才在外面画画，累了吧？坐下休息会儿。” 沈川带着姜蕊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两人继续喝着之前的奶茶。 姜蕊忍不住向前凑近，压低声音：“修平哥是谁？” “是小满姐的对象。我们村的沈氏杏林堂就是修平哥家开的。” “你们都姓沈啊？” “嗯，修平哥是我本家的哥哥。”他顿一下，“修平哥是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回来接手家里医馆的。” 姜蕊托着下巴，眼睛一转，笑眯眯地小声道：“小满姐这么漂亮，修平哥一定追她追得很辛苦吧？” 沈川低头一笑，正不知如何回答。小慧端了一盘漂亮的点心走过来，笑道：“今天新出炉的，苏姐姐说请你们尝尝。” 之前姜蕊已经吃过沈川买的点心，对咖啡店的点心充满了信心。拿起一块，口感绵密，果然没让人失望。 美食在口，姜蕊还没忘刚才的话题，看着对面的沈川，催促他：“快说说。” 沈川无奈，言简意赅道：“他们感情很好。今年春天结的婚，我们都去吃喜酒了。” 姜蕊立刻笑嘻嘻地凑近：“哟，你还挺了解的嘛。没想到你也会聊这些。” 沈川微微一顿，耳根悄悄泛红，垂下眼没接话，只抬手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姜蕊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原本就是随口一逗，却没想到能看到一向沉稳的沈川露出这副窘态，心情突然莫名轻快起来。 沈川以为话题就此打住，未料到她好奇心未消，只听得对面的女孩又神秘兮兮问道：“那修平哥是不是很帅？” 沈川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只得点头：“嗯，很帅。而且修平哥上高中时就是学霸，现在我们高中的光荣榜上还有他的照片。” “哇，学霸男神。”姜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问，“小满姐呢？她也是大学毕业后才回来的？” “是的。”沈川道：“这家‘小满的咖啡店’，就是小满姐辞职回来后开的。” 姜蕊抬眼看向吧台，正好看到苏小满低头忙着什么，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她小声感慨：“我还以为大家都会更想留在城市里。” 沈川笑了笑：“也有人喜欢在家乡扎根。还有经营果园的睿杰哥，养殖场的子浩哥，他们也都是大学毕业后回来的。” 姜蕊若有所思，忽然问：“那你呢？你以后会回来吗？” 沈川沉默片刻：“没想过，也许吧。” 姜蕊默默喝了会儿奶茶，抬头，看到苏小满正俯身调咖啡，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秀美的线条。 那种从容与笃定，大概就是自己想象中，长大后步入社会后的模样吧。 姜蕊心念微动，从包里拿出速写本。 沈川坐在对面，静静地看她手里的笔尖轻快的跳跃着。 他发现，她画画时，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长睫微垂，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嘴唇微抿，全神贯注。 她握着画笔的手指纤细，动作熟练，调色时，水彩在调色盘里晕开，带着清亮的流动感。偶尔抬眸盯着被描摹的对象，眼神格外专注，那种认真劲儿让人忍不住屏息。 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洒下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不一会儿，一张小小的人物速写跃然纸上。姜蕊将画纸举到面前，细细端详，眉眼间透出几分满意。她抬眼看沈川：“我送给小满姐，好不好？” 画中，一女子站在吧台后面，微微低首，眉眼专注。水彩用柔粉和浅褐晕染，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轮廓，却捕捉到了那股明媚与笃定。 沈川眼角漾起笑意，语气笃定：“当然可以，小满姐会喜欢的。” 姜蕊握着那张画，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你和我一起过去。” 沈川挑了下眉，眼底带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 11、意乱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八月的正午，院子里热气浮动。 李淑琴听到大门口传来的动静，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只见姜蕊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意，但是洋溢着喜悦，一见到李淑琴，就扑上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奶奶，我们今天玩得可开心了！” 李淑琴被她逗笑：“今天画画这么高兴啊？” 沈川在影壁墙前停下自行车，把画具画材都拿下来，走进院子，也含笑看着姜蕊。 姜蕊兴致勃勃：“奶奶，我今天不仅画了荷塘里的荷花，还画了好多人物速写。” 她掰着手指头数，手指上还带着点颜料的痕迹：“给小满姐姐画了一张，还给图书室里的小朋友每人画了一张呢！” “奶奶，你知道吗？小满姐咖啡店还有个图书室，有好多小孩子在那里看书、写作业呢！” 沈川笑着替她补充：“大家都特别喜欢姜蕊的画。” “那当然啦。”姜蕊得意洋洋，“小满姐还说，要挂在家里呢。” 沈川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得想起刚才在图书室，小孩子们把她团团围住，她被一声声赞美哄得笑得像个小太阳。 听到院子里热闹的声音，姜怀义也从堂屋走出来。见到爷爷出来，姜蕊更像只兴奋的小雀儿，叽叽喳喳的，恨不得把这半天的见闻全都倒出来，眉眼飞扬。 沈川低头笑了笑，把画具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往厨房走去。他们外出这半天，都快到晌午了，该做午饭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流水冲洗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时快时慢，断断续续。在这间隙里，女孩清脆的笑声一直从堂屋前的走廊上飘进来。 沈川一边备菜，一边忍不住捕捉那笑声，他眼底藏着一点被触动的柔光，连厨房里蒸腾的热气也显得轻快了几分。 在做饭的间隙，他又插空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新买的橙子，榨了杯橙汁。又随手把榨汁机清洗干净。 正收拾着，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门口人影一闪。一回头，就看到姜蕊正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 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我渴了。” 沈川笑了一下，眼神示意餐桌上那杯刚榨好的橙汁，“新买的橙子，我特地问过了，说保证是甜的，你尝尝。” 姜蕊走过来，“刚榨好的吗？” “嗯。” 姜蕊满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眨眨眼，像是认真品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不错呀，甜里带一点点酸，刚刚好。” 沈川听了，轻轻一笑，没接话，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做饭。 姜蕊站在一旁，捧着杯子，看他下调料、起锅盖、炒菜，游刃有余。 “好做吗？”她突然问，“我想试试。” 他偏头看她一眼，语气带点意外：“你想学做菜？” “是啊。我想试一试。” “如果你真的想学，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他顿了一下，温和问道：“那就……煎鸡蛋？” “那也太简单了吧。”姜蕊一脸不屑，偏头想了一下，眸子一转，“好歹也得是——西红柿炒鸡蛋！” 沈川失笑，带着一丝纵容的温柔：“好。” 姜蕊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往桌上一放，带着几分豪气：“那你现在教我。” 沈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回头看了一眼炉灶：“午饭都快做好了，下午吧，我早点过来。” 姜蕊压低声音：“不过你不要告诉爷爷奶奶，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沈川点头笑，“好。”说着，转身抬手关掉灶火。 饭菜做好了，沈川正要出门去跟爷爷奶奶告别，李淑琴进来了。 李淑琴笑吟吟看着沈川：“小川，既然都做了饭，就一起吃吧。” 沈川客气：“不了，我回家吃就行。” 这时，姜怀义也走进来，也道：“都已经到饭点了，干脆就在这儿吃。人多热闹。” 沈川犹豫了一下，站在桌边没动。 姜蕊干脆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坐吧，别磨蹭了。” 沈川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了。 这次姜蕊没有刻意靠向奶奶那边，而是安安静静坐着吃饭，甚至还主动把筷子给他递过来。 “谢谢。”沈川低声道。 李淑琴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他们碗里：“你们俩都多吃点，今天出去了一上午，肯定累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汤勺碰在瓷碗边，发出柔和的“叮”的一声。 李淑琴又问起他们上午外出画画的事，姜蕊还是兴致不减，又讲了很多。沈川在一旁听着，偶尔默契地补充两句。 姜蕊眉飞色舞：“其实我最喜欢写生了，感觉人在风景里，比在屋里临摹照片有趣多了。” 沈川听了，点头：“是，光线、空气、温度都会变，画出来也更有味道。”又道：“改天我再带你去写生，村里有些风景挺不错的。” 姜蕊听了，眼睛一亮，但又立刻皱了皱鼻子：“好啊，不过我要休息几天再去。虽然很开心，但是手腕真的有点酸。” 她说着，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手腕。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泛着微光，戴着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光线一晃，就亮晶晶的。整只手像白瓷一样精致。 沈川目光在她转腕的动作间停留了片刻。 他还记得那只漂亮的手腕的触感。柔滑，细腻。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他赶紧低下头，猛地扒了几口饭。 窗外蝉声鼎沸，聒噪得厉害，仿佛有无数只蝉趴在他心头嘶叫着，无休无止，让人心烦意乱。 中午回到家，沈川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靠，匆匆走进浴室里。 冷水猛地洒下，沈川仰起头，闭上眼睛，任水流顺着清晰的颈线滑过锁骨，再一路蜿蜒，沿着肌理分明的脊背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关掉水，垂着头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着。面颊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绯红。 走出浴室时，午后的风正掠过院子，拂过他鬓角的湿发。 沈川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 傍晚，沈川比平时来的早一些。 姜蕊已经在厨房跃跃欲试等待。见到沈川，她得意宣布：“我已经跟爷爷奶奶说了，要给他们一个惊喜，让他们不许来偷看。” 沈川垂眸笑：“我先简单准备一下。” 他把番茄洗好放一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来，你先把鸡蛋磕进碗里。” 姜蕊站在灶台前，屏住呼吸，她拿起一个鸡蛋，盯着看了两秒，试着在碗沿上轻轻一敲。 “咚。”蛋没破。 她又换个角度敲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沈川在一旁站着，嘴角一直没压下去，“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拆定时炸弹呢。” “你！”她跺脚看他。 “你可以稍微用点力气。” 第三次，她用力大了点，蛋壳倒是裂了，可蛋液没控制住，黏在指缝里，也滴在了灶台上。 姜蕊“哎呀”一声，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蛋清，皱起鼻子，“它好滑啊，好恶心。” 沈川赶紧拿纸巾给她。她嫌弃的擦擦手，还嫌不干净，又在水龙头下洗了手。 沈川忍着笑，把灶台上的蛋液擦干净，又拿来一个鸡蛋，给她示范：“你看，要注意敲的角度和力气。” 然后，在碗沿轻轻一敲，他手指往上一托，蛋清顺着裂缝全部都流进碗里。 姜蕊看得眼睛都直了，“你看起来毫不费力。” 沈川淡淡应了一声，嘴角还是带着笑，“多练就好了。” 姜蕊轻轻“哦”了一声，依照沈川的指导，又拿起一个鸡蛋，磕一下，不行。再磕一下，有了裂纹。小心翼翼一掰，蛋清顺着落进碗里，她顿时来了精神，又拿第二个。 终于，两个鸡蛋都顺利进了碗里。 “真厉害！”沈川夸奖她，语气认真。 “是吧，我也觉得我很厉害。”她被人夸奖，眼睛亮晶晶的。 沈川又把筷子递过去，教她如何把蛋液打散备用。姜蕊觉得这个还挺有趣，就按照沈川交的，一圈圈把鸡蛋液搅匀。 搅完鸡蛋液，沈川从案板上拿起一颗西红柿，稳稳按住，一手拿刀，一边示范一边解释：“手要这样按着，别太靠近刀口。大概切成这样大小的块就行，不用太规整。” 他动作不紧不慢，讲得也细，“切的时候，刀别离开案板太高，别急，最重要是别伤着手。” 姜蕊目不转睛地看着，又跃跃欲试了。 等沈川切完第一个，她立刻接过第二颗西红柿，开始照着样子动手。果然，这比磕鸡蛋顺利多了，没几分钟就切好了。 虽然西红柿块有大有小，但是对于第一次切的人来说，已经非常棒了。 “不错啊，”沈川看了一眼，笑着点头。 姜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切菜可能是有天赋的。” 沈川低头笑，又切了些蒜片。 “好了。”沈川说：“现在我们都准备好了，可以下锅开始炒了。”他有点怀疑地看着她：“你以前用过锅吗？” 姜蕊乖乖地摇摇头。 沈川低头笑了下，“行，那我先帮你点火，倒点油。油热了之后，先炒鸡蛋。” 姜蕊认真听着，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严阵以待。 但是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热油猛地炸响，她还是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向沈川，只见沈川站在她旁边，鼓励她：“没事，正常的，你翻一下蛋液。” 她紧张地抬手铲了一下，蛋液滑动的声音伴着热气升起。她渐渐掌握了节奏，再翻两下，鸡蛋已经凝固成型了。 沈川把一个盘子递过来，“可以了，把鸡蛋先盛出来，下一步就该炒西红柿了。” 姜蕊皱眉，忍不住小声抱怨：“这么复杂啊……” 沈川嘴角依旧噙着笑，一边把鸡蛋盛出锅，一边鼓励她：“很快就好了。要不，剩下的我来？” “不要。”姜蕊抢回锅铲，她第一次学做菜，一定要自己做完一遍流程。 沈川笑着，往旁边稍稍退开一步，把锅里重新放油，叮嘱她要小心。 油热后，他把蒜片撒进去，锅里立刻“滋滋”作响。 不一会儿，蒜香冒了出来，带着点灶火特有的烟气味。姜蕊抬头看沈川，沈川点点头，姜蕊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切好的西红柿倒了进去。 西红柿汁水饱满，热油被激起，又是更大的“滋啦”一声炸响，姜蕊手一抖，“啊——！”她轻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神色有些慌张。 锅铲“啪”地一声掉在灶台边。 “你烫着了？”沈川脸色变了，立刻向前一步，关掉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 12、失态 姜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沈川拉到了水池前。 他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迅速扭开水龙头，将她的手按在水流下。 “哪儿？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又慌又急。平时总是沉静低稳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稳的颤意。 水流冲刷着，姜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又充满着力量感，和水的冰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低着头，眉心微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背。 也正是在这个角度—— 姜蕊看见了他左眼角下那颗痣。 平时看不太出来，可能因为他总是挺拔地站着，克制地与她保持一些距离。 可现在，他低头靠得太近，神情又如此慌乱，那颗痣就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笔极轻极柔的水墨，落在最无防备的地方——眼尾微挑，痣落其下，不动声色，却撩得她心里一阵发麻。 姜蕊有点懵。 莫名的，心跳就乱了起来。她愣了两秒，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好像……其实没被烫着……” 流水滑过，她手背白皙干净，确实是一点红肿都没有。 原来是虚惊一场。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沈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脸上蓦的热起来，猛地松开她的手。 “……抱歉。”他尴尬道，微微别开头去。刚才还紧扣着女孩手腕的宽大手掌，有些窘迫地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僵硬地垂下。 姜蕊也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那个……油的声音太大了，我就是被吓了一跳。” 沈川轻轻“嗯”了一声，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转开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镇静：“你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来做。” 说完，他俯身去收拾刚才掉落在灶台的锅铲，挺拔的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悄悄爬上耳根的那抹红，却明明白白地闯入了姜蕊的眼中。 姜蕊眼神飘了一下，视线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水意，和一点点不属于她的温度。 还有那短暂但滚烫的压力感，在皮肤上清晰地烙着。 她慢慢坐回餐桌旁边，心跳一点一点慢慢恢复正常，但还是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随意扯了几张餐巾纸擦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手，目光却不由得落在沈川的背影上。 只见他重新又开火，低垂着眉眼，手中锅铲在锅里有规律地翻动着，很快香味再次在厨房弥漫开来。 西红柿炒鸡蛋终于出锅装盘，沈川低着头端到了餐桌上。 热气腾腾，色泽分明。西红柿红亮饱满，鸡蛋金黄松软。汁水微微渗着，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 香气热烈地冲散开来，却依旧冲不淡空气中那丝丝缕缕的不自然，和一点说不清的轻微悸动。 沈川站在餐桌旁，微垂着眉眼，脸还是红的，连带着耳朵也是红通通的，像被厨房的热气烘透了一样。 姜蕊故意做深呼吸状，凑近盘子，“哇……好像还挺香的。我也算参与了一半的制作吧。” 她眨着眼抬头看他，笑意狡黠。 沈川眼睛终于跟她对上，耳尖更红了几分，轻声说：“嗯，你做得很好，我只是助手。”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像是在哄，又像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姜蕊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辛苦啦，我的助手。” 空气顿时轻快了很多。 沈川红着脸转过身，低着头把锅收拾干净，没接话，但嘴角明显翘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姜蕊把胳膊伸直，揉了揉肩，嘴里嘀咕着，“我觉得做一道菜，比做一整套数学卷子还累。” 沈川低头轻笑，嗓音压着：“你还挺有天赋的。” 姜蕊哼了一声，“你在嘲笑我。” “不敢。”沈川抬眸，笑意终于自然了些。他说着，拿来一双筷子，“你先尝尝，毕竟是你第一次下厨。” “等等。”姜蕊突然拿出手机，“我得发个朋友圈，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下厨做菜！” 说着，她已经动作麻利地打开相机，一边站起来找角度，一边自顾自嘀咕着：“这光线不行，太暗了……窗边亮一点。” 她抬头看沈川，语气理所当然，“你把盘子端到窗那边去一下。” 沈川乖乖照做，刚走到窗前，又听见她皱着鼻子抱怨：“不行，这背景太乱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眨了眨眼，“你端着，我来拍。” 沈川怔了一下，手里还稳稳端着那盘西红柿炒蛋，目光疑惑地看着她：“……我？” “放心啦，不拍你脸，只拍盘子。”姜蕊一边笑，一边摆手安抚，“就借你一双手。” 沈川没说话，只是照她说的，站定在光线最好的角落，默默把盘子端好。 姜蕊满意地将镜头对准。 姜蕊透过手机屏幕看过去——沈川的手是麦色的，指节分明，骨骼匀称，手指修长而有力，端着白瓷盘子时稳稳当当，力道恰好，连手背上细小的血管线条都清晰可见。 这一幕，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她手指悬在拍照键上没动，目光却忍不住悄悄上移，顺着那双手，看到了他的手腕、喉结，和微微紧抿的嘴唇。 再往上，是他的眼睛，清亮又克制，像藏着光。 而那颗痣，也落在她目光触及的地方。他左眼角下，细小的一点痣…… 姜蕊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点乱。 她不动声色地按下快门。 拍完沈川端着盘子的照片，姜蕊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退出相机，又忽然灵机一动，“等等，我也要来一张合影！毕竟是我人生第一道菜，必须有纪念意义。”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接过来自己端着，又冲沈川扬了扬下巴，“你来给我拍。” “不用担心，我不会为难你拍什么艺术照的。”她笑着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就……人和菜都在画面里，别拍糊就行。” 沈川接过手机，站定，视线从屏幕里望过去。 姜蕊站在窗边，逆光下眉眼柔和，手里端着那盘色泽明艳的西红柿炒蛋，动作略微有些生疏，却认真得很。 她冲镜头笑了一下，唇角一翘，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眼神亮得像玻璃珠子：“快点啊，我胳膊酸了。” 沈川“嗯”了一声，目光微顿，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他视线在镜头后停了几秒。 姜蕊在笑，傍晚的日光斜斜打在她肩头，像落了一层柔光。她就这样笑吟吟地看向他。 沈川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他屏住呼吸，终于按下快门。 屏幕里定格了她笑着看向他的模样。 姜蕊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凑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嘛，沈助手，有点摄影天赋。” 沈川低头轻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她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轻轻地，一下。 姜蕊的手指顿了顿，轻轻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起了手机里的照片。 她坐回餐椅上，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味道酸甜适中，鸡蛋也滑嫩入味，她抬头笑着说：“我觉得不错哎，你也尝尝。” 她说着，顺手把筷子递给他。 沈川怔了下，眼神落在那双筷子上，停顿了一秒，低声说：“我再拿双筷子。”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餐橱。 姜蕊手一顿，反应过来后挑了下眉，把筷子慢悠悠收回来，夹在手指间，轻轻转了转。 这时沈川已经拿了一双新筷子，转身回来，也夹了一口尝了尝，点头，“嗯，是不错，一会儿可以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了。” 姜蕊听着他不带夸张的认可，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尽管这是两人共同完成的菜，但成品里确实也有她认真搅拌的番茄、翻炒时的紧张。 她拿起手机，点进朋友圈界面。 想了两秒，她敲下一行字： “人生第一道菜出锅啦！请叫我·姜大厨！” 配图是一张她笑着端菜的照片，还有沈川端着盘子的特写。 虽然他的脸没露出来，但那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地托着盘子。 发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桌上的那盘菜。 颜色依旧鲜亮，番茄在热气中微微塌软，微微浸润出汁水。 她突然意识到，做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她以为的把材料一丢，锅铲一翻那么简单，中间的火候、节奏、甚至一点点细节，都要掌握得刚刚好。 她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他：“你怎么会做那么多菜？”心里是真的好奇。 “做多了就会了。”沈川准备着下一道菜，侧过头回答。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姜蕊听到耳朵里，心里像是有什么小小的地方被触动了，沙沙的，磨出一点细细的疼——又不全是疼，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软的情绪。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她从小在家被照顾得好，锅铲油烟这些东西，离她很远。她身边的朋友也都差不多，不论男生还是女生。 就像陆昊也是爱闹爱玩，成绩时好时坏，被家里照顾的很好。可沈川不是。 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沉稳，不虚张，不浮躁。像是一块静水深流的石，没人注意时也自有分量。 就在她出神的当儿，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来电界面跳出来——是陆昊。 姜蕊滑开接听，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熟悉的男声：“朋友圈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是你做的？” “对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自豪，“怎么样？我是不是超厉害？” “超厉害。”他顿了顿，又问，“那个端盘子的人是谁？是个男生吧？” 姜蕊一愣，随即笑出声，语气没什么遮掩：“对啊，怎么了？” “是谁啊？” “你管得太多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话，片刻后才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姜蕊眼神轻轻一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川，他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背影笔直，像是完全没注意她这边的通话。 她嘴角一收，语气淡下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不等对方回应，便轻轻一划，将电话挂断了。 刚放下手机，又一连串微信消息接踵而至。 是唐可发来的。 唐可：【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唐可：【那个端着盘子的手……是不是就是你那个童养夫？】 唐可：【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把人家拐来当居家男友了！】 姜蕊看着那几条消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打字： 【臭丫头，你再胡说，就把你那年暑假的糗事发出来。】 【他只是临时助厨＋摄影道具＋盘子模特，纯纯的工具人。】 她专心打着字，没注意到沈川回头看了她一眼。 餐桌旁的女孩她低头看着手机，唇角带笑，眼神闪亮，指尖飞快地打字，像是在和谁分享着刚才的愉快时刻。 沈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了几秒，最终垂下眼眸，轻轻收回了视线。 其实，他刚才就听到她在接电话了。 她语气熟稔，虽然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但是隐约是男生的声音，他没刻意去听，但还是下意识留意了几分。 后来，她很快挂了电话，继续看手机，又笑了出来。 沈川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闷闷的，酸酸的，有些发涨。 像不小心吞下一口酸掉的果汁，涩在喉咙里，散不开。 他抿了抿唇，默默收拾着灶台，把锅盖轻轻盖好，湿布仔细擦过台面每一个角落，一下，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 13、可爱 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姜怀义和李淑琴走了进来。 姜蕊放下手机，欢欢喜喜地站起来，伸手往餐桌上一指，“爷爷奶奶，看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老两口看到孙女说给他们准备的惊喜，是她亲手做的第一道菜时，感慨不已。 “哎呀，真香啊！我们也吃上蕊蕊做的菜了。” “第一次做菜做成这样，我们蕊蕊太厉害了！” 姜蕊一脸骄傲，但也不居功，眼睛看向沈川：“这是我和沈川一起完成的！都是沈川耐心教我的。” 沈川低头笑，安静地把锅收拾好、灶台擦干净。心里那点涩意还堵在心口。 李淑琴看着他，笑着说：“小川，别走啦，留下一起吃饭吧。” 沈川婉拒了：“谢谢奶奶，中午已经在这儿吃过了，不能再叨扰了。” 他边说着，边擦干手转过身来。 “那好吧。”李淑琴有些遗憾，“回家路上慢点啊。”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然后抬头，视线从姜蕊身上轻轻掠过，一如往常地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点听不出的克制。 姜蕊模糊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起伏，可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淑琴和姜怀义的笑声就涌了过来，把那点微妙的情绪冲淡得一干二净。 餐桌上，爷爷奶奶满怀欣喜地品尝了姜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赞不绝口。姜蕊心中得意，坚信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而且她在朋友圈里，已经收获了无数个赞美和夸夸了！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眼前总是还会不时地闪现出那粒小小的不显眼的痣。 吃完晚饭，夜色渐浓。夜风从院子那头缓缓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清凉。 姜蕊窝在堂屋里的藤椅上，蜷着腿，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陪爷爷奶奶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联播，这是爷爷每天雷打不动要看的节目。 姜蕊嘴角含着笑，又一次打开手机相册，欣赏之前拍的西红柿炒鸡蛋的照片。 刚刚吴芷兰打来视频电话时，姜蕊已经迫不及待地跟妈妈炫耀了自己会做菜的盛事。李淑琴也在视频里跟儿媳妇夸奖孙女变得懂事了。 视频里，吴芷兰笑得眉眼都弯了，直言这次让女儿回老家是明智之举。 虽然电话已经挂了，但是姜蕊还是边端详着照片，边回味着妈妈的夸奖。这时，屋外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音响声音，夹着人群的笑声和广播里不太清楚的通告声。 姜蕊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姜怀义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说：“听说今晚月牙河那边放露天电影，是村里办的消暑活动。” “啊？还有这个！”姜蕊一下子坐直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露营地的山野里看过一次露天电影，还有一次是在游轮的甲板上，吹着海风、靠在躺椅上看电影，凉爽又惬意。 她兴致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我们也去看看吧？” 李淑琴笑着摆手：“月牙河走着去还挺远的，而且我们老啦，耳朵禁不住吵，年轻人去热闹热闹还行。” “那我让沈川陪我去。”她脱口而出，立刻拿出手机要联系他。 她的动作却突然停下来——自己居然没有沈川的联系方式。她嘟了嘟嘴，有点懊恼：“我没有沈川的微信，电话也没有。” 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习惯得像早晨睁眼能看到阳光那样自然，以至于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要主动去联系他。 看她懊恼的样子，李淑琴笑着说：“我有英婶的电话，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姜蕊神色有些迟疑，“算了吧……都走了，再把人叫回来……” 她虽然一向任性，但是还是有点残存的良知的。 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声音小了点，“反正也不是非去不可。”但是嘴巴还嘟着。 姜怀义安慰她：“不急，这几天还有几场露天电影。等哪天小川有空，再让他陪你去。” 姜蕊没说话。 只是转头望向堂屋敞开的门外，夜风从巷子那头吹来，院子里树影晃动，月光像水银一样静静洒在地面上。 * 第二天早晨醒来，姜蕊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雨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纱，外面果然正在下雨。院子青石板被冲刷得湿漉漉的，泛着光。 屋檐边的凌霄花挂着水珠，雨滴顺着花瓣垂落，轻轻打在地面上。屋外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 早餐是奶奶做的发糕和小米粥。姜蕊吃得慢，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勺子，拿着半块发糕回了自己房间。 桌上的素描本还摊着，是个隐约的人像的侧面轮廓。 她撑着腮，望着窗外雨中微晃的枣树枝叶，隔着玻璃，一切都看起来柔软、模糊。 她拿起铅笔，无意识地画了两笔，不知怎么，总是心不在焉。 画不进去，她索性起身出门。 堂屋里爷爷和奶奶正在看早间新闻，电视机的声音不大，雨声时不时盖过。偶尔有隐隐约约的雷声。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电视里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进去在讲什么。她拿起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的微信。 有陆昊的微信。她划过去了。 有唐可的一段语音，语气一如既往的兴奋：“我们俩一直追的那个博主更新了，超级好笑！一定要看！！” 附带着一个视频链接，封面还是那个穿着粉色连帽卫衣的男生，做出夸张的表情。 姜蕊意兴阑珊。 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点开了相册。 端着盘子的手干净有力，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菜色鲜亮。照片里没拍到端盘子人的脸，可就是有种安静又温柔的存在感。 她又往前滑动一张，是沈川的照片。 他站在窗边，光线勾勒出他轮廓清晰的面部线条。他看着镜头，眼神清亮，神情沉稳克制，可嘴角却微微扬着。 他不知道，她多拍了一张。 姜蕊盯着照片，停了几秒钟。关掉手机屏幕。 她撑起伞，走到院子里。 池塘边，雨点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的涟漪。睡莲的叶子被雨珠砸得轻轻颤动，几颗晶莹的水珠在叶面上滚动、摇晃，最终还是缓缓滑进了水中。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去，却没有走回堂屋，下意识地走进厨房。 厨房灶台干净，砧板整齐，锅盖也扣得严丝合缝。她忽然觉得，这个厨房，好像也跟着一块安静了。 她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上划着。隔着雨雾，她第一次从厨房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对着她住的西厢房。 凌霄花枝斜斜伸过来，半掩着窗户，几朵橙红色的花瓣正贴着那扇窗。 姜蕊忽然怔了怔。 ——他会不会，也曾这样站在这里，看过那扇窗户？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她心里一惊，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偏头望去，雨帘中，沈川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进院子。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似乎感应到了来自窗内的目光，黢黑的眸子一抬，就看到了厨房窗内的她。 那一瞬间，姜蕊竟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躲开视线。 隔着细密的雨帘和厨房的玻璃窗，他朝她望过来。 姜蕊抬高下巴，扭开头，装作不在意。 沈川笑了笑，走向堂屋，在廊下收了伞，跟爷爷奶奶打了招呼，才走进厨房。 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靠在窗边，指尖在窗沿上描着什么。 “怎么在厨房？饿了吗？”他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 “才没有。”姜蕊一扭头，转头看向窗外。 “那——想喝果汁了？”他笑着问。 她抬眼看他：“沈川，你还真的每天都给我榨果汁啊。” 沈川一怔：“你说的，每天都要喝。” “你就这么听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乌亮的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的雨和她的影子，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静静地躺在那儿。 厨房短暂地沉默了一秒，像是雨声把一切都拉长了节拍。 姜蕊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语气轻快了些：“我们好像没有加过微信呢。”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她的手机屏幕——那是一张狗狗的照片，耳朵半耷着，舌头歪着，眼睛亮晶晶的，正对着镜头傻乎乎地笑着。 “这就是……殿下？”他尾音轻微上挑。 “对啊，是不是特别可爱？”她唇角又漾起两个小酒窝。 沈川眼角含笑，“可爱。” 她得意地笑，低头看到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沈川的头像是一棵树，背景是灰蓝色的山丘，天光浅淡，极其安静的氛围。他的昵称简单到近乎冷淡——两个字，“沈川”。 姜蕊点了点头像，又点了点名字，撇了撇嘴：“你这也太无趣了吧。” 沈川淡淡一笑，低头看女孩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幅水彩画，线条轻盈，颜色明亮——是个少女头像，五官漂亮，却眉目带着一股桀骜，小嘴一抿，眼神倔强。 一看就是她。 昵称是“姜小蕊蕊”，后两个“蕊”是刻意用的小写拼音，看起来带着点小俏皮。 沈川目光停驻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机，走向冰箱，转头问她：“还喝橙汁？” “好啊。”姜蕊回得干脆，眼睛还停留在手机上，手指划着，“你的朋友圈怎么什么也没有啊。” “平时很少发。”沈川解释，打开冰箱门，拿出橙子，已经开始准备榨汁。 姜蕊撇嘴：“你这样，哪像个十八岁的男生。” 他没抬头，只是将橙子一分为二，果肉溅出几滴汁水，“你想看，我以后发。” 她愣了一下，嘴角扬起了一点点：“别敷衍我。” 沈川低笑了一声，像是没答应，也像是默认。 姜蕊忽然想起什么：“昨晚是不是村里放露天电影了？” “你想去看？”沈川问。 “是啊，老待在家里太无聊了。”她靠着餐桌站着，语气懒洋洋的。 沈川把橙子放进榨汁机，回头看她，“过几天还会放电影，我带你去。” 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响起，橙子的清香，混合着雨天的潮气，在厨房的空气里流动着，弥漫着。 “你每次都只榨一杯果汁，”她忽然说，“你自己都不喝的吗？” 沈川手指还搭在榨汁机上，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淡：“都可以。” “我要你陪着我。我喝，你也要喝。” 沈川意外，转回头看她。 “谁让你每次都只给我做。”她嘴上还在嘀咕，手却已经从他身侧绕过去，取了两只玻璃杯出来。 沈川低头看她，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就连她强词夺理的样子，也这么……可爱。 橙汁榨好了，她拿起一杯，却不自己喝，反而胳膊往前一伸，递给他，“喏。这杯是你的。” 沈川低头轻笑，接过来，“谢谢。” 这时空中又响起了一声闷雷，像是从远处翻滚着传来，两人不约而同转头，一起向窗外看去。 雨声似乎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哗啦啦地顺着屋檐落下来，像连成一整面水帘。 姜蕊端起自己的那杯橙汁，走到门口站定，轻轻倚着门框。 沈川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 14、陪伴 姜蕊皮肤本就白得近乎透明，尤其在这昏沉天色里，仿佛覆着一层细瓷釉面。 她的侧脸轮廓干净，秀气的鼻头挺翘，唇角微抿，不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小傲气。 她此刻看起来……特别的沉静。 沈川转开头，仰头把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那股清甜的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也压下了心底某种悄然泛起的情绪。 姜蕊浑然不觉，还站在门口，手指轻轻转着杯子，慢慢喝着橙汁。眼睛盯着屋檐滴下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石板上的涟漪。 屋里响起锅碗瓢盆的轻轻碰撞声，与窗外密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姜蕊偏过头，看向厨房里面。 沈川正站在灶台前，专心地切菜。雨天的光影，淡淡地笼着他的侧脸，背影安静、沉稳。 姜蕊忽然觉的，刚才自己一个人在厨房的那点清冷感，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她嘴角一弯，朝他喊：“沈川，你给我搬把椅子到这儿来。” 沈川闻声放下手中的菜，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 姜蕊指了指厨房门口，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坐这儿，看雨。” “好。”沈川了然一笑。走到餐桌旁，搬过一把椅子，按照姜蕊的要求放在厨房门口。 姜蕊满意地坐上去，抱着果汁杯晃了晃，朝他笑：“谢谢啦。” 沈川也回以温和的笑，又走回去继续处理食材。 姜蕊一边慢悠悠喝着橙汁，一边看着屋檐下的雨帘。 雨水敲打在石板地上，溅出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潮湿的气息，以及阳光被压下去的味道。 她以前很少经历这样的雨天。 她家住在高楼林立的小区，每逢下雨，透过落地窗，只能看见雾蒙蒙的天色和遥远的楼顶。没有雨声落地的真实质感，也没有屋檐水滴连成线的节奏。 而现在—— 她听见了雨水打在瓦片上、檐角上、木廊上的声音，听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细响，还有厨房里一个人走动时带起的轻微摩擦。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她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沈川做饭的间歇，也时不时看一眼坐在门口的女孩。 只见她两只脚踩在椅子下方的横木上，身体略微前倾，肩膀放松。看得出，整个人都先在一种悠然自在的情绪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衣角松松地扎进浅蓝色棉布长裙里。 她两只手握着玻璃水杯，手肘支在膝盖上，低头喝果汁的动作不疾不徐。小腿晃呀晃的，像是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惬意。 玻璃杯中橙汁的鲜亮色泽，白色t恤，浅蓝色长裙，配着雨天的湿润，就像她笔下的水彩画一样。 她的小腿轻轻晃动着，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贴着她白净的额头，看起来有点慵懒，又有点不设防的柔软。 沈川目光停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又转回身去继续忙碌。 他没说话，但心里那种安静的幸福感却像锅里的汤一样，正慢慢地升温。 她不打扰，他也不多话。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却像早就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安静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愈发大了，屋檐下的水顺流而下，汇聚成一线急促的水帘。 有脚步声沿着廊下由远及近，姜蕊回过神，扭头看去，是爷爷奶奶走了过来。 李淑琴看到坐在门口的姜蕊：“蕊蕊怎么坐在这里？” 姜蕊站起来，挽着奶奶的胳膊：“奶奶，我在这里看雨。” “你这个小丫头，雨有什么好看的。”李淑琴看着孙女温和地笑。 姜怀义抬头看天，皱眉道：“这雨真是下得又急又大。” 李淑琴招呼沈川道：“小川，在这里吃完饭再走吧，这会儿雨太大了。” 姜蕊也看向沈川。 沈川犹豫了一下，视线扫向窗外——雨幕浓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院墙。 他转回头，却跟姜蕊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眼神里，分明也带着几分挽留。 沈川看着姜蕊的眼睛，轻轻颔首：“好。” 姜蕊抿嘴一笑。 此时，饭菜已经摆上了餐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大家纷纷落座。 窗外雨声依旧，餐厅微微潮湿的雨气，混着饭菜诱人的香味。 李淑琴边吃着饭边看了一眼窗外，忧心道：“这雨可真大，明天应该会停吧，明天去给堂姐祝寿可别下这么大的雨。” 姜怀义摆摆手笑道：“无妨，堂姐说了让家里年轻人开车来接我们。” 原来，爷爷奶奶明天要去邻村参加爷爷堂姐的八十岁寿宴。 姜怀义早些年在城市上班，与老家亲戚之间的来往渐渐少了。后来他回到村里，走动又重新频繁起来。他们这一辈在世的不多了，堂姐早早已经打来电话，说这次寿宴一定得来，还特地让她孙子开车来接他们。 李淑琴又转头问姜蕊：“蕊蕊，想好了吗？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姜蕊有点不情愿，“我不太想去。”这些亲戚她几乎都不认识，不想去那种人多嘈杂的地方。 姜怀义笑着安慰她：“蕊蕊再想想，如果实在不想去，就不去。我和你奶奶也知道，年轻人对这种场合不太感兴趣。” 姜蕊点点头。 李淑琴突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哎，蕊蕊的生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沈川正低头吃饭，听到这话，也抬头看姜蕊，“你的生日要到了？” 一旁的姜怀义也笑着应和：“对啊，蕊蕊也是八月的生日。” 姜蕊嘴角扬起，语气轻快：“还有一个多星期吧。” 说着，她目光落在那盘白灼虾上，颜色鲜亮，肉质饱满，她抬起筷子，刚想夹，又想到剥虾麻烦，眉心微微一皱，筷子在半空中又收回来。 沈川看到了，默默夹了一只大虾，低头细致地剥虾壳。指腹一层层剥着虾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李淑琴笑呵呵道：“这还是蕊蕊第一次在我们老宅过生日！十八岁的生日，蕊蕊想怎么过啊？奶奶给你张罗！” 姜蕊捏着筷子晃了晃，笑意藏不住：“不用太麻烦啦，我爸妈说了，不管多忙都会来陪我过生日。” 她眼里亮闪闪的，是满满的期待。 沈川把剥好的虾，轻轻放她的碟子里。 姜蕊偏头看他一眼：“我又没说吃这个。” 可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用筷子夹起那只虾，蘸了点酱料，小口吃了进去。 虾肉鲜嫩弹牙，微微带着一点甜，蘸料酸中带辣，味蕾一下子被打开了。 沈川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吃得满足，脸上也浮现出笑容，轻声问：“好吃吗？” “好吃。”姜蕊把整只虾放进嘴巴里。蘸料的汤汁，留了一点在唇角。 沈川低头一笑，拿过一张纸巾递给她。 姜蕊自然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抬眼看他，语气漫不经心，眼神里却带了点调皮：“你会送我生日礼物吧？” 沈川一愣，随即认真点头：“当然，一定。” “哼，这还差不多。”姜蕊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气模样。 李淑琴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笑着摇头：“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跟人要礼物啊？” 姜蕊一听就不服气，“沈川，是我要的嘛？你是不是自愿的？” 沈川忍者笑意，配合地点头：“我是自愿的。” 李淑琴和姜怀义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哎吆，蕊蕊这孩子，真是不见外。” 姜蕊才不在意。刚才虾肉的美味还意犹未尽，她冲沈川道：“你再给我剥两个虾呗。” 李淑琴摇头：“蕊蕊，你不能总这么使唤小川。” 沈川却已经夹来两只个头饱满的大虾，放在自己碟子里，开始剥起来，低头笑道：“奶奶，我愿意，反正我都已经剥了。”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沿着虾身的纹理，虾壳在指尖“咔哒”一声被剥落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他把剥好的虾仁放到姜蕊的碟子里，又接着剥下一只。 窗外雨声依旧很急，密密的、急促的，打在屋檐和院石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姜蕊看沈川还在细致的剥虾，也抬手夹了块排骨，放到沈川的碗里。 沈川抬头看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嘴硬地说，“你自己做的菜，你也多吃点。” 沈川垂下眼帘，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淑琴看着两个小孩子的互动，笑着说：“我们蕊蕊也知道关心人了。” 姜蕊有点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傲娇，举起筷子，又给爷爷奶奶也各夹了一块排骨，嘴甜甜的，“爷爷奶奶也多吃点。” 大家都笑起来，沈川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耳根却有点烫，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到厨房，洗干净手，给每人盛了一碗海鲜冬瓜汤。 吃完午饭，雨声渐歇，雨势小了点。沈川收拾好厨房，就跟爷爷奶奶告辞准备回家了。 姜蕊难得的站在堂屋廊下跟他告别，眼底透着一点刚刚吃完饭后的惬意满足，笑着朝他挥手。 沈川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什么温柔地擦亮了一下。他也挥手告别，撑伞走下台阶，走进雨中。 下雨天，他没有骑自行车，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眼前还是姜蕊的笑脸。 雨天，乡村很安静。伞下雨丝斜斜地落着，落在他肩上、落在脚边。 沈川撑着伞，大步走在雨中。他只觉得心中无限舒展，昨日心里的那点酸涩，似乎也随着这场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川回到家时，母亲王兰英已经吃过饭了，正在堂屋看电视。跟母亲打过招呼后，沈川觉得身上潮湿，干脆去浴室冲了个澡。 冲完澡回到自己房间，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划进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像她本人一样——热闹、漂亮，又有点小傲气。 最新的一条，是她昨天刚发的。 两张图。 一张是她站在窗边端着盘子，眉眼弯弯地笑着，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另一张是他端着盘子，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色泽鲜亮。 文字配得理直气壮又傲气十足：“人生第一道菜出锅啦！请叫我·姜大厨！” 他笑了，给她点了个赞。 再往下划，是她和父母前段时间在欧洲旅行的照片。 她站在教堂前，身后是金色穹顶，阳光下笑得明亮，穿着漂亮的裙子，带着点不耐烦的小表情，却被爸妈拉着合影，娇气又可爱。 那个欧洲城市，他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凝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往前翻，很多是她和朋友的自拍照。她坐在窗边，和另一个圆脸女孩头靠在一起，托腮冲镜头皱眉，嘴巴嘟着。 更多的照片，是她和“殿下”的合照——那只耳朵半耷的大狗狗。各种角度的合影。 她搂着狗狗的脖子，脸贴着它的毛，笑得特别放松。 沈川的指尖顿了顿，唇角忍不住扬起，又继续往下滑。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住了。 那张照片里，不止她和“殿下”，还出现了一个男生。《 》 15、吃醋 沈川屏住呼吸，盯着手机。 照片里，姜睿和那个男生并排坐在草地上，狗狗在中间，前面放着一个写着“殿下两周岁生日快乐”的蛋糕。 阳光很好，画面清晰，少年少女都笑得非常开心。 那个男生看起来跟他们年纪相仿，眉眼清爽，笑容开朗。 最刺眼的是——他伸手在姜蕊头顶比了一个“v”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川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眼神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又继续滑动屏幕，带着点急切地，一条一条再往前翻，那个男生的身影还不时地出现。 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合照，一起出游拍的风景照，甚至，还有一张疑似两家人吃饭的合照，长辈交谈甚欢，而她和那个男生，坐得很近，笑得自然…… 他脑海里一下浮现出昨天她接电话的画面，她的声音轻快而熟稔，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昨天电话里的男声是不是就是照片中的他？ 沈川盯着屏幕，呼吸微窒。 回家路上被她的笑容点亮的那份轻盈，在这一瞬间全数坠落。 昨天那种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无法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不是嫉妒那么简单，也不是不甘那么直接——更像是一种迟到的、自知无法插足的失落。 酸意翻涌，带着点尖锐的疼痛，比昨天更甚。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谁按住了，又像被什么闷着，闷得有些疼，有些涩，有些……说不上来的空。 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屋子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在流动。 窗外雨声将停，滴滴答答地落在树叶上，顺着屋檐滑下来，溅进院子里的水坑。间或传来几声夏蝉的鸣叫，被雨声掩住一半，却更显得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又重新拿起手机，无意识地继续滑动手机屏幕，直到滑到去年的那一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应该是活动结束后拍的。她站在校史馆展板前，微微歪着头，笑得灿烂。小酒窝浅浅的，好像一点水滴，轻轻落进他的心口。 他心里原本翻涌未歇的酸涩，忽然变成更深切，也更难以言说的悸动。 沈川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悄悄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檐下的雨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上，一声一声，像敲击在心口上的节拍。 * 傍晚，雨停了。 天边烧起大片霞光，像被打翻的橘红水彩，晕染在村口的天空上，落在田野和屋瓦之间。 沈川骑着自行车往姜家走，车轮碾过青石路，泛着一点点水光。 他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姜蕊朋友圈的那些照片，像一根柔软又锋利的刺，轻轻地扎在心底。 那种情绪，在他十八年平静得像白纸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 他用力蹬着自行车，想把那份心绪压下去。风吹过额前，带着雨后潮湿的清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了，可是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影壁墙前，听到姜蕊的说笑声，他的心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 不是单纯的悸动，是夹着酸涩的。 他停下自行车，转过影壁墙，就看到姜蕊和爷爷姜怀义正在院子里喂池塘里的鱼。 姜蕊正蹲在池边，拿着一小把鱼食，指尖轻轻一撒，水面顿时泛起一圈圈波纹。几条小鱼探出头来，扑腾着争抢。她笑着，歪着头跟爷爷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姜蕊回头，看到他，笑着站起来，“你来啦。” 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小酒窝一闪，一派明媚天真。 可是，同样的笑容，她也曾在别的男生面前这样笑着。 沈川喉咙一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蕊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地说：“沈川，你不是说，村里还有一些风景不错的地方，要带我去写生吗？明天去怎么样？刚下过雨，天气也没那么热。” 沈川一怔，那一点还未彻底压下去的酸涩，在心底晃了晃。 他抬眼看她，语气回复如常：“好，去月牙河吧，就是你想去看露天电影那里。白天风景也很好。” “好啊！”姜蕊看起来很高兴，又转头冲姜怀义道：“爷爷，我想好了，明天你们去参加寿宴就行，我让沈川带我出去写生。” 姜怀义笑着点头：“也好，我和你奶奶也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 姜蕊本来就不想去，嫌人多嘈杂。这下更是顺手推舟地找到了理由。 李淑琴听到院子里的对话，也从堂屋走出来，叮嘱沈川，明天和蕊蕊画画回来后中午就先别走了，跟蕊蕊一起吃了饭再回家。 沈川答应下，转身进了厨房。透过窗户，他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被雨冲洗过，青石板泛着浅浅的水光。天边晚霞铺开一层薄橘色的光，像被水晕开的墨色，落在屋檐、树梢，也落在她的肩头。 姜蕊蹲在池边，又投下一把鱼食，裙摆轻轻荡在水面边缘。 沈川手指搭在窗框边上，视线落在她身上，心里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他到底在介意什么？ 至于那个男生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她的生活那么丰富，有朋友，有爱犬，有热闹的朋友圈……有很多他不曾参与的过往。 可那又怎么样？ 从一年前的惊鸿一瞥，到这个夏天的再次重逢。于他而言，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她的过去，他没有资格参与；她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他的位置。 但是，这一刻，她就在院子里，笑意盈盈，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沈川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转回身去。 橘色的光晕落在窗户玻璃上，像一片静默又温暖的心事，被他收好，不动声色地藏在了心底。 * 第二天早晨，沈川如约而至。他把自行车停到影壁墙前，走进院子。 姜蕊已经听到自行车铃声，拎着裙摆，蹦蹦跳跳地从堂屋台阶下来。 她今天穿了条碎花长裙，随着脚步，裙摆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头上戴着一顶宽沿草帽，帽檐下几缕柔软的发丝轻轻垂落下来。 那张小脸笑意盈盈，小酒窝隐隐露出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雨后的晨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她就那样站在院子里，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女孩——是那种不经意间打动人心的美。 沈川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艳。 他的喉结轻轻滑了一下，心跳有一瞬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但他很快收住情绪，低下头掩去眼里的波动，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画具。他轻声问：“吃过早饭了吗？” “吃啦。”姜蕊语气轻快。 今天微微有点凉意，沈川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白衬衫。 姜怀义和李淑琴送他们到门口，一边走一边叮嘱着。 “路上慢点骑车，注意安全。” “小川，中午和蕊蕊一起吃完午饭再走吧。蕊蕊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别回来太晚，中午太阳就该晒了。” 他们去参加寿宴，要吃过午饭，下午才能回来。虽说就在邻村，但是还是挂念，一遍遍叮咛个没完。 沈川笑着答应下来，把画具画材都挂在自行车把手上。 姜蕊倒不在意，又抬手整理了一下草帽，把头发往耳后掖了一下，“爷爷奶奶放心吧，沈川会照顾好我的。” 沈川闻言，为她语气中全然的信赖，心中触动，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姜蕊。 姜蕊察觉到了，瞪他：“怎么啦？你不会照顾好我吗？” 沈川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坐上车座，双手握住车把，一脚撑地，等她上车。 李淑琴看不下去了，笑着对姜蕊半嗔道：“蕊蕊，你别总这么凶巴巴地说话，小川都是让着你。” 姜蕊抬头睨了沈川一眼，挑眉问：“我凶吗？” 沈川唇边带笑，声音低柔：“没有。” 姜蕊得意，把裙子轻轻一拢，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依旧抓着车座下方的支架。 李淑琴无奈，摇头笑着对姜怀义说：“这丫头啊，真是被我们宠坏了。” 姜怀义也摇头：“也就是小川脾气好。换别人，早让她气跑了。” 沈川只是好脾气地笑，另一只脚也蹬上踏板。“爷爷奶奶，再见。”他回头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姜蕊的。” 姜蕊更开心了，也侧身招手，“再见啦，爷爷奶奶。” 路上还留着昨天的积水，沈川骑得很慢，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小水洼，生怕溅湿了姜蕊的裙子。 有风吹过，路边的树上偶尔有雨滴落下，“啪嗒”一声，滴在姜蕊的草帽上，她轻轻叫一声，又笑起来。 沈川也被她感染，唇角扬起来。夏日清晨的风，凉爽适意。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无限满足。 姜蕊坐在后座，轻轻晃着腿。沈川的白衬衫没有系扣子，风吹起，衬衫微微鼓起，传来清新的皂香味。 那衬衫显然不是新的，但干净、平整。布料在风中贴合着少年挺拔的背脊，衬得他格外清爽沉静。 鼓起的衬衫撩过姜蕊的手臂。她稍稍探身看向沈川，见他在专心骑车，眼神望向前方。 姜蕊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角。 布料带着旧衣才有的柔软与熨帖，似乎还带着一点点他的体温。 姜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件很秘密的事，她赶紧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依旧去扶着车座下的支架。 月牙河与集市不在一个方向，今天走的路跟上次外出不一样，姜蕊好奇地看向两边。 他们经过几户民居的门前，一转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小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一侧是平整的水泥地，几位阿姨正伴着音乐在跳广场舞。 另一边，是个不大的篮球场。几个男孩子正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看到沈川，立刻有个高个的男孩子朝他喊：“哎，沈川！你今天不上场啊？” 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也跟着打招呼：“川哥！” 沈川侧过头：“今天有事，改天吧。” 有男生不甘心地追问：“你每次都说改天！到底哪天来啊？” 沈川笑了一下，声音沉稳清亮：“你们太菜了，等你们练好再叫我。” 篮球场那头顿时一阵哄笑。 沈川难得会说出这么“狂妄”的话，姜蕊也笑了，“你打篮球很好？” 沈川还没回答，又有一个理了寸头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沈川，你带的女孩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沈川生怕像上次在集市上，被他们乱开玩笑，惹姜蕊不高兴。他回头对姜蕊说：“抓紧一点。”然后，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速度一下快了起来。 风呼呼地从耳畔掠过，姜蕊的草帽帽檐宽大，差点被风掀起。 姜蕊赶紧一手去按草帽，只剩一只手抓座位下的支架，身体就有点坐不稳了。 因为惯性，她上身往后一仰，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扑，胳膊一下环住了沈川的腰：“哎呀，你骑那么快干嘛——” 她的上身也猛地撞贴到他后背上。 后背那柔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隔着衬衫，沈川还是感受到那一瞬间近乎灼烫的温度。 他浑身一激灵，如遭电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