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二十七册 而家里其他男人们,也见识到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全美图。百花楼将来的的顶梁柱们,喝的是脸腮发红,醉意盎然,眉眼之间,尽是风情。有的还借着酒兴,轻转腰肢,舞姿翩翩。只看的这些个男人们,鼻血直流,欲火焚身。 “客气什么。”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排队走出了火车站,还没有到春运回程的高峰期,所以人不是特别多,只是相对比而言,其实人也并不少了。两人拖拖拉拉的走向了出站口。 而次日一早,李哲集合了所有的特种军到校场,李哲站在校场的帅台上说着:半个月的训练虽然是苦些,但大家的进步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也不要骄傲,接下来的半个月的训练会更加的苦。 许攸看去甚是惊讶,不是惊讶有人对上了此联,而是没有想到是如此年轻的人,就对上了此联。 “表哥”这两个字,李蔚然就算是送十卷三十九脉口的绿品武决,关月也绝对不会喊他一声表哥,但是今天这个场合,关月居然条件反射的喊出来。 “楚歌,这土精荷瓣花如果入药,再配合三十六级以上兽丹、灵果青宁果,只要手法老练,说不定可以炼制成七级魂丹!”秋寒提醒道。 一行人又步入一个超大型的车间,车间里各种机床轰鸣,车床、刨床、铣床,冲床,磨床,钻床,镗床,滚齿机,旋铆机,折弯机等,应有尽有。工人满脸严肃忙碌着,都在认真操作着机器,生产武器零配件。 “七万年了,竟然还有故人健在,到也值得庆贺,不过一般高阶神尊的寿命也就是五万年,看来他也突破到帝阶了。”阿雅道。 在家没几天,事情安排好之后,萧月夜就纵马离开,去财州找那个死里逃生的未来老丈人去了。 没有任何一名祭庙使者从中走出,而此时祭庙出现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个现象有些不正常。 末了,眼见这和尚分明是提上裤子不认人,苏暖瘪瘪嘴,一步三回头,刚走出两步,又是跑回来拽衣角。 “欸?有这么多时间溯行军跟着我和和泉守来了这里?”加州清光看向和泉守兼定,然后默默转开视线,看向黑子哲也。 时针刚刚指向七点,陆励成就被生物钟准时叫醒,他昨晚没有睡好,这会头有点疼,打电话让人煮了一点姜水,起身去浴室洗漱。 他落到地上之后,又接连滚出了十米远才停了下来,胸腹之处出现了一个血窟窿,毫无疑问,这个赤血宗的长老已经死了。。。 她看到,罗烬手里握着一 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招来的钢棍,站在一楼大厅,将靠近他的丧尸都敲碎了脑袋。 下一瞬,芙拉轻轻捉住她的手,朝她眨眨眼,接着就是一股极为柔和纯净的力量传递过来。 今年的年饭,可以说是这些年最人齐,特别的开心,玩得最嗨的是几个孩子,饭后,老爷子陪孩子们玩了会,身体有些撑不住,叶擎苍几人扶着老爷子回房休息,陪着老爷子聊了会,老爷子便睡着了。 为了确保不出现什么意外,曹放更是立刻一阵风的跑到了车门边,拉开车门便往里钻。 他爱着她,却从未了解过她,一句不认识,彻底把他划分出她的生活之外,让他徒生无力。 她回到自己入住的客房,从行李箱里翻出了最美的裙子换上,特意化了个淡淡的妆容,这才去找席微风。 “不用啦!”季莫申叶摇头,开什么玩笑?如果让这男人送自己,他还不把自己给送到床上去? 沈团团就呵呵了,这么多年沈婉就像消失了一般,但凡有心的,怎么可能不带个口信回来,如今突然回来,必定有事。沈婉就像是她娘柳氏一样,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这般惺惺作态,也就是她爹是个瞎的。 不一会儿,离开的顾玲珑就匆匆回来。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脸严肃的男子。 办好手续,秦天传回了他的那一件初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衣服,“幸好不是情侣装”秦天心里暗暗道。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到雪影的位置空荡荡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挂念,是的,他和雪影的相遇到现在都没有一年,顶多两个月不到,但是自己和雪影实在是发生得太多太多,连自己也无法形容。 “那?你没有进一步跟他们解释解释咱村的基本情况吗?”豌豆问。 “凰儿,你真美!”上官云天一边说着,目光痴痴的看着夜凰。之前在将军府见到盛装之后的夜凰的第一眼,他就想把她好好藏起来,好好疼爱了。 随着这声长笑,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就连早就知晓两样事物存在的潘恩都渴望地咽了口口水。 成熟的工作人员再一次用力咽了口唾沫,她抬着头,眼中的害羞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炙热和狂热。 杨晓凡再次穿上那一套衣服,来到了地狱,毕竟,今天就是骷髅王来告诉自己调查结果的日子。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古怪的鬼面人 “这个世界的灵气倒是非常充足,比天龙世界要高出好几个等级。”李成龙自语道,他甚至有种在山洞闭关的想法。 “周磊!”周科长喝止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干涩,与之前虚情假意的责备完全不同。 将冯婵瑶带到安全的地方时候,张宸拄着雪杖从坡上滑了下去,夹风带雪的直冲而下,那感觉别提多爽了。 唐若想到前世的白七似乎生活的不怎么好的模样,也不知道前一世的他有没有去找这个叔叔。 张宸对于周福宝如此固执的想法实在是没辙,所以只好随他去了,而且有周福宝在身边,张宸也确实非常的有安全感,虽然祖凤海沉寂了一段时间,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偷偷策划另外一次暗杀。 此刻正有一只胖子被卡在那最窄的通道中,进不去,出不来,憋得脑门上都是汗。 廉武也不犹豫,上前扶起白明溪,将她背在背上,几人出了村,拦住一辆出租车,向着医院而去。 “那么久不联系,让你参加她婚礼,有什么阴谋?“欧阳致远接过菠萝包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白明溪精神一振,拽了拽外套,裹紧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那间敞开的门。 他嚣张的态度让后边跟来的男生顿时血往上涌,撸起袖子就想往前冲,却被后来赶到的沈浩拦住。 万年龟壳中怒吼挣扎的贺天啸已经没有了人影,双臂融化,面容模糊,好似一尊被湖水浸泡的泥人,慢慢变了形状。 “我有个外甥是西京市人,马上要大学毕业。他想的西京政府部门工作,可是我在西京市那边又不熟……”刘红艳期盼地望着包飞扬。这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刘红艳也不怕她的话被别人听到。 只见他身穿一身萦绕着银色光辉的紧身华服,左右胸前各绣了一条仰天咆哮的金色真龙,高高的领子裹到耳根,左侧的脸颊之上盘踞着一头龙形胎记,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多罗老祖的影子。 突然,有人大叫!不须他提醒,众人都看到了变了颜色的雷劫,金色的天空一下子变成土黄色。 赵杰当然十分同意杰拉米的意愿,此刻的他早已失去了神智——实际上每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处男碰到这种情况,恐怕都会失去理智。 他最强的时候尚且打不中陈羽凡,在他虚弱的时候,陈羽凡如何会怕他。 现在包飞扬没有反对,好像还会从方夏纸业借一辆车——向企事业单位借车,这种现象也很常见,只不过望海县没有什么好单位 ,借不到车而已。 然而,个『性』坚强的科希丘什科将军不会,尽管他领导的数次波兰起义都以失败而告终,但革-命者从未曾放弃心中的信念:恢复与振兴波兰。 天伦服饰的代言,都是三年一签,代言费用八位数起步,也jishi最低一千万起,具体几千万则看一个明星的身价了。 闻言,巨狼王大声的喝道,丝毫没有撒谎的样子,的确,饕餮王只是修改了其认知而已,也就是对于此事,在巨狼王的认知中是正确的,自然没有撒谎的样子。 凤楚只看到火红一片的朱雀虚影,却没看到朱雀虚影里面隐藏的南明离火,孟离刻意隐藏了南明离火的威能不让凤楚察觉,就是为了算计她这一遭。 “算什么算了?之前不是说好了,这次考核就用那些题目吗?之前是谁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考得住人家的?”罗浩怒道。 不远处的一处山崖上,有三道人影停留在那里,望着下方的各处战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森寒冰冷的声音从为首的金发中年骑士口中传出,他表情冷酷,提着长枪丝毫没有停下。 老师放下名单,直接都不看了,这个动作让温润觉得有点儿奇怪。 而且这种人没啥心眼儿,相处起来也不麻烦,为人也比较热情,真要有啥事儿的话,也能帮衬咱一把。 可却反而越发掩饰不住她那精美的容貌跟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 天生丽质,加上天赋背景。这些年来,她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讨好,甚至更奇葩吸引她注意的手段她也见识过。 罗刹和修罗的军队互相走近,面对面,第一次,平静的望着对方。 “收下吧!挺好的物什!以后来京了,可以凭借这个出入园林的。”欧阳奕华也是笑了笑,似乎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卞喜和其他人立正行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始派遣侦查人员向着周围探索。 吴易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峡谷的另一端弥漫着蒙蒙的白色雾气,一切都看不真切,不过那迷蒙的气息就像是混沌初开,恒古久远,与周围的一切迥然不同。 赵庭的真正目的苍云并没有说,只是告诉赵红赵庭就是魔公子,现在北夷国的人已经成功的成为大闫帝国的最高层之一,并且有可能继承皇位,这已经足够引起赵红的重视,苍云不想引起赵红的恐慌。 赵红、北冥正等纷纷在后面骂苍云厚颜无耻,苍云云淡风轻的听着。 娲 符炸裂,漫天扑来的机械兽灰飞烟灭,终结者层层獠牙在娲符中熔化,下方黑沙被涤荡,先是黑色散去,变作白沙,随后蒸腾。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幻梦破灭 听到这话,纪明月嘴角微微上翘,她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 吃饭的时候,何国松、乔镇元和葛来寿等人挨个给江承天敬酒,饶是江承天的酒量再好,都有点遭不住,好在江承天及时将体内的酒精都排出体外,这才没有喝醉。 一是:这次建筑夜市虽然跟其他松江夜市完全不同,可并无太大难度。 要知道,陆一鸣不在的这段时间,完全是梁倩一人撑起了华夏龙腾网络科技。 但是在自己和杨暴僵持不下的时候,舆论往往就是获得胜利天平的最重要砝码。 在外面做好事的时候他是扶危济困的好人方正,做坏事的时候他就是烈火帮的暴徒方正。 东方无双立刻将布家兄弟推到江生面前,然后眼巴巴地等待结果。 刚才看到江承天身染鲜血,拎着一把剑就冲了进来,着实把她们给吓得不轻。 程潇心里很明白,恐怕终其一生,自己也无法忘记这个给自己绝望人生中带来光明的男人。 事关百亿酬金,无忧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大的事情,不确定地问向江生。 一想到这里,慕容山安脊背一阵发凉。狂吼大叫了一声,如一条疯狗一般奔驰在马路上朝家的方向而去。 “说不定你跟人家好好接触一下,也没你想的这么不堪。”苏石岩不以为意,就像他和寒青霜,越了解就越觉得自己当时做的决定非常英明神武。 花千离点点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论有多少阻碍,他们都会这样牵着对方一直走下去。 “我要状告三哥……”她如此一说,顿时使得北岳大帝木玄将方才喝下的酒水齐齐喷出。 慕容子夜心中本有杀念,经大长老一催再催,他那仅剩的一些神智,就像那水中的一叶孤舟,稍有不慎,即将打翻。 “他?”寒青霜有点惊讶,要说西河村也不大,所以家家户户都是知根知底的,一般村子里的姑娘提到魏建军是一脸不屑又加一分心思浮动。 于婉因为嫉妒面目全非,可她在心里已经怕了沈几许,不敢表现的太明显。 少羽见天明这么冲动,只好跟上去免得他闹出事端。云魅和星魂见状,也走了过去。 “你给我也是一样的嘛”少羽撇了撇嘴。却依旧站着不动,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加的诡异了起来。 “下车,站在原地别动。否则的话,卡梅隆也不会介意在你们的脑袋上开个洞。”唐煜笑了笑,通 过通讯器对张瑞俊三人说道。 “你懂什么,我要是扔的太近,娘娘等下回来肯定找回来了,要这次要扔的远一点,最好是直接扔进垃圾车里。”超哥说着也是赶紧挣脱出门去扔搓衣板了。 “我去,这也太强了吧,这还用比吗?想想也知道第一名是谁了。”陈赤赤吐槽道。 林坚身形一动,随即朝着祭坛上而去,有过一次经验了,自然也就不再惧怕。 哒哒哒哒!!突然一阵枪响,一排子弹打在史密斯脚下的地面上!他抬头看去,只看到几个容貌彪悍的枪手正站在城墙上,手中的自动步枪上还冒着青烟。 她一路带着林玉岫走,一路已经把宅子里的基本情况都利利索索的说了。 使臣来访,又不入西宁,前去拜见西州帝君,反而聚集于南安疆王府,到底是何用意? 绝招,能够使他许褚有一刻时间的无敌状态不假,但是,他许褚只是防御上的无敌,攻击伤害却是无下限的。 一会后,她终于控制不住的,嘴里溢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声音来,而她粉嫩的脸上,也慢慢的像是染了胭脂一般红润。 被这么巨大的一个铁球砸在头是一回事,被这么大一个浑身是刺,随时都有可能发出恐怖的攻击的异能造物砸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血魔殿主?呵呵,您可真是客气!我看殿主你脸色苍白,似乎身体有所不适,依洛某看,您还是多多休息为妙,等洛某办完正事再去探望你如何?”洛思涵自然是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讥讽,同时也假以颜色的回道。 不说林枫和何婷两人正在各自为自己的目的争得不可开交,苏雪和欧阳倩两人却是到了派出所。 一百余人的队伍就是这样浩浩荡荡的向着北郑城内开去,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打量。 “你就是洛思涵?你跟紫冰是什么关系?”没等洛思涵再次问话,炎傲阳已经走了过来,语气非常不友好的问道。 “徒儿,这郡主府应该是在杀手堂发布雇佣任务了。不过能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吸引来这么多的杀手,这马家肯定是花了大代价的。”逍遥无极猜测道。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钩已埋好,静待鱼至 戴安娜连续挥动双臂,在守护银镯的保护下,犹如无人之境,不论是巨石还是铁块,一一都被她弹飞,在火海中勇往直前。 轰轰轰!地面被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远处树木也被剑气化为了灰烬。 “不会,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要多管。”陆天不想龙虎门掺和,语气有点生硬。 江南暗忖少许,借口上厕所,把车子停到路边,然后下了车拨通了温观海的电话。 如果圣城某一个宗门卡死了,较了真,他就是不同意,他们想下去,还真办不到。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最让他们不安的,既不是学府,也当然不是所谓的华山神门,而是那个九头神雕。 江南这种态度将伊北后半截嘲讽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没办法,他只能朝下面使了个眼神,示意换个话题。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安东尼。艾登听到这个数字直接摇头否决掉。 忽然间这时,乌索普放在一边的泡泡忽然破裂了,巴托罗米奥和蕾贝卡暂时放在身边的也炸裂了。 他是鬼物,吸收精魂的力量,为的是壮大自己的精魂力量,当这个力量足够强大的时候,就能制造幻象,不依赖任何外在的手段,物质支撑,他自己就可以制造幻象。 但是当面对完成鲲鹏变的李家老祖之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闵光荣这个行为,厂里肯定不会支持的,要是有人去举-报,他不就直接下岗了吗? 本命太初始气只承载一种最简单的意境,这样术法境界的提升将会变得十分容易,战斗力由玄光承载的意境弥补,看起来是不是十分完美? 同时白长老与周贤依然以李初的命令、吩咐为先,也就是说这一处据点的最高领导者便是李初。 更关键的问题是,如今的年轻人也很少能够静下心来,安安稳稳地做这种修修补补的工作。 如今一个两地分离,一个来了江南,就是不知道这日子是否过得如意。 李初已经选择了传承,可以开始太初始气的修炼,太初圣尊创造太初始气时融入了远古时代气修的精髓,气修可以以道气促进气之本质提升的特点也是保留下来。 顾斯深被香芍药砸到了,碰到了背后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吸了口冷气。 电话刚挂断又响了,是白青青打过来的,杜云本来不想接,可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只好接了。 但杜云并不灰心,他知道万事开头难,一旦熬过这寒冬期,等新地府稍稍 庞大一些,很多事情就变得水到渠成了。 只不过医生不知道人不在后面,他们还以为是有人把伤员带回来的,当看到修宇往驾驶座去的时候,难免有些惊讶,不过也都跟了过去。 “逃避不是办法,再说了,我爸妈又不是老虎,你怕啥?”林霄还是头一次见影后姐姐这样的表情,不过他倒是没有取笑她。 有家店里有日本的地图,这个比手机实用多了。”大海笑着说道。 因为媒人对两家都了解。做媒这种事就是一手托两家。肯定要把双方的情况都跟对方介绍清楚。 可现在夏北既然证明了他自己,而且解决了战队这么重大的问题,那么,赵燕航就决不允许这个问题再含糊不清。 我拿着手机打开了特制的软件,随后朝着基站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跑去。 他冷着脸,将人抱起来。每次欢爱后她都说自己腿软,要歇上几个时辰才肯沾地。这会子跟他闹,就该闹个彻底才行。 “被你的神技惊呆了,要不你再表演一次?”三位妹子强烈要求沈奇再演一次。 作为世家子弟中的活跃者,申振康在这摘星楼中受人瞩目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秦风。 所以他心里觉得,哪有五个月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就长牙的。要不是知道白玉医术好,他才不忍这两天,一开始就跳出来反驳了。 苏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是以在顾大郎君说完后,竟一时呆愣在了原地,半响没有反应。 而在那时候,低矮的山顶,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他手里的光芒居然超过盛夏最炙热的阳光。 “孤雨兄弟,帮下帮,全部引过来。”‘奶’嘴对孤雨大喝道,手中扬剑扬起,剑气横飞,孤雨回头看去宝宝‘奶’嘴想要做什么?银白的瞳孔中显现出他的信息。 对此,苍渊也只能说,他都三天没进一滴水了,再不吃就饿死了。 “为表示我们最真诚的歉意,也为我们以后的至诚合作,今天我带来了我们日本最名贵的礼物——江户时代的精美官窑瓷瓶!请笑纳。”犬川次似乎很有诚意。 伊人此时更加觉得事情不妙,趁着机会伊人开始在组队频道中说出自己的顾虑以及接下来的事情。 “事已至此,我们得主动出击。外面的人肯定不会放我们出去的,而江北医院里,还有几百具丧尸为患,我们必须得抱成一个团,才能有些许活下去的希望!”李南似乎颇为激昂的说道。 前面迅速撤离的九凰,早已听到了 四模的话,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 洛千寒他们走的是黑夜这边的路,轩辕羽宸他们走的是白天这边的路。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八嘎现身 苏凌与朱冉刚定下行止,正欲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脚步尚未迈出—— 明宗皇帝拿林夕真的没有办法,早朝上到一半,他才跑过来,这么有失体统的事情他完全不当一回事,想想先帝在的时候也为他烦了不少的神,顿时也就释然了,要是他和一般大臣一样,他就不是林夕了。 没多久,肖平就看到了那只裂地巨鳄,身高差不多有四十米,长近千米,双瞳中燃烧着赤红的火焰。 天辰被柳白灵的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两步,打起圆场。 即便是同为凝魂尊者的六扇门总捕头凌雪峰也在他之下,当然,凌雪峰同样也在神侯府挂职。 距离他传出消息已经过来半个月,可是对方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反倒是他自己出手解决了一些散落的外域之敌。 六道灭神阵这样的阵法,显然是在六道魔门的阵法之中都是无比高级的,需要极大的力量催动。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反倒是让这些年轻强者们感到一阵惭愧。 不过好在这些气流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只是因为众人一丝松懈,才被气流所趁罢了,并未有人受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忘了在这之前,我还要杀你吗?”极力的控制,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吧嗒吧嗒的掉落,这是白凝最真实的反应。 原地简单商量了一下,便向城池中心的城主府走去,这是准备直捣黄龙了。 昨晚他和云天豪谈了那么多,父亲的转变他都是看在眼里,现在反倒是昨夜他都白劝云天豪了。 清宴赶紧低垂着脑袋,胤深处了左手,捏捏她的右手,让她赶紧抬头。 “回母后的话,皇儿并不知道还有空位一说,莫不是雪儿说的是皇子妃和上官将军的预留坐席!?。”三皇子恭敬的回着皇后的问话道。 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他亲密了,说实在,她也是想的,内心蠢蠢欲动着。 知浅不觉有些气馁,她着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但是,就此认输是绝不可能的,知浅肯定不会向阿耶纳低头。她沉默起来,气氛一时僵持。 “我不要听,你放开我。”事实就是她看到的那样,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正懊恼着自己的差劲时,只听“嘭”的一声,三皇子将站在半臂距离的柳绿手里的药碗给直接推翻在地上,破碎的碗、四溅的药汁又为凌乱的地面增添了一抹‘色彩’。 当一切都变得安静时,三皇子与白凤娇掀开被 子,两人隔着屏风,在白凤娇三令五申之下,两人总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就着热水冲洗干净之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衫。 喜欢一人,连看他时的眼神都是温柔似水,眼里只有他,阿雪便是如此看叶浩宣。 胤错愕的看着清宴,胤祺说的没错,清宴不会看着自己是皇子的身份,会有任何的退却得。 唐初雪点点头,她刚还奇怪,杰森已经亲自来接了,怎么还安排人来欢迎。 毕竟,就算是天玄不说,那在他们这里,他们这也都是有这样的猜测,这样的感觉的,要不然的话,他们在如今的这个时候,他们这也是不会都前来这里,聚集在一起了。 “归我?”杨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哪吒大神说出来的话吗?把唯一能反制哪吒大神的法宝交给自己,这是在试探吗? 1902年8月22日下午,在沈阳城总督府林大鑫的办公室内,林大鑫和北方诸省最高行政长官王岩、定北军总参谋长吴佩孚、东北海军总参谋长姜辉、军情局的局长李昆,正在讨论目前日本的战事。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洒下遍地清辉,令得整个夜空愈发清幽,冷风吹拂而来,两岸柳树枝条摇曳,簌簌作响。 三种称号,最终主宰还是拿称号满足了肖凌。不过由于肖凌的一再要求,称号中再没有以前的荣誉称号,好歹都是有些实际效果的玩意。 “拜见王爷!”众人一同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同向着林封跪拜了下去了。 难得童心大起的科洛蒂亚战斗力直线飙升,锤子从头到尾都没停下来过。再加上她走位干净,出手利落,分数相当的不错,最后得到了咪西的全家福作为奖励,这可是仅次于特奖的一等奖。 他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他们并没有直接降低价格,而是在等了三天的时间后,这才降低了价格。 “你来找我比剑?”王动没有理会在场的武林中人,只瞧着西门吹雪道。 这边关注的人本来就多,因为安琪和王妍的这一叫,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你是这里的医生?”夏竹茗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宋远习,又看了看莱蒂。 那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实验人员脸色一变,熟练的拿起重要的实验记录报告朝后撤去。 这两天大家都传的很厉害,沈星烟去参加竞赛考试了,但是考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是考场的人亲眼所见的。 说着,她不免看向她这儿子,正抿嘴眼睛晶亮地看向她,强 压着平日里的几分稳重。 眼下的名字是当初急于注册而临时选的,现在要加入协会,自然是要换的。 反正横竖她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的证明。 天边,远远出现一道白影,在黑暗的夜中十分显眼,或者应该说,是她周身散发的柔和白光在这被邪气浸满的地域无比的违和。 “没关系,山兔还会再长的。”真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摸了摸山兔的头。 前些日子齐秀才透露的消息不假,开放院试地点后上头就下来了消息,前头入京都赶考前需守孝三年的学子都只守半年即可。听说北方比她们南方旱情严重许多,死了不少人,若要守三年的孝,朝廷里贤才后辈便有了短缺。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华夏好男儿,岂能侍豺狼 显然,他们口中的少帮主,自然就是卧龙帮的尹飞了。此时的他也来到京城,为了和水榭的约定,二人当初不打不成交,可是约好了要一起征战撷秀大会的。 此刻,夜涵很是不爽的跑回了风府,直奔夙柳柳待的凉亭,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这张脑袋大而扁平,就如同一只斜放着的鸡蛋,整个嘴部是尖凸出来的,显得它的嘴巴非常之大,再配上上下两颗露在嘴外的獠牙,更是显出无比的凶相,倒是颇有些古代传说中的夜叉鬼魅的感觉。 “其实我挺不愿意林风成为我的对手的,所以,还是在他成为我对手之前就让他消失吧!”风天朗月道,说话间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愿意作出的决定,但他必须作出这样的选择。 在这里,杀人放火、奸yin掳掠、打家劫舍、所有作奸犯科的事情都很正常,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就算你杀光了一座城里的人都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亚尔丽塔终于放下身段呼救了,他的手下虽然也是震惊于船上竟然有一个敌对的恶魔果实能力者的存在,但这时也只得硬起头皮上了。 当明凰赶到这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浴血奋战的画面,只见一个娇俏的黑色身影翻转着银丝,喘息间就取了他人的性命。 “相信,你不就能够预知未来吗?”,戴着面罩的秦龙笑着反问。 倘若三大至高神道能够融合为一,将会是一种怎样的道?会不会就是自己的至尊神道? 他看着城门前笑语嫣然,相处融洽的蓝青凌丁紫丁智一行人,眼中冷意闪动,带着一种渗人的寒芒。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根据以前得到的情况也是知道,现在石精灵所率领的精灵族的力量,和大团长以及教团首领们,已经是到了最后关头。 都想玩,那大家就一起玩吧人多玩起来才热闹嘛梁晨的脸上的笑容越发地变得灿烂,然而他的眼中,却是看不出半点的笑意。 而等进入到迷雾之域,我终于看到了那种迷雾的威力。因为在我的眼前,就有着很多很多的迷雾。不过,数量不是很多。但我明白,越是往里行走,迷雾也就越多。危险性也就越大。这也是为什么越往里越是危险的原因。 一下午的工夫,刘军闲着没事就研究这只猫。可是从外观上看真没有现什么不同,也不比其他的猫多个鼻子少个眼睛啥的。 他依旧是半垂眼帘,然而,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从他那半闭的眼中而来地愤怒。 “大佬笑着摇了摇 头,他猛然间将垃圾盖揭开!”雷虎手用力将按着的垃圾盖解开,远远的扔到一旁。 京城的一家豪华大酒店,李弘毅正在接待来自日本的富商田中一秀。 离歌相较于临鹤的更加鲜亮,正襟。广袖。黑红色的围变,宽边上。是暗红色的回形花纹,庄严,肃穆,称出他正夫的威严。 男子的话说完,下课铃响起,教室内如同往日一样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自从这个男子来到苏州大学之后,每个星期两节西方现代经济学课程没有一节不是场场爆满,结束时学生自发的掌声经久不息的。 上官云遥到并未着急,身形不断地经过那雷电的淬炼,身体也是愈发的凝实起来,这种凝实似乎有着钢铁覆盖在上官云遥皮肤的表面之上,这般情形足以说明现在上官云遥身体的强度已经增强了不少。 等她看完所有信息后,才知道,原来沈在南发给他信息的目的,一是想加她好友,二是,说他会不时的给自己提供李白的近况。 之后,蒙挚带着自己的手下以及上官云遥、白洪两人前往刑部方向赶去。 “爸,你们谈好啦,谈得怎样?”李尧以为这一次死定了,肯定又会被老爸逮住一顿臭骂,然后开始教训他,给他上纲上线。 这次如果不是大哥叶枫一直在跟叶倩说,父亲身体不好,很想她之类的,她叶倩就算是在外面过的再怎样也不会回来。 “什么?”金玲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多问什么,吴峰这种时候也不会骗自己。 当所有观众都觉得大白兔又要秀的时候,站出来的却是肉盾“不要打我”。 “那是谁?是吴峰吗?”花毒和彩云也相续走了过来,看了看那已经越来越近的诡异披毛犀,轻声的问道。 只见狄天周围的树木宛如炮台一样,无数藤条带着绿色木行力量猛烈的朝他攻击。不过,狄天瞬间将天抗转为地抗。一切攻击,直接变成无效。 这就像是一个已经把过半身家都押下去的赌徒,哪怕感觉到情况不妙,在没有其他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追加赌注,一拼到底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鏖战与意外破局 司机连连点头,猛的一脚油门,他恨不得马上就到达目的地。他几乎能闻到钞票的香味了。 韩宥看着游戏当中和自己一同进入队列的那个id,面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什么时候?”斯鲁德有些意外的看着周围的火柱,雷瓦丁充能之前,他还砍不断这些火柱。 虽然他的话语嫣不明白,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轻轻的回复了一句:今生来世,我只爱你。 那么至少,算是为泽卢刚蒂亚,勉勉强强地提供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吞并圣雷贝斯的借口吧。 两人说话间,忽听草丛中的语嫣闷哼一声,像是咬紧牙关时所发出的声音。在语嫣的莺声呖呖中,丈夫乍浅乍深,再浮再沉。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 当灭绝之星所有的底牌全部用尽时,就会像被剥掉所有甲壳后只剩下的贝肉,毫无抵抗之力地呈现在猎食者面前任凭摆布。 “没什么问题就好。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去偷袭,那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你应该等到我们将那个神消耗一段时间后再出手,一旦你偷袭失败,我们想要翻盘就很难了。”武光英质问道。 这头狮子外形的大灵兽非常安静,并没有散逸出力量在周围引起灾变。 神力决发动,不死不灭身的能量爆发,激发灼阳拳套,秦初一记不死镇狱拳就迎着辉月主宰的拳头打了过去,欺负他,就是主宰他也不认,更何况辉月只是半步主宰。 这也不要紧,他的手段多得很,一个不行就再来一个,总能把这个老头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炼化着撼天银象精血的同时,秦初气血在身躯内奔腾运转,冲刷着强度不足之处。 乎同时,郑森梦的睁开了眼睛,便瞧见前线骁勇的大明将士,已冒着枪林弹雨展开横队。 ‘欸?跟我还保密,主公好过分,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初锻刀吗?’附赠一个手画的流泪表情。 呼海啸声四起,此时,前军已至两军阵前不足三里,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积雪翻卷,漫天的雪花飞舞。 苏忆瑾这两天都跟着楼焱冥到公司上班,因着他们关系的不一般,公司员工看苏忆瑾的眼神都变了,不过倒没有谁敢对她怎么样的? 再后来,大家似乎知道了纯白幕后的boss是谁,更加不敢闹事了。 一声冷厉砸下,房内众人齐齐后脊一凉,就连刚才冲撞进来的男人也愣住了,停下了所有动作。 原本戚老太都已经盘算好了!却因为戚巧儿受到翠华的蛊惑,让戚家陷入绝境。 七皇子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此生还没谁敢给他这样大的侮辱,好在这会不是在京城,不然都叫他成为京城的笑柄了。 曲傲风冷笑一声,道:“回去?难道你还要害他一次吗,当年就是你身后的那两位要杀他,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说着手指着曹吉祥身后的何天枢和陈衡说道。 村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珍妮自然也是不好意思提,恰逢一个外来人,而且长得如此俊美,开口了也没什么。 见林心怡并没有缠着自己,拿着自己的包,出了咖啡店,上了自己的车,并没有直接启动,而是在电话里面找出苏琦的号码打过去。 葬仪社那边可以监视到自己这一方的消息,反之,自己也可以监视到对方那边,更何况这里可是他们ghq的地盘,在此守株待兔,布置全面,不就是瓮中捉鳖吗? 清和也感觉到了,对于云白将睡暖的一侧留给自己还是很感动的,“你过来一点。”看见云白冷的打颤,让云白靠自己近一点。 “我警告你,不要在给她打电话,否则我让你怎么爬上今天这个位置,就怎样狠狠的摔下去。”付景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狠绝无情。 到了这里之后,即便是高盛也不敢有任何的言语,他的目光看向三人,从他那郑重的目光中,大家明白了,绝对不能弄醒这只巨兽的意思。 已经过了安检,茶茶有些一步三回头的看着看不见的安检口外,林素心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不想死就跟上来,死在半路的话,那只能怪你们实力不济。”徐泾反而没有半点的怜悯,他冷淡的道。 她之所以这么神奇,乃是因为韩美人又戳中了她的心事。她这个姚美人,与三夫人之一的姚梦,姚夫人,是亲姐妹。更重要的是,她是姐姐,姚梦是妹妹,而她比姚梦也要先进宜王宫。 慕惊鸿对这件事情很上心,他安抚了凌剪瞳几句,便领着人往周遭的山村找找了。 “陆大人,还是奴婢来给您上药吧。”芙蓉率先进屋,走到陆映泉的身边,要给她上药。 一颗石子破空而出,正好打在老六挥剑的手腕上,老六正在兴头上,哪里来的及防备,这颗石子下去,他顿时吃痛,右手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混蛋,洗澡水给你放好了,赶紧去洗澡。”突然楼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 着沙哑的嗓音。 郑参眉头禁不住一挑,罗霸道?这名字很牛‘逼’吗?怎么他一副只要说了名字,我就必须知道的模样? 当时自己后悔过,把那些碎掉的石头,悄悄的收集了起来,想要想办法修复,但是却是已经修复不了,而他们的关系也正如这块碎裂的石头,时间越久,关系越僵。 说完他拍了两下手,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有人走了进来,当她走秋水的身边的时候,刘英才看到了她的庐山正面目,当看到那人的面孔的一刻,他的心咚的一下跌入了深谷,连呼吸都感觉有些困难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帮我救一人 苏凌与朱冉二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返回黜置使行辕。 甫一踏入院门,便见周幺、吴率教和陈扬三人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庭院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显然,苏凌深夜外出未归,已让他们心急如焚。 “公子!朱冉!你们可算回来了!”眼尖的周幺第一个发现他们,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快步迎上。吴率教和陈扬也闻声围拢过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朱冉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身上数道伤口虽经简单包扎却依旧渗着血丝的狼狈模样时,三人脸上的惊喜瞬间化为震惊与骇然! “朱冉!你......你这是怎么了?!”周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吴率教和陈扬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搀扶住脚步有些虚浮的朱冉。 “出了何事?可是遭遇了贼人埋伏?”周幺沉声问道,眼神锐利地扫向院外,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陈扬则是一脸凝重,迅速检查朱冉的伤势。 朱冉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刚想开口解释,却见苏凌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苏凌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目光扫过周幺三人,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说来话长,具体经过,你们稍后问朱冉便是。我需立刻回静室调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言罢,他不等三人再问,便径直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后院那间独立的静室走去。 留下周幺、吴率教、陈扬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只得将目光投向气息微弱的朱冉...... 苏凌快步走到静室门前,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上,甚至还从内里上了门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静室之内,烛火未点,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与疲惫尽数吐出。 随即,他走到书案后的那张宽大靠椅前,缓缓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椅子。 他闭上双眼,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极其罕见的、深切的疲惫之色。 然而,他的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根本无法停歇。今夜发生的 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闪烁、交织。 时光倒回入夜之后...... 彼时,夜已深沉。黜置使行辕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反衬出夜的宁静。仲春的夜风带着暖意和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庭院,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有虫鸣从墙角草丛中传出,更添几分生机。 静室之内。 苏凌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密,周身有极其微弱的气流环绕。 他正在运转内力,调息周天,试图将白日里处理公务、应对各方势力所带来的心神损耗缓缓平复。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之境时,极其突兀地——一种武者特有的、对危险和异常气息的敏锐直觉,如同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他的识海! 院中......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虫鸣融为一体的异响!那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也不是小兽跑过的动静,而是......某种轻巧到极致、却又带着刻意收敛意味的衣袂破风之声!虽然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苏凌这等高手耳中,却如同惊雷! 苏凌紧闭的双眸蓦然睁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瞬间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收敛,变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蒲团,一闪便已来到静室门后。 他将耳朵贴近门缝,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那细微的、如同夜猫踏过屋瓦般的轻响,再次传来!而且,似乎......就在他这间静室屋顶的方位! 果然有宵小之辈!竟敢夜探黜置使行辕!好大的胆子!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顿起! 行辕守卫森严,此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院,直抵他的静室附近,绝非寻常!其目的,不言而喻! 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寒芒爆射! 他不再隐藏气息,右手闪电般按在腰间那柄温魂剑剑柄之上!下一刻—— “哐当!” 静室木门被苏凌以内力猛地震开!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苏凌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门内疾射而出,瞬间便已落在庭院中央! 他猛然抬 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锁定了静室房坡之上——那里,一道模糊的黑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正欲缩身隐匿! “来者何人!鬼鬼祟祟!好大的胆子,还敢前来搅闹!” 苏凌声音冰冷,如同寒泉击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瞬间传遍整个小院! 话音未落,苏凌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辩解的机会! 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已借力腾空而起,如同大鹏展翅,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扑房坡上的那道黑影!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在半空,腰间“温魂剑”已然出鞘! “锃——!”一声清越如同龙吟的剑鸣响起! 软剑在他内力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剑身流淌着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泽,一道凝练无比的寒芒,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直刺向那黑影的咽喉要害! 剑势凌厉,一往无前,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这一系列动作,从破门、现身、呵斥、到腾空、出剑、刺杀,如同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出乎了苏凌的预料! 面对这快如闪电、狠辣无比、直取性命的一剑,房坡上那道黑影,非但没有惊慌闪避,或者出手格挡,反而......迎着那致命的剑锋,微微挺直了身躯! 同时,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急切与熟悉感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督领!剑下留人!切勿误会!是我!我没有恶意!” 这声音......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敲击!这声音......太熟悉了!虽然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失真,但那独特的音色和语调,他绝不会听错!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硬生生将已灌注剑身的澎湃内力强行收回大半! 手腕猛地一抖,“温魂剑”那凌厉无比的剑尖,在距离黑影咽喉不到一寸的距离,堪堪停住! 剑尖因为内力的剧烈收放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冰冷的剑气甚至已经激得对方颈部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苏凌身形轻飘飘落在房坡瓦片之上,与那黑影相距不过数尺。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但眼中却充满了极大的意外、惊疑与审视,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月光如水,悄然移动,终于 照亮了那张脸。 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峻与此刻显而易见的急切,不是韩惊戈,又是谁?! “韩惊戈?!”苏凌失声低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竟然是你?!” 月光下,房坡之上,韩惊戈见苏凌认出了自己,且剑势已收,立刻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冰凉滑腻的瓦片之上,朝着苏凌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与愧疚。 “罪人韩惊戈......见过苏督领!” 苏凌持剑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韩惊戈,脸上那冰冷的杀意与惊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玩味的神色。 他并未立刻让韩惊戈起身,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 半晌,苏凌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韩惊戈......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啊。” 苏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竟然会主动来这行辕见我,还是以这种......嗯,别开生面的方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么?怎么,今夜是哪阵风,把你这位暗影司的大督司,吹到我这小庙的房顶上来了?” 韩惊戈闻言,头颅垂得更低,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没有出声辩解,只是沉默地保持着跪姿,仿佛默认了苏凌话语中的揶揄。 苏凌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讥讽,手腕一翻,“温魂剑”发出一声轻吟,悄无声息地归入腰间剑鞘。 他朝着韩惊戈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来了,那便不必在这屋顶上喝风了。进静室一叙吧。” 韩惊戈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道:“是......正要叨扰苏督领。” 两人一前一后,轻飘飘地从房坡落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静室。 苏凌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虽未上门闩,却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火折子,“噗”地一声轻响,点亮了案上的蜡烛。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凌很随意地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放松而从容。 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对韩惊戈道:“坐。” 韩惊戈显得有些拘谨,他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苏凌,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谢苏督领。” 他这才小心地走上前,半个屁股沾着椅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听候训示的模样。 烛火噼啪作响,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苏凌没有再开口,只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韩惊戈脸上。那目光看似平和,却仿佛具有穿透力,带着好奇,带着玩味,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要透过韩惊戈的皮囊,直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韩惊戈被苏凌这般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额角甚至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显然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许久,苏凌忽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韩督司,这深更半夜的,你费尽周折潜入我行辕,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在这大眼瞪小眼,枯坐到天亮吧?若是如此,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奉陪。” 韩惊戈闻言,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赶紧摆手,语气带着急切。 “不!不!苏督领误会了!韩某深夜冒昧前来,实在是......实在是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必须当面禀报苏督领!” “哦?要紧事?” 苏凌挑了挑眉,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气,仿佛在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惊戈见苏凌这般态度,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物,双手捧着,递到苏凌面前的书案上。 “苏督领请看此物,或许......便能明白一二。” 苏凌目光随意地扫向那物。 只见那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光滑、隐隐有奇异光泽流转的丹丸。 当看清这丹丸的刹那,苏凌原本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神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这丹丸......他太熟悉了! 正是两仙坞独门秘制、药性诡谲霸道的— —望仙丹! 当年在两仙观,他可没少吃这玩意儿的苦头!那种经脉灼烧、心神恍惚、生死两难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苏凌没有去碰那枚丹药,只是目光在那暗红色的丹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重新落在韩惊戈脸上,眼神已变得深沉难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根银签,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烛台上跳动的灯芯,让烛火燃烧得更旺些,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望仙丹......如此说来,韩惊戈,你是见过......浮沉子那个牛鼻子了?” 韩惊戈见苏凌一眼便认出了丹药来历,心中凛然,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苏督领明鉴!不错,正是浮沉子仙师......让韩某前来寻苏督领的。” “浮沉子......仙师?” 苏凌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调侃与讥讽之意更浓了。 他斜睨着韩惊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个牛鼻子老道,在我这黜置使行辕好一顿搅闹,更是从我这重重守卫之下,硬生生劫走了我必擒的杀手,惹下泼天大祸!他自己溜得倒快,如今竟然还有脸跑到你那里,让你来见我?” “呵呵......这牛鼻子的脸皮,怕是比他那两仙坞的墙还厚吧?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啊!” 韩惊戈被苏凌这番连消带打、极尽挖苦的话噎得一怔,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急忙解释道:“苏督领息怒!浮沉子仙师他......他当日那般行事,想必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至于其中的具体内情......韩某相信,待仙师他日见到苏督领,定然会向苏督领解释清楚的。” “解释?” 苏凌一摆手,打断了韩惊戈的话,脸上露出一副“懒得计较”的表情。 “罢了!我若真有心跟那牛鼻子计较,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当日他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哼,若非我另有考量,故意放水,他连我行辕的大门都摸不进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射韩惊戈,不再绕圈子,语气也变得直接而锐利。 “牛鼻子的事,暂且放在一边。韩惊戈,我不管浮沉子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现在只问你——你,韩惊戈,今夜不惜冒险潜入行辕来见我,到底......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者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知道?” 韩惊戈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得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苏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嘴唇嗫嚅了几下,眼中充满了挣扎、犹豫、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他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欲言又止。 苏凌将他的纠结与挣扎尽收眼底,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书案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韩惊戈的心坎上。 终于,苏凌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轻轻一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最后的通牒。 “韩惊戈,你既然来了,就说明此刻,你我之间,或许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信任的底线。” “我苏凌,希望你......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我要听的,是实话,是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保留的实话!如果你做不到,或者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苏凌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如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惊戈,一字一顿地道:“那么,韩惊戈,我只有......送客了!” 韩惊戈闻言,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苏凌那句冰冷决绝的“送客”刺中了要害。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额头青筋微微凸起,豁然抬头,目光迎上苏凌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眸子,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 “苏督领明鉴!韩某知道,在您眼中,我韩惊戈的所作所为,定然充满了矛盾与不可理喻!”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巨石一口气吐出。 “架格库中,是我引来那些异族高手,将苏督领与诸位同僚置于险境,苦战连连!此举,与叛徒无异!任谁看来,我韩惊戈都已背弃暗影司,背弃了您!” “然则,生死关头,我又突然出手,与苏督领并肩而战,将来犯之敌尽数诛杀!事后,却又不辞而别,销声匿迹!” 韩惊戈的声音带着自嘲与痛苦。 “还有我的宅邸......苏督领想必早已派人查过,人去楼空!自此,我再未踏入暗影司总司半步,如同人间蒸发!”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眼睛,语气激动。 “苏督领!您心中定然有万千疑问!您想不明白,我韩惊戈为何要行此反复无常、自相矛盾之事?为何先是看似背叛,后又出手相助,最终却选择彻底消失?而如今,我这‘已死’之 人,为何又要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行辕,来见您?!”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不错。韩惊戈,这些事,你欠我一个解释。而且,必须是一个......能让我满意的解释。” 静室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韩惊戈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终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决心,目光不再闪烁,而是异常坚定地、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地,迎上苏凌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苏督领想要知道实情,韩某......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定然和盘托出,如实相告!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这之前,韩某斗胆......恳请苏督领,先帮我做一件事!”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哦?韩惊戈......你,竟然跟我谈起条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看来,你所谓的‘罪人’姿态,也并非全然真心啊。” 韩惊戈脸上血色褪尽,但目光依旧坚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抱拳。 “韩某不敢!此事关乎一条人命!唯有此事办成,韩某才能......心安!只要苏督领答应援手,待此事了结,韩惊戈在此立誓!从此以后,唯苏督领之命是从!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的筹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仅如此!韩某必将这些时日暗中查探到的,所有关于孔鹤臣、丁士桢以及那些异族人之间见不得光的秘密勾当、不法证据,悉数......和盘托出!绝无半点保留!”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晚月色如何。 “先说说看,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韩惊戈紧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看出些许端倪。 他喉结滚动 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挤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亦是让他身不由己的名字。 “帮我救一个女娘......她叫......阿糜。” “阿糜?” 苏凌敲击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眼眉轻轻一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光芒。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执棋者,已然落子 苏凌眼眉轻轻一挑,烛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网景浏览器、雅虎、google都发展非常顺利。当然了,到目前为止,这三家公司都一直在亏钱,不过由于规模不大,烧钱也烧不了多少,哪怕三家公司加起来,一年估计也才几百万美元而已。 以前的比赛,溧中教练从来没有准备的这么细致过,足以见得,这次溧中全队想要取得突破的决心。 而不是一个借着超级英雄的名头,利用自己赐予的神速力到处的飞,到处草粉,搞得自己像个巨星似的。 想到陆瑶昨晚宁可熬夜也要帮自己弄完游戏插画的设计;想到每次从荒野外回来,她总是第一个打电话询问;想到过年时,她特意送给自己的礼物,却说是杂志社弄得。 “我不是恐惧,只是有点担心而已。若是可以由我来完成,还是我亲自做比较好。”莫远说道。 当林立从皇庭酒店大门出来,准备叫车行动的时候,被熟人叫住了。 里卡多满肚子火气,当听说海上发生了大海战后,他二话不说就带着22艘葡萄牙战舰出海。但当他赶到战场后,发现海战已经结束了。而西班牙指挥官达科斯塔正在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自己的赫赫战功。 三发弹头旋转,过于高剧烈的动能把铜澄的子弹头转得发烫,红滚,空气在被摩擦,穿梭出三道白色的气流,朝着林立激射而来。 卡拉和艾丽克斯分开,对视一眼,这才详细的道出三天前,蒙·艾尔的情况。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骚动了起来,有士兵大喊大叫,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刹那间,她看到一双漆黑如墨、深邃不波的眼睛,同自己的视线交汇起来。 这是拳头落在了鼓面上的声音,但是也就只有这一个声音而已,震天鼓根本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是戴奥尼亚军队在修筑营地的同时,派出了最擅长在平原上狩猎的努米比亚轻骑兵军团,上千名努米比亚轻骑兵使用战术围捕野驴和羚羊,在追逐中用弓箭射杀鸨和鸵鸟,短短两天时间内就为士兵们提供了大量的鲜肉。 一道淡淡的影子,暗中伏下了腰身,隐约可以看到,此人一条手臂齐肩而断,眼眉之间,浮现出浓烈的狰狞之色。 不用想,接下来肯定没人再加了,金灵儿三次示意之后,第一件拍品也顺顺利利的落到了百里登风手中。 阿紫停下了继续享受美味的参汤,一双好似能说 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百里登风,那双仿佛充满魔力一般的紫瞳,显得格外迷人。 说实话,对于冥河的三个徒弟,准提还是很羡慕的,六耳修为最高,如今是准圣后期,准圣之中少有敌手,而二弟子孔宣乃凤族之后,天资超绝,如今也已是准圣初期的高手,而让他意外的就是冥河的三弟子玄龟。 祈月教内,却是不见了邪风好久,他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从没有露过面。此时的祈月教,正由离幽管理一切事物。 铁门刚打开,廊道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朝着青光方向行走,又见一道钢门,上面嵌着七颗青光蒙蒙的明珠,呈北斗七星之势排列。 九龙山,名副其实,远远的看去,真的仿佛九条纵横交错,形态各异的大龙,有些山峰更是高耸入云,上方又有雷电缭绕,当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媚月将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说完还有意的看了一眼候啸天,候啸天顿时一阵郁闷,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方野看着自己的队伍朝着红点越来越近的方向走,思考着如何去查探一下。 教内所有人都喜欢左特使,毕竟左特使可是送福利的存在,所有人却又都怕甚至有些憎恨右特使,他就是惩治和杀伐之人,但现在的左特使所言之辞却让自己很是反感。 夏洛特直接收回穿心锁,那两人看着停在自己身体几公分之远的铁链,口水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猛增。 二长老闻言即使是再不敢相信都好,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个福来谷弟子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谎话来骗他。 只见他一道身影掠过,对方早就迎头痛击而至,却发现还是慢了一拍,一剑斩空。然后穷追不舍,杀伐冷冽,但是每每的击杀手段,都会莫名其妙的被对方鬼魅一般的身影躲过去了。 不懂就问,杨天已经十分了解系统懒惰的尿性了,直接在内心问到。 想到这里,杨天立刻拿出会员卡传讯龙霜,并说明了这个原因,龙霜听了之后十分赞同他想法,同时也非常希望血杀堂能够回来,于是立即着手联系远在东方城的血杀堂。 特别注明一:宿主战斗之时,境界将浮动在本身修为的两个大境界范围内,遇强则强,遇弱则刚。 想起黄倩被林东野伤害的哭到不能自己的样子,康微就是一阵难受。她也爱过,也伤害过,明白爱而不得的滋味,痛彻心扉的苦,她不忍心晓晓也去尝试。 但这完全是赌博,我不确定他究竟在不在,很可能真的把自己弄死,我感觉鼻子发 酸,其实死也没关系,比起死亡,我更讨厌这种被人胁迫,被人玩弄的滋味。 黄倩看着桌子上的菜,盯了一会儿后,动手把肉和菜放进汤锅里。康微看着她将盘子里的菜一份又一份的放进锅里,没有制止。如果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的话,就让她这么做吧。 我正要起身那一瞬间,窗外是亮起一道光,好像是有人在外面检查铁轨,我也不过是随意瞥了外面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外面那山墙一面上,居然画着一张镇鬼图,那厉鬼模样无比狰狞,龇牙咧嘴十分恐怖。 想起赵青的交代,王德眼中精光一闪,今天这件事自己必须办得漂漂亮亮才行,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下一刻脸色一变。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死太监,尊姓大名啊? 目光一转,接着他看到的是一身白‘色’的牧师袍,散发着洁白神圣的气息,目光网上,那是一对完美丰满的双峰,接着是粉嫩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然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到极致的脸。 一旁观刑的鬼战俘们个个体若筛糠,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是什么命运。因为他们内心知道,作为侵华陆军主力,他们曾在中国一烧杀淫掠,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无数伤天害理的罪行,枪毙他们十次都不为过。 在那一刻,老和尚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糊涂的表情,反而异常的圣洁。 “谁敢伤陈家子弟,给我杀!”徐海还来不及阻止,悲剧已经酿成了。 “按理说,这里既然没有强大的魔植盘踞,那些灵兽或凶兽更应该聚集在这种地方才对,可我们却没有遇到一只灵兽!”莫北浩心里思考着。 “那大夫您的意思是~”鲁思霞听后,知道梅教授已是风烛残年,顿时心如刀绞。 剧痛刺激的首领丧失了理智,他双手抱拳,象一把油锤一样狠狠的往杨帆后背砸去,一锤下来,不知有几根肋骨裂缝,又有几处内脏受伤。 “不用,我们的采访车跟在你车后面就行。”宁枫莞尔一笑,率先朝乡政府院门外的车子走去,冯天笑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如果是和薛云度过了那些岁月,倒不如说薛云教会了他们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现在他们任何一人出去,如果不出意外,以后肯定也都是一方豪强。 苍渊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也已经被刮了很多痕了,他都怀疑前面那些人恐怕是这样慢慢流血死去的,毕竟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些密集的荆藤,苍渊也想过飞起来可是一把就被伸长的荆藤拽下来了。 缠他黏他的人,是她,转身爱上周简琛,说不要他的人,也是她。 “他在骗你,在你怀孕第二周时你老公便下手给你吃了催产药。”纪云禾的声音悠悠响起。 而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前辈们,自然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年轻后辈了。 按理来说,能闯进灰铁三角洲总部基地……陆谨寒的身手应该不错,至少也不输国际上最顶尖的一批佣兵。 许立来的不巧,童子告知,广成道祖正在睡觉,也就是遨游诸天去了,只是童子不知。 前不久的那场蓝家遗物拍卖会,在那晚被夜宸御一脚踹死的秃顶男,断气前说出了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蓝家遗物,也就是那副涂鸦。 要求罢免王丞相的官职, 令其当众向陈家道歉,并给予一定的赔偿。 这般情况维持了许多年,但如今不知道是佛门反应过来,还是自觉这些年发展不错,野心却是越发大了,一个藏地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江珏看着眼前尚且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地方,总觉得剧组不会这么好心。 【技能1】、杨家三十六奇枪:适用于单挑的枪法,招式变化万千,令对手应接不暇、防不胜防。 府谷军民听到张楚到来一片欢腾,张楚在城内走访了一圈才有机会来与岳悦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 翟廖语眼前一黑,咳嗽几声,感情李落果然早就知道草海议和的打算了,这下躲也躲不掉了。 妍瑶的眼神之中透露出慈爱,想到家中的惜瑶,妍瑶也不再冰冷。 “唉,也许这一切就是我的宿命。”赵银月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决定不管如何,都要将这谎言编织下去,虽然对方并不知道,但是自己却愿意为他承受这般苦痛。 手链还在,那沓厚厚的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令狐飘还是没养成出去溜达的习惯,还在给那些轮流休息的孩子辅导呢。 “额,对了,你还记得照片的内容,或者有没有备份?”叶玄府转身问道。 还好,师母这时走了进来,吩咐他们放桌子,开饭,这才解除了尴尬场面。 “我还有事情要办,我们山西见。”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张楚下了车。 困在地下世界的天照见到叶玄府,发出兴奋的吼声,目中闪烁仇恨寒光,嘴角却噙起笑容。 紫气的威压,不停的冲刷他的身体,而云浩则运转“九阳炼体诀”和“炼体三法”,开始疯狂的炼体。 去太白居吃饭,来得晚,就得等,不管你是皇亲国舅还是平民百姓,时间长了,这个规矩也慢慢被人接受,动辄打人的少多了。 而且两人的渡劫方式很奇怪,一阵龙卷风过来,他们直接被卷走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秉笔太监 就在刚才,那几个墨菲斯托界的无权祈祷者们,在自杀之前认出了阿雷斯就是那个“祭品”。 说着,就挥手朝着叶檀的脖子挥过去,他似乎将刚刚叶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不当回事了。 敢情亲亲徒弟是想歪了,认为在自己心目中的他比不上那两个新旧搭档了?虽说确实是想得有些太多,但这别扭起来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感觉怪可爱的。 “很难吗……那也就是说还有救了?”沈雨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问道。 “你说的问题是什么问题?”叶檀继续问道,两人的话,有点类似打哑谜一样的感觉。 拉涅利瞧着他的表情也焦心,实际上施魏因施泰格并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本质,这意味着他到其他球队依然可能会面临在特拉帕尼所面临的问题。 剩下的魔导兵和平民,根本无法形成有阿雷斯、托比、戴佩妮、迪亚兹、乌兹莱克、仙娜这几个绝世强者,还有大量高返祖灵兽族的威胁。 容婆婆这样想要夺舍同族的恶毒妖怪,留着,也不过是祸害人间罢了。 被吴杰抱在怀里,尤其是现在他赤果着身体,向依明明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并且,浑身火热,但是却睁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正当阿伦布置妥当准备和萨科奇一起离开这里时,阿伦的眉头蓦地一皱,而萨科奇也顿时为之一顿。在千丈雄蜂之下,一道强大的力量气息冲天而起,与那些恐怖的生物所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冰冷邪恶,暴戾嗜血。 jing察局查封‘华硕’一事,最为难的不是孟卫星,不是陈宇,而是宣传部部长赵洪。这样的大件事,作为掌控媒体的部门他压力大着呢。 她话音比刚才略高,导致云天蓝,姜如和韩宜农都不说话了,齐齐听过来。 众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个都调动全身的力量准备迎击,思过洞里已经好久没有死人了,经过灵气风暴磨砺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人物,但是这一刻大家心中又有了危机,一如刚进思过洞的时候。 “怎样?这回要奖励我们什么?”杜鹃对陈宇眨了眨眼,秋波传情。 “杀!”巴拉萨洪声道,突兀出现的黑色冥蛇也是燃烧起墨绿色的火焰。 由于源头来自地心,绯红之颠这一爆发,更还影响了山脉之中的其他火山,十数座大型火山同时爆发,强度之大前所未见,喷发出来的火山灰更是遮天盖地。即便是阿伦等人,也不愿意在近处观看这一天地 奇景。 让他走,根本不可能,他来就是要接许茜茹走的,没见到许茜茹,谁拦着也没用。 于是,当他抢在李晨风之前出手时,就连李晨风心中也禁不住多了一种震撼。 谁知王夫人此刻也在东院呢,芮喜把叶禄安带到后院,听得大厅有人谈话,却是悉悉索索,听不清楚。 狗蛋猛喘几口气,向林语梦拱手行礼,随着林语梦退出了机关阵。 这怎么跑牛?在大都督情窦初开的那个年代,输入法里面打入泡妞出来的都是跑牛。那个年代,宾馆真的是给出差在外的人住的,果冻和跳跳糖真的是用来吃的。 徐少宇道:“我知道你会恨我,但请听我说,我是有苦衷的……”冷不防,他瞧到了李天启那道犀利的眼神,登时有些发麻,没再说下去。 大黄狗斜着眼瞥了他一眼,走到一株人参前,抬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圈。那意思就像是说,这株人参是我的。 再说这位王母娘娘,她自从与周穆王分别以后,心中却也十分惦念这位人间天子,她急切而又热望得等待着与这位人间天子再次相会。 句龙居住的只是一间茅草屋,非常低矮筒陋,屋内放满了杂物,凌乱不堪,除了睡卧之处,竟无插足之地。 之前当男人那么得心应手,除了暂时没有大姨妈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因为胸前一马平川。 那种让灵魂颤栗的疼痛,几乎是要让许山疼死过去,不过在一碗续命中药灌下去后,许山竟然是变得生龙活虎,神采奕奕。 那怕胡彪对抗战的历史了解不多,却依旧知道全面抗战爆发前期,日军的参战部队大多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可到了战争后期,日军也开始穷兵赎武。 那个常年坐在山头上,一身布满了绿色青苔的家伙,出现在了它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去准备你的午膳,你先休息吧。”他说了句,而后就离开了。 天下无双商会成立之后,花了数十亿买下了一整栋写字楼,作为天下无双商会的总部,毕竟要自己建楼的话,需要花费太长的时候,所以为了节省时间和方便,于是经过决定,直接买下了一栋写字楼。 鹿鑫埋着脸上全是阴狠,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干脏活,真是丢脸丢大了。 “我家宝贝看什么呢?”秦川搂住艾瑞莉娅的肩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是在看外面骑着摩托车的骑士长们。 “你以为你自己就很好看吗?”生气的竖起来了尾巴左右摇 晃,大白猫一副想要揍人的表情。 从学徒到法师的进度,这些参观者都心里有数。也因此,当一个又一个的学生经过老师的检查,然后报出他们在这几个月的进步时,很多人心中都生出几分惊讶。 刚才通天也是看的分明,虽然真灵被封神榜接引而去,但是神位有限,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被册封神位,还会有许多的截教弟子沉沦于轮回之中。 秦长宁淡笑,“宁儿这不是平安归来了吗?”想来是不同人的缘故,她感觉她眼前的这个司马睿渊比牵挂要多得多,像是她认识的那人,好像从未那么明显的关心过什么人。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丁侍尧浑身肥肉剧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冰冷的石板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肌肤,却远不及他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但多年在宫中倾轧中练就的狡黠求生本能,让他几乎在瘫倒的瞬间,就开始了声泪俱下的百般抵赖。 “冤......冤枉啊!苏大人......青天大老爷!天大的冤枉!”丁侍尧猛地抬起头,已然有些顾不上什么体面,任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合着之前被打出的血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肮脏凄惨。 他声音尖利,刻意拖长了哭腔,仿佛受了世间最大的屈辱。“老奴......老奴对天发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老奴对苏大人,对朝廷,绝无二心啊!苍天可鉴!老奴离开那九重宫阙,来到这行辕伺候,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有天大的苦衷,无处诉说啊!” 他一边嚎啕,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苏凌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松动。 他眼珠在肿胀的眼缝里乱转,搜肠刮肚地编织着看似合理的借口。 “苏大人明鉴万里!老奴......老奴昔日在那司礼监,虽蒙皇恩浩荡,忝居秉笔之位,表面看似风光,出入禁宫,手握朱笔。” “可实则......实则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啊!”他捶打着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状。 “宫中......宫中派系林立,门户之争如同水火!倾轧构陷,无所不用其极!” “老奴......老奴性子耿直,不懂那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道,只知道忠心王事,难免......难免就碍了某些小人的眼,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他们视老奴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排挤,时时构陷,必欲除之而后快!” “老奴......老奴实在是心力交瘁,待不下去了,这才......这才心灰意冷,托了些旧日关系,自请外放,只求远离是非之地,来这黜置使行辕图个清静,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丁侍尧说得声情并茂,涕泗横流,仿佛自己是个被奸佞迫害、不得不避祸远走的忠良老臣。 “哦?宫中倾轧?待不下去了?”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讥诮弧度。 “丁公公,你这借口,找得......可不太高明啊。” 苏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据本黜置使所知,司礼监秉笔太监,乃内官要职,地位尊崇,非比寻常。” “即便真如你所言,在宫中与人有了龃龉,不合上意,按惯例,调任其他监、司闲职,乃至体面地放出宫荣养,皆是常例,亦不失体面。” “何以偏偏要‘自甘堕落’,舍弃那般清贵身份,跑到我这刚刚设立、百事待兴、事务繁杂的黜置使行辕,来做一个人人可使唤、地位卑下的普通下人?这......于情于理,于官场常例,都说不通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丁侍尧闪烁不定的眼睛,“莫非......丁公公是觉得,我这新设的黜置使行辕,比那冷宫还要清闲舒适?还是觉得,本黜置使这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东西?” 丁侍尧被这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反问噎得一窒,脸色瞬间变了几变,额角渗出冷汗,急忙又辩解道:“苏大人有所不知!有所不知啊......” “老奴......老奴在宫中得罪的,非是寻常宵小,而是......而是手眼通天、权势滔天之辈!他们......他们不仅仅是排挤,是要置老奴于死地啊!若只是调任他处,依旧在宫墙之内,难免......难免仍在其掌控之下,迟早遭其毒手!唯有......唯有彻底离开宫廷,隐姓埋名,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方有一线生机!” “老奴选择行辕,正是看中此处乃朝廷新设,人员相对简单,远离宫廷是非漩涡......老奴别无所求,绝无他意啊!望大人明察!”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紧张地偷瞄苏凌,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信意。 苏凌嗤笑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你今夜子时,鬼鬼祟祟潜至西侧院墙根下,欲用信鸽向外传递消息,又是作何解释?” “难道深更半夜,向外通风报信,也是你的‘别无所求’?丁侍尧——”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当本黜置使是三岁孩童,可以任你如此愚弄吗?!” 丁侍尧浑身肥肉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但仍强自镇定,尖声辩解。 “信......信鸽?那......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苏大人!” 他急中生智,捶胸顿足,一副懊悔不迭的模样。 “老奴......老奴离宫仓促,在宫外......在京郊确实尚有一远房侄儿,自幼失怙,贫病交加,孤苦无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奴......老奴虽自身难保,但心中始终挂念,今日......今日好不容易才东拼西凑,弄了些许银钱,想......想托人捎带出去,接济于他,让他能买些药石,度过难关!又怕......又怕行事不密,被宫中对头知晓,顺藤摸瓜,连累我那苦命的侄儿,这才......这才想出用信鸽传书这昏聩至极的主意!” “老奴一片舐犊之情,天地可表!绝无......绝无通风报信之事啊!苏大人明鉴!明鉴啊!” 他边说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闷响,很快便一片青紫。 “一片舐犊之情?凑银钱接济侄儿?” 苏凌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意。 “丁侍尧啊丁侍尧,你这谎话,真是越编越离谱,!即便你真有心接济,龙台城中自有官驿、民信局,稳妥便宜,何须冒这杀头风险,动用信鸽?再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凌猛地站起身,一步踏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放出的那封信鸽,腿上所绑绢条,本黜置使已然过目!其上白纸黑字,书写得明明白白,并非什么家书银钱之事,而是——‘今夜聚贤楼三层一聚,共商大事。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丁侍尧!你倒是给本黜置使好好解释解释,你那位‘贫病交加、孤苦无依’的远房侄儿,何时改名叫‘穆影主’了?!他又何时有了通天能耐,能去那聚贤楼三层,与你丁大监‘共商大事’了?!嗯?!”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寂静的院落中炸响!苏凌将韩惊戈截获的密信内容毫不留情地当面抛了出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轰——!” 丁侍尧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丁侍尧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可怜、委屈、忠厚表情,如同劣质的涂料般瞬间剥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般的蛮横与色厉内荏! 他知道,再装下去已毫无意义,只会自取其辱! “哼!” 丁侍尧猛地挣扎着,试图挺起他那肥硕的身躯。 尽管被粗糙的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却仍努力昂起猪头般的脸,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倨傲姿态。 他尖声叫道:“苏凌!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就算......就算老子真的放了信鸽,那又如何?你......你无凭无据,单凭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字条,就想定老子的罪?谁知是不是你伪造出来,构陷于咱家的!” “老子是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正儿八经的朝廷内官,有品有级!你......你不过是个外朝的将兵长史,区区五品官!你无权审我!更无权处置我!我要见萧丞相!我要面圣!” 他越说越激动道:“既然你苏凌不信老子,处处污蔑构陷,这黜置使行辕,老子不待了!老子要回宫!立刻!马上!我要面见天子,奏你苏凌滥用私刑,诬陷内臣!看你如何收场!”说着,他竟然凭借着一股蛮力,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作势欲向院外冲去,态度嚣张疯狂至极。 “回宫?” 苏凌眼神一寒,周身散发出的冷意仿佛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丁侍尧,你以为这黜置使行辕,是你家菜园子么?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由得你如此放肆!” 他缓缓踱步,身形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挡在了丁侍尧企图“突围”的路径上。 “本黜置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向来不喜欢严刑拷打那一套,太过低级。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幡然醒悟,将谁指使你潜伏于此,目的为何,与外界如何联络,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交代清楚。” “本黜置使可以向你保证,念在你曾为内侍的份上,留你一条活路。” 然而,陷入疯狂与恐惧的丁侍尧根本听不进去,继续蛮横叫嚣,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尖利。 “活路?呸!苏凌,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吓唬老子!老子是秉笔太监!天子近侍!你敢动我?萧丞相不会答应!天子也不会答应!识相的赶紧放了咱家!老子现在就要走!我看谁敢拦我!!” 他状若疯癫,竟然低着头,如同蛮牛般朝着苏凌的方向撞了过来!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苏凌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杀机如实质般骤现! 他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股劲风,厉声喝道:“陈扬!朱冉!” “在!” 陈扬、朱冉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与杀意,闻声轰然应诺,声若洪钟! “给我将这厮捆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捆结实了!先赏他几十鞭子,让他好生清醒清醒!看看这黜置使行辕,到底是谁说了算!也让这老阉狗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喏!” 陈扬、朱冉身形暴起,直扑丁侍尧! 两人如同拖死狗一般,不顾其杀猪般的嚎叫与挣扎,硬生生将其拖到院中那棵需两人方能合抱的粗大槐树下。 粗糙的麻绳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将他肥硕的身躯死死捆在冰冷的树干上,勒得他嗷嗷直叫。 丁侍尧兀自挣扎扭动,污言秽语地大骂道:“苏凌!奸贼!你敢对咱家动私刑!咱家做鬼也不放过你!放开我!阉党不会放过你的!” 苏凌负手,缓步走到树下,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冰冷如铁的面容,他目光如寒星,落在丁侍尧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丁侍尧,本黜置使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招你娘!老子无罪!有种你就打死老子!看天子和萧丞相会不会诛你九族!!” 丁侍尧彻底豁出去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各种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倾泻而出。 “行刑!” 苏凌不再浪费任何口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来!” 早已侍立一旁、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怒火的小宁总管,应声而出。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浸了水、油光发亮、鞭梢带着细微倒刺的牛皮鞭子,眼神冰冷如霜,一步步地走向被死死捆在树上、如同待宰年猪般的丁侍尧。 此时的丁侍尧,看到掌刑之人竟然是小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长期作威作福养成的傲慢以及对自身背景的盲目自信,让他随即涌上更深的怨毒与不屑。 他嘶吼道:“小宁子!是你?!你这背主忘恩的狗奴才!你敢动咱家?!别忘了你是谁提拔起来的!咱家是秉笔太监!是宫里的人!咱家背后的人,能量之大,你想象不到!” “苏凌他得罪不起!他今日最多也就敢这样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咱家!到最后,他还得乖乖放了咱家!等咱家回到宫里,还是那个秉笔太监!到时候,咱家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这狗奴才生不如死!” “苏凌他也保不住你!你现在放聪明点,迷途知返,帮咱家说句话,咱家可以既往不咎,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试图用利诱和威胁动摇小宁的心志。 然而,小宁总管听着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叫嚣,非但没有丝毫惧意,眼中那压抑了数年、如同火山岩浆般的仇恨之火,反而“腾”地一下,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昔日宫中,这丁侍尧是如何仗着秉笔太监的身份作威作福,如何用最刻薄阴毒的手段欺凌、羞辱他们这些最低等、最无依无靠的小黄门! 他想起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个和他一同净身入宫、心地纯净善良得像张白纸、名字叫做小顺子的年轻太监,就因为寒冬腊月里,手冻僵了,不小心打翻了丁侍尧一杯并不算名贵的茶水,溅湿了丁侍尧的衣摆,就被这老阉狗寻了个“手脚不干净、意图行窃”的莫须有罪名,当众扒去裤子,活活杖毙在冰冷刺骨的司礼监庭院青石板上! 那皮开肉绽的惨状,那绝望无助的眼神,小顺子临死前微弱的“宁哥哥......救我......”的呻吟,如同梦魇,他至今午夜梦回,犹自心惊胆战,泪湿枕巾! 而丁侍尧,事后却像随手拍死一只苍蝇般,毫无悔意,甚至嫌弃血污脏了地,命人用水冲洗了事! 新仇旧恨如同积压了千年的火山,在小宁胸中轰然爆发!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体内一股狠劲爆发,手臂猛地扬起,灌注了全身的力气与仇恨! “啪——!!!” 浸水的牛皮鞭如同一条暴怒的黑色毒龙,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丁侍尧那肥硕多脂的脊背上! “嗤啦——!”衣衫应声破裂! “啊——” 丁侍尧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浑身肥肉像波浪般剧烈颤抖! 一道紫黑色的鞭痕瞬间肿起老高,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瞪着小宁,嘶声道:“小宁子!你......你这狗杀才!你真敢下死手?!” “咱们......咱们可都是宫里出来的!同根相生,相煎何急!你......你为何要帮着他,如此往死里对待咱家?!” 小宁总管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喷射着刻骨的仇恨火焰!他手臂再次高高扬起,没有任何停顿! “啪!啪!啪!啪!” 鞭子如同疾风暴雨般落下,一鞭狠过一鞭,一鞭快过一鞭!专门朝着丁侍尧后背、臀部等肉厚的地方招呼,但每一下都蕴含着巨大的痛苦和羞辱! 牛皮鞭上的倒刺,刮开皮肉,带走丝丝血肉! 丁侍尧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很快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杀猪般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凄厉地回荡,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丁侍尧终于扛不住这钻心的疼痛,开始不顾廉耻地哀嚎求饶。“咱家有钱!咱家在宫外有宅子,有田产!咱家宫里的积蓄都给你!都给你!放了我,都是你的!” “还有前程!咱家......咱家回去就向干爹保举你!让你做首领太监!不!做一宫副总管!求求你,别打了!饶了我这条老狗吧!” 小宁总管仿佛聋了一般,对他的利诱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挥鞭的速度更快! 剧痛和死亡的恐惧让丁侍尧彻底崩溃,他嘶吼道:“为什么?!小宁子!咱家自问待你不薄!咱家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为何要帮着外人,对咱家下如此毒手?!为什么非要置咱家于死地不可?!为什么?!” 这一声充不解的嘶吼,仿佛终于彻底点燃了小宁总管心中那积压了数年、早已如同熔岩般沸腾的火山! 他猛地停下手,胸膛因激动和用力而剧烈起伏,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树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如同血葫芦般的丁侍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悲伤和压抑了太久的痛苦而剧烈颤抖,一字一顿,如同字字泣血。 “无冤无仇?!丁—侍尧——!你这老猪狗!阉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小顺子——!!!” 他踏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丁侍尧面前,鞭子指着丁侍尧血肉模糊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滔天的仇恨。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那个就因为给你端茶时手滑打翻了一个破杯子,就被你这老狗污蔑偷盗、当着阖宫上下上百号人的面,扒了裤子,活活杖毙在司礼监庭院那冰冷青石板上的小顺子——!!!” “小顺子”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血色闪电,狠狠劈在丁侍尧早已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看着小宁那因极致仇恨而扭曲、却又带着巨大悲伤的面容,一段早已被他抛之脑后、视如草芥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无比地闪现出来! 那个......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眼前这个小宁子身后,皮肤白皙,眼睛很大,说话细声细气,叫他“丁爷爷”时总带着畏惧的小太监......小顺子!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从同一个穷乡僻壤一起被卖进宫里,一起挨饿,一起受冻,一起挨打,一起在夜里偷偷哭着想家!” “他那么老实,那么胆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就因为你那天心情不好!就因为你那该死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威风!你就......你就硬说他偷了你一块破玉佩!不分青红皂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活活打了一百廷杖!” “......你就那样看着他断气,像看一条死狗!最后还嫌晦气,让人用破席子一卷,扔去了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 小宁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额角的汗水、还有溅到的血点,肆意流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丁侍尧!你在宫中几十年,作威作福,欺压我们这些身份卑微、命如浮萍的小黄门、小宫女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你以为你随手打杀的都是蝼蚁,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报仇?!我告诉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小宁,从看着他断气的那天起,就对自己发过毒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要你血债血偿!我从未有一刻忘记!!!”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为什么拼了命,从一个最低贱、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黄门,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黜置使行辕总管的位置?!” 小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泣血的嘶吼。 “就是为了等今天!等一个能亲手抓住你把柄!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讨还这笔血债的机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屈辱、痛苦和仇恨尽数吸入肺中,再化作复仇的烈焰喷出。 “天可怜见!当我费尽心思,终于打听到宫里因为新设黜置使行辕,要下派一批人手,而且牵头负责此事的,竟然就是你丁侍尧时,我就知道,老天爷开眼了!我的机会来了!我散尽了入宫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钱财,求爷爷告奶奶,甚至给人下跪磕头,才终于......终于弄到了一个来行辕的名额!” “我忍辱负重,在你面前装孙子,装作早就忘了小顺子,忘了所有仇恨,对你卑躬屈膝,唯命是从,就是为了等!等一个像苏大人这样正直清明、不畏强权的好官出现!等一个你原形毕露、罪证确凿、再也无法狡辩的时刻!” “今天!就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 话音未落,积攒了数年、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如同火山彻底喷发! 小宁总管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再次扬起手中的皮鞭!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同归于尽的惨烈,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管不顾地朝着丁侍尧的头脸、脖颈、胸腹等要害部位,疯狂地抽去! “啪!咔嚓!噗嗤!” 鞭鞭到肉,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和皮肉被倒刺撕裂的可怕声音!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就是当今天子! 丁侍尧被小宁总管那饱含血海深仇、状若疯魔的鞭挞和厉声控诉彻底摧毁了心智,又被苏凌那最后通牒般的“讲”字逼到了悬崖边缘。 他如同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浑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和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面对苏凌那平静却如同万丈深渊般令人窒息的目光,他知道,再有任何隐瞒,下一刻等待他的,就真的是被小宁活活打死的结局。 苏凌命陈扬和朱冉将他架起来,拖进二厅,众人也都重新进了厅中,苏凌这才冷冷的盯着丁侍尧,等着他开口。 他艰难地抬起肿胀不堪、血迹斑斑的脸,气息微弱,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苏......苏大人......饶命......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是......是户部尚书......丁......丁士桢丁大人......在......在老奴出宫之前,曾......曾私下里找过老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苏凌的脸色,见苏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心中稍定,但恐惧更甚,继续道:“丁大人......他......他给了老奴不少银钱,还有......还有一些珍贵的古玩玉器......要......要老奴替他......替他做事......” “哦?丁士桢?他让你做什么?” 苏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丁侍尧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艰难道:“他......他没让老奴动手害人......更......更没让老奴对苏大人您不利......” “只是......只是要老奴将......将这黜置使行辕里每日发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尤其是苏大人您的行踪动向......只要觉得不寻常的,都......都及时想办法传信给他知晓......” “他说......说这便是大功一件......日后......日后还有重赏......” 他努力挤出一副可怜相,捶胸顿足道:“老奴......老奴也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本......本不想干这吃里扒外的勾当!” “可......可丁士桢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老奴......老奴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内官,哪里......哪里敢得罪他啊!老奴......老奴是违心......违心才答应下来的啊!” “老奴罪该万死!求苏大人念在老奴是被逼无奈,良心丧于困地,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说着,他又挣扎着想要磕头。 苏凌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淡淡地哼了一声道:“丁士桢?是他主使你的?” “是!是!千真万确!就是丁士桢丁大人主使的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丁侍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确认,指天誓日。 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那你替他传信,这是第几次了?” “第......第几次?” 丁侍尧眼神猛地一闪,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试探着伸出了一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回苏大人......这......这才是头......头一次......” “真的!老天爷作证!就这头一次,还没......还没把信送出去,就......就被小宁总管他们......发现了......老奴......老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他哭丧着脸,试图博取同情,将责任归咎于运气。 “头一次?” 苏凌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寒刺骨的怒意! 他伸手指着丁侍尧,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把你这个狗使的刁奴!阉猾的老贼!事到如今,皮开肉绽,性命攸关,你还敢在这里花言巧语,欺瞒本黜置使?!你真当本黜置使是那三岁孩童,可以任你如此愚弄吗?!”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定丁侍尧闪烁不定的眼睛。 “头一次传信?偏偏就这‘头一次’,就能被撞个正着?那你丁侍尧可真是倒霉透顶,堪称古今第一倒霉蛋了!不过——” 苏凌话音一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 “你觉得你这番漏洞百出、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鬼话,本黜置使会相信么?!嗯?!” 丁侍尧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浑身肥肉剧颤,体如筛糠,慌忙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带着哭腔辩解道:“苏大人明鉴!苏大人明鉴啊!老奴......老奴说的句句是实情!真的是头一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苍天在上!若有半字虚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望苏大人明察!明察啊!” 他依旧抱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苏凌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不再废话,只是朝侍立一旁、眼中仇恨之火依旧熊熊燃烧的小宁总管,微微努了努嘴。 小宁总管立刻会意,根本不给丁侍尧再次狡辩的机会,咬紧牙关,手臂猛地扬起! 浸水的牛皮鞭再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丁侍尧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 “啪!啪!” 两声格外清脆刺耳的鞭响,伴随着丁侍尧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凄厉惨嚎,再次打破了夜的寂静! “啊——!!!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苏爷爷!宁祖宗!我说实话!说实话!” “老奴刚才说谎了!说谎了!不是头一次!不是头一次啊!”钻心的剧痛瞬间摧毁了丁侍尧最后一点侥幸,他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其他。 苏凌轻轻一摆手,小宁总管恨恨地停下手,鞭梢犹自滴着血珠。 苏凌蹲下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丁侍尧,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丁侍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说!究竟,是第几次?丁侍尧,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说真话的机会。若再有一字虚言......” 苏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小宁手中那血迹斑斑的皮鞭,语气森然。 “后面,你可就真的......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丁侍尧闻言,浑身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灰败与绝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耷拉下去,半晌,才用微不可闻、带着无尽沮丧和恐惧的声音喃喃道:“是......是第六次......这次......是第六次传信了......” 他不敢再有隐瞒,主动交代道:“之......之前五次......传信的地方......都......都选在行辕里没人的角落......或是......或是后墙的狗洞附近......时辰......时辰也都挑在......大家都睡熟了的后......后半夜......”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丁侍尧,仿佛要透过他那副狼狈的皮囊,直窥其内心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他并未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飞速地思考、权衡、推演着丁侍尧这番话背后,所隐藏的更深层次的真相与阴谋。 厅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侍尧因恐惧和疼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忽的苏凌发出了一连串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讥诮与杀意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如同腊月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周幺、陈扬等人,都忍不住心生寒意。 苏凌缓缓起身,目光如两把淬了剧毒、寒光闪闪的匕首,蓦地锁定在瘫软如泥、浑身血污的丁侍尧身上,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没有再看丁侍尧一眼,而是迈开步子,沉稳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侍立在一旁、手按刀柄、神情肃穆的陈扬。 走到陈扬近前,苏凌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与之短暂交汇。陈扬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下一刻,苏凌右手闪电般探出。 “埕——!”的一声清越龙吟!一道冰冷的寒芒应声出鞘!陈扬腰间那柄细剑,已然被苏凌握在手中! 剑身细长,在火把光芒下流淌着秋水般潋滟却又致命的光泽,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苏凌提着这柄杀意凛然的细剑,转过身,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死神降临般的恐怖威压,朝着被死死捆在槐树上、如同待宰牲畜般的丁侍尧,逼了过去! 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丁侍尧早已崩溃的心弦上! “呃......呃......” 丁侍尧眼睁睁看着苏凌执剑逼近,那冰冷的剑锋反射的火光,映照在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胖脸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浑身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瞬间从他裆部弥漫开来——这位昔日作威作福的秉笔太监,竟在生死关头,被活活吓尿了裤子! “苏......苏大人!苏爷爷!祖宗!饶命啊!饶命啊!” 丁侍尧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的哀嚎,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绳子死死勒住,只能拼命扭动脖颈,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哭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奴说的......说的全是实话!句句属实!苍天可鉴!再无半点隐瞒了!求求您!大发慈悲!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老奴给您当牛做马!给您立长生牌位!求求您了!” 然而,苏凌根本不为所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冰寒的杀意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丝毫消融的迹象。 他依旧一步步逼近,细剑的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但那冰冷的杀气,却已经将丁侍尧彻底笼罩。 丁侍尧见哀求无效,心理彻底崩溃,发出了垂死的挣扎和质问,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不解而扭曲变形。 “为......为什么?!苏大人!老奴......老奴已经说了实话了!为什么......为什么您还是不肯饶过老奴?!老奴......老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只蝼蚁!您......您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啊?!求您大发慈悲!慈悲啊!” 苏凌终于走到了丁侍尧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他停下脚步,细剑依旧斜指地面,并未立刻刺出。他只是用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丁侍尧那双充满了血丝、恐惧和不解的眸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一字一顿。 “丁侍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与彻底的冰冷。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希望你说实话,真正的实话。可惜啊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到了现在,到了这般田地,你竟然......还在欺瞒我!既然如此,那你的这条命,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丁侍尧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摇头。 “生死关头!老奴......老奴已然豁出去了!怎么还敢有半句虚言?!老奴说的句句是实情!结果......结果苏大人您不认!您......您这是非要污蔑老奴没有说实话!” “您......您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饶老奴!就是想要老奴的命!就算老奴说了实话......您也一样要杀!是不是?!是不是啊?!” 他状若疯癫,发出了绝望的控诉。 “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洞察一切的冰冷,显得格外刺耳诡异,笑得丁侍尧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笑什么?!” 丁侍尧战战兢兢,声音颤抖着问道,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苏凌止住笑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丁侍尧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丁大公公,心里很不服气啊。” 丁侍尧见横竖是个死,把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咬牙嘶吼道:“不服!老子就是不服!苏凌!你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到最后还是要杀老子!就算做了鬼,老子也不服你!不服!!” 苏凌冷哼一声,不再看丁侍尧,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周幺、小宁、陈扬、朱冉以及瞪着一双牛眼、摩拳擦掌的吴率教等人。 他沉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心中也存有疑惑?觉得丁侍尧方才所言,似乎合情合理,已然是实情?而我苏凌,却还要执意杀他,是......言而无信,滥杀无辜?” 周幺、小宁、陈扬、朱冉四人闻言,虽然并未开口,但眼神之中,确实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疑惑与不解, 显然对苏凌如此坚决要取丁侍尧性命,且是在其“交代”之后,感到有些费解。 唯有吴率教,扯着大嗓门嚷道:“公子!跟这鸟人废什么话!他做的这些腌臜事,够死一百次了!管他说的真的假的,一刀砍了痛快!俺老吴觉得,该杀!” 苏凌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忽的扬起手中细剑!剑芒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直刺丁侍尧的哽嗓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啊——!!!” 丁侍尧吓得亡魂皆冒,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觉一股冰冷的剑气已然触及皮肤。 然而,意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那冰冷的剑尖,在距离他咽喉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倏然停住!稳稳地停住! 剑尖因灌注内力而微微震颤,发出“嗡嗡”轻鸣,冰冷的杀意刺激得丁侍尧颈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丁侍尧等了半晌,才敢战战兢兢地眯缝着眼睛,朝前看去。只见那闪着致命寒芒的剑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就停在自己眼前!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又死死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就在众人以为苏凌要痛下杀手之际,苏凌却手腕微微一抖,“唰”地一声,细剑竟如同有生命般,倏然回撤,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随即“锵”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归入了身旁陈扬腰间的剑鞘之中!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苏凌已然不知何时,重新稳稳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 他端起旁边小宁适时递上的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杀伐之气,反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平静与从容。 放下茶卮,苏凌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错愕的众人,最后落在依旧紧闭双眼、瑟瑟发抖的丁侍尧身上,不慌不忙地开口。 “既然......你们心中都有疑惑,都觉得丁侍尧说了实话,而我苏凌却还要执意取他性命,是言而无信,是滥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么,本黜置使今日,就好好跟你们分说分说!好教你们知道,我要杀他,非是因私怨,亦非出尔反尔,而是——他该杀!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他目光转向丁侍尧,声音冰冷。 “也让你丁侍尧,死......得心服口服!” “诸位,”苏凌环视一周,声音沉稳,“静听便好。” 二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苏凌身上。 苏凌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丁侍尧方才所言,关于传信次数——六次;传信地点——行辕僻静角落、后墙狗洞;传信时辰——皆在夜深人静之后......这些,的确都是实话。本黜置使,认可。” 瘫在地上的丁侍尧闻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喊起来:。 “苏大人!您......您都承认老奴说的是实话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老奴?!您这就是说话不算数!就是存心要老奴的命啊!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苏凌神色陡然一沉,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向丁侍尧,声音如同寒铁交击,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虽然......你说的这些是实话!但是——最重要的一句,最关键的一句,却是假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周幺闻言,忍不住脱口问道:“公子,最重要的......是哪一句?怎么......就是假的了?” 苏凌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丁侍尧脸上,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宣判。 “最重要的一句是——他受谁的主使,做下这些勾当!他,撒了谎!” 他猛地抬手指向丁侍尧,语气无比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凌厉。 “你!根本就不是丁士桢的人!丁士桢,也从未指使你,为他传递任何消息!” “丁—大—公—公!” 苏凌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着丁侍尧最后的心理防线,“苏某说的......对不对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幺、小宁、陈扬、朱冉、乃至吴率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丁士桢?那会是谁?!丁侍尧背后,竟然还藏着更深的黑手?! 丁侍尧心中猛地一颤,仿佛被巨锤砸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仍强撑着,嘶声狡辩道:“苏......苏凌!你......你这是没理找理!硬要给老奴安罪名!”“老奴......老奴不是受丁士桢主使,那......那又是受了谁的主使?!” “你......你倒是说出个花来!让老奴死也死个明白!你说!你说啊!” 他色厉内荏,试图反将一军。 苏凌眼中冷芒爆闪,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极其凝重地扫视了一眼这间灯火通明的二厅,仿佛接下来要揭露的,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关乎生死存亡的天大秘密! 他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宁总管!” “奴才在!” 小宁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即刻关闭二厅所有门户!大门外五丈之内,肃清闲杂人等!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 苏凌眼中杀机一闪。 “格杀勿论!” “喏!” 小宁感受到苏凌语气中的凝重与杀意,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两名心腹护卫,迅速行动。 “咣当”一声,沉重的二厅大门紧紧关闭,门闩落下。 门外传来护卫驱散人员、划定警戒区域的细微脚步声。 很快,整个二厅内外,陷入了一种与外隔绝、极度压抑的寂静之中。 苏凌见一切安排停当,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丁侍尧身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无奈与沉重。 “丁侍尧......” 苏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背后真正的主使,根本就不是丁士桢!他一个户部尚书,纵然权势不小,但也绝无可能......主使得了你这位曾经地位尊崇、仅次于大龙煌和大凤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深邃无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夜空。 忽的苏凌抬起右手,用食指,朝着上方那虚无的、却又沉重无比的天空,轻轻一指!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无比笃定,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二厅之中,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丁侍尧!你背后真正的主人,能让你这位天子近侍、内官要员,如此心甘情愿、甚至冒着杀身之祸潜伏于此,为其效死的......” “......就是当今天子!!!”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吞之 苏凌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当今天子!!!”,如同九霄雷霆,在紧闭的二厅内轰然炸响,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心神剧颤!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乃至小宁总管,无不骇然变色,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冷气! 污蔑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公子(督领)他......他怎么敢?! 而被捆在树上、如同血葫芦般的丁侍尧,在听到“天子”二字的瞬间,浑身肥肉猛地一僵,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慌乱与恐惧!但这丝慌乱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用更强烈的疯狂与色厉内荏强行压了下去! “荒......荒天下之大谬!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丁侍尧发出了尖利刺耳、近乎癫狂的嘶吼,拼命挣扎着,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惊恐。 “苏凌!你......你疯了!你竟敢污蔑圣上!你这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珠乱转,搜肠刮肚地开始狡辩,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老奴......老奴是因为在宫中失势,待不下去了!是被排挤出来的!如同丧家之犬!天子......天子若是老奴的主人,怎会......怎会眼睁睁看着老奴被罢黜秉笔之职,贬到这鸟不拉屎的行辕来做最低贱的下人?!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其一!”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疑点都堵上。 “其二!天子乃是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乾坤!他若要对你这黜置使行辕有所举动,一道圣旨便可!何须......何须用老奴这等已然失势废黜的阉人,行此鬼蜮伎俩,暗中传递消息?” “这......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天子需要如此麻烦吗?!” “其三!” 丁侍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委屈”和“愤慨”。 “老奴......老奴若真是天子的人,肩负密探之责,更应小心谨慎,隐忍蛰伏才对!岂会......岂会如此不小心,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擒获?这......这符合常理吗?!” “苏凌!你这一切的推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就是因为抓不到老奴别的把柄,便想出这污蔑天子的毒计,想要杀人灭口!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无理的狡辩来搅乱视听,掩盖真相。 苏凌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他并未急于打断,直到丁侍尧吼得声嘶力竭,暂时停下来喘着粗气,用怨毒而又惶恐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时,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说完了?” 丁侍尧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 “好,那本黜置使就一条一条,帮你捋一捋,也让大家听听,你这番狡辩,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一击!” 苏凌目光如炬,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丁侍尧脸上。 “第一条,你说你失势被贬,天子若是你主人,岂会坐视?”苏凌嗤笑一声,“丁侍尧,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会说出如此幼稚之言?” “何为‘失势’?何为‘贬黜’?这本身,难道就不能是一出苦肉计?一场精心安排的戏码?!将你这位曾经的秉笔太监,‘合情合理’地、‘不引人注目’地送入黜置使行辕,岂不是比强行安插一个身份清白、毫无缘由的新人,要隐蔽得多,也可靠得多?!” “你这‘失势’,你这‘被贬’,恰恰是你潜伏于此最完美、最不令人起疑的掩护!此其一!” “第二条,你说天子若有所图,一道圣旨即可,何必用你行此鬼蜮伎俩?” “丁侍尧,你是真蠢,还是把我们都当成了傻子?天子圣旨,明发天下,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是煌煌天威!有些事,能做,却不能明说!尤其是......对付我这个黜置使!天子若直接下旨查办,以何罪名?若无真凭实据,岂非寒了天下人之心?徒惹非议?” “而通过你这条暗线,暗中收集‘证据’,罗织‘罪名’,掌握我的动向,等待时机,一击必杀!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杀人不见血!你,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而已!此其二!” 厅内众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苏凌的分析,丝丝入扣,直指核心!就连吴率教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三条。你说你若真是天子密探,理应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被发现,对吗?” 苏凌忽然踏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射线,穿透了丁侍尧所有的伪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洞察一切的凌厉。 “那本黜置使问你!你这次传递消息,为何偏偏选择在聚贤楼之会、龙台深山伏击之后这个敏感时刻?!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 苏凌斩钉截铁,声音如铁。 “这是因为,你背后的主子,需要第一时间知道,聚贤楼孔、段、叶的密谋,以及深山之中针对本黜置使的伏杀——到底成功了没有!下一步,又该如何行动!你需要将这里最及时、最准确的情报送出去!所以,你冒险了!你不得不冒险!因为你的主子等不及!这才露出了马脚!此其三!” 苏凌环视四周,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这三条狡辩,看似有理,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条苦肉计,一条帝王术,一条情急露马脚!” “丁侍尧,你还有何话说?!” 苏凌这番驳斥,已然让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们看向丁侍尧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若真如此......那背后的凶险,简直难以想象! 丁侍尧被苏凌驳得体无完肤,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已然濒临崩溃! 但他深知,承认是天子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死得更惨! 他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力竭地吼道:“强词夺理!全是强词夺理!苏凌!你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你的推断!你没有证据!” “你污蔑当今天子,这是弥天大罪!要诛九族的!证据!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欺君罔上!就是乱臣贼子!!”他试图用“证据”和“欺君”这顶大帽子,做最后的反扑。 “呵呵......哈哈哈哈!” 苏凌看着丁侍尧这番丑态,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寒与嘲弄。 笑声戛然而止。 苏凌目光如电,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状若疯魔的丁侍尧身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证据?丁侍尧,你不就是要证据吗?” “好!本黜置使就给你证据!给你这铁证如山!” “你——” 苏凌指向丁侍尧,又环视周幺、小宁、陈扬、朱冉、吴率教等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本黜置使这就让你们看看,这铁打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他忽的抬手,将手中那张作为关键物证的绢纸条,轻飘飘地扔到了丁侍尧脚下的泥地上。 “丁侍尧......这纸条虽小,但......你仔细看看,这所用的纸张,质地细腻光滑,隐有暗纹,触手生温,乃是极其名贵和稀有的。此等名贵纸张,莫说我这刚刚设立的黜置使行辕绝无可能配备,便是那掌管礼仪外事的大鸿胪府,乃至户部尚书丁士桢的府邸,也绝无可能用得起、更用不上这等专供御前、寸纸寸金的纸张!”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丁侍尧。 “丁侍尧,你告诉我,你这传递消息所用的纸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丁侍尧紧闭双眼,看都不看那纸条一眼,强作镇定,声音嘶哑地抵赖道:“苏......苏大人!您......您这是转移话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这纸张质地如何,名贵与否,与......与老奴是不是天子的人,有何干系?!简直......简直是荒谬!” “荒谬?”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很不巧,丁公公。本黜置使......恰好去过禁宫,面圣之时,天子曾命近侍太监研磨,赐下纸笔,让本黜置使于那御纸上,写过一句话。那句话,至今还被天子裱糊悬挂于偏殿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所以,旁人或许不认得此纸来历,但本黜置使......却是一眼便认得!丁侍尧!你所用的纸张,正是出自宫中御制,专供天子及其近侍使用的‘御纸’!你,还敢说你不是天子的人?!!” 丁侍尧闻言,神色顿时控制不住地慌张起来,眼神闪烁,肥肉横陈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的确用的是宫中特供的纸张,这也是他与宫中约定的暗号之一,以此辨别消息真伪。 但他嘴上却依旧死硬,狡辩道:“苏......苏大人明鉴!这......这纸张......确实是宫中的......但......但那是老奴离宫之时,心中不忿,私下......私下偷偷带出来的!” “老奴在宫中伺候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心中不甘!” “临走......临走顺手拿些宫里的纸张,聊作补偿,这......这不过分吧?不犯法吧?!这......这怎么能证明老奴是天子的人?!” “顺手拿走?聊作补偿?” 苏凌冷笑一声。 “丁侍尧啊丁侍尧,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很好!你既然亲口承认了这纸张来自宫中,那便省了本黜置使许多口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不过,除了这纸张本身,更让你暴露无遗、无所遁形的......是这纸张上,还有一个东西!一个你或许......根本未曾留意,或者以为无关紧要的东西!正是它,让你彻底现出了原形!” 丁侍尧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心头发虚,背后冷汗涔涔。 但他兀自强撑,色厉内荏地嘶声道:“东......东西?苏凌!你......你休要胡扯!那纸上除了那几行字,什么都没有!你......你休想诈我!” “诈你?” 苏凌冷冷一笑道:“看来丁公公果然是老眼昏花,或者......是做贼心虚,根本不敢细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团纸条,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在那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却清晰无比的——金色印记!丁侍尧!你大概是忘了,或者......根本没想到本黜置使会注意到吧?!” “金色......印记?!” 丁侍尧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在火把光芒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死灰一片! 他当然知道那个印记!那是宫中最高等级密件的标识! 苏凌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冰冷。 “若本黜置使没有看错的话,那印记,是一枚以特殊金粉压制而成的小小印章!印章之上,只有一个字——”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死死钉在丁侍尧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足以决定丁侍尧生死的两个字。 “一个‘御’字!” “印章是金色的!字,也是金色的!金字!御字!” “丁侍尧!本黜置使问你!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敢用?!还有谁配用?!这金色的‘御’字印章?!!”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丁侍尧脑海中疯狂炸响!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心理防线,彻底炸得粉碎! 苏凌面色蓦的阴沉如水,眼中杀机爆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厉声喝道:“丁侍尧!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如何狡辩抵赖?!还不承认你就是天子派来潜伏在我行辕的耳目么?!!” 丁侍尧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要与胸口齐平,让所有人都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然而,在那阴影之下,他那张早已肿胀不堪、血迹斑斑的脸上,所有的惊慌、恐惧竟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疯狂与狠厉! 他心中雪亮,事已至此,无论认与不认,都是死路一条!苏凌绝不会放过一个天子安插的钉子!而即便苏凌一时心软,他背后那位至尊至贵的主人,也绝无可能让一个任务失败、身份暴露的废棋继续活在世上! 宫里的灭口手段,他丁侍尧比谁都清楚,那可比苏凌这里的鞭子要残酷百倍、痛苦千倍! 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毁掉这要命的铁证!只要证据没了,苏凌单凭推测,未必就敢立刻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求生的本能和狗急跳墙的疯狂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但这颤抖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更夹杂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姓苏的——!!你不要逼我!!!” 丁侍尧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他双眼赤红如血,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所有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丁侍尧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 被捆缚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挣,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无法使用,他竟然如同癞蛤蟆般,猛地向前一扑,脑袋狠狠撞向地面,同时张开那张缺牙漏风、血肉模糊的嘴,一口就将落在脚边的那团绢纸死死咬住! 然后不顾一切地、拼命地往嘴里塞去! “不好!” “贼子敢尔!” 一旁的陈扬和朱冉终究是慢了半拍,等他们意识到丁侍尧想要吞纸灭迹时,已然来不及完全阻止! 两人急得跺脚,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怒吼,身形如电,疾扑而上!陈扬手如铁钳,直接去抠丁侍尧的嘴,朱冉则试图掰开他的下颌! “呜......呜呜呜!!哇!!!” 丁侍尧发出了含糊不清、却充满癫狂意味的嚎叫,拼命挣扎扭动,脑袋使劲晃动,躲避着陈扬和朱冉的手!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咀嚼着口中的绢纸,那柔软的绢帛混合着血水和唾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疯狂光芒,仿佛在享受这最后一搏的快感! “吐出来!” “快!撬开他的嘴!” 陈扬和朱冉又急又怒,手上加劲,指甲几乎要掐进丁侍尧的腮肉里!但丁侍尧此刻仿佛化身疯狗,咬合力惊人,死命抵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咕咚——!!!” 一声清晰的、艰难的吞咽声,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刺耳!丁侍尧喉咙剧烈滚动,脖颈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地将那团被嚼得稀烂的绢纸,混着血沫,强行咽了下去! “呃......嗬......嗬......”丁侍尧被噎得翻起了白眼,剧烈咳嗽,嘴角溢出带着纸屑的血沫。 但随即,他脸上却露出了猖狂至极、扭曲变态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姓苏的!你看到了吗?!证据?!证据没了!被老子吃到肚子里,化成屎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你还能奈我何?!啊?!哈哈哈!” 他状若疯魔,嘶声咆哮。 “劳资只要还有三寸气在!就要告你!告你苏凌污蔑朝廷内官!构陷当今天子!我要让天子诛你九族!满门抄斩!哈哈哈!!!” 陈扬和朱冉看着丁侍尧嘴角残留的纸屑和那猖狂的丑态,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松开手,一脸懊恼与羞愧地转向苏凌,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未能阻止这厮毁灭证据!请公子治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凌的反应却异常的平静。 他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慌或愤怒都没有,仿佛刚才丁侍尧那番疯狂的举动,只是戏台上一出无关紧要的丑剧。 他甚至还悠闲地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将淡漠的目光投向状若疯癫的丁侍尧。 “你吞了那字条......”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便更加证明,你做贼心虚,正是潜伏在我行辕、向外传递消息的细作!你暗中窥探黜置使行辕机密,铁证如山,罪不容诛!这,是事实。” “是!又如何?!” 丁侍尧见苏凌如此平静,心中莫名一慌,但依旧强撑着猖狂,嘶吼道:“现在没了那要命的纸条!单凭你红口白牙,就想定老子的罪?!” “苏凌!我大晋律法森严,讲究人赃并获!你现在‘赃’在哪儿?!拿出来啊!拿不出来,你就是诬陷!识相点,赶紧放了老子!否则,老子出了这个门,定要你好看!” 苏凌闻言,神情依旧冰冷,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一步一步,朝着被捆在树上、兀自叫嚣的丁侍尧,逼近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不可闻。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疯狂、怨毒、带着歇斯底里的挑衅;一个目光深沉、冰冷、如同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苏凌一直走到丁侍尧面前,相距不足三尺,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丁侍尧那双因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凌一字一顿地说道:“姓丁的......你以为,你毁掉了那张纸条,就可以逍遥法外,就可以高枕无忧,以为我苏凌......就治不了你的罪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你错了!大错特错!苏某行事,向来循法度,明是非,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你——丁侍尧,绝不会是那个例外!” “姓苏的,说的比唱的好听!劳资今日就睁大了眼睛看着,你能奈我何!......” 丁侍尧叫嚣的声音弥漫在二厅上空,刺耳而猖獗。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死间 丁侍尧心中慌乱,在他逐渐由猖狂转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苏凌一直紧握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到了丁侍尧的眼前。他的五指慢慢张开—— “姓丁的......睁开你的狗眼!”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好好看看!看清楚了!你毁掉的,不过是一张废纸!而本黜置使手中......这又是什么?!” 丁侍尧愕然抬头,下意识地朝着苏凌摊开的手掌望去—— 只一眼! 仅仅是一眼! 丁侍尧如同被一道九天雷霆当头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脸上的猖狂、怨毒、惊疑......所有表情在刹那间凝固、破碎,最后化为一片彻底的、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原本挣扎扭动的身体猛地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癞皮狗,彻底瘫软下去,全靠绳索勒着才没有瘫倒在地!因为他分明看到,在苏凌那修长的手指之间,稳稳地夹着一张——纸条! 一张材质、大小、厚度,甚至那隐约可见的、熟悉的折叠痕迹,都与他刚才拼命吞下肚去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丁侍尧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鬼魅般的尖嚎,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崩溃而彻底变调。 “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吞了!吞到肚子里了!你怎么可能还有?!假的!一定是假的!苏凌!你休想拿张假货来骗我!休想!!!” 苏凌看着丁侍尧这副彻底崩溃的丑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另一只手,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仪式般郑重地,将手中那张纸条,轻轻展开。 顿时,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急迫的字迹,以及——在纸条右下角,那枚即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依旧清晰可见、闪烁着独特金色光泽、印章中央那个龙飞凤舞、尊贵无比的“御”字,赫然呈现在丁侍尧眼前! “看清楚了么?丁——大——公——公?”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丁侍尧的心上。 “这字迹......这金印‘御’字......可有半分虚假?!” 丁侍尧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没错!千真万确!和他用过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墨迹的浓淡,金印的清晰度,都分 毫不差! “为......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侍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绝望和彻底的崩溃。 “我明明......吞掉了啊......” 苏凌缓缓收起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这才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俯视着瘫软如泥的丁侍尧,冷冷道:“很简单。你刚才情急之下,吞下去的那张......不过是本黜置使早已准备好、放在脚下鱼目混珠的,一张我黜置使行辕最普通的......空白纸张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道:“而真正的、你亲笔所书、盖着御印的这张密信......从一开始,就完好无损地,在本黜置使的手中。” “丁侍尧......”苏凌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要怪,就怪你自己做贼心虚,慌不择路,连看都没看清楚......就急着毁灭证据吧!” “噗——” 丁侍尧闻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和力气也彻底消散,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眼中一片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丁侍尧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口中不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绝望和崩溃的呻吟。 “苏凌......你......你好可怕......我丁侍尧......被你耍了......被你耍了啊......” 他眼神涣散,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苏凌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穿污秽后的厌恶。 他不再理会丁侍尧,而是再次将手中那张真正的密信纸条拿起,就着跳动的火光,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丁侍尧......”苏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其实方才,有些话......本黜置使是刻意顺着你的狡辩说的,为的,就是让你把这出‘垂死挣扎’的戏码,演得更逼真、更投入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凝重的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和小宁总管,缓缓将纸条上的内容,清晰无误地念了出来。 “今夜聚贤楼三层一聚,共商大事。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念完,苏凌将纸条轻轻合上,目光如炬,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引导性地问道:“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丁侍尧费尽心机传递出去的密信,也就是这纸条上的这句话,看似寻常,实则......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啊?” 众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陷入沉思,仔细回味着这句话。的确,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封普通的邀约信,但经苏凌这么一点,似乎真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而原本已经瘫软绝望的丁侍尧,在听到苏凌这番话的瞬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涣散的眼神猛地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起来:“对!对——!!!苏凌!你......你说得对!这字条上的内容!它......它不能证明......呃啊——!!!” 他话未说完,苏凌眼中寒光一闪,眉头倏然立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嗔道:“聒噪!老阉奴!本黜置使问话,何时轮到你这条将死的老狗插嘴?!” 侍立一旁的宁总管早已按捺不住,闻声而动,两步便跨到丁侍尧面前! 不等丁侍尧再吐出半个字,宁总管右手已然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丁侍尧那张早已肿成猪头的脸上! “噗——!”丁侍尧惨嚎一声,混合着血水和两颗被打落的槽牙喷了出来,整个人被扇得眼冒金星,脑袋歪向一边,只剩下“嗬嗬”的痛苦吸气声,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侍尧痛苦的呻吟。 众人依旧在苦苦思索纸条的蹊跷之处。忽然,站在苏凌身侧稍后位置的周幺,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苏凌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尊!弟子......弟子好像发现了!这纸条上的内容,的确......的确有大问题!” 苏凌闻言,转头看向周幺,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赞许和鼓励的光芒,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 “哦?徒儿发现了?很好!不必拘谨,大胆说出来!纵使说错了,也无妨!重在思索!” 得到苏凌的肯定,周幺备受鼓舞,使劲地点了点头,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凌脸上,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师尊,诸位!依弟子浅见,此事蹊跷之处在于——若丁侍尧真如他所招认,乃是天子安插在行辕的耳目,那么他所传递的密信内容,按理说,理应围绕黜置使行辕内部动向,尤其是师尊您的一举一动、行辕防务、人员调配等机密情报才对!这才符合一个细作的本分!” 苏凌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周幺受到鼓舞,语气更加肯定。 “然而,这张被截获的密信上所写的内容,却并非如此!它提到的并非行辕内部事务,而是......邀请红芍影主派人,于今夜前往聚贤楼三层秘密议事!这便与丁侍尧‘天子耳目’的身份,产生了第一个巨大的矛盾!” 他环视众人,见陈扬、朱冉等人皆露出思索神色,便继续深入道:“此前,朱冉兄弟曾详细跟兄弟们说过,师尊与他在聚贤楼外,亲眼窥见红芍影的叶婉贞、清流魁首孔溪俨以及暗影司督司段威三人密谋,而后更在龙台山中遭遇异族高手伏击!这一连串事件中,所涉及之人——红芍影、孔溪俨、段威乃至那些东瀛异族,表面上看来,与深居禁宫的天子,并无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他话锋一转,指向问题的核心。 “既然如此,那么身为‘天子耳目’的丁侍尧,为何要向外传递一条与天子看似毫无关系的、关于红芍影受邀赴聚贤楼密会的消息呢?这岂不是不合常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矛盾。 周幺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继续剖析:“据此矛盾,弟子推测,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丁侍尧根本就不是天子的人!他或许是孔溪俨、段威亦或是红芍影安插的细作,他传递此消息,是向其真正的主子汇报聚贤楼之约,这便能解释通了。”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我否定道:“然而,这第一种可能,已然被师尊方才抽丝剥茧的论证所推翻!丁侍尧所用御制纸张、金色‘御’字印章,皆铁证如山,证明他确实是天子的人无疑!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说到这里,周幺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毕竟接下来的话涉及天子,乃是大不敬之罪。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凌。 苏凌面色平静,淡然一笑,鼓励道:“无妨,想到什么,但说无妨。今夜在此,皆是为求真相,纵有冒犯,也由本黜置使一力承担。” 周幺深吸一 口气,这才继续说道:“这第二种可能便是......聚贤楼的那场密会,除了明面上的叶婉贞、孔溪俨、段威三人之外,其实......还有天子的人参与其中!甚至是天子的人,在向红芍影发出秘密邀请!因此,丁侍尧传递此消息,是在向天子汇报此事进展或结果!” 此言一出,朱冉首先按捺不住,失声惊疑道:“这......这不可能!我与公子在聚贤楼窗外看得分明,楼内只有叶、孔、段三人,绝无第四人!” “再者,时辰也对不上!段威他们密会在前,丁侍尧传信在后!若密会中真有天子的人,事情已然发生,丁侍尧再传此信,又有何意义?难道只是事后告知天子一声?这未免多此一举!” 周幺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朱冉兄弟所言极是!这正是矛盾的关键!第二种可能同样站不住脚!既非丁侍尧身份有假,也非密会中有天子的人,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瘫软如泥的丁侍尧,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 “既然丁侍尧确为天子耳目,而天子又与红芍影、孔溪俨、段威等人的聚贤楼密会并无直接关联,那么丁侍尧为何要传给天子这么一条看似‘没头没脑’、与天子本身似乎毫无关系的消息呢?这......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合逻辑!” 众人听完周幺这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纷纷露出恍然与更加困惑交织的神情。 确实,按照周幺的推理,丁侍尧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天子耳目”应有的逻辑,这密信的内容,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周幺分析得不错。” 苏凌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赞赏地看了周幺一眼,随即目光转向地上装死的丁侍尧,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丁大公公,既然大家都想不明白,你这个当事人,不如亲自来说说?你煞费苦心,冒着杀头的风险,传给天子的这条消息,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嗯?” 丁侍尧闻言,把脑袋埋得更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选择用沉默来对抗。 “不说?” 苏凌冷笑一声,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丁侍尧。 “无妨,你不想说,本黜置使......替你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手中那张真正的密信纸条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周幺发现了问题,但未能完全点透。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密信内容本身有多荒谬,而在于.... ..丁侍尧所写的这句话,根本就是一句被刻意阉割、缺少了关键信息的‘半句话’!” “半句话?”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聚焦在苏凌身上。 “不错!”苏凌斩钉截铁道。 “丁侍尧传递的,并非完整的消息。他巧妙地......或者说,自作聪明地,省略了几个最关键的人物!”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苏凌拿起那张纸条,仿佛在还原某个场景,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若将这密信补全,它真正完整、符合逻辑的表述,应该是这样的——” “奴才丁侍尧密报圣上:据奴才从黜置使苏凌处探知,今夜聚贤楼三层,将有孔溪俨、段威等人设宴,意图邀请红芍影主一聚,共商大事。孔、段二人请穆影主务必派人前来!” 苏凌念完这补全后的“密信”,将纸条轻轻放下,环视众人,淡淡一笑道:“现在,诸位......可还觉得这密信内容,是没头没脑、莫名其妙么?” “轰——!”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苏凌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周幺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原来如此!师尊英明!这密信的关键在于‘从苏凌处探知’!丁侍尧省略的,正是消息的来源!” “他不是在汇报一件与天子无关的事,他是在向天子汇报——师尊您,已经知晓了聚贤楼密会之事!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内情!” 朱冉也恍然大悟道:“对啊!这样一来就全通了!丁侍尧的确是天子耳目,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公子!他探听到公子掌握了聚贤楼密会的情报,这对天子而言,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消息!所以他必须立刻上报!” “而他故意省略消息来源,只写核心事件,恐怕......恐怕是为了隐匿他自己的行踪,避免暴露!” 陈扬、吴率教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和深深的后怕之色! 若真如此,那天子对苏凌的忌惮和监视,已经到了何等细致入微、无孔不入的地步! 瘫在地上的丁侍尧,在苏凌说出“从黜置使苏凌处探知”这几个字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本就惨白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 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算计,竟然被苏凌如此轻易地、完整地揭穿了! 苏凌看着丁侍尧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森然如冰。 “丁侍尧, 你现在可知,我为何能看穿你这点鬼蜮伎俩?你自作聪明,以为省略几个字便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此举恰恰暴露了你的心虚和狡猾!你之所以要这样写,原因有二!”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骨刀,死死钉在丁侍尧身上。 “你且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这第二条原因,才是你真正的取死之道!” 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却带着一种看穿时光迷雾的透彻。 他凝视着面如死灰的丁侍尧,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第二条原因,关乎时间,也关乎天子对你丁侍尧......最后的耐心。” 他微微停顿,让夜风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思绪。 “丁侍尧,你被罢黜秉笔太监,贬入我行辕,已经有段日子了。这段时日,天子将你这颗昔日的‘暗棋’置于我这新设的、鱼龙混杂的行辕之中,如同将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是要听响动,看涟漪的。” “天子需要知道,我这黜置使行辕,究竟是忠是奸,是可用之刃,还是心腹之患。” 苏凌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冰冷的逻辑力量,剖析着那高踞九重之上的帝王心术。 “而这近一个月来,你丁侍尧,又向天子传递了些什么消息?无非是行辕日常琐碎,人员往来,不痛不痒。” “对于天子最想知道的——我苏凌的真实意图、我与各方势力的牵扯、我是否察觉了龙台城下的暗流——你,一无所获,或者说,你不敢确定,无法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侍尧。 “天子,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個契机,一个试探,一个能逼出我苏凌真实反应的‘诱饵’。而聚贤楼密会之事,恰好送上门来。” “于是,便有了你这封密信。”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这封密信的内容,看似是你在向天子汇报‘苏凌已察觉聚贤楼密会’,但其真正的作用,并非传递这个消息本身——因为天子或许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密会之事,甚至那密会本身,未必没有天子的默许或推动!” 周幺、陈扬等人屏息凝神,隐隐抓住了关键。 苏凌一字一顿,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 “这封密信的真正作用,是‘投石问路’!是天子通过你丁侍尧这条线,故意将一个‘我已知晓’的讯息,以一种看似隐秘、 实则留下了破绽(御用纸张、金印)的方式,传递出来!天子要看的,不是我苏凌是否知道密会,而是我苏凌......在‘知道’这件事被天子‘察觉’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目光如刀,刺向丁侍尧。 “天子在试探,试探我是否会因为行踪被监视而惊慌失措?试探我是否会因为天子耳目近在咫尺而有所收敛?还是说......我会像现在这样,顺藤摸瓜,揪出你这颗棋子,甚至......借此窥探他的用意?” “而你丁侍尧......”苏凌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冰冷。“你从头到尾,就是天子抛出来的那枚‘弃子’!一枚用来测试水温、引诱我出手的‘死间’!” “天子或许早就料到,以此密信的破绽,我很有可能将你揪出。他用你的命,来换一个对我苏凌的更清晰的判断!你的死活,于天子而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动向!” 苏凌环视震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回彻底僵硬的丁侍尧身上。 “所以,这第二条原因就是,你这密信,并非疏漏,而是天子有意为之的‘阳谋’!它看似是情报,实则是试探。它暴露了你,也试探了我。而你,丁公公,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可怜棋子罢了。” “现在,你明白了么?”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不是败给了我,你是败给了将你视为蝼蚁、随意舍弃的......帝王心术。” 丁侍尧瘫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夜空,最后一丝生气仿佛也随着这残酷的真相而流逝。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地滑落。 真相,往往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苏凌不再看他,缓缓转身,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 “送他上路吧。”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蝼蚁虽小,亦不可欺 苏凌那番如同最终审判般冰冷彻骨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丁侍尧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万念俱灰,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对于妻子们的努力,陈羽凡看在眼里,也明白在心里,虽然也是感觉有些不爽,不过,想想其实也不过只是一段时间罢了,于是,陈羽凡也就直接在今天睡沙发了。 狄奥克向温彻大声喊道,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在寺院门口那个管家那么紧张了。 可就在此刻,贝贝的话语还没落下,虚空之上一阵巨大的爆炸响响起,接着火焰弥漫开来,朝着下方滚滚而下,整个天地空间,此刻不安定了起来。几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破碎塌陷开去。 “呃……”郑易的声音一窒,身上浮现出来的阴暗气息顿时溃散无踪,稍稍的向一边挪了挪脚步,总觉得现在的黄泉突然就变得异常恐怖起来,真的发火了? 通常来说,只有高层的清洁工人。会固定每一段时间才上去一次要么就是一些维修天台顶部的中央空调外置压缩机地维护人员——不过这些人,一年里也难得去天台两三回而已。 果然。医院里的确有警察等着,我地人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旁边就有警察,他们很光明正大的跟在我身边,但是并不于涉我的行动。 倒是那些在埃武拉城内悠闲自得、无所事事的英国-军官们又开始私下抱怨,纷纷说贝尔斯福德将军太过偏心,没让自己的同胞有立功机会。 “你早就料想到了现在?”尽管身体受到分解粒子限制无法活动,李静云还保留着说话的权力。 明月被媚柔一句话说得满脸潮红:“你你居然敢吻我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吻我”说完,她又一次的冲到了旁边的水池边上,用力的擦了擦嘴,又打开龙头接了水拼命的擦洗自己的嘴唇。 南宫云遥看见它那庞大的双翅在这茂密的树林中扇动时也不免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又是三支利箭向着那大雕射去,而其他人也不列外,纷纷攻击而去。 直接吩咐六猴儿准备衣服,就是跟聂焱关系最好的那几年,梁柔也没有用过这种命令式的骄横口吻。但如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日知去了二堂,坐在二堂里面,一边处理其他的工作,一边等着派去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 元彰守着元宵,一步都不愿意离开,根本连话都不说,就是用手挥了挥。 全副武装骑士瞬间启动,带着层层叠叠的空气波纹,如一堵海啸巨浪 一般向着卡尔冲锋而去。 梁辛一路跟踪着关墨他们一行人到了老城打坐的厢房外,他靠近窗口,想去偷听。 “看样子是不气。”林清愚笑了笑,却因此而咳嗽起来,楚姒忙抽出手帕给他,却见林清愚接过手帕后,竟是直接塞到了袖口。 现在他要走了,就只能要求亚坤往后能接手他做的事情,继续完成他的工作。 她当着自己这个正妃的面开口闭口感叹可惜着与穆凌之错过的姻缘,摆明就是要一边膈应她,一边在谢贵妃的面前惋惜与穆凌之的情感,暗示她对穆凌之还有感情,还想着嫁给他。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同进同退,生死不弃 唐宁安看着自己努力的成果,心里头被填的满满的天才宝宝,买一送一。不管是衣服,还是穿衣服的人,都是唐宁安的天才宝宝,买一送一。 千叶怒喝一声,沒想到无歌竟是说走就走。等到王者之力在面前落下的时候,却发先无歌早已沒了影子。抬眼一看,只见黑影一动,随风飘逝,却是云天宗的方向。 “难道你们还要动手不成?”黄长老微微一怒。虽然辉月先前将巨门之上的封印打散,显露出高强的道力修为,黄长老却丝毫不惧。 千叶立时明白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所谓隔行如隔山,若是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多的妖孽的话,修真界可就真的乱套了。所谓修行,除了持之以恒外,沒有捷径可走。行将踏错,满盘皆负。 人们在街道上载歌载舞,有的手上拿着手鼓敲打着节拍,有的手牵着手转圈一边跳一边唱。 从第一次试炼开始,她就知道宿主性格并非看起来那么柔弱,实际上非常果断。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暗自思酌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要听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回话,不由有些踌躇。 这跟沙漠里长出荷花一样让人无法理解。不过一转念,这里可不是正常的地方,反常识甚至是颠覆寻常道理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更何况“生机”都出来了,白浪隐约也猜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 陈墨对此倒是有些惊讶,见了这么多炼气士,今天他终于见到有炼气士御剑飞行。 现在那家人也因此纷纷病倒,脑溢血中风瘫痪,心脏病发作……总之也没有再去闹了。 猴子这家伙绝对不是啥好鸟,爱折腾不嫌事大的货,真要叫它知晓观音菩萨的布置,指不定会怎么闹腾呢。 伸手接过温热的大海碗,拿起筷子一阵狼吞虎咽,等一大海碗饭菜吃下肚,这才舒服的一叹突然问道。 她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秦姿的跟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就像是个稍微漂亮点的清纯大学生。 看她的神情,佣人也不敢多说什么,抱着装衣服的篓子走出关沐兮的房间。 师娘狠心送走儿子,内心深处却是刀割似的不舍,整日郁郁寡欢,加上动用禁术造成的伤害,身体日渐憔悴。 “哎!有人送的。”薛姨说送的两个字时,得意得微微眯起眼睛,那嘴型美好极了,玫粉色的口红涂在她的嘴唇上,这嘴唇还就不显得老了。 我抿嘴笑了笑,望着院子外,希望昨天晚上薛连贵已经布置妥当,否则今天晚上还真的不好说。 尽管面露悲凉,可一想到她就是前世的那个她,跟他对着干不是常事吗? 陈东河的身子尚在半空之中,已经有人到了船头,眼睛中迸发出了精光。 世界上每天发生那么多意外,但谁知道,老天最终会眷顾哪一个呢? 因此,作为科学的后天,利用计算画出来的圆,永远没有凭借感觉画出来的先天的圆标准,虽说先天这个非常的困难就是了。 现在的李傕和郭汜也没有心思去恼怒曹操把他们扔在函谷关的事情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在敌军营中发泄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个个位数、十位数的数字在地蜥蜴的头上冒出,感觉十分的嘲讽,我手持琉璃剑,龙破斩金光大盛,随着一声淡淡的龙吟声爆发出来,在地蜥蜴的背上留下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血痕。 彤姐脸色僵硬,声音冰冷,她可不是一般的经纪人、助理,而是足可以影响欧阳晴前程的存在。 说完,慕容辰手指一弹,已经抽完的雪茄被慕容辰直接弹了出去,与此同时,慕容辰也站在了即将开始传送的那个圆圈之中。 内气,说白了就是一种能量,而只要是能量,就会具有波粒二象性,就会形成量子场,虽说慕容辰已经驱散了量子云,但是,这不等于量子云就真的不存在了,因此,波粒二象性的概念并没有一起被淘汰。 听到姜麒回话后何进有些哭笑不得,但此刻他没有太多时间给姜麒纠缠,做为外戚此次冬猎他将一路陪同刘宏左右。 没一会儿,白就睡着了。至于老六,他现在还深陷狂喜之中不能自拔呢。 远处,百里之地的宽阔地带,只有着几道宽广的大道,直通远处那云雾缭绕的仙山。 修崇楷敏锐地察觉自己身上汇聚了众多的目光,但他生性不多问,权当没有察觉。 白鹤真人的脸色异常,声音之中充满了激动。而陆吾兽却脸色丝毫不变,依旧挡在那里。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二进宫 以冯超的态度,在董元青这里自然是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直接便跑到了刘显这里,为的就是绕过董元青,从刘显这里直接拿到驾照。 “此人手段繁多,而且他还有手段没有施展出来,何况他乃是五人之一,此刻不宜打草惊蛇。”此人乃是唤醒长空大帝的人选之一,若是此刻斩杀,必然会引起天狼老祖的窥探,到时候得不偿失。 待到同学们一走近,看清楚陈浩这辆后尾的g65车标后,更是酸倒了不少人的牙! 独远,沈月柔,冰玉,曲姑娘道别田之风,及四位武丁,往仙域沈堡正府前去,一路已经是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之色。 虽然萧飞刚才说即使遇到危险,也不会管她们,但那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般的修仙师傅是不会管的,因为那样才能实现优胜劣汰。 第二天,单于以各地王爷宴请大汉使节的名义,请使节苏武和副使张胜赴宴。他们明知是鸿门宴,可还是不得不到。苏武抱着一死的决心,手持节杖,身佩宝剑,全副武装,在张胜和常会的陪同下,气宇轩昂的走进宴会厅。 但是,夏璃不是十九岁出道,出道三年不是应该是二十二岁吗,怎么侦察术资料显示的是20岁? 独远微微目动,所有人都在原地静立,就在所有人跪在原地的时候。独远走上了前台。 众家长以及众学生,见到这没有打斗,没有争执,很是和平的解决。 就在史正祥懵逼的时候,一阵短信提示音响起,他掏出手机一看,差点没哭了出来。 那道光芒力量并不骇人,但光线却分外耀眼。而且,沈锋正面对上那道光芒,居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然而就连萧洛都觉得事态有些棘手之时,斜刺里杀出了一道与场间情绪截然不合的声音。 “呃,套套,你脑子什么时候这么灵光了?”风落叶摸摸他的头,惊讶道。 季雅婷似乎看出了石子宸和苏沫沫之间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她却是聪明地选择了没有多问。 这是夜子轩觉得,在他活着的这么多年里,最让他自己瞧不起的一个决定。可却实实实在在的存在他内心深处,好几年。 “看好了看好了。”那老头这才转回了视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们奇怪的对话让芊芊紧皱着眉头,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南宫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的那老头的笑意为什么这么古怪呢? “别过来!”沈云悠手持匕首挡在自己和夜子轩的中间,目光尖锐的盯着夜子轩,沈云悠厉声说到。 “那好,你就给我们详细的介绍一番,对了,只要介绍那些实力排名在我们凌峰殿之上,而且平时跟我们凌峰殿又不是很对路的势力就行了,越详细越好!”徐洪再次叮嘱了一番道。 杨莹莹慌忙去洗手间拿了毛巾,认认真真地给石浩擦干净,将他放好在床上,然后才去擦自己身上的污秽,之后开始整理脏乱的屋子。 “我陪你去!”段迟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很想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个男生。 稍微换算一下,我就大致清楚了,天主的实力要比火魑强一点,实力这么劲爆,吃点意雪石,完全可以硬抗冰魑,但是他顾忌我,所以隐藏了实力。 “有大长老这句话,花迭香自是放心下了,龙枪百花楼一定会鼎力相助!”花迭香笑道。 每一次古树城大比,成绩最好的都是杨家,因此也可以说是每一次进入除魔界的人杨家都是最多的,而进入这么多的人,死去几个自然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进入除魔界不死人的家族,在古树城可是没有。 刻不容缓,林天再一次避开杀戮者的电锯攻击后,往麦丁方向跑去,杀戮者紧随其后,接着麦丁就冲出来,将杀戮者的注意力转移。 大抵是因为慕如初靠得太近,千倾汐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微微别过脸去。 鲲鹏举起盾牌,挡住了牛头人领主的一波攻击,林天和昊天迅速的反攻过去,牛头人的三千血量在林天,昊天的攻击下真不算什么,一次普通攻击就能造成上百的伤害,3000血量也就是30次普通攻击。 我一手握剑,一手按在牢门上,跟定住了一样,双眼微闭,感受着牢门的冰凉,在能量海中一点点调整。 但是这位齐公子救了她们的确也是事实,容不得她们如此故意推诿。 在我看来,只看到一道人影如电一样闪过,攻击已然来到,急忙推开王心蓉和李玉,玉秀红刀的攻击落空,我紧跟着一拳轰了过去。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试探与惊闻 费逸寒把车子停在了一地鄢澜家不远处的一个公用停车场,然后下车,走到了鄢澜家附近的街道。希望能在这碰见鄢澜吧。 这位男子大约二十出头,一头大卷深灰色发丝披散着,目光含情,眼角一滴泪痣,衣衫半开,风光无限,浑身上下散发着禁欲的气息。 “在前去魔山之前,绕一下去剑神谷!我想,你可以见见我师父!”冷昊天低沉的说,目光幽深的盯住无爱。 “苏学长……为什么你会这样……为什么?”陶花的头还在苏沐尘的控制中,她依旧仰着头,眼睛的视线范围内就只能看到苏沐尘那狰狞的脸。 “那安平王……”牧碧城被她绕来绕去却念念不忘记自己迷惑的地方。 完颜宗干生的病很奇怪,简薇只能简单的根据那些御医似是而非的讲解来判断,是糖尿病,也就是古人说的消渴症。 陶花依旧坐在后座上,用眼睛偷偷瞄了一下皇子昊,黑色发虽然不似从前红发耀眼,但似乎这个颜色更适合他,又很搭配他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很自然的上翘,英挺的鼻梁,粉红色的唇略带着一丝潜藏的笑容。 “李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出去的呢?”林可儿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这时,顾浩然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顾浩然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他爸爸。 秦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而就在看到杜清柠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这,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有些人就是不知羞耻的想赖上我家相公。”苏锦瑟也说回去,要是她今天让柳秀玉进了柳家门还得了。 “哐当!”霍焰恶狠狠砸碎了一地茶盅,一语不发,就怒气冲冲拂袖走了。 不过有一点不如西贡,吕泽到西九龙之后,行动转行政的时间恐怕要推后。 “贪生怕死的东西,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留你何用?”胡亦谷收起飞剑,带着一丝冷厉和果断。 凤凰之母实力强大,学了自己母亲一身本领的不死凤凰也是实力极为强大,即便是刚刚突破虚境,也可以击杀虚境大成强者。 酒、烟有的是,酒回程时在是山城友谊商店买的,烟是塞在后备箱角落里的,正好自己不想抽混合烟了。 她的眼神没忘记寻找刚才救自己的男子,只是夕阳的余光拉长了一个白衣黑裤男子的颀长背影,全湿的背影映衬着那男子精瘦的腰身。 而江凡根本难以跟得上这种变化,他凭借强大的秘法和对时空的掌控,强行破开了江凡的时空领域。 大贼王用绑架得来的钱买警车捐给警署,跟黑帮给反黑组送锦旗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啪啪打脸吗。 悟道金丹在七级灵丹中也属于级。药材不难寻找,但炼制难度却极大。成功的几率不高。 初时夏蕴惜还有些觉得刺眼,适应了一会儿后,眼睛渐渐没那么难受了。她认真洗漱了一番,又命馨蕊替她梳了一个华丽的鸾凤凌云髻。 轩辕决解释道:“咳咳。我这招强是强,可是却有很大的局限性,比如遇到你这样身体超强的变态,身体气血生命力能够抵抗我这招的消减,那么基本就会没事。 “嘿嘿,那我就帮帮你!”云青枫面色森冷,下一刻指掌间黑白相间,融汇如一,竟然散发一层灰色光芒,莹莹汇聚,陡然凝聚一个灰色光印,隐约间灰光荡漾,散发一股诡异的力量。 唐战在脑海中重演当时战斗画面,什么地方存在失误。什么地方应该继续保持,都被一一记在心里。 为了减少直接的麻烦,恩辉这次老老实实的开着60码,行使在柏油公路上。 叶灵儿一脸无语的看向云青枫,这个家伙还真是心大,不知道自己搞出来什么事情了? 凤舞城非常大,散落各地的酒楼客栈众多。要一家家仔细去寻找,需要数天时间。毕竟不能用神识探查全城,因为城里高手众多。用神识胡乱扫视,会引来众多高手的反感,甚至会挑起争斗。 恒仏坏笑了一下心里面又在盘算着什么算盘了。只见恒仏还是如期将火种扔了下去,下面传来了人面虎的哀嚎。 “那好吧!”凌风淡淡的道,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心里却是兴奋的要死。 苏中荷看看左右没有做声,皇后娘娘明白她的意思,然后让其他人退下。苏中荷这才说道:“娘娘!我发现了他们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苏中荷提起这天大的秘密,非常兴奋,好想她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然后急于告诉别人。 说起来今天晚会之前的节目好像都是关于爱情的,这放在高中生的晚会中真的有些不好。 虽然,荤话什么的说说无所谓,但是到了行动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平日里这等美景地域总不乏强悍的水妖霸占居住,但是近日来却不同,下到鱼蟹虾米,上到水怪鲛人,南海鱼类以及外界两族无一者敢近十步之内。 去了十二幽斋,告知了幽斋之主姓名,便必须在十二个夜晚内做出相应的决断。 “切,装,接着装!”徐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苹果,同时她心中也在为童谣担心着。台下同学们的掌声和欢呼便是她们这场比赛最好的裁判。 等队伍折返之时,一路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样一大队人马,形容哀绝枯槁,无不侧目。 东方云阳发动的明神门共有六道,其中四道分别封印住了熔岩巨人的四肢,一道则是熔岩巨人的脖颈处,最后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则是只见落在熔岩巨人身体正中央位置。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既来之,则安之 叶檀此时真的非常像是一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的势力在外面嚣张跋扈,表面看起来很嚣张,其实很可笑。 都可以见颉利可汗,除了叶檀,因为他只要是见面,这个可汗就得少点东西。 电子竞技这个领域基本可以说是吃的青春饭,很多职业选手年纪轻轻退役之后会选择留在战队担任其他职务,另外一部分则会选择转行成为游戏主播,n就属于后者。 “我没说……”邱穆张了张嘴,试图让那人理解他那句话的真实意思。 只是,这一届不知为何,居然接连出现先后六代近五十个奇尸,虽然主体上还是陈勃他们这一代的九奇尸为主,可其余仍活着的那些奇尸,同样拥有一定管理权。 她穿着淡青色丝织对襟襦裙,内着葱绿丝质抹胸,酥胸半露,入目一片腴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来了一个强援的时候,秦隆突然对其中一个军官发动了突然袭击,那个军官没有预料到秦隆会突然攻击自己,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秦隆的面前。 看她的样子,估摸着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除了嘴上涂抹了红色的口红,脚上几乎看不出有化妆的痕迹,连眉毛都没修整描画过。 哼哼,告诉一些也无妨,我一边说,一边摸,一边耗时,等催情药发作了,看你还不缴械投降? 面对这样的穷追猛打,邱穆的应对也非常的利落,眼看身上束缚时间结束,边退的同时也保持着对韩宥的持续输出,同时一阵手速爆发,再次用相同的招式反击,将身上残留的约德尔诱捕器也一并扔了出去。 能够举办一次跨年晚会,然后拿下收视率的冠军,想想就激动无比。 高桥烈火此刻感觉自己的血液放佛燃烧了起来,他从北海道走了出来后,就让自己的人放出消息,自己已经被高桥次郎收做儿子。 朝堂依旧是一言堂,即便是吕汉强被崇祯刻意的树立成孤臣,让皇帝当了枪使唤,也不能改变这个现状,因为孤臣两个字就代表着孤独,孤单。 就在虚若谷决定要在铲平圣武门念界山门的时候,现实世界之中,突然神色一动,睁开眼睛,伸手一抓,摊开之后手中出现一道玉符。 凝立云端之上的虚若谷摇摇头,先前去扫荡擎羽门的时候,远远看到擎羽门山门上百万公里之外,也是分布着几个有开采过痕迹的矿脉,不过现在都暂时停止了开采。 王韬只感觉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咔嚓声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双眼瞬间满含热泪。眼睛差的人就找不到肥羊,而双手不灵活就无法将肥羊身手的东西据为己有。 说着,李国富就甩手将两枚铜钱掷了出去,砸向半空中的双胞胎姐妹。 而随着声音的落下,黑焰也是的悄然消失,不过这种消失不是普通的失去,而是的,尽数没入了藤条之内。 倒数立刻开始,顿时就有一些人坐了下来,还有人在考虑一息两息之后,也是迟疑着坐下。 这也正常,成潘与李山可以算作对手,以成潘的机灵劲儿怎么可能如此资敌。 第五班四人中,漩涡玖辛奈是九尾人柱力,若是在砂隐村出了什么意外,无论是宇智波祭还是高山,都负不了这个责任。 虽然看不到,但是她确信花瓶中的金子被一层看不见的物质包裹住了。 红彤彤,就好像刚刚沾染了鲜血一样,甚至看上去那鲜血还在扭动,让人头皮发麻。 这样一来,平民家庭在宇智波祭的心里就不是那么的无辜了,这也给了宇智波祭一个很好的消灭平民的理由。 落霞谷派在一沿城的主事者乃是主峰一位筑基巅峰的长老,名叫王博,三十许岁的模样,但鬓角却是半百。 她抬眼看着白晋冉,眼前有重影,面前这张脸那么熟悉,鼻子微微一酸。 曹郁森之所以是说出来了,就是想让大家都救下舰长,当然他说的也是原因之一,真能破解,就能少一丝的危险!谁也不想自己的同伴,在忽然之间,不管是中邪,还是什么原因,从而成为自己的敌人。 百年过去,巫天还有一众停了下来,洞府中又再一次平静下来,此时,巫天还有大宝慢慢地和众人商量起来。 阿尔萨斯将胯下的马停住,他镇定地命令着圣骑士们围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不同于没有办法近身肉搏的法师,这些圣骑士如果想要通过合力防守住一个点,那么只要数量够多,不管是多少亡灵都没办法越过这道防线。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求诗? 苏凌在刘端身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坦然落座,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既无受宠若惊的谄媚,亦无恃功而骄的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端见状,眼中笑意更浓,似乎对苏凌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欣赏。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杨昭微微颔首示意。 杨昭会意,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盘,脚步轻盈地返回。 茶盘上放着两只素雅的白玉瓷卮,卮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内里茶汤的颜色。杨昭先将一卮茶恭敬地奉于刘端案前,随即又将另一卮轻轻放在苏凌手边的茶几上,动作娴熟,悄无声息。 刘端笑容和煦,伸手指了指苏凌面前的茶卮,语气亲切如同闲话家常。 “苏爱卿,尝尝这茶。这是汉南郡今春新贡的‘云雾青’,据说采摘于千米高峰的云雾之中,一年也只得数斤,甚是难得。朕记得,苏卿似乎偏好昕阳郡的毛尖?且品品看,比之你喜爱的毛尖,风味如何?” 苏凌闻言,微微欠身道:“谢圣上赐茶。” 他双手捧起那白玉瓷卮,入手温润。低头细看,但见卮中茶汤色泽澄澈碧绿,宛如初春新发的柳芽,又似一块上好的翡翠融化其中,汤色清亮,毫无浑浊。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在卮中缓缓沉浮,形态优美,散发出一种清幽高远的兰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炒栗香,沁人心脾。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有苦涩,但旋即化开,一股甘醇鲜爽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回味悠长,齿颊留香,果然是好茶! 苏凌心中暗赞,这汉南云雾青的确名不虚传,其香气之清雅、滋味之醇厚,比之他常喝的昕阳毛尖,另有一番风韵。毛尖以鲜爽灵动见长,而这云雾青则更显沉稳内敛,底蕴深厚。 不过,苏凌心中虽觉此茶甚佳,甚至隐隐觉得比自己的毛尖更胜一筹,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与谦逊。 他放下茶卮,拱手回道:“圣上厚赐,臣感激不尽。此汉南云雾青,汤色清碧,香气清幽,滋味甘醇,回甘持久,确乃茶中极品,贡茶之冠!臣平日所饮昕阳毛尖,不过是山野粗茶,聊以解渴罢了,岂敢与圣上御用之珍品相提并论?实在是萤火之于皓月,云泥之别矣。” 刘端听了,脸上笑容愈发舒畅,显然对苏凌的“识趣”十分受用,哈哈一笑道:“爱卿喜欢便好,喜欢便好!回头朕让杨昭包上一些,爱卿带回行辕慢慢品尝。” “臣,谢主隆恩!”苏凌欠身谢道。 饮过茶,气氛似乎更加融洽。 刘端将身子微微向苏凌这边侧了侧,脸上带着真切的关怀,问道:“苏爱卿前番为国奔波,听闻还染了些风寒,如今身体可大好了?朕心中一直挂念着。” 苏凌神色一正道:“劳圣上挂心,臣惶恐。不过是些许小恙,早已痊愈,如今精力充沛,不敢有负圣望。” “那就好,那就好!爱卿乃国之栋梁,定要保重身体才是。”刘端点了点头,语气欣慰。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微微凝练了几分,问道:“说起来,爱卿刚从北疆前线返回不久,不知如今前线战事......具体情形如何了?朕在深宫,虽时有军报,但总不及爱卿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苏凌心知肚明,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之一。 他面色沉稳,略一沉吟,便清晰条理地禀报道:“回圣上,托圣上洪福,仰仗天子龙威,前线战事,进展极为顺利。萧丞相持圣上亲赐天子剑,代天征讨不臣,王师所向披靡!”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又道:“逆贼沈济舟,虽盘踞渤海多年,看似势大,然其倒行逆施,不得人心,麾下虽众,却各怀异志,实乃乌合之众!” “自我王师北伐以来,连战连捷!如今战局已定,我军兵分两路,一路连克青州、燕州,势如破竹;另一路由萧丞相亲自坐镇中军,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兵锋已直指沈贼老巢——渤海望海城下!两路大军不日即可会师于望海城下,形成合围之势!沈济舟败亡之期,指日可待!届时,北疆定,四海靖,皆乃圣上威德所致!” 苏凌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将萧元彻的功绩与天子的威望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既汇报了军情,又给足了刘端面子。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刘端,听着苏凌这番“捷报”,心中却是另一番翻江倒海!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欣慰甚至略带激动的笑容,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顺利......顺利得很啊!萧元彻......他果然还是要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刘端的心头。 沈济舟?那个远在渤海、名义上还尊自己为帝的割据军阀,他败不败,死不死,刘端其实并不十分在意!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未尝不希望沈济舟能赢,或者至少,能让萧元彻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 因为只有那样,萧元彻这个将他困在龙椅上、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的权臣,才会被极大地削弱实力,或者被长期牵制在遥远的北疆,无法回京继续掌控朝局! 只有这样,他刘端才有可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看到一丝挣脱束缚、重掌权柄的渺茫希望! 可是,苏凌的话,如同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这最后一点隐秘的期盼。 萧元彻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很快就要凯旋了!这意味着,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阴影,很快就会以更大的威势回归龙台城,继续将他牢牢地按在这冰冷的龙椅之上! 一想到萧元彻那双深邃难测、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刘端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失望,让刘端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实情绪!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甚至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和真诚一些。 “好!太好了!”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激动。 “萧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实乃不世出的帅才!有萧爱卿为朕分忧,荡平不臣,实乃我大晋之幸,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连声夸赞,语气热烈,仿佛萧元彻的胜利就是他最大的快乐。甚至眼角都微微有些湿润,不知是演技高超,还是内心复杂情绪的真实流露。 苏凌坐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刘端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天子这热烈夸赞背后的言不由衷与深深无奈?这位年轻的皇帝,比起两年前那个更容易将情绪写在脸上的青年,确实成长了太多,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有了几分帝王应有的城府和心术。 但苏凌自然不会点破,他顺势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地说道:“圣上明鉴!萧丞相常言,其所行之事,皆奉圣意,其所获之功,皆赖圣上洪福齐天,龙威庇佑!北疆即将平定,四海升平在望,此乃圣上圣德感召,天命所归!” 他将功劳再次巧妙地归于天子,既安抚了刘端那敏感的自尊,也维持了表面上的君臣和谐。 刘端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虚扶道:“爱卿平身,坐下说话。萧卿和爱卿之功,朕都记在心里。待大军凯旋,朕定当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臣,谢圣上!” 苏凌重新落座,心中了然,这场关于前线军情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这位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年轻皇帝,恐怕要切入更核心的主题了。 他端起茶卮,又轻轻呷了一口那碧绿的云雾青,茶香依旧,但此刻品来,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这深宫权斗的涩意。 几句闲谈过后,阁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苏凌端起茶卮,借呷茶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端坐龙椅的刘端。 只见这位年轻的天子神情自若,面带和煦微笑,正随手翻看着龙书案上的一本古籍,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召一位欣赏的臣子入宫闲话家常,聊聊风月,叙叙旧情。 之前的谈话,从茶到身体,再到前线军情,虽然暗藏机锋,但整体氛围还算平和。 莫非......天子真的打算对丁侍尧之事避而不谈?选择性地忽略过去? 苏凌心中暗自思忖,若真如此,倒也省去一番口舌周旋......只是,这可能吗? 他绝不相信,天子如此兴师动众派禁军“请”他入宫,仅仅是为了喝茶聊天,关心他的身体和前线战事。 丁侍尧之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能不激起涟漪。天子此刻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按捺,一种暴风雨前的假寐。 他不提,我更不能主动提起。 苏凌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以静制动,看看这位愈发深沉的皇帝,究竟能忍到几时。 就在这思绪转动间,昔暖阁那虚掩的殿门外,一个小黄门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探,脸上带着焦急和犹豫,似乎有紧要事情禀报。 正在与苏凌“相谈甚欢”的刘端,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书卷,似乎全然未觉。 然而,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杨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移至门边,与那小黄门低声耳语了几句。 小黄门连忙将怀中抱着的一摞厚厚的奏章条陈递到杨昭手中,又低声禀报了几句,这才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杨昭抱着那摞奏章,转身,依旧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垂手站定,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刘端似乎这才被那摞新送来的奏章吸引了注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昭怀中,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被打扰的不悦。 “嗯?何时送来的?怎么这么多?” 杨昭连忙躬身,声音恭敬道:“回圣上,是方才通政司刚送来的今日急需批红的急件。奴才见圣上正与苏大人相谈甚欢,未敢打扰。” 刘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转向苏凌,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苦笑,摊了摊手道:“苏爱卿,你瞧瞧,天天如此,一堆接着一堆,这点、那点的琐事,没个消停时候,真想安生说会儿话都难。” 苏凌心中一动,这一幕何其熟悉! 两年前他初次被密诏入宫,也是类似的场景,刘端借批阅奏章上演了一出“皇权旁落、身不由己”的苦情戏,意图拉拢他。 难道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苏凌可不想再浪费时间配合演出这种戏码。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刘端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岂敢耽搁?既然有紧急政务需圣上圣裁,臣在此多有不便,亦不合外臣规矩。臣恳请先行告退,待圣上闲暇时,再听宣召见。”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体恤君上,也守住了臣子本分。 然而,刘端却毫不犹豫地一摆手,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哎!苏爱卿此言差矣!朕说过,你与旁人不同!无需回避这些虚礼!你就安心坐着,稍等朕片刻,朕很快便处理妥当。朕说过,今日要与你好好说说话,岂能因这些琐事而废?” 他根本不给苏凌再次推辞的机会,直接对杨昭吩咐道:“杨昭,将奏章呈上来。” “奴才遵旨。” 杨昭应声,快步上前,将怀中那厚厚一摞,足有四十多份的奏章条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龙书案上。 苏凌见状,知道再推辞便是违逆圣意了,只得暗叹一口气,重新坐下,心中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点。 他倒要看看,这位天子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刘端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苏凌静静地看着,只见刘端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几息功夫,他便将那份奏章合上,随手扔到了龙书案的左侧空地。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同样是快速浏览,随即又扔向左侧。第三份、第四份......他的动作流畅而机械,仿佛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早已习惯成自然的事情。 绝大多数奏章,他仅仅是瞥了一眼封面或开头几句,便做出了“丢弃”左侧的决定。 偶尔,他会拿起某一份奏章,稍微多看两眼,眉头或许会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最终,依旧还是将其归入了左侧那越堆越高的“废纸堆”中。 整个过程,刘端的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也无无奈,更像是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大约仅有五份奏章,他才会仔细阅读片刻,然后用朱笔在上面简单批注几个字,再将其单独放置在龙书案的右侧。 不多时,四十多份奏章便被分拣完毕。左侧堆积如山,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十五六份之多;而右侧,则孤零零地只有可怜的五份。 苏凌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 这大概就是如今大晋朝堂权力运行的赤裸裸的写照——绝大部分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军政要务,早已由中书令徐文若先行“票拟”了处理意见,送到御前,天子刘端甚至连细看和反驳的权力都没有,只是走个过场,用个印而已。 而他唯一能真正“做主”的,恐怕就只有右侧那寥寥几份、无关痛痒的宫内采买、修缮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果然,刘端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案上泾渭分明的两堆奏章,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既无怨愤,亦无自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左边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小山般的奏章,“按惯例,皆是中书令君已然批红定了调的,朕......就不用再费神看了,无非是用个印,走个流程罢了。” 他的手指轻轻移向右侧那孤零零的五份奏章,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 “至于右边这些......嗯,宫内尚衣监需添置些夏布,御膳房要采买些时令瓜果,还有几处宫苑角楼需要简单修缮......这些琐碎小事,倒是朕......能做主,也该朕看看的。”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这寂静的昔暖阁内炸响! “噗通”一声! 侍立一旁的杨昭,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双腿一软,竟直接瘫跪在地,以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天子这番直言吓破了胆! 然而,端坐在一旁的苏凌,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仿佛刘端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份定力,与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杨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发抖的杨昭,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斥责,仿佛真的只是在教训一个不中用的奴才。 “杨昭啊杨昭,你说说你......奴才就是奴才,骨头轻,没点斤两!朕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大实话,看你吓的这般模样,体如筛糠,成何体统?” 随即,他目光转向苏凌,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和煦亲切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赞赏有加。 “你看看朕的苏爱卿,风轻云淡,处变不惊,这才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气度!杨昭,你呀,得多跟苏爱卿学着点,才能有点长进!” 杨昭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道:“奴才......奴才知罪!奴才愚钝!谢圣上教训!谢苏大人......榜样......” 刘端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苏凌,笑容不变,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 他语气轻松地问道:“苏爱卿啊,你看,上次你来时,朕连一份奏章里的事情都做不了主。这次你来,朕已然能做主足足五份奏章了!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进步?很大的一种进步吧?” 他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期待肯定的语气,笑吟吟地望着苏凌。 苏凌心中雪亮,刘端这话,看似自嘲调侃,实则是诛心之言!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他展示皇权的沦丧,并试探他对萧元彻专权、天子傀儡处境的态度! 更是在暗示,他刘端并非甘心如此,他也在“努力”,哪怕这种“努力”看起来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苏凌面色平静,迎着天子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带丝毫波澜:“圣上此言,臣......有些不太明白。”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无论是中书令府批阅决议的政务,还是圣上您亲自圣裁的宫闱小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大晋江山社稷的安稳,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 “既然目标一致,皆为公心,那么由谁具体经办,以何种形式决断,只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臣以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圣上乃天下之主,胸怀四海,又何必拘泥于细枝末节的形式呢?”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将问题的核心从“皇权旁落”巧妙转移到了“为国为民”的大义上,既没有正面否定刘端的处境,也没有流露出对萧元彻的不满,可谓滴水不漏。 刘端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苏凌,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是赞同还是失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苏凌,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凌也坦然回视,不卑不亢。 忽然,刘端猛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苏爱卿此言,深得朕心!在理!十分在理!” 他一边笑,一边转身,对着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杨昭笑骂道:“听见没有?你这没用的奴才!看看苏爱卿的心胸见识,比你高了不知多少!起来吧!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谢......谢圣上!谢苏大人!” 杨昭如蒙大赦,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腿肚子还在发软。 刘端再次看向苏凌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毫无阴霾的、如沐春风的高兴神情,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眼神中流露出回忆与怀念之色。 “苏爱卿啊,朕还记得,上次你来宫中,曾挥毫泼墨,为朕题写了一幅字,那内容......朕至今记忆犹新,时常品味。”他微微仰头,轻声吟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字字珠玑,气魄宏大!朕甚是喜爱,已命人精心裱糊,悬挂在御书房中,日日相对,以为警醒与激励。”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与热切。 “苏爱卿乃我大晋一等一的文才,诗酒仙之名,天下传扬!今日良机难得,你我君臣相聚甚欢,岂可无诗?” “苏爱卿,便再为朕即兴赋诗一首,挥毫泼墨,让朕再睹诗酒仙之风采,如何?” 求诗? 苏凌心中猛地一愕,这弯转得实在太急! 前一刻还在谈论皇权尴尬的敏感话题,下一刻竟突然转到风花雪月的诗词上来了? 这天子的心思,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他此刻心中装着丁侍尧之事、何映之谜、朝局之诡谲,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吟诗作赋? 他刚想寻个理由推辞。 “圣上,臣......” 然而,刘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对刚刚站稳的杨昭吩咐道:“杨昭,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朕的话吗?速去为苏爱卿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要快!” “奴才遵旨!”杨昭连忙应声,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下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便被两名小太监抬了上来,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一旁摆放着徽墨、端砚、狼毫笔,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刘端笑吟吟地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亲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目光炯炯地看着苏凌,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诗酒仙,请吧!这一次,可莫要让朕失望哦!” 苏凌看着眼前笔墨俱全的书案,又看了看天子那看似热情洋溢、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心知这诗,怕是不得不作了。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风雅之事,其中必然藏着更深的试探与玄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迈步向书案走去。 也罢,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看看,这位天子,究竟想从这首诗里,看出些什么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不问苍生问诗文 苏凌提笔在手,目光在那铺展的雪白宣纸上略一凝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并未过多犹豫,手腕悬空,笔锋饱蘸浓墨,随即落笔如风,行云流水般在纸上游走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殿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滞涩。虽然那字迹依旧谈不上什么名家风骨,甚至仍有些歪斜不稳,但比起两年前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墨宝”,已然进步了太多,至少一笔一划清晰可辨,不会再让人误以为是符箓天书了。 最后一笔收势,苏凌手腕一抬,将狼毫笔轻轻搁回笔山,动作干脆利落。他后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无喜无悲。 刘端一直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目光紧紧跟随着苏凌的笔锋移动。 此刻见苏凌搁笔,脸上立刻浮现出期待与好奇的笑容,抚掌轻赞道:“好!苏爱卿果然是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助!快,杨昭,将苏爱卿的新作呈上来,让朕好好欣赏品鉴一番!” “奴才遵旨。” 杨昭连忙应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捧起,然后转过身,恭敬地将其高举在胸前,正对着天子刘端。 刘端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目光落在纸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吟咏的韵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王室求贤访微臣......” 他念出这第一句,脸上笑容温和,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这句诗中,苏凌自称为“微臣”,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对天子“求贤”之举的恭敬与自谦,完全符合臣子的本分,也迎合了刘端身为帝王的自尊心。 刘端心中受用,觉得苏凌虽然性子不羁,但大面上还是识得大体、懂得尊卑的。 苏生才调更无伦......” 念到第二句,刘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随即又化开,反而露出一抹略带无奈和纵容的淡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诗口气可就大了,简直是毫不掩饰的自夸自诩,直言自己的才华无与伦比,与上一句的谦逊形成了鲜明对比。 若是换了别的臣子如此“大言不惭”,刘端少不得要心生芥蒂,但对方是苏凌,是那个以诗酒风流、狂放不羁闻名龙台的“诗酒仙”,他反而觉得这很符合苏凌一贯的性情——真!不虚伪! 这份毫不做作的狂傲,比起那些表面谦恭、背地里却蝇营狗苟的伪君子,反倒更显可爱。 刘端心中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反而觉得苏凌此举正是向他展示“真性情”的表现,他作为君主,更应展现宽广的胸襟,不拘此等小节。 于是,他这淡淡一笑,既是对苏凌“狂言”的包容,也是向苏凌暗示:朕懂你,朕容你。 然而,当他目光下移,念出第三句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调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可怜清晨虚前席......” 可怜?虚前席?还是在这“清晨”时分?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浓烈的讽刺意味。仿佛在说,天子您这般郑重其事、一大清早便设席相待的“求贤”姿态,最终可能只是一场徒劳的、毫无实质意义的“虚”礼?刘端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被诗词挑动的不安感逐渐清晰起来。 最后,他念出了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真正图穷匕见的一句。 “不问苍生问诗文!” 当这最后七个字从刘端口中缓缓吐出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幅诗,仿佛要将其看穿一般。阁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沉重,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刘端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时间,然后,他竟然又从头开始,用比刚才更慢、更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将整首诗重新吟诵了一遍。 “王室求贤访微臣,苏生才调更无伦。可怜清晨虚前席,不问苍生问诗文......”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逐渐积聚的风暴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这凝重的空气中。 他顿了顿,竟然又吟了第三遍! 声音更慢,更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室、求、贤、访、微、臣......苏、生、才、调、更、无、伦......可、怜、清、晨、虚、前、席......不、问、苍、生、问、诗、文!” 三遍吟罢,刘端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带着和煦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地钉在苏凌的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以及一种帝王威严受到挑衅的冰冷寒意! 他周身那股刻意营造的亲切随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宫帝王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虽然他是傀儡,但此刻勃发的怒意,却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这首诗,苏凌巧妙化用李商隐的名篇《贾生》,将“宣室”改为更符合本朝实际的“王室”,将“贾生”改为直指自身的“苏生”,更将“夜半”应景地改为“清晨”,“问鬼神”改为“问诗文”。 全诗看似自谦自夸结合,实则绵里藏针,暗藏机锋! 前两句先抑后扬,“王室求贤访微臣”是恪守臣礼的自谦,满足天子的虚荣;“苏生才调更无伦”则是狂士本色的自夸,试探天子的容人之量。 第三句“可怜清晨虚前席”,笔锋陡然一转!一个“可怜”,一个“虚”字,彻底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辛辣地指出天子这般“求贤若渴”、清晨便急切相召的姿态,恐怕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虚”礼,其动机值得玩味! 最后一句“不问苍生问诗文”,更是图穷匕见,直指核心!这无异于是在当面质问天子。 你煞费苦心,派禁军“请”我入宫,闹出偌大动静,难道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查丁侍尧之死、不是为了探讨关乎国计民生的“苍生”大事,而仅仅是为了满足你个人风雅兴致的“问诗文”吗?!你将国家重臣,当作陪你吟风弄月的弄臣了吗?! 这诗,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刘端方才所有“亲切关怀”、“闲聊家常”、“追忆往昔”、“即兴索诗”行为背后的刻意、虚假与尴尬! 更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身为帝王,却无法真正关心“苍生”实事,只能沉迷于“诗文”小道的无奈与悲哀! 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刘端极力维持的、那可怜的自尊和伪装之上! 一旁高举着诗稿的杨昭,早已面无人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快要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宣纸。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岂能听不懂这诗中的惊世骇俗之意? 这苏凌......这苏凌简直是疯了!竟敢如此直言不讳,甚至可说是尖刻地讽刺天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整个昔暖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盘旋着,仿佛对这场骤然降临的、无声的雷霆风暴毫无察觉。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刘端那灼灼如烈火、又冰冷如霜刃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坦然,毫不避讳地迎接着刘端的怒视,没有丝毫躲闪与畏惧。仿佛刚才那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诗,并非出自他手一般。 死寂,如同沉重的铁幕,笼罩着整个昔暖阁。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打破了死寂!这笑声起先还有些压抑,随即陡然拔高,变得肆意而张扬!竟是端坐龙椅的刘端,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空旷而略显昏暗的殿阁内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音,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疯狂! 侍立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杨昭,只觉得这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又似钝刀刮骨,刺得他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他双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在地,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苏凌的神情却依旧如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仰天大笑的刘端。 刘端笑了好一阵,才缓缓止住笑声。 他抬手,用明黄色的袍袖随意地拂了拂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脸上的狂放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赞赏、讥诮与冰冷的神情。 他并未再看苏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回龙书案后,一撩袍摆,沉稳地坐了回去,姿态重新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只是那眼神深处,锐利的光芒愈发炽盛。 他目光再次落在苏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竟然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视从未发生。 “好!好!好啊!苏爱卿果然是天纵之才,诗酒仙之名,名不虚传!” 他轻轻拍了一下龙书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如此短的时间,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字字珠玑,句句惊心!试问这满朝文武,天下才子,何人能够做到?” 这番夸赞,听起来情真意切,但落在苏凌耳中,却字字带着冰碴。 刘端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蓦地沉了下去,如同从和煦春日骤然跌入数九寒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定苏凌。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 “诗文之道,贵在应景,贵在抒怀。苏爱卿诗中言道,朕‘不问苍生问诗文’,似乎......是对朕此番召见,颇有微词,甚为不满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 “既然苏爱卿觉得朕只谈风月,不问社稷,有失人君之道......那好!朕今日,便依你之言,应一应这景!” 刘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响彻殿阁。 “接下来,朕便不再与你谈什么诗文风雅!朕要好好问一问你这位我大晋当世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一些......真正的社稷大事!家国要务!” 他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带着巨大的压力砸向苏凌。 “还望苏爱卿,畅所欲言,坦诚以对......千万,不要让朕失望才是!” 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抖如筛糠的杨昭,声音沉冷,不容置疑。 “杨昭!” “奴......奴才在!” 杨昭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你也退下吧。” 刘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把昔暖阁的门,给朕关上!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更不准打扰!朕今日,要与苏大人,好好地、单独地......谈一谈这家国大事!” 杨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天子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叩头:“奴才......奴才遵旨!” 他慌忙起身,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张写有苏凌“惊世”诗作的宣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满脸尴尬与惶恐。 刘端瞥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刚才的怒意更令人胆寒,他伸手指了指杨昭手中的宣纸,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讥讽。 “怎么?朕的秉笔太监,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了?苏爱卿这般‘好’的诗文,字字千金,句句诛心!岂能就此埋没?照旧!给朕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上等的材料,精心裱糊起来!”“朕要将其悬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日日观赏!现在就去办!办不好......朕唯你是问!”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办!” 杨昭如蒙大赦,又如同被厉鬼追赶,连忙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再次叩首,然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踉踉跄跄地退向殿门。 “咣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厚重的朱红殿门被杨昭从外面紧紧关闭!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随着殿门的合拢,外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昔暖阁内顿时昏暗了不少,只有几扇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香炉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勉强照亮着这片突然与世隔绝的空间。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压抑,檀香的味道也似乎变得阴冷起来。 偌大的殿阁,此刻只剩下相对而坐的苏凌与刘端两人。光线晦暗,将两人的面容都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唯有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苏凌神色自若,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有预料。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挂着,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欣赏。 刘端也沉默着,阴影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坐姿和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半晌。 阴影中的刘端,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昏暗的空气,直刺苏凌。 “苏——凌——”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两道凝聚的寒芒,穿透昏暗,死死锁定苏凌。 “你——可——知——罪——?!” 然面对这直刺心魄的质问,苏凌却并未如常人般惊慌失措或立刻辩白。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上,甚至连脸上的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都未曾消散。 他只是静静地迎着刘端那在昏暗中灼灼燃烧、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仿佛在倾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片刻的死寂后,苏凌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急迫或慌乱,甚至连衣袂都未曾带起一丝急促的风声。 他面向龙书案后那位已然怒意勃发的天子,微微拱手,姿态依旧保持着臣子的礼节,但腰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屈从之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如同珠落玉盘,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回圣上,苏某愚钝,实在不知......圣上所言苏某之‘罪’,究竟所指为何?故而,如何能知‘罪’乎?” “你——!” 刘端闻言,胸中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墨纸砚俱是一跳!“哗啦”一声,那书案上的奏章,被他一振之下,跌落在地上,散的到处都是。 刘端霍然站起,因极致的愤怒,脸色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 “大胆苏凌!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朕装糊涂?!那丁侍尧——!”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乃是朕身边伺候的人!之前与杨昭一样,皆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的身份,你心知肚明!” 他绕过龙书案,向前踏出两步,目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你苏凌!虽是京畿道黜置使,朕赐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不假!但那权柄,也要分人!也要看场合!朕身边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颜面!你也敢不问青红皂白,说杀就杀?!谁给你的胆子!” 刘端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朕原想着,你从前线劳苦功高返回京都,派个身边得力的太监去你行辕伺候,一是显示朕对你的恩宠重视,二来,丁侍尧秉笔太监的身份,去伺候你,也不算辱没了你!” “可你......可你倒好!竟将他给杀了!你这是肆意妄为!滥杀无辜!视朕如无物!其罪滔天!如今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抵赖!” 苏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没有出言打断天子的怒斥,只是默默地听着。 直到刘端因情绪激动而喘息稍停,怒视着他等待回应时,苏凌却并未立刻开口辩解。 他做了一个出乎刘端意料的动作。 只见苏凌缓缓俯下身去,并非如刘端所料那般跪地请罪,而是伸出双手,默默地将方才被刘端盛怒之下扫落在地、散得到处都是的那些奏章,一份一份地、极其耐心地捡拾起来。苏凌的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了灰尘的奏章抚平,然后按照类别和厚度,整整齐齐地重新码放回龙书案上空置的一侧。 刘端瞪着眼睛,看着苏凌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怪异的举动,心中的怒火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错愕。 他赌气般冷哼一声,语带讥讽道:“捡它作甚!?一堆废纸罢了!这上面的事,十之八九朕都做不了主,不过是堆在那里,等着用印的废物!” 苏凌并未抬头看他,依旧专注地整理着最后一本奏章,将其边缘与其他奏章对齐,动作一丝不苟。 直到全部整理妥当,他才直起身,后退两步,重新与刘端保持适当的距离,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天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圣上此言差矣。这些奏章,无论其中所奏之事,最终由谁决断,但既然它们被送到了这昔暖阁,呈递到了御案之上,那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摞整齐的奏章,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圣上一日是我大晋的天子,这天下每日发生的大小事务,就必须、也只能先送到圣上面前!这一点,是规矩,是法度,是祖宗成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奏章送达御前之权,乃是天子权威最根本的象征,任他是谁,也绝不敢违逆分毫!” 苏凌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刘端的心上!他是在告诉刘端,即便你权力被架空,但你这“天子”的名分和形式,至少在目前,依旧是无人可以撼动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底线! 刘端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重新上下审视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苏凌不再看那些奏章,再次朝刘端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于苏某有罪与否......”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其实,又何须苏某自知?圣上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圣上说苏某有罪,苏某便有罪,无罪也有罪;圣上说苏某无罪,苏某便无罪,有罪也无罪。这天下臣民,莫不如此。” “既然圣上可一言而决,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苏某呢?” “你......!” 刘端被苏凌这番近乎“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伸手指着苏凌,手指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戳破真相的羞恼而剧烈颤抖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凛冽杀意的话。 “苏——凌!你......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你不敢! 刘端那句裹挟着冰冷杀意与帝王怒火的质问,如同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钢刀,狠狠劈开昔暖阁内凝重的死寂,余音带着刺骨的锋芒,在雕梁画栋间碰撞、回响,久久不散。 然而,面对这已然图穷匕见、直指生死的威胁,苏凌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常人应有的惊惧、慌乱或是急于辩白的姿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眼帘,用一双平静得近乎深邃、幽深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眸子,静静地、毫无避讳地迎上了龙书案后,刘端那双燃烧着屈辱、愤怒、决绝乃至一丝癫狂的目光。 四目,在空中骤然相撞! 昏暗的光线下,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交锋、绞杀。 刘端的眼神,充满了帝王威严被一再挑衅、底线被彻底踏破后的暴怒,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试图用最极端方式维护最后一丝尊严的孤注一掷,以及那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凶狠 。他死死地盯住苏凌,瞳孔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收缩,试图从对方那平静的面容下,挖掘出恐惧的裂痕,找到一丝可以供他碾压、摧毁的弱点。 但,他再一次失望了,甚至......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苏凌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万年不波的古井深潭,静得像风雨欲来前压抑到极致的夜空。那里面没有畏惧的闪烁,没有乞怜的卑微,甚至没有明显的对抗与锋芒,只有一种彻骨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一种仿佛早已将结局了然于胸的淡然,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怜悯”般的笃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一刻,两刻,三刻...... 渐渐地,一种微妙而清晰的变化,开始出现在刘端的眼神中。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苏凌那平静的注视中汲取到任何“势均力敌”的对抗感,反而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慌。 更可怕的是,苏凌那过于平静的目光,仿佛一面光可鉴人的冰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他自己此刻那强装镇定、外强中干的狼狈模样——那因愤怒而扭曲却难掩苍白的脸,那闪烁不定、试图寻找支撑点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慌乱。 他......竟然有些不敢再与苏凌继续对视下去! 那平静的目光,比最凌厉的刀剑更让他难以承受。 刘端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闪烁,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仿佛能直刺灵魂深处的注视,最终落在了龙书案一角那方冰冷的玉玺上,仿佛能从这死物上找到一丝虚幻的支撑。 就在刘端眼神彻底退缩、即将溃败的刹那,苏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平稳地落入这压抑得快要爆炸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圣上......” 苏凌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刘端那已然显出慌乱侧脸上。 “很遗憾......” 又一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某确实觉得......” 最后四个字,他吐字格外清晰,速度放缓,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您——不——敢——杀——我!” “轰——!” 这话语本身并无雷霆之威,但其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颠覆性和冲击力! 它彻底撕碎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血淋淋的权力现实和残酷的强弱对比,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昏暗的殿堂之中! “放肆!狂妄!苏凌!你......你大胆!!” 刘端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显示出他极致的愤怒与......恐慌! 他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发出“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奏章、笔墨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遥遥指向苏凌,因为极致的情绪激动,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甚至带上了破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生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亿万生灵的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朕要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你......你不过一区区五黜置使,安敢......安敢如此大逆不道!谁给你的胆子?!啊?!是谁给你的底气?!!” 他咆哮着,怒吼着,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这歇斯底里的姿态和拔到顶点的音量,来掩盖内心那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来重新夺回这场对峙的主导权,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他整个咆哮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却始终躲躲闪闪,游移不定。 他不敢再看苏凌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凌官袍的前襟、脚下的金砖,或是殿中那根冰冷的盘龙金柱,仿佛那些死物能给他带来勇气。 这种强烈的反差——暴怒的言辞与闪烁的眼神——将他内心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暴露得淋漓尽致。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可笑。 ——这位天子,连发怒都显得如此底气不足,如同纸糊的老虎。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就是大晋名义上的共主,这就是被权臣架空、困于深宫、连愤怒都需要借助虚张声势来维持体面的傀儡帝王。 何其可悲! 面对刘端这已然失控的暴怒斥责,苏凌并未立刻出声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刘端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气息不继,剧烈的喘息声取代了咆哮,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了刘端的耳中。叹息声中,没有恐惧,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本质的无奈,与一丝......深藏不露的怜悯。 “圣上问苏某......”苏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为何如此笃定......您不敢杀我?”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刘端,这一次,那平静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刘端那慌乱的心底。 “其实,这其中的缘由,圣上心中......当真不明白吗?何必......自欺欺人,再多此一问呢?” 苏凌微微前倾了少许身体,虽未逼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诛心之言。 “原因无他!不敢就是不敢啊......” 苏凌那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殿阁中。 刘端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愤怒和一种被说破心事的恐慌而剧烈起伏,脸色阵青阵白。 “你......!”刘端猛地吸气,脸色紫红,手指颤抖。 苏凌不容他打断,继续平稳说道:“圣上息怒,且听苏某细说这‘不敢’二字从何而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第一,便落在苏某此次返京的差事根源上。苏某奉旨核查京畿道,手持两样凭证:一是圣上您的圣旨,二则是丞相谕令。表面看来,似乎并行不悖。” 他话锋微转,语气冰冷。 “然,这二者分量,有云泥之别!萧丞相的谕令,是实的,是真正能让苏某调动资源、行使职权的根基!无丞相府首肯,苏某寸步难行!” “而圣上您的圣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金瓜斧钺等仪仗,“更多是锦上添花,是从礼法名义上增添一层‘皇命钦差’的光环罢了。说得更直白些——” 苏凌的目光锐利起来道:“若萧丞相不点头,这差事根本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有圣上这道圣旨!此事决定权在谁手中,圣上您不清楚吗?” 他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便如这重重宫阙,圣上居于其中,自是天下共主。然,宫门之外,龙台城中,各级衙署运转,军政要务决断,圣上您......真正能一言而决的,又有几何?不过如这昔暖阁一方天地罢了。” “圣上之权,看似涵盖四海,实则......不出宫墙者,多矣。”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残酷现实。 “所以,圣上若因苏某秉公执法,杀了有确凿罪证的丁侍尧,便要治苏某的罪......您将如何向萧丞相交代?丞相会如何看待此举?此例一开,圣上与丞相之间......又将如何自处?” “住口!苏凌!你给朕住口!!” 刘端彻底失控,猛地站起,浑身颤抖,指着苏凌嘶吼,“朕是天子!朕要杀谁,何需向萧元彻交代?!这天下是朕的!是朕刘家的!!” 他咆哮着,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微微摇晃。 然而,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苏凌连眼皮都未眨。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迎面而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春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 然后,在刘端因气竭而喘息、殿内陷入短暂死寂的刹那,苏凌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冷酷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这第二......” 苏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刘端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天下人尽知,苏某奉圣上圣旨与丞相谕令返京,执掌京畿道黜置使权柄,手持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特权!”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在这压抑的殿阁中回荡。 “此权柄,非为苏某私利,乃为朝廷法度!上至王侯公卿、文武百官,下至豪强胥吏、贩夫走卒,只要其行不法,其罪当诛,证据确凿之下,苏某皆可依法处置,无需另行奏报!此乃圣上与丞相赋予苏某之职责,亦是朝廷整肃纲纪之决心!” 苏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刘端心底。“那丁侍尧,不过是一介已被罢黜了秉笔太监之位、在黜置使行辕充当杂役的老阉奴!” “苏某手中,握有他窥探行辕机密、向外传递消息、行细作之实的铁证!其行径,已然触犯国法,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苏某依法行事,处置一个罪奴,何错之有?” 他踏前半步,虽未逼近,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强,声音带着一种叩问人心的力量。 “若圣上今日,因苏某诛杀一个罪证确凿、依律当死的细作,便要罔顾国法,治苏某之罪,甚至......欲取苏某性命?” 苏凌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深邃的宫阙,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宫墙之外的天下众生,语气变得沉重而恢宏。 “试问,圣上将如何向萧丞相交代?丞相将如何看待圣上此举?是认为圣上包庇细作,纵容不法?还是认为圣上有意针对秉公执法的臣子,欲坏朝廷法度?”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质问。 “再者,圣上又将如何面对这天下悠悠众口?如何面对这龙台城内外的亿万黎民?天下人若知,圣上因一罪证确凿、依律当斩的罪奴,而擅杀秉公执法、代天巡狩的钦差!圣上之圣明何在?朝廷之法度何存?天子之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回刘端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 “圣上虽高高在上,口含天宪,然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意如潮,众怒难犯!” “圣上或可凭一时之怒,杀一苏凌易如反掌,然圣上......可能逆得了这天下大势?可能堵得住这众生民心?可能......承担得起这动摇国本、尽失民心的千古骂名与滔天后果?!”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黄钟大吕,一声声敲击在刘端的心头!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冷静而残酷的逻辑推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碎了刘端试图用帝王威严掩盖的虚弱本质! 刘端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苍白。 他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凌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权力光环下那不堪一击的实质——他或许能杀苏凌,但他无法面对杀苏凌之后,来自萧元彻的雷霆之怒,更无法面对天下舆论的惊涛骇浪!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天子,早已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看似手握生杀,实则......寸步难行! 刘端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只是失神地望着殿顶那模糊的彩绘藻井,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那里,半晌,无言。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昔暖阁。 只有香炉中那一点猩红,依旧在执着地明灭,映照着天子那惨淡灰败的容颜。 苏凌平静地说完那关乎天下舆论、民心向背的第二点理由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他给予刘端消化和反应的时间,也像是在等待最后一场风暴的酝酿。 昔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端粗重、紊乱且带着一丝绝望气息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徒劳地回响。 他瘫坐在龙椅里,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色厉内荏的暴怒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撕碎伪装后的茫然与无力。 良久,苏凌见刘端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无法自拔,这才缓缓向前踏了半步。 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刘端残余的注意力。刘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带着一丝惊恐和最后的戒备,望向苏凌。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最终摊牌的决绝和冰冷,开始了他的最后一击,也是真正图穷匕见的致命一击。 “至于这最后一点......” 苏凌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凿击寒冰,清晰刺骨。 “关于苏某为何必杀丁侍尧......其中真正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缘由,圣上......您心中,当真不明了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刘端最后的心防。 “你我君臣之间,到了此刻,何必再打这哑谜?丁侍尧受谁指使,潜伏行辕,意欲何为?圣上......您心知肚明!苏某,亦心知肚明!”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苏某出宫之前,已然将丁侍尧的所有供词、其间传递消息的物证、以及此事全部的来龙去脉、背后可能的牵连......皆已整理成册,形成了详尽的卷宗。”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黜置使行辕的方向。 “此刻,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完整卷宗正本,由苏某的弟子,骑都尉周幺,亲自保管在行辕最隐秘、最安全之处。” 刘端听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蕴含杀机:。“苏某今日奉诏入宫。若日落时分,苏某能安然无恙地返回行辕......那么,作为臣子,顾全大局,为圣上圣颜考虑,为朝廷体面计,苏某或可选择......将此事压下。” “所有卷宗,苏某会亲自监督,彻底销毁。丁侍尧之事,可当作从未发生。圣上您的颜面,朝廷的体面,乃至......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其他隐秘,皆可就此掩埋。这片乌云,可当作从未出现过在圣上的天空。”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如同出鞘的绝世宝剑,寒光四射。 “但——倘若!” 苏凌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倘若苏某此次进宫,遭遇任何‘不测’......比如,突发恶疾,暴毙宫中?抑或是,被圣上以‘莫须有’之罪羁押、处决......” 他死死盯着刘端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么,周幺在确认苏某无法生还之后,会立刻携带所有卷宗原件,动用一切手段,不惜性命,昼夜兼程,奔赴北疆前线!”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决绝。 “他会将这份完整的、记录了所有真相、所有证据的卷宗,原封不动地、亲手呈交给——萧丞相!” “圣上......”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距离未变,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刘端几乎窒息。 “您可以试想一下,当萧丞相在北疆大营之中,收到这份卷宗,看清其中内容,得知圣上在他离京期间,竟向他委以重任、核查京畿道的黜置使行辕,安插眼线,行此......不甚光彩之举时,萧丞相......会作何感想?” “届时,根本无需萧丞相动用一兵一卒!”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只需将他麾下掌控的言官、清流稍作动员,将此事稍加‘润色’,公之于众......天下舆论将会如何?” “天子猜忌功臣,派遣近侍,监视钦差行辕!此乃圣主明君所为?此乃堂皇正道?届时,天下哗然,朝野震动!圣上您......圣誉何存?天威何在?堂堂天子,行此鬼蜮伎俩,颜面扫地!六百年大晋国本,亦将因此而动摇!这千古骂名!这动摇国本的滔天罪责!这众叛亲离、民心尽失的可怕后果......” 苏凌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刘端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发出最后的叩问。 “陛——下——您——” “承——担——得——起——吗——?!” “轰隆——!” 这最后的质问,如同九天神雷,在刘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彻底抽干,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了下去,重重地陷进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深处! 刘端脸色死灰,眼神彻底涣散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嘴唇微微哆嗦着,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被彻底看穿、捏住命门、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可怜虫。 先前所有的愤怒、伪装、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死寂。 苏凌静静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龙椅上那失魂落魄的天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洞明后的苍凉与疲惫。 他等了很久,直到刘端的喘息声变得微弱而断续,才缓缓上前一步,朝着那瘫软的身影,拱手一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的、充满讽刺意味的询问。 “因此,圣上......” “苏某,到底是该‘知罪’好,还是‘不知罪’好呢?” “苏某,到底是有罪好,还是......无罪好呢?” 这两个轻飘飘的问题,如同最后的审判,落在这死寂的、象征着至高权力却充满悲哀的殿堂之中,久久回荡,没有答案。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朕不知情! 刘端瘫坐在那宽大冰冷的龙椅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如同一尊色彩剥落、即将坍塌的泥塑。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繁复却模糊的藻井彩绘,仿佛要从那一片混沌的色彩中,寻找到早已逝去的先祖荣光,或是......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只有他微不可闻却又异常粗重的喘息声,证明着这具华丽的躯壳内,尚存一丝生机。 许久,许久。 一声幽长、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无奈,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声叹息,抽走了刘端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整个人又往下塌陷了几分,几乎要滑入龙椅的阴影深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终于从虚无的藻井上挪开,重新落在了下方那道挺拔如松、平静如渊的身影上。 那目光中,先前的愤怒、恐慌、杀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落、挫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的无奈。 “苏......苏爱卿......” 刘端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你......你说得对......说得......都对......” 他重复着,语气中充满了悲愤,却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愤;充满了凄凉,却是一种无人可诉的凄凉;更充满了一种孩童般的、赤裸裸的无助。 “朕......不敢杀你......杀了你,朕无法向萧元彻交代......更无法面对天下舆论......朕......承担不起那后果......这大晋的江山......朕......担不起它倒塌的千古骂名......”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呵呵......天子......朕这个天子......当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最大的......囚徒......”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混着脸上的灰败,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那双蒙着水汽、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苏凌。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哀恳与颤抖。 “苏爱卿!苏凌!” 他不再称“朕”,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一种抛弃了所有帝王尊严的卑微与急切。 “你告诉朕!不......你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朕......我不想......我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大晋六百年的基业......就这么名存实亡!就这么在我手里......彻底烂掉!毁掉!朕......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颜面去见大晋的历代先皇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切的痛苦与恐慌,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 “苏爱卿!你是有大才的人!你看得比谁都清楚!你......你救救大晋!救救这江山社稷!也......也救救我......帮帮我!我求你......帮我!!”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眼看家国将倾却无能为力、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年轻人。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泣血般的哀恳,看着他那彻底崩溃、抛弃所有尊严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并非嘲讽,也非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纵然他深知眼前这位天子的许多心思与手段并不光彩,但此刻,这份源于血脉、关乎国祚的绝望与痛苦,却也有几分真实。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刘端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在回荡。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沉:“圣上......要苏某如何帮您?又能......如何帮您呢?”他的问题很轻,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现实的冰冷。 刘端仿佛听到了希望,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急切的光亮,他颤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 “如何帮?苏爱卿......你......你心里是明白的!早在两年前,就在这昔暖阁,朕......我就对你说过!清清楚楚地说过!” 他挣扎着,试图坐直一些,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我大晋朝局至此,根子不在外敌,不在沈济舟那等跳梁小丑!而在......而在萧元彻!在于权臣当道,皇权旁落!只要......只要苏卿你肯助我!真心实意地助我!而不是效忠那萧元彻!” “以你的才智、你的能力,只要我们君臣同心!里应外合!何愁不能......不能逐步收回权柄,重振朝纲?!让这大晋江山,重新姓刘!”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虚幻的憧憬。“苏爱卿!朕知道,你与那些只知道攀附萧元彻的庸碌之辈不同!你有抱负,有见识!你看得清这局势!两次相见,朕都将肺腑之言相告,将希望寄托于你!这......这便是你能帮朕最好的方式!也是救大晋唯一的途径!” 刘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乞求。 “苏爱卿!算朕......算我求你了!你再好好想一想!认真地想一想!抛开那些顾虑,给朕......给我一个答复!一个真心实意的答复!不要再敷衍朕......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好吗?” 他满怀最后一丝期望,甚至是乞求,死死地盯住苏凌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灌注到这目光之中,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他和大晋命运的答案。 苏凌站在昔暖阁的阴影中,身影挺拔而模糊。 他沉默着,如同与这深宫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仿佛从他心底最深处溢出。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刘端那泣血般的、充满最后期盼的恳求,而是沉默了片刻,任由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蔓延,直到刘端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因长久的等待而开始颤抖、即将熄灭。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龙椅上那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躯壳上。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带有之前的尖锐与剖析般的冰冷,而是变得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字字千钧,敲打在刘端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圣上......”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惋惜,“您此刻的模样......实在非苏凌所愿见。委屈求全,示敌以弱,甚至......弃天子尊严于不顾,哀恳于苏某......这,绝非一代人君应有的气度。” 刘端浑身一颤,仿佛被针刺中,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 苏凌声音沉稳而清晰道:“苏某亦知,圣上心中苦楚。更知,眼下之大晋,圣上之刘氏皇族,确已身处数百年未有之危局!权臣跋扈,皇权旁落,社稷飘摇,此乃事实,无可讳言。” 他话锋微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然,圣上!困境之中,委屈苟活,一味示弱,便可换得转机吗?便可让那虎视眈眈之辈心生怜悯,主动归还权柄吗?”“不会!绝不会!恰恰相反,软弱只会助长贪婪,退让只会换来更进一步的紧逼!圣上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天下人心!是这大义名分!是这六百年国祚最后的一丝元气!” 苏凌踏前半步,虽在昏暗中也目光如炬,逼视着刘端。 “圣上需清醒!无论萧元彻权势如何熏天,无论地方势力如何割据,在这天下亿万黎庶心中,在这煌煌史册之上,大晋正统之天子,依旧只有一个!那便是您——刘端!” “这名分,这大义,便是圣上您如今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底气!是那些权臣枭雄,穷尽手段也无法彻底夺走的煌煌正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却又无比现实。 “圣上此刻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更不是摇尾乞怜!而是正视这现实!接受这局面!” “然后,利用您这‘天子’之名分,去做您身为天子,此刻尚且能做的事情!去做那些......于国于民,真正有益之事!”“而非终日困于权斗倾轧,被私欲与恐惧驱使,行那......派细作、密探、构陷臣工等帝王所不齿之事!若如此,圣上才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才是真正动摇了这大晋的国本!” 苏凌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既是天子,便当有天子的担当!有天子的血性!不在权术阴谋上较一时之短长,而在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上立万世之基业!” “圣上心中若能真正装得下这天下人,急民所急,想民所想,又何愁得不到天下人的拥护?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这,才是破局之道!” “呵呵......呵呵呵......” 刘端听完,却发出一阵凄然无比的惨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 “大道理......苏爱卿,你说得这些大道理,朕何尝不懂?朕......又何尝没有想过要振作?要奋起?”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与委屈。“可朕能如何?!你告诉朕,朕能如何?!那萧元彻......他就是一座山!一座朕穷尽一生力气也无法撼动半分的大山!他就压在那里!压得朕喘不过气!压得这整个龙煌禁宫都透不过一丝光亮!” 刘端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眼神变得涣散而恐惧。 “朕年幼登基,便被国贼王熙如同傀儡般操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盼啊......盼啊......盼着那老贼早死!终于......王熙死了!” “朕以为......朕以为终于可以一展抱负,重振大晋昔日荣光!可结果呢?王熙刚死,朕就被他的部将,那些如豺狼般的沙凉逆贼从龙椅上扯下来!” “他们掳掠朕,将朕视作奇货可居的筹码!需要时便争来抢去,不需要时便如弃敝履!朕继续盼啊......熬啊......在屈辱和恐惧中......终于......那些沙凉逆贼,也一个个都死了......” 他顿住,脸上露出一抹极度凄凉的笑容,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轮回宿命感。 “呵呵......王熙死了,沙凉贼来了......沙凉贼死了,萧元彻又来了......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朕这一生,就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次次的希望,换来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暗无天日!永无尽头!” 说到最后,刘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因极致的愤懑而尖锐扭曲。 “王熙也好!沙凉贼也罢!萧元彻也好!还有那渤海沈济舟、荆南刘靖升、江东钱仲谋!他们!他们一个个!处心积虑,争权夺利,阴谋阳谋用尽!他们梦寐以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朕现在坐着的这个位子吗?!不就是这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冰冷刺骨的龙椅吗?!” 刘端猛地站起,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嘶声吼道:“可这个位子到底有什么好?!它带给朕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朝不保夕的恐惧!只有夜不能寐的煎熬!” “他们想要?!他们想要就拿去啊!朕给他们!现在就给他们!何必如此虚伪!如此恶毒!用尽手段来逼朕!来折磨朕!直接说啊!来拿啊!!” 吼声在殿中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绝望。刘端瘫软下去,伏在龙书案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苏凌静静地听着这位天子发泄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恐惧与绝望,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直到那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苏凌才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圣上......”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这便是您的命。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生于帝王家,既然坐上了这位子,有些重量,就必须扛起来。逃避、抱怨、乃至......将这象征天下的权柄轻言相让,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让更多人陷入苦难。” 他走向前几步,在距离龙书案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伏案颤抖的刘端。 “圣上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这皇位带来的痛苦,而是......如何利用您仍是‘天子’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去做一些事情。一些......哪怕微小,但确确实实对得起‘天子’这个名分,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事情。而不是沉溺于自怨自艾,甚至......因恐惧和私欲,行差踏错,铸下大错。” 伏在案上的刘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抽搐渐渐停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空洞绝望,而是充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问: “那......那朕......朕该怎么做?朕......朕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是......才能是你口中说的......有功于民的事?”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心焦的寂静:“圣上既有此心,有此言......那么,臣,有几个问题,想开诚布公地请教圣上。还望圣上,能坦诚相告。只有臣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才能答复您......臣到底能不能去帮您?” 刘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诚恳。 “苏爱卿但问无妨!朕既已推心置腹,绝无虚言!”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刘端,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殿宇的寂静中。 “圣上口口声声,要臣助您‘救大晋’。”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臣想请问圣上,您所欲救的,究竟是大晋的万里江山、亿万黎庶,使其免于战乱涂炭?还是......仅仅是为了夺回那令人痴狂、至高无上的——皇权帝位?”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最敏感的根源! 刘端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没料到苏凌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这完全打乱了他预先准备好的、充满悲情与家国大义的表演节奏。 一股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与羞恼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在昏灯下变了几变。 但仅仅一瞬的失态后,刘端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被误解的愤慨与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苏爱卿!你......你怎能如此想朕?!朕乃刘氏子孙,大晋天子!” “朕欲救的,自然是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是这天下陷入战火、流离失所的亿万黎民百姓!朕岂是那等只知争权夺利、罔顾苍生的昏聩之君?!”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挥舞着手臂,指向漆黑的窗外,声音带着哭腔。 “苏卿......你看看这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朕每闻奏报,心如刀绞!朕这个天子,做得窝囊!但朕心中所念,从不是一己权位之私!朕不惜此命,更不惜这虚名权位!” “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朕......朕便是即刻死了,将这皇位拱手让人,亦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鉴!!”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脸上充满了“至诚”之色,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点泪光。 “苏爱卿!朕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权位不过是工具,是朕用来平定天下、造福黎庶的凭借罢了!若工具无用,要之何益?!朕求的,是结果,是这大晋天下,重归安宁!” 他这一番表演,情真意切,悲壮激昂,若在旁人听来,恐怕真要为之动容,信其七八分。 苏凌心中暗忖,不惜命?不惜权?呵呵......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绝不相信,一个从小在权力漩涡中长大、深知权力滋味的帝王,会真的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毫无眷恋。 刘端这番话,漂亮话居多,或许有几分真心担忧国事,但若说完全不想做一个真正执掌乾坤、言出法随的实权天子,那是绝无可能。 不过......他能说出这番话,哪怕是演戏,哪怕是自我欺骗,也总比那些赤裸裸只知揽权的昏君要好上些许。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于天下百姓的愧疚与责任?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作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苏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圣上有此胸怀,乃天下万民之幸。若果真如此......那臣,便再问圣上几个具体之事。” 刘端见苏凌语气放缓,心中稍定,连忙道:“爱卿请问!朕知无不言!” 苏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具体,更致命。 “既然如此,臣请问圣上,以户部尚书丁士桢为首,勾结大鸿胪孔鹤臣,贪墨国帑,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如欧阳秉忠等,祸乱朝纲,甚至......插手地方,鱼肉百姓!这些事,圣上......可知情?” 他紧紧盯着刘端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刘端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并未逃过苏凌的眼睛。 他强作镇定,皱眉道:“丁士桢?孔鹤臣?他们......竟有此事?朕......朕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具体部务,尤其是臣下私德,确有不察之处......但若真如爱卿所言,朕定严查不贷!” 苏凌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语气加重。 “那么,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朝廷拨付的巨额赈灾钱粮,最终十不存一,致使灾民流离,饿殍遍野!而经手此事的,正是丁士桢与孔鹤臣!这桩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圣上......难道也丝毫不知情吗?当时灾情奏报、御史弹劾的本章,难道一份都未曾呈送御前吗?!” “四年前......京畿道贪腐案?” 刘端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与茫然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愕然。 “苏爱卿,你......你是否弄错了?四年前京畿道是遭了旱灾不假,但朝廷第一时间便拨付了钱粮赈济,朕记得......灾情很快便平息了呀?哪里......哪里来的什么贪腐大案?朕......朕从未听闻!” 他的反应,看起来天衣无缝,仿佛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苏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中的压力,却让刘端感到一阵阵的心虚。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声音低沉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圣上......您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对此案......毫不知情?” 刘端被猛地一拍龙书案,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而变得尖利,甚至带着几分赌咒发誓的意味。 “不知!朕不知情!苏凌!朕乃天子,君无戏言!朕......再说一遍,朕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死死地瞪着苏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端那急促的喘息声和宫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昏黄的光线下,君臣二人,一坐一站,目光交织,一个惊怒交加,赌咒发誓;一个平静如水,深不见底。真相,在夜色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春风窗外听生死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位情绪激动、赌咒发誓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刘端那番“君无戏言”、“毫不知情”的激烈辩解,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仓皇与强装出的义正辞严。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他并未出言质疑或反驳,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位天子处境的理解与......最终的决断。 “圣上既如此说......” 苏凌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沉静与疏离。 “苏某,信圣上此言。”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端那尚带着激动余韵、隐含期盼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那么,现在,苏某可以回答圣上先前的问题了。” 刘端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灰败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丝光彩,眼中重新燃起近乎虔诚的期望,紧紧盯住苏凌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救赎宣言。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浇灭。 “投效圣上......恕苏某......难以从命。”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某,无法如圣上所愿,离开萧丞相麾下,转而为圣上......效力。” “轰——!” 尽管内心早已有所预感,但当这拒绝的话语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从苏凌口中说出时,刘端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龙椅靠背上! 他脸上那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眼神中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般的绝望与......一种被最终抛弃的凄凉。 他怔怔地看着苏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破碎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惨笑,笑声干涩而凄凉,在昏暗的殿中飘荡。 “呵......呵呵......果然......果然如此......朕......朕早就该知道的......早就该死心的......还期盼什么呢?还能期盼什么呢?” 他抬起颤抖的手,无力地挥了挥,仿佛要驱散眼前不存在的迷雾,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黑暗,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我贬低。 “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一个被圈养在这深宫高墙里的摆设......要权无权,要兵无兵,满朝文武,谁真正把朕放在眼里?就连这殿外的禁军......听的也是他萧元彻的号令!” “朕......朕除了这身明黄色的袍服,除了这个‘圣上’的空头称呼......还有什么?拿什么......去跟他萧元彻比?拿什么......去让你苏凌这样的不世之才,甘心辅佐?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朕的痴心妄想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绝望,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深陷在龙椅的阴影里,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自怨自艾的倾诉,脸上无喜无悲,直到刘端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圣上......”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纠正的意味,“您或许......并未完全明白苏某的意思。” 刘端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苦笑道:“不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愿离开萧元彻,不就是觉得他势大,觉得朕无能,不愿在朕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枉送性命前程么?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 苏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迎着刘端困惑的目光,缓缓说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而纯粹的光芒。 “苏某所说的,仅仅是‘不能离开萧丞相的阵营’而已。这并不意味着,苏某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萧丞相个人,或者......仅仅是为了圣上您个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仿佛要直视刘端的灵魂深处。“苏某的态度,苏某的初心,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从两年前,苏某第一次在这昔暖阁觐见圣上,挥毫写下那四句话时,便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圣上!”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在殿中清晰地回荡。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字一顿,将这四句震古烁今的箴言再次吟诵而出,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刘端的心头! “圣上将苏某所书的这四句话,裱糊悬挂于御书房,日日相对。”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圣上您......真的看懂了么?真的明白......苏某想通过这四句话,告诉您什么吗?真的明白......苏某苏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究竟为何而做事吗?” 刘端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震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下意识地喃喃道:“这......这不过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话......” “听起来气势恢宏,可......可说到底,不过是句口号罢了......空洞......虚无缥缈......在这现实面前,又能有什么用?”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失望后的疲惫。 “口号?空洞?” 苏凌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诧异之色,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在圣上眼中,这四句话,竟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么?” 他踏前一步,虽未逼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眼中燃烧的信念之火,却让刘端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力! “那苏某今日,便明确告知圣上!”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四句话,绝非口号!更非空话!这是苏某的初心!是苏某的志向!是苏某立身处世、行事为人的最高准则!是苏某一切行为的根源与归宿!” 他的目光如同最纯净的火焰,灼灼地映照着刘端那灰暗的灵魂。 “苏某在萧丞相麾下做事,非为萧丞相个人之荣辱,乃因目前唯有借助丞相之力,方能扫平割据,戡定乱世,让这天下重归一统,让百姓得以喘息!” “苏某在黜置使任上核查京畿道,非为争权夺利,乃为整肃吏治,清除蠹虫,还黎庶一个相对清明的天地!” “苏某杀丁侍尧,非为个人恩怨,乃因他窥探机密,危害行辕,其行不法,按律当诛!”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某所做的一切,只问是否对得起这天地良心!是否对得起天下苍生!是否有利于拨乱反正,为万世开太平打下基础!”“至于最终......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执掌乾坤......”“只要其能践行此道,以天下为重,以苍生为念,苏某便认他!辅佐他!若其不能,甚至背道而驰......纵是天子,苏某亦不会曲意逢迎!” 他死死盯住刘端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振聋发聩的宣告。 “圣上!苏某之心,从未变过!苏某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苏某心中的道!是这天下亿兆黎民!是这煌煌青史之上的——公义与太平!” 昔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凌那番如同誓言般的话语,,铮铮作响,余音不绝。刘端彻底呆住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端彻底僵在龙椅之上,脸色煞白,双目圆睁,仿佛魂魄都被这离经叛道、却又磅礴浩然的话语击出了窍。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火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半晌,刘端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飘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幽幽问道:“若......若有朝一日......那萧元彻......他也做出了荼毒百姓、祸乱江山之事......你......你又当如何?”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豪迈而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见丝毫犹豫。 “方才苏某已说过。谁荼毒百姓,谁便是苏凌之敌!无论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 他目光如电,直射刘端,虽未言明,但其意自现。 “......其他任何人!苏某之所行,只为心中之道,只为天下黎庶,但求无愧天地良心!” 刘端呆呆地看着苏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好......好啊!苏凌,希望你......心口如一,说到做到!若真有那么一天......朕不奢望你助朕,只盼你......两不相帮,便足矣。” 他这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圣上,苏某还是那句话。真有那一天,谁站在百姓一边,苏某便帮谁。无关私情,只论公道。” 刘端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神色。 刘端喃喃道:“好......好!若真有那一天......朕希望......朕是站在百姓那一边的人!朕......真的希望如此!” 他的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根虚幻的稻草。 就在这时,苏凌却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如同冰锥,瞬间击碎了刘端脸上那丝刚刚浮现的、脆弱的希冀。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 “圣上希望如此?可惜,据苏某此次返京所见,所查,所知之内情......诸多迹象表明,圣上您的所作所为,似乎......并非如此!” 他踏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骤增。 “圣上您似乎,并非站在百姓一边,而是为了那一己私欲与虚幻权柄,行那暗中掣肘、甚至不惜纵容爪牙、枉顾百姓死活之事!” “放肆!苏凌!你大胆!!” 刘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那点释然和希冀瞬间被极致的惊怒取代!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脸色因暴怒而涨得通红发紫,伸手指着苏凌,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心中若无百姓,若无江山社稷,朕何配坐在这龙椅之上?!” “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朕!诽谤君上!凭空捏造!你的证据呢?!啊?!拿出你的证据来!若拿不出证据,朕......朕今日必治你大不敬之罪!将你碎尸万段!!” 他咆哮着,状若疯魔,试图用雷霆之怒掩盖那瞬间涌起的、巨大的恐慌与心虚。 面对天子的暴怒斥责,苏凌却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平静地迎着刘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圣上息怒。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压过了刘端的咆哮。 刘端的怒吼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死死地盯着苏凌,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证据......什么证据?!拿出来!给朕拿出来!!” 苏凌目光如寒潭,深深望入刘端眼底,语气斩钉截铁。 “好!既然圣上要证据,苏某......便给圣上证据!若苏某所呈证据,确凿表明圣上为私利而枉顾苍生......” 他微微一顿,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在死寂的殿中。 “届时,无需圣上动手,请圣上即刻颁下罪己诏,公告天下!甚至......自请退位!圣上......可敢应允否?!”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刘端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回龙椅中,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地摔回那冰冷宽大的龙椅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殿堂。只有刘端粗重、紊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徒劳地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良久,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惨笑声,从龙椅的方向断断续续地响起。 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自请退位’!说得好!说得好啊!苏凌!” 刘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败,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傀儡......呵呵......有名无实的傀儡......这种提线木偶的日子!这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连大声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朕......朕早就过够了!早就腻歪透了!” 他猛地止住笑声,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黑暗,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你若真拿得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朕刘端,德行有亏,愧对天下,不配为君......无需你多言!朕......自己就会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然后......从这龙椅上滚下去!把这身看了就让人作呕的龙袍扒下来!还朕一个......自由身!”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与解脱交织的复杂情绪。 但下一刻,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最后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厉色,死死盯住苏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但是——苏凌!”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苏凌,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若你拿不出!若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凭空臆断、捕风捉影、甚至是恶意构陷!你又当如何?!你这般欺君罔上,诽谤君父,其罪......当如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面对刘端这如同困兽般的反扑与质问,苏凌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然到近乎漠然的笑容,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窗外无关紧要的风。 “圣上若证据确凿,苏某......自当伏法。” 苏凌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若苏某所言,有半字虚妄,拿不出真凭实据......那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刘端那灼灼逼视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苏某这项上人头,今日便留在这大晋皇宫之中。苏某,认下这欺君之罪......死——而——无——怨!” “死而无怨”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铁锥,狠狠砸在殿中的金砖之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回响! “好!!!”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仅存的笔砚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脸上涌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疯狂光芒。 “苏凌!朕就等你这句话!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苏凌淡然接道,目光沉静如渊。 “讲!!” 刘端死死盯着苏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把你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摆出来!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定朕的罪!如何逼朕退位!” 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然而,苏凌却并未立刻开口列举罪证。 他反而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形。这个动作,在此刻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引人注目。 他整理了一下本无褶皱的袍袖,然后面向龙书案后的刘端,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古意的大礼。 这个礼,行得缓慢、庄重,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与他方才言语中的锋芒毕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警惕,蹙眉冷笑道:“哼!苏爱卿,你连逼朕退位的话都说出口了,此刻又行此大礼,有话快说!不必惺惺作态!” 苏凌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端审视的眼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异常清晰。 “圣上,在苏某陈述所谓‘证据’之前,斗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虚伪。 “既然今日,圣上与苏某,皆已抛开所有顾忌,欲要坦诚相见......那么,苏某接下来所言,必是字字属实,句句真话,绝无半字虚言!”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最后的警告与期盼。 “故而,苏某......也想听到真话!来自圣上您的......毫无遮掩、发自肺腑的真话!而非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精心编织的托词、或为维护天颜而说的......违心之言!” 苏凌的目光死死锁定刘端微微变色的脸,发出了最后的叩问。“圣上......可能应允?” 刘端闻言,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随即被一种强装的镇定与愠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苏凌!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既答应与你坦诚相对,便绝无虚假!朕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来!讲!” “好!” 苏凌深深看了刘端一眼,不再多言,重新落座。 整个殿堂的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所参者,六人也! 苏凌那要求“只听真话”的最终叩问与刘端“天子一诺”的回应,如同两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将这场君臣对峙彻底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必须见血的终局。 殿内死寂,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响,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惊心动魄。 苏凌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他迎向刘端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与探究的眼神,开口了。 苏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压抑的空间里砸出冰冷的回响。 “圣上既允苏某直言,臣,便开始了。”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 “苏某,今日要参奏的,并非一人,也非两人......” 苏凌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刘端,缓缓吐出一个让刘端瞳孔骤然收缩的数字。 “苏某所参者......六人也!” “六人?!” 刘端几乎是失声惊呼,身体猛地前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荒谬!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凌!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口气参奏六位朝廷重臣?你......你哪里来的如此多证据?又要参奏哪些人?!”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与深深的不解。 一口气参劾六位高官,这在大晋朝堂史上也属罕见!这苏凌,莫非是疯了不成?还是......他手中真的掌握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 苏凌对刘端的剧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圣上少安毋躁,且容苏某......一一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这深宫的墙壁,看到了龙台城中的某个方向,吐出了第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如同第一道惊雷,炸响在昔暖阁。 “苏某,第一个要参奏之人......”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与冰冷的杀意。 “便是——掌诸侯及藩国归义蛮夷、位列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孔——鹤——臣!” “孔鹤臣?” 刘端眉头紧锁,脸上惊疑不定。 “他......他有何罪?” 苏凌目光如电,言辞如刀,开始剥丝抽茧。 “据臣所查!孔鹤臣此人,表面道貌岸然,执掌邦交礼仪,实则道貌岸然,狼子野心!其罪之一,他与其子孔溪俨,以龙台城内著名的‘聚贤楼’为秘密巢穴,暗中结党营私,收纳亡命,行不法之事!龙台城夜间诸多鬼祟勾当,多与此楼有关!” 刘端闻言,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细节,但苏凌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锋芒更厉。 “其罪之二,更是罄竹难书!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饥民嗷嗷待哺!” 苏凌的声音中带上了压抑的愤怒。 “彼时,孔鹤臣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面上为灾民请命,惺惺作态,捐出些许钱粮邀买人心,背地里却与户部、地方贪官污吏勾结,上下其手,胆大包天,私吞、瓜分朝廷拨付的巨额赈灾钱粮!致使救命钱粮十不存一!最终导致京畿重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此乃滔天大罪!人神共愤!” “什么?!!” 刘端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置信。 “四年前......京畿道赈灾粮......被贪墨了?!饿殍遍野?!这......这怎么可能!当时的奏报......”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眼神中充满了混乱与惊骇。 苏凌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再次抬手,坚定而有力地做了一个“请噤声”的手势,目光冷冽如冰。 “圣上!苏某的话,尚未说完!请——容苏某奏毕!” 他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天子的惊怒! 刘端被他那斩钉截铁的态度和话语中透露出的惨烈景象所慑,竟真的噎住了后续的话,只是兀自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苏凌。 苏凌毫不停顿,立刻抛出了第二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更猛烈的雷霆,接连劈下! “苏某,第二个要参奏之人......”他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带着刺骨的寒意。 “便是——掌天下户口、土地、钱谷之政的户部尚书,丁——士——桢!” “丁士桢?!” 刘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难看。 “丁士桢之罪......” 苏凌语速更快,言辞更利。 “其一,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时,他正任户部侍郎!便是他,与孔鹤臣内外勾结,狼狈为奸!利用职权,一手策划、经办了那场骇人听闻的贪腐大案!国之仓廪,民之性命,在此獠眼中,竟成了中饱私囊的筹码!此罪,与孔鹤臣同!”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燃尽这殿中的虚伪。 “其二,为掩盖贪腐罪行,丁士桢与孔鹤臣联手,罗织罪名,构陷当时发现账目疑点、欲要上报的户部官员欧阳秉忠!致使欧阳公蒙受不白之冤,一门男丁皆被斩首!女眷尽数没入掖庭为奴!此乃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罪加一等!” 苏凌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 “其三!孔鹤臣与丁士桢,为谋私利,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与东部海外岛国异族卑弥呼势力勾结!出卖家国利益,背叛大晋!此乃通敌卖国,十恶不赦!” “其四!” 苏凌踏前一步,气势如虹,杀意凛然。 “为阻挠苏某查案,掩盖其罪行,丁士桢与孔鹤臣先是派出杀手潜入黜置使行辕行刺!几乎致苏某于死地!而后,更是指使与其勾结的岛国异族,派出精锐死士,于龙台山中和京都之内,几次三番对苏某进行截杀!此乃谋杀钦差,形同造反!” 苏凌的话,一句比一句凌厉,一桩比一桩惊心!如同连环惊雷,一道猛过一道,狠狠劈在刘端的头顶! “贪腐!构陷!通敌!杀官!” 苏凌最后厉声总结,声震殿宇。 “孔鹤臣、丁士桢,此二贼所犯之罪,擢发难数!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京畿道饿死的万千冤魂!以及......欧阳公一门忠烈!” “噗通!” 刘端听完这连番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指控,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竟......竟有此事!?”刘端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孔鹤臣......丁士桢......他们......他们竟敢......竟敢如此!贪墨赈灾粮?勾结异族?刺杀钦差?!这......这......”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苏凌,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愤怒与震惊交织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彻底击懵了。 “苏凌!你......你所言......当真?!证据!证据何在?!” 苏凌冷冷地看着刘端那副如同被五雷轰顶的模样,心中暗自观察。 从刘端那几乎失控的反应、那发自内心的震惊与暴怒来看,他似乎......真的对孔、丁二人犯下的这桩桩件件、尤其是勾结异族和刺杀钦差这等弥天大罪,毫不知情? 但这震惊与愤怒,究竟是源于忠奸颠倒的震怒,还是......源于事情败露、可能牵连自身的恐惧?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博弈。 空气凝滞如铁,先前苏凌揭露孔鹤臣、丁士桢罪行的惊雷余威尚在,刘端那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喘息声犹在耳畔。 苏凌并未给刘端太多消化那惊天秘闻的时间,他目光如寒潭深水,波澜不惊,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继续以平稳而清晰的语调,投下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直至最终那枚足以掀翻这龙椅的惊天巨雷! “苏某,第三参!”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死寂的殿宇。 “京都龙台暗影司,代总司正、督领——段——威!” “段威?!” 刘端猛地从龙椅的瘫软中惊起,脸上混杂着未褪的震惊与新的、更深的错愕。 “他......他不是萧元彻的人么?暗影司乃是萧元彻一手掌控的利器!他......他怎会......怎会去助孔鹤臣、丁士桢?更对你......这不可能!” 刘端的逻辑似乎出现了混乱,这与他认知中的权力格局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他感到一种荒诞和不安。 苏凌并未直接回答刘端的疑问,仿佛那答案本身不言自明,或者......时机未到。 他继续陈述,语气冰冷。 “段威之罪!身为暗影司代督领,执掌监察缉捕,本应忠于职守,肃清奸佞。” “然,其暗中与孔鹤臣、丁士桢流瀣一气,为其通风报信,妄图销毁罪证,掩盖弥天大罪!更甚者,竟屡次派出暗影司精锐杀手,潜入黜置使行辕,行刺苏某,意欲将苏某与行辕一众知情者置于死地,杀人灭口!此乃监守自盗,谋害钦差,罪同谋逆!” 刘端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喃喃道:“暗影司......段威......杀你?这......这到底是为何?他们......他们与你不是一派的吗?”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原本清晰的朝堂派系变得模糊而狰狞。 苏凌依旧不答,语速平稳却毫不停滞,抛出了第四个名字,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 “臣,第四参!荆南侯,镇南将军——钱——仲——谋!” “钱仲谋?!” 刘端再次失声,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惊诧而微微抽搐。 “荆南......远在数千里之外!他......他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苏凌目光锐利,言辞如刀。 “钱仲谋之罪!身为朝廷册封的一方侯爵,镇守荆南,本应保境安民,忠于王事。然,其贪恋权势,野心勃勃,不甘偏安一隅,竟将触角伸入京都龙台!” “其麾下秘密杀手组织‘红芍影’,近年来在京都活动频繁,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段威等人暗中勾结,兴风作浪!其目的,便是趁京都局势混乱之际,浑水摸鱼,意图染指中枢!”“更与孔、丁、段三人联手,多方阻挠苏某查案,矛头直指黜置使行辕,欲除臣而后快!其行径,目无天子,枉为人臣,实乃割据之枭雄,国之大患!” 刘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荆南的钱仲谋竟然也把手伸到了京城,还参与了针对苏凌的阴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扶着龙书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颤音。 “钱仲谋......红芍影......他们......他们为何要如此?难道这京畿道的案子,也与他有莫大关联不成?!”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仿佛整个天下都在暗中酝酿着针对他、或者说针对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的阴谋。 苏凌依旧没有解答刘端的疑问,他的叙述如同冰冷的链条,一环扣一环,最终锁向了北方那个庞然大物。 “苏某,第五参!”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渤海侯,大将军,总领北方五州军事——沈——济——舟!” 听到这个名字,刘端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沈济舟,那可是与萧元彻分庭抗礼、实力最强的藩镇!他竟然也......? 苏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北方的烽火,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沈济舟之罪!其一,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赈灾钱粮被孔鹤臣、丁士桢贪墨瓜分,其中巨大部分,经由他二人运作,并未落入私囊,而是......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运往了渤海!” 苏凌死死盯住刘端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如同重锤击砧。“这些本该拯救万千灾民性命的救命钱粮!变成了沈济舟养兵蓄锐、扩充实力、以备将来争夺天下的军粮和军饷!” “此乃挪用、侵吞赈灾专款,以民脂民膏充作军资,形同喝兵血、食民髓!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噗——!” 刘端猛地喷出一口浊气,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赤,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羞辱感而剧烈颤抖。 他伸手指着虚空,仿佛沈济舟就在眼前,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惊怒与暴戾。 “什......什么?!沈济舟!他......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刘端的声音彻底破了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那......那是赈灾的钱粮!是救命的粮食!是朕......是朝廷用来救黎民于水火的!他......他竟然......竟然用百姓的尸骨血肉来填他的野心!来养他的虎狼之师!来造朕的反?!来夺朕的江山?!!” 他猛地一拳砸在龙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几晃动,他目眦欲裂,状若疯魔。 “乱臣贼子!国贼!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沈济舟!朕......朕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刘端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充斥着整个殿堂,那是一种被触及到底线、被彻底激怒的、属于帝王的、哪怕是被架空的帝王的最后尊严与怒火! 这一刻,他对沈济舟的恨意,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萧元彻的恐惧。 苏凌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刘端因激动和缺氧而剧烈喘息,慢慢瘫坐回去,胸脯依旧剧烈起伏,但咆哮声渐息。殿内重新被一种更沉重、更诡异的寂静笼罩。 这时,苏凌才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刘端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怜悯,更有一种最终摊牌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本无褶皱的袍袖,然后,朝着龙椅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大礼。 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更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刘端喘着粗气,有些茫然地看着苏凌这反常的举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凌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却带着万钧之力,迎上刘端那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反而异常低沉,却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审判之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击在刘端的心头,也回荡在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殿堂之中。 “圣上,以上五人参罢......” 苏凌微微一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苏某,最后要参奏之人......” 他抬起手,食指缓缓抬起,不偏不倚,笔直地指向了龙书案后,那身穿明黄龙袍的天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便是圣上您——当今天子——刘端——!” “轰隆——!!!” 这最后一句,真真是石破天惊! 仿佛整个昔暖阁都被这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连角落香炉中那点残存的暗红余烬,都仿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刘端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彻底僵住! 他脸上的愤怒、震惊、痛苦、茫然......所有表情在瞬间凝固、破碎!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苏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最......大逆不道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几息之后,刘端那凝固的表情才开始慢慢融化,如同冰面开裂。但那融化的背后,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愤怒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原本因激动而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股久违的、属于九五至尊的威压,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瘆人的青白,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极其扭曲的弧度。 他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杀机。 “呵......呵呵......哈哈哈......” 刘端低笑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暴戾。 “好!好!好一个苏凌!好一个诗酒仙!好一个黜置使!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狗胆啊!!” 他猛地止住笑声,头颅微垂,那双眼睛从阴影中抬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苏凌,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凌......你竟然......连朕......都敢参了?!” 刘端身体前倾,双手按在龙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风。 “朕......倒真想听听......朕......身犯何罪?!值得你......在这昔暖阁内,当着朕的面......如此......大逆不道?!” 面对天子这如同实质的杀意与滔天怒火,苏凌却寸步不让。他缓缓挺直了腰杆,目光平静如古井寒潭,毫无畏惧地迎上刘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如同两柄绝世神兵悍然相撞,溅起无形的火星!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战鼓擂响。 “圣上欲知身犯何罪?” “那就请——圣——上——” “仔仔——细细——” “听——好——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参君五罪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刘端与苏凌的言语交锋,已然从早上持续到了夜晚。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博弈。 空气凝滞如铁,苏凌那石破天惊的“参奏天子”之言余音未绝,如同惊雷炸响后死寂的真空,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龙椅之上,刘端那由极致的震惊、荒谬、乃至暴怒扭曲而成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与苏凌那平静如古井寒潭、却带着万钧之重的目光,在昏暗的殿堂中央悍然相撞!无形的火花四溅,仿佛能点燃这凝滞的空气! 面对天子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般的质问——“朕......倒真想听听......朕......身犯何罪?!” 苏凌毫无惧色,他甚至微微向前踏近了半步。这一步,踏碎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薄纱,也踏入了真正的雷霆风暴中心! “苏某要参君五罪!......” 苏凌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视刘端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声音沉稳、清晰、却带着一种洞穿虚伪、直指本质的锋利,开始了他的“参君五罪”! “圣上欲知身犯何罪?好!苏某今日,便斗胆,一一奏来!”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殿宇的寂静中,也敲击在刘端那紧绷的神经上! “其一!”苏凌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苏某参圣上——不察之罪!失聪之罪!昏聩之罪!”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加重一分,目光便凌厉一分。 “圣上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代天牧民!这京都龙台,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政令中枢!”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野,此乃惊动天下之大灾!朝廷拨付巨额钱粮赈济,此乃关乎万千黎民生死之要务!然则......”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心。 “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煌煌帝都之中!竟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规模巨大的贪腐窝案!赈灾钱粮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致使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他死死盯住刘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此案,绝非一日之功!孔鹤臣、丁士桢之辈,胆大包天,勾结上下,运作绝非隐秘无声!期间必有蛛丝马迹,必有风闻奏报!” “御史言官非聋非瞎,圣上之耳目亦非摆设!然,直至今日,若非苏某偶然查案,此事几近被彻底掩盖!” “圣上您——身居九重,高踞龙庭,对此滔天罪恶,是充耳不闻,是视而不见?!还是......有心包庇,故意纵容?!” 苏凌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刘端的灵魂。 “若圣上有心包庇,则是昏君!若圣上毫不知情,则是......庸主!无论何种,圣上于此案,难逃失察昏聩之罪!此罪一也!” “你......!!” 刘端猛地站起,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指着苏凌,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仿佛被堵住,竟一时语塞! 苏凌的指控,将他置于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承认知情是昏君,承认不知情是庸主! 刘端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朕......朕日理万机......岂能事事躬亲......奏章......奏章或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不足,眼神闪烁,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羞恼。 苏凌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立刻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冷,锋芒更厉! “其二!苏某参圣上——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孔鹤臣,身为大鸿胪,清流领袖,平日高谈阔论,以君子自居,蒙蔽圣听!圣上对其信任有加,甚至亲笔御书‘君子可钦’牌匾赐予,为其声势!” “结果如何?此獠实乃窃国大盗,贪腐巨蠹!丁士桢,户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圣上倚为肱骨,结果如何?此贼竟是硕鼠蛀虫,勾结内外,侵吞国帑,残害忠良!” 苏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与痛心。 “圣上身边,充斥此等口蜜腹剑、狼子野心之徒,圣上却视若珍宝,委以重任!而如欧阳秉忠那般发现端倪、欲要上报的耿直之臣,却遭构陷,满门蒙冤!” “圣上之耳目心腹,皆为奸佞所据,忠良之路堵塞!圣上如此用人,如此辨人,岂非识人不明,忠奸颠倒?!长此以往,朝堂之上,焉能不乌烟瘴气,国事焉能不败坏至此?!此罪二也!” 刘端的脸色更加难看,苏凌提及他亲题“君子可钦”牌匾之事,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脸上肌肉抽搐,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为何自己如此“看重”的臣子会是巨贪大恶! 他只能强作镇定,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避开苏凌那锐利的目光,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袖口,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力辩驳的窘迫。 苏凌毫不停歇,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得恢宏而沉重,直指帝国痼疾! “其三!苏某参圣上——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 “圣上坐镇中枢,名为天下共主!然,这些年来,外臣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者几何?渤海沈济舟,荆南钱仲谋,扬州......等等!” “彼等名为臣子,实同敌国!听调不听宣,截留赋税,私蓄甲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可恨者,如沈济舟之流,竟敢挪用赈灾救命之粮以充军资,行同造反!圣上!”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质问道:“面对此等尾大不掉、狼子野心之徒,圣上可曾有一道切实有效的制衡之策?可曾有一次雷霆万钧的惩戒之举?” “没有!唯有不断的加官进爵,唯有虚与委蛇的安抚,甚至......唯有眼睁睁看着他们吸食大晋的血肉而不断壮大!”“圣上分封诸侯,本为屏藩皇室,然如今,诸藩已成心腹大患,动摇国本!圣上徒有天子之名,却无制衡之实,坐视江山崩坏,此非徒有其名、养痈遗患之罪乎?!此罪三也!” 刘端听到这里,脸色已是由青转白,冷汗涔涔而下! 苏凌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他作为天子最无力、最尴尬、也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嘶声吼道:“藩镇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说动便能动的?!朕......朕自有考量!你......你休要妄言!” 但他的反驳,在苏凌列举的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狼狈。 苏凌无视他的色厉内荏,伸出第四根手指,目光转向了刘端与他之间最直接、最尖锐的矛盾! “其四!苏某参圣上——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毁长城之罪!” 苏凌直视刘端,目光坦荡而锐利。 “圣上授苏某京畿道黜置使之职,赐王命旗牌,许先斩后奏之权!表面看来,信任有加,期许甚深!” “然,圣上又是如何做的?苏某甫一返京,圣上便急不可耐地将心腹太监丁侍尧安插进行辕,名为伺候,实为监视!苏某之行踪,苏某之查案进展,甚至苏某与何人交谈,恐怕事无巨细,皆在圣上耳目之中!” 苏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冷意与嘲讽。 “圣上若不信苏某,大可不用!既用之,则当信之!圣上如此行事,非但不能助苏某查案,反而处处掣肘,更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今日圣上可疑苏凌,明日便可疑任何为朝廷办事之人!长此以往,谁敢为圣上效力?谁愿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拼命?圣上如此猜忌,非但不能收权,反而是在自断臂膀,自毁根基!此罪四也!” 刘端被苏凌这番直指他内心最隐秘算计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他猛地站起,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丁嚭确实是他派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恼羞成怒的低吼。 “朕......朕那是为你好!龙台城水深......朕是怕你......” 刘端的辩解戛然而止,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谬可笑,只能颓然坐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刘端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苏凌缓缓伸出了第五根手指! 这最后一罪,如同最终审判的利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寒光,直刺刘端灵魂最深处! “其五!”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压迫感。 “苏某参圣上——空谈仁义,怠惰因循,自弃社稷之罪!” 此言一出,仿佛整个昔暖阁的温度都骤然下降!刘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苏凌的目光死死锁定刘端,声音缓慢却字字诛心。 “圣上口口声声心系黎民,念念不忘祖宗江山!然,圣上登基至今,可曾有一项惠及万民、泽被苍生的仁政出自圣上本心?可曾有一次力挽狂澜、震慑奸佞的壮举由圣上主导?没有!” 他的言辞如同鞭子,抽打着刘端的尊严。 “圣上终日困守深宫,所言者,无非是祖制旧例;所行者,无非是批红用印!面对权臣,圣上唯有隐忍;面对藩镇,圣上唯有安抚;面对贪腐,圣上唯有......不察!” “圣上就像这深宫中的一件精美瓷器,被供奉在高处,看似尊贵,实则......易碎!且毫无用处!” 苏凌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发出了最终的叩问。 “圣上可知,这天下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深宫、空谈仁义、却对民间疾苦无能为力的‘仁君’!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扫平奸佞、荡涤污秽、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活下去的......真正的皇帝!” “圣上您,扪心自问,您......做到了吗?!您是在拯救大晋,还是在......眼睁睁看着它滑向深渊,甚至......因其怠惰与无能,而加速其灭亡?!” 苏凌那如同五道惊雷、字字诛心的“参君五罪”余音,仿佛仍在梁柱间嗡嗡作响,将刘端最后一丝强撑的尊严与伪装彻底击得粉碎。 他瘫坐在龙椅深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辩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失魂落魄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无喜无悲。 他并未因这彻底的“胜利”而有丝毫得意,反而在那极致的平静下,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地面的金砖上,几乎无声,却仿佛踏在了刘端濒临崩溃的心弦上,让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苏凌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端那惨淡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最终陈述事实的冷静与沉重。 “圣上......”苏凌微微停顿,蓦地朗声问道:“那么,试问......一个身负如此‘不察、不明、无能、猜忌、自弃’之罪的君王......” “臣苏凌,又该如何......才能毫无保留、倾尽全力、心甘情愿地去辅佐?去投效?若苏某真如此做了,那将置天下亿兆黎民于何地?将苏某心中所秉持的‘为生民立命’之道义,置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端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堤防。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 忽然,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惨笑声,从龙椅的方向响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呜......” 刘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汗和灰败,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模样凄惨而狼狈。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笑了好一阵,他才猛地止住,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迟缓而无力。 他抬起头,望向苏凌,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委屈、不甘与愤懑的火焰。他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后的死寂。 “苏爱卿......你说得对......说得都对啊......” 刘端喃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或许......是大晋开国六百年来......最差劲......最无能......最窝囊的天子......” “朕......辜负了列祖列宗......更辜负了......天下百姓......朕......心中有愧......” 他承认了!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承认了! 这反而让苏凌心中微微一凛。 但紧接着,刘端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平静的语调下,压抑的火山骤然爆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近乎泣血的控诉与不甘。 “可是!苏凌!这天下!包括你在内!又有谁......真真正正地把朕......当作一个皇帝来看待过?!有吗?!你告诉朕!有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赤红地瞪着苏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扭曲。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天下太平无事时,朕是‘圣明天子’,是‘江山永固’的牌位!是你们需要用来粉饰太平、证明正统的那个‘名分’!”“一旦出了事!天灾人祸,边疆战乱,朝政弊端!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责!都要推到朕这个‘天子’头上!” “是朕失德!是朕不仁!是朕昏聩!”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毫无帝王威仪可言。 “萧元彻欺朕!他视朕如傀儡,如孩童,将朕困在这深宫之中,政令皆出其手,朕连这龙煌禁宫都出不去!” “孔鹤臣骗朕!他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贪赃枉法,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济舟、钱仲谋之流更甚!他们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他们在各自的藩镇,就是土皇帝!朕的旨意,出了龙台城,就是一张废纸!” 刘端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愤怒。 “朕也想有作为!朕登基之初,也曾雄心万丈,想廓清环宇,想扫平奸佞,想让我大晋重现当初高祖太宗之治的盛世!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可是......可是朕能做什么?!朕连自己晚上睡在哪座宫殿,都要看萧元彻的脸色!朕连想多吃一道菜,都要被内侍监以‘节俭’为由劝阻!” “朕的天下?哈哈......朕的天下,就只有这四面宫墙这么大!” 他伸手指着四周,状若疯魔。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一个被摆放在祭坛上的泥塑!你们需要朕这个‘天子’的名分,却从不给朕半点天子的实权!现在......现在却要朕来承担这天下所有的罪过!承担这江山倾颓的所有责任!”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苏凌!你告诉朕!这公平吗?!这对朕......公平吗?!难道所有事情几乎都无法做主的天子,就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承受这万世的骂名吗?!你说啊!!”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血泪交加的控诉,心中波澜起伏。 他看到了这位天子华丽龙袍下那千疮百孔的内心,看到了那被权力碾压、被现实折磨得扭曲的灵魂。 刘端的话,固然有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巨大的委屈、不甘与深深的无力感,却是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的质问,并非全无道理。在这个皇权旁落、权臣当道的时代,这位名义上的天子,某种程度上,确实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角色,一个被各方势力利用、却又被推出来承担一切后果的可怜虫。 苏凌的目光中,那原有的锐利与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同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状若疯癫的年轻皇帝,仿佛看到了这腐朽帝国肌体上,一道最深刻、也最无奈的伤疤。 殿内,只剩下刘端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厉与悲凉。苏凌沉默着,第一次,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真正地、无言以对。 良久,刘端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姿态,抬起了头。 昏黄的宫灯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眸子,此刻竟燃起了一种与方才崩溃绝望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与坚决! 泪水浸染过的痕迹犹在,但他的眼神却不再闪躲,不再慌乱,而是如同两颗淬了火的寒星,灼灼地、一眨不眨地死死钉在了苏凌的脸上! 他喉咙滚动,咽下满腔的苦涩与哽咽,然后用一种因哭泣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却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苏......凌......你......你这参君五罪......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气壮......山河啊......” 他微微停顿,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是!朕......要告诉你!”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这五罪!无论哪一罪!朕——都——不——认!”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天子的反击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深沉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 面对刘端这突如其来、近乎蛮横的全面否认,苏凌的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早已预料到天子会有此反应。 那五条罪状,条条诛心,若刘端坦然认下,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苏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圣上不认,臣......并不意外。臣也从未奢望,凭此五条罪状,便能令圣上颁下罪己诏,更遑论......退位。” 苏凌已然不动声色的将苏某换成了臣的自称。 他抬眼,目光坦然迎向刘端那燃烧着倔强与决绝火焰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清晰。 “臣,有自知之明。苏凌终究是臣,圣上终究是君。君臣名分,犹如天堑。以下参上,以臣论君,本就是逆流而上,千难万险。” “臣今日所言,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坦诚奏于圣上驾前。至于圣上认与不认,信与不信,乃至如何处置臣......皆在圣上圣心独断。”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臣子的身份和现实的无力,也表明了此举并非为了逼宫,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谏”或者说“摊牌”。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交还给了刘端。 刘端死死盯着苏凌,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的疯狂与倔强并未因苏凌的“退让”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半晌,才用沙哑而压抑的声音开口。 “苏凌......你莫要以为,朕是以天子身份压你,拒不认罪,胡搅蛮缠!”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于你参劾朕的这五条大罪......朕不认!条条不认!皆有其因!皆有缘由!” 苏凌眉头微挑,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平静道:“哦?臣愿闻其详。却不知圣上......有何缘由?” 刘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屈辱,有不甘,更有一种急于辩白、证明自己的迫切。 他缓缓向后靠入龙椅,虽然姿态依旧难掩颓唐,但眼神却重新聚焦,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朕,就与你......一个一个的说清楚!辩明白!”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便从你这第一罪——不察之罪说起!”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灾情初现,朕在深宫,岂能不知?”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那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朕再是......再是困守宫中,此等大事,焉能不闻?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浓浓的无奈与愤懑。 “当时朝堂之上,关于灾情的奏报,五花八门!地方官员,各怀鬼胎!报上来的灾情,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夸大其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大打折扣!” “朕身处九重,仅凭这些经过层层修饰、甚至可能刻意欺瞒的奏章,如何能准确判断灾情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朕有心效仿古之明君,微服出巡,亲赴灾区,察看实情!可是......” 刘端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与讥诮交织的冷笑。 “可是这世道......苏凌你告诉朕,这世道允许吗?!” “以萧元彻为首的满朝文武,闻朕此意,如同捅了马蜂窝!纷纷上书,以‘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动’、‘京畿不稳,恐有奸人作乱’、‘圣驾安危关乎国本’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极力劝阻!” “甚至......是胁迫!他们堵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朕......朕能怎么办?!难道要强行闯出这龙煌宫吗?!”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 “所以,朕不是不察!更不是不想察!是根本没有机会察!是这满朝的‘忠臣’,是这看似稳固实则禁锢的宫墙,是这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规矩,不让朕察!” “朕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从那些不知被涂抹篡改了多少遍的奏章字里行间,去猜测、去推断灾情的严重与否!” “苏凌,你告诉朕!换做是你,处朕之位,你能怎么办?!你这‘不察之罪’,扣在朕的头上,公平吗?!”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质问。 苏凌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刘端那灼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 “圣上所言......关于无法亲察一事,阻力重重,确是实情。臣......认同。” 见到苏凌竟然认同了自己这一点,刘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那倔强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立刻又被更强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剖析往事的追忆与无奈。 “好!既然你认同朕无法亲察乃形势所迫,那朕再说你这第二罪——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先说丁士桢!” 刘端目光锐利道:“当时赈灾事宜,千头万绪,关乎无数灾民生死,朕岂敢怠慢?此事交由户部牵头主办,乃是朝廷惯例,也是朕与当时还是司空的萧元彻,几经商议后共同定下的决策!” “赈灾钱粮调度、发放,本就是户部分内之职,此安排,有何不妥?” 苏凌微微颔首道:“并无不妥。” “当时户部尚书,也并非丁士桢!” 刘端继续道:“丁士桢彼时只是户部侍郎!朕将此事交由整个户部去办,有何错处?难道朕要事必躬亲,越过尚书,直接指挥一个侍郎不成?” 苏凌再次点头道:“圣上依制度行事,无错。” “然而......” 刘端语气转为沉痛。 “赈灾之初,进展便极为不顺,流言四起,更有灾民不断涌向京都的势头!” “龙台乃帝国门面,京师重地,若被灾民围堵,朝廷颜面何存?” “朕当时便欲问责户部主官失职之罪!可让朕万万没想到的是,没等朕下旨,当时的户部尚书,竟主动上表,以年老昏聩、无力胜任为由,请求致仕归乡!” 刘端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嘲讽。 “老尚书自请辞官,朕若强加罪责,岂不显得朕刻薄寡恩?朕便准其所请,未再深究。” “老尚书去后,户部不可一日无主,中书省按例递上了几位继任人选名单,其中,便有在户部任职多年、资历颇深的侍郎丁士桢!”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 “朕当时,亦是斟酌再三!丁士桢此人,在此之前,官声如何?天下皆知!为官清廉,体恤民情,甚至被民间百姓私下里称为‘丁青天’!此非朕凭空杜撰吧?” “更关键的是,当时朝堂派系林立,萧元彻势大,清流自诩,保皇一脉势微,而丁士桢,在朕看来,并未明显倒向任何一方,处于中立!” “朕选他继任户部尚书,一来看重其能力与清名,二来也是为了平衡朝局,避免户部落入某一派系手中,彻底失控!” “此举,当时无论是萧元彻,还是清流领袖孔鹤臣,乃至其他官员,皆无异议!都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凉。 “苏凌!你告诉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个素有清名、官声甚佳、且看似中立的户部侍郎,循例升任尚书,主持赈灾后续事宜......这个选择,有什么问题?!朕如何就‘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了?!” “朕难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能算到他丁士桢日后会与孔鹤臣勾结,做出那等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的勾当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那些都是秘密进行的勾当!朕深处禁宫,身边所谓的暗卫耳目,早就形同虚设,根本不成体系!他们能查出什么?” “御史台不报,清流一派刻意隐瞒,保皇一脉噤若寒蝉,就连......就连那权势熏天的萧元彻,对此事也绝口不提!朕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瞎子聋子!” “你让朕如何能得知丁士桢和孔鹤臣背地里的龌龊?!你这‘识人不明’的罪责,朕如何能认?!” 不等苏凌回应,刘端又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孔鹤臣。 “再说孔鹤臣!他是何人?至圣先师苗裔,天下文宗!君子之风,名满士林!” “他时常在朕面前,将‘忠君爱国’、‘为民立命’挂在嘴边,甚至不止一次对朕表露心迹,说无论何时何地,愿为朕效死!苏凌......” 刘端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朕登基以来,萧元彻把持朝政,朕身边,真正能用的、敢用的、愿意为朕这个傀儡天子说话办事的人,有多少?屈指可数!” “孔鹤臣,出身尊贵,名声显赫,又是清流领袖,他主动向朕靠拢,表现忠诚,朕......朕不用他,难道要将他推向萧元彻?或者推向其他藩镇吗?朕用他,有何错?” “至于他的真面目......他背后做的那些事情......朕困在这深宫,信息闭塞,左右掣肘,又能有什么方法去洞察?去分辨?” “你这‘忠奸不辨’的指责,对朕而言,是否......太过苛责?!” 刘端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辩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潮红,但眼神却死死地盯住苏凌,充满了不甘、委屈,以及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平反”的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苏凌!朕说的这两点缘由......你可认同?!” 面对刘端这番结合了事实、逻辑与强烈情感色彩的反击,苏凌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眼睑,掩藏了眸中闪烁的复杂思绪。 平心而论,刘端的辩解,虽然有为自己开脱、甚至“卖惨”的成分,但其中指出的困境——信息被蒙蔽、选择受限、行动被掣肘——的确是血淋淋的现实。 苏凌知道,他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乾纲独断、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而是一个从登基起就被权臣、被制度、被各方势力层层捆绑、几乎动弹不得的傀儡皇帝。 他的“不察”与“不明”,在很大程度上,是这种极端恶劣政治生态下的必然结果,是一种结构性的悲剧。 苏凌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为这腐朽的王朝,也为眼前这个可悲、可怜、却又在某些时候可恨的年轻天子。 良久,苏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丝淡淡的怜悯。 他迎向刘端那充满期盼与紧张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圣上......” 苏凌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您方才所言......关于身处深宫,信息不畅,受制于权臣与各方势力,许多事情......确非圣上本意,亦非圣上所能完全掌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却也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 “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飘荡在昏黄的灯光下,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认可,也是对这无奈现实的一声嗟叹。 见苏凌并未反驳,反而说出“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这般带着几分理解甚至怜悯的话语,刘端紧绷如铁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也稍稍收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与委屈都随这口气吁出体外。 刘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那疯狂的火焰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种......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苏卿......你能明白朕的难处......朕心......甚慰。”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利,多了一丝沉缓。“既然前两罪,苏卿亦觉朕情有可原......那朕与你之间,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现在,朕便与你分说这第三罪——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 提及此事,刘端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而悲凉,仿佛触及了内心深处最痛楚、也最无力的伤疤。 “苏卿!你可知,这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其根由,根本不在朕!不在朕这一朝!”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激动。 “错在朕之前的两位先帝!是灵皇帝首开州牧掌兵之先河,允州牧为处理地方治安、剿灭叛乱盗匪而蓄养兵马,本意为拱卫地方,稳固大晋!至桓皇帝时,更将此制推行甚广!” “本是固本之策,谁知却埋下了今日军阀林立、拥兵自重的祸根!此乃祖宗成法,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朕!幼年登基,便被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视为奇货可居!王熙挟朕以令诸侯,沙凉逆贼将朕如同货物般抢来夺去!朕......朕就是从那般地狱般的日子里熬过来的!” “朕如何不知藩镇之害?如何不晓此乃心腹大患,祸乱之源?!”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朕能如何?!朕难道不想削平藩镇,还政于朝,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吗?!朕想!朕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却浑不在意,目光死死盯住苏凌,语速加快,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决堤。 “可是朕拿什么去削藩?!” “禁军吗?是!禁军拱卫京都,看似雄壮!可若要派出京畿,远征不臣,这点兵力够做什么?” “够讨伐拥兵数十万的渤海沈济舟?还是够横扫荆南钱仲谋?怕是刚出龙台,京都便已空虚,届时萧元彻会如何?其他藩镇会如何?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此其一也!” 刘端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悲凉。 “再者!禁军......呵呵......名义上乃天子亲军,可如今......指挥之权尽在萧元彻之手!朕......朕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朕就是个空头统帅!此其二也!” “好......” 刘端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嘲讽,“就算!就算朕能完全掌控禁军!禁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装备再精良,士卒再勇猛,可能敌得过全盛时期坐拥幽、冀、青、并、渤海五州之地,带甲百万的沈济舟吗?!” “可能同时扫平荆南、扬州、益安州这些同样兵强马壮的割据势力吗?!不能!绝对不能!”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瘫在龙椅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惨笑,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所以......朕能怎么办?朕没有办法!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就是这该死的‘制衡’!” “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看着他们互相攻伐,看着他们消耗大晋的元气!” “朕只能在他们之间虚与委蛇,不断加封赏赐,让他们表面上还尊奉朕这个天子!” “朕只能......在这群虎狼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大晋这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旗!” 刘端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语气复杂。 “若不是......若不是近几年萧元彻势力大涨,足以抗衡沈济舟,并将矛头对准了渤海......他沈济舟这头猛虎,谁能制之?怕是早就挥师南下,将这龙台城,将朕这个天子,都踏为齑粉了!” “朕......朕这是饮鸩止渴!是无奈之举!是绝境下的自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直视苏凌。 “苏卿!你告诉朕!前代帝王遗留下的烂摊子,各方势力博弈形成的死局,要朕这个无兵无权、连宫门都难出的傀儡天子来承担全部罪责!” “这‘坐视藩镇坐大’的罪名,朕——如何能认?!朕——凭什么要认?!”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刘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潮红,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那目光中,有绝望,有悲愤,有无奈,更有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赦免”的强烈期盼。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这番辩解,虽然充满了无力感和推卸责任的意味,但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悲惨困境。 藩镇问题积重难返,非一人一朝之力可解,尤其是对刘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架空的皇帝而言,所谓的“制衡”确实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为残酷的生存策略。 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一人,的确有失公允。 看着龙椅上那激动、疲惫、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期盼的年轻皇帝,苏凌心中那份复杂的怜悯之情再次涌起。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圣上......” “藩镇之祸,源于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身处局中,受制于内外,诸多无奈,确非虚言。”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承认现实的冷静。 “前代遗患,各方掣肘,圣上......确有不得已之苦衷。” 这番话,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事实认可,也隐含了对这无奈时局的深深叹息。 刘端闻言,沉痛而缓慢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五罪去其三,还有二罪,苏卿,且听朕言!”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龙椅重,帝王悲 苏凌听完刘端对第三罪的辩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再次开口,声音沉稳,直指那关乎君臣信任、也是最刺痛他内心的第四罪。 “圣上不认可前三条罪的理由,臣......暂且听之。”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然,这第四条罪——用而不信,猜忌刻薄,自毁长城之罪......圣上又当如何解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针,刺向刘端。 “派遣丁侍尧,潜伏于黜置使行辕,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此事,乃圣上亲口承认,千真万确。这一次......圣上总不能再以‘身不由己’、‘非朕本意’、‘受制于人’这等理由来搪塞了吧?此事,可是圣上您......亲自下的旨意。” 苏凌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目光灼灼,等待刘端的回应。 刘端闻言,脸上的激动潮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与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否认或狡辩,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不错!此事......确是朕之所为!朕......不否认!”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凌的目光,眼神中竟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但此事,怪不得朕!要怪......就怪你苏凌自己!还有......你背后那位萧丞相!” “哦?” 苏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被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呵呵......圣上此言,当真令人啼笑皆非!臣奉命查案,恪尽职守,却遭圣上暗中监视!如今,圣上反倒将过错归咎于臣与萧丞相?这......却是从何说起?” “臣,愿闻其详!”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质问。 刘端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反应,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些许脊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了他对这条“铁证如山”之罪的反击,语气带着一种追根溯源的激动。 “好!你既问,朕便告诉你!” 刘端的声音提高道:“察查京畿道政务、整肃吏治此事,朕早有此心!并非始于今日!大约两年前,朕便曾向萧元彻提及此事!然则......” 他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彼时,萧元彻以‘京畿重地,首善之区,不宜大动干戈,以免人心惶惶,动摇国本’为借口,断然拒绝!此事遂被搁置!朕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充满疑虑。“然而如今,萧元彻突然自前线传来奏章,主动旧事重提,且态度坚决,要求朕立刻下旨,开启京畿道全面察查!朕当时......心中岂止是吃惊?简直是惊疑不定!”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冒犯和算计的怒意。 “此事,关乎京都稳定,理应由朕这个天子,权衡利弊,主动提出方显郑重!何时轮到他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曾极力反对此事的权臣,来越俎代庖,强行推动?!” “他萧元彻,究竟意欲何为?朕不得不怀疑,他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绝非仅仅为了整肃吏治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苏凌脸上,话语如同连珠箭,直刺核心。 “而更巧的是!萧元彻在奏章中,极力举荐、甚至可说是指定的京畿道黜置使人选......就是你——苏凌!”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指向性。 “苏凌!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苏凌,是萧元彻一手提拔、倚为心腹臂膀之人!是萧元彻阵营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不再掩饰,直言不讳,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矛盾与无力感。“于是,朕便陷入了两难!朕想用你!因为朕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或可真正查清积弊,廓清寰宇!” “但朕......又不敢用你!更不甘心用你!因为你的背后,站着萧元彻!” “朕用你,岂不是将这把查案的刀,亲手递到了萧元彻的手中?朕如何能安心?可朕......又不能不用你!因为朕......不敢对萧元彻说不!朕......拒绝不了!”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扭曲的神色。 “朕的心里......始终是拧巴的!是矛盾的!是忐忑不安的!朕不知道萧元彻此举的真正目的,朕更不知道......你苏凌此番回京,手持王命旗牌,究竟是为朕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刘端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种顺势而为的无奈。 “恰在此时,丁侍尧那奴才......主动向朕提出,愿以伺候黜置使大人的名义,出宫前往行辕,担任总管,实则......可为朕之耳目,随时禀报行辕动向,让朕安心。” 刘端看向苏凌,眼神中努力装出一种“坦诚”与“无奈”交织的诚恳。 “苏卿!朕将丁侍尧安插进行辕,绝非对你个人有何恶意!朕只是想求个心安!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察查的进展,想知道......这京畿道的水下,究竟藏着什么!朕......别无他图啊!” 他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推卸。 “至于丁侍尧那奴才......他到了行辕之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是否假传朕意?是否存了私心,胆大妄为,甚至......对你有所不利?这些......朕在深宫,着实不知!更非朕之本意授意!” 苏凌静静地听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圣上之言,臣......明白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猜忌便是猜忌,监视便是监视。此事,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已然横亘于你我君臣之间。”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刘端那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意味。 “但是,圣上!您乃天子!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若想知道臣在查什么,查到何种地步,心中有何疑虑......您完全可以像今日这般,光明正大,宣臣入宫,在这昔暖阁内,你我君臣,开诚布公,当面询问!” “臣,难道还敢欺瞒圣上不成?” 苏凌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 “可您......却选择了最不该是天子所为的方式!暗中安插耳目,行此鬼蜮伎俩!这......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气度吗?这......对得起您身上的龙袍,对得起这‘九五之尊’四个字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刘端的心上。 “即便身处困境,即便权力受限,为君者,亦当有为君者的风骨与气节!” “可以隐忍,可以妥协,但绝不能失了堂堂正正之心!否则,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又有何异?!圣上,您......着实不该如此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刘端耳边炸响! 刘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苏凌的指责,没有纠缠于具体是非,而是直接上升到了为君之道、帝王气节的高度! 这比指责他具体过错,更加致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帝王气度”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刘端猛地低下头,不敢再与苏凌那清澈而锐利的目光对视,双手死死抓住龙袍下摆,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朕......朕......” 他喃喃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深深的惭怍与无地自容,写满了他的脸,刻入了他的骨髓。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天子,心中波澜微起,随即归于一种洞明后的平静。 他自然清楚,丁侍尧已死,死无对证,刘端派其监视自己的真实意图——究竟是如他所说只为“求个心安”,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甚至更危险的图谋——已然随着丁侍尧的死亡而永远成谜,再难追究。 然而,苏凌并不打算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并非因为他完全相信了刘端那番夹杂着推诿与“坦诚”的辩解,而是基于一种更冷酷的现实判断。 以一个被权臣架空、困守深宫的傀儡皇帝所能动用的资源和能量,派一个老太监来监视自己,纵有恶意,其所能造成的实际威胁也极其有限。 刘端,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去策划和执行一场能真正威胁到他苏凌的根本布局。 与其在这件已成无头公案的事情上耗费心力,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位天子接下来的态度。 心念及此,苏凌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恭顺的平静。 他微微后退半步,朝着龙椅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圣上既如此说......臣,谨遵圣意。”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将选择权交还的意味。 “然,无论如何,丁侍尧毕竟是圣上身边旧人,臣未及奏报,便擅自动手,致其殒命......此事,于礼于法,臣终究是僭越了。臣......向圣上请罪。如何处置,但凭圣上决断。” 这请罪,轻描淡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君臣名分的最后维护,而非真正的畏惧或悔过。 龙椅上的刘端,听到苏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脸上那混合着羞愧、激动与苍白的颜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常态,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疲惫与颓唐。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疲惫,却又努力维持着一丝帝王的宽和。 “苏卿......言重了。请罪......就不必了。” 他目光微垂,落在空荡荡的龙书案上,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丁侍尧那奴才......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该死......但你杀他,说到底,也是为了保全朕......保全朕这天子的颜面。这一点,朕是明白的!” “若他窥探行辕、传递消息之事泄露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朕?朕......还有何颜面位居九五?你当时情急之下,快刀斩乱麻,虽是僭越,却也......是无奈之举,更是......全了朕的体面。” 刘端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庆幸?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更何况......正如你所查,此奴作奸犯科,罪证确凿,本就死有余辜。朕......又岂能因一罪该万死之阉奴,而加罪于一位为国查案、秉公执法、且于朕有保全颜面之情的......栋梁之臣呢?”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若朕真如此做了,那岂非......真就成了不辨忠奸、赏罚不明、残害忠良的昏聩之君了么?” 说到最后,刘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认真,他死死地盯着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要刻入对方骨髓般的执拗与宣告. “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也记住了!” “朕!或许没有实权!或许受制于人!或许......在许多事上无能为力!” “但——朕不是昏君!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绝不会是!更不屑去做那等自毁长城的昏聩之事!”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苏凌的告诫,不如说是刘端在极度挫败与羞愧之后,对自身底线和尊严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与呐喊! 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哪怕只是在口头上,在这样一个洞悉他所有虚弱的人面前,证明他刘端,至少......不是个疯子,不是个傻子,更不是个自取灭亡的蠢货! 苏凌将刘端这番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颇为感慨。 这位天子,在经历了彻底的狼狈、辩解、羞愧之后,最终竟还能抓住“不做昏君”这最后一块遮羞布,或者说,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倒也算没有彻底崩溃。 至少,他还在意名声,还在意后世评价。 这或许......是他与那些真正肆无忌惮的暴君、昏君之间,最后的一丝区别吧。 想到这里,苏凌再次躬身,这一次,礼节更加周全,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重。 “圣上......圣明!臣......谨记圣上教诲。” 这一礼,这一声“圣明”,在此刻微妙的情境下,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它既是对刘端此刻表态的回应,也像是对这位悲剧天子那可怜底线的......一丝淡淡的认可。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光影将刘端疲惫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先前关于丁侍尧之事的微妙“和解”并未驱散殿内沉重的氛围,反而增添了几分心力交瘁后的苍凉。 刘端靠在龙椅中,先前辩解时的激动、愤懑、乃至最后强撑的“明君”姿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倦怠与一种浸入骨髓的落寞。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那身明黄的龙袍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而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要融入这片昏黄的阴影里。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殿顶那模糊的藻井彩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缓缓开口,不再激烈,不再辩解,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至于......苏卿所参的最后一罪......” 他顿了顿,仿佛连说出“罪”这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空谈仁义,怠惰因循,自弃社稷之罪......朕......不愿再多言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 “说到底......还是那个缘故。朕......虽居此位,然......皇权......早已名存实亡。朕......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恍惚。 “朕......还记得,朕十一二岁登基之时......坐在......这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 “那时......朕也曾雄心万丈......立志要做一代明君,要扫除奸佞,重整朝纲,要让我大晋六百年基业,在朕手中......再现辉煌......绝不能......毁在朕这一代......”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残存的热忱与苦涩。“朕......也曾振作图强过......朕登基之初,也曾连夜批阅奏章,也曾下诏颁行过诸多......自认为利国利民的举措......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减免赋税......” “朕以为,只要朕勤勉,只要朕心系万民,这天下......总会好起来的......” 然而,他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无比萧索与嘲讽。 “可是......到头来呢?朕的诏令,出了这龙煌禁宫,便成了废纸一张!” “朕要整顿的贪官,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动不得!朕要减免的赋税,地方藩镇阳奉阴违,照样横征暴敛!朕想施行的仁政,被各级衙署层层曲解,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依旧是沉重的盘剥!” “朕......就像是一个对着铜镜挥拳的傻子,用尽了力气,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可笑的倒影......” 刘端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看透世情后的麻木与绝望。 “二十年了......朕从垂髫稚子,到如今......已过而立......朕在这深宫里,碰了太多的壁,看了太多的冷暖,也......看透了这人心,这朝堂!” “朕......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不遂人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痛苦的神色,仿佛触及了最深的伤疤。 “朕......不是没有抗争过!朕也曾......也曾试图握住那本该属于天子的权柄!可是......血诏一事......呵呵......血诏一事......”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 刘端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自那以后......萧元彻权势更盛,如日中天!朕......莫说推行什么仁政,颁布什么德泽天下的诏令......便是想发出一道......哪怕是最简单、最无关痛痒的旨意,若不得他萧元彻点头,都休想传出这宫门半步!”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笑。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傀儡!一个需要用印时便被抬出来盖印的图章!” “朕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自由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惠济万民?泽被苍生?苏卿......你告诉朕......朕拿什么去‘不自弃’?拿什么去‘力挽狂澜’?!” 刘端猛地转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目光死死地、充满无尽悲凉与委屈地盯住苏凌,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那字字泣血的反问。 “所以......苏凌!你听清楚了!” “朕不是自弃!” “不是不想励精图治!力挽狂澜!” “朕是——不由!不能!不许!不可!” “不由己心!不能自主!不许作为!不可妄动!” 这四个“不”字,如同四把沉重的铁锁,带着血泪的控诉,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也砸在了苏凌的心上! 这是对一个傀儡帝王二十年来所有挣扎、所有绝望、所有屈辱最赤裸、最彻底的总结! 说完这最后的控诉,刘端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龙椅里,仰着头,望着那虚无的殿顶,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感到窒息与悲凉。 昔暖阁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昏黄的宫灯,依旧执着地燃烧着,将天子那绝望的泪痕,照得晶莹而刺眼。 苏凌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波澜壮阔,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这龙椅,何其重;这帝王,何其悲!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统统该杀!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深沉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刘端那字字泣血的“不由、不能、不许、不可”四不控诉,如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 他瘫在龙椅中,仰面无声流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死寂,唯有那压抑的抽气声与灯花爆裂的微响。 苏凌静立原地,如同一尊石雕,默默注视着龙椅上那彻底崩溃、尽显脆弱的天子。 刘端最后的呐喊,撕开了所有伪装,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绝望与无力,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苏凌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充满了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无奈。这龙椅,是天下至高的权力象征,却也是世间最冰冷的囚笼。 时间在凝固的悲伤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刘端的抽泣声渐渐低微,最终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迟缓而无力。 然后,他挣扎着,用手撑住龙椅的扶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那深陷的椅窝中拔了起来。他的身形佝偻,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跌倒。 他踉跄着,一步一顿,缓缓走下了丹陛,朝着苏凌站立的方向走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水光,却更显空洞与迷茫。 他在苏凌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与乞求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苏凌。 然后,他伸出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苏凌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苏......苏卿......” 刘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朕......朕不想......真的不想......做那亡国之君啊......”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苏凌的肉里,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你告诉朕......你告诉朕!朕......到底该如何做?才能破了这死局?才能......才能保住这大晋的江山社稷?才能......不做那刘氏的千古罪人?!苏凌......你是有大才的人!你告诉朕!朕......朕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与绝望的挣扎。 苏凌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刘端那透过皮肤传来的、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他眉头微蹙,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破局?谈何容易! 这非一人一时之力可扭转,乃是积重难返的王朝痼疾!他苏凌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此等大势面前,又能如何? 沉默了许久,久到刘端眼中的希冀之光即将再次熄灭,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圣上......此问,恕臣......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局势错综复杂,积弊已久,非一剂猛药可解。臣......亦不知破局之法究竟在何处。” 刘端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抓住苏凌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但苏凌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刘端冰冷的手背,一字一顿道:“然,臣以为,为君者,纵使困于深宫,权柄旁落,亦有一事,永不可忘,永不可弃!” 他目光灼灼,直视刘端空洞的双眼。 “那便是——天下百姓!心中有民,则虽九死而其犹未悔!只要圣上心中真正装着这天下苍生,所思所虑,皆是为民请命,为民谋福,那么......这天下亿兆黎民心中,便会永远装着圣上这位天子!”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纵有奸雄权臣,一时势大,欲行那篡逆之事,亦需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这‘与天下人为敌’的代价!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圣上若能谨记此心,秉持此念,纵有万难,亦终有一线生机!” 苏凌的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虽然模糊,却指明了方向——一个或许虚无缥缈,却是唯一可能的方向。 刘端呆呆地听着,眼中的死灰似乎重新泛起一丝微光。他喃喃地重复着苏凌最后那句话。 “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与天下人为敌......代价......”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灵魂深处。 许久,刘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抓住苏凌的手也终于完全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凌乱的龙袍,脸上虽然依旧疲惫,但那股崩溃绝望的气息却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决然的平静。 “苏卿......金玉良言,朕......受教了。” 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聚焦,看向苏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甚至带着几分忏悔的意味。 “苏卿,关于......关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一事......朕......方才说不甚清楚,并非虚言。朕......确实所知有限。” 苏凌目光微动,静待下文。 刘端陷入回忆,眉头紧锁。 “朕还记得......当时灾情初现,朕心忧如焚。孔鹤臣......他曾主动入宫觐见,向朕提及此事。”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孔鹤臣主动提及?” “是......” 刘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当时对朕说......他有办法,既可以迅速平息灾情,安抚流民,又可以使国库......付出极小的代价。而且......他还说,可借此机会,为朕......联结一位强大的外援,以制衡......朝中某些势力。”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孔鹤臣当时......具体是如何说的?可曾言明是何办法?联结的又是何人?” 刘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与自嘲。 “当时......朕身边,除了孔鹤臣这位清流魁首、圣人苗裔,以及一些不成气候、人微言轻的所谓‘保皇派’,几乎无人可用。” “朕......自然想追问清楚。可那孔鹤臣......他只以‘为君分忧’、‘具体事宜涉及机密,不便详述’为由搪塞,不肯多说。” “他只反复保证,让丁士桢出任户部尚书,后面的一切,交由他与丁士桢运作即可,信誓旦旦让朕只需安坐龙庭,静待佳音便可......” 苏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哑然失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圣上!那可是京畿道赈灾!关乎无数灾民生死的天大事!所需钱粮巨万,岂能如同儿戏一般,不清不楚,便全权交由臣下运作?” “身为人君,面对此等关乎国计民生之要务,怎能......怎能如此......” 苏凌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语,最终带着一丝无奈的指责道:“......如此轻率便放手不管不同?!” “轻率......” 刘端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并无怒色,只有更深的无奈与悲凉。他缓缓摇头,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苏卿......你以为朕想如此‘轻率’吗?可当时......朕能如何?朕唯一能倚仗的,便是以孔鹤臣为首的清流和那几个不成器的保皇派了!” “孔鹤臣当时言之凿凿,一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模样!朕若追问过甚,他便以退为进,反问朕是否不信任他这位圣人之后、清流领袖的品格与能力!” 刘端的语气激动起来。 “再加上......他孔鹤臣乃是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之师表,平日一举一动皆以君子自居,名声极佳!朕......朕当时......确实是信了他的为人,信了他的‘君子之风’啊!朕以为,如此人物,断不会行那龌龊之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也变得低沉。 “更重要的是......苏卿!若此事朕不用孔鹤臣和丁士桢,那最终必然会落到萧元彻一党手中!” “以萧元彻当时之势,他若主持赈灾,必定借此收买民心,壮大声望!此等良机,朕......朕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萧元彻之手,助长其气焰?!” “所以,朕必须用孔鹤臣!必须将此事的主动权,掌握在......至少是看似掌握在朕所能影响的人手中!” 刘端长长叹息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于是......朕最终下定了决心。答应了孔鹤臣所请。恰在此时,原户部尚书以年老昏聩为由请辞告老,而中书令徐文若所拟的继任名单中,恰有丁士桢之名。苏卿,徐文若代表何人?你与朕皆清楚......” “此正合朕意!于是,朕便顺水推舟,准丁士桢继任户部尚书。” “四年前那场京畿道赈灾,明面上,便由新任户部尚书丁士桢牵头主办,而暗中......一切皆由孔鹤臣与丁士桢二人运作。这......便是当年的始末。” 刘端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充满了追悔莫及与深深的无力感。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疑团渐渐清晰,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孔鹤臣的“妙计”,所谓的“极小代价”、“联结强援”,其真相,恐怕就是与丁士桢、乃至可能与渤海沈济舟勾结,瓜分赈灾粮款! 不,不仅仅是渤海沈济舟,恐怕还有......苏凌心中一凛,已然将孔鹤臣和丁士桢的阴诡计划,想了个通透。 只是刘端,这位被困在深宫、急于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扳回局面的天真皇帝,就这样轻信了孔鹤臣的鬼话,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却还自以为得计!可悲!可叹!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压抑。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而拼凑出的图案,却如此狰狞。 苏凌听完刘端那充满无奈与自我开脱的叙述,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意愈发凛冽。 他并未立刻反驳或指责,只是久久地沉默着,那沉默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冰刃,直刺刘端那略显躲闪的眼睛,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圣上......” 苏凌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 “您可知......您当年那般‘轻率’放手,您所信任、所倚重的这位‘圣人苗裔’孔鹤臣,与那位‘清廉著称’的丁士桢,背地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吗?!” 他的问话,如同惊雷前的闷响,重重敲在刘端心上。刘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询问,但苏凌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 虽未逼近,但那骤然爆发的气势,却让整个殿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眼中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焚天煮海般的怒火与凛然杀气!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字字如刀,携带着血淋淋的真相,狠狠劈向龙椅上的天子! “他们做了什么?!好!臣今日,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圣上!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滔天的罪恶!” “其一!”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 “孔鹤臣!丁士桢!此二獠,罔顾圣恩,践踏法度,丧尽天良!他们利用圣上您的信任,利用手中职权,暗中勾结,上下其手,大肆侵吞、瓜分朝廷拨付用于赈济京畿道百万灾民的救命钱粮!国之仓廪,民之膏血,在此二贼眼中,竟成了他们中饱私囊、填满私欲的饕餮盛宴!” 他的话语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殿阁。 “致使原本可活人无数的赈灾款项,十不存一!京畿重地,赤野千里,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无数灾民,本可因朝廷赈济而存活,却因这二贼之贪婪,活活饿死、冻死、曝尸荒野!” “圣上!您可知,那京畿道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枉死灾民的血泪!每一缕冤魂,都在哀嚎着孔丁二贼的罪恶!此乃发国难财,此乃戕害黎民!” “此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苏凌的怒吼在殿中回荡,震得刘端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后缩,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丝不愿相信的恐慌。 但苏凌的攻势并未停止,他立刻抛出了更骇人听闻的罪状! “其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洞穿阴谋的锐利。 “若只是贪墨,虽罪大恶极,尚可曰蠢贼贪夫!然此二贼,其心可诛,其行更劣!他们竟敢行那偷梁换柱、资敌叛国之举!” 苏凌的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刘端。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以秘密手段,将本该用于赈灾的巨额钱粮,暗中偷运出龙台城!圣上以为他们运往何处?填充自家库房?不!他们将这些沾满百姓鲜血的民脂民膏,绝大部分......拱手送给了——渤海侯,沈济舟!” “轰隆!” 此言如同九天霹雳,在刘端脑海中炸响!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双目圆瞪,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脸上露出极度讥诮与悲愤的冷笑。 “呵呵......圣上,您现在可明白了?这便是您那位‘忠心耿耿’的孔爱卿,当年向您夸下的海口,所谓的‘妙计’!所谓的‘为圣上联结强援’!” “用我大晋子民的尸骨,用本该救命的钱粮,去喂养沈济舟那头窥伺神器的豺狼!去壮大他割据一方、对抗朝廷的实力!此乃资敌!此乃叛国!此乃自毁长城!养虎为患,莫此为甚!” 苏凌的声音如同泣血,充满了对愚昧与背叛的痛斥。 “用无数灾民堆积的白骨,换来的,不是圣上的臂助,而是更强大的敌人!更艰难的局势!孔鹤臣!丁士桢!此二贼,非但贪墨,更是国贼!乃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罪!” 刘端听得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伸手指着苏凌,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几乎心神崩溃! 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如同要将这黑暗彻底焚毁的怒火,抛出了那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然则!圣上!这还不是全部!更不是......最致命的!” 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据臣所查!孔丁二贼,丧心病狂,犹有过之!他们当初运往渤海的粮饷,仅仅是一小部分!用以稳住沈济舟,掩人耳目!” “而他们贪墨的绝大部分、那真正数额惊人的赈灾钱粮......他们给了另一方势力!” 他死死盯住刘端那已然呆滞的瞳孔,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一方......绝对不该得到这些、比沈济舟更加危险、野心更大、亡我大晋之心不死的——蛮夷异族!” 刘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哑问道:“谁......他们给了......谁?!” 苏凌眼眉倒竖,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向前再踏一步,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之中。 “大晋渤海以东!海外岛国!那群信奉邪神、茹毛饮血、妄图染指中土的——蛮族!便是那个自称‘日照大神后裔’的卑弥呼女王麾下的——野心岛国!” “什么?!!” “噗通——!” 刘端闻言,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 他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之中!那龙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得如同筛糠,瞳孔因极致的恐惧、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刘端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景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变了调的嘶吼: “竟然......竟然给了......卑弥呼?!孔鹤臣......丁士桢......他......他们......安敢如此!安敢如此通敌卖国!资给异族!!!”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席卷一切的暴怒!刘端猛地从龙椅上再次弹起,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双眼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先前所有的委屈、无奈、颓唐在这一刻被一种纯粹的、帝王被触及最底线的、关乎种族存亡的滔天怒火彻底淹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什么隐忍克制,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跳动,茶水四溅! “逆贼!国贼!千刀万剐的逆贼!!!”刘端状若疯魔,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在整个昔暖阁内疯狂回荡. “孔鹤臣!丁士桢!尔等枉读圣贤书!枉受皇恩!竟敢私通异族,资敌叛国!此乃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诛其九族!亦难消朕心头之恨!难赎其罪之万一!!” 刘端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目光中充满了刻骨的杀意与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 “杀!该杀!统统该杀!朕要将他二人......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自证 苏凌静静地站在丹陛下,冷眼看着龙椅上那位失态的天子。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悲哀。 待刘端的喘息声稍稍平复,殿内重新被一种死寂的压抑笼罩时,苏凌才缓缓开口。 “圣上闻此通敌卖国之秘,惊怒至此......臣,是否可以理解为,圣上对此事......此前确实毫不知情?” 刘端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泪水未干,混合着愤怒与一种被冤枉的激动,嘶声道:“不知!朕如何能知?!朕若早知此二贼竟敢勾结异族,行此叛国灭种之恶行,朕......朕早就将他们千刀万剐,岂容他们活到今日?!” 苏凌目光如炬,缓缓道:“哦?圣上果真一丝风声都未曾听闻?那臣......倒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圣上。” 他不等刘端回答,便连续发问,语速不快,声音沉稳。 “其一,丁侍尧乃圣上亲信,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中印信。四年前,孔鹤臣、丁士桢偷运赈灾钱粮出京,沿途关防文书、出入凭证,皆需加盖宫中相应印信方能通行无阻。” “这些印信......从何而来?若非圣上授意,丁侍尧一介宦官,安敢私自用印,助此叛国勾当?!” “其二,所有关于当年赈灾事宜的奏章、文书,最终皆需汇总统筹,用印归档。这些文书,最终是送到了圣上御前,由圣上亲览后用印?还是......直接由那掌印太监丁侍尧,代劳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侍尧,是圣上您亲自派往黜置使行辕的‘眼线’!他负有向圣上密报行辕动向之责!他在行辕期间,难道就对孔、丁二人与异族勾结之事,没有只言片语的察觉?就没有向圣上您......透露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圣上......您当真一次都未曾起疑?” 这一连串的质问,逻辑严密,直指核心!若刘端无法解释印信来源、文书流程和丁侍尧的失职,那他的“不知情”,就显得极其可疑,甚至可能是......有意纵容或默许! 刘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靠回龙椅,仰起头,望着昏暗的殿顶,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再与苏凌锐利的眼神对视,而是落在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充满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与......麻木。 “苏卿......你所疑......确实在理。印信之事......文书流程......还有丁侍尧那条老狗......朕......朕......”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滚烫的烙铁,脸上火辣辣的,最终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嘶哑地说道: “朕......实话告诉你吧。朕......朕确实不清楚!不是因为朕包庇,更非朕默许!而是因为......朕......朕根本就......懒得看!也......不想管!” “什么?!”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国之君,对关乎亿万民生、巨额国帑的赈灾大事,竟然......懒得看?不想管?! 刘端看到了苏凌脸上的惊愕,他脸上的苦涩更浓。 “你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朕......昏聩透顶?是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 “可朕告诉你!朕从十一二岁坐上这把椅子开始,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需要朕用印的奏章!无穷无尽!那些奏章上写的是什么?朕一开始还看,还想着批阅,还想着......励精图治!可后来朕发现,没用!完全没用!”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十之八九的奏章,中书令府早已票拟好了意见!送到朕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朕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最终都得用印!朕的意见,无足轻重!” “朕腻了!朕烦了!朕受够了!朕看到那方玉玺就恶心!看到那些奏章就想吐!朕觉得......每按下一次印,就是一次对朕的羞辱!一次对朕这个天子身份的嘲弄!” “所以!朕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既然那丁侍尧是秉笔太监,掌印太监又一直空悬,朕......朕就把日常用印之事,全都交给了他!” “朕......朕不想再看那些虚伪的奏报!不想再当那个可笑的盖印傀儡!赈灾?呵呵......赈灾又如何?反正最终都是他们说了算!朕看不看,管不管,又有什么分别?!” 苏凌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刘端对朝政的“不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消极、如此......“自暴自弃”的地步! 将关乎国计民生的赈灾大事,完全交给一个太监去“用印”处理?这简直是......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以置信地诘问道:“圣上!那是赈灾!是关乎京畿道百万黎民生死存亡的天大之事!不是儿戏!您......您竟然不闻不问,不看不管,将所有奏陈、所有用印之权,尽数交由一个宦官?!这......这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儿戏了!” 最后“儿戏”两个字,苏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痛心与荒谬感! 刘端被苏凌这毫不留情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凌。 “儿戏?!苏凌!你告诉朕!那时那刻,你让朕能如何?!朕任命的赈灾主官,是孔鹤臣!是丁士桢!一个是天下景仰的圣人之后,清流领袖!一个是名满天下的‘丁青天’!朝野上下,包括萧元彻,当时都无异议!都认为是最佳人选!”“苏凌!换做是你处在朕当时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两个众口一词推崇的‘正人君子’、‘能臣干吏’,你会想到他们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通敌卖国的勾当吗?!你会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绝望。 “朕......朕是把事情交给了他们!朕是懒得再看那些繁琐的奏报!” “因为朕......朕信任他们啊!朕以为,有他们在,此事必能办好!朕可以省心!可朕......朕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想到......” 刘端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巨大痛苦与荒谬感。 “朕怎么能想到......朕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两个人......偏偏......偏偏就出了这天大的问题!定了这......亡国灭种的天大阴谋啊!!!” 苏凌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刘端的辩解,有其可悲可怜之处,他确实是被孔、丁二人完美的伪装所欺骗,他的“懒惰”与“放任”,某种程度上也是长期被架空、无力改变现状后的消极反抗。 但......将国之重器如此儿戏地交托出去,终究是......难辞其咎! 良久,刘端瘫在龙椅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蓦地,不知为何,刘端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悲愤都吸入。随即朝着紧闭的殿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和之前的哭泣而异常沙哑尖利。 “杨——昭!进——来!!” “吱呀——” 殿门被应声推开一条缝隙,一直守在门外的秉笔太监杨昭,显然也被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戾气的呼喊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小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他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奴......奴才在!圣上有何吩咐?” 刘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杨昭,眼神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沉而短促。 “近前......回话!” “奴才遵旨!” 杨昭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弓着腰,迈着极其谨慎的小碎步,快速走到龙书案前,再次躬身,将耳朵凑近。 苏凌站在数步之外,冷眼旁观。 只见刘端微微俯身,将嘴凑到杨昭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吩咐着什么。 由于声音太小,且刘端刻意用手遮挡,苏凌完全听不清内容。 然而,杨昭的反应,却清晰地落入了苏凌眼中! 起初,杨昭只是恭敬地侧耳倾听,但听着听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霍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整个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足以诛灭九族的骇人秘闻! 刘端似乎说完了,直起身子,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僵在原地的杨昭,沉声问道,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听明白了么?” 杨昭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直到刘端发问,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走音,带着哭腔。 “奴......奴才......听......听明白了......可是圣上!这......这......” 刘端见他只是跪着,却不动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戾气重现,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厉声斥道:“既然听明白了!还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办!!” 杨昭浑身剧颤,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挣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这才战战兢兢的开口。 “圣上!圣上三思啊!圣上!此......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这不符合祖制!有违礼法!乃是大不敬!是......是滔天大罪!” “一旦做了......奴才......奴才万死难赎!圣上......您也会......也会被天下人非议!被史官口诛笔伐啊!圣上!求您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吧!” “祖制?!礼法?!!” 刘端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暴戾!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伸手指着跪地哀求的杨昭,因极致的愤怒,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 “祖制?!哈哈哈哈哈!在这座皇宫里!在这龙台城中!还有谁记得祖制?!还有谁在乎礼法?!萧元彻记得吗?!沈济舟记得吗?!还是你杨昭记得?!嗯?!”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逼近杨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杨昭的心尖上。 “朕的话!就是祖制!朕的意!就是礼法!朕如今......连使唤一个奴才!都要看你口中的‘祖制’脸色了吗?!啊?!” 刘端蹲下身,几乎与杨昭脸贴着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朕让你去!你就给朕去!立刻!马上!若是耽误了片刻......朕......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杨昭,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至于什么非议!什么史笔如铁!与你这奴才何干?!天塌下来!有朕顶着!滚——去——办——差!” 杨昭被天子这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疯狂彻底吓傻了,他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艰难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 “奴......奴才......遵......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昔暖阁。 “咣当!”沉重的殿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刘端究竟对杨昭下了什么命令?竟让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惊恐到不顾性命地劝阻?甚至搬出了“祖制”、“滔天大罪”、“史官口诛笔伐”这等严重的字眼? 他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丹陛下的刘端。刘端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仍在盛怒之中,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苏凌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圣上......方才吩咐杨昭公公,所为何事?竟让他......如此惶恐?” 刘端缓缓转过身。此刻,他脸上的暴怒与疯狂竟已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语气飘忽,却带着一种定数般的意味。 “苏卿......稍安勿躁。”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片刻之后......待东西取来,你自会知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或许......唯有见了那样东西,你我君臣今日这场奏对,这番纠缠......才能真正......有个了结。” 苏凌心中凛然。刘端这话,意味深长,似乎暗示着那即将取来的物件,将是揭开最终谜底,甚至是决定今夜结局的关键。他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平静。只有刘端手指轻叩桌面的“哒、哒”声,规律地响着,不疾不徐,却声声敲在人心坎最深处,预示着某种石破天惊的变故,正在酝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毫无章法,踉跄仓皇,仿佛来人正魂不守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殿门。 “哐当!” 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秉笔太监杨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煞白如纸,官帽歪斜,袍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显然是途中跌倒所致。 他踉跄着冲进殿内,几乎是扑倒在地,这才蓦然惊醒般意识到天子在前,慌忙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嘶哑变形。 “奴......奴才失仪!奴才罪该万死!冲撞圣驾......求圣上恕罪!” 刘端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杨昭紧紧抱在怀中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尺许见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匣子。 匣身暗沉,纹理细腻,一把黄铜小锁紧扣其上。刘端的眼神微微一动,语气平稳地问道:“朕让你取的东西,可都拿了?一件......不少?” 杨昭闻言,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双手却将那匣子举得更高,颤声答道:“回......回圣上,所......所有的......都在......都在这个匣子里了!奴才......奴才核对过,一件......一件不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烧红的烙铁。 刘端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颌微抬。 “呈上来。” “奴才遵旨!” 杨昭如蒙大赦,又似赴死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到龙书案前,小心翼翼、如同供奉神明般,将那个沉重的檀木匣子轻轻放在了案上,随即又触电般缩回手,倒退几步,重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自始至终,刘端并未看苏凌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匣盖,然后转向跪着的杨昭,语气依旧平淡。 “管匙。” 杨昭慌忙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小巧的黄铜管匙,双手高举过头顶。 刘端取过管匙,指尖冰凉。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苏凌。 那目光中,先前种种激烈的情绪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信任。 “苏爱卿......” 刘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 “你......过来看看吧。”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的疑云已达到顶点。 这匣中究竟是何物?竟让刘端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流露出这般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沉吟一瞬,拱手道:“圣上,此匣中所盛何物?臣......不明所以。” 刘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深邃。“是何物......苏卿一看便知。” 这话语如同最后的谜题,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苏凌心中凛然,知道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迈步上前,走到了龙书案旁。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的檀木匣上,匣子古拙沉重,那把黄铜小锁在灯下闪着幽冷的光。 刘端不再多言,手持管匙,缓缓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铜锁应声弹开。刘端伸手,掀开了沉重的匣盖。 匣内景象映入眼帘——并非奇珍异宝,也非机密文书,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约摸十数封书信。信皆保存完好,码放得一丝不苟。 “拿起看看吧......” 刘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苏凌心中疑惑更甚,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皮,一种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之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特殊的墨点记号。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笺上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时—— 苏凌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那笔迹......他绝不会认错!黜置使行辕中他截获的密报也是同样的笔迹! 正是那个已然毙命于他剑下、前任黜置使行辕总管、秉笔太监——丁侍尧的手书! 而这些信......正是丁侍尧潜伏行辕期间,呈递给天子刘端的——密奏! 一瞬间,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端竟然......竟然将丁侍尧所有密奏,尽数取出,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究竟意欲何为?!是最后的摊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证清白? 苏凌握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竟微微颤抖起来。这匣中之物,恐怕才是今夜这场漫长对峙,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请治死罪! 苏凌的目光如刀,快速扫过信笺上那熟悉的、却透着谄媚与恶毒的笔迹。 他看得并不仔细,甚至有些匆忙,仿佛那些文字本身便带着污秽,多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信中内容,果然如他所料,充斥着对他在黜置使行辕“专横跋扈”、“目无纲纪”的攻讦,更将他查案之举污蔑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字里行间极尽挑拨之能事,将他苏凌描绘成萧元彻派来搅乱龙台、打击异己的急先锋。 然而,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通篇累牍,皆是对他个人的诋毁与对孔、丁二人的“辩白”,却对京畿道贪腐案的实质、对孔丁二人勾结异族的惊天罪行,哪怕一个字都未曾提及! 丁侍尧这条老狗,不仅完美地扮演了“监视者”的角色,更充当了孔丁二人的保护伞和混淆视听的传声筒! 看到此处,苏凌心中已如明镜般雪亮。 他无需再看下去,将手中最后一封信笺轻轻放回匣内,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放置一件极其重要的证物。 然后,他后退几步,重新立于丹陛之下,微微垂首,姿态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龙椅上的刘端,一直紧紧盯着苏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 见他并未看完所有信件便即退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干涩,开口问道:“苏爱卿......怎么?不全部看完么?后面......或许还有......” 苏凌缓缓抬起头,迎上刘端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回圣上,不必了。臣......已看得足够清楚。” 他微微停顿,目光清澈见底,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臣,相信圣上所言。丁侍尧此獠,在这些密信之中,确实......只字未提孔鹤臣、丁士桢贪墨赈灾款、勾结异族、出卖家国之弥天大罪!更未将他二贼任何罪证呈报圣前!此乃铁证!” “呼——” 刘端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更带着一种沉冤得雪般的解脱。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双眼,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那是混杂着后怕、庆幸与巨大委屈的复杂情绪。 “如此......朕......总算可以自证清白了......”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天子的镇定。 “苏卿......你......你明白朕的苦衷了吧?” 苏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凝。 “臣,明白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脸上便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升腾,声音也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然则!臣亦看得分明!丁侍尧这狗奴才,非但隐瞒包庇,更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信中尽是构陷之词!污蔑臣仗势欺人、罗织罪名、打击忠良!将孔丁二贼描绘成受臣迫害的忠臣!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刘端见苏凌主动提及此事,脸上瞬间涌起强烈的愤慨,他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震响,须发皆张。 刘端怒声道:“不错!苏卿你看得一点不错!这杀才!这欺主的恶奴!他不仅瞒报了天大的罪过,更是对你极尽污蔑之能事!朕......朕当初看了这些信,是何等的震怒!恨不得立刻将这颠倒黑白的奴才碎尸万段!”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回到了当初阅信时的暴怒状态。 “后来!朕又闻听丁侍尧被你斩杀于行辕!朕当时......当时真是怒不可遏!以为你苏凌当真如信中所言,无法无天,擅杀近侍,掩盖罪行!朕......朕当时甚至动了调遣禁军,将你......将你拿下治罪的念头!”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栗,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凌。“可是......朕......朕毕竟在这龙椅上坐了二十年!经历了太多风浪!朕强压下雷霆之怒,告诉自己,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不能......轻易便对一位钦差大臣动用极刑!朕......朕这才决定,先将你传来,当面问个清楚!若非......若非朕还有这最后一丝冷静......”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自己的些许肯定,随即语气又转为切齿的痛恨。 “如今真相大白!这丁侍尧!欺君罔上!包庇巨恶!构陷忠良!差点让朕......铸下大错!差点让朕......错杀了一位国之栋梁!这狗奴才!何止该杀!简直死有余辜!苏卿你杀他,杀得好!杀得对!为朕除了一个大害!”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情真意切、又带着明显安抚意味的话语,心中明镜似的。 刘端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 真在当初的震怒与后来的后怕;演在将“调兵拿人”的念头轻描淡写为“一念之差”,并将最终“冷静”的功劳归于自己,顺势将丁侍尧打成十恶不赦之徒,彻底撇清关系,并试图安抚、拉拢自己。 但无论如何,刘端肯拿出这些密信,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坦诚”和“让步”。 这僵局,需要打破。苏凌不是迂腐之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于是,苏凌顺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释然。 “圣上息怒。如今真相已然大白,水落石出。丁侍尧欺上瞒下,罪孽深重,已伏法授首。孔丁二贼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此间种种,虽有曲折误会,但幸得圣上明察秋毫,未受小人蒙蔽,最终廓清迷雾,使臣得以沉冤得雪。此乃不幸中之万幸。臣......感激圣上秉公持正之心。”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真相,又将“明察秋毫”的高帽子戴给了刘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定性为一场“曲折的误会”。 刘端见苏凌如此“识大体”,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龙书案,竟亲自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丹陛边缘,俯身虚扶了一下苏凌,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与抚慰。 “苏爱卿快快请起!此事......确是委屈你了!是朕一时不察,险些误信谗言,让你受惊了。” 他叹息一声,语气诚挚。 “不过,经此一事,也让朕更加看清,苏卿你忠心为国,刚正不阿,实乃我大晋难得的肱骨之臣!日后,朝中之事,朕还需多多倚仗苏卿这样的忠贞之士啊!”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苏凌,试图将刚才的剑拔弩张彻底化解为“君臣同心”的佳话。 “些许误会,过去便让它过去吧。望苏卿勿要放在心上。今后,你我君臣,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才是!”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言抚慰,一个恭谨应答。先前那弥漫殿中的杀机与对峙,似乎真的在这一刻,随着那匣密信的公开与一番各怀心思的对话,而悄然冰消瓦解。 然而,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否真的波澜不兴?那看似愈合的裂痕,又是否真的了无痕迹?唯有这深宫的夜色,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看着刘端此刻言语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安抚的姿态,苏凌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一根刺,越扎越深。 他躬身回应着天子的抚慰之词,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刘端那看似坦诚的脸。 经此一夜,他确实在刘端身上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颓唐傀儡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某种程度上的“坦诚”。但,这并不能解释所有事。 苏凌暗忖,丁侍尧乃刘端所派眼线,此事已坐实。 丁侍尧被我设计擒拿,严刑审讯,最终毙命于行辕密室之中。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行辕上下皆由我心腹掌控,消息断无可能轻易走漏。 那么,刘端是如何在事发后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知晓丁侍尧已死,更能迅速做出反应,派杨昭率金甲禁军大张旗鼓前来‘宣旨’,行那实为施压、问罪之举? 丁侍尧已死,死人不会报信。丁侍尧更不可能预知自己会被捕身亡而提前布置。那......消息从何而来? 莫非......我那黜置使行辕之中,除了丁侍尧,还潜伏着刘端布下的另一枚、甚至更多枚棋子? 是了,以帝王心术,安插眼线,互为掣肘,方是常理。只派丁侍尧一人,确实单薄了些。 苏凌心念电转,脑中飞速排查着行辕中可能的人选,但表面依旧平静。 然而...... 他目光微凝,看向此刻似乎已“开诚布公”的刘端,又细细想着:若真有其他眼线,经此一事,刘端为表诚意,彻底化解我心疑窦,最明智之举,应是主动言明,甚至当场承诺撤回才是。 可他只字未提......是碍于颜面,不愿承认自己仍行此暗中监视之事?还是......此人或此条线,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甚至不能对我言明? 苏凌心思深沉,瞬间想到另一种可能。 亦或者,刘端会为了维持这刚刚修复的、脆弱的君臣关系,选择秘而不宣,但事后会暗中将那名眼线调离行辕,以示诚意? 但愿......他会如此做吧。 苏凌心中暗叹,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帝王心思,深不可测。或许,天子如何第一时间得知丁侍尧死讯,这个关键环节,将随着丁侍尧的死亡和今夜这番“坦诚”的奏对,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深埋在这深宫夜色之中。 想到这里,苏凌压下心中的疑虑,知道此刻并非深究此事的良机。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已确认的罪行上,语气沉肃,带着凛然正气。 “圣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从丁侍尧密信隐瞒不报,结合臣对其审讯所得供词来看,丁侍尧此人,在孔鹤臣、丁士桢贪墨赈灾款、勾结异族、出卖家国等一系列罪行中,绝非仅仅是旁观者或传声筒!” “他利用秉笔太监之便,滥用印信,为孔丁二人偷运钱粮出京提供便利,更在密信中刻意歪曲事实,包庇巨恶,其行径,实为孔丁二贼之同伙!罪不可赦!” 刘端闻言,脸上的温和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与沉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苏爱卿所言极是!此獠欺君罔上,助纣为虐,实乃国贼!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凌,带着一丝追问的急切:“苏卿方才提及,尚有丁侍尧的供词?此刻可在身边?朕......要亲眼看一看这狗奴才是如何招认的!” “供词在此。” 苏凌应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那纸张边缘略显卷曲,上面甚至还隐约可见些许暗沉之色,似是干涸的血迹。他双手捧着,上前两步,恭敬地呈到龙书案上。 刘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动,这才伸手取过那份供词。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上那隐约的暗色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展开供词,就着昏黄的宫灯,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随着观看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供词中,丁侍尧详细交代了如何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如何利用职权盗用印信为偷运钱粮开路,如何在密信中隐瞒真相、构陷苏凌,甚至......还提及了与海外异族联络的某些隐晦细节! “砰!” 刘端猛地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笔砚乱跳!他霍然抬起头,脸上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了极度震惊、被深深羞辱后的狂怒,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痛心!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刘端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供词上的字句,仿佛要将那纸张烧穿,他猛地将供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绝望而微微颤抖。那供词上的白纸黑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撕碎了他对某些人最后的幻想,也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关于“忠臣”的期望,击得粉碎! 殿内,只剩下刘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苏凌静立一旁,看着天子这番失态,心中明白,这供词,成了压垮刘端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今夜之后,这位天子与那些他曾经倚仗的“忠臣”之间,将彻底划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血色鸿沟。 苏凌接过那薄薄数页却重若千钧的供词,小心收好,垂手肃立,静待下文。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凌心中念头急,:孔、丁二贼罪证确凿,通敌卖国,铁案如山;欧阳秉忠等蒙冤之臣亟待昭雪;此案牵连甚广,需雷霆手段肃清余孽......圣上此刻,理应颁下明旨,严惩首恶,拨乱反正,以安天下民心。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龙椅上的天子。 然而,刘端只是靠坐在龙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目光低垂,望着御案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白区域,脸上看不出喜怒,更无半分即将发号施令的决断之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预料中的旨意却迟迟未至。 沉默,如同不断堆积的阴云,压在苏凌心头。 起初的期盼渐渐冷却,化为一丝疑惑,随即,疑惑又沉淀为隐隐的失望。 圣上......在犹豫什么?还是在忌惮什么? 终于,苏凌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叩问。 “圣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首恶罪证确凿,牵连甚广。不知圣上......接下来,欲作何圣裁?臣,当如何行事?还请圣上明示。” 刘端仿佛被这声音从沉思中惊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凌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微微眯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答关于如何处置孔、丁以及平反昭雪的关键问题,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开口。 “苏爱卿......今夜奏对,误会已然澄清。卿之忠心、勤勉、能干,朕......已深知。”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 “如今,水落石出,卿受的委屈,朕记在心里。时辰不早,卿......可以返回行辕了。京畿道黜置使之职,关系重大,诸多事务,还需卿......继续用心察查办理。” 苏凌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诧异陡生! 回去?继续察查?孔、丁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眼下最紧迫的应是定案、拿人、昭雪!为何反而让自己回去继续那“察查”的差事? 这“察查”二字,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像是在刻意回避、拖延! 苏凌站在丹陛之下,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如刘端所预期的那般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反而,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龙椅上那位天子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却深邃如古井寒潭;清澈,却锐利如出鞘之剑。眼中没有臣子的恭顺,没有即将“功成身退”的释然,更没有对“继续察查”这一模糊指令的茫然。 有的,只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带着无声质问的灼灼光芒!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钉在了金砖地上。 昏黄的宫灯在他眼中投下两点明亮的、不屈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但整个昔暖阁内的空气,却因他这突兀的、违背常理的沉默对峙,而瞬间再次紧绷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拉满!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一种基于清晰逻辑和坚定意志的、对天子那含糊其辞、避重就轻态度的最直接质疑! 刘端显然没有料到苏凌会是这般反应。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僵住,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闪过一丝错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预想中,苏凌此刻应该感激涕零地领命退下,为何......为何此人竟敢如此直视君上,以沉默表达不满?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无声无息,却仿佛有电光石火迸溅! 刘端试图以天威压下这“不敬”的凝视,但苏凌的目光却如磐石般稳固。 那灼灼之意,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此事,尚未了结!圣上,您还需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这死寂的对峙,持续了数息。 刘端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显然苏凌这出乎意料的“抗命”姿态,让他极为不悦,也打乱了他某种盘算。 终于,刘端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被苏凌这无声的坚持逼到了墙角。 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苏凌,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冷厉。 “苏凌!朕的话,你没听清楚吗?!京畿道事务千头万绪,你这黜置使的差事还未完成!朕让你回去继续察查!你......还站在这里作甚?!” 这一次,他不再称“爱卿”,而是直呼其名,语气中的压迫感陡增! 苏凌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胸中翻涌的波澜与那无声对峙积压的沉郁尽数压下。 他忽的向前踏出半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惊心。 他双手抬起,郑重一拱,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穿透昏黄的灯火,直射龙椅之上的天子,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在空旷的殿堂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臣,苏凌——” “请圣上!” “治大鸿胪孔鹤臣、户部尚书丁士桢——” “死——罪——!”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何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刘端端坐龙椅之上,对苏凌这石破天惊的请命,竟无丝毫动容。 他既未震怒,也未驳斥,只是静静地看着丹陛之下那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臣子,脸上淡漠得如同深潭静水,唯有一双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似嘲弄,似审视,更似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玩味。 这死寂的沉默持续了数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刘端微微动了动唇角,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治孔鹤臣、丁士桢的罪?苏卿?”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说法,目光依旧锁在苏凌脸上. “他们......有何罪啊?又谈何......治罪呢?”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瞬间点燃了苏凌压抑已久的怒火! 苏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证据确凿,供词在前,密信在后,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天子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有何罪”?! 苏凌胸中气血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直冲顶门!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不再保持恭谨的姿态,腰背挺得如同不屈的青松,目光如两道燃烧的火焰,直射刘端,拱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金石般的颤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堂之中。 “有何罪?!圣上何必明知故问!孔鹤臣、丁士桢之罪,罄竹难书!其一,贪墨渎职!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此二贼利用职权,上下其手,侵吞朝廷赈灾钱粮巨万,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乃祸国殃民之罪!” “其二,结党营私!孔鹤臣以清流领袖自居,丁士桢借户部之便,暗中勾结,排除异己,将朝廷法度视为私器,构陷忠良如欧阳秉忠,致使忠臣蒙冤,奸佞当道!此乃乱政祸国之罪!” “其三,也是罪无可赦之罪!”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与痛心。 “通敌卖国!此二贼胆大包天,竟将贪墨所得之国帑,偷运出京,资予渤海沈济舟以充军资,更甚者,与海外异族卑弥呼勾结,出卖家国利益!此乃叛国逆贼之罪!” “其四,欺君罔上!孔鹤臣平日以君子自诩,蒙蔽圣听;丁士桢表面清廉,暗藏祸心;更伙同丁侍尧,密奏不实之词,构陷于臣,欺瞒陛下!此乃大不敬之罪!” 苏凌每说一条,声音便高昂一分,气势便凌厉一分,仿佛要将这殿宇的穹顶都掀开!他死死盯着刘端,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圣上!贪墨、结党、通敌、欺君!四罪并罚,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此国贼,罪孽滔天,若不处以极刑,何以正国法?何以谢天下?何以告慰京畿道枉死的万千冤魂?!臣,请圣上明正典刑,立斩此二獠!” 苏凌这番话,如同连珠霹雳,携带着血与火的证据,轰向龙椅上的天子。 然而,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竟无半分波澜,甚至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待苏凌语毕,胸膛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时,刘端竟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而单调的掌声在死寂的殿中回荡,显得异常刺耳和诡异。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 刘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讥诮。“苏卿这番......推测,层层递进,条分缕析,真真是......精彩极了。” 他故意将“实证”说成“推测”,目光中充满了玩味与不屑。 “可是......” 刘端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推测,终究是推测!臆断,永远成不了实证!苏卿,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可你告诉朕,孔鹤臣、丁士桢二人的亲笔认罪口供,何在?指证他们通敌卖国的活生生的人证,何在?他们与异族往来、偷运钱粮的物证——那些书信、账册、乃至赃物,又何在?!”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若朕仅凭你苏凌一人之言,凭这几封丁侍尧的密信——哦,丁侍尧已死,死无对证——便以此等‘莫须有’的猜测,去治两位朝廷重臣、清流领袖的死罪!朕问你,天下人将如何看朕?满朝文武将如何服气?” “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价朕这个天子?!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荒谬绝伦!” 刘端猛地站起身,双手一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苏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又占据着法理高地的冷笑。 “苏凌!你既然言之凿凿,说条条是道,件件是实!那么,口供呢?人证呢?物证呢?!” “给——朕——拿——来——看——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伸出的手掌在空中摊开,仿佛在向苏凌索要那根本不可能立刻拿出的“铁证”。 苏凌胸膛微微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气血,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射向龙椅上那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天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显得异常沉凝,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圣上!人证——欧阳秉忠之侄欧阳昭明,便是活生生的见证!他手中握有其叔蒙冤的实证,更知孔、丁二贼构陷忠良、贪墨国帑之内幕!口供——丁侍尧虽死,然其被擒后,面对铁证,已然和盘托出,将其与孔、丁勾结之事招认得清清楚楚,画押在此!” “人证物证俱在,供词凿凿!这——难道还不够治孔鹤臣、丁士桢之罪吗?!” 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一丝玩味。 待苏凌语毕,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凌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从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不——够。”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苏凌的心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喝问出声!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变得锐利无匹,眼中最后一丝对这位傀儡天子的怜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被轻视的凛然怒意! 他不再自称“臣”,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不够?!苏某倒要请教圣上!为何——不够?!” 刘端对苏凌骤然改变的称呼和凌厉气势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脸上甚至露出一抹近乎“教诲”的淡然神色。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不慌不忙,如同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案。 “苏卿......稍安勿躁。既然你问,那朕......便与你分说一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先说你这第一桩,所谓人证——欧阳昭明。” 刘端的目光变得幽深,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批判。 “欧阳昭明?此人......有何资格为人证?”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 “其叔父欧阳秉忠,贪墨国库帑银,罪证确凿,四年前便已明正典刑,此案......早已盖棺定论!无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卷宗之上,铁案如山!欧阳秉忠是罪官,是死囚!其家眷没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渐冷,带着一种世俗的傲慢与偏见。 “一个罪官之后,身负贱籍,本身便带着洗刷不去的污点!此等出身,此等背景,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满朝文武,天下士林,谁会信一个贱籍罪奴,去指认两位清流领袖、朝廷重臣?!嗯?” 刘端的目光锐利地盯住苏凌,带着质问。 “苏卿,你一心查案,可曾想过这一层?你若以此人为证,非但无法服众,反而会引人质疑你苏凌查案不公,挟私报复,甚至......与罪臣之后有所勾连!这后果,你可曾思量过?” 苏凌闻言,心中一凛,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万万没想到,刘端竟会从“出身”、“资格”这等最腐朽、最僵化的地方发难! 这已非就事论事,而是赤裸裸地用身份偏见碾压事实!他张了张嘴,刚欲反驳这荒谬的“血统论”,指出欧阳昭明手中实证的重要性...... 然而,刘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再次抬起手,做了一个毋庸置疑的“噤声”手势,语气带着一种“朕已深思熟虑”的笃定,继续说道:“罢了!即便朕网开一面,暂且搁下他这卑贱出身不提......” 刘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近乎诡辩的“逻辑”。 “单就事论事,欧阳昭明所涉,究其根本,乃是为其叔父欧阳秉忠翻案!他所欲证明的,是欧阳秉忠是否被冤枉,当年欧阳氏满门抄斩是否错判!” “此一案,与孔鹤臣、丁士桢是否贪墨京畿道赈灾款、是否通敌卖国......有何直接关联?”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爱莫能助”的遗憾神色。 “两件案子,或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法理上,终究是两码事!欧阳昭明或许能证明欧阳秉忠是清白的,但他如何能直接证明孔、丁二人有罪?他的证词,又如何能跨越案由,成为指认孔、丁贪腐、通敌的‘直接证据’?” “苏卿,你这人证......关联不足,难以采信啊!” 这一番话,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用“程序正义”、“案由分离”等看似严谨的法理外衣,将欧阳昭明这个关键人证的价值剥离、淡化,直至变得“无关紧要”! 苏凌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想要大声疾呼,指出孔丁构陷欧阳秉忠正是其贪腐罪行的一部分,两者本就是一体! 可看着刘端那副“有理有据”、淡漠从容的神情,他知道,任何基于事实本身的辩驳,在此刻的刘端面前,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冰寒,瞬间席卷了苏凌全身。 他怔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意识到,刘端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在意的,是如何用一切手段,堵死自己追查孔、丁罪证的路! 丹陛之上,刘端将苏凌的沉默与那一闪而逝的挫败感尽收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得意与放松的神色,在他眼底飞快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所掩盖。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算计的光芒,心中暗自冷笑。这第一关,关于人证,看来......是暂时压住了。 苏凌胸中郁气难平,但尚未等他缓过气来组织反击,刘端已不容置疑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更加凌厉的、直指核心的锋芒,目标直指那看似最直接的罪证——丁侍尧的供词! “再说你这第二桩......” 刘端微微侧首,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语气淡漠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丁侍尧的......口供。呵呵,此物......就更不能成为有效的证据了。” 苏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再次升腾。 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沉声道:“圣上!那口供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俱全!乃是丁侍尧被擒后,心神溃散,自知罪责难逃,亲口招认!一字一句,皆是其参与孔、丁罪行之内幕!如何算不得证据?!” “亲口招认?” 刘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苏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姿态。 “苏卿啊苏卿,你熟读经史,岂不闻‘刑余之人,言不足信’?更遑论......是一个已然失了势、如同丧家之犬的出宫阉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寒的“理性”分析。 “其一,丁侍尧是何等身份?一介刑余宦官,残漏之躯,卑贱之极!此等人物,生平所见,无非是阿谀奉承、苟且偷生!其心性早已扭曲,其言词又有几分可信度?” “当他身陷绝境,为求活命,或是为泄私愤,胡乱攀咬,构陷上官,乃是常态!历朝历代,此等事还少吗?” 刘端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仿佛替天下人、替满朝文武考虑的“忧国忧民”之态。 “若朕......仅凭这样一个卑贱奴仆的一面之词,便要定两位朝廷重臣、清流领袖的死罪!苏卿,你告诉朕,天下人会如何看?满朝文武会如何想?” “他们不会认为朕是明察秋毫,只会认为朕是昏聩无能,竟听信阉宦谗言,残害忠良!此例一开,人心惶惶,朝纲动荡!这后果......”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住苏凌,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是你苏凌能承担得起,还是朕......能承担得起?!” 不等苏凌反驳,刘端猛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凌厉无比的质问,直刺苏凌最难以自辩的软肋! “其二!也是最关键之处!” 刘端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苏凌的灵魂都看穿。 “丁侍尧,是你苏凌亲手所擒!是你苏凌私下审讯!而如今......他更是死在了你的手上!死——无——对——证!”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自然相信你苏凌秉公执法,未曾对丁侍尧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朕信你赤胆忠心!” 他先是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但随即话锋猛地一转,声音变得高亢而充满压迫感。 “可是!朕信你,天下人信吗?满朝文武信吗?那孔鹤臣、丁士桢的门生故吏、清流一党会信吗?!他们只会说,是你苏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私设公堂,严刑拷打,逼死内侍,伪造口供,构陷忠良!” 刘端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刺向苏凌。 “到那时,你苏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这所谓的‘铁证’,在世人眼中,非但不是孔丁的罪证,反而会成为你排除异己、杀人灭口的铁证!是一张沾满鲜血、毫无价值、甚至会将你自身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废纸!” “砰!”刘端说到激动处,忍不住一掌拍在龙书案上,虽未用力,却气势惊人,震得案上笔砚乱跳! 他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但眼神却冰冷如霜,带着一种最终裁决般的决绝。 “所以!你所谓的欧阳昭明,人证资格存疑,关联牵强附会!你所谓的丁侍尧口供,来源存疑,效力全无,甚至反噬其身!”“苏凌!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你拿出来的是什么?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的沙土堡垒!是足以将你自己也焚为灰烬的引火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厉色。 “你就想凭着这些......让朕下旨,诛杀两位朝廷栋梁?你是要陷朕于不仁不义、昏聩滥杀之境地吗?!你这般作为,岂是忠臣所为?!岂是人臣之道?!” 这一连串的驳斥,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携带着官场规则、人心险恶、政治后果的千斤重压,将苏凌提出的两项关键“证据”批驳得体无完肤! 刘端站在“程序正义”、“朝堂稳定”、“帝王声誉”的制高点上,挥舞着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大棒,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苏凌证据链中最薄弱的环节上! 苏凌静静地听着,身躯挺拔如松,一动不动。 初始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以及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凉的明悟。 他看着龙椅上那位看似义正辞严、慷慨激昂的天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彻底看清楚了! 刘端哪里是不信?他分明是心知肚明! 他驳斥证据是假,包庇孔丁、维护自身那可怜的政治平衡才是真! 他所谓的“证据不足”、“程序不合”,不过是精心构筑的、用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华丽借口! 他害怕失去孔丁这两个目前还能在表面上替他摇旗呐喊、勉强维系“皇党”门面的“重臣”! 他更害怕一旦惩处孔丁,就等于自断臂膀,彻底暴露他在朝堂上的孤立无援,届时,他将连最后一点与萧元彻虚与委蛇的资本都没有! 更深一层想,或许在刘端扭曲的认知里,孔丁二人勾结沈济舟、资敌异族的行为,非但无过,反而是在替他行“驱虎吞狼”的险棋! 只要能驱虎,将那狼吞之,出卖家国,出卖社稷,他刘端何惜? 用外部势力牵制萧元彻,他这傀儡天子或可于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所以,他怎么可能自毁这“长城”? 想通了这一切,苏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全身。 这龙椅上的天子,早已被权力和恐惧扭曲,为了那虚幻的皇权,竟可容忍甚至默许通敌卖国之行! 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刘端微微喘息着,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的苏凌,心中那份因“占据理据上风”而带来的短暂得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心虚和更深的戒备。他知道,苏凌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 果然,苏凌缓缓抬起头。 脸上所有的愤怒、激动、失望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直视刘端那双试图隐藏情绪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不再争辩人证是否有效,口供是否可信。 因为一切争辩在刘端固化的立场面前,都已毫无意义。 苏凌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寒冰,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也彻底撕破所有伪装的问题。 “圣上雄辩,苏某......领教了。” 他再次强调了“苏某”这个自称,疏离之意冰冷刺骨。 “既然圣上认为欧阳昭明不堪为证,丁侍尧口供形同废纸......那么,苏某倒要冒死请教圣上——”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刘端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在圣上心中,究竟何为......证据确凿?怎样才算......铁证如山?!” “究竟要拿到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圣上觉得......孔鹤臣、丁士桢......该杀?能杀?!” “还请圣上......明示!” “也好让苏某这黜置使......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查!该如何去查!才能查到......圣上认可的,‘够格’治他们死罪的......铁证!” 这一问,如同最终的通牒,剥开了所有虚伪的言辞,直刺刘端内心最真实的意图!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昏黄的灯光下,两位君臣,一坐一站,目光交锋,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为凶险的博弈。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如朕亲临令 刘端闻听苏凌这毫不退让、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质问,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算计与决绝。 他并未立刻动怒,反而缓缓向后靠入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地看向苏凌,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送入熔炉的兵器。 片刻后,他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划出了那条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苏爱卿问朕......何为铁证?”刘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好!朕今日,便与你明言!”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其一,口供!必须是孔鹤臣、丁士桢二人,亲口招认其所有罪行的供词!白纸黑字,画押具结,不容半分抵赖!而非什么已死阉奴或罪臣之后的攀咬之词!” 第二根手指随之伸出,刘端语气加重。 “其二,人证!必须是与其罪行有直接关联、身份清白、无可指摘的活口!要能当场指认孔丁二人行贿、贪墨、通敌之具体细节!而非那些牵连旧案、自身难保的边缘之人!” 刘端第三根手指竖起,带着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物证!朕要的是——现形赃物!是要在你苏凌查案之时,于孔丁二人正在作奸犯科之现场,将其人赃并获!贪墨的银两、勾结的书信、资敌的粮草......必须当场起获,与孔丁二人直接关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刘端的目光死死锁住苏凌,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压迫。 “三者俱全,缺一不可!口供、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形成铁链!唯有如此,方能称之为——铁证如山!朕,方能以此服众,以此明正典刑!”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苏卿,你不是要查吗?不是要铁证吗?朕给你指了明路!去查!去拿!拿不到朕所说的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最终的警告。 “那么,孔鹤臣、丁士桢,便依旧是我大晋的朝廷重臣,清流楷模!朕......便不会,也不能,治他们的罪!” 这番话,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苏凌心头! 亲口供词?当场拿赃?人证物证俱全?这条件何其苛刻!几乎是将查案之路堵死!孔丁二人何等奸猾,岂会轻易留下如此把柄?而且这案子可是发生在四年前,更遑论当场擒获?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难与拒绝!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心中却已一片冰寒。他彻底明白了刘端的意图。 这位天子,根本无心惩治孔丁,他所设定的“铁证”标准,看似冠冕堂皇、符合法理,实则是为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下的、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让苏凌知难而退、让此事永远石沉大海的“完美”借口。 想通了此节,苏凌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他不再愤怒,也不再失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他朝刘端微微拱手,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沉稳得可怕,带着一种最后的确认。 “圣上之意,臣......明白了。若臣......侥幸,果真能人赃俱获,掌握了圣上所言......口供、人证、物证俱全之铁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直刺刘端双眼。 “到那时......圣上,又将如何抉择?” 刘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表演式的“坦荡”与“决绝”! “如何抉择?” 刘端止住笑声,脸上换上一副正气凛然、大义灭亲的神情,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若真有那一日!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证据确凿到如此地步!大晋律法昭昭,天理公道自在人心!莫说是孔鹤臣、丁士桢!便是朕的皇亲国戚,也绝不容情!”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龙书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仿佛在向天地宣誓。 “到那时,朕必当秉持公心,明正典刑!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绝无姑息!朕还要将此案公告天下,让世人都看看,叛国贪腐之辈,是何等下场!朕,绝不徇私!”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真是一位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圣明君主。 刘端说完,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朕只给你五日时间,你要记住了!.......” 苏凌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那笑容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看透一切的悲凉。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锐利的光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尖锐。 苏凌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圣上......金口玉言,臣......铭记在心。但愿......到得那时,乾坤朗朗,证据确凿,再无任何......‘不得已’的苦衷,也无任何......‘势不得已’的羁绊。” “更不会......因某些人身系‘朝局平衡’之重,而令圣上......心生怜悯,法外施恩......或者,临时又生出些......新的‘难处’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端,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隐含机锋。 “毕竟......孔、丁二位,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只是担心,真到了刀架颈项之时,会不会又有无数人前来哭诉求情,陈说利害......而圣上......是否会觉得,就此依法严办,反而......会寒了某些人的心,动摇了些......本就不甚稳固的‘根基’?” 苏凌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并未直言刘端会包庇,却句句指向刘端最可能采取的“维稳”、“权衡”之策,更是暗指其可能为了维持那可怜的“皇党”势力而法外容情! 甚至......暗示在巨大压力下,刘端或许会为了保全孔丁,而对追查到底的苏凌......做些什么! 这已近乎诛心之论! 虽未明说,但其中的不信任与尖锐的质疑,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刘端! 果然,刘端闻言,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僵住! 随即,一股被彻底戳穿心思、乃至被视为无信小人的羞恼怒火,如同火山般骤然爆发! “放肆!!!” 刘端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张案几都为之震颤! 他霍然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因暴怒而尖利扭曲,充满了被侮辱的狂怒。 “苏凌!你......你大胆!你此言何意?!你将朕......当作何等样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眦欲裂,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朕在你眼中,便是那般出尔反尔、是非不分、包庇奸佞的昏聩之君吗?!” 刘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辩与委屈。 “朕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朕心中自有杆秤!江山社稷为重,国法纲常为重!若证据确凿,莫说是孔鹤臣、丁士桢!便是......便是......” 他似乎想找个更重的例子,却一时语塞,最终化为一声怒吼。“朕也绝不姑息!你......你竟敢如此揣测朕心!你......你将朕的承诺当作儿戏吗?!你将朕这天子之位,看作什么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凌,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帝王尊严与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色厉内荏的疯狂。 “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朕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你......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说!” 面对天子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这指天画地的誓言,苏凌并未惊慌失措,也未立刻跪地请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避开了刘端那喷火的目光,但挺直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他沉默着,不言不语。既不承认自己“揣测圣意”,也不为自己的“冒犯”辩解。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姿态。那平静的神情,仿佛在说,誓言易发,行事难料。最终如何,且看将来。 这默然的、不退让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让刘端感到难堪和愤怒! 仿佛刘端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全都打在了空处! 殿内的空气,再次因这诡异的沉默而凝固,只剩下刘端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思忖如何回应这滔天怒火之际,龙椅上的刘端,那暴怒的神情却骤然一变! 他胸膛依旧起伏,但脸上那极致的愤怒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有一丝无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一摆手,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却已变得异常洪亮、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坦荡。 “也罢!苏凌!” 刘端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你对朕有此担心......细细想来,倒也......不为过!”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深沉,仿佛在剖析自己的处境。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正说明......你明白朕如今的处境!明白朕这天子之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更明白......朕眼下所能依仗、不得不依仗的,究竟是哪些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凛然正气,抬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是!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朕再是如何需要依仗清流,需要保皇一脉的支持!朕手中握着的,是祖宗传下的大晋六百余年江山社稷!朕身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眼巴巴望着朕的大晋子民!” “朕——绝不会!更不能——为了维系那点可怜的势力,便沦为孔鹤臣、丁士桢这等国贼的帮凶!若朕真如此行事,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有何资格坐在这龙椅之上?!”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刘端目光转向苏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既然......你已将话挑明,朕也深知你心中顾虑。也罢......为安你之心,为表朕之诚意......” 他忽然顿住,转头朝向殿门外,提高声音喝道:“杨昭!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提心吊胆的秉笔太监杨昭,闻声立刻应道:“奴才在!” 随即提着灯笼,几乎是踮着脚尖,诚惶诚恐地小跑进来,在丹陛下跪倒。 刘端朝他招了招手道:“近前。” 杨昭连忙起身,弓着腰,快步走到龙书案旁,躬身将耳朵凑近。刘端俯下身,以手掩口,在杨昭耳边极低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杨昭听着,身体先是一僵,脸上瞬间闪过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化为绝对的恭顺,连连点头。 刘端吩咐完毕,直起身,挥了挥手。杨昭躬身领命,倒退几步,转身时,目光极其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飞快地瞥了苏凌一眼,这才脚步匆匆、却又异常谨慎地退出了昔暖阁。 苏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疑窦丛生。 刘端此举何意?那杨昭的眼神又意味着什么?他静立原地,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再次响起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杨昭去而复返,手中已然多了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覆盖着一方明黄色的织锦帕子,帕子四角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杨昭双手高高托起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到苏凌面前,躬身,将托盘呈到苏凌眼前,姿态恭敬至极。 苏凌眉头微蹙,看向刘端,目光中带着探询。 “圣上,这是......?” 刘端端坐龙椅,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后的释然,他朝托盘努了努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爱卿,揭开锦帕,一看便知。” 苏凌心中疑惑更甚,但见刘端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织锦,缓缓将其揭开—— 刹那间,一抹耀眼夺目的金光自托盘内迸射而出!映着昏黄的宫灯,竟将这方寸之地照亮得如同白昼! 只见那紫檀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长约一尺,宽约三寸,通体由赤金打造,厚重沉实,金光流转,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其中涌动。 令牌边缘浮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饰,九条五爪金龙盘旋环绕,鳞甲毕现,龙睛则以罕见的红宝石镶嵌,在金光中闪烁着慑人的血芒。 令牌正面,以最古老的篆体阳文镌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笔力千钧,透着一股镇压山河、口含天宪的无上威严! 令牌背面,则是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拱卫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同样以篆体刻写的“晋”字! 整块令牌,古朴、厚重、华贵,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磅礴气息! 苏凌纵然心性沉稳,骤然见到此物,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他虽未见过实物,但曾在典籍中读过描述,此物正是传说中的——天子御令!又称“金令”或“如朕亲临令”! 此乃是大晋朝最高权柄的象征之一! “此乃......天子御令。” 刘端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刹那的寂静。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庄重、肃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见此金令,如朕亲临!除却世袭罔替之王爵,余者文武,无论品级,持令者皆可先行收监审问!凡二品及以下官员,若有确凿罪证,持令者可先斩后奏,无需另行禀报!”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枚金令,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此外,若有任何人,胆敢对持此金令者不利,或抗令不尊,视同谋逆造反!” “持此金令者,可凭此令,直入大内禁宫,面见天子,若遇紧急情状,甚至可凭此令调动部分天子禁卫,擒拿叛逆!沿途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违令者——杀无赦!” 刘端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目光缓缓转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信任,有深沉的期盼,更有一种仿佛将自身性命都托付出去的决绝! 他沉声道:“苏爱卿,今日,朕便将这枚代表朕之权威、关乎朕身家性命安危的金令......赐予你!” 苏凌闻言,浑身剧震! 纵然他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由得心神摇曳! 这枚金令所代表的权力,太大了! 几乎等同于将半壁皇权暂时赋予了他! 先斩后奏,直入禁宫,调动禁卫......这已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托付! 或者说......一种极其危险的捆绑! 刘端深深地望着苏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诚恳。 “朕将此令予你,便是将禁宫大门为你彻底敞开!你可随时入宫见朕,无人敢拦!朕亦将天子亲卫的部分调遣之权,交予你手!” “朕......以此举,明志!” “朕信你苏凌之忠,之能!朕......将彻查孔丁之案、肃清朝纲之希望,寄托于你!更将朕自身之安危系于你身!”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解脱般叹了口气,目光紧紧锁住苏凌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最终的叩问。 “苏凌......现在,你......可信朕之决心与诚意了么?” 昔暖阁内,金光流转,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令静静地躺在托盘之中,仿佛一只沉睡的巨龙,等待着它的执掌者。 苏凌站在金光之中,身影被拉得斜长,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厚赐”,是机遇,是信任,还是......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他该如何应对? 苏凌心中念头电转,诸多疑虑、警惕、权衡交织碰撞。 刘端此举,是真心托付,还是祸水东引?是坦诚相见,还是更深的捆绑与利用?这金令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深知,事已至此,刘端能做到这一步,近乎自断臂膀般交出部分禁宫权柄,已然是这位傀儡天子在当前局势下所能展现的、近乎极限的“决心”与“诚意”。 自己若再步步紧逼,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激怒刘端,令君臣彻底决裂,届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更何况,这金令所蕴含的“先斩后奏”、“直入禁宫”之权,确是实打实的利器,对于他接下来彻查孔丁一案,无疑是一大助益。 利弊须臾间已权衡清楚。苏凌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思绪,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枚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金令,入手刹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江山重量与血腥气息。他后退两步,立于丹陛之下,朝着龙椅上的刘端,深深一躬,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臣——苏凌,谢圣上信重!赐此金令!”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迎向刘端那充满复杂期盼的视线,字字铿锵,如同立誓. “圣上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臣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彻查京畿道!无论涉及到何人,官居何位,但有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行径,臣定当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凛冽的杀意。 “孔鹤臣、丁士桢二贼,卖国巨贼,蠹国巨贪!以及所有与此案牵连之一干人等,无论大小,臣必秉公执法,依律严惩!定要还京畿道一个风清气正!还陛下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话音落下,苏凌将金令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深宫、与这摇摇欲坠的朝局,已然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注定更加凶险,却也更加......不容退缩。 龙椅之上,刘端看着苏凌收下令牌,听到他那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松懈了几分,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入龙椅,以手抚额,遮挡住眼中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虚空。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苏凌啊......苏凌......但愿......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朕,等着看你的......天纵之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最后,他微微摆了摆手,连眼睛都似不愿睁开,轻声道:“朕......乏了。苏爱卿,你......告退吧。” 说完,他侧过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杨昭吩咐道:“杨昭......摆驾紫瑗阁,朕......要歇息了。” “奴才遵旨。” 杨昭连忙躬身应道,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似乎连站立都乏力的天子。 苏凌手持金令,再次躬身一礼。 “臣,告退。” 随即,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片灯火昏黄、却暗流汹涌的昔暖阁。 殿外,夜色正浓。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杀心 大晋皇宫,紫瑗阁内,夜已深沉。此处不似昔暖阁的庄严肃穆,更显精致典雅。 殿内陈设多为紫檀木所制,雕花繁复,透着内敛的奢华。数盏琉璃宫灯置于角落,灯罩上绘着淡雅的山水墨竹,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更添几分幽深。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之声,规律地敲击着夜的寂静。 天子刘端并未安寝,他只是半躺在一张铺着软缎的紫檀木宽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银灰色的薄裘毯,虽已入仲春,深夜的寒意依旧透过殿门缝隙丝丝渗入。 他双目微阖,呼吸平稳,似睡非睡,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侧脸,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帝王威仪,更像一个心事重重、不堪重负的年轻人。 忽然,一阵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自殿内最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那脚步声并非来自殿门方向,而是从重重帷幔之后传来,轻盈得如同狸猫踏雪,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韵律。 刘端并未睁眼,仿佛早已料到是谁,只是唇瓣微动,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 “日央......你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清瘦的身影自宫灯照射不到的暗影中缓缓步出。 来人穿着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宦官常服,并无过多纹饰,身形略显单薄,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十分清秀,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然而,与这略显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此刻在朦胧光线下,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透着一股远超其外貌年龄的沉稳与......一种深埋的、不易察觉的机心算计。 他行走间步履无声,气息内敛,整个人仿佛与这宫殿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他缓缓走到软榻旁,距离之近,已然超出了臣子侍奉君王的常规礼数,更似挚友密谈。 他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声音响起,清冽平和,却带着一种与年轻面容截然不同的、历经世事的沉稳。 “圣上......您又唤错了。奴才说过多次,再无‘日央’此人。日央已死,奴才如今......名叫何映。” 原来,这看似年轻清秀的小黄门,赫然便是如今执掌禁宫、权势隐晦莫测的大总管太监——大龙煌,何映! 刘端闻言,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天子威仪,反而漾起一丝近乎依赖的亲近神色,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映,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任性的笑意。 “此处唯有你我二人,朕唤你本名,有何不可?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朕的日央哥哥。” 何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与更深沉的谨慎。 “圣上,便是独处之时,也当时时小心。这深宫重重,眼线遍布,诡谲莫测,难保隔墙无耳。‘日央’二字......还请圣上务必深藏于心,再莫出口。” 刘端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好......好......朕依你,日后只唤你何映。至于‘日央’......朕记在心里便是。” 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起来,直视着何映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昔暖阁中......朕与苏凌所言所行......你......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何映并无丝毫意外或惶恐,坦然迎上刘端的目光,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是。奴才一直隐在昔暖阁东暖阁的碧纱橱后。圣上与苏凌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举动,奴才......皆清楚。” 刘端对于何映的“窥听”似乎早已习惯,甚至毫不意外。 他微微颔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寻求认同、亦或是确认心迹的急切,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何映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骤然间如同冰面碎裂!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没料到刘端会如此直白地询问,随即,一抹极其浓烈、几乎无法抑制的怒火与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般骤然从他眼底最深处窜起!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猛地攥紧,微微颤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刻骨的寒意。 “苏凌——该杀!”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淬了冰的钢针,骤然刺破了紫瑗阁内伪装的平静! 刘端对何映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并未动怒,反而静静地看着他因愤恨而略显扭曲的清秀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有一人,与他心意相通,同仇敌忾。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探究,缓缓问道:“哦?为何......你觉得苏凌该杀?” 何映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至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但眼中的寒光却越发炽盛,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狠厉。 “圣上明鉴!奴才以为苏凌该杀,理由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此子太过聪慧,洞察力惊人,且......胆大包天!昔暖阁中,他竟敢直面圣颜,层层逼问,句句诛心!从丁侍尧之死,一路追查到孔丁二贼通敌卖国,甚至......甚至隐隐触及圣上不得已的苦衷与朝局平衡之秘辛!” “其思维之缜密,言辞之锋锐,对人心把握之精准,实乃奴才生平仅见!此等人物,若不能为圣上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如今他既已窥得诸多隐秘,又对圣上心存疑虑,留之......后患无穷!”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冰冷。 “其二,此子......其心难测!他口口声声忠君为国,查案秉公,看似刚正不阿。然,观其言行,他真正效忠的,恐怕并非圣上,亦非朝廷,而是他心中自诩的‘公道’与‘百姓’!” 此种人,心中无君,唯有其道!” “今日他可因孔丁之罪而逼宫圣上,来日......若他觉得圣上......或圣上所为,有违其‘道’,他又会如何?岂非又是一个萧元彻?!甚至......比萧元彻更可怕!因他占着‘大义’名分!此等不受掌控、以‘道’压君的狂徒,留之必是祸胎!”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圣上......您竟将‘如朕亲临’金令赐予了他!此令关乎禁宫安危,近乎半壁皇权象征!苏凌本就与萧元彻关系匪浅,如今又得此金令,如虎添翼!” “他若心怀异志,凭此令与萧元彻里应外合......圣上!禁宫于他而言,几同虚设!您的安危......将置于何地?!将这天大的权柄交予一个心腹之患,无疑是抱薪救火,自掘坟墓!唯有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及早铲除,方可绝此后患!” 何映说完这三条理由,微微喘息,清秀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但眼神却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刘端,等待他的回应。 刘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何映语毕,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朕又何尝不想......杀之而后快?” 他转过头,看向何映,眼中充满了苦涩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但是......何映,朕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何映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愤懑的冷笑,声音尖锐。“就因为......他背后站着萧元彻?圣上!您还要退让到几时?!那萧元彻要权,您给了!要人,您放了!如今连他派来的一个爪牙,步步紧逼,窥探禁宫隐秘,您都要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吗?!” “是!就是因为萧元彻!” 刘端猛地打断何映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激动与屈辱,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力感,他重重地靠回软榻,声音沙哑, “朕如今......有什么?禁军不在朕手,朝堂遍布萧党,政令不出龙煌禁宫!朕除了这身龙袍,这个虚名,还有什么资本与萧元彻抗衡?” “杀一个苏凌容易!可杀了之后呢?萧元彻会善罢甘休吗?他正愁没有借口彻底撕破脸皮!届时,朕拿什么去承受他的雷霆之怒?是这满宫手无寸铁的内侍,还是朕这项上人头?!” 刘端的声音充满了悲凉与一种被现实碾压的绝望。 “忍?让?朕也不愿!朕也恨!可不忍不让,朕这天子之位,恐怕明日就要易主!朕......是在苟延残喘!是在饮鸩止渴!朕别无选择!” 何映看着刘端那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听着他近乎崩溃的低吼,眼中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端,问出了一个足以令山河变色、乾坤倒悬的问题,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圣上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萧元彻要权,您给权;要人,您放人......” “奴才只想问圣上一句,若有一天......那萧元彻的野心膨胀到极致,他不再满足于权倾朝野,他想要......您身下的这把龙椅,想要这大晋的万里江山......” 何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骨,如同夜枭啼血。 “圣上......您也要将这列祖列宗传了六百年的基业,将这亿兆黎民托付的社稷......拱手相让吗?!” 此言一出,紫瑗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宫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唯有那沉重的问题,在夜色中回荡,撞击着四壁,也撞击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摇摇欲坠的尊严与底线。 刘端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深深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入阴影之中,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半晌无声。那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 何映站在一旁,能清晰地听到天子那压抑的、带着哽咽的细微抽气声。 良久,刘端才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却已写满沧桑的面容上,竟已满是泪痕!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在灯下泛着晶莹而破碎的光。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屈辱、挣扎,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默默地望向何映,那眼神不像是一位帝王在看他的臣仆,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望向世间唯一的依靠。 何映的心,被这眼神狠狠一刺,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先前那股逼问的锐气瞬间消散,化作无尽的心疼与酸楚。 刘端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无奈的苦楚。 “方才......昔暖阁中,苏凌步步紧逼,字字如刀,剜朕之心......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看似跪拜,实则步步为营,逼朕就范......龙台城外,四方诸侯,拥兵自重,虎视眈眈,逼朕妥协......” “这天下,人人都在逼朕!人人都在算计朕!”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凄厉的哽咽,目光死死盯住何映。 “可现在......连你!贺日央!朕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唯一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你也要来逼朕吗?!你问朕那个问题......那个问题......朕该如何回答?你告诉朕啊!告诉朕!!” 刘端猛地伸出手,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声音化为一种近乎崩溃的低吼。 “朕不想回答!不愿回答!更不敢去想!萧元彻要什么,朕都给!朕忍辱负重,曲意逢迎,为的是朕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形同虚设的皇位吗?!不!朕为的是延续大晋这六百年的国祚!为的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基业!朕是在苟延残喘!是在与虎谋皮!是在饮鸩止渴!” 他死死盯着何映,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若真有那么一天......萧元彻撕下最后的面具,要夺朕的江山......朕......朕唯一死!以谢历代先皇!以全刘氏子孙的气节! “这——就是朕的答案!” 这番泣血的嘶喊,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何映听着,看着天子那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与逼迫也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深沉的痛惜与懊悔。 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 “圣上!是奴才失言!是奴才一时冲动!胡言乱语!奴才......奴才再也不问这等诛心之言了!圣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他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懊恼与心疼,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凝重而谨慎。 “圣上,奴才......是想问另一件事。四年前,京畿道赈灾,孔鹤臣、丁士桢二人在其中所做的手脚,贪墨钱粮,暗中资敌......这些事,圣上您......当时究竟......清不清楚?” 刘端闻言,激烈的情绪渐渐平复,但脸上的泪痕未干。 他抬起猩红的眼睛,颇有深意地看了何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光。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 “朕——清——楚!” 何映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道:“那......圣上清楚到什么程度?” 刘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飘忽。 “朕清楚......孔鹤臣与丁士桢,利用职权,截留、贪墨了大部分赈灾钱粮。” “朕也清楚......他们将这些钱粮,通过秘密渠道,大部分运往了渤海,资给了沈济舟,充作其军资。” “朕更清楚......他们与沈济舟之间有密约,沈济舟借此壮大,意在牵制萧元彻,而孔丁二人,则向朕保证,此举可为我......不,是为朕这个天子,在外藩之中寻得一个强援,以期有朝一日,能助朕......重掌权柄,制衡萧元彻。” 他顿了一顿,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与怒意。 “然而......至于孔丁二人,竟敢私下与海外异族、那什么卑弥呼女王勾结,将部分钱粮资敌......此事,朕确然......一概不知!若早知此二人竟敢行此叛国灭种之举,朕......朕岂能容他们?!” 何映听着刘端的坦言,心中波澜起伏。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端的神色,斟酌着词语,问道:“既然......此事基本的来龙去脉,甚至其中关窍,圣上心中大致有数。那为何......为何今日在昔暖阁,圣上您却......”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为何今日要对苏凌半推半就,甚至赐下如朕亲临的金令,鼓励他去彻查此事? 刘端听到这里,脸上悲戚无奈的神色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意的表情。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不答反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呵呵......这个问题嘛......朕倒想先听听看......朕的大龙煌,禁宫总管,贺......不,何映,你的高见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洞穿何映的灵魂。 “你来告诉朕......朕今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将查案之权,甚至部分禁宫之权,交到那个......看起来步步紧逼、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苏凌手上?朕......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何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了刘端那双看似疲惫、实则深处闪烁着惊人算计与冷静光芒的眸子! 他瞬间明白,天子的崩溃、无奈、甚至之前的泣血誓言,或许......并不全然是真情流露! 在这深宫夜色之下,在绝望的表象背后,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帝王,心中竟还藏着如此幽深难测的棋局! 紫瑗阁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宫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何映的大脑飞速运转,天子此举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是驱虎吞狼?是借刀杀人?还是......一场更加凶险的豪赌?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契合圣心,甚至......能让自己在这棋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的答案。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先前因愤懑而起的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幽微的锐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敲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奴才......斗胆妄测圣心。” 何映微微停顿,目光直视刘端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一字一顿,吐石破天惊之语。 “圣上此举......非为纵容苏凌,实乃......欲借苏凌之刀,清理门户!圣上......是对以孔鹤臣为首的那群自诩清流、实则尾大不掉的所谓‘保皇’之臣......起了杀心!” 此言一出,紫瑗阁内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昏黄的灯光下,刘端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然而,他并未动怒,也未否认,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三分玩味、三分审视,更有四分深不见底的幽暗。 刘端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飘忽,仿佛带着一丝嘲弄,又似在引导何映继续说下去。 “对孔鹤臣起杀心?何映啊何映......你这话,从何说起?” 刘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幽深的探照灯,锁住何映,语气平淡,却带着步步紧逼的诘问。 “那孔鹤臣,纵有千般不是,万般欺瞒,甚至胆大包天勾结异族,但其所作所为,纵是粉饰,表面文章也是为朕引援,对抗萧元彻这头真正的猛虎。” “于朕而言,他孔鹤臣与清流一党,眼下仍是朕在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还能勉强倚仗、用以制衡萧党的力量。朕......有何理由,要自断臂膀,对他们起这......杀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即便......即便朕当真如你所言,对他们起了杀心......那这杀心,又是从何时而起?因何......而起?!”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必杀之由 何映微微垂首,清秀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随即抬起眼,目光笃定地看向刘端,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奴才斗胆揣测......圣上对孔鹤臣起杀心,并非因他勾结沈济舟,甚至也非因他胆大包天私通异族......” “而是始于......他亲口向圣上禀报,他于龙台大山深处,暗中豢养了一支只听命于他孔鹤臣的......私兵之时!” 刘端闻言,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知朕者莫若你”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寒意。 “不错!何映,你果然深知朕心!正是那一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如坐针毡的时刻,声音低沉而冷冽。 “当孔鹤臣跪在朕面前,口口声声说‘为保圣上安危,为助圣上重掌权柄,老臣不得已,私下募集了些许忠勇之士,藏于龙台山中,以备不时之需’时......” “朕表面不动声色,甚至还出言嘉奖其‘忠忱体国’,但朕的心里......” 刘端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裘毯,指节发白,“......已是惊涛骇浪,杀机暗涌!” 何映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微微蹙眉道:“奴才愚钝......当时孔鹤臣说得明白,此私兵虽由他募集统领,但终究是为圣上效力,是为天子亲军。圣上......难道是怀疑孔鹤臣有不臣之心,欲以此兵谋逆么?” “不!朕不怀疑他当时的忠心!” 刘端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悲凉与冷酷。 “朕相信,彼时彼刻,孔鹤臣募集私兵,其初衷确是为朕谋划,意图在关键时刻,为朕挣得一線生机。朕甚至相信,他勾结沈济舟、乃至后来胆大包天私通异族,其最初的目的,恐怕也都是为了给朕这个傀儡天子,寻找外援,制衡萧元彻!” 何映适时地表现出更深的疑惑。 “那圣上为何......” “朕不信的,是人性!是欲望!” 刘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悲愤与彻悟。 “何映!权力如同毒药,更是最烈的春药!尤其是......兵权!当一个人,手中掌握了一支不受朝廷节制、不隶兵部、只听命于他个人的武装力量时,无论他最初的目的多么纯粹高尚,那日益膨胀的野心与掌控一切的欲望,都会如同野草般疯长,最终吞噬他的理智与初心!”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古往今来,多少权臣枭雄,起家之时,哪个不是打着‘匡扶社稷’、‘清君侧’的旗号?可一旦他们手握强兵,尾大不掉,又有几人还能记得当初的誓言?最终不过是成了新的权奸,甚至......篡逆之贼!” 刘端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看向何映,眼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仿佛在倾诉一段不堪回首的梦魇。 “何映啊......你可知,当孔鹤臣跪在朕面前,用那种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朕说......” “‘圣上,老臣在龙台山中确养了些许兵马,然此皆是为圣上所养,为圣上效力!具体事宜,圣上不必过问,亦无需相疑,只需高坐龙庭,静待佳音便可’之时......” 刘端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朕当时脸上堆满了感动与欣慰,赞他‘老成谋国’,可朕的心里......是何等的惊恐!何等的冰凉!” “他孔鹤臣,今日可以瞒着朕养兵,他日便可瞒着朕调兵!他今日说兵为朕所养,他日便可说......朕德不配位,需换人来坐!他将朕置于何地?将朕这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王熙!那国贼王熙!他初入龙台,挟持朕之时,不也是口口声声‘清君侧’、‘护驾’吗?可结果呢?!朕的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朕岂能再重蹈覆辙?!” “孔鹤臣......他今日可以是朕的‘忠臣’,明日......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熙?!当一支不受控的刀掌握在别人手中,而持刀人还告诉朕‘圣上不必问刀为何用,只需信我’时,朕......怎能安枕?!” 何映静静地听着,看着刘端那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一种孤家寡人彻骨悲凉的情绪,他清秀的脸上也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话题带来的压抑感驱散些许。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理解的叹息。 “圣上......所思所虑,深远至极......奴才......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更带着一种决然。 “孔鹤臣此举,看似忠忱,实则是将最致命的刀锋悬于圣上头顶,却还要求圣上闭目信任......此乃取死之道!圣上起杀心......非为刻薄,实乃......不得不为!” 何映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肯定了刘端那深藏于恐惧下的帝王心术。 刘端看着何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殿内,君臣二人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因对人性黑暗的共识与对权力的警惕,达成了一种残酷的默契。 清除孔鹤臣,已从“是否”的问题,变成了“何时”与“如何”的问题。 而苏凌,正是刘端选中的,那把或许能斩断这条潜在威胁的......最锋利的刀。 刘端因情绪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软榻上,脸上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决绝的复杂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近乎脆弱的坦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何映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变得温和而朦胧,仿佛透过眼前的宦官,看到了遥远岁月中的某个影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肺腑的真挚。 “这深宫重重,人心叵测......朕能全然相信的,放眼望去,恐怕......也唯有日央哥哥你了。” 这一声“日央哥哥”,唤得极其自然,充满了依赖与信任,仿佛瞬间将二人拉回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紧密相依的过往岁月。 何映闻言,浑身微微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冷静与深沉,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与动容。 他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道:“圣上......”话语未尽,但其间蕴含的感动与誓死效忠之意,已不言而喻。 刘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脸上露出一抹疲惫却真实的淡淡笑意。 他闭目养神片刻,待心绪彻底平复,才重新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深邃。 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话题,语气变得理性而审慎。 “当然,方才所言,俱是朕心中所思。然,治国理政,终究不能全凭心证与猜忌。” 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变得清明。 “仅凭孔鹤臣豢养私兵这一条,纵然朕心中再是惊惧不安,也确实......不足以让朕立刻下定决心除掉他。毕竟,他是天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声望极高。” “朕......仍需借重他的名望地位,为朕笼络士子人心,制衡萧党。更何况,他毕竟向朕禀报了此事,明面上仍是‘为朕养兵’。在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不臣之举之前,朕若贸然动手,无疑是自毁长城,必致清流离心,朝局动荡。”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俨然一位权衡利弊的帝王。 然而,说到这里,刘端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紧盯住何映,仿佛要将他看穿,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试探。 “可是......何映啊,既然朕深知此刻动孔鹤臣弊大于利,为何......朕依旧要借苏凌之手,布下此局,执意要......除了他呢?” 这一问,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何映耳边! 何映心中剧震!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刘端真正的杀心所在——绝非仅仅因为私兵,而是孔鹤臣勾结异族卑弥呼! 此事一旦坐实,便是叛国大罪,足以将孔鹤臣及其党羽连根拔起!且此事极度隐秘,正是借苏凌这把“快刀”斩乱麻的最佳理由! 圣上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内患,又可能借此拿捏甚至重创沈济舟! 然而,这个答案太过凶险,也太过清晰地揭示了刘端那深藏不露的狠辣与算计。 今日的刘端,时而脆弱坦诚,时而激昂愤慨,时而冷静分析,此刻又抛出如此致命的问题......其心思之深沉,情绪之收放自如,让何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与陌生! 这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相对“简单”的年轻帝王了! 电光石火间,何映心念电转。他深知,此刻若表现得过于“明察”,道破天机,非但无功,反而可能引来猜忌。 天子可以向你展示他的脆弱与信任,但绝不会喜欢一个能完全看透他所有心思的“聪明人”,尤其是在涉及如此隐秘的杀局之时。 于是,何映脸上那瞬间的了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 他微微蹙起清秀的眉头,眼中充满了努力思索却不得其解的苦恼,最终,他朝着刘端深深一躬,脸上带着十足的惭愧与惶恐,声音也带着一丝“愚钝”的颤音。 “圣上深谋远虑,思虑周全,非奴才愚钝所能揣测万一......奴才......奴才实在猜不透圣上此举的深意......恳请圣上......明示。” 他选择了藏拙。 将自己隐藏在“猜不透”的迷雾之后,将最终揭示谜底、展现帝王心术的“荣耀”与“风险”,全然交还给了龙椅上的那位。 刘端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幽深地落在何映低垂的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的失望。 他静静地看了何映半晌,仿佛要透过那层恭敬惶恐的表象,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良久,刘端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与试探。 “你......是真的不知道么?何映......” 何映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那轻柔的话语刺中,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茫然,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的颤音。 “奴才......愚钝不堪,实在......难以揣测圣心万一。恳请圣上明鉴。”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似自言自语,又似在感慨。 “朕的日央哥哥......昔年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胸有韬略,洞察幽微,乃是不世出的惊才绝艳之辈......这天下间,能瞒得过他双眼的事,太少,太少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追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可现在......你却对朕说,你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何映的心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怀旧与试探。 何映听在耳中,心中不由一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刺痛。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骄傲与锋芒,早已随着宫墙内的岁月与身体的残缺一同埋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圣上......奴才早已说过多次。世间......再无贺日央此人。有的,只是一个身体残缺、苟活于禁宫之中的奴才——何映。”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悲凉。 “身既残,心......亦早已随之腐朽残缺。如何还能......窥见天心?参透圣意?圣上......实在是高看奴才了。” 刘端看着何映那副油盐不进、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兴阑珊的淡漠,仿佛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试探。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说,朕......也不再强求。”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之前的怅惘与试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酷的杀伐之气。 “你既猜不透,那便由朕......来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刘端的目光如两道冰锥,刺破昏黄的灯光,直射何映。 “孔鹤臣——有五大罪状!条条皆是取死之道!因而——不得不杀!不得不死!” 何映闻言,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原本以为,刘端杀心坚定,无非是因孔鹤臣勾结异族、触及叛国底线,或是因其豢养私兵、尾大不掉之患。 却万万没想到,刘端口中竟吐出了“五大不得不死”之罪!这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天子对孔鹤臣的杀心,竟已深重至此?!布局之深远,思虑之狠辣,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连忙收敛心神,将脸上所有的惊骇与探究之色尽数压下,换上一副极度恭顺、凝神倾听的姿态,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撼与敬畏。 “奴才......洗耳恭听!请圣上......明示!” 刘端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榻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决绝。 “这第一桩不得不死......”刘端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便是他孔鹤臣......地位太高,声望太盛!高到......已然威胁到了皇权根本!” 他目光转向何映,眼中闪烁着忌惮与冰冷的寒芒。 “圣人苗裔,天下文宗,清流领袖!这三大光环加身,使他登高一呼,天下士子景从!更兼他多年来以‘清流’自居,与朝中那些不成气候却聒噪不休的所谓‘保皇派’勾连紧密。表面看,他是朕的臂助,是制衡萧党的力量。可实质上呢?”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清流与保皇,两派合流,看似拥护朕,实则已成朝堂之上一股尾大不掉、朕亦难以完全掌控的势力!他们打着忠君的旗号,行党同伐异之实!” “长此以往,朕究竟是天子,还是他们用来对抗萧元彻、维护自身利益的......一面旗帜,一个傀儡?!此等局面,朕......岂能长久容忍?!” 何映闻言,瞳孔微缩,立刻躬身道:“圣上明鉴!孔鹤臣声望过盛,确易滋生骄矜,结党营私,于朝局平衡不利。此乃......势大逼主之患!”他话语精准,点出了要害。 “不错!势大逼主!” 刘端重重一拍扶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此为其一!不得不除!”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森寒。 “这第二桩......更为致命!他孔鹤臣,的手伸得太长了!已然牢牢把控了六部中枢!” 刘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且看看!如今六部尚书,吏、户、礼、兵、刑、工,有几个不是他孔鹤臣的门生故旧?有几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朕欲行政令,需先经他孔鹤臣点头!朕想用一人,需得他清流一党认可!名义上,他是为朕收揽人才,稳固朝纲。可实际上呢?” 他猛地站起身,在榻前踱了两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六部乃国家行政之根本!如今却几乎成了他孔鹤臣的私器!朕堂堂天子,在六部之中,竟无一真正可称心腹、可托重任之人!朕竟要透过他孔鹤臣,才能驱动这国家机器!朕与傀儡何异?!这叫什么?这叫架空!这叫窃国之始!” 何映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色:“圣上!若六部尽为孔鹤臣党羽把持,则政令出于私门,国将不国啊!此乃......窃权之实!远比结党更为凶险!” “正是窃权之实!三省归萧氏,六部归孔氏,那朕这个天子还有什么?!” 刘端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何映。 “而那丁士桢!便是此中典型!他为何能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当真全靠他所谓的‘清廉’之名?若非孔鹤臣在背后一力保举,暗中运作,萧元彻那边又岂会轻易放行?” “丁士桢,便是孔鹤臣插入六部、掌控钱粮的一枚关键棋子!是孔鹤臣架空朕的帮凶与执行者!” 他走回榻边,重重坐下,语气带着一种斩草除根的冷酷。 “所以,朕要除孔鹤臣,这丁士桢......便必须一同拔除!一来,丁士桢知晓太多孔鹤臣与沈济舟、乃至异族勾结的内幕,留之必是祸患!” “二来,正好借此机会,敲山震虎,清洗户部,乃至整个六部中孔鹤臣的势力!让天下人看看,架空天子、结党营私者,是何下场!” 何映闻言,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叹服与一丝寒意。 “圣上圣明!洞若观火!孔鹤臣把持六部,丁士桢为其爪牙,此二人不除,则皇权旁落,政出私门!奴才......明白了。此二条,确是取死之道,不得不除!” 刘端微微颔首,对何映的领悟力表示满意,但眼中的寒光却愈发炽盛。他缓缓靠回软垫,语气变得愈发深沉。 “方才所言,乃其势、其权之患。然,这并非朕必杀他的全部缘由。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触及朕之逆鳞,令朕......寝食难安、杀心坚定的关键!” 何映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揭晓,他屏息凝神,将腰弯得更低:“奴才......谨听圣上教诲!” 紫瑗阁内,灯火摇曳,将天子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正在黑暗中酝酿着最终的审判。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帝王心术 刘端沉默了一阵,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他指尖轻敲扶手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敲在人心上。 他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卮壁,目光幽深,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语,更仿佛在审视自己内心那最深沉的角落。 片刻,他放下茶盏,抬起眼帘,那眼中已无半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剖开一层更加冷酷、更加算计的现实。 “至于这第三桩......呵......” 刘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孔鹤臣,清流领袖,文圣苗裔,天下士子楷模,道德文章,冠绝当世......多好的名声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映,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 “朕知道,此人沽名钓誉,表里不一。可那又如何?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朕......不得不鼓吹他的清名,不得不将他捧上神坛!” “因为他是朕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强能与萧元彻在‘大义’名分上抗衡的旗帜!是朕这傀儡天子,身上最后一件还算光鲜的‘衣裳’!” 刘端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噬。 “可如今,这件‘衣裳’脏了!烂了!不仅肮脏不堪,内里还爬满了虱子,更要反噬其主!” “他孔鹤臣所行不法,贪墨渎职,乃至勾结异族,无论其初衷为何,是替朕谋划也好,是为一己私利也罢,都已触及底线,罪不可赦!” “但......正因他披着这身‘圣贤皮’,杀他,便成了天大的难题!” 何映目光闪动,已然隐隐猜到刘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低声接话,带着一丝试探。 “圣上是说......动孔鹤臣,需顾忌天下清议,士林物议?恐......有损圣誉?” “不错!” 刘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杀一个贪官污吏容易,可杀一个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文圣苗裔’、‘清流领袖’?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迫害忠良’、‘屠戮贤臣’!” “这千古骂名,朕......背不起,至少现在背不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且......‘合适’的刀!苏凌,便是这把刀!” “他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背后站着萧元彻,有查案之权,更有......朕刚刚赐予的‘如朕亲临’金令!由他来查,来审,来定孔鹤臣的罪,来挥下这斩首的一刀!再合适不过!” 刘端的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狰狞的快意。 “这‘杀贤良’、‘诛清流’的恶名,就让苏凌去背!不,不止苏凌!” “苏凌背后是谁?是萧元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认为是萧元彻指使苏凌,排除异己,铲除忠良!是萧元彻,容不下这天下清流!是萧元彻,要断绝圣贤苗裔!” “届时,天下士林如何看他?百姓如何看他?他萧元彻,将彻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猛地一拳轻捶在榻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而朕!届时只需站出来,假意斥责苏凌‘操切’、‘枉法’,甚至......在‘铁证’面前,‘痛心疾首’地‘被迫’下旨处置孔鹤臣!” “朕依然是那个被权臣蒙蔽、不得已而为之的‘仁君’!而萧元彻,将成为千夫所指的国贼!朕再振臂一呼,何愁天下义士不景从?何愁不能将萧元彻彻底孤立,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 何映听得心惊肉跳,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原以为刘端借苏凌之手,只为除孔,未料到其中竟还藏着如此歹毒的一石二鸟、甚至一箭三雕之计! 不仅要孔鹤臣死,更要借此将萧元彻彻底搞臭,将自身洗白,甚至为日后反击积蓄力量! 此计之深,用心之毒,算计之远,令人胆寒!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震撼,声音干涩道:“圣上......圣明!此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妙计!奴才......拜服!” 刘端对何映的“拜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第四桩......或许,才是朕最不能容他孔鹤臣活在世上的原因。” 他目光幽幽,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朕与孔鹤臣之间......有太多太多,见不得光、说不出口的秘密了。有些事,甚至......连你也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 “他知道朕太多不得已的妥协,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谋划,太多......身为天子却不得不行的阴暗伎俩。” “朕知道他太多结党营私的勾当,太多欺世盗名的伪装,太多......看似忠君实则谋私的算计。” “我们......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彼此的弱点,了解彼此的底牌,了解彼此......最不堪的一面。” 刘端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对朕而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今日他或许还对朕有几分‘忠心’,可一旦有变,一旦他觉得朕不再‘有用’,或者......一旦他被别人拿住把柄反戈一击......他知道的那些事,足以将朕从这龙椅上掀下来,万劫不复!” “朕是天子!朕的秘密,只能随着朕,埋入陵墓!绝不能掌握在任何一个臣子手中,尤其是一个......已然失控、且可能危及朕的臣子手中!” 他看向何映,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孔鹤臣必须死。他死了,那些只有朕和他知道的秘密,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才会永远被带入坟墓。” “朕,才能继续是朕,是坐在这龙椅上、受万民朝拜、史书工笔或许还能留下几分颜面的......大晋天子!而他孔鹤臣......就只能做一个躺在棺材里、任由朕书写功过的......死人!” 何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清洗,更是最彻底、最无情的灭口!是为了永远掩盖那些可能颠覆皇权的隐秘! 是为了让刘端能够继续戴着那副“天子”的面具,体面地活下去! 他喉咙发干,只能艰难道:“圣上......思虑周详,防患于未然......奴才,明白了。” 刘端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靠回软榻,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 他伸出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痛心、愤怒与最终决断的复杂情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所行所为,已非寻常贪墨弄权可比!他们......是在叛国!是在出卖祖宗基业!是在将朕这大晋江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坐直身体,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极不平静。 “朕!是想重掌大权!是想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子!但朕绝不能,也绝不会以出卖江山社稷、勾结异族、戕害子民为代价!” “这是底线!是朕身为刘氏子孙、身为大晋天子的最后底线!孔鹤臣他们,踩过了这条线!从他们决定与卑弥呼勾结的那一刻起,在朕心里,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到这里,刘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悔与后怕,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错......朕曾经授意过他,为了抗衡萧元彻,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可以联络外援,甚至......可以许以重利。但朕绝没有让他去勾结异族!去资敌叛国!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可如今,事已至此。若孔鹤臣不死,若他将来到御前对质,咬死是朕授意他‘不择手段’、‘联络外援’,朕......该如何自处?” “朕那些话,便成了他叛国的依据!届时,朕如何自圆其说!所以,他必须死!必须由苏凌这个‘外人’,在‘查清’他叛国罪行后,‘依法’处决他!” “只有这样,朕才能与这些肮脏事彻底切割!朕的授意,才会变成他孔鹤臣曲解圣意、擅自行事的罪证!朕......才能永远摆脱这个隐患!” 刘端说完这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理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靠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紫瑗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宫灯静静燃烧,将天子那疲惫而冷酷的侧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何映久久无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天子对孔鹤臣的杀心,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经过层层算计、权衡利弊后的必然选择。 从权势威胁到架空皇权,从借刀杀人的政治算计到消除隐患的灭口必要,再到切割叛国罪行的自保需求...... 五大理由,环环相扣,将孔鹤臣死死钉在了必死的十字架上,再无半分生机。 而苏凌,便是天子选中的,那把最锋利、也最“合适”的执刑之刀。 半晌,何映才缓缓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彻底的臣服。 “圣上......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孔鹤臣......确已百死莫赎。苏凌......亦是最佳人选。奴才......唯有叹服。”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备受掣肘的天子,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算计之深远,远超他以往的认知。 这深宫,这龙椅,早已将当年那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淬炼成了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利用一切、牺牲一切的......真正帝王。 何映垂首侍立,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帝王心术中挣脱出来,将思绪拉回那桩引发今夜所有风暴的根源——四年前的京畿道赈灾案。 此事牵连甚广,更是孔丁二人通敌叛国的铁证,亦是天子杀心的直接导火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将姿态放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惑与探究,小心翼翼地问道:“圣上......奴才斗胆,再问一事。” 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扫过刘端疲惫的侧脸。 “四年前赈灾,孔鹤臣、丁士桢勾结,由丁士桢运作,偷运赈灾钱粮出京......此事,圣上......当初是知情的。奴才愚钝,一直想不明白......当初,他二人是如何向圣上分说此事的?圣上......又为何会......应允呢?” 这个问题,直指刘端当初决策的核心,也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失误与耻辱。 果然,刘端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懊悔、愤怒、屈辱的复杂神色,如同潮水般涌上他苍白的脸庞。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一枚苦果,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苦涩。 “他们......他们当时对朕说......” 刘端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夜晚。 “京畿大旱,灾民蜂拥,朝廷虽拨钱粮,然杯水车薪,且......萧元彻把持户部与漕运,处处掣肘,赈济之粮,十不存三能到灾民手中。若按部就班,非但灾情难解,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孔鹤臣当时跪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说他有‘奇策’可解此困局。他说......可暗中截留部分钱粮,秘密转运出京,交予渤海沈济舟,换取沈济舟暗中支持,甚至......必要时可引为外援,制衡萧元彻!” “他还说......此乃‘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之策!用萧贼的钱粮,养沈济舟的兵,来牵制萧贼!既可解赈灾不力之危,又可为朕......在藩镇中埋下一支奇兵!” 刘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与痛心。“朕......朕当时真是昏了头!” “被萧元彻逼得走投无路!又被那‘重掌大权’的妄念迷了心窍!竟......竟觉得他此言......虽有风险,却未尝不是一步险棋、一招暗棋!朕......朕默许了!” “朕想着,若能以此换来沈济舟的暗中支持,制衡萧贼,些许钱粮......也算物有所值!朕还一再叮嘱,此事需万分隐秘,钱粮去向、数目,必须向朕禀明!” 他猛地一拳砸在软榻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可朕万万没想到!这两个狗贼!竟敢如此欺瞒于朕!他们只说将钱粮运往渤海资敌沈济舟,却对勾结海外倭寇卑弥呼之事只字不提!” “朕一直以为,那些钱粮大部分喂了沈济舟那头豺狼!没曾想......没曾想沈济舟只得了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绝大部分竟白白便宜了那海外蛮夷!资敌叛国,丧权辱国!此二人......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刘端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此事触及了他最深的耻辱与怒意。 何映连忙躬身,低声道:“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待刘端气息稍平,他才继续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圣上,此事尚有蹊跷。据奴才所知,无论宫中存档,还是户部卷宗,关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一案,账目清晰,记录完备,甚至详细到京畿道各郡县接收钱粮数目、发放明细,皆可查证,分毫不差。” “尤其是粮食一项,账实相符,毫无破绽。这......孔丁二人,是如何瞒天过海,将如此巨额钱粮偷运出京,却能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 “难道......所有经手官员、胥吏,都被他们收买了?全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这是此案最核心的疑点,也是苏凌追查的最大难关。账目做得太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刘端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讥诮、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表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森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何映,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何映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隐秘的蛊惑。 “何映,你近前来。” 何映心中一跳,依言上前,躬身在刘端面前。刘端微微倾身,将嘴凑到何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开始耳语。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何映清秀的侧脸上。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谨慎与疑惑。但随着刘端的低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在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完全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刘端究竟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但何映那惨白如纸、震惊到极致的脸色,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骇然与......一丝恐惧,足以说明,刘端所透露的,绝非仅仅是贪墨的手段,而是一个更深、更黑、牵扯更广、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惊天秘密! 刘端说完,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只是目光依旧幽深,静静地注视着何映,仿佛在欣赏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何映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半晌无法动弹。 紫瑗阁内,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以及何映那几乎无法控制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那昏黄的灯光,将他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刘端坐直身体,看着何映那失魂落魄、惊骇欲绝的模样,脸上那深邃莫测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映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力量。 “何映......不,日央哥哥......” 刘端的嗓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与罕见的真诚,目光恳切地凝视着何映。 “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有些事,有些手段,非朕所愿,实乃......时势所迫,朝局所逼,朕......别无选择。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有时便不得不行些......阴私之事,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一点,你......应该能明白朕的苦衷。” 刘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映,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语气愈发恳切。 “但这些算计,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心术’,是朕用来对付那些心怀叵测、觊觎社稷之人的。对你......朕永远不会,也绝不可能!”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直入何映心扉。“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朕的日央哥哥。是那个在朕最孤苦无依、朝不保夕时,护着朕、陪着朕、宁可自己受辱也绝不让朕受委屈的......亲人。” “这份情义,与这冰冷的龙椅无关,与这诡谲的朝局无关。无论到何时,无论朕是九五之尊还是阶下之囚,这一点,永不会变。” 这番话,情真意切,直击何映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他惨白的脸上,剧烈波动的情绪渐渐平复,眼中那极致的骇然与恐惧,慢慢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有感动,有心酸,有追忆,有难以言喻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愿意去相信的依赖。 他太了解刘端了,了解他自幼的孤苦与无助,了解他在权力漩涡中的挣扎与不易。 这番话,触及了两人之间最隐秘、最不容置疑的纽带。纵使方才所闻秘密惊世骇俗,纵使他心中仍有余悸与疑虑,但那份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信赖与情分,终究占了上风。 他信,信刘端此刻的真诚,信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信这是他在这个冰冷宫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实的暖意。 何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口冰冷的郁气排尽。 他重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残留着惊悸后的苍白,但眼神已重归恭顺与沉静。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圣上言重了......奴才......明白。奴才......信圣上。” 刘端见何映神色缓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似乎消散,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真实的微笑。 他收回手,靠回软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些许,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好了,那些烦心事暂且不提。倒是另一件事......” 刘端目光微凝,看向何映。 “苏凌此番进宫,你称病不见,避开了。但他手持朕亲赐金令,往后出入宫禁、查问诸事,只怕少不了要与你这禁宫大总管打交道。” “下次......你是见,还是不见?若不见,又当以何理由推脱?” 刘端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又得萧元彻信任,如今更有金令在手,锋芒正盛。你与他打交道,需得格外谨慎。”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畜生”巢穴 夜,龙台深山,山谷。 不同于皇城紫瑗阁的灯火通明、暗流涌动,这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荒凉。 仲春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时节,然而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近乎凝固的寒意。 夜空不见星月,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阴云死死捂住,不透一丝光亮。 山谷两侧,是陡峭如削、黑黢黢的崖壁,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投下更为深沉的阴影。谷中地形崎岖,怪石嶙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显出些模糊扭曲的轮廓,如同无数蹲伏的鬼魅。 风从狭窄的山谷间穿过,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尖啸,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卷动着地上枯败的残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厉。 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或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从远处黑暗深处传来,旋即又被更大的死寂吞没。 谷底似乎曾经有过溪流,如今早已干涸,只留下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潮湿的冷光。几株歪斜的老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如同挣扎求生的枯骨。远处,似乎有几点绿莹莹的幽光在黑暗中浮动,那是饿狼或是其他野兽的眼睛,冰冷地窥视着这片死地。 整个山谷,仿佛被时光遗忘,被生机抛弃,只有永恒的黑暗、寒冷与寂静盘踞于此。 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将一切声响与生气都吸纳殆尽,只留下这片被遗忘在龙台大山褶皱深处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倏然自嶙峋怪石与低矮荆棘间的阴影中急掠而出! 他动作迅捷如电,却又轻灵无声,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夜豹,矫健的身躯在崎岖山石与枯败草木间纵跃穿行,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宽大的黑色夜行衣紧裹周身,勾勒出精壮健硕的轮廓,肩宽腰细,肌肉线条在疾行中隐约贲张,透着一股久经锤炼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阳刚之气。 他脸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觉而冰冷的光。 黑衣人在一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石坳后骤然停下,身形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几不可察。他侧耳凝神,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来路,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四周只有呜咽的山风、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兽嚎。确认身后并无任何追踪的气息与痕迹,那双鹰目中寒光一闪,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山谷最幽深、最黑暗的腹地疾射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这道黑影出现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山壁之下。若不走近细看,绝难发现。山壁底部,乱石堆积,半人多高的枯黄杂草与纠结的藤蔓肆意疯长,几乎将一面岩壁完全遮蔽。 拨开层层叠叠、带着倒刺的荆棘与荒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咽喉,悄然显现。洞口边缘布满湿滑的青苔,散发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向内望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翻滚涌动,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在洞口略一逡巡,确认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记号,随即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敏捷,疾步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甫一进入,刺骨的阴寒便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单薄的夜行衣,直刺骨髓。 洞内与外界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死寂、潮湿、冰冷。身后的微弱天光在拐过第一个弯角后便彻底消失,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他包裹、吞噬。视线彻底失去作用,唯有听觉、嗅觉与触觉被放大到极限。 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天然石道,布满了棱角分明的碎石与深浅浅浅的积水坑。每一步踏出,都需极为小心,靴底与湿滑石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地异常清晰的“窸窣”声,在幽闭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回荡,更添诡谲。 石壁触手冰冷刺骨,覆盖着厚厚滑腻的苔藓与不知名的粘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岩石腥气、腐败植物与浓重湿霉的怪异味道,直冲鼻腔。 通道并非笔直向前,而是曲折蜿蜒,时而狭窄逼仄,需侧身方能通过,粗糙的石壁摩擦着衣衫;时而稍显开阔,却又立刻被垂挂下来的、冰冷湿滑的钟乳石柱阻隔,需低头弯腰规避。 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唯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滴,偶尔从极高的洞顶滴落,“嗒......嗒......”声音清脆而单调,在这死寂中敲打出令人心头发毛的节奏,更反衬出四周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寂静。 越往深处,黑暗愈浓,寒意愈重,那腐败潮湿的气味也愈发浓郁。四周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这里仿佛是大地深处被遗忘的肠道,幽暗、崎岖、充满未知的危险与难以言喻的诡异。黑衣人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唯有他极其轻微却稳定的脚步声,以及那偶尔响起的水滴声,证明着这死寂深渊中,尚有活物在向着那不可知的深处,坚定地前行。 蓦地,不知何处,一道如电的冷芒毫无征兆的出现,直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心中一震,已然知道有人偷袭! 他冷哼一声,用最极致的速度朝着左侧使劲一甩身形,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那致命的冷芒,待他抬头再看之时,冷芒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四周又陷入巨大的黑暗之中。 黑衣人心中大怒,朗声喝道:“瞎了眼了么?韩某都认不出了,竟然暗中出手?都给我出来!” 然而,依旧死寂,依旧黑暗,无人回应。 过了片刻,蓦地整个空间骤然亮起,如白昼的强光将整个山洞照了个通透。 黑衣人在骤然亮起的、刺目如白昼的强光下,本能地微微侧头,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饶是他武功高强、心志坚韧,在这绝对黑暗与极致光明的瞬间转换下,瞳孔也难免骤缩,眼前有片刻的白茫。 他放下手,眯起眼睛,迅速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电,扫视着骤然清晰的山洞深处。 此处比方才的甬道宽阔了数倍,如同一个天然的石室,洞顶高悬,倒悬着不少尖锐的石笋,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地面平整,似是经过简单修凿。 靠近洞壁一侧,摆放着一张略显粗糙的石桌,几张石凳,桌面上一套同样石质的茶具,里面竟有浅褐色的茶水,兀自冒着缕缕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热气,显然刚沏好不久。 石室中央,一方半人多高的天然石台突起,石台上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一张造型粗犷、椅背颇高的虎皮交椅端放其上,颇有几分“王座”的气派。 然而,整个石室内,除了他,以及那兀自冒着热气的茶盏,再无半个人影!空荡得诡异,仿佛刚才那险些致命的寒芒与蹩脚的人声,都只是幻觉。 黑衣人目光扫过石桌茶具,扫过那空荡荡的虎皮高椅,眼中冷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呼吸平缓,但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气息却愈发明显。石室内死寂一片,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以及他自己沉稳的心跳。 “呵......” 终于,一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嘲讽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衣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身处这诡异空荡之地,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凝气势。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石室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角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壁之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怎么?韩某人不请自来,深夜到访,倒是惊扰了你们的清静?韩某在此站了许久,竟无一人敢现身一见么?这......便是尔等的待客之道?” 他特意在“待客之道”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落下,石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那诡异的、能瞬间照亮整个洞穴的光源似乎来自镶嵌在洞壁或顶部的某种特殊晶体或装置,光线稳定而明亮,将每一处阴影都驱散得干干净净,却也使得这空无一人的景象更加令人不安。 片刻之后,一种蹩脚古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大晋话再响起,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石壁的回荡,显得有些缥缈失真,难以判断具体方位。 “韩君......言重了。非是......不敢见,也非是......怠慢。” 那声音语速缓慢,措辞古怪,仿佛在费力地组织着语言。 “只是......韩君深夜突至,未曾......提前知会。此乃......非常时期。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这般说话,最为妥当。” 黑衣人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鄙夷。 “哈哈哈!安全起见?最为妥当?”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他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石壁,直视那藏头露尾的说话之人。 “韩某为了你们,在龙台城中上下打点,左右周旋,冒了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少心血?” “你们潜伏于此,所需的每一份情报,每一次行动的路线、时机、目标弱点,哪一样不是韩某暗中筹谋、精心策划后传递而来?” “没有韩某,你们这群海外来客,怕是至今还在茫茫大海上漂泊,连大晋的边都摸不着!更遑论在这京都左近,龙台山中,建立起这等巢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激愤与掌控局势的绝对自信。 “如今,你们倒是跟韩某讲起‘安全’、‘妥当’来了?连我韩某人都要防备、都要试探?方才那一道寒芒,是打招呼,还是......真想取韩某性命?!” 说到最后,黑衣人的语气已森寒如冰,周身隐隐有杀气流露。他站在石室中央,明亮的光线下,黑衣身影被拉得斜长,与周围冰冷的石壁、空荡的座椅形成鲜明对比,更显突兀而强势。 石桌上,那杯热茶袅袅升腾的白汽,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被黑衣人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与质问所慑,或是正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那蹩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固有的疏离与警惕。 “韩君......息怒。方才......确是误会。我等......绝无怀疑韩君之意。只是......规矩如此,不得不慎。韩君今夜突然前来,必有要事。不知......有何指教?” 黑衣人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冷意未消。他不再看那空荡荡的虎皮椅,也不再理会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说话之人,径直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坦然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两根手指,试了试石杯的温度,触手微烫。 他并未饮茶,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目光低垂,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倒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指教不敢当。韩某此来,自然是有事。一件......关乎你们生死存亡,也关乎我们之间......合作能否继续的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如电,虽未看向特定方向,却仿佛洞穿了这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要想知道是什么事,就......出来说话。藏头露尾,非是商量大事之道。韩某的耐心......有限。” 石室内,再次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只有那杯中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没入冰冷而明亮的空气中。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 就在黑衣人眼中不耐之色渐浓,嘴角讥诮弧度愈发明显时,石室中央那虎皮高椅之后,看似浑然一体的嶙峋石壁,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隆隆”声响! 黑衣人目光一凝,抬眼望去。 只见那石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丈许高、数尺宽的幽深洞口,内里隐隐有火光摇曳。杂乱的脚步声自洞内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感。 紧接着,人影晃动,从暗门中鱼贯走出数十人来! 这些人装束打扮,与大晋子民迥然不同。 男子居多,皆身形矮壮,面容精悍,穿着深色紧窄的、类似武士的胴服,腰束粗带,脚踩木屐或草履,头发大多剃成月代头,头顶结着发髻。 他们腰间或背后,赫然都佩着一把或两把弧度奇诡的狭长弯刀——武士刀!刀柄与刀镡在明亮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分列两旁,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杀戮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女子亦有数人,穿着色彩艳丽却样式奇特的宽大袍服,袖口亦宽大,腰间系着华丽的锦带,发髻高耸,插着繁复的发簪。她们的面容大多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着猩红,眼神却同样警惕而冰冷,与那华丽服饰形成诡异反差。 她们手持短刀或怀中暗藏利刃,隐在男子身后,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数十人默然走出,迅速在石室两侧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毫不掩饰地落在石桌旁端坐的黑衣人身上,充满了审视、戒备,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异族的敌意与......轻蔑。 待众人站定,暗门中最后缓步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异常短小精悍,比周围武士矮了整整一头,却步伐沉稳,透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凝练气度。 他面皮微黑,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闪烁着狡黠而精明的光芒。 他身上竟穿着一套大晋富商员外常穿的绸缎圆领袍服,头戴方巾,只是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因身形矮小、气质迥异,显得说不出的别扭怪异,颇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交叉背负着两把比寻常武士刀略短、却弧度更加夸张、刀鞘乌黑发亮的奇形弯刀,刀柄末端系着暗红色的绳结,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此人,便是这伙神秘异族的首领。 黑衣人依旧端坐不动,甚至未曾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阵仗,目光在那首领身上略一停留,便又垂下,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石杯,神态自若,仿佛眼前这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异族武士与那装扮古怪的首领,不过是路边的草木。 他这副全然无视、甚至带着轻慢的姿态,瞬间激怒了两侧的武士。一名身材格外雄壮、脸上带疤的武士猛地踏前一步,操着生硬蹩脚的大晋话,厉声喝道:“八嘎!见了将军,为何不跪拜行礼?!如此放肆!” 他身旁数名武士亦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似乎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与傲然。 “跪拜?行礼?韩某与尔等,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并非主从,更无隶属。何来行礼之说?”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出言呵斥的武士,最后落在那矮小首领身上,语气转冷。 “再者,方才韩某进洞,险些做了尔等刀下亡魂,这便是尔等的‘待客之道’?如此‘厚待’,还想让韩某行礼?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放肆!”、“无礼!” 那几名武士闻言大怒,纷纷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石室内闪烁,森寒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住手!” 一声低喝响起,虽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的正是那矮小首领。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微微抬手,止住了部下的躁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首领竟迈着平稳的步伐,越过手下武士,快步走到石桌前,在距离黑衣人数步远处停下。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别扭的员外袍,双手置于身体两侧,然后,竟向着端坐不动的黑衣人,深深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晋鞠躬礼! 姿态谦恭,礼节周到,仿佛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 “韩君息怒。” 首领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情,操着那口古怪却流利不少的大晋官话说道。 “方才洞内昏暗,手下人一时不察,险些误伤了贵客,实在是我等失礼,还望韩君海涵,莫要见怪。” 他笑容可掬,态度诚恳,与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武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黑衣人却不为所动,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首领那双细长的眼睛。 “海涵?首领阁下倒是会说场面话。是真不察,还是假不察?方才那一刀,快、狠、准,直取要害,若非韩某尚有些保命的手段,此刻早已是洞中一具冰凉尸首了!这‘误会’,未免也太巧了些吧?” 面对黑衣人毫不客气的质问,首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那两撇八字胡,神情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淡淡一笑道:“韩君说笑了。洞中幽暗,难免眼花。何况近日风声紧,我等草木皆兵,也是情有可原。韩君吉人天相,身手了得,如今不是安然无恙么?区区误会,何必耿耿于怀?” 他轻描淡写,便将那致命一击说成了“眼花”和“草木皆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深邃难明,最终只是又冷哼了一声,似乎虽然余怒未消,却也并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石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准备切入正题。 然而,那首领却在此刻,抢先一步,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 他脸上那谦和的笑容微微收敛,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中精光闪烁,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黑衣人。 “韩君驾临,必有要事。不过......” 首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探究。 “在韩君开口之前,在下倒有一事不明,想要先请教韩君,还望韩君......不吝赐教。” 他顿了顿,不等黑衣人回应,便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前番,在下曾数次接到韩君传递的情报,关于那黜置使苏凌的行踪、路线、护卫详情。在下亦不曾怠慢,先后派出了数批最得力的手下,于龙台山道、京都郊外、韩君府邸等地设伏截杀......”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中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是,直到今日,三批人手,数十精锐武士,竟无一人返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石沉大海!” 首领微微向前踏出半步,虽身材矮小,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目光如钩,死死攫住黑衣人。 “而今日,韩君却孤身一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疑惑、审视与隐隐威胁的神情,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韩君......对此,可否给在下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区区长史” 面对首领咄咄逼人、隐含杀机的质问,黑衣人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首领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声音清晰、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漠。 “解释?为何要解释?” 黑衣人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动,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荡起涟漪,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人都死了,还需要什么解释?死了,就是死了。就这么简单。” “死了?!” 那矮小精悍的首领闻言,细长的眼睛猛地一眯,瞳孔骤然收缩,八字胡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混合着惊怒、心痛与疯狂杀意的冰寒气息,瞬间从他矮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如同冰锥刮过石壁。 “死了?!那可是我帝国最精锐的武士!是我麾下最锋利的刀!你一句轻飘飘的‘死了’,就想了事?!”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材矮小,此刻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出鞘的妖刀,充满了择人而噬的狂暴。 “他们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说!是不是你出卖了他们?!是不是你与那苏凌早有勾结,设下陷阱,害死了我的人?!”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黑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厉喝道:“须佐、阿昙拿下他!!” 随着这声厉喝,他身后侍立的两名武士,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爆闪,身形瞬间暴起!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身形瘦长如竹竿,面容冷峻,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正是“须佐”! 矮的那个则敦实如铁塔,满脸横肉,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乃是“阿昙”! 两人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同时拔刀! 只听“锵!锵!”两声清脆的刀鸣,两柄弧度各异、却同样泛着凛冽寒光的武士弯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左一右,如同两条毒蛇,闪电般刺向端坐不动的黑衣人! 刀势狠辣刁钻,直取咽喉与心口要害,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石室内杀机骤然大盛!两侧的武士与女子们也纷纷手按刀柄,目光阴冷地锁定黑衣人,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分尸!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肝胆俱裂的致命合击,黑衣人却依旧端坐如钟,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在那两抹刀光即将及体的瞬间,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掠过那矮小首领,嘴角的讥讽笑意扩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刀锋的破空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好!好一个‘最信赖的朋友’!好一个‘天照大神的子孙’!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只因手下废物死了,便要将怒火倾泻在盟友身上?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武士道?这便是你们对待‘朋友’的方式?” 他话语中的嘲讽如同淬毒的尖刺,狠狠扎向那首领。、尤其那句“天照大神的子孙”,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话音未落,那两柄刀锋已至眼前,森寒的刀气甚至激起了黑衣人额前的几缕发丝! 但黑衣人依旧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我,易如反掌。不过......韩某若死,你们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你们那些‘精锐’,究竟是怎么死的,死在了谁的手里,更别想知道......那苏凌,如今究竟知道了多少你们的秘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矮小首领眼中燃烧的疯狂杀意!他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剧烈挣扎。 就在那两柄刀的刀尖即将刺入黑衣人皮肉的前一刹那,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喝。 “住手!” 须佐与阿昙的身形硬生生顿住!刀尖距离黑衣人的咽喉与心口,已不足三寸! 森冷的刀锋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映照着黑衣人平静无波的面容。 矮小首领胸膛剧烈起伏,八字胡因急促呼吸而颤动,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杀意、惊疑、权衡、不甘......各种情绪疯狂交织。 足足过了数息,他才缓缓抬起手,朝须”与阿昙挥了挥,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怒火的嘶哑。 “退下!” 两名武士不甘地低吼一声,但军令如山,只得缓缓收刀入鞘,退回原地,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矮小首领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重新看向黑衣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好!很好!韩君......不愧是韩君,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 “既然如此,你的命,暂且留着。本将军倒要听听,韩君能说出些什么‘真相’,如何......自圆其说!”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细长的眼缝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与血腥。 “但,本将军提醒你,本将军要听的是——真话!彻彻底底、毫无隐瞒的真话!若有一字虚言,有一丝欺瞒......”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武士,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凛然。 “立时——乱刃分尸!!” 黑衣人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从鼻翼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的目光瞥了那首领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在井底蹦跶的青蛙。 他并未直接回答首领的质问,反而用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将军阁下韩某倒想先请教一句......” 黑衣人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阁下派出的那些武士,其修为境界,最高者几何?最弱者,又当如何?” 矮小首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傲然与不解的神色。 他挺了挺本不宽阔的胸膛,八字胡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沉声道:“哼!韩君问此作甚?本将军所遣武士,皆为帝国百战精锐!” “每次行动,为首者修为皆在‘刀豪’之境!按你们大晋的说法,便是九境中期乃至后期!其余随行,最低者亦有‘刀师’巅峰,相当于尔等八境圆满!如此阵仗,对付区区一个苏凌,绰绰有余!” 他语气中充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对大晋武学境界划分的鄙夷,仿佛“九境”、“八境”在他口中也不过如此。 他狐疑地看向黑衣人,眉头紧锁。 “韩君突然问起这个,与我那些勇士阵亡,有何干系?” “哈哈哈!哈哈哈......”黑衣人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笑得他肩膀都微微抖动。 “你......你笑什么?!” 矮小首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激怒,脸上瞬间涨红,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再次涌现。周围武士也纷纷怒目而视,手按刀柄,石室内杀机再起。 黑衣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脸上嘲讽之色更浓,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诮。 “我笑什么?我笑尔等坐井观天,盲目自大!笑尔等所谓‘天照大神’的子民,眼界不过弹丸之地,竟敢妄自尊大!”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 “九境中期?八境圆满?在你们那海外孤岛、蕞尔小国,或许可称一声‘强者’,可在我泱泱大晋,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这等修为,莫说横行无忌,便是想要自保,也需看人脸色!尔等以此等实力,便敢妄言截杀大晋要员,简直是......不知死活!” “放肆!!” 矮小首领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厉声喝道:“韩凌!你竟敢侮辱我帝国武道,亵渎天照大神!你......你也不过区区九境修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大晋......大晋又如何?不过是地大些罢了!” “我?” 黑衣人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却又带着更深讽刺意味的笑容。 “韩某这点微末修为,在大晋,确实算不得什么。如韩某这般境界者,不敢说多如过江之鲫,却也绝非凤毛麟角!韩某在大晋,不过一碌碌之辈,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刺首领。 “罢了,与夏虫语冰,徒费口舌。韩某再问你,你们搜集的、关于那苏凌的所有情报之中,可曾有一字一句,准确记载过他的......真实修为境界?” “呃......” 矮小首领闻言,顿时语塞。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茫然,下意识地避开黑衣人锐利的目光,支吾道:“这......苏凌此人,不过一介长史,萧元彻麾下一走狗耳,区区绊脚石,何足挂齿?我等......自不会费心探查其具体修为。” “依本将军看,他既甘为萧元彻鹰犬,官职不高,想必修为也有限,最多......不过是九境初期,或者......八境大圆满顶天了!若他真有通天本事,萧元彻岂会只给他一个长史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仿佛在为自己情报的缺失找补。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再次发出毫不留情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怜悯。“将军啊将军,韩某今日,可真是......再一次领教了何谓‘无知者无畏’!” “萧元彻用他做长史,非是轻视,恰是重用!信任!倚为心腹!莫说一个长史,只要苏凌愿意,封侯拜相,乃至裂土封王,对萧元彻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以官职高低论人修为深浅,岂非蠢不可及?!” 黑衣人猛地踏前一步,虽然依旧坐着,气势却陡然攀升,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住矮小首领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异族武士的耳畔。 “既然将军阁下如此好奇,那韩某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界!”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对方耳中。 “你们要杀的那位‘区区长史’苏凌,其修为境界,绝非什么八境、九境......” 在矮小首领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衣人缓缓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他乃是——” “宗——师——之——境!” “什么?!!!” 矮小首领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眼因极致的震惊而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武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恐惧! 宗师境! 那可是凌驾于九境大圆满之上,真正触摸到武道巅峰,足以开宗立派、震慑一方的传说存在! 在他们海外岛国,宗师已是神话般的人物,屈指可数!而他们,竟然派了三批最高不过“剑豪”(九境)的武士,去截杀一位......宗师?! 这已不是以卵击石,这根本是......自寻死路!螳臂当车!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矮小首领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黑衣人冷眼看着这群异族武士脸上那如丧考妣、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冰冷的石杯,却不饮,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粗糙的质感,目光如同俯视蝼蚁般扫过那矮小首领煞白的脸,语带讥讽。 “宗师境,意味着什么,阁下想必清楚。就凭你派去的那些所谓‘剑豪’、‘剑师’,在一位宗师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不过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罢了!死,是他们的必然归宿,有何可奇?” 那矮小首领浑身一震,从极致的惊骇中勉强回过神来,脸上血色依旧未复,眼中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黑衣人,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宗......宗师?!是......是尚品宗师,还是......无上宗师?!” 宗师境亦有高下之分,尚品已是人间绝顶,无上更近乎传说,两者差距有如云泥。 黑衣人眉头微挑,反问道:“是尚品还是无上,有区别么?在你们那些‘精锐’面前,皆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刻意将“精锐”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略一停顿,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地补充道:“苏凌,乃是尚品宗师。” 他选择了“尚品”,既足以震慑这群夜郎自大的异族,又相对“合理”,毕竟无上宗师虚无缥缈,太过骇人听闻,反易惹疑。 “尚品......尚品宗师......” 矮小首领喃喃重复,眼中惊骇未消,却又骤然闪过一丝狐疑与不甘,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反驳。 “不!不可能!若那苏凌只是尚品宗师,纵使不敌,我麾下精锐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纵使败,也定能重创于他!断不至于......全军覆没,一个也回不来!” “你们大晋不也有句俗语,‘好虎架不住群狼’么?!我派出的,可不是羊,是狼!是群狼!”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侥幸的疯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黑衣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虎架不住群狼?那也得看是狼,还是......蝼蚁!在真正的宗师面前,数量,不过是笑话!”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 “更何况,苏凌虽是尚品宗师,但其手段之狠辣,战力之强横,远超寻常同境。你派去的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三招的,怕都寥寥无几。全军覆没,实属正常。若非他只是尚品,而非那传说中的无上境界......你们派去的人怕是无一活口!”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室内那些面色发白的武士,最后落回首领脸上,声音冰冷如刀。 “恐怕此刻,你们这所谓‘龙台山’中的所有人,早已是冢中枯骨,连与韩某在此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那首领和周围武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惧色更浓。 然而,那矮小首领终究是久经风浪之辈,震惊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黑衣人话语中的一丝微妙之处。 他眼中狐疑之色大盛,厉声质问:“等等!韩君!你方才明明说,我派去的人......都死了!可你又说‘若非只是尚品,你们已无活口’......这话前后矛盾!若都死了,何来‘活口’之说?!你给我解释清楚!” 黑衣人心中暗赞此人反应不慢,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讥诮与无奈的冷笑。 “都死了跟有活口有区别么?” 他迎着首领骤然紧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错,是有那么一两个命大、又或是见机得快的,侥幸从苏凌剑下逃生,未当场毙命。不过......也仅仅是未当场毙命罢了。个个身负重伤,经脉受损,战力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逼真的、带着惋惜与怒其不争的表情。 “韩某念在合作一场,也曾苦口婆心劝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撤回此地,养好伤再从长计议。可你那几位‘勇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他们说什么?说什么武士道精神,说什么有辱天照大神威名,说什么败军之将,无颜苟活!竟一个个......非要当场切腹自尽!” “韩某拦了,苦劝了,可拦得住么?他们铁了心要寻死,以全他们那什么狗屁‘荣耀’!韩某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韩某这个外人,强行按住他们,不让他们完成那‘神圣’的仪式?” “切......切腹自尽?!” 矮小首领闻言,如遭重击,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既有痛惜,更有一种被羞辱般的暴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黑衣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 “八嘎!!你......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大和武士的忠魂与信仰!切腹自尽,乃是我天照大神子孙最高贵、最荣耀的归宿!是勇士最后的救赎!是洗刷失败耻辱、回归神明怀抱的唯一道路!他们的英魂,将得到永生!你......你竟敢如此不屑一顾!亵渎神明!!” 黑衣人面对暴跳如雷的首领,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嗤笑出声。 “呵!信仰?救赎?荣耀?韩某并非尔等天照大神的信徒,更非尔等族人!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切腹,在韩某看来,不过是蠢!是迂腐!是毫无意义的自戕!” “有那寻死的勇气,为何不留着有用之身,日后报仇雪恨?白白送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何用?你跟我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你!!” 首领气得浑身发抖,手已按上了刀柄,周围武士也再次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黑衣人却视若无睹,反而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斜睨着首领,慢悠悠地反问。 “将军如此动怒,难道韩某说错了?难道你们那所谓‘勇士’,不是自己捅了自己的肚子?” 首领被他这轻飘飘的反问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但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怀疑。 “好!好!就算他们......是自尽!那本将军再问你!他们全都死了,或自尽了,为何......偏偏你韩君,区区九境修为,却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他眼中寒光闪烁,步步紧逼。 “难道那苏凌是瞎子,还是他与你韩君有旧,手下留情,偏偏放过了你?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猫腻?!” 黑衣人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首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将军,你是被气糊涂了,还是当真蠢?” 他不等首领暴怒,便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冷笑道:“你也说了,‘好虎架不住群狼’!苏凌是虎,你那些手下是狼,韩某......难道就不是狼了?韩某再不济,也是九境!”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么?那么多人四散逃离,吸引注意,韩某趁乱脱身,有何稀奇?难道非要像你那些榆木脑袋的手下一样,明知不敌,还非要冲上去送死,或者玩什么切腹自杀,才算‘忠勇’?”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再者说了,韩某为何要去死?韩某又不是你们天照大神的子民,更没有你们那种......嗯,动不动就喜欢切腹玩儿自杀的、古怪的癖好!韩某惜命得很,还想留着有用之身,多活几年呢!”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狠狠刺在那首领和所有武士的心头。 那矮小首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喷火,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杀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石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我要见阿糜 龙台大山深处,神秘山洞石室。 异族首领“将军”被黑衣人一番连消带打、极尽讥讽的言辞,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因“宗师境苏凌”的惊悚消息与二十八名精锐尽墨的残酷现实,投鼠忌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只能死死攥着刀柄,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裂开来。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首领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周围的武士也个个面沉似水,手按刀柄,眼中杀意与屈辱交织,却无人敢妄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良久,那矮小首领才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与暴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戾气尽数排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与不甘,但已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与冷静,只是那份冰冷,比之前更加刺骨。 他不再纠缠于部下的死因与黑衣人的“无礼”,目光死死锁定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 “好......好!韩君舌粲莲花,本将军......不与你计较这些!”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黑衣人。 “那么,韩君今夜不请自来,突至此地,难道......就是为了来告诉本将军,那苏凌是宗师,我的人死得其所,顺便再嘲讽一番我等的武士道精神么?还是说......韩君觉得,合作已无必要,想要......就此中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 黑衣人闻言,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中止合作?将军此言差矣。你我之间的合作,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岂是韩某说了能算的?或者说......是将军你觉得,事到如今,韩某还有抽身退出的可能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攫住首领。 “韩某今日冒险前来,自然不是来说废话的。方才韩某便说了,是要告诉你们,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 黑衣人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一字一顿道:“韩某......有一计!一条天衣无缝、绝无纰漏的计策!只要依计行事,保证能让那苏凌......死无葬身之地!让你们与孔、丁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永远烂在肚子里!再无人能够追查!” 矮小首领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为之一窒,但脸上狐疑之色大盛。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将他看穿,声音带着浓重的不信与试探。 “计策?绝无纰漏?哼!韩君,莫要信口开河!那苏凌可是尚品宗师!非是易于之辈!你前番情报,已让我损失惨重,如今空口白话,又凭什么让本将军相信,你此次不是另一个陷阱?!” “怕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首领,又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惊惧的武士。 “若是怕了,趁早收起行囊,滚回你们那海外孤岛,继续做你们的井底之蛙,何必在此丢人现眼,徒惹人笑?” “八嘎!” 首领身旁一名武士再也忍不住,怒喝出声,却被首领挥手制止。 矮小首领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屈辱与挣扎,他深吸一口气,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天照大神的子孙,从不知‘怯懦’二字!只是......本将军信不过你!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信不过韩某?” 黑衣人冷笑,神色陡然一正,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将军,别忘了,阿糜......还在你们手上。”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冰锥,直刺首领心窝。 “韩某今日能站在这里,与你们商议对策,而不是想方设法将你们连根拔起,献给萧元彻或苏凌换取功劳,便是因为阿糜!韩某绝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此计,韩某殚精竭虑,反复推敲,确有十足把握!否则,韩某何必深夜来此,与你们废话?” 听到“阿糜”二字,矮小首领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的怀疑与戒备之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眼珠在眼眶中快速转动,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最终,他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热情”。 “原来如此......韩君重情重义,为了......尊夫人,不惜以身犯险,前来献计,实乃......真豪杰也!” 他干笑两声,试图拉近关系。 “韩君永远是我们帝国、是卑弥呼女王最忠实的朋友!既然韩君有妙计,不妨直言!只要能除去苏凌此獠,了却后患,我帝国与女王,定不会亏待韩君!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甚至女王麾下的官职爵位,任由韩君挑选!如何?” 他抛出了诱人的条件,试图打动黑衣人。 然而,黑衣人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或贪婪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讥诮的冷漠。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金银?韩某视若粪土。至于官职爵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幽深潮湿的山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将军觉得,韩某会看得上你们那弹丸之地、蕞尔小国的所谓‘高官厚禄’么?” “你!......” 矮小首领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一股怒意再次上涌,他强压着火气,咬牙问道:“那韩君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明言!” 黑衣人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首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晋有句古话,‘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军想必听过,也深谙此道。” 他迎着首领疑惑而警惕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韩某什么都不要。钱财、官位,于我如浮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只有......一个要求。” 石室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黑衣人身上,等待着他的条件。 黑衣人的目光,越过首领,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望向了山洞更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着某种情感的重量。 “我要见......” “阿糜。” 矮小首领闻言,脸上的假笑骤然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警惕。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此事断无可能!除了见阿糜,其他任何条件,金银珠宝,高官厚禄,甚至......我帝国美女,本将军皆可满足韩君!但唯独见阿糜,绝无商量!” 黑衣人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首领双目,声音冷硬如铁,半步不让。 “除了此事,韩某别无所求!否则,苏凌是生是死,与我无关!我只要见阿糜!” 首领脸色一沉,眼中杀机隐现,阴恻恻地威胁道:“韩君,莫要得寸进尺!合作之事,岂是你说停就停?你已深陷其中,想抽身而退?怕是......由不得你!” “若你一意孤行,本将军保证,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阿糜!” “由不得我?” 黑衣人嗤笑一声,眼中寒光爆射,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那你尽可试试!若你们敢动阿糜一根头发,韩某在此立誓,必与你们鱼死网破!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立刻倒向苏凌,将你们在此地的巢穴,你们与孔丁的勾当,你们那卑弥呼女王的狼子野心,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灭口,还是苏凌的刀,先砍下你们的头!让尔等异族鼠辈,统统为我妻陪葬!” “你!大胆!八嘎!” 首领勃然暴怒,厉声咆哮,手已按上刀柄,周身杀气狂涌!周围武士亦齐刷刷踏前一步,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直指黑衣人! 石室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黑衣人傲然不惧,负手而立,冷冷地迎着那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眼神锐利如鹰,毫不退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无声的杀意与意志在激烈对抗。 死寂的对峙持续了许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最终,那矮小首领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眼中怒焰翻腾,却终究没有下令动手。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最终还是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怒容渐敛,换上了一副略显无奈、却又隐含深意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为难。 “韩君息怒......非是本将军有意刁难,实是......确有难处。” 他叹了口气,八字胡微微抖动。 “阿糜姑娘所在之处,极为隐秘,除了女王陛下与少数几位核心重臣,无人知晓具体方位。女王陛下更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泄露其所在!违令者......斩!” “本将军虽蒙女王信任,忝为一等将军,亦不敢违逆王命啊!此事......实难从命!”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难处?王命?哈哈!” 他笑声冰冷。 “阿糜不过一介普通的大晋民女,无依无靠,更非你们岛国的臣民。她何德何能,竟能‘惊动’你们那位‘高贵’的女王陛下,亲自下此严令?不准任何人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刻意在“高贵”二字上加重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将军,韩某不是三岁孩童,此等牵强附会、漏洞百出的借口,还是莫要拿来搪塞了!说出去,徒惹人笑!” 首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黑衣人连番抢白,眼中怒意又起,但旋即强行压下,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他摆摆手解释道:“韩君误会了!女王陛下此举,并非看重阿糜姑娘,而是......看重韩君你啊!”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韩君乃不世出之英才,又愿与我帝国通力合作,实乃我帝国之幸,女王陛下之幸!陛下爱才心切,为表诚意,更为确保韩君无后顾之忧,能全心为我帝国效力,这才特地下令,将阿糜姑娘安置于绝对安全隐秘之处,派重兵‘保护’,以防有不测发生。此乃......一片好意啊!” “好意?保护?”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眼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我韩某人的妻子,需要你们这些异族人来‘保护’?简直是多此一举,荒谬绝伦!” “更可笑的是,你们所谓的‘保护’,便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强行掳走,藏匿起来,以此作为要挟我的筹码!这难道就是你们‘高贵’的女王陛下的‘诚意’?!”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劫持!是要挟!” 首领被黑衣人戳破心思,脸上却并无太多羞愧,反而露出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淡淡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道:“韩君此言差矣。合作之初,你我素不相识,信任从何谈起?阿糜姑娘,便是你我双方建立信任、稳固合作的......重要纽带与保证。” “我们将其安置妥当,悉心照料,免你后顾之忧,岂非两全其美?韩君若执意认为是‘要挟’......那本将军,也无话可说。” 这番无耻之言,气得黑衣人胸膛起伏,他强压下冲天的怒火与杀意,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好一个‘纽带’,好一个‘保证’!既如此,那我问你,我,要如何才能见到阿糜?” 见黑衣人似乎“妥协”,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捋了捋八字胡,慢悠悠道:“此事简单。只要韩君将除去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和盘托出。待我等依计行事,顺利取下苏凌首级,了却后患之日,便是韩君与尊夫人团聚相见之时!本将军以武士荣誉担保!” “武士荣誉?担保?”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充满讥讽的冷笑。 “哈哈哈!将军,你当韩某是痴儿傻子么?我将计划全盘托出,你们利用完之后,还会守信让我见阿糜?” “届时我毫无价值,生死皆在你们一念之间,恐怕等来的不是团聚,而是灭口吧!” “所以,不必废话!要杀苏凌,要知道计划,可以!但必须先让我见到阿糜,确认她安然无恙!否则,一切免谈!”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逼视首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隐隐的威胁。 “而且,将军最好快点决定!韩某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苏凌今日一早,已被大晋天子急诏入宫,在昔暖阁密谈至深夜!” “据可靠消息,天子已赐下‘如朕亲临’金令!这意味着什么,将军应该清楚!苏凌即将展开雷霆行动,目标直指孔鹤臣、丁士桢,以及......与他们暗中勾结之人!” “时间,不站在你们这边!若再迟疑不决,错失良机,待苏凌携金令之威,调动力量彻查,届时莫说杀苏凌,恐怕你们自身都难保!连那孔、丁二人,也将自身难保,牵连出更多人!” “什么?!金令?!如朕亲临?!” 矮小首领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韩君的意思是......苏凌已与大晋天子达成共识,获得了天子全力支持?!” “自然!” 黑衣人斩钉截铁。 “若非如此,天子岂会赐下金令?如今苏凌大势已成,携天子之威,手握尚方宝剑!你们与孔丁勾结之事,恐怕早已被他掌握不少证据!再不动手,等他先发制人,万事皆休!” 首领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恐惧、挣扎交织。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黑衣人神色冷峻,目光坚定,毫无作伪之色。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苏凌得金令,意味着调查将再无阻碍,行动将雷霆万钧!他们与孔丁的勾当随时可能暴露!时间,确实紧迫到了极点! 半晌,首领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有疑虑,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灼与决断。 他沉声道:“可是......女王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透露阿糜所在,更不准带其离开!本将军......实在为难!” “离开?谁说要带她离开?!” 黑衣人似乎被彻底激怒。 “将军是聋了不成?!韩某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求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还活着,安然无恙,便足矣!难道这小小的要求,你们那位‘高贵’的女王,也不准么?!”“还是说,阿糜早已遭了你们的毒手,你们根本交不出人,才在此推三阻四?!” “你!休得胡言!阿糜姑娘好好的!” 首领急声辩驳,脸色难看。黑衣人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某处,让他眼神微微闪躲。 黑衣人步步紧逼,语气凌厉如刀。 “既然人还在,见一面有何难?!你们必然有快速联络你们女王的方法!你这个一等将军做不了主,那就立刻请示你们的女王!让她来决定!” “但我提醒你,要快!最快!迟则生变!若因你的犹豫不决,耽搁了时机,导致苏凌逃过一劫,甚至反扑成功,将你们一网打尽......一切后果,由你这个一等将军承担!到时候,看你的女王陛下,会不会饶过你!”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首领心上。 他脸色数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黑衣人的话虽难听,却是实情。苏凌得金令,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而阿糜......见一面,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操作,只要严加看管,不让她离开便是......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目光复杂变幻,权衡利弊良久。 最终,他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侍立的须佐、阿昙以及那两名女忍打扮的部下,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叽里咕噜、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 四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也低声用同样语言快速回应,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语气激烈。 黑衣人冷眼旁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他们的神情和语气中,感受到强烈的反对、担忧与争执。 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坚定而冰冷。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最终,那矮小首领似乎说服了或压服了部下,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黑衣人,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韩君,你赢了。本将军......答应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本将军就亲自带你去......见阿糜姑娘。”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只准远观,不得接近,更不得交谈!而且,韩君必须立刻、毫无保留地,将你的计划全盘告知!否则......你知道后果!” 黑衣人心中一块巨石略微落下,但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是冷冷道:“带路。见到阿糜,我自会告知计划。” 首领深深看了黑衣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须佐与阿昙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武士领命,快步走向那虎皮高椅后的暗门。首领则对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韩君,请随我来。但愿......你的计划,值得这次破例。”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灯火阑珊,咫尺天涯 首领深深看了黑衣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须佐”与“阿昙”使了个眼色。 两名武士会意,一人手持火把在前引路,一人按刀紧随首领身后,形成隐隐的监视与护卫之势。 首领对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向那虎皮高椅后的暗门。 暗门之后,并非想象中另一处宽敞石室,而是一条骤然向下、幽深狭窄的天然甬道。 甫一进入,潮湿阴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岩石特有的冰冷气息。 火把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跳跃,只能照亮前方数尺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甬道极其狭窄,有些地段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粗糙湿滑的石壁触手冰凉,布满了滑腻的青苔与渗出的水珠,不断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死寂中回荡,更添幽闭与诡异。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与深浅不一的水洼,行走时必须万分小心。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仿佛这山体本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头顶。火把的光将几人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如同幢幢鬼影,伴随着脚步声、水滴声、以及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构成一幅令人心悸的、通往地底深渊的画卷。 黑衣人紧跟在首领身后,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默默记下路径的曲折与特征。 甬道并非直线,而是七拐八绕,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岔路偶现,若非有人带领,极易迷失在这黑暗迷宫之中。 越往前走,地势似乎整体在向下倾斜,气温也似乎比山洞石室更低了几分,寒意透骨。 不知在这黑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中行走了多久,黑衣人忽然感觉到前方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自然的光亮渗透进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隐约一点,随着不断前行,渐渐变得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 首领的脚步也加快了。又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狭窄逼仄的甬道骤然到了尽头,出口被茂密的藤蔓与枝叶半掩着。首领拨开垂挂的藤条,率先钻了出去。 黑衣人紧随其后,踏出甬道的刹那,清新微凉的空气混合着草木泥土的芬芳猛然涌入肺腑,与洞中浑浊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然后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明显的洞口?只有一片长满青苔藤蔓、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的陡峭岩壁,若非刚从其中走出,绝难发现那里隐藏着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密道。 而抬头望去,巍峨高耸、在夜色中呈现出巨大黑色剪影的龙台大山主峰,赫然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们竟然从山腹之中,穿行到了山的另一面! 眼前景色,与山洞内的阴森死寂、甬道中的黑暗压抑,形成了天壤之别。 时值仲春深夜,天幕并非完全漆黑,而是一种深邃的藏蓝色,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预告着黎明将近。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清辉如霜,静静洒落。 月色下,群山轮廓柔和,近处的草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与黛青色。 他们正站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坳之中。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混杂着去年留下的、尚未完全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悄然无声。 周围是茂密的林木,以松、柏、槐为主,间杂着不少正值花期的野樱桃和山桃树,月色下,一簇簇或粉或白的花朵如云似雾,悄然绽放,暗香浮动,随着夜风幽幽袭来。 低矮的灌木丛中,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虽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颜色,却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 草丛间,有夜露凝聚,在草叶尖上、蛛网上凝结成晶莹的珠串,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更有几只晚归的流萤,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花间林下无声地飞舞,划出点点幽绿的轨迹,更添静谧与灵动。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归巢后满足的咕哝,以及某些小兽在草丛中窸窣穿行的细微声响,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方才地底的死寂截然相反。 更引人注意的是,有潺潺的流水声传入耳中,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如同自然的乐音。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不过丈许宽的小溪,正顺着山势蜿蜒流淌。 溪水极其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宛如一匹流动的银练。溪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大小不一,在清澈的水中清晰可见。 偶尔有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石缝水草间灵活地穿梭,搅动起细碎的水花和涟漪。溪岸两侧,生着茂密的菖蒲和水草,随风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眼前这月夜春山、溪流潺潺、花木扶疏的景色,美得如同世外桃源,宁静祥和,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黑衣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反而疑窦更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阿糜被劫持囚禁,按理说,关押之处即便不是地牢囚室,也应是守卫森严、难以逃脱的险恶之地。 可眼前此地,景色优美,环境宜人,小溪流淌,花木繁盛,怎么看都像是一处避世隐居、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哪里有关押人质的半分迹象? 难道......这异族首领在耍什么花样?还是说,阿糜根本不在此地? 黑衣人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露丝毫异样。他只是沉默地跟着首领以及“须佐”、“阿昙”,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继续向前。 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山桃花林,又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景色再次一变。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方被精心修整过的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宅院! 院墙是醒目的朱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明,虽然不算特别高大,却将内部完全遮蔽。 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瓦当,飞檐微翘。透过月亮门,可以窥见院内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落中,一座三层高的玲珑阁楼。 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巧雅致。每一层都有回廊环绕,廊柱漆成暗红色,窗棂上似乎还糊着明纸。 此刻,三层阁楼上,隐约有昏黄的灯光透出,在静谧的月夜中,显得温暖而......孤寂。 整座阁楼与周围的红墙、花木相映,浑然一体,看起来不像囚笼,倒像极了大晋某些富贵人家精心为未出阁的女儿修建的、远离前院喧嚣的僻静闺楼! 黑衣人脚步微顿,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处宅院。红墙之外,看似静谧,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附近的树林阴影中,墙角暗处,至少有不下十道极其隐蔽的气息潜伏着,如同蛰伏的毒蛇,监视着这座宅院的一举一动。 看来,这表面的宁静祥和之下,暗藏杀机。 首领此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刻意表现的、带着几分“诚意”的笑容,抬手指向那座灯火朦胧的三层阁楼,语气颇为自得。 “韩君请看,尊夫人阿糜姑娘,便安居于此楼之中。” 他捋了捋八字胡,目光闪烁。 “如何?此地景色幽静,远离尘嚣,阁楼舒适,一应俱全。我早说过,我们将阿糜姑娘接来,绝非虐待囚禁,实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为保她周全。韩君且看,这环境,这条件,可还入眼?足见我等的诚意了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黑衣人的神色,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故作温和的语气说道:“韩君大可放心,阿糜姑娘在此,吃的是精细饭食,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暖阁软榻,有专人伺候,绝无半点委屈。我等待她,如上宾一般。” “只是......为防万一,也为免阿糜姑娘思乡心切,擅自离开遇上危险,这才请她暂居于此,不得随意出入。这一切,都是为了韩君你能安心为我等效力啊。” 黑衣人听着首领这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说辞,心中怒火翻腾,几乎要抑制不住。 将劫持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将囚禁美化为保护,当真是无耻之尤! 他强压着杀意,目光死死盯着那座亮着灯光的阁楼,仿佛要透过窗纸,看到里面的情形。 阿糜......你真的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回应首领那虚伪的“诚意”表白,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略显沙哑。 “我要见她。” 面对黑衣人“我要见她”的冰冷要求,矮小首领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早有预料、掌控一切般的淡笑。 他捋了捋八字胡,细长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君放心。既然带你至此,自然会让你见到人。不过本将军需再强调一次规矩——只可远观,不得近前,更不准发出任何声响,惊动阿糜姑娘。” “看罢之后,立刻离开,不得有片刻延误。而后,韩君需将除去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原原本本,和盘托出。此乃约定,望韩君......莫要食言。”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军大可放心。我大晋之人,言出必诺,一诺千金!不似某些......海外蛮夷,蕞尔小国之辈,惯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这番赤裸裸的嘲讽,如同尖刀,直戳对方痛处。 然而,那首领脸上却无半分恼色,反而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仿佛浑不在意,只是眼中深处掠过一丝阴冷。他不再多言,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引路,走向那朱红院墙的正门。 黑衣人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庭院正门亦是朱漆,高大厚重,门环乃黄铜所铸,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几个弯弯曲曲、如同鬼画符般的异族文字,黑衣人一个也不识得。 来到台阶前,黑衣人下意识便要迈步而上,却被首领伸手虚拦。 “韩君稍安勿躁。” 首领低声道,随即回头,对身后那名一直沉默跟随、身穿深色紧身衣、面容冷峻的女忍者低声耳语了几句,语速极快,音调古怪。 那女忍微微颔首,快步上前,行至门前,并未用力,只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屈指在那黄铜门环上,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扣击了三下。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月夜中传开,异常清晰。 门内起初并无动静,片刻后,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接着,一个女子轻柔而略带疑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说的是同样古怪难懂的语言。门外的女忍立刻低声回应,语速同样很快。 又等了片刻,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只素白的手扶着门边,随即,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外众人望来。 月光如水,洒落在那女子身上。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温婉恬静的气质。 她梳着复杂的岛国发髻,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插着几支素雅的珠花与发簪。身上穿着一袭质地精良、色彩淡雅的“小袖”,外罩一件绣有精致藤蔓纹样的“打褂”,腰带在身后结成标准的“太鼓结”,脚下穿着一双洁净的白色分趾袜。 衣料垂顺,行动间悄无声息。看其举止神态,低眉顺目,毫无练武之人的精气神,倒像极了高门大户中受过严格训练、侍奉主家的贴身女侍。 这女子乍见门外站着首领、武士与女忍,以及一个陌生黑衣人,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立刻垂下眼帘,便要躬身行礼。 门外的女忍却迅速摆手制止,又凑近些,用极低的声音与她快速交谈了几句。 那女子边听边微微点头,期间抬起眼帘,飞快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扫了黑衣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头去。接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后,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重新轻轻合拢了。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诡异的规矩与疏离。 黑衣人眉头微蹙,看向首领,声音冷了几分。 “这是何意?为何不进去?又将门关上作甚?” 首领却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淡淡道:“韩君勿急。贵客临门,内里总要稍作准备,以免唐突。毕竟,韩君是‘贵客’嘛。” 他刻意在“贵客”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黑衣人心中冷哼,知道这不过是托词,无非是进去通报、安排,确保阿糜处于“合适”的被观看状态,同时加强戒备,防止自己有什么异动。 他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紧闭的朱门,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阿糜......你究竟如何了?他们是否欺辱于你?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朱漆大门再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并非只开一缝,而是两扇门扉被从内缓缓推开,发出沉重而顺畅的“轧轧”声,彻底洞开。 门内光影流淌而出,与门外月光交融。 只见四名女子,身着与先前那女子款式相似、但颜色花纹略有不同的精致“小袖”与“打褂”,脚踩高高的木屐,迈着细碎而规律的步子,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出,分列大门两侧。她们皆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为首者,正是方才开门的那名温婉女子。 此刻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微笑,朝着门外的首领与黑衣人等人,姿态优雅地侧身,深深鞠了一躬,腰肢弯折的弧度标准而柔美。 她并未说话,只是抬起一只素手,掌心向上,朝着门内方向轻轻一引,做了一个标准的“请进”手势。动作流畅自然,无声无息,却将礼仪做到了极致。 首领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才转向黑衣人,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客气。 “好了,韩君,请吧。” 眼见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隐约,黑衣人心头猛地一紧。 庭院深深,不知藏有多少机关埋伏,对方虽表面妥协,但难保没有后手。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刻撕破脸皮毫无益处,对方还需要他的“计划”。 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与警惕,黑衣人不再有丝毫犹豫,目光沉静如水,抬步便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踏入院中。 甫一入院,眼前景象又是一变,与门外山野幽静截然不同。庭院开阔,地面以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间生出茸茸细草,在月色与灯笼光下泛着微光。 迎面便是一座飞檐斗拱、气派不凡的单层正厅,屋脊线条流畅,檐角高挑,挂着数盏精致的红色绢灯,灯光柔和,将廊下朱漆立柱与雕花窗棂映照得清晰可见。 正厅前有数级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异兽,形态古朴凶猛,非狮非虎,透着异域风情。院中遍植花木,多以松、竹、梅点缀,更有数株姿态奇崛的矮樱,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如云如雾,暗香浮动。 角落设有石灯、石钵,流水潺潺注入钵中,更添清幽。 黑衣人目光锐利,一扫之下便已看清,这庭院竟是两进。 眼前正厅之后,另有一道月洞门,门内一条以卵石精心嵌拼出花纹的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小径两旁竹影婆娑。 那三层阁楼的飞檐一角,从月洞门后探出,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韩君,请至厅中稍坐,饮一盏我大和清茶,稍事歇息,再......” 首领紧随而入,脸上堆起虚假的热情,抬手引向正厅。 “不必了。” 黑衣人冷声打断,看也不看那正厅一眼,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月洞门走去,声音硬邦邦掷地有声。 “制茶烹茗,乃我大晋祖传之艺,源远流长。韩某无暇品鉴蛮夷之饮。” 这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当面打脸。 首领脸上笑容一僵,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旋即恢复如常,干笑两声,不再多言,只对身旁的“须佐”、“阿昙”及两名女忍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无声跟上。 那四名提灯侍女更是早已碎步趋前,分列小径两侧,昏红的灯笼光晕照亮前路,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 一行人默不作声,沿着青石小径向第二进院子走去。脚下木屐、草履踏在石上,竟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训练有素,宛如鬼魅。 穿过月洞门,内院景致更显幽深,花木更为繁茂,假山盆景错落,那三层阁楼的全貌也清晰呈现眼前。 转眼已至楼前。黑衣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奔涌,几乎要破胸而出。他深吸一口气,便要迈步踏上那通往楼内的台阶。 “韩君留步。” 首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他身形一晃,已拦在黑衣人身前,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楼上乃阿糜姑娘闺阁,夜深人静,我等男子贸然登楼,恐有不便,更易惊扰佳人。若引得阿糜姑娘察觉、呼喊,岂不是......徒生事端,坏了你我约定?” 黑衣人脚步顿住,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首领,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上楼?如何得见?!韩某是来看人,不是来赏楼观景的!” “韩君稍安勿躁。” 首领却不为所动,反而侧身引向小楼东北角一处更为茂密的竹丛。 “请随我来,在此处稍候片刻,自能得见。” 黑衣人心中疑窦丛生,杀意翻腾,但见对方神色笃定,强压怒火,冷哼一声,随着他走向那片竹影深处。 此地距离小楼约有十丈,透过疏朗的竹叶间隙,恰好能望见小楼三层的窗户。 众人屏息静立。 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死寂。时间点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黑衣人死死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拳心已然汗湿。 忽然,那昏黄的窗纸上,人影一晃! 虽只一瞥,但那身形轮廓,那微微侧首的弧度...... 黑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凉! 是她!绝不会错!纵然隔窗只见影,那刻入骨髓的熟悉,也绝不会认错! 阿糜!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眼中酸涩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被他死死忍住。 是她!她还活着!就在那窗后! 又过了数息,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那扇窗,被人从内推开了小半。随即,一支细木杆探出,轻轻支住了窗扇。 紧接着,一个令黑衣人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身影,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倚靠在了那敞开的窗边。 月光如银,轻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淡樱色打底、绣有细碎浅紫藤花的异族“小袖”,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羽织”,衣领交叠,露出一段白皙纤弱的脖颈。 如云的乌发梳成典雅繁复的大晋式样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颊边。 她未施过多脂粉,容颜在月光下略显苍白,却愈发衬得眉目如画,肌肤如玉。只是,那双本该明亮灵动的星眸,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哀愁,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静静地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 秀眉微蹙,唇色浅淡,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令人心碎的忧郁之中,宛如一株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的、失去了生气的白玉兰。 她就这样半倚着窗棂,螓首微仰,望着天边明月,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黑衣人心底的幽幽叹息。 那叹息声极轻,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了黑衣人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又猛然冲向四肢百骸! 是她!活生生的阿糜!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什么计划!什么隐忍!什么权衡! 所有的思虑、所有的谋算,在这一刻都被那窗边孤影、那声幽叹击得粉碎! 一股暴烈到极致的冲动与杀意,混合着无边的痛惜与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救她!立刻!马上! 杀了这群杂碎,带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能感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因极度渴望而颤抖。 他的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慢而坚定地移向了腰侧——那里,冰冷的剑柄正贴合着他的掌心,传来一丝令人心悸的、嗜血的凉意。 指尖,触碰到了剑柄上。 下一刻,便是利剑出鞘,血溅五步!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三辞三留 幽谷庭院深处,竹影摇曳,月华清冷。黑衣人立于竹林暗处,遥遥望见那三层阁楼窗前,朝思暮想的妻子阿糜倚窗望月,幽怨哀愁的身影。 刹那间,理智崩断,热血冲顶,杀意与救人的冲动如同狂暴的岩浆,在他体内轰然爆发,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冰冷的剑柄! 剑柄粗糙的缠绳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毁灭的冲动。 只要拔剑,冲过去,杀光眼前这些异族杂碎,冲上那阁楼,便能将她拥入怀中,带她离开这囚笼般的鬼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意志,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吞噬。 冲!冲过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发力,剑锋即将脱鞘而出的电光石火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水,毫无征兆地从他脊椎尾椎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 不!不能! 一个沉重如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嘱托,一个关乎更多人命运、关乎这龙台山内外无数暗流的、沉甸甸的约定与计划! 约定......计划...... 这简单的词汇,此刻却重若千钧,如同最坚固的锁链,死死拖住了他那即将迈出的、致命的一步! 他想起了自己深夜冒险潜入此地的真正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见阿糜一面!他是为了传递情报,为了布置一个能将这群异族鼠辈、连同他们在京师的同党一网打尽的惊天杀局! 为了......将那个出卖家国、勾结异族的孔鹤臣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血泪,牵扯着大晋江山的安危,更牵扯着......他与某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给予他隐秘信任与沉重托付之人的生死赌局! 若是此刻不管不顾,拔剑冲杀,固然能逞一时之快,可然后呢? 这庭院看似静谧,实则杀机四伏! 他方才心绪激荡未曾细察,此刻冷静一丝,立刻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黑暗中,竹影下,假山后,甚至那阁楼的阴影里,隐隐传来不下十数道极其微弱、却冰冷专注的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着他! 只要他稍有异动,迎接他的,必是雷霆万钧的围攻!他武功再高,也不过九境,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要护着毫无武功的阿糜? 届时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自己也要命丧当场,血溅五步! 死?我何惧一死! 他在心中嘶吼。 自踏入这龙潭虎穴,他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可是......阿糜呢?若他死了,阿糜会如何?这些毫无人性的异族杂碎,会如何对待她?她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或者被无情灭口! 不!绝不能!阿糜必须活着!无论如何,她必须活着!她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光,唯一的暖,是他所有挣扎与隐忍的意义所在! 为了阿糜......必须活着!为了......约定!为了......将这群魑魅魍魉彻底铲除! 这几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他沸腾的血液,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了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阿糜因他的冲动而陷入万劫不复!他必须忍!忍下这剜心刺骨般的痛,忍下这焚天煮海般的怒,忍下这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冲动! 理智,如同冰冷而坚韧的钢丝,开始一点点绞紧那沸腾的情感野兽。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痛苦地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刺痛传来,带着一丝血腥气,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咬紧了牙关,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强迫自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那灼烧的五脏六腑。他再缓缓、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沉默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那如擂鼓般、却被他强行压抑到最低的心跳声。 终于,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赤红血丝,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褪去。 那翻涌的泪光,被他死死锁在眼眶之内,不曾落下,却将那双锐利的鹰目,洗刷得更加冰冷、更加深邃,如同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他再次,深深地、贪婪地、仿佛要用尽一生力气般,望向那扇窗,望向那个倚在窗前、对月幽叹的孤单身影。 月光勾勒出她绝美而哀愁的侧影,那蹙起的眉,那含愁的眼,那微微开启、仿佛在无声呼唤的唇...... 每一寸,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永生难忘的焦痕。 他在心中,用尽全力,无声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阿糜......等我! 我一定......带你回家!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在拖动一座山岳,强迫自己,猛地、决绝地扭过了头!不再看那扇窗,不再看那个人!这个动作,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脖颈处的骨骼甚至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哀鸣般的“咔嚓”声。 他面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玩味与审视笑容的异族首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从牙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两个仿佛重逾千斤的字。 “走......吧。”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再无半分之前的冷厉,只剩下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说完,他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甩黑袍下摆,当先迈开大步,朝着来时的月洞门、朝着那森严的朱漆大门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这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明明很轻,落在他自己心头,却如同山崩地裂!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刀山火海,是绵延的荆棘,每一步都传来锥心刺骨的痛。 他的背影在月光与灯笼昏光的交织下,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青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孤绝。 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是他心中无声的、悲怆的呜咽。 那首领看着黑衣人决然离去的背影,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得逞,有嘲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朝“须佐”与“阿昙”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无声跟上。那四名提灯侍女也连忙碎步趋前,重新照亮前路。 一行人再次沉默地穿行在庭院小径与月洞门之间,唯有木屐与草履踏在石上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远、最终被朱漆大门重新隔绝在外的、三层阁楼上那扇孤窗中,隐约透出的、温暖而哀愁的灯光。 一行人重新踏入前院正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异域风韵,铺着厚厚的、带有奇异花纹的毡毯,几张矮几摆放有序,上面已置好了冒着热气的异族茶具,茶汤色泽深褐,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大晋清茶的、略带涩感的香气。 然而,此刻无人有心思品茶。 那矮小精悍的首领先是挥手屏退了那四名提灯侍女,只留下“须佐”、“阿昙”及两名女忍肃立厅外阴影中。 他自己则踱步到主位坐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虚伪热情与掌控一切的笑容,看向站在厅中、背脊挺直如松的黑衣人,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和缓。 “韩君果真是信人!言出必践,只看一眼,便即离开,绝无拖泥带水,此等定力,实在令本将军佩服!” 他捋了捋八字胡,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如此看来,本将军对与韩君接下来的‘合作’,可是......愈发期待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郑重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黑衣人,声音也沉了几分。 “那么,韩君,如今尊夫人安好,你也已亲眼得见。你我之间,是否该......话付前言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隐隐的威胁。“对付那苏凌的......‘天衣无缝’之计,韩君是否该......通盘托出,细细分说了?本将军,洗耳恭听。”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在阁楼下那几乎失控的激动与痛楚,此刻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平静彻底掩盖,仿佛戴上了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映照着跳跃的灯火,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他迎着首领的目光,从鼻翼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某既然说过,看过阿糜,便告知计划,自然不会赖账。” 他微微一顿,话锋却并未直接转向计划,而是话里有话地抛出了一个前提。 “不过,在说出计划之前,韩某需先弄清楚一件事。此事若不明确,计划再好,亦是空中楼阁,难以施行。” 首领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 “哦?韩君有何疑问,但说无妨。只要不涉及我帝国与女王之绝密,本将军知晓的,定然......知无不言。” “绝密?不至于。” 黑衣人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首领那双细长的、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与深意。 “韩某要问的这件事,将军你......必然确切的知道。但韩某要的,不是大概,不是约数,而是确切的、毫无隐瞒、毫无水分的......实话!” 他微微加重了“实话”二字的语气,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这一点,将军......能否做到?” 首领被他这郑重其事的姿态弄得心中疑窦更甚,但想到对方即将吐露的、关乎能否除掉苏凌这心腹大患的“妙计”,权衡之下,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坦诚”的笑容。“韩君多虑了。只要不涉绝密,本将军自然......不会隐瞒。韩君请问。” 黑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承诺还算满意。他不再绕弯子,踏前一步,身形在灯光下拉出斜长的影子,声音清晰、冷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韩某便问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首领,确保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将军阁下,现下,在你手中,准确说,是在这龙台山洞穴之中,以及......方才那座阁楼院落之内,你所有可调遣、可动用的手下,共计......有多少人?” 不待首领完全消化这个问题,黑衣人紧接着抛出了更关键、更致命的一问,语气陡然变得更加锐利。 “而这所有人中,修为达到八境及以上,可称之为‘高手’的,又有多少人?!” 他死死盯着首领瞬间收缩的瞳孔,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韩某要的,是确切的数目!分毫不差的确切数目!这,关乎计划的成败,更关乎......尔等的生死!” 首领闻听黑衣人此问,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细长的眼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眯,八字胡也停止了捋动。 他没想到黑衣人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具体,这已不仅是商议计划,更像是......在摸底,在评估他们的实力底蕴。 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非绝顶机密,却也关乎此间巢穴的虚实安危。 他心中迅速盘算:这韩君,是真为计划所需,还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若告知实数,会不会暴露弱点,反被其拿捏?若虚报,又恐被其识破,影响“合作”......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思索之色,目光闪烁,迟迟没有开口。 黑衣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耐。 “怎么?将军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知无不言’,‘期待合作’,转眼间便如此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了?莫非......连这点‘不算绝密’的家底,都舍不得让韩某知晓?”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首领眼底,声音带着一种被轻视的冷怒与自嘲。 “将军莫非还在怀疑韩某的诚意?你应当清楚韩某如今的处境!大晋疆域虽广,却已无韩某立锥之地!朝廷通缉,萧党追索,天下几无容身之所!更何况......” 黑衣人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与决绝,一字一顿。 “阿糜,在你们手中!” 他死死盯着首领,眼中寒光凛冽。 “事到如今,韩某除了与你们合作,借助你们的力量除去苏凌,换取一线生机,换取阿糜的自由,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将军若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不愿给,连这点实情都要隐瞒,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他猛地一甩袍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愤懑的神色,朝着首领极为不耐、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地拱了拱手,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将军不愿坦言,那今日便当韩某未曾来过!他日若有机会,面见你们那位‘大将军’或‘女王陛下’,韩某自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详细禀明!” “届时,苏凌未除,后患无穷,一切罪责,皆由将军你......一力承担!告辞!” 说罢,黑衣人竟是真的不再多看一眼,毅然决然,转身便朝着厅外大步流星走去!背影挺拔孤绝,带着一股不容回旋的决绝! “韩君留步!韩君息怒!” 首领见状,脸色终于变了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拦,脸上堆起尴尬又急切的假笑。 “韩君误会了!本将军绝非不信韩君,也绝非有意隐瞒!只是......韩君突然问起具体数目,本将军一时之间,也需在脑中仔细盘算核对一番,以免有误,这才迟疑了片刻,绝非有意搪塞!韩君切莫动气!”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黑衣人的神色,见对方脚步虽略缓,但去意甚坚,并无停留之意,心中更是急切。 他深知黑衣人所言非虚,苏凌已成心腹大患,且得了天子金令,随时可能发难。 黑衣人此刻是他们除掉苏凌、或许还能借此搅乱大晋朝局的关键棋子,更是掌握阿糜这张牌的“合作者”,若真就此闹翻,于他大大不利。 更何况,黑衣人威胁要向“大将军”或“女王”告状,虽未必能成,但总是一层麻烦。 黑衣人闻言,脚步终于停下,微微侧身,斜睨了首领一眼,眉头紧锁,语气依旧冰冷。 “哦?那将军......可算清楚了?数目究竟几何?” 首领见黑衣人停下,心中略定,连忙点头,脸上换上一副真切中带着痛惜与无奈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不瞒韩君,我等远渡重洋,本为与孔、丁二位大人共谋大事,助大晋天子重掌权柄,亦是结个善缘。奈何天不遂人愿,海上遭遇罕见风浪,折损了不少船只与人手。” “登陆之后,又在这异国他乡行事不便,几次筹划袭杀那苏凌,皆......功败垂成,损兵折将......” 他摇头晃脑,语气沉痛,仿佛真的损失惨重。 “如今,本将军手下可用之人,着实不多。满打满算,连同各处暗哨、守卫、以及伺候阿糜姑娘的侍女在内,也不过......三十五人而已。”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黑衣人脸色,继续苦着脸道:“至于韩君所问的八境以上高手......更是捉襟见肘,寥寥无几。”“除了本将军自己,勉强算得上一份战力之外,便只有‘须佐’与‘阿昙’二人,堪当重任了。” “余者,多是六七境,或是不通武艺的仆役。实不相瞒,如今人手短缺,高手匮乏,本将军亦是......忧心如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模样,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颓唐与无力感。 黑衣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同情,也无讥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将首领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待首领语毕,那番痛心疾首的表演落幕,黑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呵......原来如此。将军手下,竟是如此......‘人才济济’。”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淡薄、却又刺骨至极的失望笑容。 “罢了。韩某本是一片赤诚,欲与将军,与贵国女王陛下,精诚合作,共谋大事。奈何......将军的态度,实在令韩某心寒齿冷。” “连句实话,都吝于相告。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韩某告辞,将军......好自为之。再会!” 这一次,他说得更加干脆利落,甚至不再给对方任何解释或挽留的余地,再次一拱手,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在说:机会已给,是你不要。 “韩君!韩君且慢!” 首领脸上那伪装出来的痛惜与无奈瞬间被一丝尴尬与急切取代,他连忙再次上前,几乎是小跑着挡在黑衣人身侧,脸上堆满了讪笑。 “唉!韩君莫要如此性急!此间事务千头万绪,本将军连日焦头烂额,方才一时恍惚,算得仓促了些,数目或有疏漏......容我再细算算,细算算!” 他搓着手,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片刻后,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这记性!方才漏算了后院轮值的一队暗哨,还有厨房两个颇有气力的杂役......如此算来,眼下可用之人,当有四十六人!对,是四十六人!” 他看向黑衣人,眼中带着“这次绝对没错”的笃定,又补充道:“至于八境以上高手......除了本将与须佐、阿昙,倒还有四名武士,平日不常露面,负责紧要处的守卫,修为也还过得去。” “共计......六名高手。这次绝无虚言了!” 黑衣人闻言,脚步再次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首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他缓缓重复了一遍首领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可用之人,四十六。八境以上高手,六名。很好。” 他没有质疑,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再次朝着首领,极其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敷衍地拱了拱手。 “既如此,将军保重。告辞,再见。” 说完,他竟是真的不再有丝毫留恋,第三次转身,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洞开的厅门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甚至比前两次更加从容,更加决绝,仿佛已经彻底对这场“合作”失去了兴趣,对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异族首领,只剩下了彻底的鄙夷与放弃。 首领看着黑衣人第三次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那讪笑与急切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再出声挽留,也没有示意手下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紧紧锁着黑衣人的背影。 一旁的“须佐”与“阿昙”见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刚欲上前请示是否强行阻拦,却被首领不动声色地一摆手制止。两人只得按捺住,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对身后的一切恍若未觉,他已大步走到了厅门前。 门外月光清冷,夜风拂面。 之前开门迎接的那名温婉侍女,正垂手侍立在门边。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开门。 侍女迟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向厅内的首领。见首领没有表示,她只得躬身,伸出素手,准备拉动门闩。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黑衣人沉稳的脚步声,和那侍女拉动门闩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就在那扇厚重的厅门即将被侍女拉开一条缝隙,门外清冷的夜风即将涌入厅内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首领,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算计似乎被某种决断取代。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混合着“诚意”与“无奈”的朗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韩君——请留步!” 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推心置腹”的诚恳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锐光,始终未曾消散。 “本将军觉得......你我之间,或许......还可以再多聊一聊。” 他停在黑衣人身后数步处,目光紧紧锁住黑衣人微微顿住的背影,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 “方才......或许是本将军太过谨慎了。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真正......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迎着黑衣人缓缓转回的、依旧平静无波的目光,一字一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沉声道: “本将军......可以告诉你,真正的数目。”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首领快步追上,在黑衣人身后数步处停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紧锁住黑衣人微微顿住的挺拔背影,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算计,似乎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有力地传入黑衣人耳中。 “韩君既然执意要知详情,为了以示诚意,也为了你我合作能真正......无有芥蒂......” 首领顿了顿,八字胡微微抖动,一字一顿,吐出了新的数字,“此处,本将军麾下,包括山洞、此院、及各暗哨守卫,共计五十八人!”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黑衣人的反应,继续道:“其中,修为堪抵八境及以上,可称‘高手’者,有八人。此乃此处全部战力。” 不待黑衣人开口,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与暗示。 “此外,韩君当知,孔鹤臣孔大人,在龙台山另一处隐秘所在,豢养了一支私兵。那支私兵中,亦有我帝国安插的精锐,约一百五十人。” “此两处人马,便是此番我帝国为助孔大人、亦是为我帝国在龙台乃至大晋京都行事,所部署的全部力量。总计,约二百零八人。其中高手数目,方才已告知韩君。”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黑衣人,等待他的反应。这数目,比之前虚报的“四十六人”、“六名高手”多了近一倍,也更为接近实情。 显然,在黑衣人接连以“离去”、“告状”相逼,并展现出对合作“失去兴趣”的决绝姿态后,首领为了挽回这个关键“合作者”,不得不拿出更多“诚意”,也赌黑衣人确实走投无路,必须依靠他们。 黑衣人心中飞速盘算。五十八人,八名八境以上高手,加上孔鹤臣私兵中的一百五十异族精锐,这个总数和实力分布,与他自己暗中观察、结合其他渠道信息估算的,已相差无几。看来,这次首领多半说了实话,至少是接近实话。 他心中稍定,对这群异族潜伏在龙台山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决绝离去的冷硬神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近乎漠然的表情,仿佛方才三次作势欲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试探。他瞥了首领一眼,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早如此痛快坦言,岂不省去许多口舌周折?” 首领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被拿捏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阴沉与警惕。 他盯着黑衣人,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声音带着压抑的质询。 “数目,本将军已坦言相告,毫无隐瞒。可本将军始终不明,韩君为何执意要问得如此清楚详尽?知晓具体人数,尤其是高手数目,于除去苏凌......有何关联?韩君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理所当然。 “为何要清楚?很简单。因为要对付苏凌,要确保他必死无疑,我就必须知道你手中究竟有多少牌可以打,有多少底牌可以押上赌桌!这直接关系到我的计划能否成功,更关系到......你们的生死,以及阿糜的安危!” 他顿了顿,见首领眉头紧锁,眼中疑色未消,便继续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连自己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多少可战之将都糊里糊涂,谈何谋划?谈何克敌?” 首领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声音也尖锐起来。 “哦?听韩君这口气,莫非你所谓的‘天衣无缝’之计,便是要本将军倾巢而出,将这两百余号人马,统统压上,去跟那苏凌拼个你死我活,靠人海战术,活活耗死他不成?”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逼视黑衣人,语气充满嘲讽。 “若这就是韩君的‘妙计’,那也未免太......儿戏了吧!靠人数去堆死一位宗师?韩君莫不是把我等,都当成了愚不可及的莽夫?此等计策,何谈‘高妙’?简直是自寻死路!” 面对首领的厉声质问与毫不留情的讥讽,黑衣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薄、却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对方说了一个极其愚蠢的笑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首领心头。 “靠人数耗死一位宗师?将军,看来你对‘宗师’二字的份量,还是一无所知啊。”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首领及其身后脸色微变的“须佐”与“阿昙”,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与冷酷的现实。 “在空旷之地,面对一位心存戒备、战力全开的尚品宗师,莫说你眼下这两百余人,便是再多上一倍,想要将其围杀,也近乎痴人说梦!” “宗师之所以为宗师,其内息之雄浑,身法之诡谲,剑意之凌厉,已非寻常武者可以度量。他若想走,千军万马之中,亦可来去自如!你想靠人海去耗?只怕未耗尽其内息,你先要付出十倍、百倍的性命为代价!最终结果,多半是人死了大半,苏凌却已飘然远遁,不知所踪!” 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冷。 “更何况,此地是何方?大晋京都龙台!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城外有京营,城内有巡城司、五军都督府,你若敢调动数百人马,在左近弄出天大动静,行那袭杀朝廷钦差之事,无异于自曝行藏,自寻死路!” “届时,莫说杀苏凌,你们这龙台山巢穴,顷刻间便会被大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到时候,别说你们,便是孔鹤臣那点私兵,还有你们安插其中的人手,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全部都要为你们的‘莽撞’陪葬!”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将首领方才那点嘲讽与怒气瞬间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寒意与后怕。 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黑衣人之前的“卖关子”和“摸底”激得有些口不择言。 此刻被黑衣人点破,他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眼中惊疑不定,沉声问道:“那......依韩君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任凭那苏凌逍遥,坐等他携金令之威,将我等与孔大人一一揪出,赶尽杀绝么?” “自然不是坐以待毙。” 黑衣人语气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我之所以要问清你手下确切人数,尤其是八境以上高手的数目,正是因为,在面对苏凌这等宗师境强者时,唯有八境以上之人,凭借其相对雄厚的真气与对武道的深刻理解,方有资格与之正面周旋一二,拖延其步伐,消耗其气力。” “而八境以下者,人数再多,在宗师面前,也多半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只能起到些微的干扰、迟滞作用,聊胜于无罢了。人多,在特定的情况下,确能多拖住他片刻。” 他踏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如同黑暗中的两点寒星,紧紧锁住首领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般的决断与自信,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他谋划的核心。 “所以,我的计策,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动出击、劳师动众的‘袭杀’!”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深深烙入对方心中。 “而是——请、君、入、瓮、的——” “伏、杀!”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之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血腥的、却又充满致命诱惑力的杀机! 领闻听“伏杀”二字,细长的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豺狼。 他猛地踏前一步,八字胡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探究。 “伏杀?请君入瓮?韩君此言......甚合吾心!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闪烁,紧盯着黑衣人。 “瓮在何处?这‘瓮’,又该如何布置?那苏凌狡猾如狐,警惕性极高,更是宗师境修为,等闲陷阱岂能瞒过他?又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甚至‘乖乖’地,钻进这‘瓮’中来?” 黑衣人面对首领连珠炮似的追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深意的弧度。 他瞥了首领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道:“瓮,自然要有。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坚固、足够致命,能让宗师一旦踏入也难轻易脱身的‘绝地’!只是不知......将军阁下,舍不舍得拿出这样的‘瓮’来?” “舍得?有何舍不得?!”首领下意识地应道,随即眉头紧锁,追问道,“韩君究竟所指何物?还请明言!” 黑衣人不再卖关子,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脚下光洁坚硬的地面,动作笃定,声音沉稳。 “这‘瓮’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待首领完全理解,黑衣人忽地转身,抬臂,毫不犹豫地指向庭院深处、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三层阁楼方向,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毫不掩饰地揭破了最后的秘密。 “若韩某猜得不错,这整座庭院,从大门、前厅、回廊、假山、竹林,恐怕都暗藏玄机,遍布精妙甚至致命的机关埋伏!而这其中,最精巧、最隐秘、威力也最集中的机关核心,杀招所在......” 他微微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首领心头。 “就是阿糜所在的那座——三层阁楼!” “什么?!” 首领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细长的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黑衣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是如何知晓的?!此乃绝密!除女王陛下、大将军、大冢宰和本将军与少数几位机关大师,绝无外人知晓!韩君,你......” 这秘密被骤然道破,如同最坚固的盔甲被掀开,露出了最脆弱的软肋,由不得他不惊骇欲绝! 面对首领的惊骇质问,黑衣人只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中带着傲然的微笑。 “如何知晓?将军,莫要忘了,韩某......出身大晋暗影司。若论机关埋伏、陷阱暗哨、毒药刺杀、潜伏刺探......这天下,暗影司若称第二,何人敢称第一?玩这些,暗影司是你们的祖宗!看出些许端倪,又有何难?” 他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自信,瞬间将首领的惊骇压了下去。 是啊,暗影司,那个令大晋内外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恐怖机构,其手段诡秘莫测,能看穿此处布置,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首领脸色变幻不定,惊疑、忌惮、恍然、后怕......种种情绪交织。他死死盯着黑衣人,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合作伙伴”。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问道:“就算......就算韩君眼光毒辣,看穿了此处布置。那又如何?这与伏杀苏凌,有何关联?” “关联?”黑衣人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首领心底。 “将军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座遍布机关、尤其是那阁楼堪称‘绝地’的府邸,不就是现成的、最完美的‘瓮’么?只要运作得当,将苏凌引入此间,启动机关,届时天罗地网,杀机四伏,任他苏凌是尚品宗师,也要叫他插翅难飞,饮恨当场!”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首领,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现在,回答韩某最关键的问题——将军,愿不愿意,舍得这座精心打造的府邸,用来做那引苏凌入彀、最终丧命的......绝命之瓮?!” 舍得这座府邸? 首领闻言,瞳孔再次收缩。这里不仅是囚禁阿糜之所,更是他们重要的据点,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打造,内藏诸多秘密与物资。 若用来做“瓮”,与苏凌生死搏杀,无论成败,此处必然暴露,甚至毁于一旦!这代价...... 他脸上阴晴不定,眉头紧锁,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紧紧锁住黑衣人的眼睛,沉声道:“韩君,此事......非同小可。这座府邸,于我帝国,于我部众,干系重大。本将军不可能仅凭你几句话,便轻易将其置于险地,甚至可能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审慎与试探。 “韩君,你先将你的全盘计划,原原本本,细细道来。若此计当真如你所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确有极大把握能在此地,以此地为‘瓮’,一举格杀苏凌,永除后患......”“那么,本将军......自然也非吝啬之辈!一座府邸,换苏凌性命,换我帝国在龙台行事无阻,值得!” 黑衣人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贪婪、野心与谨慎的光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将军且附耳过来。” 首领迟疑一瞬,还是依言上前,微微侧身,将耳朵凑近。 黑衣人亦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飞快而清晰地低声叙述起来。 他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计划环环相扣,细节详实,甚至考虑到了苏凌可能做出的各种反应与突围路线,都设计了相应的应对与补杀之策。 随着黑衣人的低声讲述,首领脸上的神情开始急剧变化。 起初,是深深的疑虑与戒备,眉头紧锁,八字胡不时抖动,感到不安与怀疑。 渐渐地,随着计划细节的展开,尤首领眼中的疑虑开始被一丝惊异与动心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一些担忧,似乎在这个计划中都有所考虑和规避。 到了最后,首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狠厉与贪婪的灼热光芒!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凌血溅五步、伏尸当场的景象。 这计划,大胆、缜密、狠辣,充分利用了地利、情报(以及人和,确实堪称“天衣无缝”!若真能顺利实施,苏凌必死无疑! “妙!妙啊!!” 待黑衣人语毕,首领猛地直起身,脸上已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悦,甚至朝着黑衣人竖起了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词。“韩君!果真是大才!高!实在是高!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连环绝杀!此计若成,苏凌小儿,必成冢中枯骨!韩君当居首功!” 黑衣人淡淡一笑,并未因对方的夸赞而有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平静道:“将军过誉了。计划虽好,还需执行得力,更需......你我精诚合作,毫无猜疑才行。” 首领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那丝刚刚消退的疑虑与戒备,又隐隐浮现。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审视的意味。 “计,确实是好计。本将军也相信,以此计行事,苏凌难逃一死。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紧紧盯住黑衣人,一字一顿问道:“韩君如此尽心竭力,为我等谋划,甚至不惜以此地为‘瓮’,这份‘忠心’与‘才智’,实在令本将军感佩。” “只是......本将军心中仍有一丝疑虑,韩君究竟是真心实意,欲与我等合作,除去苏凌,换取尊夫人自由与前程?还是......假意哄骗,实则另有图谋,甚至是想......引狼入室呢?”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毫不客气,直指黑衣人动机核心。 黑衣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般的怒意。他猛地瞪向首领,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的愤懑。 “将军此言何意?!是在怀疑韩某的诚意么?!” 他不等首领回答,便语速飞快,声音激越地自辩道:“将军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韩某如今是何等处境?!大晋朝廷视我为叛逆,萧元彻一党欲除我而后快,天下虽大,已无我韩某人容身之地!” “除了投靠你们,借助你们的力量报仇雪恨,除掉苏凌这个心腹大患,我还有什么出路可走?!”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带着一丝悲怆与决绝。“更何况,阿糜还在你们手上!她是我的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若对你们有异心,有半分不利于你们的图谋,阿糜还有命活着么?!我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么?!将军,你若连这都不信,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首领面贴面,眼中怒火燃烧,低吼道:“若将军还是怀疑,那也好办!反正这座府邸是将军掌控,机关埋伏皆在将军之手,高手也听将军号令!你现在就动手!杀了韩某!看看韩某会不会皱一下眉头!看看杀了韩某,对你们除掉苏凌,是有利,还是有害!” “动手啊!” 黑衣人连吼三声,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在厅堂内回荡,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首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阴晴不定,眼中疑虑与犹豫交织。 他死死盯着黑衣人那双因激动而赤红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虚伪或狡诈,但看到的只有被怀疑激起的滔天怒火、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对阿糜深切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那三声“动手”,更是喊得毫无迟疑,充满了一种近乎自毁的悲壮。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黎明之前,杀机暗引 见首领被自己镇住,踟蹰不前,黑衣人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声音放缓,但依旧带着冷意,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更显“坦诚”与“受制于人”的方案。 “若将军还不放心......也罢。韩某再退一步。计划施行之前,你们大可将阿糜从三层阁楼中暂时转移出来,安置到府中其他更为隐蔽、防守更严的房舍之中。如此一来,即便......即便最后真有意外,苏凌未死,甚至有所反扑,阿糜依旧牢牢在你们掌控之中!” “有阿糜在手,我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有丝毫不利于你们之举!弃阿糜于不顾?我做不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动摇了首领心中最后的疑虑。 是啊,阿糜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王牌,也是钳制黑衣人最有效的枷锁。只要阿糜在手,黑衣人便投鼠忌器,翻不起大浪。将其转移,更是加了一道保险。而黑衣人主动提出此点,更显其“合作”的“诚意”与“无奈”。 首领沉默良久,目光在黑衣人脸上来回逡巡。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立刻回应黑衣人,而是转身,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须佐”与“阿昙”,用他们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低声而快速地交谈起来。 三人语速极快,神情严肃,时而争论,时而点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商议似乎有了结果。 首领重新转过身,脸上那最后的阴霾与疑虑似乎已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对着黑衣人拱手道:“韩君息怒,方才......是本将军多虑了。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料,本将军身负重任,不得不慎,还望韩君体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热切。 “如今,本将军已与部下商议清楚,韩君之计,天衣无缝,韩君之诚,日月可鉴!本将军......完全信任韩君!” “既如此,一切便依韩君之计行事!我等必全力以赴,在这座府邸之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苏凌......自投罗网!” 黑衣人闻言,脸上怒色稍霁,也淡淡地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将军能如此想,那是最好。韩某别无所求,只愿计划顺利,苏凌伏诛之后,将军能信守承诺,放了阿糜,让我夫妻团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首领拍着胸脯,满口应承,脸上笑容灿烂。 “韩君立此不世之功,不仅是我帝国之友,更是女王陛下之贵客!事成之后,不仅尊夫人安然归还,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亦任韩君挑选!本将军以武士荣誉担保!”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既如此,不知将军打算何时开始准备,又计划何时......实施此计?”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既然计划已定,自然是越快越好!” “本将军即刻便开始暗中布置,调整机关,调配人手,转移......嗯,安置尊夫人。韩君那边,也需尽快设法,将‘线索’巧妙地送到苏凌手中,引他前来!” 黑衣人略一沉吟,沉声道:“好。事不宜迟,就在明晚!明夜子时之前,韩某必设法让苏凌‘发现’此处,并‘确信’此处藏有孔丁勾结异族的铁证与异族重要人物。以苏凌的性格与职责,他必会亲自前来查探!届时......”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般的“手起刀落”姿势! “哈哈哈!好!明晚子时!就在此处,恭候苏凌大驾!” 首领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狰狞与快意。 “韩君放心,我等必做好万全准备,定叫那苏凌有来无回!此事,就全拜托韩君了!” 说着,他甚至假惺惺地朝着黑衣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他们异族表示极度感谢与托付的礼节。 黑衣人微微侧身,算是受了半礼,神色依旧淡然。他不再多言,只是朝着首领最后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既如此,韩某告辞。明晚......见分晓。” 首领连忙示意一直侍立在门边的那名温婉侍女开门。侍女躬身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清冷的夜风与月光瞬间涌入。 黑衣人不再回头,大步踏出门槛,身形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他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极快,几个起落,身影便在院墙外的竹林小径间几个闪烁,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苍茫的山影里,再无踪迹可循。 首领站在门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幽深地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八字胡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厅内灯火一阵明灭摇晃,将他矮小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 “须佐,阿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用的是异族语言,“立刻按照方才商议的,开始准备。机关全面检查,人手重新部署,暗哨加倍......还有,立刻去将那个女人,从阁楼里带出来,秘密转移到地窖密室,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哈依!”两名武士躬身领命,眼中凶光闪烁。 首领缓缓踱回厅中,在刚才黑衣人站立的位置停下,低头看着光洁的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的冰冷气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韩君......明晚,但愿你真的能......将苏凌引来。这座‘瓮’,可是为你和他......精心准备的啊......” 夜色,愈发深沉。龙台大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明晚那场注定血腥的盛宴。 首领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等了一阵,门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是木屐,而是软底快靴踩在石板上的细微摩擦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外恰到好处地停下。 “进来。” 首领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回响。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又立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微光与声响。来者正是须佐与阿昙。 两人在首领身后五步处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大人。” 首领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 须佐与阿昙起身,膝行而前,直至首领身后一步之遥,重新垂首跪好。这个距离,既能听清最低的耳语,又能确保绝对的恭敬。 首领缓缓转过身,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开始吩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们语言特有的、短促而坚硬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落在须佐和阿昙耳中,却重若千钧。 须佐和阿昙凝神静听,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偶尔急速收缩的瞳孔,显示着他们内心正在疯狂记忆和消化这些关乎生死、也关乎任务成败的细节。两人皆默然点头,动作轻微却坚定,表示完全明白。 吩咐完毕,首领直起身,又眼神更冷了几分,盯着虚无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血光飞溅的场景。 须佐这时才微微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一下,用同样低哑但清晰的声音,以他们的语言问道:“大人,一旦计划成功,苏凌殒命......”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头颅几不可察地偏了偏,望向侧后方一扇紧闭的、通往别馆更深处小径的角门——那里,正是之前那名传递消息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姓韩的,该如何处理?” 首领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须佐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骤然变得森寒刺骨。他想了想,蓦地,他嘴角向一侧扯动,并非笑容,而是一个充满了刻骨鄙夷与残酷杀机的扭曲表情。 “大晋人皆卑贱!” 他开口,声音不再压低,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阴恻恻的讥诮,用的是大晋话,仿佛要让这屋里的桌椅都听清他的论断。 “此等卑贱种族,怎么能与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平起平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冰水。 “事成之后,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手掌并拢如刀,在脖颈前干净利落地一划! 动作快、狠、绝,不带丝毫犹豫,那手势在昏黄灯光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近处灯苗,光影在他脸上剧烈一晃,映得那杀意如有实质。 须佐和阿昙皆是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首领,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惊色。 这惊色并非出于对杀戮本身的畏惧,而是源于这道命令的绝对与冷酷——姓韩的毕竟提供了关键情报,是他们此刻的“合作者”。 尤其须佐,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首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他终究还是再次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大人明鉴......只是,糜姬千岁恐怕......” “八嘎!” 未等他说完,一声短促、暴烈、充满怒意的低吼从首领喉咙里迸出! 他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腰间佩刀的刀镡撞在腰带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额角青筋隐现,盯着须佐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刺穿。 “这是命令!”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砸出来,又换回了他们的语言,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糜姬千岁既然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女王陛下的儿女,就应该懂得什么是大局!她不会对区区一个晋人贱民生出无谓的妇人之仁!” 他的怒火并非全然作伪。 计划进行到最关键处,任何一丝“软弱”或“不确定”都是致命的毒药。他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刀”,而非瞻前顾后的“人”。 须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慑,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地,不敢再发一言。 他能感受到身旁阿昙那愈发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气息——那是一种彻底摒弃个人情感,完全化为工具的准备状态。 首领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怒火,但眼神中的阴鸷和决绝丝毫未减。 他不再看须佐,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角门,又似乎穿过了门扉,投向了更深远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未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更添残酷:“去吧。按计划准备。明日,只许成功。”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这一次,声音里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保持着跪姿,低头躬身,缓缓后退,直至门边,才起身,悄然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合拢,动作流畅而恭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答从未发生。 厅内,又只剩下首领一人,以及那明灭不定的灯火,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方才的暴怒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为深沉冰冷的寂静。 他缓缓踱起步来,脚步沉重,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走向目标剩余的距离,又像是在踩灭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人性微光。 踱了几个来回,他停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仅有一点孤灯、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闺楼轮廓。看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朝厅外无边的黑暗,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腔调,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的异族话。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召唤特定存在的暗语。 话音落下不久,通往内院的小径上,传来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极稳,踩在铺着薄霜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一种温婉而静谧的气息,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 过了一阵,厅门再次被无声推开一道缝。 一道穿着淡樱色素雅襦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为他们开门的侍女。 她低眉顺眼,行走间裙裾纹丝不动,来到厅中,在首领身后三步外盈盈拜倒,姿态恭谨柔顺到了极致,仿佛一件没有生命却异常精美的瓷器。 “玉子。” 首领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闺楼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哈依,大人。” 玉子的回应轻柔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首领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 “明日行动结束之前,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时刻刻观察,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千万,不能惊动了......” 说完,他终于侧过脸,朝那闺楼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玉子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 她没有顺着首领的目光去看,也没有露出任何疑惑或惊讶的表情。 在首领话音落下,并投去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后,她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温顺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回答。 “哈依。玉子明白。” “定然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轻轻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窗外,夜色正浓,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得仿佛永远化不开。 ............ 黜置使行辕,后院静室。 夜色已深如浓墨,行辕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唯有这间偏僻静室还亮着一豆孤光。 室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两椅,一架书,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提神醒脑的冰片气味。 苏凌半靠在一张铺了旧毡的软椅上,眼睛微闭,呼吸悠长,仿佛已沉沉睡去。他褪去了觐见时的官袍,只着一身白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显得随意而疲惫。 然而,那只搭在椅边小几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沿着青瓷茶卮温润的卮壁,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茶卮中的茶汤尚温,一缕极淡的白汽袅袅升起,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盘旋、消散。 他并未睡着。 他想到了天子刘端。 苏凌的指尖在茶卮沿停顿了一瞬。 这位年轻的天子,给他的感觉如同笼罩在深宫之上的雾,看似淡薄,却难以穿透。 支持?或许有。切割孔鹤臣与丁士桢的决心?也可能有。 但这支持有几分是出于整顿纲纪的公心,几分是借他苏凌这把“刀”去斩除权倾朝野、渐成掣肘的权臣? 而那“切割”,是真心悔悟,壮士断腕,还是事到临头,迫不得已的弃车保帅?抑或......更险恶些,是坐山观虎斗,待他与孔、丁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重掌乾坤? 苏凌心中渐渐明晰。 刘端的态度,是曖昧而权衡的。他给自己黜置使之权,赐下那面关键时刻可调动少量禁军、直奏君前的“金令”,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至少表明在现阶段,天子需要他苏凌去破开局面,去触碰那些连天子自己都觉棘手的利益顽石。 但这份支持绝非毫无保留,更非全然信任。金令是利器,也是枷锁,用了,便是将更大的把柄和关注引到自己身上。 苏凌又想到了朝堂六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孔鹤臣暗中操控,丁士桢执掌户部,贪墨国帑,罪行昭彰。然则,其余工、礼、兵、刑、工五部,当真就是清水衙门?六部堂官,鲜有不与地方勾结、不从中渔利者。科举案子,便是明证。 六部的区别只在程度深浅,手段隐显。 此番若借查办孔、丁之机,深挖根须,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将那些蠹虫一并扫除。 这个念头只在苏凌脑中一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端起茶卮,浅浅啜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汤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不能急,更不能贪。 肃清六部?谈何容易。 那牵涉的将是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庞大网络,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 自己虽有黜置使之名,有天子暂时借势,但归根结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 若操之过急,想一举廓清寰宇,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那些原本可能作壁上观、甚至对孔、丁有隙的势力,也会因恐惧而联合起来反扑。自己这把“刀”,恐怕未等斩断几根荆棘,便要先行崩折。 所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当前首要之敌,唯孔鹤臣、丁士桢二人。 集中全力,攻其要害,务求一击致命。 至于其余五部,纵有龌龊,眼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必要时,还可稍作安抚,以分化瓦解孔、丁可能的外援。除恶务尽固然痛快,但审时度势、循序渐进,方是立足险地、谋求长远之道。 苏凌又想到了,这次他一直未见到的那个人——太监总管,何映。 他摩挲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一丝力道。 一个小小的黄门郎,在短短数年间,如同乘了东风般直升为大龙煌,成为天子近侍之首,执掌内宫大权,这晋升之速,不合常理。 刘端并非昏庸之君,宫中旧有势力盘根错节,何以独独青睐此人?何映背后,究竟站着谁?还是他本身,就有何过人之处,或......不可告人之秘? 苏凌回忆着之前印象中何映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看似妥帖周到的话。那笑容恰到好处,那恭谨无可挑剔。 然而苏凌明白,此人绝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他与天子之间,绝非简单的主仆。是天子用以制衡外朝、掌控宫闱的隐秘心腹?还是某种利益交换的纽带?抑或,他本身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棋手? 想不通。信息太少。 但苏凌已然警醒。 宫闱之中,阴私最盛,而能迅速攀至高位者,心机手段必非常人。其可能施加的影响,不可不察。 再有就是今日之行,可有纰漏? 苏凌将白日自己的应对,从头细想一遍。 直面天子,言语确有冲撞不恭之处,如直言朝廷弊端,质疑天子姑息,甚至隐含胁迫......但这些,是基于黜置使的职责,是基于摆到明面上的“势”。 自己并未一味蛮干,在关键时刻,也给出了台阶,指明了“将功折罪”之路。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的举动,都未损害萧元彻的根本利益,甚至某种程度上,将可能波及萧元的祸水,引向了更明确的标靶——孔、丁及其党羽。 而天子的反应,最终赐下金令,已然表明了态度。 他容忍了这份不恭,甚至需要这份不恭带来的“破局”之力。只要最终结果有利于巩固皇权——至少表面如此,过程中的些许“忤逆”,是可以被接受的代价。 最后一点,就是对孔丁二人及其势力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思绪至此,苏凌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如同深潭倒映出雪亮的刀光。 对孔鹤臣、丁士桢的行动,已非“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与“如何”。 时机至关重要,需等待他们最松懈、破绽最大之时。 行动则需如雷霆,如网罟。 不仅要拿下孔、丁本人,更要将其在朝中的党羽、财路、关系网络,尽可能一网打尽,尤其是他们与那伙心怀叵测的异族之间的勾结证据,必须坐实! 唯有连根拔起,才能绝此后患,也才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稍显平坦。 只是,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京都风向变幻莫测,天子心思深沉难测,异族窥伺左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呼......”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抬手,欲再饮一口茶,润泽有些干涩的喉咙。 就在茶卮将触未触唇边之际,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并非风吹落叶,也非夜鼠窜行,而是某种刻意放轻、却因地面霜冻而难免带起一丝摩擦的足音。 声音极轻,距离尚远,寻常人绝难察觉。 苏凌心中一动,动作却未有丝毫停滞,将茶卮中微凉的茶水平静饮尽。 放下茶卮时,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依旧半靠着软椅,眼睛甚至未曾睁开,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方向,开口淡淡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来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刻意压抑过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 “来了。” 苏凌这才缓缓直起身子,白色常服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无喜无悲。 “门没上闩......” 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熟识的老友,“你进来说话吧。” 没有立刻的回应。门外之人似乎停顿了几息,或许是在最后确认周遭的动静。 唯有夜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仲春的夜气瞬间卷入,带动案头灯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将室内的光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烛光跃动,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身形面貌。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锐光的眼睛。 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站在那里,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唯有隐隐透出的煞气,表明这绝非易于之辈。 正是那个曾出现在异族人府邸,与那“首领”密谈,随后又奉命监视韩姓男子的黑衣人。 他踏入静室,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陈设,最终落在苏凌身上。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 “苏督领。” 苏凌看着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惊戈坐下之后,苏凌温和的朝他一笑道:“此行如何,可有收获?可有见到阿糜姑娘?......” 深吸一口气,朝苏凌重重一抱拳,声音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苏督领!托督领妙计,韩某......见到阿糜了!她......她还活着!” 苏凌闻言,眼中骤然一亮,脸上露出真切欣慰的笑容,身体也不由坐直了些。 “好!此乃天大的好消息!韩兄能亲眼确认阿糜姑娘无恙,这一趟便没有白冒风险。” 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道:“只是......阿糜姑娘被掳多时,囚于异族之手,想来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惊戈啊,你切莫过于激动,保重身体才是......” 他以为韩惊戈的激动源于见到妻子幸存,以及可能目睹了她所受的委屈。 然而,韩惊戈脸上的激动之色却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困惑。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 “督领......关于阿糜是否吃苦......韩某原本也以为,她定然受尽折磨,容颜憔悴。可......可我亲眼所见,似乎......并非如此。” “哦?” 苏凌眉梢微挑,心中一动,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此言何意?仔细说来。” 韩惊戈定了定神,在苏凌示意下落座,将今夜潜入龙台山、进入异族山洞、随那首领前往山后府邸、乃至远远见到阿糜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尤其着重讲述了那处府邸的奢华雅致、机关遍布,以及阿糜所居那座三层闺楼的环境。 “......那院落,朱墙碧瓦,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陈设精美,若非知晓内情,绝难想象是异族巢穴,倒像是哪位达官显贵的别业。” 韩惊戈语速渐缓,眼中困惑愈深。 “而那囚禁阿糜的阁楼,更是精巧玲珑,灯火温暖,从外看去,与京师富贵人家小姐的闺阁无异。那异族首领再三向韩某保证,他们从未为难过阿糜,一直是以贵客之礼相待,好吃好喝,绫罗绸缎,伺候周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凌,语气带着自己都难以确信的分析。“督领,依韩某所见......那首领所言,恐怕......并非全是虚言。阿糜她......看起来气色尚可,虽有些清减忧郁,但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周遭环境更是舒适......似乎,确实未曾受到肉体上的虐待与苛待。” “那些异族人,待她......不似囚徒,倒真像是......一位需要小心看顾的‘贵客’。” 说到最后,韩惊戈自己都有些茫然。 妻子安然,他自然欣喜若狂,可这安然的方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反常。 囚禁就是囚禁,劫持就是劫持,哪有如此以礼相待、甚至不惜耗费巨资建造华美囚笼的道理?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 他脸上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韩惊戈描述阿糜所受“礼遇”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如电的思索光芒。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以贵客之礼相待?好吃好喝?华美闺楼?异族费尽心机劫持阿糜,只为钳制韩惊戈,迫其合作。按常理,确保其不死、不受重伤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给予远超‘人质’标准的待遇? 这不符合控制成本与风险的原则。除非......阿糜本身,有远超‘韩惊戈妻子’这一身份的、其他的、更重要的价值?或者,这群异族所图甚大,对韩惊戈的‘合作’依赖极深,深到必须以最高规格稳住他,甚至......阿糜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需要她保持某种‘状态’?” 一个隐隐的、惊人的猜测在苏凌脑海中浮现,但缺乏关键证据,且牵扯可能极深,此刻绝非向韩惊戈言明的时机。 他迅速将这份疑窦与推测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神色未变。 韩惊戈并未察觉苏凌瞬间的思虑,他神色一黯,补充道:“不过,督领,无论如何礼遇,阿糜终究是失去了自由。那阁楼内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身边的那些侍女,看似温婉恭顺,实则皆是监视之人。据韩某观察,其中为首那名女子,看似柔弱,气息内敛,但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修为恐怕......已在八境左右。”“有这样的人日夜‘伺候’,阿糜便是住在天宫,又与囚笼何异?” 苏凌听到“八境侍女”时,眼中锐光又是一闪,心中的那个猜测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顺着韩惊戈的话,用一种带着理解的感慨语气,将话题引向更“合理”的解释, “你说的对你。金丝鸟笼,终究是笼。世间煎熬,莫过于身不由己,失去自由。” 他微微叹息,目光温和地看向韩惊戈。 “至于异族为何如此礼遇阿糜......或许,正如你所想,他们确是对你有所顾忌,亦是对与你之间的‘合作’抱有极大期待。” “他们深知阿糜是你的逆鳞,若稍有闪失,恐怕立刻便会与你反目成仇,前功尽弃。故而才不惜代价,确保阿糜安然无恙,甚至......过得舒适,以此维系与你的‘合作’关系。此乃驭人之术,亦是稳住棋子的手段。”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暂时安抚了韩惊戈心中的困惑与不安。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对妻子深切的心疼,但随即精神一振,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沉声道:“督领分析的是。不过,无论他们目的如何,这种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明日,一切便将见分晓!”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而充满战意。 “苏督领,如今已探明贼巢虚实,阿糜大致方位也已确认。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否......即刻调集禁卫军,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抄了那异族巢穴,救出阿糜?” 苏凌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伸手虚按,示意韩惊戈稍安勿躁。 他脸上露出一抹沉稳淡然的笑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惊戈啊,此事,不宜动用禁卫军。” “为何?”韩惊戈一怔。 苏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其一,天子虽赐我金令,赋予先斩后奏、直入禁宫之权,但禁卫军职责在于拱卫皇城,保护天子,非同小可。无天子明确旨意或十万火急之情,擅自大规模调动禁卫军出城剿‘匪’,于礼不合,于制有违,易授人以柄。此乃程序之碍。” “其二,天子对这群异族的态度,你我目前尚未完全摸清。他赐我金令,是信任我查案,却也未必希望此事闹得朝野震动,朝局失衡。若贸然动用天子亲军,剿灭一群身份敏感、可能牵扯甚广的异族,其中分寸,难以把握。此乃圣意之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凌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 “一旦调动禁卫军,兵马未动,声威已至。龙台山虽偏,但数百精锐甲士出动,绝无可能瞒过所有人耳目,必会打草惊蛇!届时,异族见大军压境,自知不敌,会作何反应?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是什么?” 韩惊戈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阿糜!” “不错!”苏凌沉声道。 “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要么立即杀害阿糜,毁尸灭迹;要么以阿糜为质,要挟对峙,甚至趁乱挟持她转移。无论哪种,我们都将陷入极端被动,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害了阿糜姑娘性命!此乃打草惊蛇之险。” 韩惊戈听得额头微微见汗,意识到自己救妻心切,思虑确有不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拱手道:“督领思虑周全,是韩某鲁莽了。那......依督领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见韩惊戈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云淡风轻、却令人倍感安心的笑意。他双手轻轻一摊,仿佛在谈论一件赏心乐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如何行事?既然他们煞费苦心,连那等雅致府邸都舍得拿出来做‘瓮’,盛情相邀......我苏某人若不明晚不去那‘瓮’中游赏观景一番,岂非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也太不识趣了些。”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点灼灼如星火、却又冰冷如寒潭的光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与凛然杀意。 “计策他们以为是他们定的——‘请君入瓮’。那这‘瓮’,苏某自然是要进去的。不仅要进,还要进得大大方方,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睥睨的弧度,眼中光芒大盛,一字一顿,仿佛宣告。 “只是到时候,这精心打造的‘瓮’中,究竟能困住谁,这‘瓮’底最终流淌的,又会是谁的血......那可就不一定了。”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苏凌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坚定,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破一切阴谋诡计的利剑。 韩惊戈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督领,胸中豪气与信心陡然升起,重重抱拳。 “韩某,愿随督领,踏破此瓮!” 韩惊戈脸上激动之色未褪,却又因苏凌后续的安排而浮起新的疑虑。 他眉头微蹙,问道:“督领,明晚行动,不动用禁卫军,那是否......要集结黜置使行辕上下所有人手,一同前往?行辕护卫虽不及禁军精锐,但皆是沙场老兵,战力不俗,当可一用。” 苏凌闻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行辕人手自然要用,但......不可全用,亦不可轻用。”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韩惊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惊戈啊,别忘了丁侍尧之事。我于行辕密室处置丁侍尧,消息却能如此之快传入宫中,引得天子震怒,派杨昭率禁军前来......” “这行辕之内,恐怕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已死的丁侍尧,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暗桩耳目。此事,不得不防。” 韩惊戈悚然一惊,随即深以为然地点头。 “督领所虑极是!是韩某思虑不周。那......行辕之人该如何调用,方能既增强我方实力,又不至打草惊蛇,甚至泄露计划?” 苏凌略微思索,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清晰说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便越稳妥。” “我的意思是,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四人,可以参与。他们四人跟随我日久,忠心与能力皆可信任。但他们不能直接露面,更不可与我们一同进入那府邸。” 他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桌上虚划,仿佛在排兵布阵。 “明晚,让他们四人,各带七八名好手,提前秘密潜至那府邸四周外围,依托山林地势,悄然埋伏。” “待府邸内杀声一起,火光为号,或闻我特定哨响,便立刻从外向内,四面合围,猛攻而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内外夹击!” “至于人手......” 苏凌顿了顿道:“可让小宁总管从行辕护卫中,精心挑选三十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口风严实的弟兄,交由周幺他们四人分别统领。切记,出发前只告知大体方位与接应任务,具体细节、尤其是我们二人先行潜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韩惊戈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苏凌思虑之周密,安排之巧妙,确非常人可及。 然而,听到最后,他却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急声道:“督领如此安排甚好!可......可周幺他们在外围接应,那进入府邸之内、直面那些异族高手与机关陷阱的......莫非只有......” “不错。” 苏凌淡然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进入那府邸‘赴宴’的,只能是你我二人。” “什么?!这如何使得!” 韩惊戈闻言,霍然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的反对。 “督领!万万不可!那府邸是龙潭虎穴,机关遍布,高手潜伏,更有那异族首领亲自坐镇!他们设下此局,本就为取督领性命!督领岂可亲身犯险,自投罗网?!这绝对不行!”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到苏凌为了他的事,不仅苦心谋划,探明阿糜下落,如今竟还要以身为饵,深入那必死之局,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愧疚与不安所淹没。 之前对苏凌产生的那点芥蒂与不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惭愧与敬服。 “扑通”一声,韩惊戈竟单膝跪地,朝着苏凌重重抱拳,虎目含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督领!韩某何德何能,劳督领如此费心谋划,甚至不惜以万金之躯,涉此奇险!” “督领为韩某所做,已然足够!韩某粉身碎骨,难报大恩!接下来的事,便交给韩某一人去做!韩某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救出阿糜,捣毁贼巢!绝不能让督领因韩某私事,而身陷险地!请督领收回成命!” 原来,那日韩惊戈受浮沉子点拨,豁然开朗,深夜来见苏凌,将自身与阿糜之事和盘托出。 苏凌听罢,非但没有因之前嫌隙而袖手旁观,反而当即与韩惊戈定下这条险中求胜的奇计——以苏凌自身为最大诱饵,让韩惊戈假意“想通”,以“有万全之计可杀苏凌”为投名状与谈判筹码,重返异族巢穴交涉,实则借此探查阿糜确切关押之处、摸清敌人虚实、并传递虚假情报,引蛇出洞。 之前韩惊戈在山洞与府邸中的一切言行,看似被逼无奈或为救妻心切,实则大半出自苏凌授意,乃精心设计的表演与试探。 如今,计划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苏凌真的要亲身踏入那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这如何能让韩惊戈心安?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真情流露的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与赞赏。 他起身,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将韩惊戈搀扶起来,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叹了口气,声音却异常诚恳与坚定。 “惊戈,快请起。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让韩惊戈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缓缓说道:“惊戈,我知你心意。你我之前虽有分歧嫌隙,但那只是处事方法、立场角度不同所致。”: “我苏凌对你韩惊戈这个人,对你的忠义,你的能力,你的性情,从来都是欣赏的,惺惺相惜的。在我心里,从未将你当做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 “我苏凌行走世间,最重者,不过‘情义’二字。你对阿糜姑娘的一片深情,不惜以身犯险、忍辱负重的守护,令我动容。这世间,真情最贵。你能为妻舍命,我苏凌为何不能为值得相交的兄弟,两肋插刀?” “督领......” 韩惊戈喉头哽咽,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 自天门关那场改变一切的变故后,他心灰意冷,孑然一身回到京都,将自己封闭在往日的荣光与痛苦之中,如同行尸走肉,看透了世情冷暖,只觉得人心凉薄,世间再无温暖可信。可今夜,苏凌这一番毫不作伪的坦诚之言,这份不计前嫌、甚至愿以性命相托的信任与义气,如同炽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冰寒与孤寂,让他那早已麻木沉寂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与生机。 “苏督领......” 韩惊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 “自天门关回来后,韩某便如孤魂野鬼,浑噩度日,以为此生再无意义,世间再无真心......是督领您,让我韩惊戈......又活过来了!” “从今往后,韩惊戈这条命,就是督领您的!刀山火海,但凭驱策,万死不辞!韩惊戈,愿为督领马前卒,一生追随,马首是瞻!” 这番誓言,掷地有声,发自肺腑。 苏凌闻言,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豪迈,充满感染力。他起身,再次用力拍了拍韩惊戈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声音铿锵有力。 “哈哈哈!好!惊戈,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我苏凌交朋友,认兄弟,从不收什么死士奴仆!” “我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是能在这浑浊世道中,携手并肩,斩奸除恶,守护心中道义的袍泽!” 他收敛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在书房中回荡。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韩惊戈!” “我只问你一句——” 苏凌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韩惊戈双眼,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血性与战意彻底点燃。 “可敢随我苏凌,明日夜,闯一闯那龙潭虎穴,踏平那异族巢穴?!” “可敢随我苏凌,将那帮窥伺我神州山河、戕害我大晋子民、劫掠我兄弟妻子的魑魅魍魉——” 苏凌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冲天的豪气与凛冽的杀意。 “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可敢随我苏凌,用手中之剑,告诉所有敢犯我华夏、欺我同胞的异族鼠辈——”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利剑出鞘,斩断虚空,最后的话语,如同宣誓,如同战鼓,重重敲在韩惊戈心头,也仿佛要穿透这夜色,直达九天。 “寇可往,我亦可往!但敢来犯,虽远必诛!宵小之辈,犯我天威者——” “必诛!!” 这一番话,气势如虹,豪情万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睥睨一切的气概与捍卫家国的铁血意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沸腾! 韩惊戈听得热血沸腾,浑身颤抖,早已泪流满面,但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所有的犹豫、恐惧、愧疚尽数化为无边的战意与誓死相随的决心! 他猛地站直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朝着苏凌,用尽全身力气,抱拳躬身,嘶声应诺,声音穿云裂石。 “韩惊戈——愿往!!愿随督领,诛尽宵小,万死不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半分疑虑与隔阂,只剩下绝对的信任、昂扬的战意,以及明日必将席卷那异族巢穴的腥风血雨!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看客已就位,锣鼓已敲响 仲春深夜,龙台大山深处。 无星无月,浓云如墨,将天穹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山风在幽谷林莽间穿梭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尖利声响,卷动枯枝败叶,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一行约莫四十余人的队伍,正如同暗夜中悄然流淌的溪流,静默而迅疾地朝着大山最幽深、最黑暗的腹地挺进。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林深草密。但这支队伍行进间却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有素与默契。无人举火,皆凭超凡的目力与对山势地形的熟悉摸黑疾行。仿佛四十余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林间岩隙快速穿掠。动作干净利落,起落无声,彼此间距保持得当,既能相互呼应,又不至拥挤暴露。 整支队伍如同一个精密而危险的整体,带着一股沉凝压抑、蓄势待发的杀气,切开浓稠的黑暗,直插目标。 队伍最前方,一道白衣身影格外醒目,仿佛暗夜中一抹不化的雪痕。 苏凌一袭素白劲装,纤尘不染,在无边的黑暗中犹如一盏孤冷的灯,却又奇异地与环境融为一体,毫不突兀。 他神色平静无波,双眸在黑暗中亮如寒星,沉静地扫视着前方路径与两侧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背后,一刀一剑交叉负着,古朴的刀柄与剑柄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夜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与衣袂,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山,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大地、周遭风势隐隐相合,引领着整支队伍无声潜行。 紧随他身侧稍后半步的,是韩惊戈。 他依旧一身利落黑衣,几乎与夜色同化,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内敛而冰冷的光芒,如同蛰伏的猎豹,警惕地梭巡着四周,尤其关注着苏凌身侧与后方的死角。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冷硬,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又像一柄收入漆黑鞘中的利剑,沉默,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为救挚爱而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凌身后左右,是四道气质各异、却同样精悍的身影。 左侧靠前是周幺。 他一手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地形与苏凌的背影,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周幺身侧是朱冉。他身手中提着一柄细剑,行走时虎虎生风,虽极力控制声响,但那股子沙场悍卒特有的、仿佛能劈开一切阻碍的刚猛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右侧靠前是陈扬。 与周、朱二人的沉稳刚猛不同,他身形略显瘦削,却异常灵活,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转动,透着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机警与活泛。 陈扬身旁,则是体格最为雄壮的吴率教。他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此刻却憋得脸色有些发红,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时而握拳,时而松开,显是强行压抑着开口说话的冲动。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没有多少紧张,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看到新奇玩具般的、混合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扛着一柄看起来就分量惊人的镔铁大棍,棍头无锋,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沉猛力道。尽管努力控制脚步,但他每一次落足,似乎仍比旁人稍重一分,显示出其体内蕴藏的爆炸性力量。 这五人,连同身后那四十名精挑细选、如幽魂般跟随的行辕好手,构成了今夜直捣黄龙的核心力量。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腰间的刀剑、身后的劲弩、手中的奇门兵刃,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收敛了锋芒,却积蓄着下一刻即将爆发的、足以撕裂黑暗的森寒杀意。 整支队伍,如同一条无声游向猎物的森然巨蟒,朝着那隐藏在山坳深处的、灯火隐约的异族府邸,悄然合围而去。 此次行动的真正目标与计划,苏凌与韩惊戈商议后,为防万一,仅在出发前告知了最核心的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四人,连同韩惊戈,知晓全盘者不过六人。 当听闻此次竟是直捣异族巢穴,诛杀那些狼子野心、祸害大晋的倭寇时,几人无不热血沸腾! 吴率教更是当场低吼出声,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嗜战的火焰,若非苏凌严令保密,他几乎要当场跳将起来,嚷嚷着要将那些“狗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苏凌严令,在抵达目的地前,绝不可将真实意图泄露给随行的行辕守卫,以防消息走漏,功亏一篑。 直至队伍悄然穿出龙台大山,远离了可能存在的耳目,苏凌才在一条隐蔽的山溪旁停下,将所有人召集到一处,揭开了今夜行动的真正面纱——突袭异族秘密府邸,解救被掳的韩惊戈之妻阿糜,并将盘踞于此的异族势力连根拔起! 他毫不讳言此行之凶险,言明那府邸必是龙潭虎穴,机关重重,高手潜伏,此去九死一生。 他郑重宣布,家中若有高堂需奉养,若有幼子需抚育,或心中尚有疑虑畏惧者,此刻便可退出,返回行辕,绝无怪罪,且另有赏赐。 然而,令苏凌与周幺等人动容的是,这四十名被小宁总管精心挑选出的热血儿郎,在短暂的惊愕与沉默后,眼中迸发出的不是恐惧与退缩,而是熊熊燃烧的战意与无与伦比的坚毅!他们大多出身行伍,历经沙场,对异族寇边、残害同胞的暴行早有耳闻甚至亲历,胸中早憋着一股恶气。 此刻听闻苏督领要带他们去诛杀真正的异族贼寇,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不知是谁第一个低吼出声“愿随督领,诛杀异族贼人!”。 紧接着,四十人竟齐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却异口同声,誓言铮铮。 “愿随督领,诛杀倭寇!救回姐妹!万死不辞!” 声虽压抑,却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足以撼动山岳的铁血洪流! 那一刻,苏凌看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胸中亦是豪情激荡。 他知道,今夜,他带来的不仅是一支精锐,更是一群甘愿为家国大义、为袍泽情谊抛头颅洒热血的——华夏好儿郎! 思绪收回,苏凌目光沉静地扫过身边这些沉默而坚定的身影。队伍最前方的韩惊戈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一片稀疏林地外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督领,诸位兄弟,前面......便是那异族贼巢!” 苏凌闻言,瞳孔微缩,立刻顺着韩惊戈所指方向凝神望去。众人也纷纷停下,隐在树木与岩石的阴影中,屏息静气。 透过前方不算茂密的林木间隙,依稀可见一片被两山环抱的平坦谷地。 谷地之中,竟赫然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灯火隐约的府邸!与周围荒凉的山野景象截然不同,那府邸朱墙环绕,墙内屋宇连绵,飞檐斗拱在深沉的夜色中勾勒出威严而华丽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深处,一座三层高的玲珑阁楼拔地而起,飞檐如翅,气势不凡。 整座府邸看起来宁静祥和,红灯笼在门廊下轻轻摇曳,映照着光洁的石阶与紧闭的朱漆大门。 从外表看,这完全就是一座避世隐居的豪门别院,富贵风流,不带半分杀气,甚至......连一个看门护院的守卫都看不见,大门洞开,仿佛毫不设防,静候着深夜的访客。 但苏凌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滔天的杀机与噬人的陷阱! 那异族首领既然敢以此处为“瓮”,又得韩惊戈“报信”,此刻这府邸之内,恐怕早已是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无数双阴冷的眼睛正隐藏在暗处,死死盯着大门方向,就等他苏凌“自投罗网”! 那看似敞开的门户,无异于巨兽张开、等待猎物步入的狰狞巨口! 观察片刻,苏凌心中已有计较。他缓缓抬起右手,紧握成拳,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停止前进,原地隐蔽”的手势。 “唰——” 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身后四十余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形骤然静止,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 苏凌微微侧身,目光如电,扫过身旁最得力的四名干将——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以及紧挨着他的韩惊戈。五人立刻会意,无声地聚拢过来,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 “诸位......” 苏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几人耳边响起。 “‘瓮’已在眼前。按计行事!” 他首先看向左侧的周幺。这个最沉稳持重的徒弟,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与信任。 苏凌沉声道:“周幺!” “弟子在!” 周幺低声应道,腰背挺得笔直。 “你,带十名身手最好、最擅攻坚的兄弟......” 苏凌指向府邸那扇洞开的、在红灯笼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大门,“潜至正门外,一百步距离,找好隐蔽位置,埋伏下来。”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周幺的眼睛。 “记住,你的任务,最关键,也最凶险!一旦听到府邸内传出明显的交手声响,或者看到我发出信礮——” “你便不要再有任何犹豫,立刻率领你手下十人,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攻势,不顾一切,夺下正门!” “记住,是不顾一切!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最短时间内,控制门洞,肃清门后可能的埋伏,为后续兄弟打开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千斤重托。 “正门,是进出此地的咽喉,也是我们今夜能否进得去、出得来的生死命门!此门在手,进可攻,退可守,全局主动在我。” “此门若失,或被敌人牢牢封死,我们便是瓮中之鳖,有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之险!这千斤重担,我交给你,只因你是我最信任的徒弟,也是最沉稳、最知轻重之人!能否做到?” 周幺闻言,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爆发出炽热而坚定的光芒。他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只是朝着苏凌,重重地、极其用力地抱拳躬身,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弟子,领命!人在,门在!门失,人亡!”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静立的队伍,抬手快速而精准地点了十名看起来最为精壮悍勇、眼神锐利的守卫。 被点到的十人无声出列,聚集到周幺身后,人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死的光芒。 周幺最后朝苏凌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这十道如同出鞘利刃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侧前方的黑暗之中,朝着府邸正门方向潜行而去,动作迅捷如豹,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苏凌目送周幺离去,随即看向朱冉与陈扬。 “朱冉!陈扬!” “喏!” 两人同时低喝应声。 “你二人,各带八名兄弟。” 苏凌分别指向府邸东西两侧高耸的朱红围墙。 “朱冉,你负责东墙;陈扬,你负责西墙。同样,潜至墙外百步左右,寻隐蔽处埋伏。” “你们的任务,是侧翼夹攻,搅乱敌阵!” 苏凌语速加快,但条理清晰。 “一旦里面动手,或见信礮,你二人便需立刻行动,从东西两面,以最快速度翻越围墙,杀入府中!” “记住,进去之后,不要一味与敌人高手缠斗,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分割敌人兵力,攻击其薄弱环节,放火造势亦可!”“总之,要把这府邸的水彻底搅浑,让那些埋伏的异族首尾不能相顾,为我和韩兄在中心区域的行动创造条件,也为正门的周幺减轻压力!明白吗?”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两人也迅速点齐人手,各自带着八名守卫,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分别插向府邸东西两侧的黑暗之中。 转眼间,苏凌身边,除了韩惊戈,便只剩下抓耳挠腮、一脸焦急、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吴率教,以及剩下的十名行辕守卫。 吴率教此刻心里百爪挠心! 他看着周幺、朱冉、陈扬一个个领了“好差事”,带着人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转眼就剩下自己光杆一个,又想到苏凌刚才部署时,给那三人的任务都是“听到动静立刻动手”、“猛冲猛打”,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手痒难耐。 可轮到自己了,督领却半天没开口,这岂不是......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急得一张黑脸憋得有些发紫,虬髯都微微抖动,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可怜巴巴地看着苏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想开口问又不敢,生怕打扰了苏凌的思绪,坏了大事。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拴在肉摊前却吃不到肉的大狗,委屈又焦躁。 苏凌将吴率教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好笑,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沉静他故意沉吟了片刻,直到吴率教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吴率教。” “哎!在在在!公子,俺在!” 吴率教如同听到天籁,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那双环眼里瞬间迸发出无比期待的光芒。 苏凌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道:“你......也有重任。” “真的?!督领快说!让末将做什么?是打头阵还是抄后路?末将一定......”吴率教大喜过望,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的任务,是守住后门。”苏凌打断了他的兴奋,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任务。 “守后门?!” 吴率教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眨了眨牛眼,看了看苏凌,又看了看那府邸的方向,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守住后门。” 苏凌肯定地点点头,补充道:“而且,不能率先发难。要等着。” “等......等着?!” 吴率教这下彻底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解涌上心头。他脸上的横肉都耷拉了下来,嘟嘟囔囔起来。 “公......公子,这......这不对吧?周幺他们都有架打,都能冲进去砍那些狗杂碎,怎么轮到俺......就......就只剩下守后门了?还......还不能动手,要干等着?” 苏凌见吴率教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豪爽与笃定。 他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拍了拍吴率教那厚实如岩石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带着兄长般的亲昵与信任。 “大老吴,莫要焦躁,稍安勿躁。” 苏凌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目光炯炯地看着吴率教那双写满不解与郁闷的牛眼,耐心解释。 “他们虽然都比你先进去厮拼,看似热闹,可论起紧要,谁也比不上你守的这后门!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大将督后阵?” 吴率教闻言,大嘴一撇,瓮声瓮气地嘟囔,声音里满是不信与委屈。 “什么大将督后阵......俺听着,就是人家在前面冲着、杀着,俺只能在后面干站着、看着!等他们三下五除二把那些杂碎犊子都砍完了,俺再进去,还能捞着个屁打?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这算哪门子大将?分明是看热闹的!” 苏凌忍俊不禁,又拍了拍他的肩头,收起玩笑,正色道:“大老吴,我知你性情。战场上向来是敢打敢杀,悍不畏死,勇冠三军,冲阵最前。正因如此,我才把这最要紧、也最可能‘吃肉’的差事,留给你啊!” 他微微俯身,凑近些,声音压低。 “你且细想,一旦我们得手,里面那些异族杂碎见势不妙,抵挡不住,他们会如何?是不是要逃?前门有周幺堵着,东西两面有朱冉、陈扬夹攻,水泄不通。唯有后门,看似平静,无人攻打——他们会往哪里逃?” 吴率教眨了眨眼,顺着苏凌的思路一想,那双牛眼渐渐瞪大,里面迷茫的雾气开始被一丝恍然与兴奋所取代。 “自然是......”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往俺守的后门跑!” “对喽!” 苏凌一击掌,眼中精光爆射。 “而且,能在混战之中活到最后,并且有能力突围逃走的,会是什么人?绝非那些小喽啰,定是贼首、核心高手!是这群异族杂碎里骨头最硬、武功最高、也最该死的罪魁祸首!” 他盯着吴率教,语气充满了信任与激励。 “所以,大老吴,你这差事,不是看热闹,是堵窟窿!是断后路!是擒贼擒王!是把那些最凶恶、最狡猾的大鱼,一网打尽!” “我把这后门交给你,把擒杀贼首的重任托付给你,正是因为信任你大老吴的勇武,信你能担此大任!此事,非你莫属!” 苏凌踏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吴率教双眼,沉声问道:“大老吴,有没有信心,替我把这后门守得如铁桶一般,让那些想溜的‘大鱼’,一个也逃不掉?!” 吴率教听着苏凌这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又想到苏凌将如此重任独独托付给自己,心中的郁闷、委屈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与被极度信任的豪情!他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一股热气直冲顶门! “啪!”他猛地一抱拳,因激动而力道极大,发出清脆的响声,虬髯戟张,环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脸上横肉都因兴奋而抖动,声音如同闷雷,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 “公子放心!俺大老吴明白了!这后门就交给俺!您把心放肚子里!有俺在,后门方向,绝对连只耗子都甭想溜出去!那些狗屁高手贼首,来一个俺捶死一个,来两个俺捶死一双!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再无半分犹豫,转身朝着那十名静立待命的守卫一挥手,低吼道:“你们,跟俺走!咱们去后门,给那些杂碎备好‘大礼’!” 看着吴率教那如同出闸猛虎、扛着大棍雄赳赳离去的背影,苏凌与韩惊戈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笑意与欣慰。 待吴率教的身影也消失在通往府邸后方的黑暗中,周遭便只剩下苏凌与韩惊戈两人,以及无边的夜色与远处府邸那点诱人而危险的灯火。 苏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重新投向那灯火阑珊的府邸,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两柄深藏鞘中、即将饮血的古剑。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清冷而略带土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大战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惊戈啊......”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这最后一折,也是最险的一折戏,台下看客都已就位,锣鼓点也已敲响......登台唱主角的,可就只剩咱们俩了。” 韩惊戈默默站在他身侧,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对妻子的担忧,有对异族的刻骨恨意,更有对身旁这位白衣督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誓死相随的决绝。 他同样深吸一口气,朝着苏凌,郑重无比地抱拳躬身,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千钧。 “韩某能与督领并肩,踏此龙潭,诛此国贼,救回阿糜......不胜荣幸,此生无憾!此去,生死与共,绝无二话!” 苏凌转头,看向韩惊戈。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一线,清辉洒落,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与韩惊戈眼中那决绝的光芒。 没有多余的言语,苏凌只是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嘱托、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决绝,都凝聚在这一个动作之中。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向那灯火朦胧、杀机暗伏的府邸正门,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劈开黑夜的凛冽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如此——” 苏凌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战意与睥睨一切的锋芒,他低声断喝。 “兄弟,随我——” “进府!” “喏!” 韩惊戈低吼应诺。 话音未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几乎在同一刹那,自藏身的林间阴影中暴射而出!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径直朝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朱漆府门,化作两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流光,疾驰而去! 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却带着撕裂一切的锐气;黑衣如墨,融入夜色,却散发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两道身影,在沉沉的夜幕下,拖出淡淡的残影,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已知的、布满杀机的“瓮”中。 山风骤急,林涛呜咽, 仿佛在为这场注定血腥的盛宴,奏响苍凉而激昂的前奏。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四重杀局,湮灭灰飞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外。苏凌与韩惊戈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化作流光,直扑那洞开的、灯火幽暗的朱漆府门。夜风在耳畔尖啸,杀意在胸中沸腾。 身形疾掠,衣袂破风。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府门门槛的刹那,苏凌嘴唇微动,一缕凝练如丝的传音,精准地送入身侧韩惊戈的耳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惊戈,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何事,变故几何,你只需做两件事——找到阿糜,带她杀出去!其余一切,厮杀、断后、破局,皆交予我。你的剑,只为阿糜而挥。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传音,让韩惊戈疾驰中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 他知道,苏凌这是要将最凶险的正面搏杀一肩担下,将相对“单纯”却至关重要的救人任务交给他,更是将最大的生还机会......留给了他夫妇二人。这份肝胆相照的情义与担当,重若泰山。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传音回应,只是迎着扑面而来的、府邸内涌出的混合着花香与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腥气的诡异空气,朝着苏凌的方向,用尽全力,重重地、近乎决绝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嗖!嗖!” 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穿过那高大却空旷的门洞,正式踏入了这座精心布置的“瓮”中。 甫一进入,苏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如同最精密的器械,以惊人的速度扫过府邸前院的每一寸景象。 入目所及,与他之前在外围观察的“宁静雅致”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完美”。 庭院开阔,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廊下悬挂的数盏红色绢灯。灯光柔和,将嶙峋的假山、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盆景、蜿蜒的卵石小径、以及远处那精巧的月洞门,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光晕。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以及风中浮动的、清冽的草木花香。一切井然有序,洁净无尘,仿佛主人刚刚离去,或正在某处静室安眠,等待着访客的轻声叩问。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除了风声、水声、灯笼在微风中的轻微摇曳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啼叫,甚至没有落叶触地的沙沙声——干净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了所有生命的杂音。那些本该存在的、最低限度的巡夜脚步声、守卫的呼吸声、乃至侍女走动的窸窣声,一概全无。 整座前院,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苏凌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这看似空旷宁静的庭院之下,在那假山的阴影里,月洞门后的黑暗中,甚至头顶廊庑的梁椽之间,无数道冰冷、专注、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的芯子,丝丝缕缕地渗出,牢牢地锁定在他和韩惊戈的身上! 那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感与针刺般的危机感! 然而,目之所及,偏偏看不到半个人影。这种“有”与“无”的强烈反差,形成了一种极其压抑、令人窒息的恐怖张力。仿佛他们踏入的不是一座府邸,而是一头伪装成华美宫殿的巨兽腹中,四周精美的景致皆是它诱捕猎物的伪装,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缩,露出森然獠牙。 苏凌脚步未停,甚至刻意放得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深夜来访的客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可能藏匿杀机的位置,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可能的突袭路线。 假山后?至少三人,气息阴狠。廊柱阴影?两人,擅长合击。月洞门内?气机混浊,人数更多,应是第一道拦截的主力。至于那三层阁楼......灯火依旧,却静如墓穴,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核心,阿糜所在,亦是杀机最终爆发之处。 短短数息之间,苏凌已将前院明暗布置了然于胸。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故意放缓了脚步,与韩惊戈并肩而行,仿佛在欣赏这庭院的景致。 又走了几步,已接近庭院中央。 苏凌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一种足以让周围潜伏者清晰听到的音量,朗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身为上官的威严。 “韩老弟,你所说的异族贼人巢穴,便是此处?怎地......如此安静?莫不是听闻本督领前来,都吓得作鸟兽散了?还是说......情报有误?” 他声音清越,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韩惊戈立刻会意,同样提高声音,配合地回应,语气中带着“急切”与“笃定”。 “苏督领明鉴!情报绝无错误!那些异族贼子,狡诈无比,定然是藏匿起来了!据属下探查,他们最后聚集藏身之处,便是这府邸最深处——” 他猛地抬臂,指向庭院后方、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朦胧的三层闺楼高阁,声音斩钉截铁。 “就是那座阁楼!贼首与重要人物,定然龟缩其中!说不定......被掳的妇孺也在里面!” “哦?藏在楼里?” 苏凌顺着韩惊戈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座精致的阁楼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睥睨的弧度。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随即猛地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如同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他背后的江山笑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廊下红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冰冷而璀璨的寒芒,剑气森然,瞬间将周遭柔和的光晕都逼退了几分! 苏凌执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的从容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锐不可当的凛冽剑意与磅礴战意! 他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目光如电,直视那闺楼高阁,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占据我华夏楼阁?韩老弟!” “随本督领——” 苏凌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周身真气轰然爆发,白色身影与手中江山笑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人剑合一,携着撕裂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朝着那三层闺楼,暴射而去! “杀进去!” “喏!” 韩惊戈几乎在同一时刻低吼应和,黑色身影亦如离弦之箭,紧随着那道白色剑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已知的、布满死亡陷阱的阁楼! 两人一前一后,一白一黑,如同两道撕裂深沉夜幕的闪电,悍然撞向那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已然沸腾的龙潭最深处! 就在两人身形启动,扑向阁楼的刹那—— “嗡——!” “咻咻咻——!” 庭院之中,异变陡生! 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整座先前还死寂如墓、雅致如画的庭院,骤然“活”了过来!那不是生机,而是死亡之舞的开场! 首先响起的,是一种低沉而沉闷的、仿佛巨大机括被强行扭动的金属摩擦与震颤之声,自地底、自假山、自廊柱深处传来,瞬间盖过了风声水声,令人牙酸心悸! “咻咻咻咻咻——!!!” 紧接着,便是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如同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又像是地狱恶鬼的集体嘶嚎,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甚至不可能的角度,朝着冲在最前方的那道白色身影——苏凌,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攒射而来! 庭院两侧的廊庑屋檐下,那些看似装饰的精美瓦当、椽头,竟同时翻开无数拇指大小的孔洞! 每一孔洞中,都激射出一支通体乌黑、不过尺许长短、却箭头闪烁着幽蓝淬毒寒光的弩箭! 箭矢细密如蝗,瞬间交织成两张巨大的、死亡的黑色罗网,一左一右,交叉覆盖向苏凌前冲的路径,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大半空间!箭头破风,带起刺耳的鬼哭之音,显然劲道极强,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来得好!” 苏凌眼中寒光暴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箭网,非但没有丝毫停顿或后退,前冲之势反而再快三分! 就在左右箭网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他手中“江山笑”骤然爆发出清越龙吟,剑身幻化出万千寒星! “叮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暴雨打芭蕉、却又清脆如玉石碰撞的激鸣炸响!苏凌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高频震颤,剑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化作两团灵动无比、护住身侧的银色光轮! 光轮并非硬挡,而是以绝妙的巧劲与精准到毫巅的剑尖点刺,或拨、或挑、或引、或卸!那些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淬毒弩箭,竟被这精妙绝伦的剑法纷纷点偏、带歪、甚至互相撞击! 只见苏凌身侧尺许范围内,火星四溅,箭矢乱飞,竟无一支能穿透那看似薄弱的剑光屏障!他白衣身影在箭雨中穿梭,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逆流而上的白帆,险之又险,却始终不曾偏离冲向阁楼的直线! 箭雨未尽,杀招又至! 苏凌刚刚冲过前院一半,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然翻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咔哒哒——”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中,无数黑沉沉、布满尖锐倒刺、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铁蒺藜,如同喷泉般自下而上,劈头盖脸地朝着苏凌的下盘、乃至腰腹激射而来!覆盖范围更广,更加难以防范! 与此同时,两侧假山石缝、以及苏凌前方数步外的卵石小径下,猛地弹射出十数道儿臂粗细、前端带着锋利倒钩的黝黑铁索! 这些铁索并非直射,而是在机括巨力下,如同毒蛇出洞,灵巧无比地凌空交织、缠绕,有的横拦去路,有的斜刺里卷向苏凌双腿、腰身,更有数道从极高处廊檐垂落,直取他脖颈头颅!上下左右,天罗地网! “哼!” 苏凌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面对这上下交攻的绝杀之局,他身形骤然由极动转为一种诡异的轻盈! 左脚尖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一枚激射而至的铁蒺藜侧面,并非硬撼,而是借力!身体竟凭空拔高三尺,险险让过下方大半蒺藜与数道贴地扫来的飞索!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为凶险之时!而头顶和侧方的飞索已然及体!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苏凌手中江山笑剑势陡然一变!从灵巧绵密的防御光轮,化为一道劈裂虚空的惊鸿寒芒! “断!!” 一声清喝,剑光如练,横扫而出! 并非斩向索身,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在那些飞索前端倒钩与索链连接最脆弱的关节处!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疾点如风,精准地弹在另几道索钩侧面! “锵!锵!啪!啪!” 金铁交鸣与机括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数道索钩应声歪斜、崩飞,交织的索网顿时出现缝隙!苏凌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就在这瞬息即逝的缝隙中,倏然穿过! 衣袂甚至被一道锋利的倒钩划开半尺长的口子,却未伤及皮肉! 然而,杀招连环,岂容喘息? 苏凌刚刚穿过索网,脚将沾地,两侧那些看似寻常的松柏盆景、假山孔窍之中,异变再生! “嗤嗤嗤——!” 一阵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混杂在之前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那是无数细如牛毛、通体漆黑、几乎融入夜色的飞针! 针尖一点暗红,腥气扑鼻,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些飞针并非直射,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弧线、甚至回旋的方式,从各种视觉死角袭来,专攻人眼、耳窍、关节、丹田等罩门与要害!阴毒狠辣,防不胜防! 更有数尊假山顶部,猛地弹出数只脸盆大小、边缘布满锯齿、正在高速旋转的赤红色金属刀轮! 刀轮发出凄厉的呼啸,并非直飞,而是以诡异的弧线轨迹,在空中相互碰撞、借力,速度越来越快,从不同角度交错斩向苏凌,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那锋锐的锯齿切割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显然威力足以断金裂石! “雕虫小技,也敢拿来卖?!” 面对这波最为阴险毒辣、覆盖面极广的复合攻击,苏凌终于动了真怒,眼中神光如电! 他长啸一声,周身原本沉凝如渊的气息轰然爆发,一股凛冽如严冬、磅礴如大江的剑意冲天而起!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交织的死亡之网,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暗合某种玄奥韵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方寸之地,幻化出三道几可乱真的残影!三道白影同时做出不同的规避与格挡动作,真身却已诡异地从两道交错刀轮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小缝隙中滑过!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舞动开来,不再追求绝对精准的点破,而是化作了泼水不入的剑幕! 剑光绵密如雨,又似春蚕吐丝,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坚韧而充满弹性的剑气网络! “叮叮当当......噗噗噗......” 细密飞针撞上剑幕,大多被剑气震偏、搅碎,少数漏网之鱼,也被苏凌那神乎其神的身法扭动间,以毫厘之差避开,只在白衣上留下点点焦黑的毒蚀痕迹。 而那几道回旋刀轮,则被“江山笑”以巧劲接连点中轮心受力最薄弱处,虽然未能击碎,却使得其旋转轨迹骤然紊乱,互相撞击,歪歪斜斜地飞向两旁,将假山、盆景斩得碎石木屑纷飞! 苏凌连破三关,身形已掠过前院大半,距离那三层阁楼不过二十余丈! 此处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铺地石板区域。 就在他双足即将踏上这片石板的刹那,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本能直觉! “轰隆——!!!” 脚下整片石板地面,猛地向下塌陷尺余! 不,不是塌陷,而是石板如同活动的翻板,骤然向下打开!露出下方黑漆漆、深不见底、布满向上耸立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锐地刺的陷坑!坑底似乎还有蠕动翻滚的暗影,腥臭扑鼻! 与此同时,头顶廊檐阴影中,伴随着机括巨响,三道门板大小、厚达半尺、边缘锋利如刀的沉重铡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携着凄厉的风压,呈“品”字形,自前、左、右三个方向,狠狠合斩而下!封死了苏凌所有向上、向侧的逃生之路! 脚下是死亡陷坑,头顶、左右是断龙铡刀!这已不是暗器,这是绝杀之局,是必死陷阱! “终于肯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了么?” 生死关头,苏凌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略带兴奋的嘲弄笑容。 他瞳孔之中,仿佛有星辰流转,计算着铡刀斩落的速度、角度,以及陷坑的宽度、地刺的高度。 千钧一发!不容丝毫差错! 就在身体因石板翻落而下坠、三道铡刀锋刃及体的前一瞬—— 苏凌动了! 他没有试图向上冲破铡刀,那几乎不可能做得到,也没有向左右闪避,因为已然被铡刀封死,更没有任由自己坠入陷坑。 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近乎疯狂的动作! 江山笑细剑猛地向下,狠狠插入身侧尚未完全翻倒的一块厚重石板边缘缝隙之中,剑身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为他提供了刹那的、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支点!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支点与下坠之势,苏凌腰腹猛然发力,身体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在空中硬生生做了一个极限的后空翻! 不是向上,而是向后、向下翻去! 这一翻,妙到毫巅! 恰好让过了正面与左右斩来的三道铡刀最锋利的刃口!铡刀贴着他的鼻尖、胸前、后背呼啸斩过,凌厉的刀风甚至削断了他几缕飞扬的发丝,在他白衣上划出数道长长的裂口! 而他的身体,则借着这一翻之力,如同鹞子般,轻盈地越过了下方那布满地刺的陷坑边缘,双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最后方那道铡刀的刀背之上! “嗒!” 轻如羽絮落雪。 紧接着,苏凌足尖在铡刀刀背上再次发力一蹬! 那沉重的铡刀竟被他踩得微微一沉。而他的身体,已如一道白色闪电,借助这反蹬之力,从那三道铡刀刚刚斩过、尚未收拢的死亡缝隙中,疾射而出! “轰!咔嚓!” 三道铡刀重重斩在空处,火星四溅,将下方石板斩得粉碎,落入陷坑,激起一片烟尘。 而苏凌,已然安然落在那片死亡区域之后,距离阁楼台阶,仅剩十步之遥! 从机关发动,到连破四重绝杀陷阱,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这十数息间,苏凌将自身精妙绝伦的剑法、神鬼莫测的身法、冷静如冰的头脑、以及悍勇无畏的胆魄,展现得淋漓尽致!白衣虽多了数道裂口与污迹,却更添几分历经血火淬炼的凛然气概! 而韩惊戈,始终紧跟在苏凌身后数步之外。 正如苏凌所料,所有机关暗器,似乎都“忽略”了他,只将苏凌作为唯一目标。 他目睹了苏凌这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闯关全过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苏凌的敬佩也达到了顶点。 他紧紧握着剑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既为苏凌捏着一把汗,也时刻准备着,一旦苏凌遇险,便不顾一切扑上救援。 所幸,苏凌凭借超绝实力,有惊无险,冲到了阁楼之下。 眼前,便是那座三层闺楼。 楼门紧闭,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上,横着一道儿臂粗细的黑色铁链,链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楼内灯火依旧,却死寂无声,仿佛刚才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袭杀,与它毫无关系。 苏凌微微喘息,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真气,目光如寒冰,扫过那铁链铜锁,又抬眼看了看这寂静得诡异的阁楼。 “韩老弟,跟紧我。” 他低语一声,不再多言,手中“江山笑”挽了个剑花,剑尖吞吐着慑人寒芒,对准了那门上的铁链。 “锵——!!” 又是一声清越剑鸣,剑光如虹,精准无比地斩在铁链与铜锁连接的薄弱处! “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火星迸射!那看似坚固无比的铁链,在“江山笑”的锋锐与苏凌雄浑真气的灌注下,应声而断!沉重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走!” 苏凌更不迟疑,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朱漆木门之上! “轰隆!!!” 木门轰然洞开,破碎的木屑纷飞,露出门后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的楼道入口! 一股混合着檀香、脂粉与隐隐血腥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毫无退缩的决绝。两人再不犹豫,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斩浪的利舰,毫不犹豫地并肩冲入了那一片未知的、杀机已然沸腾到极致的黑暗之中! 阁楼,这最后的“瓮”之核心,终于向它的“客人”,敞开了吞噬一切的大门。 而门内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外面机关暗器凶险十倍、百倍的——活生生的杀戮,与更加深沉诡谲的阴谋!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三层高阁弹指间 木门洞开的巨响在幽闭的楼内回荡,更显空洞瘆人。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厅堂,而是一条狭窄、陡峭、笔直向上的木制楼梯,通往无尽的黑暗深处。 楼梯两侧墙壁紧闭,无窗无光,只有入口处渗入的微薄月色与灯笼余光,勉强照亮脚下数阶。 空气中那股檀香、脂粉与隐隐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愈发浓烈,还夹杂着木料陈腐与灰尘的气息,令人呼吸不畅。 苏凌与韩惊戈瞬间适应了这骤然降临的黑暗,两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楼内死寂,仿佛空无一人,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阴冷感与蛰伏的杀机,比外面庭院更加凝实、更加贴近,如同湿冷的毒蛇缠绕在颈间。 “跟紧,上楼!” 苏凌低喝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一步当先,踏上了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韩惊戈紧握剑柄,屏息凝神,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信任地交给了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两人刚踏上楼梯不足十阶,异变陡生! “嘎吱——嘎吱——咔哒!” 脚下原本看似寻常的木制阶梯,突然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与木板翻转之声! 紧接着,整段楼梯,从他们脚下开始,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起伏、扭曲、错位! 有的阶梯猛然向下翻倒,露出下方深不见底、布满向上铁刺的漆黑竖井;有的阶梯则横向滑动,彼此撞击,试图将人挤落或夹断;更有数块木板毫无征兆地向上弹起,力道凶猛,直撞人胸口、面门! 这还不算完!两侧原本光滑的墙壁,骤然翻开无数细小的孔洞! “咻咻咻——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颜色各异的淬毒飞针,混杂着一种粘稠腥臭的墨绿色毒液,如同泼天大雨,从左右两侧毫无死角地激射、泼洒而来! 飞针破空声尖锐,毒液腐蚀空气发出“滋滋”轻响,瞬间封死了楼梯上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更要命的是,楼梯顶部黑暗处,传来“哗啦啦”铁链滚动之声,数张布满倒钩、边缘锋利的大网,正蓄势待发,准备兜头罩下! 这已不是简单的陷阱,这是要将人困杀、毒杀、刺死于这狭窄的死亡阶梯之上! “雕虫小技,也敢阻路?!”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这上下左右、立体绝杀之局,他长啸一声,非但没有后退,身形反而再次加速前冲! 只是这次,他的步法变得无比诡异灵动,仿佛脚不沾地,又似穿花蝴蝶,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那些尚未翻转、或者刚刚翻转一半、力道将尽未尽的木板边缘、凸起或缝隙处! 他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在剧烈变化的楼梯上,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曲折向上的“生路”!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再次化作泼水不入的光幕! 剑光并非一味硬挡,而是以绝妙的柔劲与精准控制,或拨、或挑、或引、或震! 射向他的飞针,大多被剑风带偏,互相撞击坠落;泼洒的毒液,则被凌厉的剑气震散、蒸发,未能近身分毫!对于脚下不时弹起的木板,苏凌或轻点借力,或一脚踏碎,绝不停留! “惊戈,踏我剑过!” 苏凌清喝一声,在闪过一片毒液和数块弹起木板的间隙,猛地将江山笑向斜下方一插,剑身大半没入一道较为稳固的楼梯横梁之中,剑身微微弯曲,形成一个临时的小小“跳板”! 韩惊戈心领神会,毫不迟疑,足尖在苏凌提供的剑身“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倏然从一片混乱的楼梯机关上方掠过,险险避开了下方合拢的夹板和泼洒的毒液,落在了前方数阶相对完好的楼梯上。 而苏凌在韩惊戈借力跃过的刹那,已拔剑跟上,两人身形几乎首尾相接,在索魂梯的死亡舞蹈中惊险穿梭。 头顶的铁网终于落下,却只罩住了他们身后的残影与漫天飞舞的木屑毒液。 “轰隆!” 当两人冲过这段大约二十阶的死亡楼梯,踏上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转角平台时,身后那整段楼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崩塌、翻转,露出了下方幽深恐怖的陷阱竖井,毒液流淌,铁刺森然。 转角平台不大,左右各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延伸向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正前方,则是一扇紧闭的、绘着奇异浮世绘图案的障子门。门上图案光怪陆离,色彩艳丽到诡异,在黑暗中似乎隐隐流动,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苏凌与韩惊戈刚刚站稳,那扇绘着浮世绘的障子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更加幽深、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打磨得光可鉴人铜镜的走廊! 铜镜排列毫无规律,角度刁钻,镜中映照出无数个苏凌和韩惊戈的身影,重重叠叠,虚实难辨,瞬间让人失去了方向感与距离感! “小心幻术!” 苏凌低喝,立刻收敛心神,目光低垂,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影。韩惊戈也立刻照做,紧守灵台一点清明。 然而,这走廊的杀招,远不止制造视觉混乱这么简单! 就在两人凝神戒备,准备快速通过时,两侧铜镜之中,那些无数个“苏凌”和“韩惊戈”的镜像,忽然动了! 它们并非简单的反射,而是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手持着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刀剑,带着狰狞诡异的笑容,从四面八方的铜镜中——踏步而出! 刹那间,成百上千个镜像敌人,挥舞着刀剑,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位于走廊中央的两人扑杀而来!刀光剑影,虚实难分,杀气冲天! 这已非实体机关,而是高深幻术的复合杀阵!目的就是让人陷入自我镜像的无穷围攻之中,心力交瘁,最终被幻象所杀,或者被隐藏其中的真实杀招趁虚而入! “哼!虚妄镜像,也敢作祟?给我——破!!” 苏凌眼中神光湛然,面对这铺天盖地、真伪莫辨的镜像围攻,他竟闭上了双眼! 并非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入对“气”的感知,对杀机波动的把握,对周遭能量细微变化的洞察!精纯的内息赋予他的敏锐灵觉,在此刻被提升到极致! 他“听”到了空气被真实兵刃划破的微弱尖啸,“感觉”到了真实杀气锁定身躯的冰冷刺痛,“嗅”到了夹杂在幻象中的、那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异族忍者特有的、混合了汗液与某种秘药的气息! “左边第三镜后!右上斜角铜镜!正前第七步,地面!” 苏凌闭目长啸,手中江山笑循着灵觉指引,化作三道惊艳绝伦的寒芒,几乎不分先后,点向三处看似空无一物、或仅有镜像的位置! “叮!锵!噗嗤!” 三声截然不同的脆响几乎同时爆发! 左边铜镜应声碎裂,镜后一道模糊的黑色忍者身影踉跄跌出,咽喉一点红痕,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轰然倒地! 右上斜角铜镜被剑气洞穿,后面传来一声闷哼与重物坠落声。而正前方第七步的地面,一块伪装成地板的翻板被剑气激发,猛地弹开,露出下方闪烁着寒光的钉板,却未能伤到苏凌分毫。 随着这三处真实埋伏被破,整个走廊仿佛被抽掉了核心,一阵无形的波动掠过,那成千上万的恐怖镜像如同阳光下的泡沫,骤然消散、破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铜镜碎片,与两具渐渐显形的忍者尸体。 走廊恢复原状,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韩惊戈全程紧守苏凌身后,亲眼目睹了这神乎其神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苏凌不仅武功卓绝,其心志之坚、灵觉之敏,更是远超常人想象!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破碎的镜廊,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楼梯口,景象与一楼截然不同。还未踏上二楼地面,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油脂与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 抬眼望去,整个二楼竟是一片“火海”! 当然,并非真正的无尽火海,而是一条长约十丈、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壕沟,沟中翻滚着赤红滚烫、不断冒着气泡的灼热铁汁。 高温将空气都炙烤得扭曲。通道本身并非平地,而是一块块仅尺许见方、排列杂乱、彼此间隔不一的炽热铁板! 铁板被下方沟中的热力炙烤得通红,散发着恐怖的高温,普通人沾之即伤。 更可怕的是,这些铁板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机括控制下,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左右平移、甚至突然翻转!一旦踏错,或反应稍慢,便会坠入两侧熔金铁汁之中,尸骨无存! 而在通道上方,并非空无一物。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此刻正“滋滋”地喷射出粘稠的黑色火油,火油遇下方高温铁板与铁汁,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将整条通道化作一条名副其实的、上下左右皆被火焰封锁的死亡之路! 烈焰翻卷,热浪逼人,视线严重受阻。 “走!” 苏凌没有任何废话,深吸一口气,内息急速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清凉的护体气膜,虽不能完全隔绝恐怖高温,却足以短时间抗衡。 他一步踏出,踩上了第一块炽热的铁板! “嗤——”靴底与通红铁板接触,瞬间冒起青烟,传来焦糊味。 但苏凌身形毫不停滞,如同鬼魅般在起伏不定、移动无序的铁板阵列中穿行! 他的身法此刻发挥到极致,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总是在铁板移动的间隙或力道转换的刹那踏足,借力再起,绝不多停留一瞬! 熊熊烈焰扑来,被他雄浑的护体真气与凌厉的剑风强行排开。泼洒的火油,也被他以巧妙身法闪避,或用剑风震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在火海中逆流而上的白色闪电,所过之处,烈焰退避,铁板哀鸣。 韩惊戈咬紧牙关,将功力提升到极限,紧紧跟随。 他没有苏凌那样精妙的护体法门与身法,只能凭借高超的轻功与对苏凌步伐的绝对信任,艰难地踩着苏凌曾经的落脚点前进。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数次险些被移动的铁板带倒或被火油淋中,险象环生,但他硬是凭着救妻的执念与对苏凌的信任,死死跟上。 眼看两人即将冲过火海道大半,异变再生! 通道尽头,那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处,厚重的铁闸门正在缓缓落下!一旦落下,前路断绝,他们将困死在这火海之中! “惊戈,先走!” 苏凌暴喝一声,猛地回身,一把抓住韩惊戈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前方最后数块铁板尽头、尚未完全合拢的闸门缝隙掷去! 这一掷,时机、力道妙到毫巅,韩惊戈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飞起,恰好从那仅剩尺余的缝隙中穿过,狼狈地滚落在三楼楼梯之上,脱离了火海。 而苏凌自己,则因这一掷之力,身形微微一顿,落在了最后一块即将翻转的铁板边缘!下方滚烫的铁汁几乎要舔舐到他的靴底! 头顶闸门轰然落下,已不足三尺! “督领!!” 韩惊戈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开!!”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尽数灌注于江山笑之中! 细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亮起刺目的白芒!他双手持剑,朝着那重达千斤、正在急速落下的铁闸门,施展出了他目前所能掌控的、最强的一式剑招雏形——并非完整的“剑意”,却已蕴含了一丝斩断一切的决绝剑势! “一剑——开天门!!” “锵——!!!!” 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璀璨如旭日的剑光狠狠斩在铁闸门底部边缘! 那厚重的精铁闸门,竟被这凝聚了苏凌全部精气神的一剑,硬生生斩开一道数尺长的巨大缺口,下坠之势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刹那的停滞! 苏凌足下在即将翻转的铁板上猛力一蹬,铁板“咔嚓”碎裂,而他的人,已化作一道白色残影,从自己斩开的闸门缺口中,疾射而出,险之又险地擦着闸门边缘掠过,翻滚着落在了三楼的楼梯上,与韩惊戈汇合。 “轰隆!” 铁闸门最终重重落下,彻底封死了火海道。 楼下烈焰熊熊,热浪依旧透过缝隙传来,但两人,终于闯过了这第二层的死亡绝地。 苏凌拄剑半跪,剧烈喘息,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汗如雨下,瞬间又被高温蒸干。 刚才那一剑,消耗巨大。韩惊戈连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后怕与感激。 “无妨,调息片刻便好。”苏凌摆摆手,迅速运转功法,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恐怕就在这三楼之上。 三楼的楼梯尽头,并非直接是房间,而是一段曲折、低矮、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回廊。 紫雾浓稠,凝而不散,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吸入一丝,便觉头脑微眩,四肢隐隐发麻。 廊道两侧墙壁湿滑,生满颜色艳丽的诡异苔藓与菌类,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地面不再是木板,而是某种吸音、湿滑的软垫,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容易打滑。 “闭气!这雾有毒,能腐蚀真气,麻痹经脉!” 苏凌立刻示警,同时运转内息,尝试调动木属性真气中和毒性,并以火属性真气微微蒸腾体表,驱散靠近的毒瘴。 韩惊戈也立刻闭住呼吸,以龟息之法减缓消耗,同时全力运转功力抵抗毒素。 这毒瘴的可怕之处在于,毒雾无孔不入,不仅通过呼吸,甚至能通过皮肤毛孔缓慢渗透。 而廊道曲折低矮,限制了高速通过的可能,延长了在毒瘴中暴露的时间。更麻烦的是,毒雾严重干扰了视觉与灵觉,三五步外便一片模糊,难以察觉埋伏。 苏凌虽然服用过虺蛇胆,但面对这未知的毒瘴,亦是不敢大意。 两人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在曲折的回廊中快速穿行。 苏凌将灵觉提升到极限,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手中江山笑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果然,行至回廊中段,杀机再现! “嗤嗤嗤——!” 毒雾之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道细若游丝、几乎透明的坚韧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相互交织,瞬间形成一张巨大的、粘稠的、遍布倒钩的罗网,朝着两人兜头罩下! 丝线显然也淬有剧毒,闪烁着幽蓝光泽。 与此同时,脚下湿滑的软垫猛地翻开,露出下方粘稠的、冒着气泡的墨绿色毒液池!毒液腥臭扑鼻,腐蚀性极强。 上下夹攻,毒网缠身,毒液蚀足,更有毒雾不断侵蚀!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剑罡,护体!” 苏凌低吼,体内内息疯狂涌动,竟在体表外三寸处,强行凝聚出一层极其淡薄、却锋锐无比的透明剑气护罩! 这并非真正的宗师剑罡,而是他凭借对真气精妙掌控与江山笑的锋锐剑气,模拟出的雏形! 护罩形成瞬间,便将靠近的毒雾微微排开,那些缠绕而来的毒丝,触碰到这层剑气护罩,纷纷被凌厉的剑气割断、崩飞! “惊戈,踏我肩过毒池!” 苏凌说话间,已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正好踩在毒液池边缘一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硬地上,身体微微下蹲。 韩惊戈毫不迟疑,纵身跃起,足尖在苏凌肩头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高,险险避开了下方翻涌的毒液,同时手中长剑挥舞,将头顶残余的毒丝网搅得更加破碎,从缝隙中穿过,落在了毒液池对岸。 苏凌在韩惊戈借力跃过的同时,再次施展身法,身形如鬼魅般贴着毒液池边缘滑过,在剑气护罩的保护下,硬生生冲过了毒丝罗网最密集的区域,也落在了对岸。 只是那层模拟的剑罡护罩,在穿过毒丝网和毒雾的持续侵蚀下,已然溃散,他脸色又白了一分,显然消耗不小。 两人不敢停留,强忍着眩晕与麻痹感,以最快速度冲出了这段致命的毒瘴回廊。 冲出毒瘴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这里似乎是阁楼三层的主厅,空间颇为开阔,但此刻,这里已不再是房间,而是一座真正的、钢铁与杀戮构成的修罗场! 整个大厅的地面、墙壁、乃至部分穹顶,布满了密密麻麻、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锋利刀刃! 有直刺的枪矛,有横斩的铡刀,有旋转的绞轮,有弹射的飞刃,有隐蔽的弹地刺...... 所有刀刃都闪烁着幽蓝或惨绿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复杂的机括联动下,以一种毫无规律、却又相互配合的方式,疯狂地运动、切割、刺击、挥舞!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一台巨大无比的、精密而疯狂的杀戮机器,刀刃的寒光与破空尖啸交织成死亡的乐章,没有任何安全落脚之处,没有任何可供穿行的缝隙! 想要通过,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考验的是绝对的速度、绝对的反应、绝对的力量,以及——绝对的胆魄! 必须在这刀刃的狂舞中找到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以力破巧,硬闯过去! 大厅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厚重铁门。那里,应该就是最后的囚室,或者说——最终的战场。 苏凌与韩惊戈站在修罗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刀山剑林,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森寒杀意。 苏凌缓缓调匀呼吸,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炽热的战意取代。他轻轻抚过江山笑冰凉的剑身。 “惊戈,跟紧我,一步不能错。我们的路,在前方,不在脚下。” 韩惊戈重重点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眼中只有前方那扇铁门,和阿糜可能所在的方向。 “走!” 苏凌一声暴喝,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那死亡的刀锋漩涡之中!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危机还是生机? “江山笑”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招再无保留!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基础剑式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每一剑都精准地迎向袭来的刀刃,或格挡,或偏转,或直接斩断!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炸响,火星四溅,照亮了苏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的身法更是发挥到极致,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梭,在刀刃及体的前一瞬扭转身形,在看似绝无可能之处找到落脚点内息与灵识带来的超强感知与身体控制,让他在这死亡漩涡中跳出了一支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 韩惊戈将轻功提到极限,死死盯着苏凌的背影与步伐,亦步亦趋,不敢有分毫差错。 他手中的剑也在挥舞,格挡着少数漏向他的攻击,但他的心神,更多放在跟随与自保上。 他知道,苏凌正在为他,也为两人,劈开这条血路。 旋转的绞轮被剑气震偏,弹射的飞刃被点落,横斩的铡刀被架开,地刺在踩下的前一刻缩回......两人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奇迹般地不断向前。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越来越接近那扇铁门。 但机关似乎也感应到了入侵者的顽强,变得更加狂暴!更多的刀刃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弹出,攻击频率更快,力道更猛! 苏凌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额头青筋隐现,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染红了剑柄。白衣上又添了数道裂口,甚至有血痕渗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剑势依旧凌厉。 “最后一关!破!” 就在距离铁门仅剩最后三丈,也是刀刃最密集、攻击最疯狂的区域时,苏凌长啸一声,将残余的真气尽数灌注于江山笑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却炽烈如正午骄阳! 他不再追求格挡或闪避每一道攻击,而是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光洪流,以最蛮横、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向前碾压!冲刺! “铛铛铛铛——轰!!!” 密集到极点的撞击声与断裂声混成一片!无数刀刃在江山笑的锋芒与苏凌决死的冲势下,折断、崩飞、扭曲! 苏凌以左肩硬受了一道斜劈而来的刀锋,带起一溜血光,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刀刃屏障,狠狠地——撞在了那扇雕刻鬼面的厚重铁门之上!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铁门剧烈震动,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门上鬼面的獠牙似乎都歪斜了几分。 苏凌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在铁门前,剧烈喘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染红了白衣。 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最后的门户,眼中没有痛苦,只有冰冷燃烧的战意与一丝如释重负。 韩惊戈紧随其后冲出刀阵,他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并无大碍。他连忙上前扶住苏凌,眼中充满了担忧与震撼。 “还......还撑得住。” 苏凌抹去嘴角血迹,挣扎着站起,目光死死锁定铁门。 “阿糜......就在后面。这最后一道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江山笑,剑尖,对准了铁门的缝隙。 “该开了。” 他和韩惊戈,终于闯过了三层阁楼,六重绝杀机关,站到了这最后的囚室——或者说,最终战场——的门前。 门后等待他们的,或许是阿糜,或许是异族首领,是最终的厮杀,也是——一切的终结。 门前的空间不大,是一条死胡同般的短廊。与之前那些充斥着死亡咆哮、烈焰毒瘴、刀光剑影的险境截然不同,此地......安静得过分。 死寂。 绝对的、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与心跳声的死寂。先前的机括轰鸣、刀剑撞击、毒液沸腾、火焰呼啸......所有声响,在穿过那扇隔绝了修罗场的铁门被苏凌撞得微微变形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吸收、抹去,一丝残余也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干涸墨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庙宇久未开启的沉檀气息,不刺鼻,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陈旧与疏离。 廊壁是深色的原木,未经漆饰,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古拙。 地面铺着厚实的、吸音的深色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前方那扇沉默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以及门楣上方左右各悬着的一盏小巧的红色绢灯。 灯笼并不明亮,光线是氤氲的、柔和的橘红色,如同稀释的血,又似陈年的胭脂,静静地晕染着门前一小片区域。 灯光将门上那鬼面浮雕的阴影拉扯得斜长扭曲,獠牙与怒目在光晕中仿佛在微微蠕动,平添几分诡谲。光与影的交界处模糊不清,使得这短廊的空间感都有些失真,仿佛被压缩、拉长,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感觉不到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刺般的被窥视感与凛冽杀机。 一切危险的气息,似乎都随着前六道机关的沉寂,而被牢牢锁在了身后,或者......被完美地收敛、隐藏在了这扇门之后,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越是如此,苏凌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这反常的静谧,比之前的狂轰滥炸更加令人不安。 这不是安全的信号,而是暴风雨前最后、也是最压抑的宁静,是猎手收网前,对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无声的嘲弄与审视。 “惊戈,我料,阿糜姑娘......应当就在此门之后了。”苏凌低声传音道。 韩惊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炽热光芒,死死盯住那扇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苏凌继续传音,声音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也像在说服自己。“但你也看到了,这最后一关,平静得诡异。那些异族费尽心机,布下重重杀阵将我们引至此处,绝不可能在最后一步毫无防备,任由我们将人救走。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扇沉默的铁门,仿佛能洞穿其后隐藏的狰狞。 “我猜,此门之后,除了阿糜姑娘,那些一直未曾露面的异族高手——尤其是那首领提及的八境以上者,恐怕......尽数埋伏其中!这扇门,不是囚笼的终点,而是最后、也最血腥的战场入口。” 韩惊戈闻言,眼中的炽热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杀意与决绝重新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督领,最后一步了!无论门后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韩某也必要闯进去!救不出阿糜,韩某便死在此处!韩某......愿与督领并肩,死战到底!” 他的决心毋庸置疑,甚至抱了必死之念。 然而,苏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向韩惊戈,传音道:“不,惊戈,还记得我之前所言么?进去之后,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阿糜,带她离开!其他一切,阻路的,拦截的,厮杀的,皆由我苏凌一力承担!这是我的承诺,亦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是督领!” 韩惊戈急急传音,眼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担忧。 “您已身受重伤,真气消耗巨大!那异族高手尚未现身,若尽数埋伏在内,您一人如何抵挡?!韩某岂能为了自家妻子,置督领于如此绝地而不顾?!这绝非丈夫所为!韩某做不到!要战,便同战!要死......” “住口!” 苏凌罕见地以严厉的语气打断了他的传音,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辩的决断。 “韩惊戈!此刻不是意气用事、讲兄弟义气的时候!阿糜姑娘等不起!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你带着她离开,我自有脱身之法!我苏凌既然敢来,便没打算把命留在这里!” “你信我!”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韩惊戈,传音的速度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情况紧急,毋庸多言!记住,门开之后,你眼中只有阿糜!有人敢挡,我为你杀之!你只需带她冲出去,与外面周幺他们汇合!这,就是命令!” 韩惊戈被苏凌这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切镇住,看着苏凌苍白却坚毅的面容,肩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与......一丝深藏的、或许连苏凌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沉重。 他喉头滚动,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苏凌的安排或许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能最大可能确保阿糜安全。但情感上,让他抛下重伤的苏凌独自面对未知强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督领......我......” 韩惊戈声音哽咽,眼中泛起血丝。 “韩惊戈!” 苏凌再次低喝,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破门!救人!” 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通牒,敲碎了韩惊戈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几乎将后槽牙咬碎,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化为一片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感激、愧疚、与一种“若你死,我必不独活”的无声誓言。 “督领......保重!” 韩惊戈从喉间挤出一句,随即猛地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雕刻鬼面的厚重铁门。 他不再犹豫,将全身残余的真气灌注于手中长剑,眼中只有那扇阻隔了他与妻子的门户,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手臂肌肉贲张,长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气势,朝着那铁门中央的缝隙,狠狠劈斩而下! 剑风凌厉,杀意沸腾! 然而—— 就在韩惊戈手中长剑的锋刃,距离铁门尚有尺许,凌厉的剑气甚至已率先触及冰冷门面,激起细微火星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似巨兽苏醒的摩擦滚动之声,毫无征兆地,自那扇厚重的铁门内部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震动灵魂的韵律,瞬间打破了门前短廊那死寂到极致的诡异宁静。 韩惊戈势在必得的一剑,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苏凌也是心中一凛,全身瞬间绷紧,“江山笑”已然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扇门。 只见那扇雕刻着狰狞鬼面、厚重无比、看似需要巨力才能轰开的铁门,竟在没有任何外力直接作用的情况下...... 缓缓地、平稳地、无声无息地...... 朝着两侧,自行滑开了! 门无声滑开的景象太过诡异,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瞬间攀升到顶点的戒备。 这绝非迎接,更像是某种......早已预设好的、平静的邀请,邀请他们踏入这最终之地。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紧随门开汹涌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伏兵杀机,而是一股极其浓烈、新鲜、甚至带着温热感的——血腥气! 这气味如此突兀、如此浓重,瞬间冲散了门外那股陈腐沉檀的异样静谧,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两人的神经上! 苏凌脸色骤变,瞳孔急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血腥味来自门内,而门内......阿糜可能就在其中! “不好!有血腥气!阿糜姑娘危险!” 苏凌再也顾不得什么诡异平静,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中寒光爆射,手中江山笑嗡鸣震颤,人已化作一道白色惊鸿,率先朝着洞开的门户内扑去!“惊戈,杀!” 韩惊戈更是心神俱震,血腥味与“阿糜危险”四字如同重锤砸在心口,他目眦欲裂,嘶吼一声,黑色身影紧随着苏凌,如同疯魔般冲入! “嗖!嗖!” 两人几乎是并肩撞入门内,兵刃在手,真气蓄满,做好了迎接雷霆一击、陷入重围的绝死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围攻并未出现。 扑入眼帘的景象,让杀气腾腾、心神紧绷的两人,身形不约而同地猛地一顿,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茫然。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并非什么阴森囚牢、血腥刑场,亦非伏兵林立的修罗杀阵,而是一间......陈设颇为雅致、甚至带着几分闺阁柔媚之气的房间。 房间颇为宽敞,以苏凌的目力迅速扫过。地面铺着光滑的、带有异域几何纹路的深色木地板,擦拭得一尘不染。 靠墙摆放着数张低矮的紫檀木案几,几上陈列着造型古朴的瓷瓶、玉器,以及一卷展开的、绘着山水花鸟的绢帛,笔法细腻,竟是大晋风格。 墙角设有精致的博古架,摆放着一些书籍和奇巧玩物。窗边悬着竹帘,帘外应是露台,此刻帘幕低垂。 空气里除了那股新鲜的血腥气,还混杂着淡淡的、甜腻的脂粉香与一种清冽的、类似檀香但更冷冽的熏香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 那里设有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榻四周垂挂着数层轻薄如雾、色泽如晚霞的红色绡纱幔帐。 此刻幔帐并未完全放下,只用金钩挽起一半,露出榻上光景。榻上铺设的茵褥、靠枕,皆是最上等的丝绸,绣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与云鹤图案,竟也是典型的大晋贵族喜好。 然而,这看似温馨雅致的闺房景象,却被两处极其刺目、极其不和谐的存在,彻底撕裂、颠覆。 第一处,是榻上坐着的人。 那是一位女子。她背对着门口方向苏凌和韩惊戈冲入的方向,身影透过薄薄的红纱,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繁复的异族服饰。 外层是绣满金色菊纹与流水纹的绯红色“打褂”,内里衬着洁白如雪的“小袖”,宽大的袖摆如云般垂落。如云的乌发梳成极其复杂高耸的发髻,绝非大晋式样,发间插满了珠翠金簪与步摇,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她身形微微颤抖,似乎正低声啜泣,肩膀不住耸动,显得惊慌而无助。 仅仅一个背影,便已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典雅的奇异美感。 而第二处,则是榻前不远处,冰冷地板上的景象。 就在那红绡幔帐的矮榻之前,不足五步之遥,光滑的地板上,赫然仰面躺倒着另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同样身着异族服饰,是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小袖”与“袴”,款式更为简便,似是侍女或地位稍低者的装扮。她面容朝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而最致命的伤口,在于她的腹部——一柄样式奇巧、刃身狭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精致匕首,齐根没入其中,只留下镶嵌着宝石的柄端露在外面。 鲜血正从伤口周围汩汩涌出,浸透了她淡青色的衣衫,在地板上蜿蜒扩散,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尚在缓缓扩大的暗红血泊。 血滴顺着地板细微的纹理,滴滴答答,发出轻微却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浓重的血腥气,正是来源于此。 苏凌目光如电,瞬间将这死亡景象摄入眼底。他不认识这名死去的女子,但从其穿着、气质以及......尸体旁地板上一处不起眼的、似乎被慌乱中踢到的铜制香炉来看,此女身份应不简单,绝非普通仆役。 而且,观其骨骼筋肉与残存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气机......此女生前,竟真有八境左右的修为! 一个八境高手,在这最后的密室中,被人用匕首近身刺入腹部要害而死?是猝不及防?还是......出手之人,实力远超于她,或者,是她全然未曾防备之人? 韩惊戈的视线则死死锁定了那死去的女子面容。只一眼,他浑身剧震,脱口低呼。 “是她?!” 昨夜,正是这名面容温婉、举止恭顺的女子,在府邸大门后为他们开门,又与那异族女忍低声交谈,随后引他们入内。韩惊戈当时便察觉此女气息沉凝,非同一般侍女,暗自推测其有八境修为,应是看守阿糜的重要人物之一。 可如今......她竟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最后的密室,阿糜的“囚室”之中?是谁杀了她?为何杀她? 刹那间,无数疑问如同毒蛇般窜上韩惊戈心头。但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探究这诡异的死亡。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在辨认出死者、心头惊骇刚起的下一秒,便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投向了榻上那个背对着他们、惊慌啜泣的绯红身影! 阿糜!是阿糜吗?这背影......这衣衫发式......虽然换上了异族服饰,梳起了陌生的发髻,但那身形,那颤抖的弧度,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阿糜......?”韩惊戈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 榻上那绯红身影的啜泣声猛地一滞,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却并未回头,仿佛受惊过度的雀鸟。 苏凌眉头紧蹙,目光在死去的侍女、啜泣的背影、以及这间诡异的闺房之间快速梭巡。 血腥、死亡、华服、哭泣、无人埋伏......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精心布置却又失控的诡异感。 他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发起的袭击,同时心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这像是一个陷阱,却又不像......那侍女的死,是苦肉计?还是内讧?榻上之人,真的是阿糜吗? 然而,韩惊戈已然等不及了。眼见那背影啜泣无助,地上还躺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血腥气刺鼻,他心中对阿糜安危的担忧瞬间压倒了所有疑惑与警惕。 什么机关埋伏,什么异族高手,什么诡异气氛,此刻都不及确认阿糜的安危重要! “阿糜!!”他再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希冀与无边痛惜的嘶吼,再也不管苏凌可能的阻止,更无视了地上那滩血泊与尸体,身形猛地前冲,几步便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冲到了矮榻之前!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侍女之死的疑点 韩惊戈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怕唐突惊吓到她,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绯红衣袖时微微停顿。 最终,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轻轻、却又坚定地,从背后,将那个颤抖不休的绯红身影,紧紧拥入了怀中! “阿糜......阿糜......不怕,不怕了......是我,是惊戈......惊戈来了......惊戈在呢......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陌生香气的发髻间,声音哽咽破碎,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血污与尘土,滴落在她华丽的衣襟上。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无法抑制的、更加剧烈的颤抖。 被韩惊戈紧紧拥住的女子,起初仿佛彻底呆住,连啜泣都停止了,身体僵硬如木石。 过了几息,也许是感受到了那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怀抱温度,也许是听到了那日夜萦绕梦中的、刻骨铭心的嗓音,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韩惊戈的怀抱中,转过了身。 一张绝美的容颜,映入韩惊戈模糊的泪眼,也落入了后方苏凌锐利的目光之中。 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欺霜赛雪,在绯红衣领与乌发珠翠的映衬下,更显白皙剔透,仿佛上等的羊脂美玉。 眉如远山含黛,细细描画过,带着一丝惊惶未定的轻蹙。眼若秋水横波,此刻红肿着,蓄满了盈盈泪水,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我见犹怜。 鼻梁秀挺,唇色是点染过的樱红,因哭泣和恐惧而微微失色。她脸上施着精致的异族妆容,粉敷得极白,腮红浅淡,眉间甚至贴着一枚小巧的花钿,更添几分娇柔与......一种异样的、不属于大晋女子的风情。 然而,纵使妆容、发式、衣饰全然改变,纵使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哀愁,韩惊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眉眼,这鼻唇,这泪光中破碎倒映出的、独属于他的影子......是她!真的是她!是他的阿糜!他失而复得的妻子! 阿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日夜思念、却又因长久囚禁与惊吓而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容。 丈夫脸上满是血污、尘土、泪痕,憔悴不堪,眼中却燃烧着足以将她所有恐惧融化的、滚烫灼热的深情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是他!真的是韩惊戈!他来救她了!他不是幻影,不是梦境! “惊......惊戈......?” 阿糜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仿佛不敢确认。 “是我!阿糜,是我!” 韩惊戈用力点头,泪水汹涌。 下一瞬,仿佛终于确认了这难以置信的现实,阿糜眼中凝聚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韩惊戈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胸膛,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委屈、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山洪海啸,彻底爆发! “哇——!!!”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嚎啕,骤然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脂粉香的诡异闺房中炸响! 她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非人煎熬、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孤苦无依,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宣泄出来。那哭声如此悲恸,如此绝望,又如此......蕴含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的释放与依赖。 “惊戈......惊戈......你终于来了......我好怕......我好怕啊......他们......他们......”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抱得韩惊戈几乎喘不过气,指甲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衣物。 韩惊戈心如刀割,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不停地抚摸她颤抖的背脊,在她耳边重复着苍白却唯一能给的安慰。 “不怕了,不怕了......我来了,没事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苏凌静静立于数步之外,手中“江山笑”剑尖微微低垂,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扇窗和门口。 韩惊戈夫妇劫后重逢的悲喜场面,并未让他有丝毫放松。地上的尸体、空气中未散的血腥、阿糜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华丽异族服饰、以及这间处处透着矛盾的“闺房”...... 太多的疑点盘旋在他心头。尤其是阿糜那句未说完的“他们......”,更让他心中一沉。 他们”是谁?做了什么?这死去的侍女,是否与“他们”有关?而那些本该埋伏在此的异族高手,此刻又在何处? 这看似平静的重逢之下,暗流汹涌,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苏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八境侍女的尸体上,又缓缓移向相拥而泣的韩惊戈与阿糜,最终,定格在阿糜那身华丽到刺眼的绯红异族服饰,以及她惊惶泪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仿佛仍未散尽的......极致恐惧。 苏凌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量尺,一寸寸丈量着死亡现场。侍女倒卧的位置、姿态、与榻上阿糜的距离、匕首插入的角度深度、血迹喷溅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快速组合、推演。 他敏锐地注意到,侍女倒下的方向,是正面朝向矮榻,也就是阿糜之前所坐的位置。 她倒地的姿态并非挣扎后翻滚,更像是中刀后直接向前扑倒,手臂甚至微微前伸,似乎倒下的最后一刻,仍朝着阿糜的方向。 而她圆睁的双眼中,那凝固的、浓得化不开的难以置信与震惊,是如此清晰刺目,绝非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杀手应有的表情,倒更像是在极近的距离内,看到了某个绝对意想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人或事,在巨大的惊骇中,遭到了致命一击。 从倒地方向、伤口角度、以及她眼中神色推断...... 苏凌心中念头电转,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侍女,应该是在极为靠近阿糜,或许正在交谈、示意、甚至准备搀扶时,被人以那柄幽蓝匕首,自正面或斜前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刺入腹部要害,一击毙命。 距离......极近,可能就在三步之内,甚至更近。 如此近的距离,要令一个八境修为、且明显处于戒备或至少是清醒状态的武者,连最基本的格挡、闪避都做不到,便瞬间殒命...... 苏凌暗自衡量,出手之人的速度、力量、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必须达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 至少,在他所见的八境高手中,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令同境者近乎‘瞬杀’的,寥寥无几。 即便是苏凌自己,在不动用某些压箱底手段、且对方有所戒备的情况下,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合理选项后,隐隐浮现的可能性,如同冰锥,刺入苏凌的思绪。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这侍女,在靠近阿糜时,对她......全然没有防备。 她或许正专注于某事,或许对阿糜抱有绝对的‘信任’或‘轻视’,认为其绝无威胁。而就在她心神最松懈、距离最近的刹那,阿糜......突然暴起发难,以某种方式获取或隐藏的匕首,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苏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探究,缓缓移向此刻正伏在韩惊戈怀中啜泣的、那个看似柔弱惊惶的绯红身影。 如果真是阿糜出手......那她至少需要具备接近、甚至达到八境的修为实力,以及......足以麻痹一个八境同道的伪装与心机。 可是阿糜......有么? 苏凌回忆起韩惊戈之前的描述,阿糜乃普通民女,不通武艺,性情温婉。这与眼前“可能手刃八境侍女”的推测,相差何止千里? 是韩惊戈了解不深?还是阿糜被掳后有了惊人变故?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自己的过度推测?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眼神深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此时,阿糜在韩惊戈的安抚下,剧烈的抽泣渐渐平复,转为断断续续、梨花带雨的哽咽,肩膀仍不时轻颤,仿佛惊魂未定。 韩惊戈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一边低声询问,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梦境。 “阿糜,别怕,慢慢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侍女......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地上侍女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毕竟昨夜此女还算客气,但更多的还是对阿糜处境的担忧。 阿糜闻言,身体又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看韩惊戈,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玉子的尸体,眼中惧色更浓,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惊悸。 “她......她叫玉子......” 阿糜吸了吸鼻子,努力组织着语言。 “阿糜被那些恶人掳来此处后,一直都是......是她近身照顾......看着阿糜的。” “虽然......虽然也是监视,不许阿糜乱走,但、但玉子她......她人其实不坏,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伺候起居也周到,从未......从未刻意刁难过阿糜,有时看阿糜郁郁寡欢,还会悄悄给阿糜带些新奇的小点心,说些她们家乡的趣事......”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不知是为玉子的死,还是为自己这数月来提心吊胆的日子。 “今日......今日不知怎的,外面似乎很乱。玉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阿糜说,此处不安全了,有强敌来袭,要立刻带阿糜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去。” “阿糜心里害怕,但也无法,只得慌忙收拾几件贴身的衣物......”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当时的情境,带着后怕。 “阿糜正背对着她,在榻边收拾,心里乱糟糟的,就听到身后......” 她猛地闭上眼睛,仿佛那画面就在眼前,声音颤抖得厉害。“就听到玉子她......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然后就是‘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阿糜......阿糜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一看......”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地上的尸体,眼泪扑簌簌落下。 “就......就看到玉子她......她已经倒在那里,肚子上插着那柄吓人的匕首,血......血流了满地!”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样看着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吓得腿都软了,想叫都叫不出声,只知道哭......” “这里门窗都锁着,阿糜也不知道是谁杀了玉子,更不敢出去......只能、只能在这里等,等......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惊戈你!” 说到最后,她再次情绪崩溃,将脸埋进韩惊戈胸口,呜咽道:“惊戈......我好怕......真的好怕......到处都是血......玉子她......她怎么就突然死了......” 韩惊戈听得心如刀绞,更是对那暗处行凶、又杀害了玉子。无论玉子是善是恶,毕竟未曾虐待阿糜,还吓得阿糜魂不附体的凶手,升起熊熊怒火。 他紧紧抱住阿糜,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声音沉痛而坚定地安慰起来。 “好了好了,阿糜不怕,都过去了......如今我来了,再没人能伤害你分毫!你看,苏督领也在此,我们会保护你,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用承诺与未来的希冀,驱散阿糜心中的恐怖阴影。 苏凌静静地听着阿糜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细细咀嚼。背对、闷哼、倒地、转身见尸......时间顺序清晰,情绪反应看似合理,一个受惊过度、柔弱女子的表现。 然而,苏凌心中的疑团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若阿糜所言属实,那这暗处的杀手,目的为何? 苏凌心思急转。 杀玉子,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玉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许是她带阿糜‘转移’的命令本身触犯了某些规矩或计划。但为何杀玉子之后,不杀阿糜?阿糜是这一切的关键,是钳制韩惊戈的筹码,放过阿糜,风险极大。 除非......苏凌眼中精光一闪。 这杀手杀玉子,本就是为了......救阿糜? 若杀手是友非敌,是来救阿糜的,那他为何不现身带走阿糜,反而隐匿行迹?是忌惮楼内其他埋伏?还是......他本身就无法直接带走阿糜,只能通过这种‘清除障碍’的方式,为我们救人创造条件?” 无数种可能性在苏凌脑中碰撞,但缺乏关键线索,难以定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阁楼之内,除了他们三人,必然还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第四者”——那个神秘的杀手。此人实力不俗,心思难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眼下形势未明,那些尚未露面的异族高手可能环伺,实在不是细细盘问阿糜、探究玉子死因的时机。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诡异的阁楼,与外面接应的周幺等人汇合。 苏凌压下心头所有疑问,目光再次扫过房间,确认暂无立即危险,这才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断了韩惊戈对阿糜的安抚。 “惊戈,阿糜姑娘受惊过度,此处亦非久留之地。玉子之事,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你护好阿糜姑娘,跟紧我。我们......杀出去!”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寒芒闪烁,手中“江山笑”微微抬起,剑锋再次指向那洞开的、门外一片黑暗的走廊。 韩惊戈听闻苏凌之言,心神一凛。 是啊,此乃龙潭虎穴,绝非叙话之地! 他连忙稳住心神,双手扶着阿糜的肩头,让她正视自己,语气急促却不失温柔。 “阿糜,苏督领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一刻也不能多留!我们这就走,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着,他便要搀扶阿糜起身。 然而,出乎韩惊戈意料的是,阿糜却并未顺从,反而用力摇头,向后退缩了半步,挣脱了他的搀扶。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俏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担忧,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坚持。 “不......惊戈,我......我不走。” “什么?” 韩惊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阿糜,你说什么傻话!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那些掳你的恶徒......” “就是因为那些恶徒!” 阿糜打断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凄楚与决绝。 “惊戈,你不知道......他们......他们势力有多大,人有多可怕!我被关在这里,虽未受太多皮肉之苦,但......但我能感觉到,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高手如云,一个个气息冷得像冰块,杀人不眨眼!” “玉子......玉子只是照顾我的,都有那么高的本事,更何况其他人?你们能闯到这里,定然是经历了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韩惊戈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眼中满是哀求与痛楚。 “惊戈,你听我说!我......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跟着你们,只能是累赘,是拖累!外面肯定还有更多埋伏,你们带着我,如何能冲得出去?” “若是因为阿糜,拖累了你,拖累了苏督领,让你们陷入绝境......阿糜......阿糜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啊!”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成为害死你的祸根!” 她说着,猛地推开韩惊戈,踉跄退到榻旁,倚着床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你走!你快和苏督领走!不要管我!” “能再见你一面,知道我夫君未曾忘了我,依然舍命来救,阿糜......阿糜此生已无憾矣!走啊!” “阿糜!你胡说什么!” 韩惊戈心如刀割,上前想要再次抓住她,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我韩惊戈跋山涉水,闯过多少刀山火海,为的就是救你出去!如今你就在我眼前,我岂能弃你而去?!” “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处!什么累赘拖累,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跟我走!” 阿糜只是流泪摇头,死死抓住床柱,任凭韩惊戈如何劝说,甚至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赌咒发誓说有他在绝不会有事,她也只是咬着嘴唇,不住摇头,眼中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凄然,抱定了牺牲自己、不拖累夫君的决绝之心。 苏凌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对劫后重逢却又陷入“生死相让”困境的夫妻,心中暗叹。 他能理解阿糜的担忧与牺牲之心,也明白韩惊戈的焦急与绝不放弃。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深厚情感的体现,亦是人之常情。 他身为外人,此刻倒不好强行插话,只是默默调息,抓紧这短暂的空隙恢复些气力,同时将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门外楼内的任何异动。 他心中隐有不安,总觉得这阁楼太过“安静”了,那些埋伏的高手,绝不会轻易让他们带走阿糜。 然而,就在韩惊戈苦劝无果之际—— 异变,陡生!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高阁坍塌刀剑啸 起初,是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紧接着,头顶的房梁、四周的墙壁,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堪重负的老木在呻吟。 这异动太过轻微,正沉浸在激烈情绪中的韩惊戈与阿糜甚至未曾察觉。 但苏凌却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劲!这绝非寻常! 未等他出声示警,那震动与声响,在短短两三息内,骤然加剧! “簌簌......哗啦......” 先是屋顶有灰尘和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打在阿糜华丽的绯红衣袍和韩惊戈肩头。 紧接着,整座三层阁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攥住,开始剧烈地、由内而外地摇晃、震颤起来! “轰隆......咔嚓!” 沉闷的巨响从楼体深处、从地基部位不断传来,伴随着清晰的、木材断裂、砖石崩解的可怕声音! 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桌上的瓷瓶玉器叮当作响,翻滚坠落,摔得粉碎!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迅速蔓延、扭曲如蛛网的裂纹,簌簌掉着灰泥! 头顶的房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垮塌! “楼......楼在晃!要塌了!” 阿糜第一个惊叫出声,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死死抓住身旁的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韩惊戈也瞬间从焦急中惊醒,脸色大变,立刻用身体护住阿糜,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怎么回事?!闹地龙?还是......” 苏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灵觉如同潮水般扩散,瞬间捕捉到了更多细节——不仅仅是自然的震动,这阁楼的结构正在被人为地、有步骤地破坏! 那些预先埋设在承重关键部位的机关,正在迅速的摧毁这栋楼的支撑! 这是要将他们连同这阁楼,一起埋葬在此! “不是天灾,是人为!楼要塌了!”苏凌厉声喝道,声音在愈发剧烈的摇晃与轰鸣中,依旧清晰冷冽。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离开!否则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里!” 阿糜被这天地倾覆般的恐怖景象吓得几乎瘫软。 但听到苏凌的话,看到韩惊戈焦急万分的面容,她眼中的决绝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本能对爱人的担忧取代。 她推着韩惊戈急道:“惊戈!走!你快走!别管我!楼要塌了!” “......跟我走!” 韩惊戈目眦欲裂,再也不顾阿糜的挣扎,就要强行将她抱起。 然而,楼体摇晃得更加猛烈,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人已难以站稳。 通往楼下的楼梯方向,传来“轰隆”巨响,夹杂着木材断裂坍塌的噪音,显然楼梯已经部分垮塌,前路被阻!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苏凌见事态已危急到千钧一发,韩惊戈还在与惊恐挣扎的阿糜拉扯,当机立断,再不容半分犹豫!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阿糜身侧,在阿糜惊愕的目光中,并指如风,快如闪电般在她脖颈侧后、肩背几处穴位连点数下! 阿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软软地向后倒去,挣扎与话语戛然而止。 “苏督领!你......”韩惊戈大惊。 “没时间了!背着她!” 苏凌不容置疑地低吼,声音在越来越响的坍塌轰鸣中依旧如金石交击。 “楼梯已断,走不了原路!”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剧烈震颤、不断有碎木断砖落下的房间,瞬间锁定了一侧那扇之前被气劲震破、此刻窗棂残缺、露出外面漆黑夜空的窗户! 那里,是此刻唯一的生路!虽然这里是三楼,跳下去凶险未知,但总比被活埋在此强上百倍! “韩惊戈!背上阿糜!” 苏凌猛地指向那扇破损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大吼,压过了所有坍塌的巨响。 “跟着我!跳楼!快!” 苏凌那声石破天惊的大吼余音未绝,已然化作一道白色惊鸿,没有丝毫犹豫,自那三楼破损的窗口纵身跃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搏击风雨的白色苍鹰,直坠而下! 韩惊戈见状,知道此刻已是生死时速,容不得半分踌躇。 他猛一咬牙,将背上因穴道被制、陷入昏睡的阿糜用从榻上扯下的锦带牢牢缚紧,确保万无一失,随即双目赤红,低吼一声,紧跟着苏凌的身影,也从那窗口飞跃而出! 夜风扑面,脚下是数丈高的虚空与黑暗,他只能将全部信任寄托于苏凌的判断与自己的武功,竭力调整身形,护住背上的妻子。 “噗!噗!” 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苏凌落地时身形微沉,卸去下坠巨力,脚下青石板被踩出细密裂纹。韩惊戈则略显狼狈,踉跄几步方才站稳,气血一阵翻涌,但背上的阿糜安然无恙。 两人落地之处,是阁楼后方一处较为松软的泥地,不远处便是假山与竹林,算是侥幸。 然而,未等两人喘息,甚至未及查看阿糜状况—— “轰隆隆隆——!!!”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仿佛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整座高达三层的精致阁楼,在内部承重结构被彻底破坏后,终于支撑不住,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断裂声中,轰然向内坍塌、倾覆! 巨大的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混合着碎裂的木料、砖石、瓦砾,向四周猛烈爆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与碎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拍打在两人后背! 苏凌与韩惊戈头也不回,将轻功提到极致,如同两道离弦之箭,顶着扑面而来的气浪与飞沙走石,拼命向前冲去! 他们必须尽快远离坍塌核心,更要冲出这第三进院子! 烟尘弥漫,视线受阻,耳中尽是轰鸣。 两人凭着记忆与直觉,在弥漫的尘土中左冲右突,险险避开几块呼啸砸落的较大碎木,终于冲出了第三进院子的月洞门,来到了较为开阔的第二进院中。 脚步尚未站稳,两人正欲稍稍喘息,辨识方向寻找周幺等人接应的正门路径—— “桀桀桀......” 一阵冰冷、干涩、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狞笑声,陡然自半空中、自周围黑暗的廊檐树影间传来,缥缈不定,难以捉摸方位。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紧接着,一个努力模仿大晋官话、却依旧带着浓重异域口音、发音蹩脚生硬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刚刚被烟尘与巨响洗礼过的、死寂下来的第二进院落中。 “大晋丞相府将兵长史,诗酒仙,京畿道黜置使苏大人......果然好手段!好胆魄!” “本将军精心布置、耗费无数心血的那‘请君入瓮’之阁,内藏六重绝杀机关,竟也困不住你,还能带着人从三楼跳下逃生......实在让本将军......刮目相看啊!”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 “只可惜——逃出来,又如何?逃出来,也还是个——死!” 韩惊戈瞬间辨认出来正是那异族首领! 他强压下心中对这狡诈异族首领的刻骨恨意与杀机,微微侧头,以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对苏凌提醒道:“苏督领,小心!这声音就是那异族贼子此次派来的最高头目,他们的首领!” “在他们那弹丸岛国,被那个什么卑弥呼女王封为‘一等将军’,名叫——村上贺彦!”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同样压低声音,淡然道:“跳梁小丑,魑魅魍魉罢了,何足挂齿?”他目光扫过韩惊戈背上昏迷的阿糜,语气转为郑重叮嘱。 “惊戈,你记住,现在在他们眼中,你仍是‘合作者’,是他们的人。所以,待会儿无论出现多少高手,如何围攻,你都不要轻易暴露,更不要主动出手。” “你的任务,是护好阿糜姑娘,紧跟在我身后。一切厮杀,交由我来应付。待到我们寻得机会,接近府门,或与周幺他们里应外合之时,你再骤然发难,攻其不备,我们一举破门而出!明白么?” 韩惊戈深知此刻绝非逞强之时,苏凌的安排是最佳策略。他重重点头,沉声道:“惊戈明白!督领......千万小心!” 苏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伤口因剧烈运动传来的阵阵刺痛与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生死逃亡与眼前的强敌环伺,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那是一片被廊檐阴影与茂密树冠笼罩的幽暗区域,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一群只敢躲在阴沟里学人说话的鼠辈。怪不得你们那狗屁岛国,千百年来只有弹丸之地,原来尽出些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无胆匪类!” “莫不是长得太过磕碜,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怕吓着旁人,污了本督领的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凛然杀气与无尽的嘲讽。 “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何必学那田间地头的长舌妇,只会躲在暗处嚼舌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滚出来几个能喘气儿的蠢材,让本督领看看,你们那劳什子‘一等将军’,手下都是些什么土鸡瓦狗,也敢在我大晋疆土上狺狺狂吠?!” 这番话语,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对方国格、人格、相貌贬得一文不值,更是直接点名挑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激烈的言辞,激对方现身! “八嘎!找死!!” 果然,苏凌话音方落,那幽暗阴影之中,便传来一声因极度愤怒而变调的、夹杂着异族语言的尖利咆哮! 紧接着—— “咻!咻!咻!” 三道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几乎不分先后,自三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撕裂夜色,如同三道索命的黑色闪电,朝着傲立场中、白衣染血的苏凌,呈“品”字形,疾射而至!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韩惊戈脸色骤变,他能感觉到那暗器上附着的凌厉内气与森寒杀意,绝非寻常弩箭! 但他牢记苏凌叮嘱,不敢高声示警暴露,只得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焦急的低吼道:“督领!小心暗器!” 他话音出口的刹那,苏凌已然动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角度狠辣的三重绝杀,苏凌仿佛早有预料,甚至......在那暗器破空声初起的瞬间,他脚下便已踏出玄奥步伐! 第一枚暗器,来自正前方偏左,是一枚乌黑如墨、三棱带血槽、尾端有细小倒刺的“手里剑”,直取苏凌咽喉! 苏凌不闪不避,在手里剑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脖颈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毫厘之差,微微向后一仰! 那枚凌厉的手里剑,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贴着他喉结处的皮肤呼啸掠过,甚至能感觉到刃锋的冰凉!几缕被剑气激荡而起的发丝,应声而断! 第二枚暗器,来自右上方屋檐阴影,是一支通体幽蓝、细如竹筷、却速度快得惊人的“吹箭”,无声无息,直射苏凌右眼! 这吹箭不仅迅疾,更歹毒地封住了苏凌因躲避第一枚手里剑而微微后仰、右侧空门稍露的破绽! 然而,苏凌仿佛脑后长眼,在仰头避过手里剑、身形将直未直的微妙平衡点上,手中一直微微低垂的“江山笑”,骤然化作一道惊艳的弧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金玉交击的脆响! 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枚细若牛毛的幽蓝吹箭尖端!没有硬撼,而是以一股巧妙的柔劲与螺旋剑气,轻轻一拨、一引!那支去势凶猛的毒吹箭,竟被这股力量带得偏转方向。 “夺”地一声,深深没入苏凌身侧三步外一株碗口粗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树皮瞬间泛起诡异的幽蓝色,迅速枯萎! 第三枚暗器,最为阴险,来自左后方地面一处假山石缝,并非直射,而是先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借力反弹,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袭向苏凌后心! 这是一枚打造得极其精巧、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如刀的“十字镰”!等苏凌察觉到背后细微风声时,那十字镰已近在咫尺! 然而,苏凌仿佛背后也生了眼睛,在劈落第二枚吹箭、身形将转未转的瞬间,他空着的左手,如同穿花蝴蝶,又似灵蛇出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骤然向后探出! 食指与中指,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枚旋转切割、寒气逼人的十字镰最厚实的中心部位! 指尖内气勃发,瞬间抵消了其旋转的力道与附着的阴寒内劲! 这一切,描述起来冗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三枚暗器射出,到苏凌仰头、挥剑、探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又似闲庭信步般写意从容!白衣身影在月光与烟尘余烬中,只是微微晃动了数下,便已将这致命的三重偷袭,化解于无形! “哼!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苏凌冷哼一声,看也未看指尖夹住的那枚犹自带着森寒之气的十字镰。他手腕猛地一抖,体内内息瞬间灌注于这枚小小的暗器之中! 原本冰凉的金属瞬间变得滚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还给你们!” 话音未落,苏凌捏着十字镰的手指猛地一弹! “咻——!!!” 那枚被他灌注了精纯内息的十字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速度远超来时数倍的金色流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左后方那处假山石缝——暗器最初射出的方位,激射而回!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从那假山石缝后的阴影中爆发而出! 紧接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睛的异族忍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惨叫着、痛苦地翻滚着,从藏身的石缝后窜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院中青石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鲜血狂涌! 而他的左眼眼眶中,赫然深深钉入了一物——正是那枚被他射出、又被苏凌甩回的十字镰!锋利的刃尖已然洞穿眼球,深入颅脑! 这忍者剧痛攻心,惨嚎不止,在地上疯狂打滚,鲜血混着脑浆从指缝渗出,场面血腥恐怖。 然而,他的痛苦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因剧痛而神智涣散、翻滚哀嚎的下一瞬—— 他蓦地感觉到,面前似乎有金白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那光芒如此之快,如此之冷,仿佛只是幻觉。 紧接着,他便感觉脖颈一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颠倒、翻滚。 他最后的视线,捕捉到的是一具无头的、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熟悉身躯,正在自己“下方”喷涌着炽热的血泉,缓缓软倒。而自己的头颅,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与自己的鲜血。 惨嚎,戛然而止。 直到此时,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悄然显现在那兀自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旁。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剑身光洁如初,不染纤尘。 苏凌缓缓收剑,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滚落的人头与兀自喷血的无头尸身,又抬眼望向那片幽暗的阴影,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一个。” 短短两个字,却如同死神的宣判,带着无边的寒意与睥睨的杀意,在这血腥弥漫的第二进院落中,冷冷回荡开来。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先前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飘忽不定的狞笑与话语声,仿佛被苏凌这干脆利落、狠辣果决的一剑彻底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藏身暗处的异族高手,似乎被苏凌这反手之间夺命、谈笑间枭首的强悍手段与冰冷杀意,实实在在地镇住了。 那唤作“村上贺彦”的异族首领,也半晌没有出声,不知是在重新评估局势,还是在酝酿着更阴毒的杀招。 苏凌持剑而立,白衣虽染尘带血,左肩伤口更是隐隐作痛,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廊檐树影的黑暗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他等了数息,见仍无动静,不由冷哼一声,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怎么?这就怕了?缩回去了?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逃出来也是个死’么?本督领就站在这儿,等着你们来取性命。若都是些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事到临头便当缩头乌龟的孬种废物......”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能刺穿黑暗,看清每一个潜伏者的丑态,语气陡然转厉,充满嘲讽。 “那本督领可没空陪你们在这儿耗着!惊戈,我们走!看来这所谓‘一等将军’麾下,净是些无胆鼠辈,连露个头都不敢!” 说罢,苏凌作势便要转身,带着韩惊戈朝记忆中正门方向移动。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全身肌肉绷紧,灵觉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突袭。 “八嘎!!!” 果然,苏凌这毫不留情的嘲讽与“离去”的姿态,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彻底激怒了暗处的敌人! 那村上贺彦气急败坏、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彻底变调、甚至夹杂了母语脏话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骤然从院落东北角一株高大的古柏树冠阴影中炸响,声音尖利刺耳,再无之前的装模作样。 “苏凌!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杀我一名上忍,便以为天下无敌了么?!本将军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什么叫做插翅难飞!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天照大神麾下勇士在天之灵!” 他声音因暴怒而颤抖。 “上!拿下他!死活不论!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剁成肉泥!让这狂妄的大晋人,见识见识我帝国武士真正的厉害!!” “哈依!!!” 四声短促、整齐、充满杀气的应和,如同毒蛇吐信,几乎在村上贺彦话音落下的同时,自院落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幽暗角落中响起!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血债要用血来偿 “嗖!嗖!嗖!嗖!” 四道漆黑如墨、迅疾如电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窜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与凛冽的杀气,自四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朝着傲立场中的苏凌,暴射而来! 人未至,那森寒刺骨的刀气与锁定目标的冰冷杀意,已如网般罩下! 这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东面来人身材高瘦,使一柄弧度极大的野太刀,刀长惊人,率先劈出,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风压,直取苏凌头顶,势大力沉,封住上空! 西面来人矮壮敦实,双手各持一把略短的打刀,刀光如狂风暴雨,交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刀网,罩向苏凌中下盘,专攻腰腹双腿! 南面来人身形飘忽,刀法诡异,手中忍刀吞吐不定,如同毒蛇信子,专刺咽喉、心口、双目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 北面来人沉默无声,气息最为阴冷,手中是一柄狭长的肋差,并不急于抢攻,而是游走在外围,如同窥伺的豺狼,寻找着一击必杀的破绽! 四人合击,封天锁地,刀光如林,杀气盈野! 瞬间将苏凌所有闪避退路尽数封死,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的打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合击,苏凌脸上并无半分惊惶,反而眼中掠过一丝“终于来了”的冷冽光芒。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左脚为轴,右脚在地面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 “嗤——啦——!” 靴底与坚硬的青石板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却充满力量感的锐响,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出一溜耀眼的金红色弧光!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长剑随之挥洒,剑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与脚步轨迹契合的、凛冽的银色圆弧! 剑气微吐,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达寸许的剑痕圆环,将他与身后的韩惊戈隐隐护在中心。 剑圆划定的刹那,苏凌周身气势骤然一变,从之前的嘲讽从容,化为渊渟岳峙般的沉凝与一往无前的锐利!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紧张注视战局的韩惊戈,沉声吐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惊戈,护住阿糜,退后。” 他手腕一振,江山笑发出清越龙吟,剑尖遥指合围而来的四道黑色身影,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们——” “由我来战!” ............ “哈——!” 四声暴喝几乎同时炸响!东、西、南、北,四道黑色身影携着凛冽刀光,如同四支离弦的毒箭,从四个刁钻角度,朝着圆心处的苏凌暴射而来! 刀气破空,撕裂夜色,瞬间封死了苏凌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东面,野太刀如门板般宽厚的刀锋率先劈至,势大力沉,带着凄厉风压,直取苏凌头颅,意图以绝对力量压制!西面,两柄打刀化作一片银亮刀轮,绞向苏凌腰腹双腿,迅疾狠辣,专攻下盘! 南面,忍刀刺客身法最为飘忽,刀光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后心死穴! 北面,肋差武士虽未抢攻,却如毒蝎蛰伏,狭长刀锋微微颤动,锁死了苏凌可能退避的最后一个方向! 四人合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战阵! 野太刀正面强攻压迫,二刀流侧翼牵制骚扰,忍刀刺客背后致命一击,肋差武士外围游走补漏! 这显然是经过长期合练的杀阵,意在瞬间将陷入核心的敌人绞成碎片! 面对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杀之局,苏凌瞳孔微缩,周身汗毛倒竖,强烈的危机感刺激得他灵台一片清明!来自离忧山的离忧无极道绝学心法在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没有慌乱后退,也没有盲目格挡某一方向——那只会陷入被动挨打、顾此失彼的绝境。 就在四道刀光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苏凌动了! 他脚下步伐骤然变得虚幻莫测,并非直线后退或侧移,而是以左脚为轴,身形如同风中残荷,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幅度和速度,猛地向后仰倒! 这一仰,妙到毫巅! 野太刀贴着他鼻尖呼啸劈过,凌厉的刀风刮得脸颊生疼;二刀流的绞杀刀轮擦着他腹部衣衫掠过,带起数道裂口;而那背后刺来的忍刀,更是堪堪擦着他后仰的背脊掠过,毒刃的寒气透衣而入!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并未攻向任何一人,而是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光,剑尖轻点地面,借力! 整个人在几乎贴地的状态下,如同溜冰般向后平滑出三尺!这一滑,不仅让过了四刀合击的最强锋芒,更瞬间脱离了四人的最佳合围中心,使得原本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北面肋差武士的封锁落空了! “好身法!” 暗处观战的村上贺彦忍不住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惊愕。 他没想到苏凌在重伤疲惫之下,竟还能以如此精妙的方式,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苏凌滑出合围中心,身形将起未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四名武士虽一击落空,但反应极快,立刻变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合拢! “大晋人,受死!” 东面野太刀武士怒吼,他自恃力大,见苏凌身形未稳,认为正是强攻良机,竟踏步上前,双手握刀,一记更猛烈的斜劈,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拦腰斩来! 这一刀,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苏凌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而,苏凌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四人若始终维持阵型,互相掩护,他虽不惧,但想快速破局也难。此刻这野太刀武士因怒急攻,略微脱离了阵型掩护,步法稍显前冲过猛,与侧翼的二刀流武士之间,出现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缝隙! “就是现在!”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拦腰斩来的巨刃,他不退反进!脚下身法催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窜,竟在野太刀刀锋及体前的一刹那,从刀锋下方险之又险地钻过! 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灌注离忧无极道金行锐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点向野太刀武士因全力挥刀而暴露的右肋章门穴! “噗!” 指力透体,虽未能立刻重创这皮糙肉厚的武士,却让他气息猛地一窒,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迟滞!右肋剧痛传来,挥刀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机会! 苏凌岂会放过这用轻伤换来的战机?他身形如影随形,在钻过刀锋的瞬间,已然贴近野太刀武士身侧。 江山笑如同毒龙出洞,不带丝毫烟火气,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取对方因肋下受击、身体微侧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嗤——!” 血光迸现! 剑锋精准地掠过野太刀武士的颈侧大动脉,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黑衣! “呃啊——!” 野太刀武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巨刀“哐当”落地,双手拼命捂住脖子,但鲜血仍从指缝中疯狂喷射。他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轰然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东面武士骤然毙命,合围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但剩下三名武士皆是百战精锐,惊骇之下,杀意更盛! “杀了他!为佐藤君报仇!” 西面二刀流武士目眦欲裂,狂吼着挥舞双刀,不要命般扑上,刀光如暴雨倾盆,笼罩苏凌上中下三路,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意图缠住苏凌,为同伴创造机会。 南面忍刀刺客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绕到苏凌侧后方,手中淬毒忍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苏凌后腰肾俞穴,阴毒狠辣。 北面肋差武士也终于动了,他不再游走,身形疾掠,狭长肋差化作一道冷电,直刺苏凌因应对正面二刀流而露出的左肩伤口!意图攻其必救,扩大伤势! 面对再次袭来的三方夹击,苏凌却仿佛早有所料。 击杀野太刀武士,不仅是为了减员,更是为了打乱对方的节奏,制造混乱! “来得好!” 苏凌长啸一声,面对正面狂攻的二刀流,他竟不闪不避,将离忧无极道真气灌注于江山笑,剑身嗡鸣,绽放出刺目寒光! 他一剑直刺,以攻对攻,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向二刀流武士双刀交织的中心点——那里是力量交汇,也是变化最生涩之处! “破!”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剑尖与双刀悍然相撞!苏凌这一剑,凝聚了其精纯真气与对战机精准把握的剑意,力量凝于一点,骤然爆发! 二刀流武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刀身传来,双刀剧烈震颤,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几乎拿捏不住!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狂攻的刀势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背后忍刀与侧面肋差已然及体!毒刃寒气刺骨,肋差锋芒逼人! 苏凌仿佛背后长眼,在震退二刀流的刹那,身体以右脚为轴,猛地一个旋身!这一旋,不仅让过了背后刺来的忍刀,更将手中江山笑借旋转之势,化作一道横扫千军的弧形剑光,狠狠斩向侧面刺来的肋差武士! “铛——!” 肋差武士没料到苏凌变招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在震退正面强敌的同时,还能兼顾侧后袭击!仓促间横刀格挡,却被江山笑上蕴含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肋差险些脱手,身形也被带得一歪。 电光石火间,苏凌已创造出了绝佳的战机!二刀流被震退未稳,肋差武士身形歪斜,唯有那忍刀刺客一击落空,正欲变招。 苏凌的目标,首先锁定了威胁最大、也最可能再次隐匿的——忍刀刺客! 旋身斩击肋差武士的力道未尽,苏凌左足猛地踏地,硬生生止住旋转之势,同时右手江山笑借着回旋余势,由横扫变为斜撩,剑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向身后刚刚收刀欲退的忍刀刺客! 这一剑,快!诡!险!完全出乎忍刀刺客的预料! 他刚刚完成刺杀动作,正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回气阶段,身形亦有微微前倾,面对这神来之笔般的反撩一剑,竟是避无可避! “噗嗤!” 剑锋自忍刀刺客左肋切入,向上斜掠,直至右肩!一道恐怖的伤口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内脏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 忍刀刺客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这一剑从何而来。 他手中忍刀“当啷”落地,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向后抛飞,撞在院中假山上,软软滑落,气绝身亡。 连杀两人,苏凌气势如虹,但动作毫不停滞!他知道,必须趁对方心神被夺之际,扩大战果!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扑食,冲向刚刚稳住身形、但眼中已露出骇然之色的肋差武士! 肋差武士见两名同伴瞬间毙命,尤其是诡秘的忍刀刺客竟被反手秒杀,心中早已胆寒,见苏凌扑来,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晚了!” 苏凌低喝,手中江山笑剑光大盛,一式简练到极致的直刺,却带着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剑意,直取肋差武士心口!这一剑,融入了苏凌连斩两人积累的杀气与必胜信念,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肋差武士仓皇举刀格挡,心神已乱,力道不免散了几分。 “铛!”肋差被江山笑轻易荡开。 剑光毫不停滞,长驱直入! “噗——!” 剑尖透胸而过,从肋差武士背后穿出! 他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锋,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抽剑,鲜血如注,肋差武士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转眼之间,四名黑衣武士,已去其三! 仅剩西面那被震退、虎口崩裂的二刀流武士。他此刻已面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看着如同杀神般持剑而立、白衣染血却目光如冰的苏凌,哪里还有半分战意?手中双刀都在微微颤抖。 苏凌缓缓转身,目光锁定这最后一人。 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缓缓调匀有些急促的呼吸,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疼痛加剧,鲜血已将半边白衣染红。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到你了。”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死神宣判般的冰冷。 “啊——!八嘎!我跟你拼了!” 二刀流武士被这目光所慑,心知逃跑无望,绝望之下,反而激起凶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双刀,状若疯魔地朝苏凌冲来!刀法已然全无章法,只剩下拼命的本能。 面对这垂死挣扎、破绽百出的攻击,苏凌甚至无需动用精妙身法。待对方冲至近前,他脚下微微一侧,让过正面刀锋,手中江山笑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二刀流武士因狂吼而微微张开的咽喉! “嗬......”二刀流武士冲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手中双刀“哐当”坠地,双手徒劳地抓向没入咽喉的剑锋。 苏凌抽剑,血箭飚射。 武士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院落之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四具黑衣尸体横陈,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片暗红的血泊。月光清冷,照在苏凌染血的白衣和手中滴血的长剑上,更添几分肃杀与凛然。 韩惊戈护着阿糜,在不远处看得心神震撼,几乎窒息。他知道苏凌强,却没想到强到如此地步! 以一敌四,面对精心布置的杀阵,竟能如此冷静分析,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以伤换机,连环击杀,最终在极短时间内将四名至少八境的好手尽数斩杀! 这份武力、胆识、心计、以及对战局的掌控力,简直骇人听闻! 苏凌拄剑而立,微微喘息,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强行爆发,让他消耗颇巨,左肩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如电,扫过周围廊檐树影的黑暗角落,仿佛能穿透一切隐藏。 他知道,那村上贺彦必然在暗处窥视。方才四名武士,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强敌,尚未现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口的痛楚,缓缓抬起“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运足真气,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清晰冷冽,如同冰锥,刺破沉寂的夜空,远远传开,回荡在整座府邸之中。 “四只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睥睨,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凛然的战意,一字一顿,朗声喝道:“还有——不怕死的?” “来——战!” 苏凌出手便是绝杀,不留半分余地,这不仅仅是战斗的需要,更是他刻意的选择。 一则,要以最暴烈、最无情的手段,彻底震慑那些仍隐藏在黑暗中的宵小,打垮他们的胆气,摧毁他们的战意。 二则......苏凌心中那团自灵魂深处燃起的冰冷火焰,从未熄灭。他深知眼前这些异族,与那记忆碎片中某个岛国上的卑劣民族何其相似!贪婪、残暴、毫无人性,对华夏沃土与同胞犯下过罂竹难书的罪行! 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跨越时空的滔天恨意!今日既然狭路相逢,在这异世龙台,他便要以手中剑,行前世未竟之诛戮!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斩一双!绝无宽宥,绝不留情! 这毫不掩饰的灭族绝户般的狠辣与果决,果然起到了效果。黑暗之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气息起伏的异族潜伏者,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噤若寒蝉。 先前合击失败的挫败,与此刻苏凌展现出的碾压性实力与毫不留情的杀戮意志,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迫。 夜风呜咽着穿过廊庑,卷动血腥气四处弥漫,却带不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一般的压抑与恐惧。 圆月寒光,静静照在“江山笑”细长的剑身上,流动着秋水般的冷冽光泽,剑尖一滴残血缓缓凝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接下来,又是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死寂持续了许久,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终于,一声因极致的愤怒、羞辱与心痛而彻底扭曲、近乎咆哮的嘶吼,自院落东北角那株古柏的阴影深处轰然炸开,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嚎。 “苏——凌——!!!” 那村上贺彦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阴冷与装腔作势,只剩下癫狂的杀意与暴怒。 “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屠戮我大和帝国的精英武士!你这条晋夷狗!本将军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抽筋剥皮!炼魂熬油!让你永世不得超生!用你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英勇武士的亡魂!血债——必须血偿!!!” 这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却也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血债血偿?” 苏凌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嘲讽与鄙夷的弧度。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万载寒冰,穿透夜色,直刺声音来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剖开历史的血痂与现实的罪恶。 “屠戮?你也有脸提‘屠戮’二字?”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虽白衣染血,却自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与冲霄杀意。 “尔等蛮夷,觊觎我神州富饶,垂涎我华夏文明,千百年来,寇边掠海,戕害我手无寸铁的沿海百姓,掳掠妇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孩童沦为刀下冤魂?尔等之行径,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罄竹难书!” 他声调渐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今日,尔等又潜入我大晋腹地,勾结朝中败类,劫持我大晋民女,设伏暗算朝廷命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尔等手上,沾染了多少我大晋子民的鲜血?背负了多少永世难偿的血债?!” 苏凌猛地将江山笑向前一指,剑锋遥指黑暗,厉声大喝。 “该血债血偿的——是你们这些不知悔改、冥顽不灵的禽兽畜生!今日,苏某便代天行诛,以手中之剑,讨还这累累血债!”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音幻诡,人儿魅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并非刀剑袭杀,也非人影扑击。只见那清冷月华之下,漆黑的夜空中,竟忽然有无数的、淡粉色的花瓣,簌簌飘落! 花瓣轻盈曼妙,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带着一种凄艳诡异的美感,赫然是——樱花!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馥郁、仿佛能沁入骨髓、勾动心底最深欲望的奇异香气,随着花瓣的飘洒,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这香气与血腥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神摇曳的怪异感受。 更诡异的是,一阵缥缈空灵、婉转低回、却透着无限哀怨与诱惑的笛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 笛声非丝非竹,音调古怪,旋律缠绵悱恻,钻入耳中,直透心扉,仿佛情人的呢喃,又似幽冥的召唤,勾魂夺魄,扰人心神! 音波无形,却蕴含着诡异的力量,直攻人的神魂意识! “音波幻术?勾魂摄魄?” 苏凌眼神一凝,瞬间明悟。这是异族忍者或阴阳师常用的精神攻击法门,配合特制的迷香与幻术媒介(樱花花瓣),能扰乱敌手心神,制造幻象,削弱斗志,甚至直接令人神魂失守,任人宰割! 他立刻转头看向韩惊戈。只见韩惊戈脸色已然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原本清明的双目此刻竟有些迷离涣散,脸上露出挣扎痛苦之色。 他正拼命催动内力,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与那无孔不入、勾魂摄魄的笛音幻香抗争,但显然极为吃力,气息已见紊乱。 “惊戈!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莫要被外魔所惑!全力运转心法,涤荡灵台!” 苏凌见状,立刻运足真气,发出一声如同晨钟暮鼓般清越的断喝!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离忧无极道的浩然正气,试图帮助韩惊戈稳定心神。 与此同时,苏凌自己也不敢大意。 这音波幻术无形无质,最是难防。他心念急转,离忧无极道全力催动,手中“江山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与戒备,剑身嗡鸣震颤,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剑芒! 这剑芒并非用于攻敌,而是迅速在苏凌头顶、身周流转交织,竟凝成了一层如有实质、微微波动的银色剑气光罩,将他周身三尺之地牢牢护住! 光罩之上,细密的剑气流转不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将那些飘落的樱花花瓣与无形的诡异音波、迷离香气,尽数隔绝、绞碎在外!离忧无极道对能量的精妙操控与“江山笑”的灵性,在此刻结合,形成了有效的防御。 剑气护体,幻术不侵。 苏凌顿感灵台一清,那勾魂笛音与诡异花香的影响被降到最低。他目光如电,扫视着花瓣飘落、笛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胸中豪气与杀意再次升腾。 这些异族杂碎,正面搏杀不敌,便开始玩弄这些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下作伎俩!当真是不知死活! 苏凌踏前一步,足下青石板微微龟裂。他气运丹田,将离忧无极道修炼出的精纯真气与胸中那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冲霄杀意融为一体,轰然开口! 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龙吟虎啸,以磅礴无俦之势,悍然冲破了那缠绵悱恻的勾魂笛音,在夜空中滚滚传开。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旁门左道,魑魅魍魉——” 他目光睥睨,锁定笛音来处,最后一个字,如同九天雷霆,携着斩妖除魔的无上意志,轰然炸响。 “给本督领——滚出来受死!!!” 那缥缈勾魂的笛声,在苏凌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微微滞涩了刹那,但旋即又幽幽响起,只是音调愈发急促诡谲,少了些许缠绵,多了几分森然杀意。 而漫天飘洒的樱花花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稠密,簌簌而落,在清冷月华与院落中残余的灯火映照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粉红色光泽,将整个第二进院落笼罩在一片凄艳诡异的“花雨”之中。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紧随其后。 只见那飘落的樱花花瓣,触地之后并未枯萎,反而如同投入水中的颜料般,迅速“融化”、蒸腾,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更为浓郁粘稠的粉红色雾气! 这雾气初时淡淡,但蔓延极快,且仿佛有生命般,不断从地面、从空气中滋生、汇聚、翻滚升腾! 那甜腻馥郁的异香,也随着粉红雾气的弥漫,浓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不止! 香气钻进鼻孔,直透脑髓,初闻似有百花芬芳,细品之下,却隐隐带着一丝甜腥,一丝令人头晕目眩、血脉贲张的躁动,更有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属于某些毒虫瘴气的阴寒腥气!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被月光和零星灯火照亮的院落,迅速被这妖异的粉红色雾气吞没。 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翻滚涌动,视线受阻,三五步外便已人影模糊,连那清冷的月光透过这粉红雾霭落下,也变成了暧昧而诡谲的暗红色光晕,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不似人间。黑夜,被染成了妖异的粉红。 苏凌瞳孔微缩,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地观察着这迅速弥漫的粉红雾海。 他立刻注意到一个极其不寻常的细节——这漫天弥漫、无孔不入的粉红色雾气,仿佛真的“长了眼睛”,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地操控着。 雾气翻滚蔓延,几乎覆盖了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将地上的尸体、残破的假山、远处的廊檐都吞没其中,却唯独......绕开了韩惊戈以及他怀中昏迷的阿糜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以韩惊戈为中心,约莫半径一丈的范围内,地面干净,空气清晰,没有丝毫粉红雾气侵入,与周围翻腾的雾海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暴怒粉红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果然......” 苏凌心念电转,瞬间明了。那隐藏在暗处的异族首领村上贺彦,或者说操控这雾气与笛声的施术者,至今仍认为韩惊戈是他们“自己人”,是埋伏在苏凌身边的棋子。 因此,这显然具备某种毒性或迷幻效果的无差别攻击手段,被刻意控制,避开了韩惊戈所在的“安全区”。 这是想确保“内应”无恙,同时利用这诡异雾气和笛声,集中全力对付、削弱甚至直接解决掉苏凌这个最大的威胁! 好精妙的操控......好阴毒的心思! 苏凌心中冷笑,对这异族手段的诡谲与歹毒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粉红雾气,绝非仅仅是障眼法或辅助幻术那么简单,其中必然含有剧毒,或者某种能侵蚀内息、麻痹神经、催发欲望的邪毒! 虽然自己早年因缘际会,曾服用过可解百毒的“虺蛇胆”,寻常毒物难以伤及根本,但此毒出自这些诡秘异族之手,来历不明,成分未知,效果诡异,苏凌绝不敢有丝毫大意,以身试毒。 他立刻收敛外放的感知,转为内视,同时将离忧无极道催动到当前状态下的极致。 体内真气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在经脉中滚滚运转,涤荡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内在防护,抵御可能随呼吸渗入的毒瘴。 皮肤表面,更是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那是离忧无极道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自然生出的护体罡气,虽未成形,但亦有辟易外邪之效。 与此同时,他手中“江山笑”感应到主人的戒备与强敌环伺的危机,剑身嗡鸣愈发清越,那层由精纯剑气凝成的银色光罩,也骤然明亮了数分! 光罩之上,细密的银色剑气如同活物般流转、切割,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将试图靠近的粉红雾气毫不留情地绞碎、蒸发、排斥在外。 银芒烁烁,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粉红雾海中,显得格外耀眼而坚定。 不过短短十数息,苏凌周围已然是粉红色雾气的海洋。浓稠的雾气翻滚着,蠕动着,仿佛拥有生命,不断试图侵蚀、包裹那银色的剑气光罩。 雾气中,那甜腻腥香的气味更加浓烈,即便有剑气光罩过滤隔绝,仍有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渗透进来,带着惑人心神的躁动与阴寒。 远处,韩惊戈的身影在雾海中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轮廓,而他所在的那片“净土”,在漫天粉红中,显得如此突兀而脆弱。 笛声依旧在雾气深处幽幽飘荡,音调愈发诡谲多变,时而如泣如诉,勾动心底潜藏的记忆与情绪;时而急促尖锐,如同钢针钻刺识海;时而空洞缥缈,引人精神涣散。这音波攻击与视觉遮蔽、毒雾侵蚀三者结合,构成了一个极其险恶的杀局! 苏凌独立于粉红雾海中央,周身银芒璀璨的剑气光罩,如同一盏风雨飘摇中却始终不灭的明灯,又如广袤诡谲的粉红海洋中,一颗孤独却坚定闪耀的银色星辰。 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重重迷雾,试图锁定那笛声与雾气操控的真正源头。手中“江山笑”斜指地面,剑身银光流淌,蓄势待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在这片剥夺视觉、扰乱听觉、侵蚀心神的妖异雾海中,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以任何形式发起致命一击。而他,必须在这绝对的劣势中,破开迷雾,斩灭魍魉! 装神弄鬼,也敢班门弄斧? 苏凌心中冷笑,灵台一片清明,离忧无极道生生不息,剑气银芒稳如磐石。 他如同暴风眼中的礁石,任凭雾海翻腾,笛音勾魂,我自岿然不动,静待那隐藏在粉红深处的毒蛇,露出它的獠牙。 不知何时,漫天妖异的粉红雾气,如同它来时一般诡异地开始消散,或者说,是向着某个中心点迅速收拢、退去。 那勾魂摄魄的诡异笛声,也随着雾气的退散,渐渐低回、终至不可闻。 苏凌屏息凝神,周身银芒闪烁的剑气光罩未曾有丝毫松懈,反而在雾气退散、视线渐清的过程中,更加凝练了几分。 他心中明镜也似,这雾气的退去,绝非对方力竭或放弃,恰恰可能是真正的杀招即将显露的前兆!那操控雾气和笛声的“正主”,恐怕要现身了。 果然,不过数息之间,浓稠的粉红雾气已退得干干净净,只余空中残留的、淡到几乎不可闻的甜腥异香,以及地面上、草木上沾染的些许湿润水汽,证明方才那诡谲一幕并非幻觉。 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院落,也照亮了院落尽头,那通往第一进院落的月洞门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四道窈窕身影。 苏凌目光如电,瞬间锁定。 这四人,分作两列,缓缓自月洞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步态轻盈,仿佛踏月而来的幽灵。 她们的出现,与方才血腥惨烈的厮杀、诡异阴森的雾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却又透着一股更加令人心悸的、柔媚伪装下的致命危险。 左边两位,与苏凌所知的“仕女”装扮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异域风情。 她们身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宽大“和服”(姑且以此称之),一着樱粉,一着菖蒲紫。 和服以名贵的绸缎制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宽大的袖袍与迤地的裙摆,随着她们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如同绽放的巨大花朵。 腰间束着宽大的锦带,在背后结出华丽复杂的“太鼓结”,更显身段窈窕。 两人皆云鬓高绾,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珠翠发簪和细工花饰,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唇点朱红,是标准的异族“白无垢”妆面。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天然的风流媚态,顾盼之间,眼波流转,仿佛含着盈盈春水,欲语还休。 她们手中各执一管碧玉短笛,笛身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方才那勾魂夺魄、乱人心神的诡异笛音,正是出自这两管玉笛。 这二人体态婀娜,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骨酥肉麻的魅惑气息。 她们脸上带着娇柔甜美的笑意,眼神勾魂摄魄,仿佛不是来生死相搏的杀手,而是月下邀约、倾诉衷肠的绝色佳人。 然而,苏凌灵觉敏锐,却能从那媚眼如丝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与残忍,如同艳丽的毒蛇,在吐露芬芳的信子。 右边两位,则与左边二人形成了冰与火般的极端对比。 她们一身紧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并非中原款式,而是更利于隐匿与活动的异族忍者服饰。 布料是哑光的黑色,紧紧包裹着玲珑浮凸、曲线暴露无遗的娇躯,从修长的脖颈,到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挺翘的臀股,以及笔直的长腿,每一处曲线都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却又因那毫无多余装饰的纯粹黑色与紧身设计,而透着一股冷酷肃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她们面上罩着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眸竟是罕见的浅褐色,在月光下如同冰冷的琉璃,其中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到极致的、看待死物般的冰冷,以及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意。青丝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首饰,干净利落。 两人手中,各持一对长约尺余、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匕。匕首造型奇特,略带弧度,刃口在月光下流淌着一抹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她们站姿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 但苏凌能感觉到,这两名女忍,才是真正致命的毒刺,是隐匿在甜美诱惑背后的、真正的杀戮机器。 四名女子,两媚两冷,两明两暗,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月洞门下,月光为她们披上一层银纱,却更添几分诡异莫测的气氛。樱粉与菖蒲紫的宽大和服,与漆黑贴身的劲装,形成鲜明对比;娇滴滴的媚笑,与冰封万里的杀眸,构成诡异和谐。 甜腻的残香尚未散尽,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名风格迥异却同样危险的女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与冷意的弧度。 他心中了然,先前那弥漫院落、惑人心神的粉红雾气与勾魂笛音,必然是与这两名吹笛的异族仕女有关,是一种融合了药物、音律与精神异力的邪术。 而这两名女忍,则是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利器,是隐藏在幻术毒雾之后的致命獠牙。 “呵......”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院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怎么?方才那些废物不够看,打了小的,终于逼得老狗......哦不,是老乌龟气急败坏,却又不敢亲自出来咬人,只敢打发几只......母的出来送死?” 他的目光特意在那两名和服女子娇媚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弄些花里胡哨的雾气,吹些不上台面的淫曲艳调,再派两个穿得花枝招展、扭扭捏捏,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出来卖的货色......” “怎么,觉得本督领是那等见了女色就走不动道的蠢货?还是你们那弹丸岛国实在无人,只能靠这些狐媚手段,出来丢人现眼?” 话语刻薄如刀,字字诛心。 那两名和服女子脸上娇媚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与阴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媚笑掩盖,只是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而那两名黑衣女忍,眼神则更冷了几分,握着淬毒短匕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凌却不管她们作何反应,目光又扫过那两名黑衣女忍,冷笑道:“至于这两个......包得跟粽子似的,只露俩眼珠子,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还是天生一副死人脸,怕吓着谁?手里那点破铁片,抹了点毒,就以为能杀人?” 他顿了一顿,将江山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四女,虽周身染血,左肩伤口狰狞,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势渊渟岳峙,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滔天煞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折又心寒的独特威压。 “劳资不管你们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卖笑的还是杀人的,”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铿锵作响,在这寂静的院落中轰然回荡,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也不管你们是吹笛子的还是玩刀子的......” 他踏前一步,剑气银芒随之暴涨,映亮了他冰冷而坚毅的侧脸,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今日,既然敢踏足我大晋疆土,敢对劳资亮出兵刃......” “有一个算一个,本督领——” “统、统、把、你、们、收、了!” 最后一个“了”字出口,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虽有伤在身,内息损耗,但那冲霄的战意与必杀的决心,却如烈火烹油,熊熊燃烧,竟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残香与冰冷杀意,都冲淡了几分! 剑气银芒吞吐不定,蓄势待发,直指前方那四道窈窕而致命的身影! 那两名和服女子脸上娇媚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如同褪去画皮的妖鬼,眉眼间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与一丝被羞辱的愠怒。 执玉笛的纤指微微收紧,右侧紫衣女子细长的眼中掠过一抹妖异红光,唇边却弯起一抹不带温度的弧度,声音依旧柔腻,却渗着毒。 “苏督领好利的嘴,只盼你的剑,也和你的嘴一样硬才好。” 另一侧樱粉和服女子未语,只将碧玉笛横至唇边,一缕极细极锐、直钻脑髓的笛音猝然迸发,如毒针疾刺! 几乎同时,那两名黑衣女忍动了!没有半分征兆,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黑烟,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自左右两侧凭空消失,并非直冲,而是利用庭院中残存的阴影与廊柱,以诡异莫测的身法轨迹,高速欺近!手中淬毒短匕幽蓝光泽在月下一闪而逝,如同毒蛇的獠牙。 苏凌瞳孔微缩,手中江山笑嗡鸣震颤,蓄势已久的银芒剑气骤然吞吐。他左足踏前半步,身形微沉,以剑尖遥指前方四女,虽是以一敌四,重伤在身,气势却如孤峰擎天,渊渟岳峙。 月下庭院,残血未冷,新杀机已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激斗! “呜——嗡——咿——呀——” 两个和服女子率先发难,皆执着手中玉笛,吹奏起来。 樱粉和服女子的笛声,并非简单刺耳的音波,而是一种糅合了特定频率、真气震荡与精神异力的诡谲攻击。 笛音入耳,苏凌只觉识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清晰的院落景象瞬间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地狱般的图景—— 冲天的火光! 不是幻觉,是刻在骨髓里的记忆被强行勾起、放大、扭曲!龙台城,济臻巷! 那一夜焚尽无数无辜的大火,此刻仿佛在他眼前重新燃起,且比记忆中的更加炽烈、更加绝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布帛、以及......皮肉焦糊的恶臭。哭喊声、哀嚎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看到”巷口,阿婆蜷缩在燃烧的门槛边,怀里还抱着已然无声无息的孙儿;他“看到”老伯浑身是火地在火海中踉跄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看到”无数百姓面孔,在烈焰中一张张扭曲、模糊、化为焦炭...... “不——!” 幻象中,苏凌心神剧震,一股混合着无尽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苏凌手中江山笑竟不由自主地沉重了三分,体内离忧无极道的心法内息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笛音幻术,竟能精准捕捉并放大他心底的沉痛和不愿触及的记忆伤痕! 济臻巷大火——那场出于萧笺舒“人为”的一场意外大火! 那是苏凌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亲眼所见的,第一场真正的人间惨剧,当时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一直都记得,也一直都在乎。 就在他心神被济臻巷大火幻象猛烈冲击,灵台出现裂缝的刹那,真正的杀招降临了! 那两名黑衣女忍,如同真正融入阴影的鬼魅,借着幻术的掩护,发动了无声而致命的袭击。 左侧女忍自苏凌右后方那株被剑气余波扫断半截的银杏树影中“滑”出,手中淬毒短匕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如闪电,抹向他因心神动荡而微微僵直的脖颈! 右侧女忍则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自一片狼藉的花圃阴影中窜出,双匕交错,划出两道幽蓝的死亡弧线,斩向他双足脚踝,要断其根基! 上下交攻,时机歹毒,配合着那直击心神弱点的幻象笛音,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肉体与灵魂的双重绝杀! 苏凌到底是历经生死磨砺、意志如铁之辈。 济臻巷的幻象虽令他心痛如绞,但离忧无极道心法明心见性,不滞于物”正是其要诀。 离忧无极道在关键时刻自行运转,一股清凉中正的意蕴自丹田升起,如同冰泉浇灭心火。 “是幻象!破!” 他心中厉喝,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灵台瞬间清明三分,强行将那些惨烈的画面与声音压制下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被狂风吹折的竹子,骤然向右前方折去。 “嗤啦!”抹颈的毒匕擦着他左颈皮肤掠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线,冰寒的毒气瞬间渗入,带来麻痹与刺痛。 下斩的双匕也贴着他的小腿裤脚划过,锋锐之气割裂了布料,在他小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合击,苏凌惊出一身冷汗。 不待他喘息,另一道更加缠绵悱恻、哀婉欲绝的笛音加入了!是那紫衣和服女子! 她的笛声,不再仅仅是放大痛苦记忆,而是直指人心中最柔软、最难以割舍的那份情感羁绊。 苏凌眼前景象再次剧变! 济臻巷的冲天大火骤然熄灭,所有惨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离的、仿佛笼罩着江南烟雨的朦胧雾气。 雾气深处,一抹鲜艳如火的红色倩影,缓缓转过身来。红衣猎猎,青丝如瀑,绝美的容颜上,那双往日总是含着复杂情愫、似嗔似喜的凤眸,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冰冷彻骨、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杀意! 是穆颜卿! 幻象中的穆颜卿,朱唇轻启,声音飘渺却字字如刀,刺入苏凌心中。 “苏凌......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柄熟悉的、曾与苏凌并肩作战过的长剑,已然化作一道凄艳绝伦的红色惊鸿,不带丝毫犹豫,直刺苏凌心口! 剑未至,那冰冷刺骨的剑意与仿佛撕裂灵魂的痛楚,已让苏凌的心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穆姐姐......” 幻象太过真实,情感冲击太过剧烈。 即便知道这是幻术,但那一剑刺来时所携带的、仿佛斩断前世今生所有羁绊的决绝,依旧让苏凌心神出现了剧烈的震荡。他与穆颜卿之间的情感,本就复杂难明,更有阵营对立带来的无奈与隐痛。 这幻术,竟将他心底最深处的这份隐忧与纠结,赤裸裸地剖开、放大,化为了最致命的武器! 手中江山笑传来阵阵哀鸣般的轻颤,仿佛也在为主人此刻的心境而悲鸣。 “就是此刻!杀!” 无声的杀意,在苏凌因穆颜卿幻象而心神失守的巅峰时刻,轰然爆发! 这一次,攻击来自意想不到的方位——头顶与脚下! 那名最初从左侧袭击的女忍,竟不知何时,如同最擅长隐匿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倒悬在了苏凌头顶上方屋檐的阴影深处,此刻身形一松,头下脚上,如同漆黑的陨石疾坠而下,双手淬毒短匕交错,化作一道精准切割的幽蓝“X”形寒光,直取苏凌天灵盖! “忍术·地潜针”,一声娇喝,几乎在同一刹那,苏凌脚下所立的、一块看似平整的青石板下,数道细如牛毛、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乌黑尖针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封死了他所有下盘闪避的空间! 另一名女忍,竟一直利用土遁或某种障眼法,潜伏于地下,等待这绝杀的一击! 上下交击,配合着穆颜卿那“穿心一剑”带来的心神剧烈动荡,时机、角度、配合,妙到毫巅,堪称绝杀之局! 两名女忍冰冷眼眸中,已映出了苏凌仿佛呆立当场的影子,以及即将迸溅的鲜血。 生死一线!千钧一发! “离忧无极,心灯长明!诸般幻象,皆为虚妄!” 就在那幽蓝匕芒即将触及发梢,地底毒针已及鞋底的刹那,苏凌灵台深处,一点如同亘古长存的明灯骤然亮起! 那是《离忧无极道》修炼出的、历经世事沧桑而不磨灭的本心灵光! 济臻巷的惨象,是过去之痛,当铭记,却不应成为此刻的枷锁! 穆颜卿的“一剑”,是未来之忧,当直面,却绝非眼前真实!一切恐惧、犹豫、痛苦,皆由心魔所生,皆为外道所趁! “给我破!——” 苏凌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断喝! 眼中瞬间恢复清明,所有幻象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骤然消融!济臻巷的火海,穆颜卿的剑影,统统烟消云散! 眼前依旧是染血的院落,诡谲的对手,以及头顶脚下那致命的杀机! 但杀机已临体!常规的格挡或闪避,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苏凌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判断与抉择!他不再试图去格挡头顶的匕首或躲避脚下的毒针——那只会陷入被动,在对方精心设计的杀局中疲于奔命。他将离忧无极道瞬间催至目前所能达到的顶峰,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轰然爆发,并非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推动! 只见苏凌身形不闪不避,反而将全身功力、所有精气神,尽数灌注于手中江山笑!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但见人与剑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决绝到极致的惊鸿剑光,不退反进,以攻代守,以命搏命,合身向着侧前方——那两名吹笛女子所在的核心位置,猛扑而去! 苏凌要赌,赌这两名操控幻术、看似被保护起来的女子,是这杀局的关键,也是相对薄弱的一环! 赌她们不敢与自己同归于尽,赌她们会回救,或者至少,幻术被打断! 这一扑,速度快到了极限,也决绝到了极限! 头顶女忍的匕首,几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头皮发麻。 脚下激射的毒针,大部分射空,深深钉入青石板,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青烟;少数几枚擦中了他的小腿和足踝,划开血口,火辣辣的剧毒麻痒感瞬间传来,但并未命中要害穴位。 而苏凌的剑,已如流星经天,彗星袭月,带着一往无前、斩破一切虚妄幻象的凛然剑意,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刺那正在吹奏凄迷哀婉曲调、心神似乎也沉浸在幻术引导中的紫衣女子咽喉! 剑尖吞吐的寒芒,映亮了紫衣女子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张娇媚脸蛋上瞬间布满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八嘎!妹妹小心!” 樱粉女子尖利的惊呼穿透了笛音的尾声。 “毒菱·乱樱!......”樱粉女子急喝一声道。 她吹奏的笛音戛然而止,转为一声高亢刺耳、蕴含精神冲击的音爆,试图干扰苏凌,同时另一只空着的玉手疾挥,宽大的和服袖口中,数枚细如牛毛、泛着妖异蓝紫色光泽的菱形飞针,以天女散花之势,无声无息却又疾如闪电地射向苏凌周身大穴与眼睛! 但这一切,都比苏凌那决死一扑的剑,慢了一线!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紫衣女子终究不擅长近身搏杀,她引以为傲的音幻之术在苏凌这决绝一剑面前,失去了所有缓冲。 尽管她已竭尽全力向后飞退,宽大的和服袖袍挥舞间似乎有粉色烟幕要喷出,但“江山笑”的剑尖,依旧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左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她大半个肩膀和胸前华丽的紫色和服。 她手中那管碧玉短笛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远处的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紫衣女子喉间溢出,她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与茫然,踉跄倒退数步,最终无力地软倒在地,那魅惑众生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如金纸的濒死惨状。 苏凌一剑重创紫衣女子,身形因前冲之势微微前倾,此刻,樱粉女子的音爆攻击与漫天毒菱已然袭至身后与身侧! 他强提一口真气,就着前冲之势,腰身猛地一拧,施展“精妙的卸力法门,如同风中飘萍,顺着音爆的气浪向前踉跄扑出数步,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大部分音刃与毒菱。 但仍有数道无形音刃击中他的背心,震得他气血剧烈翻腾,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侧方袭来的毒菱也被他挥剑格开大半,但仍有两枚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和左肋飞过,带起两道血痕,剧毒的麻痹与刺痛感迅速蔓延。 虺蛇胆竟然避不住这异族人的毒! 苏凌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借着前扑踉跄之势,手腕猛然一抖,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半月光弧,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反手扫向那因同伴重伤而心神剧震、笛音攻击出现刹那凝滞的樱粉女子! 樱粉女子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惊惶与怨毒。她尖叫一声,宽大的和服如同盛开的诡异花朵般急速旋转,身形向后急掠,同时袖中飞出一大蓬粉色烟幕,带着浓郁甜腻的异香,试图遮蔽苏凌视线,阻挡追击。 苏凌对那甜腻香气早有防备,立刻闭气凝息,手中长剑去势不减反增,银白色剑光如同撕裂布帛般,悍然斩入粉色烟幕之中! “嗤啦——!” 裂帛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樱粉女子又一声短促的惊呼。 剑光掠过,粉色烟幕被凌厉的剑气一分为二,迅速消散。樱粉女子虽然凭借诡异身法避开了腰斩之厄,但一只宽大华丽的樱粉色和服袖袍,却被剑光绞得粉碎,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飘落,露出她一条欺霜赛雪、却布满细密诡异红色纹身的手臂。 其上亦被剑气余波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那些红色纹身,显得更加妖异。 核心的幻术攻击被苏凌以伤换命、悍然击破! 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笛声戛然而止,那恼人心神的幻象与魔音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苏凌顿感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离忧无极道真气运转重新变得圆融流畅,对外界的感知也瞬间清晰敏锐了数倍。虽然身上添了数处新伤,尤其那毒针之伤带来的麻痒刺痛不断侵蚀神经,但比起方才心神被制的凶险,此刻的局面已然好了太多。 “八嘎!杀了他!为美智子报仇!!” 樱粉女子捂住流血的手臂,面容扭曲,用异族语言尖声厉叫,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再无半分媚态,倒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嗨依!” 两声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应答响起。 那两名黑衣女忍见核心的幻术支援被彻底打断,同伴一重伤一受创,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杀意。 她们不再试图隐匿身形,进行那种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杀,而是选择了正面强攻! 因为她们知道,失去了幻术牵制,想要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捕捉苏凌心神破绽已不可能,唯有凭借诡异的合击之术与淬毒短匕,以快打快,以命搏命,方有一线胜机! 两道黑影如同从水墨画中剥离出来的浓墨,倏然分开,一左一右,以鬼魅般的速度,挟裹着森然杀气,向着苏凌狂袭而来! 她们的身法不再追求绝对的无声无息,而是将速度与诡异结合到了极致,步伐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随风,时而如鬼影闪烁,在月光下留下道道残影。 手中淬毒的短匕,化作点点幽蓝寒星,如同夏夜坟场的鬼火,从四面八方,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苏凌周身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腰眼...... 招式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且那匕首上附着的阴寒真气与剧毒,不断试图侵蚀、冻结、麻痹苏凌的经脉与血肉。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口传来的不适。 他深知这两名女忍是真正的杀戮机器,近身搏杀之术诡谲难测,且配合默契,绝不能有丝毫大意。 他不再保留,将离忧无极道心法运转至巅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仿佛水波般流转不息的无形气劲,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 脚下身法全力展开,不再仅仅是闪避,而是踏着玄奥莫测的轨迹,时而如闲庭信步,于方寸间挪移,让过致命匕首;时而如惊鸿乍现,骤然加速,切入对方攻击的间隙。 手中江山笑剑光吞吐,不再追求繁复华丽的招式,而是化繁为简,每一剑都直指对方攻势中的破绽与必救之处。 或刺,或点,或挑,或抹,剑势时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直取对方手腕、关节、穴道等薄弱之处。 “叮叮叮叮!嗤嗤嗤!” 密集如爆豆般的金铁交击声与剑气、匕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幽蓝的匕影与银白的剑光在月色下疯狂交织、碰撞、湮灭,激起一溜溜刺目的火星。 两名女忍身法如鬼似魅,配合天衣无缝,一人主攻,另一人必然伺机袭扰侧翼或下盘,攻势如疾风骤雨,狠辣连绵。 而苏凌则稳如磐石,剑法守中带攻,将离忧无极道真气绵绵不绝、后劲悠长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以精妙的身法与剑招化解对方一波波凌厉的攻势,同时离忧无极道真气不断运转,默默化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毒力与匕首剧毒。 然而,这两名女忍终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杀手,不仅招式狠毒,耐力也极为惊人。 久战之下,苏凌身上本就有伤,真气与体力都在持续消耗。他心知,必须尽快破局,否则一旦力竭,或者体内毒素积累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激斗之中,苏凌灵觉全开,心神进入一种空明冷静的状态。他仔细观察着两名女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神的交汇。 渐渐地,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两名女忍的配合,固然默契无间,但似乎并非完全的心意相通,而是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与战阵步法。左侧女忍(姑且称甲)主攻上盘与中路,身法更显迅疾灵动,匕首招式多以刺、抹、划为主,偏向轻灵诡谲。 右侧女忍(乙)则侧重袭扰下盘与侧翼,步伐更为飘忽难测,善于利用环境阴影进行短距离的瞬移般的突袭,匕首招式多以撩、削、扎为主,更显狠辣刁钻。 而她们每一次发动真正的致命合击,或者进行战术转换时,两人的气息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步凝滞与调整,仿佛在通过某种秘法进行无声的沟通,或者是在调整合击阵法的步点。 这个瞬间,虽然短暂,却是她们配合衔接的“节点”,也是她们心神最为专注、对周遭变化反应可能稍慢一线的“空隙”! 苏凌心念电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他故意在格挡女忍甲刺向心口的一记狠辣直刺时,脚下似乎因地面血污微微一滑,身形出现了极其细微、但足以被高手捕捉到的凝滞与后仰,仿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中门微开。 这个破绽,稍纵即逝,但在两名配合默契、时刻寻找机会的女忍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火光般醒目! 果然!女忍乙眼中寒芒暴涨!几乎在苏凌身形微滞的同一刹那,她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身形骤然从苏凌左侧的视觉盲区“消失”,下一瞬,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凌右后方——正是苏凌因“重心不稳”而露出的最大空档! 双匕交错,如同毒蝎的双螯,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幽蓝的毒光,疾刺苏凌右腰肾俞穴与后心命门! 而女忍甲也仿佛心有灵犀,立刻加紧了正面攻势,匕首化作一片蓝汪汪的光幕,死死缠住苏凌的“江山笑”与大部分注意力,不让他有机会回身救援。 完美的合击!绝杀的时机! 然而,她们不知道,这“完美的时机”,正是苏凌苦心营造的陷阱! 就在女忍乙双匕即将及体,女忍甲全力猛攻,两人气息因这绝杀配合而出现那刹那同步凝滞的“节点”时, 苏凌动了! 就是现在,破局之机,绝杀之时!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切腹 时机已到! 再看苏凌,看似后仰失控的身形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一旋,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硬生生向左前方旋出了半尺! 这半尺距离,恰好让过了女忍乙那势在必得的背心双刺!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左手并指如剑,中指与食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蕴含离忧无极道纯阳破邪内息的指劲,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点向女忍乙因全力刺击、身形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背心灵台穴! 这一指,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已出、新力未生、心神完全锁定“必中”目标的松懈刹那!也是两名女忍配合转换、气息同步凝滞的那一瞬!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皮革的声响。指劲精准无比地透入女忍乙的灵台穴! 离忧无极道真气中正平和,但凝于一点爆发时,却有着极强的破气封脉之效。 女忍乙娇躯剧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闷哼一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她只觉一股中正醇和却又霸道无比的真气瞬间侵入经脉,所过之处,自身那阴寒诡异的真气如同冰雪消融,运转瞬间滞涩,浑身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手中那对淬毒短匕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两声,坠落在地。 苏凌一指奏功,毫不拖泥带水。 紧接着,他右手江山笑剑光如虹,顺势回削,目标直指女忍乙因惊骇而微微侧头、暴露出的雪白脖颈! 但不知为何,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刹那,他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改削为拍,以厚重坚硬的剑身平面,而非锋利无匹的剑刃,狠狠拍在女忍乙的颈侧动脉窦上! “砰!”一声沉闷的钝响。 女忍乙连哼都未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所有意识,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苏凌这一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将其击晕,却不会致命。 “妹妹!!”女忍甲见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再也顾不得什么合击战术,什么杀手冷静,心中只剩下救援同伴的疯狂与对苏凌的滔天恨意。 她身形如疯虎般扑来,手中匕首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直刺苏凌后心,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凌仿佛背后长眼,对女忍甲这因愤怒而失了方寸的搏命一击洞若观火。 他拍晕女忍乙的右手剑势未尽,左掌已然如同早有预料般向后拍出,掌心的离忧无极道内气含而不露,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拍在女忍甲刺来的匕首侧面。 “铛!” 一声脆响,女忍甲含怒一击,力道虽猛,却失了精准与变化,被苏凌一掌拍得匕首歪斜,空门大露。 苏凌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如鬼魅般一滑,已贴近女忍甲身侧,右手江山笑交到左手,剑柄倒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点她胸前膻中、期门等数处大穴。同时,右手化掌为爪,扣向她持匕的右手腕脉。 女忍甲此刻心神已乱,加之同伴被制,更是方寸大失。勉强侧身避过腕脉被扣,胸前要穴却被剑柄接连重点。 “呃——嗯!” 她闷哼连连,只觉数股中正平和却坚韧绵长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她数处关键经脉与穴道。 那女人只觉浑身真气滞涩,酸软无力,手中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也被苏凌顺势一带一按,制伏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冰冷眸子,死死瞪着苏凌。 解决掉两名最难缠、也最危险的黑衣女忍,苏凌身形丝毫不停,脚下一点,已如大鹏般掠至那两名受伤惊惶、正欲有所动作的和服女子面前。 樱粉女子捂着流血的手臂,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另一只手正慌慌张张地从另一只完好的袖中掏摸什么东西,似乎是什么符箓或暗器。 紫衣女子则倒在血泊中,脖颈伤口虽被她死死捂住,但鲜血仍从指缝不断渗出,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苏凌眼神冰冷,出手如电。对樱粉女子,他并指连点,封住了她双臂、肩井、气海等数处大穴,截断其真气运行,制住其行动能力。 樱粉女子闷哼一声,手中刚摸出的一把淬毒手里剑“哗啦”散落一地,整个人软倒在地。 对那奄奄一息的紫衣女子,苏凌也并未补上一剑,只是同样以独门手法封住其伤口附近几处大穴,勉强止住汹涌的出血,吊住她一口气,不至于立刻毙命。 他不是圣人,对异族更无好感,但对方既已失去反抗之力,又是女子,他便不屑于再下杀手取其性命。不杀无反抗之力之妇孺,这是他的底线,与国籍、立场无关,只关乎他苏凌本心。 转瞬之间,四名手段诡谲、配合默契的异族女杀手尽数失去了战斗力。 院落中,重新被死寂笼罩。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廊庑,卷动浓重的血腥气与尚未散尽的甜腻异香。 月光清冷,照在苏凌染血破损的白衣、新旧伤口交错的身体,以及依旧紧握、寒光凛冽的江山笑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粗重,连番激战,尤其是对抗那直指心底弱点的幻术与两名女忍阴毒诡谲的刺杀,对他的心神、真气、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体内那几处被毒针所伤的地方,麻痒刺痛感依旧在持续,被他以离忧无极道内气强行压制着。 苏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地上失去战力的四女,最后,缓缓抬起头,投向院落东北角那株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古柏阴影深处。 那里,一道原本隐晦的气息,在四女接连落败的瞬间,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强行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暴怒与杀意,却已被苏凌敏锐地捕捉到。 苏凌抬脚,走到那断成两截的碧玉短笛旁,毫不留情地一脚踏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那管显然并非凡品的玉笛,彻底化为齑粉。 “还有什么下作手段,不妨一并使出来。” 苏凌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处的疼痛,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只剩这点装神弄鬼、惑人心智的本事......那今夜,便是尔等这藏污纳垢之所,连同你这见不得光的主子,一并烟消云散之时!”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地上失去战力的四女,也不去看远处角落里被韩惊戈护着、已然看得目瞪口呆的阿糜。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江山笑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如电,牢牢锁定着那古柏阴影。 蓦地,“为......什么?” 一个微弱、嘶哑,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是那樱粉和服女子。 她竟然已经强行冲开穴道,整个人却因脱力软倒在地,手臂伤口还在流血,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先前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茫然与深深的困惑。 她死死盯着苏凌挺拔却染血的背影,仿佛无法理解。 她看到了苏凌眼中冰冷的杀意,感受到了他身上那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这样的男人,对敌人绝不会手软。 可为何......他制住她们后,却没有立刻补上一剑,斩草除根?甚至连看,都似乎懒得再看她们一眼? 紫衣女子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脖颈伤口被粗浅封住,暂时吊着一口气,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涣散的目光,同样不解地望着苏凌。 那两名黑衣女忍,其中一人虽然眼神依旧冰冷怨毒,只是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那个被拍晕的,刚刚幽幽转醒,咳嗽着吐出两口淤血,茫然地看向同伴,又看向苏凌的背影。 苏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声音传来,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按道理,按你们今夜所为,潜入我大晋,行此鬼蜮伎俩,袭杀朝廷命官,当是十恶不赦。按苏某往常性子,对这等魑魅魍魉,自当是刀刀斩尽,刃刃诛绝,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苏某,此生杀人无数,所杀皆是该杀之人,或是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的敌人。我杀过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杀过罪无可恕的叛国逆贼,杀过无数你们这些犯我疆土的异族武士......唯独有一点......” 他缓缓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线条,眼神深处,是历经沧桑后的漠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 “我,从来不杀女人。” “无论她是大晋子民,还是尔等异族。”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底线。”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滚回你们的弹丸之地,告诉你们的主子,大晋疆土,不是尔等可以觊觎染指之所。再来,必诛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脚继续向古柏阴影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 他已经破例说得太多。 不杀,不代表原谅,只是他个人的执念罢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揪出那幕后主使,为今夜之事,为可能潜藏的更多危机,做一个了断。 四名女子闻言,俱都愣住。 脸上的表情复杂变幻,有惊愕,有不解,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最终,却都化为了另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绝望的东西。 樱粉女子看着苏凌毫不留恋、步步远离的背影,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凄然与决绝。 她挣扎着,用被制住后残余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不远处那柄掉落在地的、属于紫衣女子的断笛爬去。 紫衣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的光芒,是悲哀,也是解脱,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腰间。 那两名黑衣女忍对视一眼,冰冷的眸子里,竟也闪过一丝同样的神色。她们用尽力气,伸手摸向自己跌落在地的那对淬毒短匕旁边——那里,赫然还各自掉落着一柄更为短小、刃身弧度特异、闪烁着幽冷寒光的肋差短刀。 苏凌正全神贯注,提防着古柏阴影中可能暴起的袭击,心神并未完全放在身后。 等他察觉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气息波动,猛然回头时—— 只见那樱粉女子已用牙齿咬住了那截断笛较为尖锐的断口,不顾嘴角被割破流血,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含混地、仿佛吟唱般地祷告起来。 “天照大御神在上......无用之身......蒙羞败北......无颜......回归日出之地......” 话音未落,她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断笛那尖锐的断口,狠狠刺向自己的小腹! 噗嗤一声,并不十分锋利的断口,在她决绝的力量下,依旧深深刺入了柔软的腹部,鲜血瞬间涌出。 几乎是同时,那濒死的紫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腰带内侧——那里竟藏着一枚小巧的、装饰着樱花纹路的银质发簪,簪头异常尖锐。 她眼中泪水滑落,与脖颈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发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下! “不!” 那被点穴的女忍,眼见同伴动作,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强行冲开了部分被封的经脉,猛地挣动身体,扑向地上的肋差。 她抓起肋差,毫不犹豫,反手便捅向自己的腹部!动作标准而迅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 最后那名刚刚苏醒、还处于虚弱中的黑衣女忍,也看到了这一切。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默默捡起属于自己的那柄肋差,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腹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向内刺入,继而横切! “噗嗤!”“嗤——!” “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刀刃切割皮肉、内脏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鲜血,并非喷溅,而是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溪流,猛地从四个女子被刺破的腹部、心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们身下的青石板。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味道。 她们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也太出乎意料。 苏凌回头时,已然不及阻止。他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切的震惊,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四名女子,并未立刻死去。 切腹,尤其是使用肋差这种短刃,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她们互相依靠着,樱粉女子与紫衣女子依偎在一起,两名黑衣女忍也背靠着背,围坐成一圈。 鲜血在她们身下汇聚,流淌,蔓延,如同盛开在月光下的、妖异而凄艳的彼岸花。 她们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与衣衫。 但她们的眼神,却逐渐变得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虔诚的解脱。樱粉女子口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苏凌,眼神复杂难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口血沫,头一歪,靠在了紫衣女子的肩上,气息断绝。 紫衣女子早已气绝,手中那枚银簪深深没入心口,只余一点樱色穗子在外。 两名黑衣女忍,维持着切腹的姿态,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只有鲜血还在顺着刀柄和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血泊中,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转瞬之间,四条生命,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诡异的方式,在自己面前消逝。 院落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的死寂。 苏凌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具迅速失去温度、互相依靠着死去的女子躯体,看着她们身下那不断扩大的、粘稠暗红的血洼。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也带来她们身上残留的、混合了血腥的淡淡异香。 他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厌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不杀女人,是他的底线。 可她们,却用这种极端到近乎自虐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什么?那所谓的“天照大御神”? 那所谓的“败者无颜”?何其愚昧!何其......令人作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仅仅锁定那古柏阴影,而是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向了某个更加幽深、更加扭曲的所在。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炽烈怒意与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嘲讽。 “村上贺彦!” 苏凌猛地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这被血腥浸透的院落中,砸向那幽暗深处: “劳资知道你在看!你在听!” “看到了吗?你手下的这些......女人!这就是你们那狗屁倒灶的‘武士道’?” “打输了,不敢认,不敢面对,就用刀子捅自己肚子?把自己开膛破肚,血流满地,就是荣耀?就是向你们那劳什子天照大神的‘献祭’?就能洗刷败绩,求得宽恕?” 苏凌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鄙夷与不屑,他伸手指向地上那四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让女人挡在前面,用些下三滥的迷香幻术,用些见不得光的刺杀手段!输了,就逼着她们,或者她们自己蠢到,用这种法子了断?这就是你们扶桑武士的‘勇武’和‘道义’?”“我呸!一群只敢躲在女人、躲在阴谋、躲在自杀后面的懦夫!刽子手!” 他踏前一步,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靴底沾染了暗红的血色。江山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映着月光,流淌着寒光与血光。 “出来!村上乌龟!贺彦老狗!” 苏凌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别他娘的再缩在你那乌龟壳里,让你手下这些可怜又可悲的棋子,一个接一个,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们那狗屁不通的规矩,把自己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流一地!” “你不是一等将军吗?你不是卑弥呼女王的走狗吗?来!滚出来!让本督领看看,你这躲在女人身后的‘将军’,到底有几斤几两!看看你的刀,是不是也像你的心一样,只敢对着自己人,对着女人!” “出来受死!免得......再有你手下的愚忠之辈,因为战败,而不得不遵循你们那可笑又可悲的规矩,再在这里,上演这令人作呕的切腹戏码!” 苏凌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那所谓“武士道”与“献祭”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其中的愚昧、残酷、懦弱与虚伪,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愤怒,与对生命被如此轻贱践踏的深深厌恶。 古柏阴影深处,那一直隐匿的气息,在苏凌这连番毫不留情的痛骂与嘲讽下,终于再也无法压抑。 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狂暴、阴冷、充满了杀意与怒火的沛然气势,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温度骤降。 “八嘎......牙路!!!”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暴怒的冷喝,如同惊雷,骤然从那阴影最深处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庭院中落叶簌簌而下。 “无知狂妄的晋狗!安敢辱我大神!辱我武士之道!辱我女王陛下!” “今日,本将军必让你血溅五步,将你碎尸万段,魂魄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用你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英勇玉碎的部下!” “卑弥呼女王陛下一等将军,村上贺彦,这便来领教领教,你这只会逞口舌之利的狂妄之徒,到底有何了不得的高招!”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披着暗红色狰狞大铠的身影,如同从九幽地狱中踏出的魔神,携带着冲天煞气与冰冷刺骨的杀意,缓缓自那古柏阴影深处,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每踏出一步,地面仿佛都为之轻颤,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都被那森寒的杀气冻结。 月光照在他那覆面头盔下唯一露出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上,闪烁着嗜血而残忍的光芒。 他手中,一柄造型奇诡、长度惊人的野太刀,已然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流淌着妖异的血光。 最后的对手,终于现身。真正的决战,一触即发。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生于华夏,长于华夏!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第二进院落。 血腥弥漫,四女切腹的惨状犹在眼前。苏凌厉声嘲讽,终将那隐匿多时的异族首领——村上贺彦彻底激出! 随着那充满怨毒与暴怒的冷喝,古柏阴影剧烈涌动,仿佛有什么凶物即将破茧而出。 紧接着,沉重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皮靴踏地的脚步声,自阴影中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首先踏出阴影的,并非村上贺彦本人,而是两个浑身散发着煞气气息的身影。苏凌虽不认得,但韩惊戈却认得,韩惊戈曾在山洞中见过。 “苏督领,小心了!这两人是护卫在村上贺彦左右的贴身武士——须佐与阿昙!是这里除了村上之外,最高的战力!” 韩惊戈用传音之法,暗中提醒苏凌。 苏凌听罢,做到心中有数,朝着韩惊戈略微的点了点头,又快速的看了一眼阿糜,示意韩惊戈好好保护她,韩惊戈也微微点头,以做回应。 须佐和阿昙依旧穿着那身颇具异域风格的简易胴丸(胸甲),但此刻已然全副武装。 须佐身材更高大魁梧,面目粗犷,浓眉下一双环眼凶光四射,手中提着一柄比寻常野太刀更为厚重宽阔、几乎有门板大小的巨型斩马刀类似镐刀,刀身乌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煞气逼人。 阿昙则相对精悍,面容冷峻如岩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双手各持一把造型略有不同、长度适中的打刀,一长一短,长的约四尺,短的约二尺余,正是典型的“二刀流”架势。那两把刀皆已出鞘半尺,刀身隐有暗纹流动,显然这刀并非凡品。 阿昙气息沉凝,目光死死锁住苏凌,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虽未言语,但那股冰冷的杀意,比须佐外放的凶悍更令人心头发紧。 在须佐与阿昙现身之后,两人身后的阴影中,又陆陆续续,如同鬼魅般,浮现出不下二十道身影! 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的如那两名女忍般一身漆黑劲装,面罩覆脸,只露双眼;有的则穿着较为轻便的具足(铠甲),手持长枪、薙刀、锁镰等各式异族兵刃;还有数人气息格外阴冷飘忽,似乎擅长潜伏与暗杀。 这些人无声无息地散开,隐隐将整个第二进院落的出入口、围墙、以及苏凌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他们虽然沉默,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与戾气的肃杀之气,无不表明,这些都是历经杀戮、心狠手辣的异族精锐,是村上贺彦手中最后的、也是真正的底牌力量。 最后,在须佐、阿昙以及这二十余名精锐杀手的拱卫下,那道身披暗红色狰狞大铠的矮小精悍身影,终于完全踏出了古柏的阴影,彻底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正是村上贺彦! 他身材不高,约有不到七尺,然而却骨架宽大,即使穿着厚重的铠甲,一身暗红色的大铠,并非中原制式,甲片层叠,造型狰狞,肩甲、膝甲等处皆铸有鬼面浮雕,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血色光泽,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 头上戴着覆面式的异族兜鍪(头盔),只露出一双细长、阴冷、此刻因暴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之瞳,死死锁定在苏凌身上。 他腰间左侧,悬挂着一柄长度惊人的野太刀,几乎与他大半身子同高。 刀鞘亦是暗红色,饰有金色的蔓草纹。此刻,这柄野太刀已然出鞘近半,露出的一截刀身,竟是罕见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月光照在上面,流转着一层妖异而粘稠的血光,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生寒意。 刀柄极长,可供双手持握,显然是一柄威力巨大的战场杀器。 村上贺彦缓步走到距离苏凌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安全,又能让其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须佐与阿昙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护在他身前侧方。身后二十余名精锐杀手,则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苏凌与不远处的韩惊戈、阿糜所在区域,都包围在了其中。 月光下,一边是甲胄狰狞、人多势众、杀气腾腾的异族首领与精锐;另一边,是白衣染血、孤身而立、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苏凌。 双方对峙,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村上贺彦那双细长的蛇眼,隔着十丈距离,冰冷地扫过苏凌,扫过他肩头、腰间、腿侧仍在渗血的伤口,扫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依旧寒光湛湛的“江山笑”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掌控生死的冷漠与残忍。 “苏凌......” 村上贺彦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比起之前在山洞中伪装出的“和气”,此刻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冰冷。 “你确实......有些本事。能连破我数道机关,连斩我数名精锐,甚至逼得美智子她们......以死明志。放眼大晋年轻一辈,你也算个人物。”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苏凌此刻的“困境”。 过了一会儿,他方缓缓道:“本将军,向来爱惜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勇有谋,心志坚韧,杀伐果断的将才。大晋朝廷,萧元彻那老匹夫,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天子暗弱,朝局混沌。你在这样的朝廷,在这样的君主麾下,又能有什么前途?” “天门关的功劳,说抹就抹;区区一个丁士桢,也能让你束手束脚;如今更是将你置于这等险地......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效死?” 苏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仿佛在认真思考。 村上贺彦见苏凌没有立刻反驳或怒骂,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继续用他那充满诱惑与煽动性的语气说道:“我帝国,虽偏居海外,但国主卑弥呼女王陛下,英明神武,求贤若渴,胸怀吞并四海、光耀日出之志!” “女王陛下对真正的人才,从不吝啬赏赐。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绝世美人,甚至......裂土封疆,成为一方诸侯,亦非不可能!”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隔着铠甲,这个动作依旧充满了压迫感,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且,苏凌,你以为......我帝国此次能顺利潜入龙台,能在此地建立据点,能与你朝中某些重臣搭上线,仅仅靠的是运气么?不!这恰恰说明,我帝国的力量,早已渗透进了你们大晋的朝堂!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顿,充满诱惑力地道:“今日,你若是识相,肯归顺我帝国,效忠卑弥呼女王陛下。本将军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在我主面前,为你大力举荐!” “以你的能力,加上我帝国的支持,未来在这大晋的疆土上,呼风唤雨,成为真正的人上人,岂不比现在做个处处受制、朝不保夕的黜置使,要强上百倍、千倍?!”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犹豫与挣扎的神色。 他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村上贺彦的话。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白衣和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村上贺彦身后那二十余名虎视眈眈的精锐杀手,以及气息强悍的须佐和阿昙,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与试探。 “高官厚禄?裂土封疆?女王陛下......当真如此慷慨?” 村上贺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自然!我以天照大御神之名起誓!女王陛下对真正投效的英才,绝无虚言!” “只要你肯归顺,今夜之事,不但一笔勾销,本将军还可立刻奉上黄金千两,明珠十斛,美女十名,作为见面礼!待你立下功勋,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苏凌似乎被这“丰厚”的条件打动,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方才说......我朝中,已有人投效你们女王陛下?还是......重臣?不知......是哪几位大人?若苏某投效,日后在朝中,也好有个照应......”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怒对方,又充满了对“同道”的好奇与拉拢关系的渴望。 村上贺彦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得意与不屑。 “苏凌,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放心,只要你真心归顺,本将军自然不会瞒你。投效我女王陛下的晋国重臣,自然不止一位。远的不说,就说这龙台城内,位高权重者,便有......”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观察着苏凌的反应,见苏凌眼神专注,呼吸似乎都屏住了,这才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说了起来。 “比如......那位大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孔鹤臣,孔大人!” “再比如,那位掌管大晋钱粮,户部天官......丁士桢,丁大人!” “还有你效力的暗影司里,那位如今代伯宁行暗影司督领职权的段威,段督司......” “有这几位大人里应外合,我帝国大业,何愁不成?你苏凌加入,正是如虎添翼,将来共享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他说出这三个名字时,语气充满了自信与笃定,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也是他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之一。 苏凌听完,脸上那挣扎、犹豫、心动的神色,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一丝毫不掩饰的、仿佛看穿了世界上最可笑把戏的讥诮。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村上贺彦。 “孔鹤臣?丁士桢?段威?......”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可闻。 “一个结党营私,贪墨国帑,出卖边军粮饷,致使天门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国之蠹虫!一个勾结内侍,窥伺禁中,心怀叵测,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还有一个自以为瞒天过海,出卖丞相的阴诡小角色......”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眼中的寒意与讥讽便浓烈一分。 “你拿这三个早已上了我苏凌必杀名单、猪狗不如的畜生,来当说客?来展示你们那狗屁女王的‘雄才大略’和‘知人善任’?” 苏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快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村上贺彦!枉你自称什么一等将军,我看你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昏了你的猪头!” “我苏凌,生于华夏,长于华夏!天门关下,饮的是华夏的水,吃的是华夏的粮,护的是华夏的民,流的是华夏的血!纵使大晋有奸佞,天子朝臣各怀心事,那是我大晋自己的家事!轮得到你们这些海外蛮夷,蕞尔小国的跳梁小丑,在这里挑拨离间,妄图招降纳叛吗?” 苏凌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逼视村上贺彦,一字一顿,如同惊雷炸响。 “让我苏凌,背叛家国,投效尔等禽兽不如、犯我疆土、杀我同胞的异族畜生?与孔鹤臣、丁士桢、段威那等卖国求荣的奸贼为伍?” “我呸!” 苏凌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凛然的正义与决死的战意。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尔等蛮夷,侵我土地,掳我妇孺,杀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今日,莫说是你区区一个什么狗屁将军,便是你们那劳什子卑弥呼女王亲至,我苏凌也要用手中这柄剑,告诉她——” 他猛地将江山笑向前一指,剑锋直指村上贺彦,厉声喝道: “犯我华夏天威者——” “虽远必诛!有死无生!” 这最后八个字,苏凌是灌注了全身真气与无边杀意吼出,声震四野,气冲霄汉! 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刺破了村上贺彦精心营造的招降氛围,也点燃了苏凌胸中那压抑已久的、对家国沦丧的痛,对异族侵凌的恨,对奸佞卖国的怒! “八嘎呀路!!!” 村上贺彦脸上的从容与得意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因极致的羞辱、愤怒与计划落空而扭曲的狰狞! 他细长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杀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他万万没想到,苏凌之前那番“心动”的模样,竟然全是伪装!目的只是为了套出孔鹤臣与丁士桢的名字,以及戏耍于他! “好!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苏督领!既然你给脸不要脸,一心求死,本将军就成全你!” 村上贺彦猛地一挥手,厉声吼道:“给我上!杀了他!将他剁成肉泥!本将军要拿他的头骨当酒器!” “哈依!” 随着村上贺彦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二十余名精锐杀手中,立刻有四人越众而出! 这四人装束统一,皆是一身深蓝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面覆恶鬼面具,手中兵刃各异,一使长枪,一使双刀,一使锁镰,一使短斧。 四人气息相连,步伐一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擅长合击的小队。 四人一声不吭,身形晃动,瞬间从四个方向,如同四道蓝色闪电,朝着苏凌疾扑而来! 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双刀交错,绞向腰腹;锁镰呼啸,专攻下盘与缠绕兵刃;短斧势大力沉,当头劈下! 四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封死了苏凌大部分闪避空间,显然是想以最快速度,将已是强弩之末的苏凌乱刃分尸! “来得好!正嫌杀得不够痛快!” 苏凌眼中寒光爆射,面对这四面合击,非但不惧,反而长啸一声,胸中那口被村上贺彦挑起的郁气与杀意,此刻尽数化为沸腾的战意! 他知道,自己伤势不轻,内息消耗巨大,且体内还有余毒未清,绝不能与对方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凌厉的手段,震慑敌胆,也为可能到来的更艰难战斗保留一丝气力。 “离忧无极,心剑如一!” 苏凌心中默念,离忧无极道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强行压榨着丹田中每一分残余的真气,将其灌注于四肢百骸,尤其是手中江山笑! 剑身嗡鸣震颤,爆发出刺目银芒!他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形不退反进,竟是朝着正面持长枪刺来的杀手猛冲而去!仿佛要主动撞上那致命的枪尖! 使枪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枪势更急! 然而,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苏凌胸口的刹那,苏凌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枪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了枪杆中段!那杀手只觉枪身传来一股巨力,竟让他前刺之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苏凌右手江山笑已然化作一道惊鸿,顺着枪杆疾削而上,直取那杀手握枪的双手! 这一剑,快!狠!准! 那杀手若不撒手,双手立断!他大惊之下,本能地松手后退。 苏凌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便将这杆长枪,如同标枪般,狠狠掷向右侧那使双刀绞杀而来的杀手!长枪去势如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那使双刀的杀手没料到苏凌反应如此之快,攻势如此刁钻,仓促间双刀交叉格挡。 “铛!”一声巨响,长枪被格飞,但那杀手也被枪上蕴含的巨力震得双臂发麻,身形踉跄,攻势顿破。 而苏凌在掷出长枪的同时,身形已如陀螺般旋转,避开了头顶劈下的短斧,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撩向那使锁镰杀手因挥动锁镰而微微抬起的腋下空门!同时,他左腿如鞭,狠狠扫向那使短斧杀手因一斧劈空、身形前倾而露出的下盘! “噗嗤!”“砰!”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两声!使锁镰的杀手惨叫一声,腋下被剑气切开,深可见骨,锁镰脱手。 使短斧的杀手则被苏凌一腿扫中脚踝,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扑倒在地。 苏凌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风,剑光再闪! 那使双刀的杀手刚刚稳住身形,便见一道璀璨剑光已至眼前,他甚至来不及举刀,咽喉一凉,已被江山笑洞穿!他瞪大眼睛,手中双刀无力垂下,鲜血自喉间汩汩涌出。 紧接着,苏凌看也不看,回身一剑,精准地刺入那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使短斧杀手后心。 杀手身体一僵,扑地不动。 最后,他身形一闪,已至那腋下重伤、正欲逃跑的使锁镰杀手身后,剑光掠过,一颗戴着恶鬼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从四人出手,到全部毙命,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兔起鹘落,迅雷不及掩耳! 苏凌以重伤之躯,施展雷霆手段,夺枪、掷枪、撩腋、扫腿、穿喉、刺心、斩首......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一丝多余,将战场搏杀的残酷与效率展现得淋漓尽致! 院落之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拂,以及那四名新添尸体伤口处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剩下的异族杀手,包括须佐和阿昙,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 他们没想到,苏凌在如此劣势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废物!一群废物!” 村上贺彦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那柄暗红野太刀已然完全出鞘,妖异的血光在月光下流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须佐!阿昙!你们还等什么?!给我上!拿下他!本将军要亲手将他凌迟处死!” “哈依!” 须佐与阿昙同时应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只有凝重与必杀的决心。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大晋督领,实则是他们生平仅见的可怕对手。 第一千四百章 来吧!杂碎们! 苏凌冷眼看着须佐和阿昙。 “呵呵......”苏凌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与嘲讽,“村上老狗......想取苏某性命?那就......”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将“江山笑”横于胸前,指向敌人。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冷漠、或充满杀意的异族面孔,深吸一口气,用仿佛能穿透夜空的嘶哑声音,发出了决绝的战吼: “来吧!杂碎们!” “今日,纵是血溅五步,魂断龙台——” “我苏凌,也要与尔等魑魅魍魉,拼个——” “你死我活!!!” 吼声未落,他周身的内气轰然爆发, 苏凌脚下猛地一蹬,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朝着那步步逼近、如同魔神般的村上贺彦,以及他身后那数十名汹涌而来的异族杀手,发起了冲锋! 剑光凛凛,白衣浴血,身影虽然有些疲惫,却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惨烈! 夜风呜咽,月色凄冷,见证着这龙台山深处,即将到来的、最为血腥残酷的最终篇章。 苏凌的冲锋,并非盲目的赴死,而是绝境中最犀利的反击!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真气耗损严重,伤势沉重。面对村上贺彦这深不可测的强敌,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杀手,久战必亡。 唯有以命搏命,以智周旋,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最强的杀伤,尽可能重创甚至击杀敌人,尤其是那两名仅次于村上的高手——阿昙与须佐,方有一线渺茫生机! “杀——!” 嘶吼沙哑决绝,苏凌压下翻腾气血与剧痛,离忧无极道真气在经脉中艰难流转,孤心剑意于绝境中愈发凝练纯粹。 他身形踉跄,却踏出玄奥步伐,乃是孤心八剑中蕴含的身法精髓,与剑意相合,于方寸间挪移变幻,虽不复全盛时灵动,却多了份置之死地的决绝与诡谲。 他目标明确——先诛阿昙,再图须佐! 面对阿昙疯狂的刀轮,苏凌眼中寒光一闪。 “孤心八剑·御剑式!” 剑光乍起,并非硬撼,而是层层叠叠,圆转绵密,仿佛在身前布下层层无形剑幕。 “江山笑”或点、或格、或引、或卸,每一次与阿昙双刀接触,皆是以最小幅度、最精准角度,荡开、偏转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剑光坚韧如绕指柔,又如铜墙铁壁,将苏凌周身要害护得风雨不透。 然而,阿昙含恨出手,刀势太急太密,且刀上附着的阴寒真气无孔不入。 “嗤!嗤嗤!” 尽管御剑式精妙,苏凌身上依旧不断增添伤口,左臂、肩胛、腰侧,血花迸溅。 但他咬紧牙关,身形在刀光中扭曲、闪烁,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致命处。 他在等,等阿昙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因暴怒而出现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就在阿昙双刀再次交错斩下,力道用老,招式衔接出现刹那凝滞的瞬间!苏凌眼中精芒爆射! “就是现在!孤心八剑·游剑式!”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迅疾,爆发出惊人潜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残影,不退反进,如同游鱼逆流,险之又险地自双刀缝隙中穿过,瞬间欺近阿昙身前! 同时,手中“江山笑”剑随身走,剑光吞吐不定,轨迹诡谲难测,直指阿昙因狂攻而微微抬高的腋下、咽喉等要害! 游剑式,寻隙而入,一击必杀! 阿昙大惊,没料到苏凌身法剑招依旧如此刁钻迅疾,连忙回刀格挡。 但苏凌这一剑乃是蓄势而发,凝聚了真力与精妙剑意,快如闪电! “噗!” 剑尖虽被阿昙勉强以短刀架偏几分,未能刺中咽喉,却依旧在其左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阴寒剑气透体而入,令阿昙动作一滞,闷哼一声。 然而,苏凌真正的杀招,并非此剑! 在阿昙因肩伤分神、回防动作出现迟滞的刹那,苏凌左手早已蓄势待发!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融合了离忧无极道破邪真气与孤心剑意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思维,直刺阿昙因格挡而露出的、胸前膻中要穴! “孤心八剑·藏剑式!” 藏剑式,藏锋于鞘,隐而不发,发则如雷霆,专攻不备! 此乃苏凌将藏剑式精义化入指掌的搏命一击! 阿昙察觉时,指尖寒芒已至胸前,再想闪避或格挡已然不及! “嗤!” 凝练指劲如同钢锥,瞬间破开阿昙护体真气,狠狠戳在其膻中穴上! 膻中乃人体大穴,气机枢纽,骤然受此重击,阿昙浑身剧震,真气瞬间紊乱,一口逆血涌上喉头,手中双刀几乎把持不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苏凌得势不饶人,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如影随形,手中江山笑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直取阿昙因真气紊乱、空门大开的脖颈! “孤心八剑·摧城!” 摧城,剑出无回,有进无退,挟一往无前之势,摧敌肝胆,破敌坚城! 此乃绝杀之剑,剑意惨烈决绝,此刻苏凌施展,更添三分同归于尽的惨烈! 阿昙亡魂大冒,勉力提起残存真气,挥刀格挡,但真气不畅,动作已慢了半拍。 “铛!噗——!” 短刀勉强格开剑锋,却未能完全卸力,“江山笑”剑尖划过阿昙脖颈,带起一溜血光! 虽未斩实,但剑气已侵入,割裂了气管与动脉!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嗬......嗬......” 阿昙双目圆睁,捂住鲜血狂喷的脖颈,踉跄后退,眼中生机迅速流逝,死死瞪着苏凌,满是不甘与怨毒,最终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阿昙!!!” 村上贺彦的怒吼震天动地!他亲眼目睹阿昙被苏凌以精妙剑招配合搏命指法击杀,怒火滔天! 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苏凌在击杀阿昙的瞬间,竟借反震之力,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直扑那因阿昙之死而微微愣神、怒火攻心的须佐! 须佐一直在观战,想着万一阿昙不敌,好加入战团,没成想苏凌以雷霆之势取了阿昙性命! 他正为阿昙之死悲愤,见苏凌浑身浴血、状如疯魔般扑来,须佐下意识怒吼,挥动那门板般的巨型斩马刀,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苏凌当头劈下! 这一刀含怒而发,威势更胜之前,刀风呼啸,仿佛连空气都要斩开! 面对这狂暴一刀,重伤的苏凌竟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 “孤心八剑·填海!” 填海,取上古帝之女化鸟衔微木以填沧海之意,剑势磅礴绵密,层层叠叠,蕴含以弱胜强、以柔克刚、以无数细微剑势消磨瓦解对手磅礴巨力的无上精义! 只见苏凌手中江山笑骤然幻化出重重剑影,并非硬撼巨刀,而是如同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或点、或拨、或引、或卸,不断从侧面、从偏锋,击打在斩马刀那无匹的刀势之上! “叮叮叮叮......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轻重缓急各不相同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斩马刀力道转换的节点,或是刀势最薄弱之处。 苏凌身形飘忽,随着刀势而动,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绝伦的剑招,将那狂暴无匹的刀劲一丝丝、一层层地消解、偏转! 须佐只觉自己那无坚不摧的巨力,仿佛劈入了无边无际的泥沼大海之中,力道被层层削弱、引偏,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他怒吼连连,刀势更急,如狂风暴雨,誓要将苏凌连人带剑劈碎! 苏凌面色越来越惨白,气血翻涌,填海式虽精妙,但对他此刻的身体负担极大,更何况他已然力战五大高手,如今每一剑都牵动伤势,消耗巨大。 但他眼神冰冷如铁,剑招丝毫不乱,反而在须佐刀势用老,欲要变招的刹那,剑势陡然一变! “就是此刻!孤心八剑·揽日!” 揽日,取怀抱大日、光耀八荒之意,剑势由守转攻,由阴转阳,于敌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骤然爆发,如大日升空,光芒万丈,沛然莫御! 只见苏凌剑势陡然由之前的绵密消磨,转为恢弘正大,煌煌如日! 江山笑剑身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清辉,仿佛真的揽住了一轮微缩小日,带着一股炽热堂皇、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迎着须佐因变招而微微停滞的刀锋,逆斩而上! “轰——!!” 剑光与刀光再次猛烈碰撞! 这一次,不再是消磨,而是硬撼!揽日剑意,至阳至刚,配合苏凌那不屈的武道意志,竟在瞬间爆发出了远超其本身状态的威力! “铛——!!!” 巨响震耳欲聋! 须佐只觉一股炽热刚猛、却又凝练无比的剑气,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体内气血翻腾,那巨大的斩马刀,竟被这一剑荡开半尺! 他心中骇然,没料到苏凌强弩之末至此,竟还有如此爆发力! 而苏凌同样不好受,硬撼之下,脏腑如遭重击,喷出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手中“江山笑”哀鸣阵阵,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 但他眼中狠色更浓,借着后退之势,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是险之又险地绕到了须佐因巨刀被荡开而露出的侧后方空门! “最后一剑!孤心八剑·携星!” 携星,取流星经天、一闪而逝之意,乃八式中最快、最疾、最决绝的突刺之剑! 将全部精气神凝于一点,身剑合一,如流星划破长空,舍弃所有变化与后路,只求一击必杀! 此乃搏命之剑,非死即生! 苏凌将残存的所有真气、意志、乃至生命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黯淡却决绝的流星,拖着残破的身躯与血色的轨迹,手中江山笑剑尖凝聚着最后一点、也是最璀璨的寒星,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直刺须佐后心铠甲缝隙! 这一剑,快!快得超越了思维!狠!狠得不顾一切!决!决得毫无保留! 须佐刚刚荡开苏凌的揽日一剑,正待回刀横扫,便觉后心一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瞬间笼罩全身!他骇然欲躲,但携星一剑,太快太疾! “噗嗤——!” 凝练到极点的剑罡,如同烧红的铁丝刺入黄油,精准无比地自须佐厚重铠甲的后心连接处刺入,透体而过! 剑尖从前胸透出寸许,带出一蓬血雨! “呃......!” 须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手中巨刀“哐当”坠地。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带着自己热血的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面色惨白如鬼、却眼神冰冷如冰的苏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自口中汩汩涌出。随即,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满地烟尘。 “须佐!!!” 村上贺彦的怒吼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除了暴怒,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短短时间内,他麾下最强的六名高手,竟被这重伤的苏凌,以精妙绝伦、环环相扣的剑招,先后击杀! 这苏凌,难道是不死之身?他的剑法,为何如此诡异难测,在绝境中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力? “苏凌!!!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村上贺彦彻底疯狂了,暗红大铠血光暴涨,手中野太刀发出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他一步踏出,地面崩裂,整个人携带着无边杀意与狂暴气势,如同血色魔神,朝着刚刚以“携星”剑击杀须佐、正拄着剑剧烈喘息、似乎连站立都困难的苏凌,猛扑而来!他不能再给苏凌任何喘息之机! “修罗斩·血海无涯!” 暗红刀光再次席卷天地,这一次,威势更盛,杀意更浓,仿佛要将苏凌连同这片空间彻底吞噬、湮灭! 苏凌击杀须佐,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身上旧伤崩裂,新伤叠加,鲜血几乎将白衣浸透成了血衣。体内真气彻底枯竭,经脉如同火烧火燎般剧痛,与那四名女子缠斗时的余毒在失去真气压制后疯狂反噬,带来阵阵眩晕与麻痹。 视线已开始模糊重影,耳中唯有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与心脏狂跳的声音。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刀,他甚至连提起“江山笑”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若不是伪宗师境,此刻苏凌怕是连站着都不能了。 要结束了吗? 不! 纵然力竭,纵然身死! 我苏凌,亦有一剑,可斩不平,可明心志,可慰......相思! 绝境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思念、决绝,混合着对家国的眷恋、对战友的承诺、对未尽之事的遗憾,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这情绪是如此炽烈,如此纯粹,竟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与精神的疲惫,化为一股全新的、惨烈到极致的力量! 他眼中,那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没有去看那斩来的刀光,而是缓缓闭目,心神沉入那无尽的、难以挽留的思念长河之中。 渤海的烽火,兄弟染血的笑脸,师尊的期盼,萧元彻的托付,大晋的山河,心爱的女娘......一一闪过。 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剑招有尽,而心中剑意无穷。 孤心八剑的种种精义,荡剑、藏剑、游剑、御剑、摧城、填海、揽日、携星......在这极致的思念与决绝的催发下,轰然破碎、熔炼、升华,最终凝聚为一点,化入了他心头那无尽的、无法割舍的、却支撑他走到此刻的“相思”之中。 “相思......难挽......” 苏凌喃喃,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在村上贺彦狂暴的刀风呼啸中响起。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那柄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的“江山笑”,竟也随之发出低沉的、仿佛共鸣般的颤鸣。 “一剑......斩!” 最后三字吐出,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与灵魂。 他手中剑,动了。 没有璀璨剑芒,没有浩大声势。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所有光华与杀意都内敛于无形的、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剑意,自他心间升起,顺着手臂,流过剑身,最终自剑尖悄然吐出,悄无声息地,迎向了那铺天盖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红刀光。 这一剑,已非“孤心八剑”中任何一式,也非之前的相思难挽一剑斩可比拟。 而是苏凌融汇毕生所学、绝境感悟、无尽相思所升华的、独属于他的、向死而生的终极一剑! 其意之纯粹,其势之惨烈,其锋之锐利,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嗡——!” 奇异的嗡鸣,仿佛自灵魂深处响起。 那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相思剑意,与那毁天灭地的“血海无涯”刀光接触的刹那,并未发生剧烈碰撞。 时间仿佛凝滞。 只见那看似微弱不堪的剑意,竟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又如同能滴穿顽石的水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无视了那狂暴刀光的表面威能,直接“刺”入了其力量运行、杀意凝聚的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个“点”! “什么?!” 村上贺彦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感觉自己的刀意、杀意、乃至心神,仿佛被一根冰冷的、凝聚了无尽悲伤与决绝的针,狠狠刺中! 那并非力量层面的碾压,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精神层面的穿透与瓦解! 他那仿佛要屠戮众生、血海沉浮的修罗刀意,在这极致纯粹、却又惨烈到令人心碎的“相思”剑意面前,竟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动摇与裂隙! “嗤——!” 细微的、仿佛琉璃出现裂痕的声音。 紧接着,那铺天盖地的暗红刀光,竟以那被剑意刺中的“点”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整个刀光的气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凝滞与紊乱!威力骤减三成! 就是这刹那的凝滞与威力削弱! 苏凌那看似油尽灯枯、摇摇欲坠的身躯,在这生死关头,竟再次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韧性! 他脚下不知如何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险之又险地,从那因凝滞而威力大减的毁灭刀光边缘,擦身而过! 虽然依旧被逸散的刀气割裂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但终究避开了致命一击! 同时,他手中那柄几乎要碎裂的江山笑,借着身体旋转与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以孤心八剑·游剑式中最诡谲难测的角度,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自下而上,撩向村上贺彦因刀意被破、心神震动而微微露出的腋下铠甲连接处! “铛——!!噗!”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江山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在了村上贺彦腋下铠甲那最为脆弱的连接缝隙之上! 虽然力道已远不如前,但凝聚了苏凌最后意志与相思剑意残余的一击,依旧非同小可!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村上贺彦腋下铠甲连接处本就因之前对拼而受损,此刻再遭重击,甲片彻底崩裂! 剑尖透甲而入,虽入肉不深,但那股凌厉、顽固、带着无尽悲怆与毁灭意味的剑气残余,已然顺着破损处,狠狠侵入村上贺彦体内! “呃啊——!” 村上贺彦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暴怒与惊怒的闷哼! 他踉跄后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龟裂脚印。低头看去,腋下伤口扩大,鲜血染红衣甲。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诡异的相思剑意,虽已微弱,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撕裂刺痛与心神不宁,让他运转真气都滞涩不畅,实力受损! 而苏凌,在完成这搏命一击后,再也支撑不住,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中,鲜血狂喷,手中“江山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剑身裂纹密布,光芒彻底黯淡。 他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的起伏微不可查,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将军!” 周围杀手惊呼,围拢上来,看向苏凌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此人......还是人吗?重伤至此,连挫四女,更连斩须佐、阿昙两大高手,竟还能伤到将军?! “滚开!” 村上贺彦一把推开手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远处奄奄一息的苏凌,眼中杀意沸腾,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忌惮与......后怕。 刚才那一剑......那是什么剑法?竟然能撼动他的刀意心神! 他一步步走向苏凌,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霜。 然而,就在他距离苏凌数丈时,那倒在血泊中、仿佛已死的苏凌,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颤抖地,对着村上贺彦,再次竖起了一根染血的中指。 无声,却极尽嘲讽与不屈。 “八嘎呀路!!!!!!杀!所有人!给我上!剁碎他!!” 村上贺彦彻底暴走,理智被怒火与羞辱吞噬。 “哈依!!”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压下心中恐惧,挥舞兵刃,如同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倒在血泊中、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去的苏凌。 苏凌视野模糊,耳畔嗡鸣,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他那几乎涣散的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火焰,依旧倔强地燃烧着。 他看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看到了那狰狞的兵刃,也看到了......远处,那柄斜插在地、与他心意相通、陪伴他历经生死的江山笑,剑身虽裂,却在月光下,反射着最后一抹,微不可察的寒光。 要结束了吗? 或许,还未到尽头。 他艰难地,试图移动哪怕一根手指。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意料之外的停战 村上贺彦暴怒之下,率领最后二十余名精锐杀手,即将发动最后的围杀。 生死一线!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兵刃寒光,即将触及苏凌染血身躯的刹那—— “谁敢动他!!!”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决绝的杀意与凛然正气,骤然自院落一侧响起,硬生生将汹涌的杀伐之气撕开一道缺口! 韩惊戈动了! 他轻轻将怀中的阿糜放在一处隐蔽的断墙后,动作轻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妻子苍白但渐趋平稳的面容,低语如风:“阿糜,等我......带你回家。” 随即,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隐忍,只剩下赴死般的决绝与沸腾的战意! 他并非因愧疚而冲动,而是知道,计划中的“将计就计”已然走到尽头,此刻,唯有一战,唯有一死,方能对得起苏凌的信赖,对得起自己心中的大义! 韩惊戈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已横亘在苏凌与那黑色死亡潮水之间,长剑出鞘,寒光映月,剑尖斜指地面,虽只一人,却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 “想动苏督领——” 韩惊戈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众敌,最后死死钉在为首的村上贺彦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先问我韩惊戈手中之剑,答不答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让汹涌向前的杀手队伍为之一滞。村上贺彦猛地抬手,止住队伍,那双因暴怒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横剑拦路的韩惊戈,惊愕、疑惑,随即是更深的、被愚弄的暴怒。 “韩!惊!戈!” 村上贺彦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踏前一步,暗红野太刀指向韩惊戈,厉声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是你,献上这‘请君入瓮’的妙计!是你,配合我们将苏凌引至此地!如今瓮中捉鳖,鳖将伏诛,你竟在此刻反水?挡在本将军面前?你给本将军说清楚!!” 面对村上贺彦的质问,韩惊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屑。 “村上贺彦,你这蠢货,现在还不明白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什么‘请君入瓮’?那是我与苏督领将计就计!什么与你合作?那是我韩惊戈深入虎穴、探查尔等虚实、伺机救出我妻的权宜之计!你真以为,我韩惊戈,身为大晋暗影司督司,会真心实意与你们这些犯我疆土、戮我同胞、掳我妻子的倭贼合作?会背弃家国,与尔等魍魉为伍?!” “呸!” 韩惊戈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与你们虚与委蛇,不过是救阿糜的无奈之举!是我韩惊戈此生之耻!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们这些藏头露尾、阴狠毒辣的畜生,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他长剑一振,剑气激荡,厉声道:“尔等倭贼,侵我河山,杀我百姓,用此等掳人妻女的下作手段逼人就范,还敢奢望我韩惊戈真心投靠?简直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今夜,我便是要与苏督领并肩,将尔等这些祸害,彻底留在这龙台山中!” 整个府邸的异族杀手闻言,短暂的沉默后,一片哗然。 “惊戈.....不......可......” 韩惊戈身后,血泊中的苏凌,艰难地抬起头,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焦急而涣散。 他用尽力气,嘶哑道:“走......带阿糜......走......别管我......” 他看到了韩惊戈决绝的背影,知道这位同僚、战友,是要用命来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将计就计前来,是为救人,也为杀敌,绝非为了让韩惊戈为自己陪葬! 韩惊戈闻声,身躯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督领,不必多言!韩某既与你定下这‘将计就计’之策,便是将性命与信任,皆托付于你!你为我夫妇之事,孤身犯险,血战至此,几近殒命,此恩此义,韩某岂能独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斩钉截铁。 “今夜,我韩惊戈,便与苏督领同进同退,共赴生死!要我抛下重伤的袍泽独自逃生?韩某做不到!暗影司,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大晋的好男儿,更没有这样的孬种!” “你......咳咳......” 苏凌还想说什么,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又是大口鲜血涌出,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阻止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惊戈那决绝的背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灼。 村上贺彦听着韩惊戈的话,看着苏凌与韩惊戈的对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一切焚烧殆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自己堂堂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竟然被这两个晋狗联手耍了! 所谓的合作,所谓的妙计,全是骗局! 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苏凌带给他的挫败感,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好一个同进同退!好!好得很!”村上贺彦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虐与杀意。 “韩惊戈,既然你自寻死路,自甘与这苏凌陪葬,那本将军就成全你们这对‘生死之交’!送你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猛地一挥手,不再有任何废话,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将这韩惊戈与苏凌,一并剁成肉酱,碎尸万段!!杀无赦!” “哈依!” 命令既下,杀机骤浓! 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中,立刻有六人越众而出! 这六人装束、气息、步伐几乎一致,皆是深灰劲装,外罩轻甲,面覆冰冷金属面具,手持狭长打刀,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擅长合击的精锐小队。 他们沉默如铁,瞬间散开,以某种战阵方位,将横剑而立的韩惊戈团团围住,六道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绳索,锁死了韩惊戈所有闪避空间。 六名杀手不再犹豫,六柄狭长打刀寒光闪烁,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以精妙的合击阵势,朝着韩惊戈周身要害席卷而来!刀光如网,杀意凛然。 韩惊戈眼神沉静如水,非但不退,反而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主动撞入刀网之中!他深知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并非直刺,而是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取正面两名杀手握刀的手腕! 攻敌必救,意图打乱对方合击节奏。同时,他左臂(铁义肢)五指握拳,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向右侧一名杀手的刀身侧面,竟是要以拳撼刀,将其攻势震偏! “铛!铛!铛!” 正面两名杀手连忙变招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右侧杀手更是没料到韩惊戈竟敢以“肉拳”硬撼刀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刀势不由得一滞。 韩惊戈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岂会放过这瞬间的战机? 他脚下步伐如同鬼魅,身形一矮,竟从正面两人因格挡而露出的缝隙中滑过,手中长剑顺势变撩为刺,快如闪电,直取左侧那名因挥刀格挡而肋下空门大开的杀手! “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其肋下寸许,虽不致命,但剧痛与剑气入体,让那杀手惨哼一声,攻势顿消,踉跄后退。 然而,另外四名杀手的攻击已然如影随形! 两刀自左右交叉斩向韩惊戈腰腹,一刀自后心悄无声息地刺来,还有一刀带着弧光,削向他双腿!配合默契,狠辣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韩惊戈临危不乱,长剑回旋,在身前划出半个圆弧,精准地荡开左右斩来的双刀,发出“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四溅。同时,他腰身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过后心刺来的一刀,衣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右腿则如铁鞭般横扫,踢向削腿杀手的胫骨! “砰!” 那杀手被踢得身形一晃,攻势受阻。 但韩惊戈也因此身形微滞。 另一名杀手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刀带着全力,如同毒龙出洞,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劈韩惊戈微微抬高的左臂肩胛连接处!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举废掉韩惊戈这条屡建奇功、似乎异常有力的“左臂”! 韩惊戈此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因闪避和攻击而身形未稳,眼看这凌厉一刀已至,再想完全避开已是不及! 他只得尽力将左臂向内侧一缩,同时身形竭力侧转,希望能用肩部肌肉较厚处硬抗,或者迫使对方劈偏。 “死!” 那杀手狞笑一声,刀势更快三分! “咔嚓——!” 闷响传来!长刀狠狠劈中了韩惊戈左臂靠近肩胛的位置!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骨骼断裂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而怪异的、如同斩中坚韧皮革与硬木混合物的声音,紧接着,是更为刺耳的—— “咔嚓!哐当!!” 金属断裂、机括崩碎的刺耳噪音!以及沉重的金属物体砸落青石板的巨响! 只见韩惊戈那条“左臂”,竟被这一刀硬生生从肩部连接处斩断! 但它并未如常人断臂般喷涌鲜血、露出骨茬,而是带着断裂的链条、崩碎的木屑和金属零件,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五指甚至还在惯性下微微抽搐了一下。 斩断的“手臂”断面,并非血肉骨骼,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复杂机括、断裂的齿轮、裸露的导线以及一些精巧的材料。 “什么?!” “这是......?!” “铁胳膊?!机关臂?!” 那出刀的杀手,以及周围另外三名围攻者,甚至远处观战的村上贺彦和其他杀手,看到这一幕,全都瞬间愣住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韩惊戈这条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活动自如、甚至能挥拳硬撼刀锋的“左臂”,竟然是一条以假乱真的、精密的铁铸机关义肢! 韩惊戈闷哼一声,身形因这突如其来的一斩和义肢脱离的失衡而踉跄了一下,左肩连接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种空荡荡的失衡感。 他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仿佛断掉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他右手长剑稳如磐石,横于身前,冷冷扫过惊疑不定的四名杀手。 短暂的死寂后,是村上贺彦气急败坏的怒吼。 “混账!竟然......竟然是机关假肢!好个韩惊戈,藏得够深!”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韩惊戈之前能以“左拳”硬撼刀锋而手指无损,为何其左臂动作有时略显僵硬。 这不仅仅是一条假肢,很可能还是一件精密的武器或工具!这更让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而韩惊戈,趁着敌人这因惊愕而出现的短暂迟滞,眼中寒光一闪,竟是强忍左肩剧痛与失衡,再次发动了攻击! “惊雷一闪!” 他身形骤然前冲,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三分,仿佛卸去了铁臂的负重,身形更加轻灵! 右手长剑化作一道惊雷般的寒光,直刺那名刚刚斩断他“左臂”,还处于惊愕中的杀手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了他所有的悲愤与决绝! 那杀手大惊失色,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但韩惊戈剑势未尽,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毒蛇般顺着刀身滑下,直削其握刀的手指! “啊!”杀手痛呼一声,手指被削断两根,长刀几乎脱手。 韩惊戈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其胸口! “砰!” 那杀手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瞬间折损一人! 另外三名杀手这才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刀光再起,疯狂攻向韩惊戈。 然而,韩惊戈失了铁臂,行动反而更加迅捷诡异,少了防御上的顾虑(反正左肩已无臂可守),攻势更加凌厉狠辣,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右臂长剑如同毒龙,招招夺命,虽然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气势却越发凶狠,竟暂时将三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阵型有些散乱。 “韩惊戈......走啊......” 血泊中,苏凌看到韩惊戈独臂浴血,力战不退,焦急万分,嘶哑地呼喊,却无力改变。 “废物!” 村上贺彦看到韩惊戈在断了一臂后,竟然还如此悍勇,甚至反杀一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不再有耐心看手下慢慢消耗韩惊戈,更不愿给苏凌任何喘息之机。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上!不必再单打独斗!擒杀韩惊戈!格杀苏凌!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哈依!!!” 震天的应和声,如同死神的咆哮,响彻院落! 所有还能战斗的近二十名黑衣杀手,无论是之前围攻韩惊戈的剩下三人,还是拱卫在村上贺彦身旁、一直按兵不动的十余名精锐,此刻全部拔出兵刃,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携带着滔天杀意,从四面八方,朝着场中仅存的两个目标—— 独臂浴血、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立的韩惊戈, 以及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连挣扎都显得无力的苏凌,汹涌扑去!最后的围杀,全面爆发! 韩惊戈独臂持剑,挡在苏凌身前,浑身浴血,伤口仍在渗血,左肩断臂处更是传来阵阵剧痛与空荡的不适。 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如受伤的猛虎,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心中已抱死志。 苏凌拄着那柄遍布裂痕的“江山笑”,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但他依旧努力睁大眼睛,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黑色的死亡潮水,裹挟着兵刃的寒光与凛冽的杀意,越来越近,韩惊戈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几名杀手眼中狰狞的血丝。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不——!!!住手!!!” 一声凄厉、决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与所有勇气的女子尖叫,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响彻在血腥弥漫的院落之中! 是阿糜! 她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或许是之前的打斗声,或许是韩惊戈与苏凌的怒吼,或许是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将她从昏迷中惊醒。 她挣扎着从那处断墙后站起,脸色依旧苍白,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惊恐、担忧,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挚爱的夫君韩惊戈,独臂浴血,浑身伤痕,却依旧如同孤峰般挡在更前方; 看到了那位为她夫妇二人孤身犯险、如今已重伤垂死的苏督领,拄剑而立,摇摇欲坠; 更看到了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即将把两人吞噬的无数刀兵!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恐惧,那一刻,阿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死!尤其是惊戈!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爆发出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力量与勇气。 “惊戈!” 她再次发出一声凄然的呼喊,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是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定地冲出了断墙的遮蔽,不顾一切地奔向了那即将被死亡吞噬的中心! 她穿过弥漫的烟尘,越过散落的碎石,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单薄、柔弱、甚至还在颤抖的身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韩惊戈与苏凌的身前,直面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杀潮! “阿糜?!你做什么!快退后!!” 韩惊戈听到那熟悉的、却充满决绝的呼喊,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正看见阿糜张开双臂挡在自己与苏凌身前的那一幕。他目眦欲裂,惊骇欲绝! 他想冲过去将她拉开,但自己身受重伤,独臂持剑,又被杀手气机锁定,一时竟难以动弹,只能嘶声大吼,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担心。 他宁愿自己死上千百次,也不愿阿糜受到丝毫伤害! 而重伤的苏凌,在看到阿糜不顾一切冲出来挡在他们身前时,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他并未像韩惊戈那般惊惶大喊,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阿糜那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若有所思。 在这一刻,苏凌似乎从阿糜这看似冲动、柔弱、却充满勇气的行为中,捕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然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在对面。 那原本杀气腾腾、眼看就要将韩惊戈与苏凌撕碎的黑色杀潮,在阿糜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前方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地停滞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甚至因为收势不及,差点撞到同伴身上。 所有的兵刃,都在距离阿糜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所有的杀手,包括那四名正与韩惊戈缠斗的,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阿糜,然后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首领——村上贺彦。 因为,就在阿糜冲出来的瞬间,村上贺彦的脸色,发生了剧变! 他那原本因暴怒和杀意而扭曲狰狞的脸上,所有的愤怒、残忍、嗜血,都在看到阿糜张开双臂、挡在韩惊戈与苏凌身前的那个身影时,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浓重忌惮、强烈不解、深深犹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源自本能的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地盯着阿糜,那双如同恶鬼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握着暗红野太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刀身上的血光都微微黯淡了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以及众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终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注视下,村上贺彦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肺叶都撑满,又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压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 “停......停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与之前暴怒截然不同的迟疑。 “所有人......后退五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前,更不许......伤她分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清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糜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赤血莲花 “将军?!” 周围的杀手们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眼看就要将敌人格杀,将军为何突然叫停?还后退?还不许伤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女人?这女人不是韩惊戈的妻子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 “后退!!” 村上贺彦猛地转头,眼中血光一闪,那属于将军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杀意再次迸发,虽然依旧混杂着那丝令人费解的忌惮。 “哈......哈依!” 杀手们心头一凛,不敢再有异议,纷纷收敛兵刃,依言向后退去,足足退了五步,重新结成阵型,但所有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在阿糜、村上贺彦、以及韩惊戈苏凌之间来回逡巡。 韩惊戈本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阿糜就被乱刃分尸,此刻见村上贺彦竟然真的下令停止进攻,甚至让手下后退,不由得也愣住了。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和担忧取代。 村上贺彦这老狗,又在耍什么花样?他为何会对阿糜......韩惊戈想不通,但他紧紧握着剑,依旧警惕万分,同时担忧无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阿糜那单薄而颤抖的背影。 村上贺彦没有理会手下的疑惑,也没有再看韩惊戈和苏凌,他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牢牢钉在阿糜身上。 他上前一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想挤出一个和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他盯着阿糜,用那种混合了强烈不解、深深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 “你......你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糜身后的韩惊戈和苏凌,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语气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要救他们?救韩惊戈,还有这个苏凌?” 他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某种激烈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却又强行压制的语调。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晋人!是大晋的军人!是我们的敌人!是女王陛下命令必须铲除的目标!而你......阿糜姑娘,你难道忘了你自己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暗示与某种复杂的期待,却让在场的许多人心头一跳。 阿糜面对着村上贺彦那复杂而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感受着身后夫君焦急担忧的呼吸,听着那冰冷而充满不解的质问,娇躯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也更加苍白。 她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面对过如此多凶神恶煞的敌人和村上贺彦那充满压迫感的质问?她害怕,怕得几乎要晕过去,牙齿都在打颤。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韩惊戈那浑身浴血、独臂持剑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看到苏凌那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猛地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用力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村上贺彦那复杂的目光。 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抖,声音也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颤,有些嘶哑,但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决绝而坚定,清晰地回荡在血腥的夜空中。 “村上将军......阿糜不知道什么是大晋人,什么是帝国人......阿糜只知道,今日,阿糜要救的,是自己的夫君!” 阿糜的话音落下,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未能真正融化那冻结的杀意。 她娇躯依旧因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但那双望向村上贺彦的眼睛,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却渐渐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哀、恳求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芒。 她看着村上贺彦那因挣扎、不解、忌惮而微微扭曲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深吸一口气,阿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清晰,尽管依旧带着颤音。 “将军......”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尝试与眼前这个被暴怒和杀意充斥的将军,进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沟通。 “停手吧......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阿糜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手持利刃的异族杀手,扫过地上横陈的、属于双方战士的尸体,扫过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眼中掠过深深的悲哀与不忍。 “你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踏足这片土地,不该用刀兵和鲜血,来达成你们的目的。” 阿糜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这劝诫并非高高在上,却蕴含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杀戮和征服,带来的只有更多的仇恨,更多的鲜血,永远也无法换来真正的......安宁与荣耀。” 她看向村上贺彦,眼神复杂,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提醒对方某种被遗忘之事的意味。“将军,请想一想,想一想你们跨海而来的初衷,想一想那些在远方期盼着你们平安归去的人!” “现在停手,或许......或许还来得及挽回一些,避免更大的错误和......无法承担的后果。” 阿糜的话,在寻常杀手听来,或许只是一个被掳女子的天真劝说,或是出于对夫君安危的恐惧而生的哀求。 但落在村上贺彦耳中,却仿佛字字都敲打在他心中某个隐秘而沉重的角落。 尤其是那“初衷”、“远方期盼的人”、“无法承担的后果”等字眼,让村上眼中那复杂的忌惮与挣扎之色更浓。 他死死盯着阿糜,仿佛想从她苍白而决绝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确认某种他既希望又恐惧的可能性。 然而,这种挣扎与忌惮,很快就被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被眼前惨重伤亡带来的暴怒与耻辱、被所谓“帝国大业”与“女王威严”的执念所压倒。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那丝动摇迅速被更深的固执与狂躁取代。 “住口!” 村上贺彦猛地打断阿糜的话,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他握紧手中暗红野太刀,刀身血光再次隐隐流转。 “挽回?错误?阿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与不容置疑的偏执。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让我停手?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看看我麾下勇士流淌的鲜血!看看须佐和阿昙!他们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女王陛下的伟业而战死!” “他们的血仇,岂能不报?!女王陛下的命令,岂能违背?!天照大御神的荣光,岂容玷污?!” 他挥舞着野太刀,指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向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宣誓,声音充满了狂热与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我们的帝国,乃是日出之国,是受天照大御神庇佑的、世间唯一真正高贵的帝国!称霸天下,扫清六合,让天照旗插遍寰宇,乃是天命所归!” “今日,踏平这愚昧、腐朽、自大的晋国,便是这伟大征程的第一步!是神圣不可阻挡的伟业!” 他猛地转头,再次盯住阿糜,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语气陡然转为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质问。 “而你,阿糜姑娘,你身为......” 村上贺彦忽的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竟然要让我在这伟大征程的第一步,在帝国勇士鲜血未干之时,停手?退缩?去谈什么‘错误’和‘挽回’?” “你让我如何向女王陛下交代?如何向战死的英灵交代?如何向至高无上的天照大御神交代?!” 村上贺彦的话语,充满了军国主义的狂热与对所谓“神圣使命”的偏执,将侵略与杀戮美化成了不容置疑的“伟业”。他刻意回避了阿糜话语中那些可能触动他内心深处某种禁忌的暗示,转而用更宏大、更不容置疑的“大义”来武装自己,试图压下心中那因阿糜而生的忌惮与动摇。 他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阿糜那番话背后可能蕴含的、与她真实身份相关的深意,那会让他陷入更可怕的矛盾与恐惧。 阿糜听着村上贺彦这番狂热而偏执的宣言,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焰,心中的悲哀与无力感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那番基于本心、暗含提醒的劝说,并未能真正触动眼前这个被野心、仇恨和所谓“使命”蒙蔽了双眼的将军。 但她不能放弃,为了身后的夫君,也为了......冥冥之中某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责任。 她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声音的清晰与坚定,这一次,她的劝说带上了一丝更隐晦、却也更直接的意味,仿佛在尝试点醒对方某种被刻意忽视的现实。 “将军,您口中的伟业,阿糜不懂。但阿糜知道,真正的荣耀,不是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与痛苦之上的。” “您所说的女王陛下......她若真的英明神武,胸怀天下,又岂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子民,在异国的土地上双手沾满鲜血,埋骨他乡?她所期望的,难道不应该是国家的安宁,子民的福祉,而非永无止境的征伐与仇恨吗?” 阿糜的话语,对“女王”的揣测,对“子民福祉”的强调,对“无法挽回深渊”的警告,都像一根根细针,刺向村上贺彦心中那最敏感、也最不愿面对的区域,让村上贺彦瞳孔骤缩,心头狂跳,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阿糜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笃定与深意,但同时,这种被“提醒”、被“规劝”、甚至隐隐被“警告”的感觉,也彻底激怒了他身为将军的尊严和那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够了!!” 村上贺彦猛地发出一声暴吼,打断了阿糜的话,他脸上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疯狂。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心中那坚固的信念会彻底动摇,怕自己会做出违背女王严令、甚至违背那至高存在意志的决定! 他死死盯着阿糜,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刮出的寒风,冰冷刺骨,带着最后的通牒。 “阿糜姑娘,本将军念在......” 村上贺彦不知为何,又是怪异的顿了顿,又道:“念在你敢站出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数三个数。” “你,立刻让开!退到一边去!今夜之事,与你无关!本将军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事后也绝不会追究于你!” “一!” 他死死盯着阿糜,希望从她脸上看到退缩。 然而,阿糜只是脸色更白了一分,娇躯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依旧咬着嘴唇,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韩惊戈与苏凌身前,半步未退。 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在积蓄面对最后时刻的勇气。 韩惊戈在阿糜身后,心急如焚,嘶声低吼道:“阿糜!让开!不用管我们!你快走啊!” 他想冲过去拉开她,但重伤之下,又被数名杀手气机隐隐锁定,动弹艰难。 苏凌也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沫,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神色。 “二!” 村上贺彦的声音提高,带着越来越浓的戾气与不耐烦。 他眼中最后一丝的顾忌,似乎也被这“不识抬举”的抵抗所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权威的暴怒。 阿糜依旧没有动,只是将双臂张得更开,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身后的两人撑起最后一片安全的天空。 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但她的嘴角,却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整个院落,死寂得可怕。所有杀手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命令。夜风仿佛也停滞了,只有浓重的血腥气,无声地述说着之前的惨烈。 村上贺彦看着阿糜那决绝的姿态,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被一种混合了暴怒、羞恼、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所取代。 他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数字,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 “三——!!!” 最后一个数字的余音尚在院落中回荡,村上贺彦已然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爆发! 他再也不去看阿糜那苍白而决绝的脸,再也不去顾忌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忌惮与恐惧,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扫清一切障碍,完成女王的命令,用敌人的鲜血洗刷今日的耻辱!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村上贺彦猛地一挥手,指向阿糜,对着一直侍立在他身旁、气息最为沉凝、显然是贴身近卫的四名黑衣武士厉声喝道:“你们四个!去!把阿糜姑娘给我‘请’过来!” “记住,不许伤她性命,但若她反抗,可制住她,带离此地!其他人,给我盯死韩惊戈和苏凌!等阿糜姑娘一离开,立刻格杀勿论!!” “哈依!” 那四名贴身近卫齐声应诺,他们显然也知晓阿糜身份特殊,得到命令是“请”而非“杀”,眼中虽无杀意,却充满了冰冷与不容抗拒的坚决。四人身形闪动,如同四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自村上贺彦身旁掠出,呈合围之势,迅疾无比地扑向依旧张开双臂、挡在路中央的阿糜! 他们的目标明确——在不伤害阿糜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将其制服并带离战场中心。 而与此同时,周围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也如同得到信号,眼中凶光再现,兵刃再次扬起,杀气如同潮水般重新锁定了失去阿糜屏障后、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的韩惊戈与苏凌! 只等阿糜一被带离,那最后的、毁灭性的围杀,便会瞬间降临! “阿糜!退后!!” 眼见那四名气息沉凝、身手明显高于普通杀手的黑衣近卫,如同鬼魅般扑向张开双臂、挡在前方的阿糜,韩惊戈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他再也顾不得自身重伤与独臂之痛,更顾不得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余杀手,身形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悍然挡在了阿糜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单臂持剑,剑尖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指向那四名扑来的近卫,以及更远处蠢蠢欲动的杀手们。 他脸色因失血和暴怒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誓死护卫伴侣的受伤雄狮。 “跟这些听不懂道理、冥顽不化的蛮夷畜生,有什么好说的!” 韩惊戈侧头,对着身后因恐惧而颤抖、却依旧倔强不肯退后的阿糜低吼,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阿糜,记住,有些狼,是喂不熟的!有些道,是讲不通的!唯有手中刀剑,方是道理!” 说罢,他猛地转回头,面对已然逼近至丈余的四名黑衣近卫,以及他们身后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再次涌动、杀机更盛的二十余名杀手,毫无惧色,反而仰天发出一声充满决绝与嘲弄的长啸。 “狗杂碎们!听着!想动我韩惊戈的女人,想碰我身后袍泽一根汗毛——” 他独臂高举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腥的夜空。 “只要韩某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得逞!来啊!!” “找死!”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近卫眼神一冷,他们虽得令不得伤及阿糜性命,但对韩惊戈却无丝毫顾忌。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如匹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一斩韩惊戈头颅,一削其双腿,配合默契,狠辣迅疾,显然是想速战速决,解决掉这个碍事的拦路虎,好将阿糜带离。 韩惊戈独臂挥剑,剑光如轮,悍然迎上。 “铛!铛!”两声剧烈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韩惊戈本就重伤,又失一臂,气血两亏,虽拼死力战,仍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不退,将阿糜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安全空间内。 另外两名近卫则身形一晃,试图从侧翼绕过韩惊戈,直取阿糜。 “滚开!” 韩惊戈怒吼,不顾正面刀光,反手一剑刺向侧翼一人,逼得对方回刀自保,但自己后背空门大开,被另一名近卫一刀划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射! 他闷哼一声,身形摇晃,却依旧死死挡住去路,剑光纵横,状若疯虎,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时间将那四名训练有素的近卫也逼得手忙脚乱,无法立刻突破。 而周围那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在村上贺彦狰狞的目光示意下,也开始缓缓逼近,缩小包围圈,只等韩惊戈力竭,或者阿糜被带离,便要一拥而上,将韩惊戈与苏凌乱刃分尸! 村上贺彦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惊戈被乱刀砍死、苏凌授首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韩惊戈惨烈的搏杀、阿糜绝望的守护以及即将到来的总攻所吸引的刹那——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未曾想到去注意,那个一直倒在血泊边缘、后来勉强拄剑站起、却一直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苏凌。 在无人关注的阴影里,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稳定地,动了。 他艰难地、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悄然探入了自己那已被鲜血浸透、破损不堪的腰间革囊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约莫拳头大小的圆球状物体。那物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入手沉甸甸的。 苏凌沾满血污、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无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的瞳孔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下,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那是绝境中赌徒压下最后筹码时的眼神,是濒死野兽亮出最后一颗獠牙时的凶光。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咬牙,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丝气力,支撑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圆球从革囊中掏出,然后,用那只沾满自己与敌人鲜血的手,将其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对准了那片被府邸屋檐切割出的、布满星斗的深邃夜空! 下一秒—— “嗤——咻——!!!”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厉啸声,猛地从苏凌手中那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中爆发而出! 一道赤红如血、耀眼夺目的火光,如同逆流的瀑布,又如同挣脱束缚的火龙,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自那圆球顶端激射而出,撕裂沉沉的夜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绚烂,笔直地冲向高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院落中,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韩惊戈惨烈的搏杀、黑衣近卫凶猛的进攻、其余杀手缓缓地逼近、村上贺彦脸上残忍的笑意、阿糜绝望的泪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被赤红火光划破的夜空。 那道火光,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迅疾,仿佛凝聚了今夜所有的鲜血、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不屈与愤怒,在攀升到最高点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的巨响,猛然爆发!那巨响是如此猛烈,以至于整个龙台山脉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院落中的碎石瓦砾簌簌作响,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那巨响的核心,夜空中最高的一点,骤然绽放! 那不是寻常烟花转瞬即逝的流光,而是一朵巨大无比、辉煌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焰莲花! 赤红如血的花瓣层层怒放,中心是炽烈到极致的金白色光芒,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夜空中诞生! 它将方圆数里的山林、废墟、院落,映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惊愕、震撼、恐惧、狂喜的脸庞,都在那炽烈而绚烂的光芒下,纤毫毕现!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决战!惨胜! 火焰莲花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绽放的顶点,再次迸射出无数道绚丽夺目的流光,如同天女散花,又如同星河倒卷,拖着长长的、赤、金、紫、青各色交织的光尾,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而致命的轨迹,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府邸乃至周边山域的、辉煌而壮丽之网! 光芒璀璨,色彩斑斓,将漆黑的夜幕渲染得如同神国降临,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前极致的壮美! “信礮!这是他们的最高级别的召集信礮!” “赤血金莲,星河倒卷......这是......暗影司督领独有的绝境烽火!” 一名见识较广的异族杀手,望着夜空中那绚烂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景象,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 村上如何不知,他那所谓无上帝国的情报中,也清清楚楚的记载了这名唤赤血金莲的信礮,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轰轰轰——!!!” 信礮的尖啸与爆鸣声,依在群山之间疯狂回荡,经久不息, 在这天地为之色变、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壮丽绝伦又充满不祥意味的夜空异象所震慑的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狂放、充满了无尽嘲讽、快意与决绝的大笑声,猛地从院落中央响起,压过了信礮的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是苏凌! 不知何时,这个原本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重伤之人,竟然用那柄遍布裂痕的“江山笑”,强撑着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 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但他的头颅却高高昂起,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夜空那绚烂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穿透力,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仇恨与愤懑都笑出来! 他猛地止住笑声,目光如电,穿越绚烂的夜空与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了对面那张因震惊、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扭曲的脸——村上贺彦!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一种赫赫雷霆般的威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在咆哮。 “你以为你机关算尽,布下这天罗地网,便能稳操胜券,必杀我苏凌于此地?!你以为我苏凌,我暗影司,是砧板上任你宰割的鱼肉?!” “只有苏某以身为饵,才能吸引你麾下绝大多数的人手,围攻我苏凌,苏某拼着命,也好格杀你身边几个高手,这样一来,你所有的防守力量就变得脆弱不堪了,才能确保我所有的兄弟,再无阻碍,直冲而入!将你们合围绞杀!虽然这代价,之于苏某来说......的确有点大,但苏某人,等的便是现在!” 他猛地抬起没有持剑的左手,指向夜空中那正在缓缓消散、却依旧辉煌夺目的火焰莲花与流光星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告与决绝。 “村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赤血金莲,星河倒卷,便是我苏凌为你、为你们这些犯境岛国异族敲响的丧钟!” “今夜,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现在才要见分晓!” 他顿了一顿,积聚起胸腔中最后、也是最磅礴的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府邸之外的沉沉黑暗,朝着那被信礮光芒惊动的龙台群山,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仿佛能召唤千军万马的怒吼。 “周幺!朱冉!陈扬——!!!尔等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杀——!!!!!!!” 苏凌的怒吼声尚未完全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那声召唤,仿佛是为了印证夜空中那朵赤血金莲的宣告—— “杀啊——!!!诛杀异族蛮狗,保卫大晋河山!!!” “冲进去!救出苏督领!杀光异族狗!!” 震天动地、如同海啸山崩般的喊杀声,骤然之间,从府邸的四面八方,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那不是零星的喊杀,而是整齐划一、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怒吼! 那不是散兵游勇的呼号,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退避的冲锋怒吼! “轰隆!!!” 首先是从府邸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前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沉重的撞木或者更为暴烈的力量,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府门连同大段围墙,彻底轰开! 烟尘弥漫中,一队矫健身影,如同钢铁洪流,踏着烟尘与废墟,以严整的阵型,悍然涌入!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手中一柄大刀寒光烁烁,正是苏凌首席大弟子——周幺! “咻咻咻——!!” 几乎在同一时间,府邸南侧那高耸的围墙之上,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地无声,身法轻盈迅捷,手中兵器各异,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冰冷,正是朱冉亲自率领的人越墙而入! “轰轰——” 北面的围墙,也几乎同时发出闷响,被人从外部以暴力破开数个缺口。 紧接着,一队手持战刀的悍卒,如同出闸猛虎,从缺口中蜂拥而入,杀气腾腾,为首的正是陈扬! 三个方向!三道洪流! 此刻如同三把尖刀,狠狠插入了这异族府邸的心脏! 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震天动地的喊杀,四面八方涌来的晋人...... 在村上和那些异族杀手武士的眼中看来,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 前一刻,他们还是猎人,掌控着院落中重伤垂死的“猎物”的生死;下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瞬间颠倒,他们自己,反而成了瓮中之鳖,被更强大、更愤怒的猎人,从四面八方包围、锁定! “这......这怎么可能?!” “哪里来的这么多晋狗?!” “我们被包围了!” “是埋伏!是陷阱!” 惊骇欲绝的呼喊,难以置信的尖叫,瞬间在残余的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中爆发出来。 他们脸上那原本狰狞、嗜血、胜券在握的表情,此刻彻底被无边的恐惧、慌乱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们握刀的手在颤抖,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他们不由自主地向中心退缩,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而村上贺彦—— 这位卑弥呼女王座下的一等将军,方才还意气风发、自以为掌控一切、要将苏凌与韩惊戈碎尸万段的倭将首领,此刻,如同被一盆混合着冰碴的九天寒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脸上的残忍、得意、狰狞、暴怒......所有表情,都在那朵赤血金莲于夜空绽放的瞬间凝固,然后在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崩裂、剥落。 他猛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绚烂而刺目的、正在缓缓消散的信礮余烬,又猛地转头,看向府邸前门、南北三个方向那如涌来的、杀气冲天的大晋好手,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缓缓地,挪回到了院落中央—— 那个浑身浴血、拄剑而立、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在此刻如同魔神般仰天大笑、召唤来了毁灭洪流的苏凌身上。 一股冰寒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寒意,瞬间从村上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起来,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茫然。 “中......中计了......这是......请君入瓮之后的......反请君入瓮......?”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身边的二十余名杀手,同样面如土色,手脚冰凉,之前的嚣张与杀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绝境和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与颤抖。 村上与身边的二十余杀手,终于脸色大变。 “杀——!!!” 夜空中,赤血金莲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那绚烂而肃杀的光芒,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反攻与围杀,拉开了最壮烈的帷幕。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淹没了整个府邸! 前门处,烟尘尚未散尽,破碎的门板与砖石间,战况最为惨烈。 率领此路的周幺,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即使浑身浴血,眉宇间依旧沉稳。他手中一柄大刀势大力沉,此刻正与一名使野太刀的异族头目硬撼。 两人刀来刀往,碰撞声震耳欲聋,火星在夜色中不断迸溅。 “行辕的弟兄,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把这些杂碎顶回去!”周幺格开对方一记重劈,抽空沉声喝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他心思缜密,虽处混战,仍留意全局。 见一名行辕兄弟被两名杀手夹攻,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砍刀横扫,逼退面前敌酋,同时左臂架起,硬生生用护臂扛了侧方袭来的一刀,反手一拳砸在那偷袭者面门,将其击晕。随即,他身形不动,砍刀回转,精准地替那陷入危机的兄弟格开了致命一击。 前门的混战毫无花巧,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勇气的碰撞。 行辕好手们依周幺之言,自发形成小团体,背靠背与敌人厮杀。 一名行辕汉子被砍断手臂,仍嘶吼着用另一只手持短刀捅入敌人腹部,同归于尽。 鲜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上,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周幺自己也被异族人的暗器苦无所伤,左颊一道血痕,但他恍若未觉,手中刀挥舞如风,接连劈翻两人,稳住了前门阵脚。 剩余四五名杀手被分割开来,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南面院墙的缺口处,战斗节奏快得惊人。 朱冉面容冷峻,身形瘦削,动作却迅疾如电。 他率先从缺口掠入,手中细剑化作索命寒星。 面对阻拦,他并不硬闯,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竟从两柄交叉斩来的打刀缝隙中滑过,双刺左右一分,精准地刺入两名杀手颈侧,旋即抽身,扑向下一目标。 “散开,自由猎杀,别让他们结阵。” 朱冉声音短促,命令简洁有效。 他带来的行辕精锐同样身手矫健,擅长游斗,闻言立刻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南面聚集的五六名杀手之中。 这里的战斗更显凶险诡异,兵刃交击声细密如雨,人影在月光与阴影中快速交错闪烁,不时有人闷哼倒地。 朱冉本人更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细剑神出鬼没,专攻咽喉、太阳穴、后心等致命处,效率极高。 一名杀手怒吼着挥刀狂劈,却只砍中朱冉留下的残影,下一刻,细剑已自其肋下刺入,透体而出。 朱冉左肩被刀锋带过,血染衣袍,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再动,又扑向另一人。 南面杀手迅速减员,很快只剩两人背靠背,满脸惊惶,被行辕好手们围在中间。 北面的战斗画风最为奇诡。陈扬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脸上常挂着的跳脱笑意此刻已化为冰冷的杀机。 他手握一柄细如柳叶的长剑,剑身柔软,微微颤动。 “蛮狗,看剑!” 陈扬怪叫一声,身形如灵猫般从墙洞滑入,细剑一抖,剑尖化作数点寒星,罩向最近一名杀手。 那杀手挥刀格挡,却觉陈扬剑上传来一股粘稠柔韧的力道,竟将他刀势带得一偏。 陈扬趁机揉身而上,细剑如毒蛇,沿着刀身“游”了上去,瞬间在其手腕、肘部连点数下。 杀手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刀已脱手,咽喉随即一凉。 陈扬带来的行辕兄弟也多是机变灵活之辈,各施手段,与北面的六七名杀手缠斗在一起。 陈扬的细剑路数奇特,时而刚猛迅疾,如暴雨梨花;时而阴柔缠绵,如春藤绕树;时而又诡谲难测,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出。他如游鱼般在敌群中穿梭,细剑所指,非关节即穴道,虽不致命,却让对手瞬间失去战力,随即被其他行辕兄弟补刀。 北面战局很快被陈扬主导,异族杀手们束手束脚,不断倒下。 就在外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之际,院落中心,决定今夜结局的战斗,在刹那之间攀至最惨烈的顶峰! 信礮余晖中,村上贺彦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吞噬。 “杀了他们!” 他嘶吼着,暗红野太刀“血月”再绽凶芒,人随刀走,化作一道血色雷霆,直劈向摇摇欲坠的苏凌! 与此同时,他身边三名一直沉默如影、气息凌厉的黑衣蒙面武士——其麾下最强死士,同时出手! 两人刀光如练,左右夹击独臂苦战的韩惊戈,另一人则与村上贺彦形成绝杀合围,手中忍刀无声无息刺向苏凌后心死穴! 四大高手,全力一击,势要将苏凌与韩惊戈立毙当场!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不容发之际—— 苏凌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 眸中再无痛苦、疲惫,也无愤怒、不甘,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如古井无波,映照着血色刀光与冰冷月色。 离忧无极道心法于绝境中自行运转到极致,并非催谷真气丹田早已空空如也,而是将心神晋入“离一切忧,见本来心”的玄妙境界。 在这极致的空明中,他清晰“看”到了自己残破身躯状况,微弱的内息,如一盏摇晃的心灯,虽然微弱,却倔强的未曾熄灭。 心灯不灭,照见本来。 我即剑,剑即我,何须外求? “嗡——!” 手中“江山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境蜕变,发出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裂纹在月光下仿佛勾勒出玄奥纹路。 一股无形的“势”悄然弥漫,非内息威压,而是苏凌精神意志与这片染血土地、与身后同袍、与无数牺牲英魂隐隐共鸣所生的“场”! 面对血色刀芒与背后毒刺,苏凌脚下未动,身形却仿佛融入这“场”中,变得虚幻不定。 村上贺彦那狂暴一刀斩下,苏凌只是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刀锋便贴着他胸前堪堪掠过,凌厉刀气撕裂衣衫,在皮肤上割开血口,却未伤根本。 同时,他手中“江山笑”未迎击,只是顺着刀势来向,剑尖轻灵一搭、一引,正是“孤心八剑·御剑式”的化境运用,四两拨千斤,将那沛然巨力引得微微偏转,恰好迎上从侧后刺来的毒蛇忍刀! “铛!” 血色刀芒与毒蛇忍刀意外相撞,巨响震耳,火星狂溅! 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俱是身形一晃,招式用老,内息与心神同时出现刹那的凝滞与紊乱! 他们万没想到,苏凌竟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借力打力,破开这必死之局! 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意外碰撞而微分的一瞬—— 苏凌动了! 他脚下依旧未动,整个人的精神与剑意却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由极静转为极动! 手中“江山笑”循着心念感应,自然而然地刺出。 这一剑,无招无式,却又仿佛穷尽了“孤心八剑”所有变化精髓;去势不快,甚至带着沉重滞涩之感,仿佛承载了这一世和那一世千万亡魂的嘱托与思念。 相思......难挽...... 心中低语,所有的情感——对家国的责任,对逝者的缅怀,对生者的守护,以及对入侵者刻骨的恨意——在这“离忧”空明心境的熔炼下,化为最纯粹、最凝聚、也最惨烈的剑意薪柴! 一剑......斩! 斩的是眼前之敌,斩的是心中妄念,斩的是这血腥长夜,斩的是那无穷悲壮与家国血泪! 剑尖所指,并非任何实体要害,而是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因招式碰撞、气息短暂相连而产生的那唯一一丝、稍纵即逝的、力量与精神共鸣的脆弱“节点”! 此“节点”无形无质,却维系着两人合击之势的最后平衡。 “嗤——!” 一声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奇异声响,仿佛利刃裁开最坚韧的意念之弦,又似寒冰投入滚油。 剑尖触及那无形“节点”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骤然扩散! “噗!” “呃!” 村上贺彦与那黑衣武士如遭无形重锤轰击,同时闷哼喷血,踉跄暴退! 村上贺彦手中“血月”刀上腥红刀芒骤然紊乱、黯淡,他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骇欲绝,仿佛看到最恐怖的景象。 那黑衣武士更是不堪,蒙面黑巾下溢出血沫,眼神涣散,握刀的手颤抖不止。 苏凌这凝聚了“离忧”心境、熔铸了“相思缅怀”执念、窥破天机、直指本源的“一剑斩”,竟在精神层面撼动了他们的杀意与战心,引发内息反噬! 然而,施展出这超越寻常武学范畴的一剑,苏凌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身躯剧震,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未倒下。口中鲜血狂涌,夹杂着细碎内腑,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手中“江山笑”哀鸣一声,光芒彻底寂灭。 “苏督领!” 韩惊戈见状,心胆俱裂,不顾自身安危,强行逼退两名黑衣武士,想要回援。 “惊戈......守住......” 苏凌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头颅低垂,唯有握剑的手指,依旧紧扣。 村上贺彦从心神反噬中勉强稳住,见苏凌彻底失去战力,脸上刚浮现一丝狰狞喜色,就被眼前景象彻底浇灭—— 外围三个方向的厮杀,此刻已然平息! 东面前门,周幺魁梧的身躯屹立不倒,脚下倒伏着最后一名敌人。 他浑身浴血,砍刀卷刃,但眼神依旧沉稳刚毅,正带着剩余四五名伤痕累累的行辕兄弟,踏过满地尸骸,稳步向中心合围。 南面院墙,朱冉以刺拄地,脸色苍白,脚下躺着最后两名杀手的尸体。他带来的好手也结束了战斗,沉默地聚拢过来。 北面,陈扬甩落细剑上最后一滴血珠,虽然肩头带伤,眼中跳脱的冷意更盛。他身边,行辕兄弟正在给未死透的敌人补刀。 结束了!三方战场,大晋黜置使行辕,惨胜! “公子!韩督司!”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 在周幺、朱冉、陈扬的率领下,剩余的浑身浴血、杀气未消的行辕精锐,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如同移动的血色城墙,将村上贺彦、那名心神受创的黑衣武士,以及另外两名与韩惊戈对峙的黑衣武士,彻底围死在核心! 刀剑染血,目光如刀,惨烈的杀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形成令人窒息的死亡牢笼! 村上贺彦脸上的喜色化为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带来的数十精锐,如今只剩下身边这区区四名黑衣蒙面武士! 而四面八方,尽是步步紧逼、眼神凶狠的晋人! 那铁壁合围的绝境,那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让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将军......我们......”心神受创的黑衣武士声音颤抖。 另外两名武士也早已停手,与村上贺彦等人背靠背聚成一团,面巾之上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 韩惊戈压力一轻,立刻退到苏凌身旁,独臂持剑,死死护住。 “完了......全完了......”村上贺彦失魂落魄,握刀的手微微发抖。野心、荣耀、生命,一切皆成泡影。 村上贺彦与身边仅存的四名黑衣蒙面武士,被层层重围,水泄不通,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斗志全无。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末路赌徒 龙台大山深处,异族府邸,第二进院落。黜置使行辕精锐在周幺、朱冉、陈扬率领下,浴血奋战,将村上贺彦及其仅存的四名黑衣蒙面武士团团包围。 院落中尸横遍地,血腥冲天,残存的行辕好手们虽人人带伤,却士气如虹,刀剑所指,杀意凛然。 村上贺彦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带来的数十名帝国精锐,如今只剩下身边这四名黑衣武士,且个个气息不稳,身上带伤。而周围,是层层叠叠、眼神凶狠、步步紧逼的晋人,那铁壁合围之势,令人窒息。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绝境彻底碾碎,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涌遍全身。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是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身负帝国重任,还有宏图大业未竟! “后门!从后门走!” 村上贺彦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院落一角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后山的狭窄小门。 那里似乎是这铁壁合围中,唯一看似薄弱的环节! 尽管希望渺茫,但困兽犹斗,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本能! “哈依!保护将军!” 四名黑衣武士齐声低喝,眼中也爆发出决死的光芒。 他们猛地收缩阵型,将村上贺彦护在中心,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门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刀光闪烁,试图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拦住他们!别让这老狗跑了!” 周幺见状,沉声喝道,拖着伤躯就要上前拦截。朱冉、陈扬也同时动作。 然而,就在村上贺彦等人即将冲至后门,几名挡在后门方向、伤势不轻的行辕好手咬牙举起兵刃,准备拼死阻拦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看似单薄的陈旧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横无匹的巨力,狠狠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铁塔般雄壮、满脸络腮胡、眼如铜铃、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与尘土气息的彪形大汉,如同人形凶兽般,一步踏了进来! 他手中倒提着一根碗口粗细、血迹斑斑的熟铜大棍,棍身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不知是人是兽的血液。 正是吴率教! “他奶奶的!劳资带着弟兄们在外面吹了半宿冷风,宰了几个想从狗洞溜的蛮夷崽子,正嫌不过瘾!” 吴率教声如炸雷,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喷着怒火,死死盯住险些撞到他棍子上的村上贺彦等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狰狞无比。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正主儿带着最后几条癞皮狗,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好啊!好得很!省得吴爷爷我再到处找!” 他手中熟铜大棍猛地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指着惊骇停步的村上贺彦,咆哮道:“岛国的蛮狗畜生!杀千刀的腌臜泼才!敢跑到我大晋地界撒野,掳我百姓,杀我同袍,设伏害我家公子和韩督司!今日,你吴爷爷就在这儿等着送你上路!纳命来——!!!” 话音未落,吴率教已然暴起!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说话的机会,怒喝一声,如同蛮牛冲阵,手中熟铜大棍带着凄厉的风雷之声,以横扫千军之势,朝着当先两名黑衣蒙面武士和村上贺彦猛砸过去! 棍风之烈,竟将空气都压出爆鸣! “保护将军!” 两名黑衣武士怒吼,不敢硬接这势不可挡的一棍,身形急闪,同时挥刀试图从侧面削砍吴率教手臂。 然而吴率教看似粗莽,实战经验却极丰富,棍至中途猛地一变,化扫为挑,精准地磕开一柄刀,同时合身撞入另一人怀中,左肩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其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黑衣武士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吴率教看也不看,大棍回旋,如同怒龙摆尾,砸向另一名趁机扑上、刀刺其肋下的武士头颅! 那武士骇然欲躲,却被吴率教那凶悍绝伦的气势所慑,动作慢了半拍。 “噗——!!” 熟铜大棍结结实实砸在那武士天灵盖上! 如同西瓜爆裂,红的白的瞬间迸溅开来,无头尸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杀!一个不留!” 吴率教带来的七八名黜置使行辕守卫也从破门处涌入,发一声喊,刀枪齐出,与另外两名拼死护住村上贺彦的黑衣武士,缠斗在一起。 这些守卫养精蓄锐,又见主将如此悍勇,顿时如虎入羊群,刀光闪过,将后门堵了个风雨不透。 村上贺彦在两名心腹武士拼死护卫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吴率教那根大棍神出鬼没,势大力沉,逼得他根本无法从容施展刀法,只能狼狈躲闪格挡。 眼看最后两名武士也被行辕守卫分割包围,身上不断添伤,败亡在即,而村上自己也多次险些被棍风扫中,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知道,从后门突围的最后希望,也被这半路杀出的凶神彻底断绝了! “退!退回院中!”村上贺彦嘶声喊道。 他心中充满不甘与恐惧,在两名武士的拼死掩护下,又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第二进院落中心那片空地。 吴率教岂肯干休,提着滴血的大棍,率领守卫,与从另一面包抄上来的周幺、朱冉、陈扬等人,再次将村上贺彦和仅存的两名浑身是血、气息萎靡的黑衣武士,围了个水泄不通,比之前更严密,更绝无可能逃脱! 苏凌在韩惊戈的搀扶下,已勉强重新站起,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投向被围在核心、如同笼中困兽的村上贺彦。 吴率教大步走到苏凌面前,铜铃大眼上下打量,见苏凌伤势骇人,顿时须发皆张,怒道:“苏督领!你伤得如此之重!跟这老狗还废什么话?让俺老吴一棍子敲碎他脑壳,给弟兄们报仇!”说着,又要提棍上前。 苏凌微微抬手,制止了吴率教,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如寒冰利剑,直视村上贺彦,声音虽沙哑虚弱,却清晰冷冽,字字如钉。 “村上贺彦,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可承认你等犯我疆土、掳我百姓、设伏杀官、罪大恶极?” 村上贺彦被重重围困,自知逃生无望,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悍与偏执。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布满了不甘的怨毒与一种扭曲的骄傲,嘶声吼道:“承认?我承认什么?!苏凌,你休要得意!今夜若非你卑鄙无耻,事先设下埋伏,以多欺少,凭你们这些晋狗,岂能留得下本将军和我麾下勇士?!” 他挥舞着手中黯淡的“血月”刀,指向周围黑压压的行辕精锐,声音充满了讥讽与不服。 “看看!你看看你周围!多少人?我这边才剩几人?你不过是倚仗人多势众,胜之不武!” “若论真本事,单打独斗,你们大晋,有谁是我天照大神子孙的对手?你们都是贪生怕死、只敢以众凌寡的龌龊之徒!懦夫!” 此言一出,周幺、朱冉、陈扬、吴率教等行辕将领,乃至周围所有浴血奋战幸存下来的行辕好手,无不勃然变色,怒气填胸!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村上贺彦。 “放你娘的狗臭屁!” 吴率教第一个炸了,跳脚大骂。 “你们这些杂碎才是龌龊无耻!用迷香幻术,掳人妻女,以多打少围攻苏督领和韩督司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公?现在被我们包了饺子,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以多欺少?我呸!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周幺眉头紧锁,沉声道:“蛮夷狡辩,无耻之尤。师尊,不必与他废话,直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深知苏凌伤势极重,全凭意志强撑,绝不能再冒险。 朱冉眼神冰冷,手中分水刺已指向村上贺彦咽喉,只等苏凌一声令下。 陈扬也握紧了细剑,脸上跳脱之色尽去,只剩下冰冷杀机。 韩惊戈更是怒不可遏,独臂持剑,厉声道:“村上老狗!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苏督领重伤之躯,连斩你麾下须佐、阿昙等多名高手,逼得你狼狈不堪,这难道不是真本事?你们仗着诡计和人数优势时,可曾讲过公平?现在落入绝境,倒想起‘单打独斗’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面对村上贺彦的强词夺理与激将,以及麾下众将的劝阻,重伤的苏凌,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嘲讽的弧度。 他轻轻推开韩惊戈搀扶的手,向前踏出一步,虽然身形微微晃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凛然气度。 “呵呵......哈哈哈......”苏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与穿透力,压过了场中的怒骂与喧嚣。 他笑着看向状若疯狂的村上贺彦,眼中满是不屑与怜悯。 “村上贺彦,你口口声声说我等以多欺少,胜之不武。那我倒要问问,是谁先用迷香幻术惑我心智?是谁先驱使女子施展邪法?是谁先以阿昙、须佐等高手围攻于我?又是谁,在我与韩督司筋疲力尽、重伤倒地之后,率领数十杀手,欲行那最后的总攻围杀?” 苏凌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虽不响亮,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也将村上贺彦那虚伪的“公平”面具砸得粉碎。 “你们仗势欺人、诡计用尽时,可曾想过‘公平’二字?如今山穷水尽,沦为瓮中之鳖,倒想起用这‘单打独斗’的幌子,来激我入彀,妄图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苏凌冷笑连连,目光如电。 “你这套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伎俩,在我苏凌面前,未免太过可笑,也太过......可悲!” 村上贺彦被苏凌连番质问,句句戳中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梗着脖子,蛮横叫道:“苏凌!休要逞口舌之利!你若真有胆量,真有本事,就与我天照大神的子孙,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一对一,生死各安天命!你若能赢,我村上贺彦认罪伏诛,要杀要剐,绝无怨言!若你不敢,便是承认你们大晋男儿,都是些只敢倚多为胜的懦夫!” “你们就算杀了我们,我帝国武士的魂灵,也会鄙夷你们!我天照大神的荣光,不容亵渎!” 他这是彻彻底底的耍无赖,也是绝境中最后的赌博。 他看出苏凌重伤垂死,战力十不存一,而自己虽然受伤,状态却比苏凌好得多。 至于他身边那两名黑衣武士,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村上赌苏凌年轻气盛,受不得激,赌大晋一方重视所谓的“堂堂正正”的颜面,会答应这极不公平的“对决”。 只要苏凌答应,他就有机会在“公平对决”中击杀或重创苏凌,制造混乱,甚至有可能逼对方履行诺言放他们离开! “苏督领!不可!” “大人,伤势要紧!莫要中这老狗奸计!” “跟这种卑鄙倭贼讲什么道义?直接乱刀砍死便是!” 周幺、吴率教、陈扬等人纷纷急声劝阻。 韩惊戈更是紧紧抓住苏凌手臂,虎目含泪,摇头道:“苏督领,你已为大局付出太多,万不可再涉险!这老狗分明是垂死挣扎,激你出战!” 苏凌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劝阻。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关切、焦急、愤怒的面孔,这些都是与他同生共死、浴血奋战的兄弟。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村上贺彦那张写满疯狂、狡诈与最后希望的脸上。 忽然,苏凌仰天大笑,笑声畅快,充满了无畏的豪情与决绝的自信,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与伤势带来的痛苦都一并笑出! “好!好一个‘堂堂正正’!好一个‘天照大神的荣光’!” 苏凌收住笑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射村上贺彦,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洪亮,传遍全场。 “村上贺彦,你不是要划下道来么?今日,我苏凌,便接下你这赌局!我要让你们这些坐井观天、狂妄自大的岛国蛮夷,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败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汇聚了全身残余的力量与所有的骄傲,声震四野。 “什么是煌煌华夏的雷霆手段!什么是真正的大晋好男儿——宁折不弯的脊梁与百死不悔的血性!” “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周幺等人面色大变,韩惊戈更是急得差点要强行将苏凌拉回来。 谁都看得出,苏凌现在是在强撑,如何还能与人进行生死对决? 村上贺彦却是眼中狂喜之色一闪而逝,生怕苏凌反悔,立刻大声道:“好!苏凌,你总算还有点胆色!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说定了!” “你我双方,各出三人,一对一,三场对决!我方,由我,以及我身边这两位帝国最忠诚的武士出战!” 他指了指身边仅存的两名黑衣蒙面武士。“你方,由你,以及你任选两人出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说出了最终赌注:“三场对决,只要我方胜出一场,便算我们赢!你们需立刻闪开道路,放我们离开,并且不得追击!” “若你方全胜,便算你们赢!届时,我村上贺彦,心甘情愿,低头认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何?苏凌,你可敢应下这‘公平’之约?!” 这条件,可谓苛刻至极。苏凌一方必须三场全胜,而村上贺彦笃定苏凌重伤,自己可稳胜一场,他两名武士也非弱者,大有胜算。 如此无耻的条件,那村上竟还大言不惭的标榜公平。 “苏督领!不能答应!” “这分明是圈套!” “公子三思!” 行辕众将再次急谏。 苏凌却恍若未闻,他只是看着村上贺彦,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眼中燃起炽烈的战意火焰,仿佛重伤的身体里,那不屈的灵魂正在疯狂咆哮。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我,跟你们赌了。” 苏凌那一声“好”字落下,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之音,在血腥弥漫的夜空下回荡,竟短暂压过了场中粗重的喘息与火把噼啪的燃烧声。 行辕众人无不色变,周幺浓眉紧锁,急声道:“师尊!万万不可!您伤势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苏凌抬手制止。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虽然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灼人的光芒。 “诸位心意,苏某知晓。”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然,此獠以‘公平’‘荣耀’为饵,行激将苟活之实,我若避战,非是惜身,实堕我大晋儿郎气势,寒了今夜战死弟兄们的英魂!”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射向面露一丝得色的村上贺彦,冷笑道:“更何况,彼等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只认得拳头与刀剑。” “今日,我便用他们听得懂的道理,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死得明明白白!也叫他们知道,我大晋男儿,纵是重伤垂死,脊梁......也是直的!” “督领!” 众皆含泪,齐齐跪地,轰然呼喊。 “惊戈,诸位,不必多言。” 苏凌轻轻摇头,转向村上贺彦,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村上,赌约既定,便不容反悔!击掌为誓,天地共鉴!若你败了再行狡赖,休怪我麾下儿郎,将你等乱刃分尸,挫骨扬灰!” 村上贺彦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地应道:“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他生怕苏凌反悔,立刻上前几步,来到场中。苏凌一甩韩惊戈搀扶的手,,强撑着,自己倔强的走上前。 两人相距一丈站定。 苏凌身形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松。村上贺彦虽狼狈,却难掩眼中那一丝即将得逞的狰狞。双方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啪!啪!啪!” 三声击掌,不响,却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每一次击掌,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苏凌手掌冰凉,却稳如磐石。 村上贺彦掌心潮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掌击罢,两人各自后退。 行辕众人虽忧心忡忡,却军令如山,立刻缓缓向后退开,在院落中央清理出一片约莫二十丈方圆的空地。 残火映照,断刃与血迹尚在,更添几分肃杀。 村上贺彦退回己方,立刻压低声音,对左侧那身材中等、目光阴鸷的黑衣蒙面武士急促说道,用的是异族语言,语气森寒决绝。 “小泉君,第一战,由你出手!记住,对手是那苏凌手下好手,务必全力以赴,以雷霆之势,施展最致命的杀招,速战速决!我等能否生离此地,全看此战!只要拿下一场,我们便有生路!” 那被称为小泉的黑衣武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与决死的光芒。 他猛地踏前一步,面向村上贺彦,以手抚胸,深深鞠躬,用一种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晋话,沉声应道:“哈依!小泉明白!捍卫天照大神荣耀,为将军开辟生路,在下必以性命相搏,必取敌首级!不胜,则切腹以谢!” 言罢,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入场中空地。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打刀,刀身狭长,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他目光扫过苏凌一方众人,最后落在苏凌身上,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残与必死的决绝,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晋话说道:“天照大神座下,侍大将,小泉一郎,请指教!此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第一战,关乎士气,更关乎整个赌约的走向! 苏凌一方,众人目光闪烁,皆在思忖派何人出战。 周幺沉稳,朱冉迅捷,陈扬诡谲,吴率教刚猛,皆是一时之选。 然而,对方摆明了是要拼命,这第一战,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就在苏凌目光扫过麾下诸将,沉吟未决之际—— “师尊!” 一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决心的低喝响起。 只见周幺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大步跨出队列,来到苏凌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如同磐石。 “师尊,此第一战,事关重大,关乎我方士气,更关乎您与那老狗的赌约!” 周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幺不才,蒙您不弃,传授武艺兵法,视为心腹臂膀。论资历,我是您首徒;论情分,您待我恩重如山;论职责,护卫您周全,为您分忧解难,是徒儿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场中杀气腾腾的小泉一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继续道:“这贼子,摆明了是要以命搏命,用最狠辣的招数,求速胜,乱我军心。此等亡命之徒,交由他人,徒儿不放心!” 周幺再次深深低头,沉声道:“请师尊准许,这第一战,由徒儿周幺出战!我必以手中刀,斩此獠于阵前,扬我大晋声威,壮我行辕声势!” “也让那岛国蛮夷瞧瞧,师尊座下,纵是一寻常之人,亦有擎天撼地之勇,诛邪除魔之志!此战,非徒儿不可!”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情深义重,更充满了对苏凌的绝对忠诚与捍卫师门威严的决心。 周围行辕众人闻言,无不为之动容,看向周幺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信任。 韩惊戈用力拍了拍周幺的肩膀,吴率教更是低吼一声道:“周老弟,好样的!剁了那杂碎!”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的徒弟,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欣慰、骄傲,而又带着无尽信任的笑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在周幺坚实的肩头,感受着那衣物下紧绷的肌肉与灼热的体温。 “好!说得好!”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随即化为斩钉截铁的铿锵。 “不愧是我苏凌的首徒!不愧是我黜置使行辕的肱骨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信念都灌注于这声宣告之中,目光越过周幺的肩头,直视场中严阵以待的小泉一郎,也扫过对面神色阴沉的村上贺彦,朗声说道,声震四野。 “既然如此,这开门第一战,便由我麾下首徒,黜置使行辕统领——周幺出战!” 他用力按了按周幺的肩膀,沉声吐出最后一句,如同战鼓擂响,号角吹彻。 “好徒儿,去吧!让这些坐井观天、狂妄自大的岛国蛮夷,好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看——” “我苏凌的首徒,是何等风采!”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决战!决胜! 周幺再多言,霍然起身,转身面向场中空地。那名为小泉一郎的黑衣武士,早已持刀肃立,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在周幺身上,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决绝、不惜同归于尽的惨烈杀气。 周幺解下身上破损不堪、浸透血污的外袍,露出内里精悍的短打劲装。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又缓缓举起刃口已有数处卷曲的砍刀。 刀身厚重无华,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与对方那狭长锋利的打刀形成鲜明对比。 他并未立刻抢攻,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一个朴实无华的起手式——并非刀法,而是苏凌所授“孤心八剑”的剑架,以刀代剑,横于身前。 刹那间,他周身那股沉稳如山、刚毅如铁的气质陡然一变,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与蓄势待发的灵动。 他跟随苏凌日短,虽因资质、性情所限,未能尽得“孤心八剑”之神髓,却也初步领悟了其中“稳、准、沉、变”的几分真意,尤其是与他自己刚猛扎实的刀法根基结合后,别有一番气象。 “晋人,报上名来,我小泉一郎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小泉一郎生硬地开口,眼中凶光闪烁,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白。 周幺目光平静,如同深潭,淡淡道:“大晋,黜置使行辕亲卫统领,周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周幺......很好,我会记住这个名字,作为我献给天照大神的祭品!” 小泉一郎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话音未落,身形已骤然发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搏命杀招! 他脚下步伐诡异迅捷,并非直线突进,而是呈之字形快速逼近,速度极快,带起道道残影,正是其擅长的忍步突袭之术。与此同时,手中狭长打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刺周幺心窝! 刀尖微颤,封死了周幺左右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接或后退。 “来得好!” 周幺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口中低喝一声,脚下生根,腰胯发力,手中厚背砍刀并未如寻常刀法那般劈砍,而是顺着“孤心八剑·御剑式”中“引字诀”的运劲法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沉稳圆融的弧线,刀背精准地迎向那疾刺而来的刀尖!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周幺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脚下青石板微微一沉。 小泉一郎则感觉一股沉稳厚重、却又带着奇异黏着牵引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竟让他这必杀一刺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斜,刺向了空处,更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来,令他气血微浮。 “嗯?” 小泉一郎心中微凛,这晋将看似粗豪,刀法却如此古怪精妙,竟能轻易化解他这迅猛一击。 但他搏命之心已决,毫不迟疑,刀势一转,化刺为削,顺着周幺的刀身斜撩而上,直斩其握刀手腕! 变招之快,狠辣依旧。 周幺却仿佛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厚背砍刀如同黏在了对方刀身上,借着对方上削之力,刀身画圆,不仅轻松荡开这阴险一刀,更反客为主,刀锋顺势沿着对方刀脊滑斩而下,直劈小泉一郎面门! 这一下由守转攻,圆转自如,深得“孤心八剑”中“圆转如意、后发先至”的妙谛。 小泉一郎大惊,急忙撤刀后退,险险避开这反劈一刀,刀风刮面生疼。他心中骇然,这晋将刀法看似简单,实则内含玄机,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凌厉突然。 “八嘎!休要得意!” 小泉一郎怒吼一声,凶性彻底被激发,不再保留,身形猛地伏低,如同扑食的恶狼,刀法骤然变得狂暴诡异起来。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毕生所学的异族刀法精髓尽数施展。 时而如同疾风暴雨,刀光连绵不绝,笼罩周幺周身要害;时而如同鬼魅潜行,刀招刁钻阴毒,专攻下盘关节;时而更是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完全不顾自身防守,只求在周幺身上留下伤口。 “孤心八剑·荡剑式!” 周幺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面色沉静,将“荡剑式”守御之精要发挥得淋漓尽致。 手中厚背砍刀不再拘泥于刀形,时而如剑轻灵,格挡拨挑,将攻来的刀光一一荡开。 时而发挥刀之厚重,以力破巧,硬撼对方猛击。 他步法稳健,在方寸之地腾挪,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守得固若金汤。 火星不断迸溅,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看得周围众人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哈!痛快!贼子,你就这点能耐吗?” 周幺在密集的刀光中忽然发出一声豪迈大笑,他看似守多攻少,实则气息悠长,稳扎稳打,不断消耗着对方锐气,更在仔细观察对方刀法路数。 他发现这小泉一郎刀法虽狠辣诡谲,但过于追求杀伤与速度,招式衔接之间,尤其是全力爆发后的回气,存在细微的破绽,且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小泉一郎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更隐隐感到对方那沉稳如山的防御之后,仿佛潜藏着一股越来越凌厉的锋芒,让他不安。 他知道不能再拖,必须使出最强杀招! “天照流·残月斩!” 小泉一郎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些许距离,双手握刀高举过头顶,全身内息疯狂灌注刀身,那狭长打刀竟发出轻微的嗡鸣,刀身泛起一抹妖异的暗红色光芒,杀气暴涨! 他眼中血丝弥漫,怒吼一声,人随刀走,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月刀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与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着周幺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杀意与生命精气,威力远超之前,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气已压迫得地面尘土飞扬,周围火把都为之明灭不定! “周统领小心!” 行辕众人忍不住惊呼。 面对这恐怖绝伦的一刀,周幺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知道,胜负就在此一举! “来得好!接我这一招——孤心八剑·摧城!” 周幺不再固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他双手紧握厚背砍刀,由下而上,逆斩而出! 这一刀,已非简单的“荡”或“御”,而是融合了他对“孤心八剑·摧城”的领悟——取其“无坚不摧,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更结合了他自身刚猛无俦的刀法根基与沙场血战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 刀出,无声。 并非真的无声,而是所有的力量、精神、意志,都凝聚在了那厚重无华的刀锋之上,内敛到了极致,以至于破空之声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只留下一道凝实无比、仿佛能劈开山岳的乌沉刀光!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最霸道、最决绝的——斩! “轰——!!!” 暗红色的残月刀芒与乌沉的摧城刀光,毫无花俏地猛烈碰撞在一起!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座山岳对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满地尘土与碎石,吹得周围火把剧烈摇晃,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僵持,仅仅一瞬。 下一刻,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小泉一郎手中那柄狭长打刀,竟承受不住这极致力量的对撼,从中断裂!乌沉的刀光余势不衰,狠狠斩入了小泉一郎的胸膛! “噗——!” 血光迸现! 小泉一郎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厚背砍刀,又抬头看向对面周幺那沉静刚毅、杀气凛然的脸庞。 “天照......大神......”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眼中的凶光、狂热、决绝,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灰。 周幺缓缓抽刀,带出一蓬血雨。小泉一郎的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院落带起的血腥气。 周幺拄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见汗,但身形依旧稳如泰山。 他看了一眼地上小泉一郎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面向苏凌,抱拳沉声道。 “师尊,幸不辱命。”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也重重砸在村上贺彦和剩下那名黑衣武士的心头! “小泉君——!!” 村上贺彦眼睁睁看着心腹爱将小泉一郎被周幺一刀劈杀,尸体倒地,那双猩红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布满血丝,几乎要裂开! 一股混合着剧痛、难以置信、以及最深恐惧的冰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带来的最后两名精锐,又去其一! 这第一战,赌上性命的搏杀,竟如此干脆利落地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八嘎!八嘎呀路!!” 村上贺彦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边仅存的那名黑衣蒙面武士——安倍。 安倍身形比小泉更为精悍,眼神同样阴冷,但此刻,那阴冷深处,也难免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安倍!” 村上贺彦一把抓住安倍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扣进其皮肉之中,他凑到安倍面前,脸庞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狰狞,压低的声音嘶哑如同恶鬼磨牙,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命令。“看到了吗?小泉玉碎了!下一个,是你!你听清楚了——这一战,你必须赢!” “不惜任何代价,用你的命去换!用同归于尽的招数!用最毒辣、最不要命的方式!给我杀了他们下一个出战的人!一定要杀了他!” 他猛地摇晃着安倍,眼中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 “只要再赢一场!只要一场!就能活!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天照大神!为了女王陛下!为了帝国的荣耀!” “安倍,拿出你‘鬼切’的觉悟来!不胜,则死!不,是必须胜!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名为安倍的黑衣武士,身体在村上贺彦的抓握和嘶吼下微微颤抖,但当他听到“鬼切”、“帝国荣耀”等字眼时,眼中那丝惊惧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与决死之意取代。 他猛地挣脱村上贺彦的手,后退一步,以手抚胸,深深鞠躬,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 “哈依!将军!安倍明白!此战,即为安倍之终焉!必以吾血吾魂,斩敌于刀下,为将军打开生路!不胜,毋宁死!愿为天照大神,效死!” 言罢,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入场中。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小泉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扫过苏凌一方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凌身上。 他用一种比小泉更加生硬、却充满死气的语调说道:“天照御前,鬼切众,安倍信玄,请战。此身已奉于大神,此刀必饮敌血。谁来受死?” 气氛再次凝重。 这安倍信玄,显然比小泉一郎更加危险,那股毫不掩饰的、将自身也视为武器的决死之气,令人心悸。 苏凌一方,众人面色肃然。 周幺虽胜,却也消耗不小,且需要压阵。 朱冉擅袭杀,陈扬剑走偏锋,吴率教刚猛但失之灵动,面对这等显然要搏命的死士,派谁出战,需慎之又慎。 苏凌眉头微蹙,目光在麾下将领身上扫过,正自思忖。 韩惊戈独臂重伤,铁臂已失,战力大损,自然不在第一考虑之列。 朱冉?陈扬?还是让吴率教以力破巧? 然而,未等苏凌做出决定—— “苏督领。” 一个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 只见韩惊戈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他左肩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空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动。 右臂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 他看向苏凌,那双因连日煎熬、激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平静,坚定,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惊戈,你......” 苏凌心下一沉,立刻开口欲阻。 韩惊戈伤势之重,失去一臂,如何能再战这等死士? 韩惊戈却缓缓摇头,打断了苏凌的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浴血奋战同袍的面孔,扫过远处被妥善安置脸色苍白,吓得失语却已脱离险境的妻子阿糜,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那苍白憔悴、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脸上。 忽然,韩惊戈“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仰头看着苏凌。 这个向来坚毅果敢、甚至有些冷硬的暗影司督司,此刻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督领,韩某......有一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说出这番话。 “我韩惊戈,出身暗影司,蒙朝廷不弃,委以龙台暗影司总司副督司之职,本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因我之故,累及妻室,更将督领您卷入此等绝境杀局,几致......身陨!此罪一也!” “督领您,为我韩惊戈家事,不惜以身犯险,单刀赴会,连番血战,重伤若此,几近油尽灯枯!此恩,重于泰山!此情,韩某纵百死亦难报万一!” “然,韩某却因伤重力疲,此前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督领您独对强敌,浴血苦战,几番濒死!此愧二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 “如今,强敌未灭,首恶仍在。赌约三局,方胜一局。此第二战,关乎大局,更关乎督领您的安危与信诺!对方摆明是派死士搏命,凶险异常。” 韩惊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苏凌。 “督领!周统领已胜一阵,扬我军威!此第二阵,凶险更甚,非悍不畏死、心存必决之志者,不可当之!” “朱冉兄弟剑走轻灵,陈扬兄弟招式奇诡,吴老哥刚猛无俦,皆是精锐之才,当留待更重要之时,或应对那村上老狗!” “而我韩惊戈!”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惨烈的豪气与不容置疑的决心。“断一臂,战力已损,留之亦无大用!然,我这一身伤,这一腔血,这一条残命,皆因督领您与诸位兄弟方才得以留存!我心中对倭贼之恨,对督领之恩,对同袍之义,对家国之忠,此刻皆已沸反盈天,无处宣泄!” 他猛地用剑尖指向场中杀气腾腾的安倍信玄,厉声道:“此獠欲行搏命之举,正合我意!” “我韩惊戈今日,便以这残躯,以这断臂,以这满腔未冷之血,与他搏命!” “我或许剑法不再精妙,身法不再灵动,但我敢死!我愿死!我要用这条命,为督领您拿下这第二阵!我要用这倭贼的血,来洗刷我心中之愧,来偿还督领您如山之恩,来告慰今夜战死的兄弟!” 韩惊戈虎目含泪,声音却激昂无比。 “督领!请准韩惊戈,出战!我韩惊戈,生是大晋人,死是大晋鬼!今日,便让我以此残躯,再为大晋,为督领,流尽最后一滴血!” “纵是战死,也要咬下这蛮夷贼一块肉来!求督领......成全!” 说罢,他以额触地,重重一叩! 再抬头时,额头已见血痕,眼中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向死而生的决绝火焰。 全场寂静。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所有人都被韩惊戈这番剖肝沥胆、以死明志的请战之言所震撼。 周幺动容,朱冉默然,陈扬收起了跳脱之色,吴率教紧握大棍,虎目含泪。 就连重伤的苏凌,看着跪在面前、形容凄惨却目光灼灼如星的韩惊戈,胸中也仿佛有激流奔涌,眼眶发热。 “韩督司!” “惊戈!” 行辕众人忍不住低呼,皆被其悲壮所感。 苏凌静静地看着韩惊戈,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韩惊戈眼中的决绝,看到了那份以死相报的赤诚,更看到了一个铁血男儿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手,声音虽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深深的托付。 “惊戈......起来。” 韩惊戈身躯一震,缓缓站起。 苏凌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右手,重重拍了拍韩惊戈那完好的右肩,目光如炬。 “你之心,我已知。你之志,天地可鉴!此战,凶险异常,敌乃亡命死士。你伤势沉重,更失一臂......我本不该允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目光扫过安倍信玄,又看回韩惊戈。 “然,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以死志请战,我苏凌,便信你!便准你!” “韩惊戈听令!”苏凌喝道。 “惊戈在!” 韩惊戈挺直脊梁,独臂持剑,肃然应道。 “此第二战,由你出战!”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全场。 “不必留手,不必惜身!但有一点,你需记牢——我要你胜!我要你活着胜!用你的剑,用你的血,用你不屈的魂,告诉对面那蛮夷——” 苏凌猛地指向安倍信玄,声如雷霆。 “我大晋的好男儿,纵是伤痕累累,纵是断臂残躯,亦能斩妖除魔,护我国土!亦能教尔等魍魉,有来无回!” “惊戈——领命!!” 韩惊戈暴喝一声,眼中战意熊熊燃烧,仿佛伤势与疲惫都被这激昂的战意暂时压下。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踏入场中,与那早已等得不耐烦、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安倍信玄,遥遥相对。 夜风卷动血腥,火把噼啪作响。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来战! 空地中央,两人对峙。 韩惊戈,独臂,重伤,血染衣袍,面色惨白,唯有眼神亮得骇人,手中长剑斜指,虽只一臂,气势却如山峙渊渟,带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安倍信玄,黑衣蒙面,眼神阴冷死寂,双手握持一柄弧度奇异的打刀,刀尖微微下垂,周身散发着一股不顾一切、只求杀戮的癫狂死气。 没有废话,没有礼节。 几乎在韩惊戈站定的瞬间,安倍信玄动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炮弹般直射而来,速度竟比之前的小泉更快三分! 他手中打刀化作一道扭曲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刀芒,并非直刺,也非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韩惊戈因独臂而防守相对薄弱的左侧空档! 同时,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似乎藏着淬毒的暗器!一出手,便是搏命连环杀招,毫不留情! “来!” 韩惊戈低吼,不闪不避,竟迎着那撩来的漆黑刀芒,独臂挥剑,长剑划出一道简洁却凌厉至极的直线,直刺安倍信玄咽喉!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他知道自己身法受损,躲闪不利,唯有以攻代守,逼对方回防! “铛!!” 剑尖与刀锋侧面撞击,发出刺耳尖鸣! 韩惊戈只觉一股阴寒诡谲、带着强烈螺旋撕扯之力的劲道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长剑几乎脱手,身形不由得一晃。 而安倍信玄的刀也被这一剑刺得微微偏斜,撩向空处,但他左手一扬,三点乌光成品字形射向韩惊戈面门与胸膛! 正是淬毒手里剑! 间不容发! 韩惊戈猛地拧身,长剑回旋,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光。 “叮叮叮!” 三声轻响,手里剑被击飞,但韩惊戈也因此身形再滞。 安倍信玄狞笑一声,刀势再变,由撩转斩,漆黑刀芒如同附骨之疽,贴着韩惊戈的长剑缠绕而上,直削其握剑的手指!变招之快,狠辣刁钻,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韩惊戈临危不乱,脚步急错,向侧后方滑出半步,同时手腕一抖,长剑如同灵蛇般从对方的缠绕中脱出,反手一剑,抹向安倍信玄因全力进攻而暴露的肋下! 这一剑,快、准、狠,深得暗影司刺杀术精髓。 安倍信玄似乎早有所料,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胛骨处的肌肉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噗!”剑锋入肉,鲜血迸溅。 但安倍信玄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借着这一剑的冲力,猛地撞入韩惊戈怀中! 同时,他弃刀不用,右手五指成爪,指尖乌黑,带着腥风,狠狠抓向韩惊戈的心口! 左手则再次摸向腰间! 贴身肉搏!毒爪掏心!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以伤换命,以毒毙敌! “督司小心!” 行辕众人惊呼。 韩惊戈也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竟用身体硬接一剑来创造近身机会。 此刻两人几乎贴面,长剑已然难以回防,那腥风扑鼻的毒爪已至胸前! 生死刹那,韩惊戈眼中厉色一闪,竟也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不但不躲,反而将胸膛微微向前一挺,同时,那空空荡荡的左肩断臂处,猛地向前一撞! 那里,虽然臂已断,但坚硬的肩胛骨和包裹的布条仍在! “砰!” 毒爪结结实实抓在了韩惊戈左胸,衣衫碎裂,皮开肉绽,一股麻痹感瞬间传来。 但同时,韩惊戈的左肩也狠狠撞在了安倍信玄的胸口伤处! “呃!” 安倍信玄闷哼一声,胸口剧痛,气血翻腾,动作不由得一滞。他没想到韩惊戈会用断臂处来撞击,更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硬受毒爪也要反击。 就是这一滞!韩惊戈搏命的打法,终于让他等来了制胜的一击! 韩惊戈强忍胸口剧痛与迅速蔓延的麻痹,独臂蓄势已久的长剑,终于找到了最佳角度!他明白必须要牢牢抓住这个绝杀之机会,否则失去将再无良机可寻。 他手腕一翻,长剑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龙出洞,自安倍信玄因撞痛而微微弓身的空挡,斜斜刺入其下颌,然后向上猛挑! “决死剑啸!” 这是韩惊戈家传剑法中,最为决绝惨烈、与敌偕亡的一式突刺剑法!也是他的父亲韩之玠交给韩惊戈的最强杀招! ”决死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出剑,剑啸,取敌首级,惊戈......你要看好了!” 父亲韩之玠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彻。 此刻韩惊戈以独臂施展他早就牢记于心,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的决死杀招,更添三分惨烈与一往无前! 出剑,光影之中,他的身影蓦地有几分像当年宛阳之中,慷慨赴死的先父! “噗嗤——!” 毫无意外,长剑没有任何阻挡,利刃切开头骨、贯穿大脑的恐怖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长剑剑尖自安倍信玄下颌刺入,从其后脑上方透出寸许! 鲜血混合着脑浆,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 安倍信玄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那双充满死寂与疯狂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凝固的惊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抓在韩惊戈胸口的毒爪,无力地松开。 韩惊戈猛地抽剑,带出一蓬红白之物。然后蓦地抬脚,一脚将安倍信玄的尸体踢出五尺开外。 安倍信玄的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嗬......嗬......” 韩惊戈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胸口被抓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与麻痹,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从胸口伤口和嘴角不断渗出。 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立着,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缓缓转向对面,看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村上贺彦。 他抬起染血的剑,指向村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凛然与不屑。 “幸不辱命......第二阵......大晋,韩惊戈......胜!” 第二阵,大晋再胜!行辕一方,压抑的欢呼与怒吼终于爆发,士气攀至顶峰! “安倍君——!!!” 村上贺彦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心腹武士,以那种惨烈而又屈辱的方式被韩惊戈一剑贯脑,轰然倒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踉跄后退两步,那张原本因失血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厉鬼。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安倍犹自圆睁、充满不甘的双目,又缓缓移向韩惊戈那虽摇摇欲坠、却挺立不屈的染血身影,最后,定格在苏凌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完了......全完了...... 两战皆败,身边最后的心腹高手尽数殒命。三局赌约,他已连输两阵! 如今,这异国他乡,重重包围之下,他真就成了孤家寡人,再无援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害怕,如潮如涌一般,浸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这残酷的现实,如同最冰冷的绞索,死死勒住了村上贺彦的脖颈,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侥幸,彻底绞碎! “不——!!!” 一声凄厉、沙哑、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嘶吼,从村上贺彦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 他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破损的发髻,任由长发披散,状若疯魔。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因连番激战而光芒黯淡、却依旧透着血腥邪异的暗红野太刀“血月”,刀尖疯狂地指向苏凌,指向周围所有大晋儿郎,嘶声咆哮。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使诈!你们用了卑鄙的手段!我不服!我不认!!” 他双眼赤红,布满了癫狂的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形。 “区区两场败绩算什么?不过是你们侥幸!是你们以逸待劳!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卑鄙的晋狗,用阴谋害死了我忠诚的武士!一切都是卑鄙无耻的伎俩!!” 他猛地将刀尖对准苏凌,疯狂叫嚣。 “苏凌!苏凌!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有种就不要躲在后面,让你这些残兵败将替你送死!是男人,就亲自站出来,与我村上贺彦,决一死战!一对一,公平对决!你敢吗?!”“你这个懦夫!只会躲在人后的废物!你们大晋的男人,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吗?!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嘲弄与最后的疯狂激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吧?重伤垂死,油尽灯枯了吧?是不是怕了?怕死在我村上贺彦的刀下,怕你这‘大晋英雄’的名头,变成我刀下的亡魂笑话?!” “来啊!苏凌!出来!与我一战!只要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柄‘血月’,我村上贺彦,心甘情愿,跪地认罪!否则,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是胜之不武,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是你们大晋永远的耻辱!” 村上贺彦的话语,如同毒箭,射向苏凌,也试图射向每一个大晋儿郎的心。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唯一的生机!他赌苏凌重伤濒死,战力十不存一! 他赌苏凌年轻气盛,受不得如此当面的辱骂与激将! 他赌苏凌身为统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尊严”和“公平”,会答应他这无耻的要求! 只要苏凌吃他这一激,他就还有生路。 他不信他打不胜这个如今连走路都有些艰难的垂死之人! 杀了他,自己依旧是帝国的一等将军! “混账老狗!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吴率教第一个暴怒,提起熟铜大棍就要上前。 “让俺老吴一棍子敲碎你满嘴狗牙,看你还叫不叫!” “师尊!万万不可......” 周幺急声劝阻,他看向苏凌,眼中充满了担忧。 “您伤势太重,绝不能再动武!此獠已是穷途末路,疯狗乱吠,不必理会!待徒儿等人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分尸,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不错!” 朱冉面色冷峻,剑已提在手中。 “公子,此人狡诈凶残,所言尽是激将之语,切不可中计!您一身关系重大,岂可再与这疯狗搏命?交给我等便是!” 陈扬也收起惯有的跳脱,沉声道:“公子,这老狗摆明了是要拉您垫背,您可千万不能上当!韩督司已胜一阵,我等士气正盛,直接拿下他便是!何必再跟他费力气呢!” 韩惊戈更是强撑着想要上前,嘶声道:“督领!让我......让我再去!我还能战!定斩此獠狗头!惊戈愿立军令状!......”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劝阻,将苏凌护在中心。 谁都能看出,苏凌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前包扎的布条不断有鲜血渗出,身形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莫说与状态尚存、手持妖刀“血月”、已然疯狂的村上贺彦搏命,便是寻常走动,都令人揪心。 村上贺彦见苏凌被众人劝阻,护得严实,更加得意猖狂,挥舞着“血月”,继续嘶声嘲骂。 “哈哈哈!看到了吗?苏凌!你就是个懦夫!废物!只会躲在手下人后面的缩头乌龟!你们大晋,从上到下,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有本事,你就出来啊!与我公平一战!你若能胜我,我立刻跪地投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若不敢,就趁早滚开,躲在你娘们的裙裾下面瑟瑟发抖吧!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行辕众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村上贺彦碎尸万段。 然而,苏凌未下令,他们只能强忍怒火。 就在这喧嚣怒骂、劝阻声交织的沸反盈天之中—— 一直沉默的苏凌,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艰难,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他胸前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有鲜血渗出,染红了布条。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然而,他的腰杆,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挺得笔直。 如同风暴中虽被摧折却绝不倒下的青松,如同饱经沧桑却依旧矗立的山岳。 苏凌缓缓抬起头,看向状若疯魔、肆意叫嚣的村上贺彦。 那双眸子,不再有之前的冰冷锐利,反而显得有些黯淡,有些疲惫。 但双眸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幽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那是历经生死、看透虚妄后的平静。 那是百折不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那是属于一个武者、一个统帅、一个男人最深处的不屈与骄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村上贺彦,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平静的目光,反而让村上贺彦的叫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 终于,苏凌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都......退下。” 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督领!” 众人急呼,周幺、韩惊戈更是急得想要再次上前。 苏凌再次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焦急、或担忧、或愤怒、或不解的面孔——周幺的沉稳刚毅,朱冉的冷峻忠诚,陈扬的跳脱关切,吴率教的粗豪勇猛,韩惊戈的悲壮决绝,以及所有浴血奋战、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行辕弟兄。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信任,有托付,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弟兄......” 苏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你们的心意,苏某......铭记五内。今夜,若无诸位舍生忘死,并肩血战,苏凌早已是这荒山野岭的一具枯骨,何谈在此,与这蛮酋对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继续说道:“村上老狗,所言虽是无耻狂吠,激将之语,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苏凌的目光重新投向村上贺彦,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幽幽的火焰,骤然炽烈起来! “我苏凌,是大晋的黜置使,是天子钦差,是今夜战死于此处、魂灵未远的弟兄们的主将!更是......一个练剑、用剑、心中尚存三分血性、七分傲骨的男儿!” 他声音陡然拔高,虽不洪亮,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我大晋儿郎,可以战死,可以流血,可以粉身碎骨!但,绝不能受辱!绝不能,在自家国土之上,被这蛮夷岛酋,指着鼻子,骂作懦夫,骂作缩头乌龟!” “他想要公平一战?好!我便给他‘公平’!”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无尽傲意的弧度。 “他不是自诩天照大神子孙,刀法无敌,视我大晋无人么?他不是认定我苏凌重伤垂死,不堪一击,想要趁机取我性命,搏那最后一线生机么?” 苏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竟踏得异常沉稳,踏碎了脚下染血的石板! 他胸前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但他恍若未觉,身形依旧挺直如松! “那我苏凌,今日便以这残躯,这残剑,这残存的一口气,让他好好看清楚——” 苏凌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夜空,带着一种惨烈到极致、却又豪迈到极致的决绝。 “我大晋男儿的脊梁,纵是碎了,也是直的!我苏凌的剑,纵是断了,也能斩妖除魔!纵是只剩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我也要站着,告诉他,告诉所有胆敢犯我疆土、辱我同胞的蛮夷宵小——” 他猛地伸手指天,声音穿云裂石,响彻整个血腥的院落。 “这煌煌华夏,巍巍大晋,不容轻辱!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辱我同袍者,必以血偿!” “此战,非为个人荣辱,非为一时意气!此战,为我今夜战死之英魂!为我华夏之威!为我等脚下,这染血的故土山河!” 苏凌猛地转头,看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的行辕众人,厉声喝道:“周幺、惊戈、率教、朱冉、陈扬,以及所有弟兄听令!” “在!”“在!” 众人无不热血沸腾,轰然应诺,声震夜空。 “为我压阵!” 苏凌一字一顿,目光如电。 “看我苏凌,如何以这残躯败剑,斩此獠于阵前,扬我国威!”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猛地转身,面向早已被这番话语震得一时失语的村上贺彦。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遍布裂纹、光芒黯淡的“江山笑”。 指尖触及剑柄冰凉的那一刻,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黯淡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生命最后、最炽烈的燃烧!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是要公平一战么?你不是认定我苏凌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么?” 他缓缓拔出“江山笑”,剑身裂纹在火光下狰狞可怖,却仿佛有低沉的嗡鸣在回应主人不屈的意志。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 苏凌剑指村上,声如寒铁交击。 “何为,虽千万人吾往矣!何为,华夏剑骨,宁折不弯!” “来战!” 话音落下,苏凌竟主动向前,一步,一步,向着状若疯狂、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心悸的村上贺彦,缓缓走去。 他脚步虚浮,身形踉跄,胸前鲜血淋漓,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那股冲霄而起、凛然不可犯的气势,那视死如归、百折不回的决绝意志,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竟让手持妖刀、状态完好的村上贺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苏督领——!”身后,传来行辕众人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无限崇敬与热血的嘶吼。 “锵——” 残剑江山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几近完美的圆弧,映着暗夜之中的幽幽月色,竟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无匹华光。 剑指敌酋,战意滔滔。 “村上.......纳命来!” 村上贺彦猛地惊醒,为自己刚才那刹那的退缩感到无比耻辱与暴怒。“八嘎!虚张声势!给我死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强行驱散心中那丝寒意,双手紧握“血月”刀柄,将残存的内力与疯狂的杀意尽数灌注其中!暗红色的刀芒再次亮起,虽不及全盛时耀眼,却更添几分血腥邪异与颠狂!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杀你污劳资的剑,懦夫! “天照流奥义·血月狂澜斩!” 村上贺彦身形暴起,不再有任何保留,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绝招! 他整个人与“血月”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狂暴的、不断旋转扭曲的暗红色刀气龙卷,带着撕碎一切的疯狂意志,朝着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苏凌,轰然席卷而去! 刀气所过之处,地面石板碎裂,尘土飞扬,声势骇人至极!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苏凌连同他那可笑的“尊严”,一起撕成碎片!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击,苏凌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唯有那两簇幽幽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只是停下了脚步,微微闭上了眼睛。 离忧无极道心法,在绝境中自行运转,并非催谷真气,苏凌的丹田早已空空如也,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那“离一切忧,见本来心”的玄妙境界。 所有的疲惫、伤痛、虚弱,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剥离。 脑海中,闪过渤海战场的烽火,闪过同袍倒下的身影,闪过京都龙台或恢弘或寻常的人间烟火,闪过这万里河山,芸芸众生...... 心灯不灭,照见本我。 我即剑,剑即我,何须外物?何惧生死? “嗡——!” 手中“江山笑”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那遍布剑身的裂纹,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竟仿佛流动起来,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势”,以苏凌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真气的威压,而是他精神意志、不屈战意、与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与身后同袍炽热的信念、与无数牺牲英魂的嘱托,共鸣而生的一种“场”!一种“道”的雏形! 他缓缓睁眼,眸中一片空明澄澈,倒映着那席卷而来的血色狂澜。 然后,他出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繁复精妙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地,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得仿佛能看清剑尖颤动的每一丝轨迹。 很轻,轻得仿佛不带丝毫力量。 剑身之上,裂纹蔓延,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然而,就是这看似缓慢、平凡、脆弱的一剑刺出—— 那席卷天地、狂暴无匹的暗红色刀气龙卷,在触及剑尖前方三尺之处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 那狂暴的刀气龙卷,竟被这看似微弱的一剑,从中硬生生“剖”开!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庖丁解牛,寻隙而入,顺势而分,精准地找到了这绝杀一刀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那一点“势”的节点! 苏凌的剑,顺着那被“剖开”的缝隙,逆流而上,剑尖不偏不倚,点在了“血月”刀镡与刀身的连接处,那暗红色刀芒最盛、却也最不稳定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鸣响,仿佛玉磬轻敲,又似琉璃破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村上贺彦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疯狂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自己灌注在“血月”中所有的力量、杀意、精气神,仿佛被这一剑点在了最脆弱的命门上,瞬间土崩瓦解,反噬自身! 那柄陪伴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妖刀“血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刀身上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刀身之上,也悄然爬上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哇——!” 村上贺彦如遭重锤轰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手中“血月”几乎脱手飞出。 他体内气血翻腾,经脉刺痛,那凝聚的绝杀一刀被破,带来的反噬让他瞬间遭受重创,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苏凌,在刺出这惊天一剑后,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剧烈一晃,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口鼻之中再次溢出鲜血,胸前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大片土地。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他看向村上贺彦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村上贺彦心胆俱寒。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村上贺彦踉跄后退,看着手中光芒黯淡、出现裂痕的“血月”,又看看不远处以剑拄地、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仿佛永远无法击败的苏凌,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崩溃。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自己全力施展的绝杀,竟然被一个重伤垂死、油尽灯枯之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剑,轻易破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苏凌没有追击,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挺直了脊梁。 他拄着剑,一步一步,向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村上贺彦,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在染血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仿佛用生命在丈量这最后的胜利之路。 终于,他走到了村上贺彦面前,停下。 手中那柄裂纹遍布、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江山笑”,缓缓抬起,剑尖,稳稳地抵在了村上贺彦的咽喉之上。 冰冷的剑锋触及皮肤,让村上贺彦猛地一颤,从崩溃失神中惊醒。 他抬起头,对上了苏凌那双平静、疲惫,却又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 苏凌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异族将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终的审判。 “有什么不可能?......” “重伤的苏凌......也还是伪宗师境,岂是你这宵小,能胜的?......” “村上贺彦。” “三局赌约,你已尽败。”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可认罪伏诛?” 冰凉的剑锋紧贴着咽喉皮肤,那锋锐的触感与森寒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村上贺彦的颈项,也彻底舔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疯狂。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出灰败的死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杂着血污、尘土,涔涔而下,沿着他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的脸颊滑落。 那双不久前还充斥着疯狂、怨毒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茫然与崩溃,瞳孔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放大、收缩,死死盯着抵在自己喉结上的那一点寒芒,连转动一下眼珠去看苏凌脸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细微颤动,那不是持剑者力竭的颤抖,而是一种冰冷、稳定、随时可以轻易刺穿他喉咙的死亡预兆。 苏凌的目光,即便不直接接触,也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想起了小泉一郎被一刀劈开的惨状,想起了安倍信玄被贯脑而亡的瞬间,更想起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嚣张地叫嚣、辱骂、试图激怒对方...... 现在,一切都反噬了回来,带着千百倍的恐惧,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打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讨饶或咒骂都吐不出来。 苏凌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瘫坐在血泊与尘土中、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异族将军。 对方那曾经趾高气昂、视晋人如蝼蚁的姿态,与此刻的惊恐瑟缩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苏凌本以为,能统率如此多凶悍武士、自称“一等将军”、口口声声“天照大神荣耀”的家伙,纵然败了,也该有几分穷途末路的狠戾,或者至少,会像他那些手下一样,选择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结束自己——比如,他们口中所谓的“切腹”,以维护那可怜的、虚伪的武士尊严。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与不屑。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和力竭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村上贺彦。” 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什么肮脏的东西。 “三局赌约,你已尽败。依约,你之生死,操之于我手。” 苏凌的剑尖微微向前送了一分,村上贺彦顿时浑身僵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声,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臊臭——他竟吓得失禁了。 “不过......” 苏凌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杀你?呵......”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杀你,污了劳资的剑。” 这句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村上贺彦的脸上,也抽在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所谓的“武士尊严”上。 村上贺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被彻底羞辱的茫然和......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生”的卑微渴望。 苏凌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那柄裂纹遍布、却依旧锋锐的“江山笑”骤然动了! 剑光并不如何璀璨迅疾,甚至有些缓慢滞涩,但精准得令人心寒。 “嗤!嗤!嗤!嗤!” 四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伴随着村上贺彦杀猪般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四肢手腕脚踝处,同时爆开四团血花! 苏凌竟在瞬息之间,以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用剑尖挑断了他的双手手筋和双脚脚筋! 伤口不深,却精准地断绝了他四肢发力的可能,既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却又让他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逃跑甚至自残的能力,形同废人! “啊——!!” 村上贺彦惨叫着,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剧烈的疼痛让他涕泪横流,在地上翻滚抽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叫嚣“公平一战”时的气势? 苏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收剑,剑尖斜指地面,滴滴鲜血顺着裂纹滑落。 他不再看地上哀嚎的村上贺彦,而是转向一旁,那里,掉落着小泉一郎和安倍信玄的残刀,以及村上贺彦自己那柄光芒黯淡、出现裂痕的妖刀“血月”。 苏凌用脚尖一挑,将那柄暗红色的“血月”野太刀挑起,精准地踢到村上贺彦手边——尽管他的手已经无法握紧。 “你信仰你们那狗屁的天照大神......” 苏凌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万年寒冰。 “口口声声武士道,切腹尽忠。既如此,劳资便成全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像个你口中的‘武士’模样,在这里,切腹自尽吧。用你自己的刀,践行你那可笑的‘荣耀’。” “或许,你那些先走一步的部下,在黄泉路上,还能稍微高看你一眼——如果,他们等得到你的话。” 这话语,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诛心。 村上贺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趴在地上,艰难地、颤抖地抬起头,看向滚落手边的那柄“血月”。 刀身黯淡,裂纹宛然,仿佛在嘲笑着他过往的一切狂妄与现在的狼狈。 切腹......自尽...... 这个词,如同最恐怖的魔咒,瞬间攥紧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荣耀战死,或者被迫“玉碎”时的场景,想象着自己如何慷慨激昂,如何遵循古老的仪式,用最“壮烈”的方式结束生命,赢得身后名。 他甚至还曾鄙夷过那些在最后关头畏缩、不敢自裁的懦夫。 可现在,当这个词真的、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当冰冷的刀柄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时...... 不......不......我不能...... 他内心在疯狂地嘶吼,拒绝着这个选项。可四肢传来的剧痛,苏凌那冰冷如看死物的目光,周围那些大晋将士充满鄙夷、嘲讽、如同看猴子戏耍般的眼神,还有地上同伴冰冷的尸体...... 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逼迫着他,去完成那个他曾经挂在嘴边、视为最高“荣耀”的仪式。 “啊啊啊——!!!” 村上贺彦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绝望、恐惧、不甘与某种扭曲强迫的嚎叫。 他用尚能勉强活动的、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肘和膝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爬向那柄“血月”。 每动一下,断筋处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但他还是爬了过去,用那不断哆嗦、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右手,五指痉挛地、死死抠住了“血月”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着,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血月”拖到身前。 然后,他挣扎着,试图用双手握住刀柄——尽管左手几乎使不上力。他脸上混杂着鼻涕、眼泪、血污和尘土,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冰冷的刀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天......天照......大神......保佑......” 他嘴唇哆嗦着,用母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仿佛在为自己鼓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临终的忏悔或祈祷。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行辕将士都冷冷地看着,周幺眉头紧锁,朱冉眼神冰冷,陈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吴率教则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口,韩惊戈在旁人的搀扶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只是静静站着,面色苍白,以剑拄地,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倒映着村上贺彦所有的丑态。 终于,在无数次心理挣扎和徒劳的自我激励后,村上贺彦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猛地将“血月”举起,刀尖颤抖着,对准了自己裸露的、因恐惧而绷紧的腹部。 “板载!!” 他狂吼一声,闭上眼睛,用尽此刻残存的、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狠狠将刀尖朝着自己的腹部扎了下去! 动作看起来,竟有几分他平时训练或想象中那种“标准”和“壮烈”的影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锋锐的刀尖,即将刺破他腹部皮肤、触及那脆弱内脏的前一刹那,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武士道幻想”,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呻吟。 那握刀的双手,仿佛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又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刀尖就那么颤巍巍地抵在他腹部的皮肤上,甚至已经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了一丝血珠,带来清晰的刺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一点刺痛,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本能抗拒,对生存的卑微渴望,对失去一切的虚无的害怕...... 无数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灵。他脸上的狠厉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挣扎和......软弱。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嘶吼,但这吼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而非决绝。 他试图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可那刀尖,却像有千钧之重,又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肠子在那冰寒刀尖下的脆弱蠕动,这感觉让他几欲晕厥。 “不......不......我做不到......我不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绝望。 “哈——啊——!!” 他似乎不甘心,又一次嘶吼着,将刀举起,再次对准腹部,做出下扎的姿势。 可结果依旧,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巨大的恐惧便再次攫住了他,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别说用力,就连保持握姿都变得异常艰难。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像一头上演着荒诞滑稽戏的野兽,在血泊与尘土中,重复着举刀、对准、颤抖、崩溃、再举刀的可悲循环。 每一次举起,都比上一次更加无力;每一次对准,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涣散恐惧;每一次崩溃瘫软,都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声,以及村上贺彦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的喘息和呜咽声。 所有大晋将士,都默默地看着,眼神从最初的冰冷、鄙夷,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甚至是一丝荒唐的可笑。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武士道”、“天照大神荣耀”、“视死如归”的异族将军? 这就是那个之前嚣张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强者?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村上贺彦双臂的力气彻底耗尽,连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勇气”也消磨殆尽。 他双手一软,再也握持不住那柄沉重的“血月”。 “当啷——!”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回声。 那柄曾经饮血无数、象征着村上贺彦权力与野心的妖刀“血月”,就这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弹动了两下,发出几声空洞的嗡鸣,最终静静地躺在那里,黯淡无光,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主人的无能与懦弱。 刀落地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村上贺彦。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连蠕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地上,脸埋进混合着血、土、尿液的污秽之中,先是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狗般的呜咽,随即,这呜咽迅速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用生硬蹩脚、断断续续的大晋话,混杂着母语的哀嚎,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敢......我不想死......我不想切腹......哇啊啊......妈妈......救我......陛下......救我......天照大神......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想死啊!!!” 哭声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卑微眷恋,与他之前所标榜的一切“荣耀”、“忠勇”、“武士道”,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对比。 那柄躺在地上的“血月”,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当啷”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持续不断地嘲笑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自行了断都不敢的懦夫。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是留是杀? 村上贺彦瘫倒在血污之中,嚎啕大哭,涕泪横流,那柄象征着他过往“荣耀”的妖刀“血月”无力地躺在一旁,仿佛一具冰冷的讽刺。 苏凌以剑拄地,面色苍白,冷冷注视着脚下这个从疯狂叫嚣到彻底崩溃的异族将军。 周围,黜置使行辕的将士们,从最初的鄙夷、嘲弄,渐渐被这丑态百出的懦弱行径,激起了更深沉的怒火与杀意。 “呸!什么狗屁天照大神子孙!什么狗屁武士道!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软蛋!” “刚才不还挺横么?不是要公平一战么?不是骂我们大晋男儿没卵子么?现在怎么像个娘们一样尿裤子哭鼻子了?!” “就这?就这还敢带兵犯我大晋?还敢掳我百姓,杀我同袍?我呸!脏了爷爷的眼!” “杀了这狗杂碎!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对!杀了他!剁碎了喂狗!” “苏督领!下令吧!让我一刀砍了这没骨头的杂碎!” 吴率教第一个按捺不住,提着还在滴血的熟铜大棍,铜铃般的眼睛里喷着怒火,指着村上贺彦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周幺虽未出声,但紧握卷刃砍刀的手,指节发白,刚毅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杀意。朱冉眼神锐利如刀,分水刺微微抬起。陈扬脸上的跳脱早已被森寒取代,细剑轻轻颤动。 韩惊戈胸膛起伏,独臂握剑,死死盯着村上贺彦,恨声道:“此獠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告慰英灵,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督领,当斩!” 群情激愤,怒吼声、叫骂声、请杀声响成一片,如同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凌身上,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将地上这摊烂泥般的村上贺彦,乱刃分尸,挫骨扬灰! 苏凌听着耳畔愤怒的咆哮,感受着胸膛中同样汹涌澎湃的杀意。 村上贺彦,这头双手沾满大晋军民鲜血的豺狼,今夜设下如此毒计,害得他与韩惊戈身陷绝境,麾下弟兄死伤惨重,更辱及家国,其罪罄竹难书! 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他握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恨不得立刻一剑刺穿其咽喉,将这祸害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这杀意如炽的关头,苏凌心中那属于黜置使、属于一个肩负着更重责任之人的那一部分理智,却异常的冰冷、清醒。 他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复仇怒火,脑海中飞速掠过诸多信息。 村上贺彦,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潜入大晋腹地,建立如此隐秘据点,与朝中重臣勾结,孔鹤臣、丁士桢之名犹在耳畔,更涉及四年前的龙台赈灾贪腐迷案...... 此人,绝非一个普通的边患武夫,他是连接海外异族与大晋内部某些蠹虫、乃至诸多隐秘往事的一把钥匙,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罪证库与情报源! 一个活着的、能开口说话的村上贺彦,其价值,远胜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口中可能吐露的秘密,或许能揭开更大的黑幕,揪出更多的内鬼,了结更久的迷案,甚至影响到两国未来的战和走向。这些,都比一时泄愤,更重要。 但,苏凌同样清楚,此刻麾下将士刚刚经历血战,同袍尸骨未寒,对村上贺彦恨之入骨。 自己若在此时,说出“暂时不杀,留待审讯”之类的话,哪怕理由再充分,也极易被误解为“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甚至“与敌有私”,必定会寒了这些随自己出生入死、满腔热血弟兄们的心,严重动摇军心士气。 绝不能从自己口中,直接说出“不杀”二字。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定计。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止住了众人的喧嚣。 他没有去看那些请命的将领,而是将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的目光,重新投注到瘫在地上、兀自呜咽颤抖的村上贺彦身上。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听见了么?我麾下儿郎,皆欲食你肉,寝你皮。本督,亦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以祭奠今夜战死的数百英魂,以告慰四年前龙台惨案中屈死的无数冤魂,以雪你等蛮夷屡犯我境、掳我百姓之奇耻大辱!” 他每说一句,剑尖便微微下压一分,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村上贺彦灵魂都在尖叫。 村上贺彦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剧烈的、恐惧的喘息,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血污,眼中只剩下最卑微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连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来了,只是用乞怜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眼神,死死望着苏凌。 “按律,按情,按今夜之局......”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你,百死莫赎!当立斩,以儆效尤!” “唔......不......不要......饶命......饶命啊苏督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村上贺彦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破碎的求饶声,声音嘶哑难听。 “但是......” 苏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村上贺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肮脏的灵魂。 “我苏凌行事,虽重血仇,亦明法理,更知轻重。杀你,易如反掌,不过一剑之事。然,你之生死,于此刻,已非我个人恩怨可决,亦非仅仅关乎今夜之战。” 他微微俯身,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村上贺彦耳中,也足以让周围离得近的将领如周幺、韩惊戈等人隐约听见。 “你身为卑弥呼座下一等将军,潜伏我大晋,所谋者大。你与朝中何人勾结?如何传递消息?” “四年前龙台赈灾粮款巨额亏空,数十万灾民冻饿而死,其中可有你等插手?” “你们在我大晋境内,还有多少如这龙台山一般的巢穴?此次潜入,除了掳掠、刺杀,还有何更深图谋?” 苏凌每问一句,村上贺彦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些问题,直指核心,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或许能用来保命的唯一筹码。 “说!” 苏凌猛地厉喝一声,虽未用真气,却吓得村上贺彦浑身一哆嗦。 “给我一个不立刻杀你的理由!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一个能抵得上你这条肮脏性命的理由!否则——” 苏凌手中“江山笑”微微前送,剑尖已然刺破村上贺彦咽喉皮肤,一缕鲜血蜿蜒流下。 “我即刻便成全你,让你去黄泉路上,慢慢向你的天照大神解释,你是如何像个真正的懦夫一样死去的!” 死亡的冰冷触感再次清晰传来,混合着苏凌那不容置疑的审判目光,彻底击垮了村上贺彦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 他不想死!他怕死!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我说!苏督领饶命!饶命啊!” 村上贺彦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四肢断筋的剧痛,拼命挣扎着,用额头、脸颊去够苏凌的靴尖,做出磕头如捣蒜的姿态。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有理由!有足够的理由!求苏督领暂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留我一命,对您,对大晋,有天大的好处!绝对比杀了我有价值!” 他喘着粗气,大脑在极致的求生欲驱使下疯狂运转,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抛出足够有分量的筹码。 “第一!孔鹤臣!丁士桢!我知道他们所有与我帝国往来的密信存放之处!我知道他们是通过何人、何种渠道传递消息!我知道他们收受了我们多少金银珍宝、美女奇玩!” “甚至......甚至我知道孔鹤臣在江南的几处秘密田庄和银库,那是用我们给的部分资金置办的!这些,我都可以指认!只要留我一命,我愿当堂对质,交出所有证据!扳倒这两个位高权重的国之巨蠹,难道不值得留我一条贱命吗?!”村上贺彦嘶喊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第二!四年前龙台赈灾案!” 他见苏凌眼神微动,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继续说道。 “没错!那件事,我们确实插手了!不,不只是插手!是主导!是合作!当时负责押运和发放部分赈灾粮款的官员,早就被我们买通!” “大部分粮款,根本未曾下发,而是通过秘密渠道,转运到了海外,一部分充作我军资,另一部分......则作为酬劳,分给了朝中某些‘大人’!” “我知道经手人是谁,知道转运路线,知道藏匿赃款的地点!那些灾民,是活活饿死冻死的啊!苏督领,您难道不想为那些冤魂昭雪,不想揪出那些丧尽天良、发国难财的畜生吗?留着我,我能帮您找到铁证!让此案真相大白!” “第三!卑弥呼女王陛下的‘东进方略’!” 村上贺彦压低了声音,却又忍不住带着一丝曾经的骄傲与神秘。 “我不是普通的将军,我乃女王陛下亲信,参与核心谋划!我知道帝国下一步的计划,知道我们在大晋沿海和内陆还潜伏有多少细作,知道我们接下来打算从哪些地方打开缺口!这些军国机密,难道不比杀我一个败军之将更重要吗?” “苏督领,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个活着的、知晓核心机密的敌国将领,在战时意味着什么!” “第四!阿糜......阿糜姑娘!” 村上贺彦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阿糜,又迅速低下头。 “她的身份......非同一般!绝非普通女子!留着我,或许......或许在涉及她的事情上,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或......转圜余地?”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似乎有所顾忌,不敢深言,却又故意抛出,显然是想增加自己活命的筹码。 一口气说完这些,村上贺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瘫软下去,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撑着,继续以头抢地,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哭嚎哀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督领!苏大人!饶命啊!求您看在这些秘密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我愿意全部招供!愿意当证人!愿意帮您铲除奸佞,平定内患!” “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知道的秘密值钱啊!杀了我,这些秘密就可能永远石沉大海,那些蛀虫继续逍遥,那些冤魂不得昭雪,帝国的阴谋依旧在暗处进行!” “留着我,我能帮您做很多事!求求您了!饶了我吧!我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活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与哀求,在空旷血腥的院落中回荡,与他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将军形象,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周围的行辕将士们,听着他吐露出的这些骇人听闻的秘密,愤怒之余,也不禁有些动容,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凌。 诚然,此獠该死,但他所言若属实,其活着的价值,似乎确实非同小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凌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是顺应军心,立斩此獠? 还是......为了更大的图谋,暂且留他一命? 苏凌缓缓直起身,胸膛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身形微晃,但他强行稳住。 他没有看地上卑微如虫豸的村上贺彦,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悲痛、或急切、或犹疑的面孔。 这些随他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弟兄,他们的情绪,他必须顾及。 “诸位......” 苏凌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獠所言,尔等或已听见一二。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他直接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 是顺应沸腾的民意,立斩仇敌,以慰英灵?还是权衡利弊,暂时留其一命,以求更大的图谋? 他需要听到麾下的声音,尤其是核心将领的声音,这既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统一思想、凝聚人心的必要过程。 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过血腥的战场,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复杂的表情。 愤怒的情绪仍在胸腔激荡,但村上贺彦抛出的那些秘密——孔鹤臣、丁士桢的叛国铁证,四年前龙台惨案的骇人内幕,异族更深层的阴谋——也像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理智。 片刻,周幺魁梧的身躯动了动,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师尊,周幺以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刚毅的脸上神色凝重。 “此獠罪该万死,挫骨扬灰亦不为过。然......” 他抬眼看向苏凌,目光沉稳而坚定。 “若其所言非虚,其活着的价值,或许确实远超一具尸体。孔丁二贼,位高权重,树大根深,若无铁证,难以撼动。四年前龙台旧案,牵连甚广,沉冤多年,若能借此獠之口寻得真凭实据,为数十万冤魂昭雪,意义重大。” “至于异族阴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故......徒儿斗胆建言,或可暂留其性命,严加看管审讯,待榨尽其所有价值,再行处决不迟!” 周幺的话,条理清晰,权衡利弊,既表达了血仇必报的决心,又点出了活口的潜在价值,符合他一贯沉稳缜密的风格。 他是苏凌首徒,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周幺话音刚落,另一道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属下附议。” 是韩惊戈。他勉强站立着,脸色苍白如纸,胸前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却锐利无比。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村上贺彦,眼中恨意滔天,然而,在那恨意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疑虑与决断。 “此獠罪恶罄竹难书,碎尸万段亦难解心头之恨!” 韩惊戈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发颤。 “然,周统领所言甚是。孔丁之奸,龙台之冤,异族之谋,皆关乎国本,非同小可。此獠身为敌酋心腹,或真能提供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被妥善安置、依旧昏迷的阿糜,又迅速收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村上方才提到阿糜时那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绝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与这些异族畜生有任何瓜葛,但......那含糊的言辞,那微妙的神情,却让他心生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留下村上,或许......或许自己能找机会,私下问个清楚明白?无论如何,他要为阿糜洗清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疑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将这份深藏的疑虑与决心,化作了支持暂留村上性命的理由之一。 “因此......” 韩惊戈收回思绪,斩钉截铁道:“为彻查大案,揪出内奸,明了敌情,末将亦认为,暂且留其狗命,严加审讯,待价值用尽,再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周幺和韩惊戈,一个是苏凌最信任的首徒、行辕亲卫统领,一个是暗影司总司督司,两人的接连表态,分量极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围众将闻言,脸上的激愤之色稍缓,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 吴率教虽仍瞪着眼睛,恨恨地盯着村上,但也闷声嘟囔了一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便宜这狗杂碎了!” 朱冉默默点头,陈扬也收起了脸上的讥诮,若有所思。 众人见两位核心人物都如此说,又回想起村上抛出的那些惊人秘密,细细思量之下,也觉有理。 杀一个村上容易,但若因此让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继续逍遥,让数十万冤魂不得昭雪,让异族的阴谋在黑暗中继续滋长,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于是,陆续有人开口。 “周统领、韩督司言之有理!” “不错,暂且留他狗命,撬开他的嘴,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揪出来!” “对!等榨干了价值,再让他死个明白!” “听苏督领决断!” 意见逐渐趋于统一。 苏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但他仍未直接表态,而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拄着“江山笑”,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不远处被妥善安置在断墙下、铺着衣物、已然悠悠转醒的阿糜。 韩惊戈见状,心中一紧,想要跟上,却被苏凌微微抬手制止。 阿糜只是身体虚弱,加之心中茫然恐惧,一直闭目假寐,直到苏凌走近。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疲惫,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凌在她身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他苍白憔悴却坚毅的面容,也映照着阿糜柔弱却平静的脸庞。 苏凌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看着阿糜,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糜姑娘,你受苦了。” 阿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凌会先对她说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苏凌继续道:“此次祸事,皆因村上此獠掳你而起。你身陷囹圄,受尽惊吓折磨,乃至险遭不测。论仇恨,论委屈,你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他微微侧身,让阿糜能看到远处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村上贺彦,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阿糜脸上。 苏凌沉声问道:“如今,众人意见不一。有欲立斩之以报仇雪恨者,亦有建言暂留其命以查大案者。本督想听听你的意思。此人,是杀,是留?” 此言一出,不仅是阿糜愣住了,连周围众人也颇感意外。 没想到苏凌会将如此重大的决定,去征求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弱质女流的意见。 但转念一想,苏凌所言不无道理,阿糜是直接的受害者,她的态度,确实有其特殊分量。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见阿糜的神情,韩惊戈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阿糜,眼中满是关切与鼓励,微微向她点头,示意她不必害怕,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阿糜的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个曾经让她恐惧万分、如今却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身影上。恨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被掳的惊恐,囚禁的绝望,夫君为救她而身陷绝境的担忧,今夜连番血战的惨烈......这一切,皆由此人而起!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村上贺彦那充满卑微乞怜、恐惧到极致的眼神遥遥相对时,她的心中,却又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涟漪。 那不仅仅是恨,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说的纠结与......犹豫?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无法纯粹地只表达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夫君韩惊戈浴血奋战的背影,想起了苏凌重伤垂死仍力战不屈的英姿,想起了周围那些素不相识却为救她、为保家卫国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们。 她又想起了村上方才嘶喊出的那些秘密——孔鹤臣、丁士桢的卖国,四年前龙台无数灾民的冤魂...... 阿糜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她凝聚心神。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不再游移,变得异常坚定。 她先是深深地看了韩惊戈一眼,从夫君眼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这让她心中一定。然后她朝着韩惊戈微微的点了点头。 随后,她转向苏凌,迎上对方那深邃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因虚弱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其外表的冷静与力量。 “苏督领,诸位......”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压抑翻腾的情绪。 “民妇阿糜,一介女流,本无资格在此等军国大事上置喙......然,督领既问,民妇便斗胆直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村上贺彦,眼中恨意如刀,声音却异常平稳。 “此人,掳我囚我,害我夫君与督领身陷险境,害得这许多忠勇守卫血洒当场......民妇恨不能他立时便死,死一千次,一万次,亦难解心头之恨!” 此言一出,众人皆能感受到她那刻骨的恨意。韩惊戈心中刺痛,更生怜惜。 然而,阿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而肃穆。 “然,民妇虽恨,却也知晓轻重缓急。方才他所言,民妇也隐约听到一些。孔鹤臣、丁士桢这等国之巨蠹,身居高位,却卖国求荣,戕害百姓,其罪滔天!” “四年前龙台大灾,无数无辜生灵涂炭,冤魂至今未息!这些,都是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无数黎民百姓生死荣辱的天大之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松的将士们,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却愈发坚定。 “与这些比起来,民妇个人所受的这点苦楚、这点惊吓,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浩劫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民妇以为......” 阿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下他!必须留下他!只有留下村上,让他吐露实情,交出罪证,苏督领您才能更快、更准地查清孔丁二贼的罪状,才能为四年前龙台无数冤魂讨回公道,才能将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只有这样,才是对这些年来,所有因为这些奸贼、因为这些阴谋而蒙受冤屈、无辜惨死的人们,最好的告慰和交代!此虽阿糜一人所言,但却是出于真心......请苏督领决断!”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 一个刚刚脱离险境、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说出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话来,令在场所有铁血男儿无不为之动容,心中那因未能立刻手刃仇敌而产生的些许郁结,也似乎被这番话语涤荡了不少。 就连最是性烈如火的吴率教,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阿糜,粗豪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敬佩之色。 苏凌深深地看着阿糜,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神采,那是一种由衷的赞赏、欣慰,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探究。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阿糜姑娘深明大义,苏某......佩服。” 得到苏凌的肯定,阿糜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双手依旧紧握着。 苏凌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步伐虽然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新走向瘫软在地的村上贺彦。 村上早已将阿糜的话听在耳中,此刻见苏凌走来,眼中重新燃起卑微的希望,连连以头触地,口中含糊求饶。 “村上贺彦!” 苏凌厉喝一声,声震四野,盖过了他卑微的求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上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 苏凌目光如冰,剑指其面,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依你之罪行,百死莫赎!千刀万剐,亦难抵罪孽之万一!本督恨不能立刻将你斩于剑下,以慰英灵!” 村上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然......” 苏凌话锋再转,声音带着铁一般的律令。 “念在周统领、韩督司建言有理,阿糜姑娘深明大义,更为彻查国蠹、昭雪沉冤、洞悉敌情之大局计——”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村上脸上,声音斩钉截铁。 “本督决定,暂留你一条狗命!” 村上闻言,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激动得浑身乱颤,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谢苏督领不杀之恩!谢苏督领!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 “住口!” 苏凌冷声打断,眼中寒光四射。 “死罪可暂免,活罪难逃!你需谨记,从此刻起,你之生死,已不由己!” “你必须无条件配合本督,将你所知一切——与孔鹤臣、丁士桢等奸贼往来之密谋证据,四年前龙台案之内情同伙,尔等异族潜伏之细作网络、后续图谋,以及所有你知道的、参与过的、听闻过的阴谋诡计、大小人等,事无巨细,全部如实招来!” “不得有丝毫隐瞒、虚言、拖延!若有半字不实,或敢耍弄心机——” 苏凌手中“江山笑”猛地向前一递,剑尖寒气逼人。 “本督随时可取你项上人头!且会让你死得比切腹痛苦万倍!听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小人一定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绝不敢!” 村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此刻却觉得那疼痛都带着生的希望。 苏凌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他强撑着疲惫欲裂的身体,缓缓转过身,面向所有肃立的行辕将士。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虽然他身形摇晃,脸色惨白,但那一刻,他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这方染血的夜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仿佛要传入那些战死英魂的耳中。 “诸位弟兄!” “今夜,我等历经血战,同袍喋血,山河染赤!此仇,此恨,苏凌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饶此獠性命,乃权宜之计,为的是撬开其口,挖出更大的毒疮,揪出更多的祸首,了结更久的沉冤!但,这绝不意味着,今夜牺牲的弟兄们白死了!绝不意味着,我等会忘却这血海深仇!” 苏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愤怒或悲恸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与承诺。 “我,苏凌,以京畿道黜置使之名,以手中这柄‘江山笑’立誓——” “今夜所有在此浴血奋战、英勇捐躯的弟兄,绝不会白白牺牲!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魂,不会无依!” “冤有头,债有主!血债,终须血偿!无论是藏于朝堂的蠹虫,还是远在海外的蛮酋,所有胆敢犯我疆土、害我同胞者,我苏凌,必率尔等,追索到底,绝不姑息!” “终有一日,我要用真正的罪魁祸首之血,用这些异族豺狼之头,在此地,筑起京观,祭奠我大晋英烈,告慰诸位弟兄的在天之灵!”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说罢,他猛地将手中“江山笑”重重顿地! 虽然剑身遍布裂痕,但那一顿之下,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然之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督领!” “督领!” “督领!” 行辕众人,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职位高低,听着苏凌这番掷地有声、饱含血泪与决心的誓言,无不热血沸腾,热泪盈眶!霎时,憋屈、愤懑、悲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对眼前这位重伤累累、却依旧挺立如山的统帅无比的敬服与信任! 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那冲天的气势,仿佛连天上的星月都要为之黯然! 苏凌看着群情激昂的部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意。他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开始分派任务,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 “周幺,朱冉!” “在!” “将此獠村上贺彦,严密捆绑,堵口蒙眼,单独架起,由你二人亲自带精锐看押,即刻押回黜置使行辕地牢!途中若遇任何变故,或此獠有异动,格杀勿论!回到行辕后,立即布置最严密的看守,除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陈扬!” “在!” “你带一队人留下,负责清理此间战场。将我方阵亡弟兄的遗体......仔细收殓,妥善安置,待回城后厚葬。敌军尸首......就地掩埋,勿留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仔细搜查整个府邸,任何书信、印信、器物,乃至墙壁夹层、地下暗格,不得遗漏,全部封存带回!尤其注意,清除所有战斗痕迹,尽可能恢复原状,勿使外人轻易看出端倪。” “得令!” “吴率教!” “俺在!” “你率余下弟兄,沿途警戒,护卫大队返回。今夜此地发生一切,严禁外泄!尤其要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孔鹤臣、丁士桢等辈,以及他们可能的眼线,得知村上被我生擒之消息!若有擅传者,军法从事!” “督领放心!哪个兔崽子敢多嘴,俺老吴撕了他的嘴!”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凛然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陈扬带人开始默默收殓同袍遗体,清理战场。 周幺和朱冉找来结实的绳索,亲自将瘫软如泥、口中犹自含糊感激的村上贺彦捆成了粽子,又堵上嘴,蒙上眼睛,架了起来。 吴率教则呼喝着,指挥还能行动的士卒整理队形,准备撤离。 安排妥当,苏凌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 连续的血战,极致的透支,沉重的伤势,以及在最后时刻强行凝聚心神、压制伤势处理诸多事宜的消耗,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 他试图迈步,跟上正在整队撤离的队伍。 然而,刚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然袭来! 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作响,仿佛所有的声音、光线都在瞬间远离。胸膛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督领?!”“苏督领!” 他隐约听到周幺、韩惊戈等人惊骇的呼喊,感觉到有人试图扶住他。 但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抽空。 下一刻,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刚刚还昂然立誓、发号施令的苏凌,身躯猛地一晃,手中“江山笑”脱手坠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巨木,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下去! “噗通!” 沉重的倒地声,在渐渐平息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惊心。 “督领——!!!” “快!救人!!” 惊呼声、怒吼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打破了刚刚恢复的些许秩序。 韩惊戈目眦欲裂,不顾自身重伤,挣扎着扑上前。周幺一把丢开架着的村上,转身狂奔而来。 吴率教、朱冉、陈扬......所有将领,所有士卒,全都慌了神,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 月光凄冷,火光摇曳,映照着满地尚未干涸的鲜血,映照着那个刚刚还以一人之躯独撑危局、此刻却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龙台山深处的这个血腥长夜,似乎还远未到平静的时刻。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霞被深青色的天穹吞没,几粒疏星悄然点染,一弯下弦月如钩,斜斜挂在龙台黜置使行辕的飞檐斗角之上,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 白日里的喧嚣与紧张,随着夜幕降临,似乎也沉淀了下去。行辕占地颇广,屋舍连绵,黑压压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唯有高墙四角望楼上悬着的防风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巡夜守卫们挺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庭院深深,廊庑回环。 白日里往来如织的胥吏、兵丁、信使早已散去,只余下寥寥几队披甲执锐的护卫,迈着规律而警惕的步伐,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复巡视。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橐橐”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也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仲春的晚风,已褪去了料峭寒意,带着庭院中几株晚开桃李的隐约甜香,以及泥土草木萌发的气息,柔柔地拂过檐下的铁马,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咚”声,如同遥远而安宁的夜曲。 墙角阴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蛰虫试探般的低鸣,旋即又隐去,生怕打破了这份沉静。 白日曝晒过的屋瓦,此刻尚有余温,与夜露的微凉交织,蒸腾起似有若无的薄薄雾气,在廊柱与树影间缓缓流淌,让月色也氤氲了几分。 白日里苏凌坐镇、处理公务,商议诸事的正厅,此刻门户紧闭,黑黢黢一片,只有檐下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静静燃着,映照着廊下“黜陟幽明”的匾额。 朱漆大门上的铜兽衔环泛着幽光。东西两侧的厢房、签押房、库房等,也大多熄了灯火,融入沉沉的夜色。 唯有穿过两道月洞门,行至行辕深处,那一片相对独立、更为幽静的院落——通常是黜置使本人及其核心亲随的居所——方可见到零星的灯火。 其中,最靠里、临着一小片竹圃的一间静室,轩窗之内,正透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灯火通明的亮堂,而是略显氤氲,透过糊着素白高丽纸的窗格,晕染开一团温暖的、鹅黄色的光晕,在这深沉寥落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安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纸上,依稀映出一个微微佝偻、时而轻咳的剪影,正伏案而坐,似乎在翻阅着什么,又似在凝神思索。 偶有夜风稍疾,扰动窗外竹叶,发出“沙沙”轻响,那窗内的烛光便随之轻轻摇曳一下,剪影也随之晃动,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仿佛屋内之人,心志亦如这烛火,虽经风扰,其光不灭。 静室周遭,数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黑衣护卫,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无声地侍立在各个角落与出入口,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庭院、屋顶、墙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确保这小小一方亮着灯光的静室,不受任何惊扰。 整个行辕,便在这表面的一片静谧安宁,与暗处无声流淌的警惕与守护中,度过了这漫长一日的尾声。 而那一点自静室窗棂透出的、氤氲而温暖的烛光,则成了这深沉夜色里,最为安定,也最为引人注目的所在。 那点氤氲的烛光,自静室窗棂透出,在静谧的春夜里,如同指引,亦如同守望。光影晃动间,一个略显瘦削、动作却异常轻捷沉稳的身影,不时映在窗纸上。 正是小宁总管。 他轻轻推开静室的雕花木门,侧身闪入,又反手将门虚掩,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盛有暗色药汁的钧窑瓷碗出来,碗沿热气袅袅,他小心避让着夜风,快步走向角落专设的小茶房。稍顷,他又端着一盆温热清水返回,臂弯搭着洁净的棉布帕子。进出之间,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吱呀声,生怕惊扰了室内之人。 他的面容在檐下灯笼的光线下显得平静,但微蹙的眉头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静室内的动静,确认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或翻动书页的窸窣声,才会继续手中的活计。 最后一次出来时,他手中端着空了的药碗和用过的水盆。 他在廊下略站了站,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很快消散在晚风里。 随后,他转身,将静室的门轻轻带上,动作轻柔至极,直到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才彻底松开手。 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端着东西,朝着前方不远处一间还亮着灯火的侧厅走去。 侧厅内,灯蜡明亮,驱散了春夜的微寒。气氛却颇为凝重。 周幺、陈扬、朱冉、吴率教四人俱在。 他们或坐或立,身上都带着白日激战留下的痕迹——衣袍染尘,甲胄未卸,脸上、手上多有擦伤血痕,虽经简单处理,仍显狼狈。 韩惊戈因伤势较重,已被阿糜扶着去往另一处厢房仔细照料,不在此处。 四人神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疲惫。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咱们不着急! 厅堂之内。 我没好气的说着,又将冯天高和冯豪祖孙俩,从头到尾打量个遍。 加钱居士的伤还没好,王道长如今算是个大网红,整天拍短视频或是直播各种普通人极难完成的‘挑战’,完事儿了还不忘让人相信科学。 一望无垠的大地上,金黄色的稻海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层层稻浪。 “自己怕疼就别往我身上揽,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守诫命你给我搬到隔壁去住。”袁月苓拉着周嵩的手,作势要把他丢出去。 大半夜的,屋子传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哭泣声,有些渗人。 昨晚试探了一下母亲的口风,不想她情绪激动地把自己臭骂了一顿,坚决表示反对。 分明一个个身体素质很差,甚至有几个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纵欲的人,跑几步就会气喘吁吁那种。 稻花赶紧告状,然后麻利躲到萧烨阳背后,同时,手中的软经散也被她撒了出去。 然而,一道人影的突然冲出,挡在他与封于修身前,让慕容复微微一顿。 下午的时候亲眼看到萧枫与藤原正雄的比试,让他被中华古武剑术深深地折服了。 首次见到这种空间通道,冷雪芯不禁有些失神,目光缓缓的望向通道两旁的那由法阵灵力形成的空间障壁,在那之外,还是毫无尽头的黑暗,谁也不知道在那里,会是何种景象。 韩凛是特意带她带买这些东西的,本来他是想出发前自己抽空来一趟,买了东西就走人,不过晚了也有晚了的好处,可以带燕妮出来玩一趟。 七彩玲珑兽主人做梦也没想到火云兽会突然向他发动攻击,促不及防下当场被烧个正着,发出杀猪似的凄厉惨叫。 一声轰隆巨响,一团火光猛然间冲天爆开,那四散狂扑涌开的热‘浪’,将爆炸点附近方圆数米之内的一切草木炙烤得燃烧了起來。 顾如沫的双腿修长,圆润,而且肌肤很白,没有任何瑕疵,简直就像是一双完美的艺术品。 看着自己父亲鬓角那依然沧桑的白发,顾娇娇的心中顿时便升腾起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通过这个传送阵进来的十有九八是喋血城的修士,在位面战场中应该是联盟,不过唐川对喋血城的修士可不放心,必须提防着点。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那个只在外人面前‘露’了一回脸的神秘亚洲男子,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一出现,高高在上的布罗斯家族就完全蔫了? 宋愈熙低声问道,眼圈红红的,鲜艳欲滴,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病态,更是惹人怜惜。 “黎总,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刚才乔局来看我了,他本来是要去参加梁念情的开业典礼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改主意了,说要参加咱们的开业典礼。”我同样转移着话题。 林清清看看手机,又看看手里的副卡。这种一夜暴富的感觉怎么那么不真实呢?就像是中了一百万的大奖,却又让人总担心会是诈骗。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锁定下一个行动目标 剑离二人对视一眼,随后一个纵身跳跃到了一颗参天大树的顶端,对着远处浓黑色的云层极目远眺。 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一些武者看向易枫的目光变得更加惊惧起来。 可是魂印皇冠哪会让权杖得逞,幽黑的光芒笼罩而下,在魂月儿魂力的支持之下,瞬间将权杖的光芒吞没,将权杖笼罩在内。 老炮的提醒令陆远马上反应过来,借口,这是在为政府命令南京守军撤退寻找借口!没有什么能比这些在前线奋战的军人们更有发言的权利了,尤其是陆远他们这些英雄的话了。 虽然经常听说她平时过于贪玩,很少修炼,但是由于心里对她娘亲的愧疚,他也不忍心对其打骂,所以才养成了如今她骄横跋扈的性子。 “你不会有事的,我决不允许你出事!”黑啸坚定的说道,不容置疑。 她仔细瞧了瞧对方拿出来的画像,竟然是索落的娘,真是巧得很,她见过但不认识。 易枫和易韵打过招呼,他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两天时间就能解决。 莫颜点点头,赞同地道:“好,你牵着我的手,我们先飞过对面去。”说罢,她一手抓住赵振宇的手,凌空一蹬,两人的身子便像大鹏展翅一般飞了起来。 波波维奇看到对面韦德的动作,也让秦焱先下来一下,很显然韦德的样子这场比赛是不能打了,那“罪魁祸首”自然就是秦焱,虽然刚才那一下从理论上来说和秦焱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韦德的球迷们绝对不会这么想的。 干脆直接将一堆堆用不上的中级灵石铺在修炼室内、然后以霸道的九阳吞天神功强行抽取其中的灵气修炼。 怎料兜转尽成陈迹,千种过往皆逝去,万般情愫全功亏,频感憾与愧。 “是,贺兰瑶一定会严密的监视王爷的一举一动。”叶冷恭恭敬敬的应下。 王跃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点击【再来一局】,继续开始排位,此次直播,不冲到国服第一的位置,王跃是不会停歇的。 庆王与莫离以前经常来景王府中,当时景王还不是南景王,只是三王爷,十五岁的时候,先帝还在,已经赐府另居,是莫大的恩宠。也难怪当年景王会认为这个皇位非他莫属。 “这么说,德怀特这个家伙第四场会回来?”在马刺下榻的洛杉矶希尔顿大酒店的包房里,队魂邦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新闻。 这里地处偏僻贺兰瑶倒也不担心有人看见白虎,如果真的有人看见白虎,估计他们也只会当做是神迹。 当然了,他刚才在和莱昂纳德相互商量的时候,莱昂纳德也觉得这么做很冒险,甚至想要否定这个提议,不过当看到秦焱那么有自信的样子之后,他也同意试一试。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吗?”秦天明冷喝一声,顿时他身边的护卫纷纷掏枪,对准叶鹏一众。 在冷寐影狂风暴雨一般的狂攻之下,这名老者没有抵挡几下,就被冷寐影以一招明河共影给拿下了。 “终于又抗住了!”众多的参战人员都是这样想着的,哪怕明天还要继续,但是至少还能再活一晚。 “偷袭还可以,但力度却差的很远!如果刚才那一击是梦云飞,我必死无疑!”冷啸云又吐出一口血说道。 他再也不忍受差点失去她那种痛苦,就像是心脏被深深挖走了一块。 见单甜父母从过道中走进客厅的身影,楚南立刻便主动恭敬鞠躬出声,余光却看见了单甜父亲那高大的身影。 当然,也是冷寐影最先动怒的根源,直接就将他的手臂给砍了下来。 没有时间去细细思考的天山二老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再次变招,一前一后双重进攻。 “待所有一切都结束,我们一起走可以吗?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你依旧是我的姐姐我依旧是你的弟弟!”那白衣男子说道。 这并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楚南并不想把这件事弄的让山本家族心里有疙瘩。 我看到陈洺站在他身旁,低头询问了两句话。他的神情冰冷极了。他的脸都有些让我觉得陌生起来。 荣许沉默会,最终咬了咬牙,缓缓地走到各种仪器面前,颤动的摆动它们,正在航行的船,也因为荣许的操作,开始改变航向前进,由于荣许的操作准确无误,导致所有人没有注意船已经带领他们前往一个死亡之地。 唐战恍然大悟,神念微微释放,忽然发现,这里和城外完全不同,神念覆盖范围不在受到限制。 林宇在虚脱之际,看见了那一条朴质无华的红色长线,冲破了激光网的封锁,将激光网撕成了碎片,然后撞击在金属色的大门上。 通过刚才贾天雄和陆恒天一战,他也终于察觉到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 为了确定自己的身体确实有了改变,林宇微微下蹲,然后高高跳起。 她似乎摸到“追风”的皮肤上有凹凸不平的位置,她轻轻碰了一下,“追风”紧张地抽动,低声吟叫了一声。 但是连这样琐碎的事情都得他们亲自跟过来,我跟陈炀也都明白,最近他们俩到底在忙些什么了。 南宫子非说安静,那是真的安静。这里距离别墅有两三百米,只有一层楼,是一栋典型的玻璃房。 黄继庆是这里的经理,同时也是比较出名的江湖人,之前徐彬已经跟他联系好,所以亲自来接待这些人。 正想着,就听到了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在自己的周围响起。 莫佑庭的身体渐渐恢复,杜箬好几次都想去看他,可是想到戚美珍的嘴脸,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不过她依旧会定期给他打电话询问他康复的情况,但只限于朋友间的慰问和关心,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他早就知道了! 周幺等人领命离去后,静室的门被小宁总管再次轻轻掩上,将那渐起的夜风与庭院中隐约的虫鸣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一片沉静,唯有青铜雁鱼灯内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苏凌半靠在软椅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素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安静地靠着,身上盖着薄毯,眼眸微微闭合,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若非那眉宇间依旧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沉沉睡去。 他并未入睡。 离忧无极道的真气在受损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伤痛,也维持着他清醒的头脑。他在梳理,在推演,也在等待。 等待朱冉监控的回馈,等待周幺、陈扬对内部防务的布置,等待吴率教整肃部属,更在等待……那个被他派出去、去取“关键之物”的人归来的消息。 两日后对段威的行动,只是明面上的雷霆一击,而真正的胜负手,或许还系于那未知的归期与那未知的“铁证”之上。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月色似乎偏移了些许,透过窗纸洒入的清辉变得更加冷冽。 庭院中,巡夜卫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子时已过。 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深夜,一阵极其细微、与巡夜卫士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自院外廊下,由远及近,轻轻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柔,仿佛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又仿佛来人刻意收敛了气息。步履缓慢,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与迟疑,走走停停,似在反复思量,却又终究被某种决心推动着,向着这间亮着烛光的静室,一步步靠近。 苏凌依旧闭着眼,但那双浓密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均匀的呼吸节奏未变,唯有搭在薄毯上的、未受伤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抬了抬,又轻轻落下。 桌案上,那盏燃了半夜的蜡烛,火苗本是笔直向上,此刻却仿佛被门外渐近的步履所带动,又或是被那悄然渗入缝隙的夜风所扰,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几下,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那脚步声终于停在门外廊下,似乎来人已下定决心,却又在最后一刻再次犹豫的短暂静默后,苏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双眸子在睁开的刹那,便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深邃,甚至比白日里因伤痛而略显黯淡时,更添了几分幽深难测的光泽,如同寒潭映月,静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既不急促,也不绵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嗓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过新柳,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礼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与忐忑。 “苏督领……歇息了么?” 声音很熟悉。 苏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房门的方向,淡淡开口,声音因伤后虚弱而比平日低沉,却足够清晰穿透门扉。 “未曾。房门未落锁,进来说话罢。”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那女子没料到苏凌尚未入睡,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让进。 随即,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歉意更浓了几分。 “夤夜叨扰督领静养,实属不该,阿糜心中甚是不安。”“ 只是……确有一些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此刻方能避开耳目,说与督领知晓。奴家……造次了。” 话音落下,又停了片刻。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那扇并未从内闩住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仲春夜间的微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冷气息与一丝隐约的花香,顺着门缝悄然钻了进来,瞬间盈满一室。 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又是一阵明灭不定的摇曳,也将门外伫立之人的裙裾轻轻拂动。 苏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前。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垂手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面容一时看不太真切,只勾勒出一个玲珑有致的剪影。 她似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待她稍稍抬步,踏入室内,烛光便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并不如何华丽,只是一袭淡青色素面罗裙,裙摆绣着几茎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颜色清雅,行动间如水波微漾。乌云般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肩颈,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宛如天鹅。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灵韵的秀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眼波清澈如水,此刻因着夜寒与忐忑,微微低垂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美与端庄。然而,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柔美之下,隐隐蕴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的沉静气质。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虽因行礼而微微前倾,却并无娇柔作态之感。 正是韩惊戈之妻,阿糜。 阿糜进得门来,迅速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苏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又低下头去,姿态恭谨地朝着苏凌的方向,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刻意,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苏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指向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铺了软垫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多礼。深夜风寒,坐下说话罢。” 阿糜闻言,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扭捏推辞,或是惶恐不敢。 她直起身,轻声应了句:“谢督领。” 声音轻柔依旧,却已少了方才门外的忐忑,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她缓缓迈步,走向那张椅子。步履轻盈,裙摆微漾,几乎未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椅前,她再次微微一福,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裙摆的兰草绣纹上,静待苏凌发问。 苏凌靠在椅中,阿糜端坐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舆图的宽大书案,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的轻微爆响,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余音。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偶尔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并未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看进她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那份无形的压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阿糜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苏凌,眼中带着真切得几乎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轻声问道:“苏督领……您的伤势,可还稳得住?惊戈他……他一直惦记着,只是自己动不得,又怕扰了您静养,才……” 苏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回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有劳挂心。药已服过,内息正在自行调息,暂无大碍了。” 听到苏凌说“无碍”,阿糜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后怕。 “督领无碍便好……督领为救阿糜,不惜亲身犯险,深入那等险地,险些……若督领真因阿糜有何闪失,阿糜……百死莫赎。” 然而,苏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未接受这份感谢,也未出言宽慰,态度显得有些疏离。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惊戈如今伤势如何了?可还安稳?” 阿糜似乎对苏凌的冷淡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情绪,连忙答道:“劳督领记挂。惊戈他……胸前创口虽深,所幸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加之强行催动内息,损耗过度,行辕的医官已然仔细诊治过了,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补气固元的汤剂。” “方才我来时,他已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气息虽弱,但已平稳许多。我见他睡熟,这才……这才敢离开片刻,来见督领。” 苏凌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语气也略微和缓了些。 “惊戈无事便好。他此次是为护卫我而负伤,我心难安。他能安稳睡下,便是好兆头,你需好生照料。” “是,阿糜省得。” 阿糜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绣着的兰草纹样。 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缓缓问道:“只是,阿糜姑娘,惊戈伤重沉睡,正是需要人陪伴照料之时。你不在他榻前守着,反倒夤夜来此见我……所为何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阿糜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此刻说与我听不可?”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飞快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凌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苏凌对视,原本平静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半晌,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 “我……奴家……是……” 苏凌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阿糜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阿糜心中实在担忧督领伤势,坐立难安,又见惊戈已然睡熟,这才……这才冒昧前来探望……只求亲眼见督领安好,方能心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透着浓浓的心虚与不确定。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苏凌却忽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 “阿糜姑娘的心意,苏某心领了。”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送客之意。 “苏某说过,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倒是惊戈那边,失血过多,内息耗损,夜间最易反复,需得有人时刻留意。阿糜姑娘既为惊戈之妻,此时更应陪伴在侧,悉心照料才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阿糜骤然变得苍白的脸颊,继续道:“如今夜已深沉,你我男女有别,孤室相处,多有不便。若阿糜姑娘并无其他要紧事……”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无正事,便请回吧。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只吐出一个“我……”字,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难堪与挣扎。 苏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烛火“噼啪”轻响,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阿糜就那样低着头,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过了许久,久到苏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终于再次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脸上已没了血色,眼神仓皇,躲闪着苏凌的注视,声音带着一丝强自压抑的颤抖和狼狈。 “是……是阿糜唐突了……本就不该来的……督领既已无大碍,惊戈那边也离不得人……阿糜……阿糜这便告辞了。” 说着,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甚至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也顾不上去扶,只是仓促地对着苏凌的方向又福了一福,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房门快步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慌乱、无措,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刹那。身后,苏凌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阿糜姑娘。” 阿糜的脚步,倏然顿住,僵在离门不过两步之遥的地方。 苏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你深夜冒险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问候苏某的伤势吧?” 阿糜背对着苏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既然来了……” 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便是想好了一些事,下定决心,要告诉苏某一些话。为何……相见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呢?” 阿糜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苏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苏凌话音落下,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涟漪。 阿糜背对着苏凌,身影在摇曳烛光下凝固了片刻。 半晌,她终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她那原本精致秀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 一双剪水秋瞳,不再低垂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苏凌,眸底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似有万千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激烈碰撞——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与释然?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她定定地看着苏凌,那双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冰冷的雾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苏凌,看了许久。 然后,幽幽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哀凉。 叹罢,她不再试图离开,而是默默转身,走回方才的位置。那把被她仓促起身带倒的椅子还歪在一旁,她俯身,动作有些迟滞地将椅子扶正,然后重新坐了下去。 她依旧是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依旧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良好仪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躲避苏凌的目光,却也没有迎上,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几茎清冷的兰草绣纹,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苏凌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并不急着追问,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从身侧的书案上,拿起一本半摊开的、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卷。 书页因经常翻动而边缘微卷,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泽。 苏凌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 静室内的气氛,因他这番动作,从方才的尖锐对峙,骤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过了片刻,苏凌才仿佛从书中回神,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阿糜,主动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又像是在与老友闲谈。 “阿糜姑娘,你可知,苏某此刻在看什么书么?”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质问判若两人 。阿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涩,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 “奴家……不知。” 苏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用那种仿佛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本书,名曰《四夷海洲图录》。” “说来也巧,乃是苏某前些年,一次偶然拜访萧丞相时,在他那堆满典籍的书案一角瞥见的。” “苏某当时见了,便觉有趣,遂向丞相开口借来一观。萧丞相倒也爽快,便赠予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得到心爱之物的欣然。 “这《图录》啊,记载的并非我中土风物,而是那些毗邻我大晋四海之外,星罗棋布的诸多海岛、土洲的奇闻轶事。” “举凡地理山川、气候物产、风俗人情、乃至部落传承、神话传说,可谓包罗万象,光怪陆离。” “苏某得此书后,时常翻阅,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至今仍是手不释卷,常看常新。” 他说得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闲书。 然而,阿糜听着,头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愈发苍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似乎从苏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在她的心上。 苏凌似乎并未察觉阿糜的异样,依旧用那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探讨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苏某观此《图录》,见那诸多海洲岛国,虽与我中土风俗迥异,但其地所出之人,无论容貌、体态、乃至某些细微习惯,倒也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有些岛屿,其人肤色较我中土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且擅舟楫,通水性,好纹身以为饰……” 他每说一句,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分。 当苏凌说到“肤色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时,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反应,如何能逃过苏凌的眼睛? 苏凌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真的是在虚心求教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探究。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本《四夷海洲图录》,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 “不过呢,这《图录》所载海岛土洲,林林总总,不下十数处,各有风貌,难以尽述。苏某每每观之,虽觉大开眼界,却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直视着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某有些好奇,实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乡……究竟应是这《图录》中所载的,哪一处海洲,哪一座岛国呢?”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解此困惑?” 话音落下,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凌那平淡的语调,那看似随意推过来的书卷,那“虚心求教”般的问题,组合在一起,却化作了最锋利、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利剑。 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将她竭力隐藏的、最深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低垂的姿态,霍然抬头!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美眸,直直地撞入苏凌深邃平静的眼瞳之中。 那眼中,先前所有的慌乱、躲闪、委屈、挣扎,此刻全部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那张精致绝伦的苍白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茫然与……恐惧。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她今夜前来另有目的,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一切!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阿糜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样呆呆地、失神地望着苏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烛火,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三处端倪 阿糜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苏凌,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苍白虚弱、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男子彻底看穿。 她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被彻底揭穿后无所遁形的死寂。 烛火在她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的瞳孔中跳跃,映出她苍白脸上细微的颤抖。 良久,她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你......你怎么会知道......不,我是说,苏督领......您是如何......如何得知......”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辞在苏凌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凌并非试探,亦非猜测,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将她的来历道破。这种绝对的笃定,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到试图挣扎,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颓然与恐惧。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仿佛在探讨学问的笑意,也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锐利的锋芒。 “知道这件事,很难么?”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室内回荡。 “其实并不难。仅从阿糜姑娘你身上,苏某便至少看出了三处确切的端倪,足以印证苏某的推测。” “三处......端倪?” 阿糜喃喃重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穿着打扮,乃至对中原文化的了解,都已极力向一个真正的晋人女子靠拢,甚至嫁与韩惊戈数年,都未曾被人识破。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露出了破绽,而且竟然有三处之多! 苏凌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是在缓解胸口的隐痛,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阿糜的脸。 他缓缓伸出左手食指,因伤势牵动,动作略显滞涩,但依旧稳定。 “其一......” 苏凌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惊戈曾与我言,你是被掳走的。此事,你与惊戈,皆是这般说法。” 阿糜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 “岛国异族,凶残暴戾,掳掠我大晋子民,多充作苦力、奴仆,女子命运更是凄惨。” 苏凌的语调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然而,据惊戈所言,也据苏某在龙台山那座绣楼亲眼所见,你被囚期间,所受待遇,却与‘人质’或‘俘虏’二字,相去甚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阿糜,回到了那座奢华却诡异的异族绣楼。 “那座府邸和绣楼,虽处深山,却极尽精巧奢靡,绝非临时囚禁之所,倒像是精心准备、用于招待贵客的别院。” “而你被救出时,身上所着服饰,虽略显凌乱,但质地华贵,纹样精美,乃是最上等的异族丝绸所制,其样式、配色,绝非寻常晋人女子会穿,也绝非俘虏所能享有。” “更不用说,村上贺彦等人对你,表面虽是看押,实则态度中隐隐带着一种......忌惮与恭敬,生活起居,更是无微不至。”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糜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异族凶残,掳我百姓,向来视若猪狗。何以独独对你一个‘普通’的晋人女子,如此优待?甚至优待到,连村上贺彦这等心狠手辣、身份不低的主事之人,都不敢对你稍有放肆?” 他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便是,你,阿糜姑娘,并非什么被掳的晋人女子。你与他们,本是同族。而且,你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尊贵到让村上贺彦即便心存邪念,也不敢轻易唐突,必须以上宾之礼相待,小心看护。” 阿糜的脸色随着苏凌的叙述,越来越白,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想反驳,想说那或许是异族人的阴谋,是想利用她来要挟韩惊戈或大晋,可这些话在苏凌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是啊,若只是为了要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给予这般超乎寻常的“优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 阿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 “那些......或许是......是他们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苏凌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那便说这其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龙台山那夜,双方混战,生死搏杀,可谓杀红了眼。村上贺彦及其手下,用尽手段,毒烟、暗器、围攻......无所不用其极,只为突围或搏命。”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阿糜。 “然而,苏某看得清楚。无论战局如何混乱,无论村上等人手段如何狠辣,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刻意避开了你所在的方位!” “便是那无孔不入的毒雾,弥漫之时,也独独绕开了你的周遭附近!这绝非巧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气势却愈发迫人。 “更关键的是,当时你就在战场,离村上等人并不算远。若村上真是穷途末路,想要殊死一搏,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便是将你擒为人质,或者干脆以你的安危相威胁!有你在手,无论是惊戈,还是苏某,投鼠忌器之下,必然束手束脚,战局瞬间可改!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浅显道理!”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是,从始至终,无论局势多么危急,无论村上贺彦看起来多么疯狂,他都未曾动过以你为质、甚至伤害你的念头!一次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他不需要阿糜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只能说明,在他心中,你的安危,你的身份,远比他自己突围、甚至比那场战斗的胜负更重要!” “重要到他宁可自己陷入绝境,也绝不敢用你来冒险!阿糜姑娘,请你告诉我,一个被掳的、无足轻重的晋人女子,值得村上贺彦如此对待么?值得他宁可放弃最大的筹码,也不敢稍有损伤么?” 阿糜彻底僵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苏凌的第二个证据,比第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无可辩驳。 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些刻意避开她的刀光剑影,那些绕道而行的毒烟...... 原来,在眼前这个男子冷静的观察下,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成了指向她真实身份的明证! 她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真正的猎手眼中,早已是破绽百出。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更加凝重。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至于这第三点......” 苏凌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更重的分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也是最重要,最让苏某确信无疑的一点。” 阿糜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前两点,或许还能用“巧合”、“异族另有所图”等牵强的理由来搪塞,虽然她自己都不信,但这被苏凌称为“最重要”的第三点,会是什么? 她究竟在哪里,露出了无法挽回的马脚?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惶与探知答案的迫切。 阿糜几乎是下意识地、颤声问道:“第......第三点?是......是什么?”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阿糜那带着颤抖的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惊惶、恐惧、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的绝望挣扎。 烛火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仿佛蕴含着能洞察一切迷雾的锐利。 片刻沉默后,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激起千层寒浪。 “那夜,龙台山异族府邸,绣楼之中,死在你榻前的那个侍女......” 苏凌的目光锁住阿糜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是你杀的,对么?”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霍然抬头,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极度震惊与某种被揭穿的羞恼混合而成的颜色。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那双总是含着江南烟雨般迷蒙柔情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慌乱。 “苏督领!”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本能的否认与委屈。 “你......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那夜的情形,我早已说过!我当时在榻上歇息,迷迷糊糊听到‘噗通’一声闷响,惊醒下榻查看时,那侍女便已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我......我如何能杀她?我根本不知她是如何死的!”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眼中甚至盈满了水光,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督领若是不信阿糜,阿糜......阿糜也无话可说,只是这等杀人的指控,阿糜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担待得起?”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辩白,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待阿糜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 “污蔑?”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何必再做这般姿态?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侍女,就是死于你手。” “证据?” 阿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彻底激怒,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脸上那柔弱的委屈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带着愤怒的苍白,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什么证据?督领口口声声说有证据,那便拿出来!阿糜倒要看看,督领如何能证明,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杀得了那个侍女!” “督领莫要忘了,那侍女并非普通人,她是村上贺彦的心腹,更是一个实打实的八境武道高手!我一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寻常女子,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八境高手?这岂非天方夜谭!” 她的反驳似乎合情合理,语气激烈,带着被冤枉的愤懑,若是不明就里之人听了,只怕真要以为苏凌是在无端构陷。 苏凌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那丝冷笑却渐渐扩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讥诮意味的低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阿糜的徒劳挣扎。 “哦?对,阿糜姑娘说得是......” 苏凌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恍然般的认同,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阿糜。 “阿糜姑娘一点功夫都不会,是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一个八境的护卫侍女呢?这确实说不通,说不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从阿糜脸上移开,似乎在打量着桌案上的烛火,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阿糜见状,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苏凌或许只是试探,或许并无实据,正要再说些什么以巩固自己的“无辜”形象......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苏凌的话语和神态而出现一丝极其细微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前一瞬还仿佛在沉吟、甚至有些“认同”她辩解的苏凌,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依旧靠在那张铺了软垫的宽大椅中。 动的,是他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看似因伤势而无力垂落的——右手! 那动作快如鬼魅,疾如闪电! 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发力,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真气于指尖瞬间凝聚,虽因伤势未愈而略显黯淡稀薄,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直指要害的锋锐之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阿糜咽喉要害——人迎穴! 这一指,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极为高明的点穴手法,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更是抓住了阿糜心神微分、气息微滞的绝佳时机! 指风未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然将阿糜牢牢锁定! 这不是试探,这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招! 若是点实了,莫说阿糜这“弱质女流”,便是一个七境、八境的武夫,若无防备,也必定喉骨碎裂,当场毙命! “苏凌你——!” 阿糜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无边的惊骇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思绪! 她万万没想到,苏凌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绝情的杀招! 他难道不怕误杀?不怕韩惊戈怨恨?不,他根本就是笃定了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阿糜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却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和本能! 在那凌厉指风即将触及她咽喉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动了! 原本端坐的、看似柔弱无骨的娇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柔韧性! 她根本没有试图去格挡或招架那快得超乎想象的一指,因为根本来不及!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骤然向左侧猛地一折、一滑! “嗤啦——” 她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她身体的滑动,向后歪倒。 而她整个人,则如同一条受惊的水蛇,又像一片被狂风吹卷的柳叶,以一种极其诡异灵动的身法,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擦着苏凌的指尖,滑了出去! “笃!” 一声轻响,苏凌那凌厉一指,点在了空处,指风激荡,将阿糜身后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披风都带得飘飞了起来。 阿糜的身形在滑出数尺后,轻盈地一个旋身,稳稳站定。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素裙,依旧是那副绝美的容颜,然而整个人的气质,却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方才那楚楚可怜、柔弱无助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冰冷锐利,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虽然剑身依旧藏在鞘中,但那股锋锐之气,已然透体而出! 她站在距离苏凌数步之外,目光如冰,冷冷地注视着靠在椅中、因方才骤然出手牵动伤势而微微喘息、脸色更加苍白的苏凌,声音同样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柔婉。 “苏督领,你这是何意?欲杀我灭口么?”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收回右手,手指因为方才强行催动真气而微微颤抖,胸口传来阵阵绞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然后才重新睁开眼,看向不远处气质截然不同的阿糜。 然而,苏凌的脸上没有丝毫偷袭失败的沮丧或意外,反而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微微喘息着,声音因伤痛而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风轻云淡。 “现在......” 苏凌看着阿糜,目光平静,一字一顿地问。 “阿糜姑娘,还能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半点功夫都不会么?” 他顿了顿,喘息稍平,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阿糜心头。 “方才那一击,苏某虽伤势未愈,力有未逮,但出手时机、角度、速度,皆已用上此刻所能动用的全部修为与心机。” “寻常女子,莫说躲开,便是反应都反应不及。而阿糜姑娘......” 苏凌的目光在阿糜那依旧保持戒备、却难掩惊惶的脸上扫过,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 “不仅反应过来了,而且在瞬息之间,做出了最正确、也最有效的规避。” “那份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那身法转折间的灵动迅捷,那份于电光石火间仍能保持的冷静判断......啧啧,怕是许多苦修多年的武者,都未必能有如此表现。”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阿糜姑娘,你这身修为境界......恐怕不在你那位以勇武著称的夫君,韩惊戈韩督司之下吧?甚至,犹有过之也未可知。” “我......” 阿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本能反应,那深藏多年、从未在人前显露的武功修为,此刻在苏凌这轻描淡写却又犀利无比的言辞面前,成了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懊悔、惊慌,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巨大无力感。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苏凌方才那凌厉一指,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杀她,而是逼她现出原形的试探! 而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在猝不及防之下,踏入了对方设下的、简单却致命的陷阱!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椅中那个脸色苍白、微微喘息,却目光如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从她踏入这间静室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之前,她的一切,在他眼中,早已无所遁形。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影与神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凶手 阿糜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她死死地盯着苏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片刻之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退无可退之下最后的负隅顽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质问。 “就算......就算如你所言,我会些粗浅功夫,那又如何?”阿糜挺直了腰背,试图找回一些气势。 “这就能证明那侍女是我杀的?苏督领,你的推测未免太过武断!若我真是异族,与那侍女乃是同族,我为何要杀她?这不是自相残杀,自断臂膀么?这根本说不通!你的推测,毫无道理!” 她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苏凌逻辑中的“漏洞”,语气也越发激动。 “再者,就算你能证明我修为不弱,可证据呢?你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那侍女,证据何在?” “就凭我会武功?绣楼中当时只有我和那侍女,难道就不能是另有高人潜入,杀人灭口,再嫁祸于我?” “苏督领破案,难道就凭这般毫无实据的臆测么?” 苏凌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与反驳,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直到阿糜说完,因激动而微微喘息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为何要杀她?”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自然有你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着阿糜。 “至于这背后的故事,曲折缘由,自然是另一个话题。此刻,我们暂且搁下,稍后......或许你会愿意亲自告诉我。” 苏凌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阿糜所有的伪装与挣扎,只是在等待她自己亲口承认。 阿糜被苏凌这种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激怒了,或者说,是更加恐慌了。 她咬了咬下唇,强作镇定道:“另一个故事?苏督领倒是会编!就算有故事,那也是你苏督领臆想出来的故事!”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你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那侍女,证据呢?拿出来啊!” 苏凌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摇了摇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胸口的伤痛让他有些不适,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明亮。 “阿糜姑娘既然执意要问,那苏某便与你分说分明。”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耐心。 “你方才也承认了,苏某能逼你显露修为,那便有了你杀害那侍女的基础。至于证据......”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动作因伤势而略显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其一,我们先说那侍女倒地的位置与姿态。” “阿糜姑娘,你应该还记得,也亲眼所见——那侍女是面朝下,直接扑倒在你所坐的绣榻之前,距离榻沿不过三步。其倒地姿态,是正面向前扑倒,而非侧翻或仰倒,更非经过挣扎翻滚后倒地。” 苏凌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那夜绣楼中的每一个细节。 “而且,苏某当时仔细查验过,侍女倒地处,地面平整,并无任何抓挠、蹬踏的痕迹,其双手也呈自然垂落状,指甲完好,指缝干净。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说明她在中招毙命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甚至躲避的动作!” “她是毫无防备,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击致命,直接失去了所有生机,向前扑倒!” “这,绝非寻常刺杀所能做到。凶手,必须在她完全信任、毫无警惕的情况下,于极近的距离,发动致命一击,才能造成如此效果。” 阿糜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没有反驳,但眼神中的戒备与敌意却更浓了。 苏凌不理会她的反应,继续道:“再说那侍女的修为。苏某虽未与她直接交手,但观其气息、体态、行走坐卧间的细微习惯,以及村上贺彦对其的倚重程度,可以断定,此女武道修为,至少也在八境,甚至可能更高。” “要悄无声息、瞬间击杀这样一个高手,使其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其难度,可想而知。” 他看向阿糜,目光中带着审视。 “所以,要满足‘瞬杀八境高手且使其毫无挣扎痕迹’这个条件,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两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第一,凶手与这侍女极为熟悉,熟悉到侍女对其毫无戒心,甚至在对方突然暴起发难时,都来不及产生怀疑和反抗的念头......” “第二,行凶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必须极近,近到凶手出手的瞬间,侍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甚至可能,凶器本就是贴身携带,或者是从极近的距离突然发出。” 苏凌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当晚绣楼中那诡异的死亡场景,一步步还原、拆解,每一个细节都指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 “只有同时满足‘极熟’与‘极近’这两个条件......” “才能解释,为何一个八境高手,会像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样,被瞬间格杀,且不留任何挣扎痕迹。” “阿糜姑娘,苏某这番分析,你可认同?” 阿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苏凌的推理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她感到窒息。 她很想否认,很想找出其中的漏洞,可是苏凌的每一句话,都基于无可辩驳的现场事实和武道常识,她根本无从反驳。她只能冷哼一声,强作镇定,但声音已不如之前强硬。 “就算......就算你分析得有些道理,那又如何?” “这只能证明那侍女是如何死的,证明凶手可能是个与她相熟且能近身之人!但这就能证明凶手是我么?” “绣楼之中,当时只有我和她,但这就能排除有其他高手潜伏、伺机下手的可能?” “苏督领,办案讲究人赃并获,你这般推测,终究只是推测!” “推测?” 苏凌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眼眸,那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直视着阿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阿糜姑娘,你错了。这不仅仅是推测。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杀了侍女的凶手,就是你。” “你胡说!” 阿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证据呢?你说有证据,证据在哪里?拿出来啊!” 苏凌对她的激动视若无睹,只是缓缓地,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了抚胸口,似乎方才一番长篇大论又牵动了伤势。他微微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证据,当然有!......”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不再看阿糜,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摇曳的烛火,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阿糜姑娘,咱们不妨......” 苏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叙述感,仿佛真的在重构一个场景。 “暂且回到那侍女即将毙命前的最后一刻。让我们想想,那个凶手,那个必须同时满足‘极熟’与‘极近’两个条件的人,当时在做什么,又该如何做,才能让一个八境高手,死得如此......安详?”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遥远的回响。 “凶手,与侍女极为相熟,且身份定然比侍女高贵,是侍女认定的‘自己人’。” “若非如此,深夜独处,以侍女的职责与警觉,断不会让对方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发动致命一击。她只会警惕,只会戒备。” 苏凌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阿糜那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上,继续着他的“假设”。 “那么,当这样一个‘自己人’,或许是端坐于榻上,或许是斜倚在榻边,用一种自然无比、绝不会引起对方任何警觉的姿态——比如,微微倾身,抬起手,朝侍女招了招,示意她近前些,或许是有话要低声吩咐,或许是身体不适需要搀扶,又或许只是随意地展示榻边某物......” “总之,是一个合情合理、且对侍女而言司空见惯、绝无疑心的动作。”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将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清晰无比。 “于是,侍女自然而然地走近了。三步,两步,一步......她毫无防备,心中或许还在思忖主子有何吩咐,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服从。” “就在她靠近到极限,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气息,近到几乎触手可及的那一刻——” 苏凌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冰冷的锋锐。 “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自己人’,动了!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只有一道幽蓝的寒光,自其袖中、或从榻上某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暴起!” “短匕破空,或许带着一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锐响,精准、狠辣,自正面,或是稍稍斜向的角度,刺入了侍女的胸腹之间!” “那里,是足以瞬间断绝生机、令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的要害!” 阿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冰冷的匕首此刻正刺入她的身体。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惊叫。 苏凌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描述。 “匕首刺入,剧痛或许只在一瞬,随即便被死亡的冰冷吞噬。侍女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完整浮现,所有的力量、意识,便随着心脏泵出的热血一同飞速流逝。” “她向前踉跄,或许还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向前扑倒,倒在了那个她至死或许都未明白为何会杀她的‘自己人’的榻前。”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所以,地上没有抓痕,没有蹬踏,没有翻滚挣扎的痕迹,只有一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态。” 苏凌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也沉浸在那血腥的场景中,随即又摇了摇头。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很不凑巧。那杀手完成了这干净利落的一击,还未来得及收拾现场,处理凶器,甚至可能都未能调整好呼吸与心跳,我与惊戈,便已察觉不对,破门而入了。” 苏凌的目光,终于从虚幻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清明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仓促之间,杀手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将那柄刚刚饮血、犹带温热的幽蓝短匕,扔在了侍女的尸体旁边。” “离侍女尸体很近,触手可及般的近。或许,杀手是想故布疑阵,想让我们以为,这侍女是绝望自戕,所以凶器才会离她如此之近?” “这想法,倒也说得通,甚至......有几分自作聪明。”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似乎早已料定了她会有何反应。 阿糜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苏凌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她脑海中那扇被死死锁住的、关于昨夜真相的记忆之门。 她感到一阵眩晕,胸口烦闷欲呕。 苏凌的推理,几乎完美地再现了当时的情形,除了......那个执匕的人。 不!绝不能承认! “你......你说得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阿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甘与挣扎。 “可这终究是你的假设!你的臆想!就算当时情形真如你所言,那凶手就一定要是我么?就不能是别的、身手极高的、能瞒过所有人潜入的刺客?” “还有,你说杀手将匕首扔在侍女身旁是为了误导你们,那为何不能是侍女本就是自杀?凶器在她身旁,岂非正是自杀的明证?” “苏督领,你绕来绕去,还是没有一样能钉死我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苏凌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旋即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阿糜姑娘,你果然......” 苏凌边笑边摇头,似乎牵动了伤口,笑声渐歇,化为几声压抑的轻咳。 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不再看阿糜,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自己刚才起身的那张床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滞涩与艰难,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阿糜的心,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她的脊背。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凌的背影,盯着他那只缓缓伸向枕下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 苏凌的手在枕下略一停顿,似乎在摸索,又似乎只是故意延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手腕一动,缓缓地,从枕下抽出了一物。 烛光跳动,落在那物件上,反射出一抹幽冷、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蓝色寒芒。 那是一柄短匕。 刃身略带弧度,形制精巧而诡异,非中土常见。 锋刃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不祥的幽蓝光泽,仿佛淬炼了某种来自深海的海水。 匕柄古朴,似乎由某种深海沉木或异兽之角打磨而成,缠绕着细细的、暗金色的丝线,既防滑,又透着一股异样的奢华与神秘。 短匕不长,但线条流畅,充满了一种隐忍待发的危险美感。 正是那夜,绣楼之中,刺入异族侍女胸腹,夺去她性命的那一柄幽蓝短匕! 苏凌用指尖轻轻捏着匕首的中段,转过身,将短匕平平举起,让那幽蓝的刃光,清晰地映入阿糜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之中。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般敲在阿糜心上。 “阿糜姑娘,这把匕首......你应该,不陌生吧?” 阿糜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不是在那府邸绣楼吗?苏凌他......他是什么时候...... “阿糜姑娘是不是以为......” 苏凌仿佛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说道:“这柄颜色别致的小玩意儿,已经随着那异族府邸的一场大火,彻底化为灰烬,湮灭无踪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转动匕首,让那幽蓝的光泽在阿糜失神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可惜,让阿糜姑娘失望了。苏某当时见了,觉得这短匕颜色实在特别,形制也少见,一时好奇,便在离开绣楼、混乱之际,悄悄揣进了袖中,带了回来。现在想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阿糜。 “倒是苏某有些夺人所爱了。这柄匕首,想必对姑娘而言,别有意义吧?” 阿糜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下唇被咬破渗出的血丝。 短暂的、近乎崩溃的慌乱过后,一股更深的冰冷与顽固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不能认!绝不能认!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强迫自己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拼命支撑的强硬。 “是,我认得这匕首。” 阿糜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夜在绣楼,它就在侍女尸身旁,我看见了。那又如何?” 她猛地抬眼看苏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冰冷光芒。 “苏督领莫非想说,这匕首是我的?笑话!这匕首形制古怪,一看便知是异族之物,或许是那侍女的随身兵器,或许是潜入凶手的武器,与我何干?” “就因为它在我被囚的绣楼中发现,便能认定是我的东西?还是说,苏督领想凭此就断定,是我用它杀了人?” “这匕首,也有可能是那凶手仓惶逃走时,不慎遗落在地上的!苏督领办案,难道就凭一件不知来历的凶器,便要强行栽赃么?” 苏凌静静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反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阿糜的话,但那眼神,却平静得让阿糜心头发寒。 “不慎遗落?” 苏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阿糜身上。 “阿糜姑娘这个说法,倒也有趣。”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开始抛出一个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颗石子,每一颗都力求激起更大的涟漪。 “既然如此,苏某有几个小小的疑问,想请阿糜姑娘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稳定地竖在两人之间。 “第一,苏某方才假设,凶手是端坐于榻上,以招呼侍女近前的方式,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阿糜姑娘,你当时,便在那张绣榻之上。以姑娘显露出的修为境界,五感敏锐,灵觉清明。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府邸、潜入绣楼、并端坐在你身旁绣榻之上的人,离你不过咫尺之遥,你竟然......毫无觉察?” “是凶手潜行之术已臻化境,连姑娘这等修为都感应不到半分气息?还是说,姑娘当时......睡得格外沉?” 阿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有立刻回答。 苏凌不待她回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侍女被杀,向前扑倒。纵然她修为被废,中招瞬间毙命,来不及呼喊,但一个人骤然倒地,躯体与地面碰撞,总会发出声音。” “那绣楼地面乃是硬木所铺,声音绝不会小。阿糜姑娘,你就在榻上,近在咫尺,这扑倒之声,你也......未曾听见?” 阿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苏凌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 “第三,若如姑娘所言,凶手是杀人之后,仓惶逃走,不慎将匕首遗落在地。一柄金属短匕,跌落硬木地面,会发出何等声响?”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绣楼之中?那声音,恐怕比人倒地之声更为清脆响亮。阿糜姑娘,莫非连这金属坠地之声,你也......恰好未曾听闻?” 他每问一句,阿糜的身体便僵硬一分,仿佛无形的绳索在一圈圈收紧。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受了惊吓昏睡过去,或是被迷香所惑,但任何借口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基本常理的追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一个修为不弱的人,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连续对近在咫尺的凶手、尸体倒地、凶器坠地三种不同声响都“毫无觉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绝望与挣扎,缓缓竖起了第四根手指,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诛心的问题。 “第四,也是苏某最想不通的一点。”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阿糜所有的伪装,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假设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潜入有你所在的绣楼。他的目标是什么?” “若为杀你,你当时就在榻上,近在咫尺,毫无防备,他为何不动手?若为救你,他杀了看守的侍女,正可带你离开,为何又将你独自留下?” “若不为杀你也不为救你,那他冒着如此风险潜入,就只是为了......杀一个区区侍女?这侍女不过是村上贺彦麾下一护卫,其重要性,与姑娘你相比,孰轻孰重?” 苏凌微微前倾,目光却灼灼如烈日。 “阿糜姑娘,请你告诉我,若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如此大费周章,行此不合常理、自相矛盾之事,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还是说......” 苏凌的声音骤然转冷,一字一顿。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凶手’”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无懈可击的指控 阿糜蹬蹬蹬倒退数步,整个人退到了墙角,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对!”阿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她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苏督领,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的推测!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那侍女......那侍女为什么就不能是自杀!”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对!她就是自杀!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或是畏于村上贺彦的酷烈手段,或是受不了内心煎熬,所以才在绝望之下,用那柄匕首自行了断!匕首在她身边,正是铁证!” 她越说越快,似乎连自己都要被这个仓促间抓来的理由说服,眼中燃起两簇病态的光。 “至于我为何没察觉?我......我被掳多日,心神俱疲,那夜或许睡得沉了些!又或许......又或许她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掩盖了动静!” 阿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凌,像是要将这荒谬的论断钉入对方脑中。随即,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速更快,几乎是嚷了出来。 “还有!苏督领你口口声声说我修为不凡,至少八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若真有八境修为,岂会轻易被村上贺彦那狗贼掳来,受此囚禁折辱?早就拼死反抗,杀出血路了!” “苏督领,你这番看似严密的推论,前提便是错的!我根本没有什么高深修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苏凌苏督领的臆断,是你的罗织构陷!”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是那双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依旧充满了不甘。 她在赌,赌苏凌没有她隐藏修为的确凿证据,赌“被掳不反抗”这个看似合理的矛盾,能搅乱苏凌的逻辑。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强词夺理的辩驳,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质疑的怒意,甚至连先前的冷笑都敛去了。 “自杀?”苏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立刻反驳阿糜关于修为的质疑,反而顺着她“自杀”的话头,缓缓地、极慢地点了点头。 “阿糜姑娘认定,那侍女是自杀。” 苏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温和,但这温和却让阿糜心头的寒意更甚。 “既然阿糜姑娘如此坚持......” 苏凌说着,做了一个让阿糜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的动作。 他缓缓地,用那只握着幽蓝短匕的手,撑着旁边的桌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重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滞涩和痛苦,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站得不算稳,身形微微摇晃,但握住匕首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幽蓝的刃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眼睁睁看着苏凌,看着他缓缓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那抹幽蓝的寒光,竟......竟缓缓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腹部! “苏某不才,既然阿糜姑娘想不明白自杀与它杀的区别,那......” 苏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某就姑且,自杀一次,给阿糜姑娘看看。” “你——!” 阿糜的尖叫猛地冲破了喉咙,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想要阻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凌握着匕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不,不是“刺”。 是“递”。 是“摆”。 那幽蓝的匕首,在触及他衣袍的瞬间,力道、角度、速度,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没有利刃破体的沉闷声响,没有鲜血迸溅的惨烈。 苏凌的身体,随着这个“刺”的动作,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直挺挺地,“砰”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尘土微扬,倒在地上的身体甚至因为撞击而微微弹动了一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糜的尖叫声还残留在空气中,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自戕身亡”的苏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是......是真的自杀了?他就这么......死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升起,下一秒,她就看到,地上那“尸体”,动了。 苏凌先是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似乎这重重一摔牵动了他本就严重的伤势,带来一阵剧痛。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绝不是一个“刚刚用匕首刺穿自己腹部要害、瞬间毙命”之人该有的、带着明显痛楚和滞涩的动作,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桌腿,喘息着,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脸色因为方才的“摔倒”和伤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依旧,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阿糜。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伤痛和刚才刻意控制气息所致,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可看清了?”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轻松地拈起地上那柄幽蓝短匕,仿佛拈起一片羽毛,随手将刃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抹——那里干干净净,并无半点血迹。 “可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阿糜。 阿糜的脑子彻底乱了。 看清了?看明白?看清什么?看明白什么?看清你怎么自己拿刀捅自己然后又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巨大的疑惑、惊骇,以及一种被愚弄的羞怒,让她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惊疑。 “你......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苏凌!你疯了吗?!” 苏凌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怒、又茫然的模样,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了然,也有一丝早已料定的淡漠。 “很遗憾......” 他轻轻叹息一声,握着那柄幽蓝短匕,一步步,慢慢地,重新走向阿糜。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糜紧绷的心弦上。 “看来阿糜姑娘虽然看清楚了......” 苏凌在阿糜身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写满无措的脸上,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 “但还是没有看明白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阿糜最后一点消化那诡异一幕的时间。 “那苏某......” 他抬起手,用那柄幽蓝的匕首,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刚才“被刺”的腹部位置,又点了点地上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最后,目光如电,射向阿糜惊疑不定的双眸, “就不妨为阿糜姑娘,解释一下吧。” 阿糜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幽蓝依旧、未曾沾染半分血色的短匕,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荒诞无比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思绪混乱,难以理解苏凌究竟意欲何为。 苏凌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了阿糜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看”清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苏某所为......”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幽蓝匕首,刃光在他指尖流转。 “并非戏耍,亦非发疯,不过是想为阿糜姑娘,重现一下你口中那侍女‘自杀’的场景罢了。” 阿糜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那荒谬的“自杀”说辞此刻已站不住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死盯着苏凌,等待他的下文。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苏某模仿那侍女,假设她是以此短匕,刺入自己腹部要害,以求自尽。苏某倒地,亦算是模仿她中刀后的反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苏某这模仿,不过是依常理而行。可仔细想来,这模仿之中,至少有两处地方,与那夜绣楼中侍女的真正死状,截然不同。而这些不同,恰恰证明了,那绝非自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阿糜眼前缓缓竖起。 “不知阿糜姑娘,方才可曾看出这两处不同?” 阿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想苏凌倒地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又拼命回忆那夜侍女尸体的模样,两相对比,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也带着真实的困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两处不同?我......我看你刚才所做,与那夜......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并无太大差别?” 苏凌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仍未开窍的稚童。 “阿糜姑娘,看来你是真的未曾留意,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那些最关键的细节。” 他不再卖关子,竖起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向地面。 “这第一处不同,便是倒地的姿态。” 苏凌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声音清晰而冷静。“方才苏某‘中刀’后,是仰面朝天,后背着地。” “这是因为,若一人以短匕自刺腹部,剧痛袭来,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会本能地向后仰倒,以手按腹或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最终多呈仰躺或侧蜷之姿,面朝上或侧方。” “此乃人体受创后自然倒地的常理。苏某方才,便是依此常理而为。” 说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阿糜。 “可那夜,侍女的尸身,阿糜姑娘应该记得很清楚吧?她不是仰躺,不是侧蜷,她是——” 苏凌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 “面朝下,向前扑倒!”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夜侍女扑倒在绣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浮现。 是的,是向前扑倒,脸朝下,手臂前伸...... “一个人,用短匕刺入自己腹部......”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剖析着每一个细节。 “在剧痛和生命力急速流逝的情况下,如何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一个‘向前扑倒’的动作?” “这需要她在中刀后,不是向后或向侧方卸力瘫倒,反而是克服剧痛和失衡,主动或被动地向前用力?这合理么?” “自杀者求死,为何要做一个如此别扭、且完全不符合受力常理的倒地姿势?” 他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因痛楚而蹙起,但气势却更迫人。 “除非,那一刀刺入的力道,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她的前方!是来自外部的、一股向前贯入的强大力量,推动着她的身体,甚至可能带着她向前踉跄,最终才导致她面朝下扑倒!这,才是符合力道的倒地姿态!” “阿糜姑娘,对此,你可有不同的见解?” 阿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仓促间抓来的“自杀”借口,从最基础的物理层面,剖解得支离破碎。 是啊,自杀倒地,怎么会是向前扑倒?这个她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苏凌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 她想说或许侍女是跪坐自杀然后前扑,可那也解释不了匕首为何...... “好......” 苏凌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她的沉默早已是答案。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假设这侍女骨骼清奇,自杀时偏偏就是能向前扑倒。那么,这第二处不同,阿糜姑娘又该如何解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柄幽蓝短匕上,刃光幽冷。 “这第二处不同,便是这凶器——短匕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若侍女是自杀,匕首是她亲手刺入自己腹中。那么,当她倒地之后,这柄深深刺入她体内的匕首,会在何处?”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电,射向阿糜。 “自然,是随着她的身体一同倒地,被她自己的身体压在下面,或者至少,依旧留在她的伤口之中!一个用来自杀的、刺入腹部足以致命的短匕,在剧痛和死亡降临的瞬间,人只会失去力量,松开手,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或者随身体倒地而脱手,但绝无可能,在濒死之际,还特意将它从自己体内拔出来!” 苏凌的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可是,阿糜姑娘,那夜你我都看见了!这柄幽蓝短匕,它在哪里?它不在侍女的伤口里,不在她的身下,而是——” 他手臂平伸,用匕首虚指了一个位置,正是那夜侍女尸身旁不远处的地面。 “而是在她尸身旁侧,近在咫尺的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是被谁轻轻放在那里一般!” 阿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起了,她当然想起了! 那柄幽蓝的匕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烛光昏暗的地板上,离侍女的尸体那么近,却又那么突兀地独立着。 “一个自杀的人......” “会在剧痛濒死之际,将已经刺入要害、足以致命的凶器,再拔出来吗?这额外的、足以造成二次伤害和难以想象的剧痛的动作,对她濒死的生命有何意义?” “她若一心想死,何必多此一举?她若中途反悔,又怎会刺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绝?” 他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了然。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这匕首,根本不是她自己拔出来的。而是在她中刀倒地、已然或即将毙命之时,被那个站在她身前、将匕首刺入她体内的人——也就是凶手,在听到外面动静,仓促之间,从她体内拔出,然后,扔在了她的身旁!” “扑通”一声轻响,阿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简单常理和现场痕迹的推理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自杀?向前扑倒的姿势解释不了,凶器离奇的位置更是致命的矛盾! 这两个“不同”,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将她那荒谬的“自杀”谎言,彻底烙成了灰烬。 她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惨无人色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绝望。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凌此刻的眼神。 苏凌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糜,手中的幽蓝短匕,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真相。 静室中,只剩下阿糜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凌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糜姑娘,对于苏某方才所言,对于这侍女绝非自杀的推论,你,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么?”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 “若有,但讲无妨。” 苏凌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所有试图逃逸的侥幸与狡辩,彻底封死在绝望的深渊里。 每一个“如果”,每一条“可能”,都被苏凌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一条条拆解、驳斥,最终只剩下那唯一、冰冷、赤裸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浮现的狰狞礁石,再也无法回避。 阿糜瘫坐在冰冷的墙角,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不再发抖,不再试图争辩,只是深深地垂着头,散乱的长发披覆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和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显露出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崩溃。 沉默,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盔甲,尽管这盔甲早已千疮百孔。 苏凌看着眼前这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旋即又被理智的清明所取代。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阿糜姑娘也无异议了。”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 “侍女非是自杀,这一点,应无疑问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阿糜低垂的发顶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那么,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凶手,究竟是谁?是那虚无缥缈、不合情理的‘闯入者’,还是......”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然像冰冷的匕首,悬在了阿糜的头顶。 “我们姑且再退一步......” “暂且不将阿糜姑娘推定为凶手。我们假定,当夜绣楼之中,除了你与侍女,确有一个神秘的‘闯入者’。” 阿糜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此人能瞒过村上府邸的守卫,潜入绣楼,其身手想必不凡。他于绣楼三层,在离阿糜姑娘你咫尺之遥的榻前,以短匕刺杀了玉子,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苏凌缓缓踱了半步,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在重构那个夜晚. “那么,问题来了。杀人之后,这位‘闯入者’,是如何离开的呢?” 他转过头,看向阿糜,虽然她低着头,但他知道她在听。 “绣楼三层,凶手杀了人,不可能大摇大摆原路返回,从楼梯下去。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我与惊戈听到异动,破窗而入,几乎就在侍女毙命的瞬间。他若走楼梯,必定会与我们迎面撞上。”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窗户。”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从三楼窗户跳下,凭借高妙身法遁走。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可是......”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否定. “阿糜姑娘,你或许没有留意,或许刻意忽略了。我与惊戈闯入绣楼,走的正是三楼的窗户。”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破窗而入时,那扇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窗纸完好,窗棂无损,并无任何从内打开、或是从外破坏后闯入者逃离时再度破坏的痕迹。” “一个刚刚杀了人、急于逃走的凶手,难道还有余暇和时间,在跳出窗外后,再从外面将窗户原样闩好?这绝无可能。” 苏凌的语调逐渐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在夯实最后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从侍女毙命,到我们破窗而入,中间间隔极短,几乎可说是同时发生。” “若真有凶手破窗而逃,以我和惊戈的耳目与速度,必能察觉动静,至少能看到人影,听到破风声。” “然而,没有。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绣楼之外,夜色寂静,唯有我们破窗的声响。” 他重新走到阿糜面前,停下脚步,阴影笼罩着蜷缩在墙角的她。 “所以......” 苏凌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 “一个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瞬杀八境侍女的‘闯入者’,在杀人之后,既无法从楼梯离开,也无法从窗户遁走,更不可能在我们赶到时凭空消失。阿糜姑娘,你说,这样的‘闯入者’,可能存在么?” 阿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微微痉挛。 苏凌看着她,眼中最后那一丝犹疑也消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有几分真实的惋惜与沉重。 “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假设,无论是自杀,还是外人行凶,在确凿的痕迹、严密的逻辑和无情的时间面前,都被一一排除,无一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阿糜那卑微的蜷缩姿态,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阿糜姑娘,说心里话,苏某......亦不愿相信,你会是杀死侍女之人。” 苏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与困惑,这情绪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一直低着头的阿糜,肩膀再次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是......” 苏凌的语气陡然转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现实就摆在眼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推论,最终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冰冷,残酷,但......它就是真相。” 他伸出手指,那根手指因失血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墙角那蜷缩成一团的女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阿糜姑娘——” “你就是杀死侍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