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1章 寻仙
大雨滂沱,把山上的树浇的更绿,雨幕如织,雨中的鹿门山显得更加仙气盎然。
这是晋时庞德公隐居之地,他携妻儿在鹿门山采药。
后不复归。
因为有贤人隐居,吸引来不少文人墨客。几百年来,便比襄州其他地方,额外染了三分灵气。
雨水从山间树叶间隙,落在人身上,却没有打湿衣裳。
江涉站在山道上,遥望着满山翠色。雨下的很密,在山腰卷起了一层雨云,雾白的雨幕与天相连,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
这是江涉穿越过来的第十年。
是真耶?
梦耶?
满目山雨翠微,一种孤寂感油然而生。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江涉像是早有知觉,往旁边避了避,让赶路的挑夫先走。
对方背着沉沉的竹筐,头上披着草笠,不断落着雨。
挑夫走在前面,蒙雨喊着问:
“雨下的这般大,郎君要不要跟咱去避避?前边有个庙,再这么淋下去,该染风寒了!”
江涉瞧着他被草药深深压弯的脊背。
道:“也好。”
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这位郎君一前一后走着。
“郎君是上山找庞公的?”
江涉笑着说:“是,你是如何知道的?”
“时不时就有人来找,听说庞公死了好些年了,这位郎君,你们都是来找什么的?”挑夫好奇。
“他们来找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江涉说:“我只是有些好奇,古书说庞公遇仙人的事是不是真的。你是本地人,可曾听过?”
“神仙的事咱哪知道。”
挑夫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在雨中山道走得太久,有些气虚,“咱就知道这山上好些草药能卖钱。”
江涉瞧见。
“我帮你打把伞吧。”
他袖子中的手微微一抬,就见到挑夫背上,被麻绳紧压的勒痕松了几分。
江涉伸手,执伞。
“您带着伞,怎么自己不打?”那挑夫稀奇,他是瞧见江涉没带雨具,在雨中走路,才来搭话的。挑夫憨笑说,“您这么一帮着遮雨,咱是觉着轻快多了。”
江涉笑问:
“这里面是黄精?”
挑夫在前面走着,“是黄精,雨下得太大,只找到一块,幸好还摘了些金银花,也能卖出去。等放晴这天就该热起来了,药铺收金银花也贵,说是煎茶喝,祛暑用的。”
他说着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位郎君的伞到底是多大?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他只不过是略打伞遮了下雨,怎么好似都没有雨点飘过来了。
江涉赞道:“好巧思。就算没挖到黄精,也能卖金银花,家中也有进项。”
只是乡下人给手头里添钱的法子,挑夫被他说的有些得意,又多解释了许多,不免讲到这山里其他草药在何处,去山下铺子里能换什么钱,那药铺的伙计黑心称如何如何……等走到庙前,挑夫忽然意识到说了这么多,心里有些后悔。
不该说这么多生财的法子。
他只好安慰自己,这郎君瞧着贵气文雅,应该不会抢他这些山里活。
“到了,欸……那边还有人,咱跟他们借些柴火。”
江涉点点头,注意到挑夫微微的懊悔,当作没有察觉一般,顺水推舟找个地方坐下,放下自己的包袱,顺便拂去挑夫背篓上的雨水。
手掌拂过,不只是背篓,连里面草药上的雨水一滴不见,濡湿的金银花挺立起来,重新变成刚采摘的新鲜。
这样药铺称量起来,给的价会高许多。
庙里还有一伙人,已经点了火,身边还跟着僮仆,衣着富贵,其中有三人正在说笑喝酒。
一人穿着道袍,年岁颇长;一人白衣气盛,二十多岁;一人穿着靛青色衣裳,稳重些,瞧着像三十几许。
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在江涉耳中,却很分明。
“太白,这人要借火。我们分他点柴。”
穿着道袍的人推了推旁边的白衣人,那人只好放下酒盏,从旁边捡出一小篓柴禾。
“这些可够?”
“够的,够的。”挑夫跟这些富贵人说话,心里有些发怯。
“雨下的这么大,你们主家来做什么?”那个被叫做“太白”的人,随口问。
“那不是我主家,我们同路,那位郎君给我打一道伞而已。他是去寻仙,想知道庞公遇仙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太白”打起精神,和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
“也是去寻仙?”
听这意思……挑夫问:“几位郎君也是?”
“巧了。”
白衣人看向正坐着的江涉,远远瞧不出什么,他便伸手捅道士一下,叫他把酒壶递过来,带着杯盘和下酒小菜走过去。
“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君也是去寻仙?”
江涉抬起头,大雨哗哗作响,背后群山妖绿一团,天光透过屋檐照亮山庙,只见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端着酒菜的僮仆,一个是年轻气盛的青年人,穿着白衣,长脸,眉长入鬓,眼睛有神。
原来这就是李白。
来唐朝十年,江涉第一次见到这个几千年后盛名的诗人。
此时的李白,约莫二十多岁,年轻气盛,还未曾被玄宗征召,也没有参与造反。
跟着朋友四处寻仙问道,某日大雨,凑在山庙躲雨。
被同样访问名山,想要确认晋代仙迹的江涉碰见。
原来他已身在历史中,成为了一个古人。
江涉心里遗憾的同时,起身微微笑道。
“是去寻仙。听闻庞公在鹿门山遇到仙人,便也想瞧瞧是不是真。雨水太大,冒昧打扰了。”
“在下江涉。足下携酒前来,某能饮一杯无?”
“自无不可。”
李白笑道:“我们也是为寻仙而来,那个喝酒的道士是元丹丘,承上清法碟,另一个是孟浩然,都是我好友。”
“既然志趣相投,何不一起饮酒?”
李白请江涉和挑夫过来一起烤火喝酒。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悠游坐在破庙里,神情沉静,气度出众,全然不似寻常人。五人坐在一起,李白皱了皱眉,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的地方。
“外面雨下的那般大,足下怎么雨未沾衣?”
第2章 白可为君引路
坐在火堆前烤火的挑夫立刻扭过头,侧目而视。
是了,这位郎君身上居然连湿也没湿。
雨下的那样大,他戴着草笠都淋了一身雨,怎么这人走了许久,衣裳也不见湿?
挑夫盯着江涉瞧了几息,很快回过神来,竟连看也不敢看,只余光盯着柴堆和地上的衣角,时不时望着庙外的雨色,是不是雨小了,可以走了。
李白若有所思。
他眼睛越来越亮,连酒水洒了也不知。
旁边道士元丹丘和孟浩然对视一眼,目光同样落在江涉干燥的衣衫上。他扶起李白已经斟满的酒杯,不动声色。
江涉笑了笑,道:“有雨具护持,自然衣裳未湿。”
“君当我未曾冒雨走过路?”
李白不信,“雨是斜着下的,就算有雨具遮雨,也会沾湿衣摆,怎会……”
“太白。”
元丹丘打断他。
他端起酒壶,为江涉倒酒。
“江郎君说了这么些话,还未曾润喉,雨天湿气重,不如先饮些酒水驱寒。”元丹丘说着,又叫旁边的僮仆再备两副碗筷。
李白一笑,端起酒盏。
“是我疏漏了,敬君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江涉心里觉得有趣。
千年前的人物出现在他面前,便不再是书上的一段说明文字,而是有血有肉,会惊疑会好奇的活生生的人。
李白、孟浩然、丹丘生坐在他面前。
因为一场大雨,他们聚在一起,围炉饮酒。
柴火噼啪燃烧,庙外白雨跳珠,春山翠微,一半入雾。
僮仆煮好汤羹,酒菜上来,挑夫不敢接,忘了刚才的疑心和生畏,下意识看向江涉,只见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他竟莫名松了口气,学着这位新认识陌生郎君的样子,跟着吃菜,却不敢多夹,只吃前面的菜。
也许是说了一路话,在大雨中的山道上同行一程,挑夫对江涉下意识觉得亲近,相处起来松泛。
几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话。
先是元丹丘,提到皇帝增开制科,大有选拔人才之意,问孟浩然可有去应试的打算。
李白趺坐,端着酒杯:
“孟兄是可以一试。”
“那些蠢材庸人都可入朝为官,孟兄定然能拔得头筹。”
他自己是商贾之子,工商不得入仕,早就绝了科举之心。
孟浩然比他洒脱:“朝廷每年录用不过二十人,还需提前投行卷,我京中无人,难也难也。”
“况且入朝当个虮虱之官,哪有我们今日自在?”
李白靠着石壁,偶尔夹二三菜,已经喝了三杯酒,有些醉意:“若是当个小官,成日埋首案牍,是没什么趣。”
他转而看向江涉。
“我瞧足下气度不凡,不知是何许人,怎么想到来鹿门山寻仙?”
江涉听他们说话,语气自在。
“我离家乡太久,之前在蜀中住过几年,这次是为游历。”
“之前偶然翻书,见庞德公于鹿门山遇仙这一段,书上也只记到‘后不复归’这一段,在下奇其故,便来瞧瞧真伪。”
“为一字跋涉千里,足下好雅兴。”
李白赞叹。
元丹丘坐在李白身旁,一只手端着碗,原想往里面填着肉菜,瞧到江涉坐在一旁,筷子一偏,夹了几筷子素食。
他是道士,尚不知这人是何来路,不知其忌讳,还是不要冒犯的好。
元丹丘问:“江郎君之前可曾见过仙踪?庞德公乃汉时人,如今已经过去数百年,即便遇仙一事是真……”
“我等如何能知真伪?”
李白和孟浩然好奇,就连一旁的挑夫也抬起头。
这位郎君身上有许多古怪,气度一看就不是常人,甚至比正低头啃着蒸饼的道士还像神仙。挑夫在心里想着。
这么代入去想,好似他遇到这位郎君之后,也有怪事,背的草药总觉着比之前轻快,背篓里东西也没少。
四人都等着回答。
这事也不难答,江涉沉吟片刻。
“如果确真有过仙遇,发生过神异之事必有痕迹,顺藤摸瓜罢了。”
李白叹息。
“我劝足下打消这个念头吧。”
他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在鹿门山已经住过一段时日,这山上早已走遍,一草一木悉在心中,孟兄更是本地人,在这住了许多年。除了景致颇佳,没发现这山有什么神异之处。”
江涉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白道:“若是真想亲证,今日正好有空,我对这山林也算熟悉,可为君引路。”
“只是仙人之说……”
李白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诚心劝诫,“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江涉没有失望的意思,只道谢:
“那便叨扰了。”
几人用完饭后,又过了两刻钟,见到山庙外的雨小了,李白便给庙前插了三炷香火,感谢山神收留一程。
江涉道:“我也送上一炷香吧。”
他问僮仆借香,对着山庙里残缺开裂,已经长满青苔的塑像,拱手行礼。
李白正准备问:“可需引火?”
就见到一根清香上,青烟袅袅,顺着开裂的神像飘了上去。
“君带火信了?”李白放下拾起的木柴,跟元丹丘和孟浩然道别。他们原本未时要下山回祝寿,李白不耐烦这些,半路跑了。
“是。”
江涉同几人道别,拿起放在一旁的雨具。山庙外,只剩下蒙蒙雨雾,云开日出,鸟雀落在林间,抖着被淋湿的羽毛鸣叫。
他和李白一起踏上山路。
等两人离开后,山庙内剩下的人这才谈论起来。
元丹丘笑说。
“太白溜之乎也,他不喜卢家那老夫人。”
孟浩然也笑。
他望向两人离开的崎岖山道,已经瞧不到人影,“那江涉瞧着不似寻常人。太白同他去寻仙,也不知是去找什么。”
元丹丘也思忖着。
“我也觉着如此,恐怕这位江郎君身上有些神异道法,不然为何雨不沾衣?想来可能是我道门高人。”
挑夫听的心里七上八下,也说出之前的怪事。
“咱刚遇见江郎君的时候,瞧着他未曾携带雨具,就叫他一起来山庙避雨。后面他见咱背药吃力,提出为咱遮雨,咱之前怎么没见到他带伞了……”
“也怪,江郎君打伞之后,一丝雨都没刮到咱身上,咱还当他那伞太大呢。”
元丹丘听了,也觉得奇怪。
他惋惜道:“此乃奇士,许是山上隐居的烟霞客。若非要去卢家贺寿,恨不能一起上山啊。”
孟浩然也有些可惜,但正事要紧。
“等太白回来,我们好生问问情况。”
“是该多问问!”
雨已经彻底停了。
几人因雨相聚,此时休整一番,大雨已歇,自该离开。
挑夫掀开背篓,预备打理一下里头的药材,抖抖雨水,挑拣良品,下山去药铺卖药。
却见到里头干爽非常,一丝雨水也无,药材的根茎、每个叶片都像是刚采摘下来那样新鲜,没有半点压痕折损,也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像是有只手把所有雨水拂去,让芽叶枯木逢春。
全然是上上等货。
咚的一声,背篓砸在地上。
挑夫愣住了。
另外两人闻讯去瞧。
待问清情况。
山庙中,一道士,一文人,一挑夫。三人俱是瞠目结舌,对着个破旧背篓,面面相觑。
良久。
三人先后离开。
无人注意,山神庙中,祭台上的香炷,突然燃的飞快,青烟直上。
那山神塑像上的裂缝,逐渐生长起来。
第3章 愿随仙人学仙问道
江涉正在跟李白一起爬山。
山道上种着大片竹林,刚下过一场大雨愈发青翠,空气清新。鹿门山并不高,只有一二百丈,走着山路,倒也不远。
偶尔有一两只鹿隐没林间,见到两人,也并无畏惧。
江涉收回视线。
李白背着一把剑,一身白衣,打扮的像是个游侠。
他博闻强记:“传闻后汉时,光武帝巡游到襄州,梦见山神,乃是两只麋鹿。后让襄阳侯立祠于山,为鹿门庙。”
“这些鹿生长在林间,久而久之,沾染上灵韵,并不怕人。”
“君可听过鹿门山山神?也不知是不是两只麋鹿。”
襄阳侯名叫习郁,与汉光武帝刘秀共同梦见山神,因而封侯。人间封侯,庞德公归隐,让此处灵秀之地,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孟浩然便是因为这个,隐居在这鹿门山,与正四处游历的李白结为好友。
快走到山顶了,李白打量着同行人。
这位瞧着年岁与他差不多,气度却悠然自在,吐息平和,很是难得。他这次看清楚了,那些蒙蒙的雨雾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李白自己的衣裳已经有了潮气和湿意。
对方却是干爽的。
雨不沾衣,是如何做到的?
江涉自然察觉到,李白那不容忽视的目光。
他忽而心中一动,生出玩味,问:
“郎君试探已久,可是想问仙神之事?”
李白大方承认,他问,“我看足下身上半点雨水都没有,这是一种道家法门?我先前未曾听闻。”
“不算他们道家的法门。”
“只是一种我开的避尘的术法,雨水脏衣,不大好洗。”
只为雨水会打湿衣服,清洗时觉得苦恼,便开一道法门?
这是何等意趣从容。
李白一向身强体健,自幼学剑,走了这么远山路,气息仍然平稳,之前还有人想要主动教他剑法,传习入道。
“这种法门,像我这样的可能习得?”
“可。”
说得轻描淡写,此话一出,两侧的竹林索索作响,跟着一起恍惚,李白走山路的脚步都慢了些,语气带上几分敬意。
“敢问需何……”
话没说完,江涉却忽而看向不远处。
竹林间,有风自来。
微微的细风,极不起眼,李白有些怃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跟着江涉一起抬头去看。
“有客来了。”
竹林后,一头苍白的鹿踩着草甸走下,举动之间,神而圣之。
这老鹿已有通神之性,凡人若是见了脱口而出便是仙鹿。这样的圣灵若是叫官员见到,必然口称祥瑞,献给皇帝。
老鹿走到两人身前。
对着江涉,屈起前蹄,行了一礼。
口吐人言:
“在下鹿门山山神,多谢先生的一炷清香!”
“山神多礼了。”
正好遇到山神,江涉便问:“我听闻,晋时有庞德公遇仙,可是山神手笔?”
山神被无形的力量扶了起来,它回想。
“六七百年前,是有一老者同小神学道,谈吐不凡,想来应当是先生说的庞德公。”
“然后呢?”
“寿满一百二十载,过世了。”
李白侧目而视。
人到七十古来稀,庞德公竟然有一百二十载春秋,朝廷那些人若得知,恐怕要当作是真神仙。
江涉颔首。
“原来如此。我听闻鹿门山山神是两只白鹿,不知另一位何在?”
山神答曰:“大限将至,道法衰弱,已经过世了。还要谢先生一炷清香,为小神续上十年性命。”
李白听得入神。
江郎君还是在他面前点的香,那香是他们自己带来的,只是元丹丘亲手搓出的线香,没什么神异之处。
一炷清香而已。
居然能为山神延寿十年?
若是传出去,恐怕门槛都要被那些高官贵人踏破,秦皇吞并六国,坐拥四海,最后所求不过长生。
江涉叹了口气,瞧这垂老的老鹿。
“我上香,只是谢君避雨之义。山神庇佑乡里,自当受人香火,不必多礼。”
“山神特意叫住我,恐怕并非只为道谢,是有什么要事?”
垂老的白鹿山神行礼。
“瞒不住先生。小神想请求先生一事——”
“山下有一卢姓人家,祖辈当年救小神一命,小神约定为其照拂后世子孙。”
“这些日,那家的长子不知招惹到什么脏物,性情大变,成日念着要卖田换财,谋求富贵,已经卖去了大半家产。”
“卢家燃香相求,我瞧他面色发青,施法祛邪,却不见效。”
“还望先生拨乱反正。”
白鹿山神长叹行礼。它也不想求诸人,奈何实在没有办法,只寄希望于这位路过的先生。
忽有土破,一株和野草无异的草生长出来,上面系着红绳,欲钻出地面,隐约露出根系。李白瞧的有趣,仔细端详,不知这是什么妙法。就见山神轻踩地面,一只白胖的人参从土中出来,活脱脱似个人形,隐约可见五官面目。
江涉目光并无贪求之意,这样贵重的山参就在眼前,他却不想摘走。
“这人参长了八百年,如今已经成灵,它生长时,天下还被汉室统治,殊为难得。”
“且让它继续长着吧。”
“四月风光正好,我下山走一趟,也可踏春。山神何须多礼?”
白鹿山神便被一股力量扶起,重新站了起来。
地上系着红绳的野草,重新被无形的手按了回去,遁入土中。
哪有叫人白白跑一趟的道理?瞧这位脾性,似乎是个不重外物的,那就难办了。
老鹿山神白须微颤:
“是小神叨扰先生,在下受先生香火,增寿十年,又烦累先生为小神奔波……小神铭感五内,荷恩累世,不可敢忘。”
“如今正是春日,山上生着许多山货,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小神想送先生一些,聊表心意。”
“还望先生收下!”
随着白鹿山神话落。
就见到雨后新山青翠欲滴,红熟的野莓,最嫩的茶尖,滴着露水的春笋,山溪开冻的河鱼……被扑扇翅膀,几只红嘴黄腹飞鸟衔了过来,身后矮鹿献上茶尖嫩叶,又有猛虎叼着鱼放在草地上,山兽似通人性。
山间的野杜鹃,也随着山神的话落,葳蕤生长,露出花蕊,展开紫红的花苞。
蔚为壮观,望之如霞。
李白愕然,一望所见,山花如绣。
观者魄荡神摇。
这一日见闻,打破他往日所有观念,原来是世间真有神灵,能遇见得道高人。有八百年的人参,有这些似通人性的山兽,有这样几息之内,开满整山的奇花。
山神行了一礼,一步一步退着离开。
天地间,只余下低低的一句,是那鹿门山山神所赠:
“丘山无所有,聊赠一年春。”
春山新雨,翠霭浮动。
山顶只剩下两个人。
江涉低头看着那些山珍,老山神没等他拒绝就离开了,茶叶春笋倒好说,只是留下的活鱼还在地上直蹦,很有活力。
他正苦恼。
李白背负长剑。
肃容,庄重执弟子礼。
“弟子李白,愿随仙人学仙问道,真心不悔!”
第4章 人间王侯又算得什么
李白要同他学道?
江涉心里觉得微妙,他正经端详着眼前的青年,不免想到李白几十年后浮沉不断的际遇,让他心里觉得有趣,又怜悯。
“学仙问道,以后不做官了吗?”
李白依然行着弟子礼,用弟子面见师长的礼仪。
背着长剑,潇潇而立,俊逸出群,语气谦恭,却自有一股桀骜气,言语之间,丝毫不把高官贵胄放在眼里。
他意气风发说:
“若能拜在仙人门下,学修仙法,莫说是当官,人间王侯又算得什么。”
……
……
几百丈距离,老鹿山神化作个蹒跚老者,和另一位地祇坐下相谈。
那地祇是山上的精魅成灵,根脚卑下,混沌懵懂时作过恶,不比老鹿山神是灵鹿出身,方才没敢凑到前面去。
“可见着了?一炷香火能教山神增寿十年,是何道行?”
“见到了。”
老鹿山神心有余悸。
想到方才情形,他皱着眉头,手抚长须,回忆着说。
“还不清楚……我们如何能看清这等人物的底细?那位瞧着与凡夫一般无异,只气度高华,若不是他自己点了炷香,我都不晓得有这样的人物云游到我鹿门山前,不得门径拜见。”
顿了顿。
老鹿山神补充道。
“就像是……和光同尘。”
此话一出,四处皆静。
地祇听着神往,兽身向前探了探,颊边黑毛几乎要戳到老鹿山神鼻子上。
“你这回是捡到宝,碰见得道高人延了十年天寿,那香火里可是有紫气的……说来,那位先生性情如何,可好说话?”
老鹿山神抚着白须,他添了十年寿,可以慢慢琢磨着续命,心情大好。
笑道。
“只说了几句话,那位瞧着是个不喜金银俗物的,跟寻常百姓也说得上话,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
地祇在心里品味着“返璞归真”“和光同尘”两词。
只觉得仙气盎然,虽未逢面,却已经想象到那人的平淡从容。
令人心向往之。
“恨不能求个仙人指路啊,可惜不得缘法。”
“可惜,那样的人物,举手投足皆是道法自然,那炷清香也不是你去求便能求来的。如今你能得了这场缘法,已经是造化。”
地祇长叹。
“不该多求了!不能多求了!”
地祇说着,颊上黑毛低垂,为自己惋惜。
山神抚须,也是遗憾。他化作人身时,须发皆白,一根黑发也无,让凡人瞧不出年岁,联系上举止神情,全然是个老神仙。
此时面上却在悔怅。
长叹一声:“本是这个理。”
地祇是精魅出身,最是洞察人心,又跟老鹿山神交往已久,彼此十分熟悉。一听便知里面还有他事。
忙追问:
“莫不是你还求了别的?”
老鹿山神久久难言。
许久,才开口。
“山下卢家那家小子,不知染上了什么脏物……我托大,拜请那位先生去瞧瞧。原想把藏着的那支参王许出去,可人家没要,只说顺路走一趟而已。”
“就这样应下了。”
地祇闻之惊诧。
“你是痴了?!”
“有这样腆颜托请的机会,你给卢家人?那香不过给你延寿十年,十年后你不还是个死?怎的不为自己求求?”
老鹿山神心里也有些后悔。
他想着几百年前的恩情,那时候他刚有灵智,却被一猎户射中腿,想拉到集市上换钱。卢生买下他,瞧见他跪下求饶,口吐人言,才惊诧这是灵鹿。
便抹了伤药,放归山野,时时探望。
老鹿山神那时误打误撞成灵,不知前路,不懂道法,是那卢生借了书,念了几百篇道家经文,后面才有机会一窥道门。
颂道十年,情谊深厚。
老鹿山神蒙受恩义,约定为其照拂后世子孙。
却已经过去八百年。
时移世易,天下由汉土变作唐土。
当年的卢生已经化作冢中枯骨,卢家起落兴衰,当年积攒的家业也已卖了大半。
后世子孙,甚至不知鹿门山有过山神,为他们卢家驱邪解厄,代代照拂。
他看着他们出生哇哇大哭,又见他们娶妻生子,见抛白钱唱挽歌,新人埋旧土。
八百年,二十三代子孙。
如此照拂,其实也足够了。
毕竟求道之难,他当年便已经领教过。
道法衰弱的恐惧,天人五衰的无力,他也见到了。已经见同伴寿数耗尽,坐化而死。
机缘巧合,得到缘法。
本该用来求道。
老鹿山神长叹。
“这是我最后一次,照拂他的子孙了。”
地祇山魈坐在一旁沉默,他是山中精魅出身,早年作恶,混沌无知,后来人生畏而祭拜,当地县令立了个小庙,便领一条小小地脉,得封地祇,比不得鹿门山山神。
寿元也短,左不过二三百个春秋。
面对那样的高人,请求一次已要再三谨慎,应当知足,不可能后面再提几回。
只有一次求道的机会,这老鹿居然托情给卢家。
山魈地祇哑然,心里有些钦佩。
树叶被风吹得梭梭作响,两个山神地祇隔着一青石桌,相对而坐,俱是无言。只能听到风吹树叶,青溪流过的碎声。
老鹿山神转开话头,提起一事。
他刻意略去沉闷,笑的促狭,捡一件谐趣事来说。
“当时我现身来拜谢那位先生,不知还有旁人在侧,恐怕要惊住那凡人了。”
“哦?”
“说来那人你我应当熟悉,近些年总有人求仙问道,他们你我也见过几次。”
“是来问道的人?”
“正是。”老鹿山神笑起来,“凡人求仙,何其艰难。他们来我这鹿门山求仙,却不知身边有个真仙人,倒也有趣。”
“这回该知道了。”山魈地祇说。
“那凡人在世上还有不小才名,”老鹿山神居于山中,保佑邻里乡人,也听说过这人名字,“听闻此人诗作飘逸出尘,仿若谪仙人。”
“有这事?写的什么诗?”
老山神点头,与好友吟诵了一首。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悉?青冥倚天开……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地祇听出诗中意思。
笔笔写逍遥自在,字字都是想要求仙。
地祇失笑。
“好一个求仙人。”
老鹿山神也跟着童心大起,猜测道:“不知那凡人知道那位先生身份,会不会拜而求仙?”
地祇山魈道:“定然。”
“有这般大机缘,怎可轻易错过。”
地祇也有些羡艳,思索着抚须,喃喃说:“那位性情旷达,也不知会不会收这诗人做弟子。”
老山神望着雨后新山,吐出一字。
“难。”
第5章 山神与地祇
“真当谁都会有仙缘?”
大雨过后,山上浮翠。青鸟藏在林间,用喙梳理着尾羽,时不时张望后面。后方,一只通身碧绿的螳螂攀附在叶片上,背对着日光,如一片竹叶,被风轻轻吹摇。竹叶掩映之下,一只被雨水侵闷,逼出来的早蝉正在栖在树间,悠游鸣叫。
老鹿山神坐在林间,随手一指,与好友笑道:
“譬如那山中蝉,你会注意到它吗?”
地祇摇头。
“人为灵长,得天殊爱,与蝉不同。”
“可蝉与人,又有何分别?”老鹿山神笑着说。
“山中蝉无知无觉,瞧不见身后捕食的螳螂,那螳螂又瞧不见林中藏鸟……或者说,就算知道又如何?你我可会救它?它如何能救自己?”
“螳螂食肉,飞鸟捕虫,本就是它们的天性。”
“今日相救,还有明日,明日救之,又有明年。代代循环,人亦如此。可胜叹哉!”
“此乃命数。”
“不可相违,不可相违。”
地祇听得入神,老鹿山神寿有八百,对道法的理解比他更深。
老鹿山神只略微提起命数,转而又谈道法。
“若想逆命而上,超脱百二十之寿,得遇正法,追寻大道,踏入仙途。”
“岂是这般容易的?”
“须弃浮华之心,舍富贵妄念,根器上乘,无所欲求,立德行根基,遍行千百善,有名师相传。”
“如此,可叩仙门。”
“此为正途,大道。”
竹林之中,青鸟侧头梳理羽毛,盯着竹片上起伏的螳螂,螳螂饱腹一餐,正悠游自得。它们并不知道在树下有这样一场关于“道”的谈论。
地祇闻之叹息。
“凡人求仙,果真艰难。”
山神笑道:“此道却为大道,一旦得求,不是你我山神地祇可以相比的。”
“那位高人,只是云游至此。纵然那年轻人诗才惊人,谈论仙神如与老友闲笔,却也不会被他收入门中。”
“那诗人才二十几许,不得繁华看破,不断入仕当官之念。”
“如何能入仙门?”
……
……
山道湿滑,并不好走,李白踩的满脚是泥,这鞋回去恐怕难刷。他扶着树干歇息,抬头仰看走在前面的人。
露水砸在那人身上,却没留下痕迹。山道上有泥污,也没有沾到他鞋履上。好似污秽有灵一般,自行相避。
李白幼时读书,东晋葛洪作《神仙传》,其中有云:
“行不践地,衣不沾尘,水火不侵,谓之避尘。”
神仙中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这样有本领的仙人就在李白面前,他欲拜而为师,学仙问道,却被拒绝了。
言他心思未澄,不到时候。
什么才叫到时候?
好在江涉又说,虽不收他为弟子,倒是可以一起去云游一段时日,见一见这天下人。
李白的心起伏不定,遇仙的事太过离奇,在他心中翻起波浪。
过了一会,他才讲解。
“那位鹿山神说的卢家,可是山下的卢氏?”
“今日是卢家那老夫人的七十寿诞,虽然卢家这两年是没落了,但老夫人还有不小情面,前来贺寿的宾客不少。若是先生想去瞧瞧,某愿为君引路。”
江涉用柳条贯鱼,问。
“你同卢家有旧?”
李白坦然承认:“是,我去年来的此处,与孟兄,丹丘生一起学道,同卢家就是在这时候有的交情。”
“只是卢家那太夫人总想把家中女眷许我为妻,在下不胜其扰,只得遁入山中了。”
以李白的家世。
纵然唐律规定,商贾之子无法入仕,但他也不会把一县之地的某个富户看在眼中,更不要说结为姻亲。
推脱了两次,还要再问。
那就不要怪他跑了。
江涉听了好笑:“那倒是为难你了。”
“这算什么。”李白道,“卢家田宅被卖的差不多了,那太夫人应当没时间顾及我。”
“我听孟兄说,卢家太夫人年长,早些年天旱发时候,还曾开仓放粮,赈济乡里,做了不少善事。她辈分又高,只这两年卢家江河日下,她性情古怪些,好为人做媒,也不算坏。”
“纵然卢家不剩什么家底,他们也会去前往祝寿,接济一二。”
“宾客诸人,前来贺寿,也当是如此想的。”
孟浩然是襄阳本地人,家中与卢氏世代相识。襄阳县卢氏与范阳卢氏不同,范阳卢氏是天下名门,襄阳卢氏却只是一县之地的乡绅,如今也日渐凋零,让人叹惋。
江涉点点头。
他又问:“卢家卖地卖田是什么原委,你可听说过?”
李白答:“刚有这事的时候,我还当他家要去考科举,想去京中投行卷,囊中羞涩只得变卖家财,后来却不见他收拾行囊往京中去,还有些奇怪。”
“方才知道,竟是中邪了。”
说到这,他面上浮现出好奇。
“什么样的邪祟这样厉害,连一地山神也驱不得?”
“我们一观便知。”江涉略一拱手,微微笑道,“还要多打扰了。”
“先生称我太白即可。”
李白神清气爽,语气难掩尊敬和振奋。
“那也不必称我为先生,”江涉笑笑,“我未取字,直呼姓名就好。”
……
……
山下。
卢家式微,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老宅,好些瓶器都被卖去了,就算主家有意遮掩,也能看出寥落空荡。
一个传承多代的乡绅富户就这样家业凋零,看的让本地宾客唏嘘。
“之前这摆着一个青釉鸡首壶,还是晋时的,我想托请来买,被卢老爷拒绝了好几次。”客人压低声音。
“今日却不见了。”
“我听说是卖给外面铺子,收到行里了。”
“卢家,可怜啊。”
“听说他家传了也有几百年,富贵绵绵,有土地公保佑,从十几代前就是富贵,可惜啊。”
“他那长子的癔症还没好?家业都败空了,若是能得中进士也就罢了,这要是一直不中,那可就……”
“恨生此败家子。”
有人咬牙切齿,似是感同身受。
私下议论了一会,还是那最开始惋惜鸡首壶的王乡绅站出来说。
“罢了,罢了,今日是他家太夫人的寿日,大喜的日子,咱们莫提这些,且去祝寿吧!”
他们收敛脸上的同情怜悯之意,低头整顿袖子,尽量让宾主尽欢,哄得卢家年老的太夫人高兴。
孟浩然和元丹丘站在宾客之中。
孟浩然低声说。
“卢家要败了。”
元丹丘就没他这么委婉,也低声道:“难怪这两年卢家太夫人总想着做媒,把孙女许给太白,他最是一掷千金,瞧着便阔绰。”
第6章 神仙眼中世界
“太白这回不来,跟着那江郎君求仙去了,也算好事。”
元丹丘和孟浩然站在后面不起眼的地方,听着宾客们议论,看着他们又收敛好神情。
两人有些揶揄。
元丹丘抬眼,打量着宅子。
卢家的老宅已经落魄,许多装潢的屏具器皿已经变卖,花厅空荡,像是被贼匪抄家过一遭,但仍然瞧得出风水很好,当年家风清正。
院子里有棵槐树,这么多年过去,顶上枝繁叶茂,根干有些半枯,仍然为人遮蔽阴凉。
“这树已经枯死了,犹枝繁叶茂。”孟浩然说。
元丹丘眼尖。
“这下面还有个蚁洞。”
孟浩然也低头去瞧:“蚁洞寻常的很,走吧,我们去给太夫人祝寿。太白这次没来,我们还需帮他添一份礼。”
元丹丘问:“你准备的是什么?”
孟浩然比元丹丘这道士和李白这个狂生,更世故三分。
他道:“一些金银闲物,聊以慰赠。”
元丹丘点头。
“也好。”
他们登记了门礼,看童儿正忙着应付宾客,便自己走着穿过花厅,来到太夫人待客的地方问候一声。
“上回我们来,这还有四个仆使,其他三个是都卖出去了?”
孟浩然瞧着,不禁摇头。
“家业凋零,子孙不肖。”
“可憎可叹。”
太夫人今日是寿宴,虽还不到晚宴的时辰,却已经梳妆整齐,披着石青销金帔子,头上戴着发钗,却非金非银,而是一种色泽微老的白玉,应该是压箱底积攒的旧物件。
虽然卢家式微,这位老太夫人却不肯在宾客面前露怯。
老夫人见了两人,很高兴,语气亲昵。
“是浩然来了。”
孟浩然,名浩,字浩然。他笑着颔首,对老夫人行了一礼。
“老夫人安好,祝老夫人寿延安康,如月恒明,若山不动。”
老夫人笑着迎礼,嘴上说着何必这么恭谦的话,心里却很受用,她向两人身后看去,目光扑了个空。
“太白那小子可来了?在何处?”
迎上老夫人略带期盼的目光。
元丹丘心里暗怪太白这家伙自己溜之乎也,让他们应付这太夫人,面上笑道:
“太白本想跟我们一起探望太夫人,却不想雨路湿滑,跌了一跤,受了些伤,我唤他去瞧郎中去了。”
“改日,再教他亲自来为太夫人贺喜。”
太夫人关切问:“可跌的重?”
她道:“我那还有些药油,用的是从前孙神仙的药方,治跌打损伤最见效。绣香,你去打一瓶给两位客人送来。”
孙神仙说的是孙思邈,已经逝去四十年了,尚有徒子徒孙在唐土上行医治病。许多药方也就这么传承或是假托出来。
卢太夫人急着为李白说媒、挽救自家是真。
此时关心也是真。
“真情实意,最是复杂。”
江涉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李白。
他们就站在厅堂之中,立足于宾客之间,眼看着孟浩然面对太夫人的问话停顿了两息,刻意把元丹丘露出来。也瞧见元丹丘答话之前,暗中瞪了孟浩然一眼。
室内宾客六七人,仆从二三,又有孟浩然、元丹丘立于座前,老太夫人坐在椅上,迎宾待贺。
十二个人,却无人觉察江涉和李白的存在。
不被人知。
不可觉察。
李白纳罕地看了一圈,发现他们说话,竟然也没有被屋中的人听见,不知是用了什么高深的仙法。
他甚至伸手碰了碰一旁桌案上的果盘,发现能被自己碰到。
心中更是惊奇。
李白回过神:“卢太夫人是个善人。只性情执拗。”
江涉趣问。
“若是太白你,你当如何?”
李白道:“卢生有一长子,可以抚养长大,以谋后事。老夫人主张家中中馈,随后交予孙女,不叫那卢生碰到家里的钱财。”
“至于卢生自己……”
“是癔症,是中邪,是死生。”
“干我何事?”
他语气漠然,对卢家那种行为显然不喜,对卢家长子的行径更是不齿,在江涉面前坦然无遗地表现出来。
说完,李白专注盯着江涉,就等他反应。
他虽恣意孤高,视凡夫俗子如蠢物,但格外在意江涉的看法。
毕竟亲眼所见。
此是仙人。
这时候,却听到室中,门口处传来响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走了过来,凑到太夫人耳边低声说话。
江涉手指微微一抬。
那小厮的低语顺着手势,在这小小空间,变得大声起来,让两人听的清晰分明。
“太夫人,大郎那请您过去……”小厮支支吾吾,犹豫了下,还是提醒说,“大郎想把最后那八十亩田卖了。”
太夫人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接着怒而涨红。
念着满室宾客,她没有直接发作,而是揪住婢子袖口,被搀扶着坐起。
起身的一刹,卢太夫人怒从心起,急火攻心,昏厥栽倒在地上。
众人一阵惊呼,不知道那小厮说了什么东西,就害的卢太夫人跌倒,忙七手八脚扶人起来。
“太夫人!”
“小心!”
“这是出了什么事?”
江涉和李白遥遥站在一旁,相比于其他客人,他们最是清楚原委,刚才小厮说的那句话他们已经听到。
“走吧,我们去瞧瞧那位卢生。”江涉说。
李白帮忙拿着老鹿山神赠物竹筐,跟着离开。
走在路上,他心念轻轻一动。
卢家之事,在世上绝不罕见,无非子孙不肖,辜负家中恩业。这种事,光他就听说过许多。
但联系上山神地祇。
与鹿山神当年立下约定的卢生,死在八百年前。那时候,天下还是汉土。
凡人瞧不见当年之因缘,只看到今日家业凋敝。
此为,障目。
这种奇妙,让李白在路上不禁一直打量着江涉。
神仙眼中的人间……
是什么样子的?
……
……
小院。
“我要求仙!”
“我已经遇见仙师了!”
“你们叫祖母过来,那仙师已经答应再有百五十贯,便收我为弟子!你等莫要害我时机,误我仙缘!”
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纱帽,穿着白襕袍的书生模样的人,被身旁的小厮紧紧拦住。周遭哭声一阵一阵,还有不断求声。
“郎君莫痴了!”
小厮跪着哀求:“从来没见到哪有什么仙缘,仙师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已经白白扔出去好些钱财……郎君!那八十亩地是我卢家最后的田产,日后耕读还需这八十亩地啊。”
“万万卖不得。”
“万万卖不得……”
卢生大声呵斥。
“等我成了仙师弟子,什么家业置办不得?莫要惜费这些身外之物!到时候莫说是进士,恐怕为官作宰,娶公主为妻,也是应当!”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小厮一直抹着眼泪,用手背不断擦着脸。
卢生终于挣脱,狠狠把他掀在地上,自己靠着桌案站稳。
“你等莫要挡我求仙之路!”
“快去请祖母过来——”
“我有要事,与祖母相议!”
瞧着地上抹着眼泪哭的仆从,卢生略侧了侧头,他喃喃说。
“等我凑够钱,等我凑够钱……”
第7章 “仙师”
“郎君,哪有什么仙师?”
周围的另一个仆从也忍不住带上哭腔,“郎君您都念了半年,要俺们去瞧,俺们从来没见着那位仙师。”
“王郎中说您受了邪风,导致性情大变……”
他哽咽:“郎君,您服药吧!”
卢生弃之不理,没有答话,他移开视线,目光盯向院子外面的路。
……
……
槐树下。
李白见了,奇道:“难道卢生真遇见了仙师?”
“你觉得如何?”江涉问。
耳边是一直哽咽哀求的奴仆,目光所见,是那卢生立在园中,身形瘦削,目光执拗。
李白想了想。
“还是没有的好。”
江涉便点了下头。
“如是想入火不烧,御风而行,吹笙乘鹤,不食五谷。那应当是没有的。”
这话的意思是,拥有被烈火焚烧而不伤毁身体、可以凭借风力行在空中,如履平地的本领。
或是有,闲来吹鼓笙箫,骑着鹤鸟野游,这样悠游自在的境界。
抑或是,不吃稻、黍、稷、麦、菽人间五谷这些有杂质的粮食,靠炼气便能存活的习性和根基。
这样的人,卢生是没有遇见的。
也同样是说。
这样的人,也勉强可以像李白方才称呼的那样。
被众人称为“仙师”。
算得上学仙之列。
李白听眼前这位江郎君谈论起“仙师”,提起那些《神仙传》《列仙传》记载的神仙道法,语气如此平常,越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
“那样何止是仙师,恐怕是真神仙了。”
江涉不置可否。
他对那卢生所说的仙师还是有些兴趣的,他之前在蜀州,也是后世李白写蜀道难的地方住了几年,避世久居,想要找到回去的办法。几年无果,索性动起念头出来走动,顺路拜访一些仙迹和同道。
不用隔着博物馆玻璃,几千年前的燕子金鱼、人物衣冠……就在自己面前。
虽庞德公没有真的像古书那样说的得道成仙,但也遇见了从汉时便活着的鹿门山山神。
或许能看看这个时代的学仙人。
在这世上走一走。
也不枉这趟没有归期的旅程。
那卢生口中的“仙师”,只忽悠一县之地的富户乡绅,连县令都不招惹。
真本领应该不大,机巧或许有一些。
值得一观。
他有些期待。院中喧喧闹闹,江涉与李白站在一旁,顺便还买了盘中两个果子,一人一颗用来解渴。
院子里人多,吵吵闹闹,哀求声啼哭声不绝入耳。只有卢家长子自己站在院内桌案一旁,沉默的一言不发,像是不知道这满院的哀求声劝说声都是自己惹来的。
一大串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夹杂宾客细碎嘀咕的声音。
卢生下意识抬头看去。
江涉咬了最后一口果子,也抬头去瞧。
“太夫人睁眼了,要见郎主——”
“小心些,太夫人方昏过去了,你们莫要围着!”
“去,去!”
“太夫人,太夫人——”
“怎么又昏过去了?”
宾客们七嘴八舌说着,卢家仆从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咣当!”
卢生失神,碰翻了桌上瓷盏,摔碎在地上。
其中一人站出来,指使道:
“还不快去请郎中,罗大夫是孙思邈的徒孙,最擅长治胸闷心疾。”
“你们快些动作,速去。”
孟浩然一身青袍,站了出来,让一脸焦急的卢家下人定了神。
“小人这就去……”
李白呼出一口气,“幸好有孟兄在,不然这些人连请郎中都不明白。从前他们卢家还有两三个伶俐些的僮仆,今日却没见到,应当是被卖了。”
他是听了那山神说的话,知道卢家竟然与鹿门山神祇有这样的渊源。
李白叹道:
“家业凋敝。今日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卢家长子脸色煞白,见到老祖母被众人搀扶着过来,疾走两步,就看到家中宾客和僮仆一拥而上,围着卢老太夫人扶的扶,按头的按头,又喂上丸药,七手八脚忙乱。
他就站定住了。
隔了几息,卢生重新镇定下来,他唤道。
“管家,过来。”
管家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绿衣裳,因着今日是家中太夫人生辰,要办寿宴,所以格外系着一条暗红色布带束腰,头戴巾帻,显得精神。
“郎主何事?”
他忙道,“小的已遣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罗郎中和宋郎中稍后便到,太夫人只是一时气血上涌,老太太一向身体康健,此番不会出什么事故,郎君宽,宽心……”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了安抚的意味。
卢生应了一声。
他招手:“你去把家中账簿和产业单子带过来。”
“记得带上那八十亩田的地契,我记得,都是上等田吧?”
管家一张笑脸顿时落了下去,脸色青了又红,最后简直涨成了赤色。憋了许久,他喝骂一声:
“胡言!鬼语!”
“太夫人就是被郎君气昏过去的,现在郎主还想着卖田?”
“那什么狗仙师?有些鬼伎俩就想骗俺们家的钱,甚至连最后这些薄田都不放!哪家的癞汉?比道上的乞索儿还贱,郎君莫被那等小人蒙了心!”
管家对郎君遇见的不知名仙师简直深恶痛绝。
室内宾客都看了过来。
卢生脸色变了,又惊又畏。
他呵斥道:“管家慎言!”
“仙师道法高深,连我们一举一动都能听闻,你等素日对他们怠慢也便算了,怎可如此不敬?”
管家骂完那些话,就抹着眼泪。
“那什么仙师,只是哄郎君买书也就算了,俺们卖些收成,缩减开支,总能度日。”
“没想卖了田产收成,又卖了铺子,卖了城背的庄子,现在还想要卖俺们卢家最后的田,到底是哪来这样坏心的人,哄人卖田,简直猪狗不如。”
说到这些伤心事,管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声音哽咽。
管家是管账的人,亲眼看着家业衰败,心里很不好受。
简直恨死了那两位“仙师”。
不知是什么猪狗物,把他们卢家害成这样。
宾客们也都没想到卢家长子这样不孝,他们听到管家说卢太夫人混到是被孙儿气的,又联系方才卢沛说的话,一瞬间有了眉目。
宾客在一旁指指点点,侧目议论,彼此之间嘀咕说话。
“说的有理!”
“这贼子骗人钱财,天理难容!”
“也不知是哪来的狗鼠辈,诈了咱们襄州人,这卢沛也不是个知事的,来一二人说自己会仙法都能信,我还说我会呢!”
孟浩然侧目而视,看向说话的元丹丘。
“道长你会什么?”
“飞举之术,如何?”
元丹丘一跃而起,离地一尺,又重新落在地上。他气冲冲地走到人前。
他自己是道士,最恶这种借着道门坑蒙拐骗的蠢事。
“卢沛,你请那‘仙师’过来,我承上清法碟,正好,可以好好见识一下那位‘仙师’!”
两个时辰前,他才在山上见了那雨不沾衣,能使枯木逢春前辈的利害。元丹丘心里冷冷地想,再是仙师,能有那江郎君利害?
话音刚落。
就听到院门外传来悠然声音。
“是谁,要见我?”
第8章 嘘气成焰
那语气悠然,声音苍老,不怒自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仙气。
说不准真是个仙师。
宾客听了,彼此对视一眼。
卢生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走到院门外,躬身去请,“您如何来了?”
院门原本就没关,缓缓走进来一个蓝衣宽袖的老人,头发乌黑,只有面上带有细褶,脖颈处皱玉侵肌,已见松纹,才能让人分辨出这是一位老者。
衣裳华贵,蓝而纯正,系着丹色珠串,从脖颈垂挂到腰间。又有白玉夹杂其中,行走之间,琅珰作响,显得格外不凡。
老者身后跟着两个童儿。
俱是道童打扮,雪亮的立领大襟,外系青色褂。
三人被卢生引着进来,气势压迫。
院内静了一瞬。
不怪宾客僮仆们闭口不言,就连刚才骂的最大声的管家也不出声,一直在暗打量进来的三人。
莫怪卢生觉着自己遇到了仙师。
即便是他们,要是遇见了这等人物,也会当自己是有仙缘的。
遥遥一瞧,真似神仙中人。
卢生躬着身,一直把那蓝衣仙师扶着到桌案前,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恭敬。
转身,卢沛对家中呆愣的下仆皱起眉,沉声使唤他们扫地洒水,端来茶水点心,并瓜果佳肴。
等茶水端来,嗅着里面的茶香和咸鲜味。
抿上一口。
润了喉咙,那老者才慢悠悠说出进来的第一句话,回答方才卢生的询问。
“不来可行?这都要被骂成猪狗鼠辈了。”
众人俱是默然,只有那两个青衣道童在打量着四周宾客,很是不满方才在院墙外听的那些话。
“你们用那些腌臜话来骂我师父。”
道童十三四岁,牙尖嘴利:“怪不得都说正法难遇,原来山下净是这么一群人。”
另一个道童也道:
“我师父本就不轻易传法,更不轻易引人入道。便是有人想要为师父扫地洗尘,都不会应允。现在,有如此大机缘,你们却还这般痛骂,真是粗鄙庸陋之徒。”
众人讷讷。
本来他们在这里痛骂那不知名“仙师”,是憎恶这些诳人贼骗人家财,害的卢家从县中大户,落得变卖家产,只剩些许薄田的下场。
他们骂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仙师会登门而来。
不仅登门,瞧着还这样气派。
不似凡俗。
让方才说的那些痛骂的话,都显得轻薄、不成体统,大失礼数了。
“仙师,莫怪,莫怪……”
“我等凡人不知敬畏,某之过也。”
“是如此,就是这样,某眼界狭隘,错枉了仙师。”
宾客中有人说着,叉手赔罪,又连声道歉,希望眼前这位老者能宽恕其罪过,不再追究。毕竟此等仙师高人之怒,他们这样的凡世中人,是承担不起的。
座中又有人钦慕其风雅气度,羡艳那老者悠然自得的样子。
赔礼道歉之余,也旁敲侧击表示,愿意献财奉道。
老者端着茶盏,微微笑了笑,没有答允。
正应和了方才童子说的话,便是想要有人进奉家财,在这位仙师身侧洒扫洗尘,做些童子之事,都不会应允。
卢生能被这位瞧中,进奉金银。
也是好命。
元丹丘听他们想要试探着供奉的话,眉毛都要竖起,瞪着眼睛看那些本地乡绅,几乎要骂出声来。他又盯向那坐在椅上悠然自得的老者。
被身后的孟浩然拽了一下,才收敛目光。
隔了几息。
听了一耳朵奉承之话。
元丹丘问:“卢家家业乃是积攒了百年,十几代人的家业,殊为不易。为何,足下要令他变卖家产,甚至连家中最后仅剩的薄田祖产都要变卖干净,以供足下金银之用?”
“不知此事,合乎道否?”
这话问的言语如刀,童儿答不上来。
老者放下茶盏,哂笑了下。
“《抱朴子》有言,无资财则丹不成。无财怎可修丹成器?”
“金银之奉,铜贯之养。”
“于我何用?”
他看向卢生。
“对他有用而已。”
“而我辈修道之士,一旦得道,寻常的金银又算得了什么?今日花费再多,明日看来,不过铜铁俗物而已。”
“俯拾便是。”
“莫说是几百贯钱,便是千贯,万贯。为官为相。聘妻纳弦。”
“不也简单?”
“何必惜费。”
卢生被他说的目光有神。他自己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与家中这些老妇僮仆说不通道理,每次变卖家产,管家都是哭天抹泪,活不成的样子。
周围人瞧着卢沛,目光中隐隐带上羡艳。
也不知这卢大身上比他们有何不同,竟能被这等仙道高人看中,他只要凑足银钱,就可挑选为弟子,跟随其一起修道。
院中宾客们扪心自问,换做是他们……
可惜!
可惜家中俗事太多,牵挂不少。
不然也少不得追随仙道,随师云游,一起学仙之法,在山中清修度日,逍遥自在。
这卢大,运道真好!
元丹丘听着答话,一时挑拣不出道理,正在思索中,身侧的孟浩然低声耳语几句。
豁然眼目开朗,他点了点头。
元丹丘便又问。
“不知足下有何高深仙法,可否教我等见识一二?”
“卢大毕竟是家中独子,父辈早逝,祖母年迈,身体有疾,他本不应散尽家财,离去学仙。”
“若再是所拜非人,岂不教他悔恨终生?”
孟浩然这一指点,提出要见识对方的真本事,说的合情合理。
宾客僮仆们也瞧着稀奇,那位仙师像是神仙中人,他们虽然不会把元丹丘的话当回事,但也很想见识仙师的高深仙法,有什么厉害手段。
这下不必老者说。
童儿便挺正脊背,有些矜傲道:
“我师父寿有二百,如今已有百四十岁,历经两回甲子,仍黑发如初。”
元丹丘问:
“这寿数如何让我们瞧见,可有其他高深法门?”
“我师父能嘘气成焰,焰焰烘烘,焚荡一切不洁秽物。”对这一直在问话的道士,童子很是不喜,瞪他,又道:
“凡人食五谷杂粮,心思不纯,被此火沾身,就会顷刻焚成灰烬。”
这是仙人吐纳之术,呼气便能形成焰火。
一个年轻的仆从惊呼一声,被左右宾客瞧见,又捂紧嘴巴。
有人感叹。
“这样厉害!”
“可否让我等见识一番?”
那童儿看着元丹丘,又低声与那老者耳语几句。
少顷。
他转过身,傲然道:“自无不可。”
“我师父行此术法,需凡人避退三丈,免得惹祸上身。”
江涉看的津津有味。
李白听这人说的这样厉害,心里为元丹丘忧心,他皱着眉。
“若真这样厉害,怎么非要索钱一个穷书生,卢家能有多少钱?何不去州府之地,受那些官员供奉?”
江涉端详着那座中老者。
对方神情悠然,正低头饮茶,品味其中咸香鲜味。
他仔细去看。
轻“咦”一声。
等李白侧目,瞧过来的时候。
江涉已经看出其中的几分门道。
笑了笑:“他们不去州府,不结交那些朝廷命官寻求供奉,倒也聪明。”
李白心中正起疑,意欲询问。
就听到几串沉重匆忙的脚步声。
“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第9章 遂见三界鬼神
“都避一避,避一避——”
一个中年大夫被连拖带拽请进来,一只手牢牢抓着药箱。
“罗大夫,快来瞧瞧我们太夫人。”
卢太夫人已经提前被家中下人喂过丸药。罗大夫人到中年,被匆促请来,缓了几息才喘匀气。
手指搭在腕上,皱着眉头,又细问几句病情,得知是被家中子孙气的,面色黑了一黑,瞧了卢大一眼。
卢沛正躬身侍立在老者身侧。
他望向郎中这边,嘴唇紧抿,似也在期望郎中把祖母治好。
大夫按了按前肋某个穴位,又抽出针包,请院内卢家僮仆环立如人垣,为太夫人施针。
郎中来了,院内自然以太夫人身体为重。
宾客们便凑在一起,站在院子里,一时瞧着郎中施针的背影,看着卢家下人来来回回跑去煎药。
一时瞧着那仙师童子三人。
各种念头在心中盘桓。
等卢家老太夫人施完了针,大夫嘱托家仆,元丹丘这才开口。
“方才童儿说的嘘气成焰,尊驾可能为我等当面示一过?”元丹丘目光紧紧盯着那老者,语气颇为尊敬。
老者微微抬起下巴。
“看来今日不示过一次,尔等是不肯松口了。”
卢生在一旁有些紧张。
“仙师,也不必这般,不过百五十贯,我与同窗凑一凑……”
老者淡笑。
“就让他们见一见,何妨呢。”
“请诸位。”
“一观——”
县城乡下的院子不小,卢家下仆从们把太夫人的座椅搬得远了些。宾客们都屏退开,凑在一起站着。
江涉和李白站在那棵大槐树下。
孟浩然,元丹丘,也退了几步,站在树旁,等着那老者吐火。李白瞧得起兴,心里生出些狭趣,伸出手在孟浩然和元丹丘背后各敲了一下。
他想知道,自己被施了术法。外人瞧不到他和江郎君的踪迹。
现在的他,还可不可以触碰到人。
孟浩然和元丹丘感觉被人拍了一下,一同回头去瞧。
却只见到,身后一棵老槐树,地上有几片枯叶,虫蚁正在搬运。
不见有人。
是梦耶?
还是……
元丹丘仔细瞧了一遍,确认真的无人。他与孟浩然对视一眼,抬头望向葱郁的槐树,道:“许是树上的蝉尿了。”
“大抵如此。”
孟浩然点头。
两人没多深究,转过身,又凝神去瞧那老者演示道法。
听到“蝉尿”,李白面上促狭笑意凝住了。
江涉忍不住莞尔。
李白佯观远处那童儿吟咒,瞧着老者正覆手而立,正蓝衣袂在风中作响。他忽略江涉方才的笑声,问出方才的疑问。
“江君方才可瞧出了蹊跷?为何说,这些人不结交明府使君是聪明之举?”
江涉收了笑。李白问的正经,他也不好再取笑人家。
想了想。
“请君闭目。”
“噫?”
他让对方闭上眼睛。
以指抉其目,遂见三界鬼神。
李白只感受到零星一丝热意,不晓得这是什么法术,还当眼皮上有飞虫被人撷去。他睁开眼睛,就见一个吊死鬼挂在槐树上,面目青白舌头老长,吓了一跳。
“这……!”
他噎然失语。
一息之间。
豁然开眼。
李白眼前所见,鬼影憧憧,荒诞诡谲。各色青面鬼脸,俱在院内徘徊。而院舍四周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细光,笼罩这片土地,想来应当是那鹿山神的庇佑。
“奇哉……”
李白瞠目结舌。
却被江涉拉了一把,教他往老者那边看去。
……
……
远处。
随着老者吐气,竟然真嘘气成焰。
一团狭长的火焰顷刻燃烧,在风中化为灰尘。
青烟直上。
四周众人,宾客诸人,院中郎中、药童、僮仆婢女惊呼出声,俱是面面相觑,惊诧非凡。
不等火灭。
众人满面红光,眼中惊诧神往。随着烈焰炎上生光,朱光熻赩。宾客僮仆们面色吓然惊奇,赞声迭出。
“果真是高人!”
“仙师在上,请受我一拜!”
“世上竟有这等高明术法,仙师道行高深,厉害,厉害,我等钦佩至极……”
“卢大有福气啊……”
连一直反对的元丹丘,面上也浮现出惊奇之色。
李白瞪着眼睛,看了又看。
却不知那些宾客在恭维什么,甚至连他友人丹丘生都被蒙蔽了,一脸惊奇,看着老者覆手而立。
他忽而想起,方才所见到的“嘘气成焰”。
哪里去了?
“这是……”
“应该是诈伪了。”江涉说,“骗这卢生,倒也不算完全是假,毕竟有这障目手段,已经可以称道是术法了。”
“难怪鹿山神驱邪无用,原是人祸。”
原来是术诈之徒。
以幻术诳人。
山神能驱邪术,知晓鬼神,却不晓得人心。
自然施法无用。
毕竟再怎么施法念咒,也改变不了一颗想要局骗钱财的心。
李白目光奇异,他和江涉站在一处,一齐远远看着那“仙师”吐息,童子护法,而四周众人惊异连连,目光崇敬。
宾客诸人赞叹不已,下人个个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跟着一起赞叹。
药童正煎药看炉,偏着脑袋一直往那边瞧,被柴火烫了一下,嘶嘶吸气,仍看的目不转睛,喃喃自语。
“世上真有神仙……”
李白闻之,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古怪的自得。
连院中憧憧的鬼魂魄灵,瞧着都不那么骇目了。
“竟然是如此……”
“原不过是如此……”
他再看向友人元丹丘惊诧的脸,就觉得戏谑了。
等那老者重新站正,“嘘气成焰”结束,院内静了几瞬,宾客们还沉浸在方才所见到的“仙法”之中。
江涉起身。
绕过槐树上吊死的死鬼,对李白道:
“走吧,该我们出面了。”
去解决老鹿山神所嘱托之事。
李白也躲着脑袋,悚然绕过那吊死鬼,促狭使然,故意把那吊死鬼的舌头贴在元丹丘的脖子上。
他跟随其上。
平复神情,整理衣冠巾带,毕竟他马上和江涉江郎君一起显现在人前,自然要行止飘然。
元丹丘感觉脖子一凉,摸了摸后背。
还是没人。
这卢家邪门。
他皱着眉头,往边上让出一尺,拉着孟浩然隔远了几步。
再瞧着院中老者,两个童儿,元丹丘喃喃自语。
“真是仙师耶?”
“仙师怎会如此行事?”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阁下莫行此诈诳之事了!”
“我识得一隐逸高人,愿与阁下比法。何如?”
老者身旁,一丈之远。
倏忽之间,自下而上,显现出两道身影。
此时天色不早,金乌西坠,拖拽余晖,天上风云万千,在傍晚的昏黄之光映照下,在场诸人眼睁睁瞧着两道人影一步步走过来,逐渐凝实。
信步闲庭,飘渺超凡。
恍若仙人。
第10章 山神请来一见
迎上对方惊疑的目光,江涉略一拱手。
语气温和。
“某姓江,名涉。蜀中一山人。”
李白站在他身侧,遥遥点了下头:“不才李白,字太白,陇西人。”
老者讶然,上下打量。
这样的道法……
是他没有见过的。
能够全然遮掩身形,不见气机,在说话落音之前,满院众人,居然连呼吸声脚步声也不曾察觉。
面前两人,一人白衣,眼睛神光奕奕,气度卓卓不群。
而另一人穿一身有些磨损了的旧青衣,面容清俊,瞧着像是鹿门山附近隐居的寻常山人,连衣冠配饰都不大在乎。
唯有气度飘如游云,带上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
老者记性尚可,听方才那叫李白的白衣人说他行事诈诳,便知来者不善。
此二人。
是敌,非友。
“二位来此,作何?”
李白神气多了,见了那老鹿山神,他底气十足。
朗声道:“听闻卢生遇见了仙师,某特来一观,方才见识了足下‘嘘气成焰’的本事,又闻老仙师寿有二百,已经活了百四十岁,历经两甲子,心下敬佩。”
“恰巧我有一友人,乃是隐逸得道一山人。”
“他与这山有些缘法,听闻山下来了位仙师,道法高深,这样厉害。”
“便前来一观。”
“愿讨教之。”
“以正道法。”
说到最后,李白面色已经换做肃容。
等他说完,江涉微微笑了笑下,他说话不似李白那样锋芒毕露,瞧着性情宽和温文。
“郎君好道法,某心向往之,愿意请教一二。”
卢家院子里热闹起来,黄昏的夕光之下,几个宾客凑在一起嘀咕,仆从也抻着脖子观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药童偏着头,拿着蒲扇不住扇燃炉火,连火星溅出来顾不上。
炉头咕嘟咕嘟煮着苦药,除了太夫人还未醒过来,就连施完针,束着手站在那的罗郎中都眯着眼睛出神。
神仙之事,向来玄之又玄。
不是他们这种凡人能够轻易窥得的。
看着那老者吐息成焰火,又见两人一步步走来,身形飘渺若虚。他屏息敛容,难以忍住继续窥探的心。
神仙之道,玄奥至极。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罗郎中在心里忍不住地想:“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乃成真……真正的神仙,应当就是这样吧……”
而在另一旁,老槐树下。
元丹丘愣愣站在树下,一时拔不动脚步,半晌,才碰了碰孟浩然的手。
他嘴唇动了动,难掩惊疑。
“……太、太白?”
元丹丘眯着眼睛辨认:“他身边那位是……江郎君?”
这两人不是去寻仙,寻古时晋代的庞德公庞老的遇仙遗迹,怎么会到卢家来?还是以那样不可思议的方式,显现在人前。
这两人何时来的,来了多久?
在此之前,他们在这院子中,与卢家一长子,郎中药童二人,方士童儿三位,卢家四五僮仆,周遭六七宾客。
俱是不曾察觉,看着那老者演习“仙法”,从未发现蹊跷。
卢家仆从里,也有认得李白的,惊呼一声。
“李郎君?”
太白肚子里有几斤货他都一清二楚,不会是太白,那法门应当是……
江郎君?
两个时辰前,山庙相遇,雨不沾衣的道法,能使被雨水淋湿草植新鲜如初的本事。还有庙里挑夫说的那番话,联系起来……
元丹丘与孟浩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许久。
孟浩然缓缓道。
“恐非凡人。”
“我亦如此作想,莫不是被太白碰见真正的学仙之士了?”
“太白头一句,说的是那仙师诈诳卢生……”
“难道那老者是假?”
“瞧太白那样子,必然知道不少东西。”
“等一会比完法,离了卢家,我们就去问问他!”
“大妙!”
两人就这样说定,抄手袖中,望着庭院中两方论道,耳中所闻乃是太白与童子对答,看的全神贯注。
……
……
江涉收回望向槐树那边的视线,看向院中童儿,听他说话。
“我师父历人间红尘四十年,见惯金银宝器,山珍海错,便是猩唇豹胎,也觉之无味,日渐不食。”
道童说:
“师父问道,向无遗力,潜心修法,不问山下人间事。换在其他地方,便是那人供奉金银法庙,以求门下洒扫,都不轻易收人入门。这次,也不过是瞧着这卢家卢生有缘,想探此子向道之心。”
“不成想,先是有野道人寻衅撩斗。”
“再有郎君这样,以请教之名,实则倾轧构陷,让自己扬名。”
“师父与我弟子三人,不过是一山野闲人,不惹人间闲事。”
“君相貌磊正,何必如此行事?”
道童背脊挺直,他跟着老者历事颇深,在红尘中滚出一身处惊不变的本事,说话娓娓道来,颇有道理。
似是真心相劝。
一旁的卢生,也不禁跟着点头。
他是认得李白的,还道:“太白,你是被人蒙骗了,怎可冲撞仙师?”
“莫再说了,祖母一向待你颇好,还不快认个错,我也好同仙师赔罪,请仙师宽恕你等过错。”
又低声与那老者赔罪。
“这是蜀中来的商贾之子,本是祖母寿宴时请的客人,他名叫李白,诗才极好,性情莽撞些,有些不逊,这次必是受奸人蒙骗,还望仙师……”
他是不知道花厅里,李白请辞不来的事。
瞧了方才院中痛斥阻拦他的管家一眼。卢沛怀着一种舒心的自喜,与老者仙师细细解释。
被指认成蒙骗人的奸邪。
江涉脸上却没有恼怒的意思。
他不大和这些古人计较。在他眼中,这些人一举一动,言谈举止,都很有意思。可惜前世不修古文学或历史专业,不然见这些古人在面前或闲谈,或怒斥,应该会更有感受品味。
他只笑了笑。
江涉道:“若我意欲扬名。”
“几位恐怕便无法当面见我了。”
“今日所来,不过为君指正道路,劝君莫行歧途而已。”
这话说的太狂妄,道童皱着眉,老者拂开卢生的手,准备出面的时候。
身后,李白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涉,他讥讽假仙师时那些话脱口而出,浑不在意。但眼前就有一位神仙中人,他却不能移开视线。
心向往之,莫过如此。
就看到江涉对着南边,略一拱手。
云淡风轻道:
“鹿门山山神,请来一见。”
第11章 行骗
山神化作人形,正跟地祇一前一后,席地坐在青石案前论道。
一时兴起,讲起山川之主调理地脉的办法。两神身后,一片竹林绿意中,隐现蛇蟒、猛虎、猢狲、树精,都认真听其讲道。
不远处就是那毫不起眼的人参叶,老虎听得传神,猛爪压在叶上,意识到后,虎须颤了颤,蹑爪蹑脚挪开。
“山为阳骨,水为阴血,一旦地脉失调,便山崩川竭,疫病流行……”
正讲道,到此处。
老鹿山神敛眉,耳中忽地传来唤音。
对方语气平淡,从容。
“鹿门山山神,请来一见。”
下一刻。
鹿门山山神已经出现在卢家。
不等他伸手掐算,见到是卢家院子,便刹时间明白过来,心生叹服。
老鹿山神白须颤了颤。
行礼。
“小神见过先生。”
他须发尽白,雪眉过耳垂,垂垂老矣,面上壑纹纵横,却神态清正,穿着宽大鹤氅,踏云纹履。衣饰上有松柏和野鹿绣纹,不见针眼缝隙,似是天衣。
古书中说的老神仙,应当就是此相。
相比之下,那被二童子、卢生簇拥的老者,穿的正蓝衣袍,颈间的丹色珠串,腰间的白玉,便有人间浮华的意味。
老鹿山神,俯首恭问。
“先生来唤小神,所为何事?”
所有的窃窃私语忽地在瞬息间止住,亲眼见到那自称江涉的山人随意拱手一下,称请这山上的鹿门山山神前来。
他们还未曾反应过来。
下一刻,却老山神忽然显现在院中,白眉覆目,衣着若神仙,口称小神。
言语举动,恭敬非凡。
众皆骇然,院中安静的可闻针落。
一时之间,只听得到老瓮里咕嘟咕嘟煎药的水声。
童儿这下不禁一直看向老者。
这该如何是好?
谁能想到,不过是一小小县郭人家,寻常富户罢了。
早之前他们就盘算好,这家富贵绵绵,几代积蓄,颇有家财,且双亲早已过世,家中只剩下一老祖母,一妹。这一代的男丁只剩下卢沛一人,就算卢生有什么异样,也无人追究。
谁可想。
却在此地遇见了真神仙!
他们敢欺人。
却不敢诳仙。
这……
彩云易散,日光渐渐昏暗下来,夕阳的霞光渐渐暗淡,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掌灯,鹿门山下的人家浮出一道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家灶上蒸煮着晚食,户户飘着炊烟。
院中黑黢黢的,没人动弹,也没人吭声。
药炉的药香飘逸,汤药已经煎成一碗,药童蜷着身子,守在药瓮前,贪婪地打量庭院中的身影。
这个傍晚。
遇见神仙道法,还见到一地山神的事太过奇妙瑰丽,不可思议的神仙传奇印在他们心中,让这些凡人的心砰砰直跳。院中众人,近乎贪婪地瞪起眼睛细看,不舍得眨眼,预备回去就把这事讲给妻子兄弟,再请来亲戚朋友一道听。
此后,今日的仙人逸闻,便会在襄州和鹿门山下这片土地代代流传。
“山神多礼了。”
江涉对山神道。
“山神托我相查之事已有眉目。”他伸手一指,对向那老者,“卢生性情大变,卖田换财,便是因为此三人。”
手指方向。
一童儿心中惶惶,扑通跪了下来。
方才的侥幸,全都化作了不安的惶恐。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神仙会怎么处置自己?
“青玉,你跪下做什么?”卢生惊诧,忍不住出声。
四周众人还在屏息凝气,旁观神仙事,就看到童子扑通跪了下来。众人一下便懂了。
这“仙师”,和他身边带着的两个“童子。”
原来都是伙欺世盗名的骗子。
莫说是仙师。
就连仙道中不入正流的旁门、左道,也不算是。
卢生发着怔,一时说不出话。他不是完全的傻子,童子这一跪让他如冷水浇背,一下子醒了神。
他竟是被骗了……
老鹿山神感受到一股虚虚的力量,被江涉一扶而起。
再看向那蓝衣老者,身侧童子三人。
他道:“便是尔等三人?”
此时,老鹿山神说话的神情变得十分威严,漠然看过去,不怒自威。和方才拜见江先生时的样子大为不同。
对上那样的目光。
老者若有芒刺在背,惴惴不安。他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上,心里的底气一下子散了气。
山神地祇,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怎么会与眼前那叫江涉的人有牵扯?
态度还那样恭谨。
早知如此,还不如方才就认个错,或是不图卢家这百五十贯钱,换个地方索取便是,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竟是被仙人和山神捉住,一会等着他的不知是何惩戒……
老者面如土色,汗出沾背。
“……是、是我,在下一时财迷心窍,请山神恕罪。”
江涉手指掐算。
他在旁边道:“你寿有四十有七,如今不过三十岁,作什么年老打扮?”
假仙师未想到那仙一眼便能看穿人寿数,听到寿有四十七先吓了一跳,又被一语叫破年岁,心里更是胆寒。
支支吾吾了半晌,不敢不答,怕这仙人和山神失了耐性。
颤颤巍巍道:“在下……在下是三十,只是如今扮老相更吃香些,人也更信服。是以、才用糯米熬了浆子,佯作褶子……在下知错,知错。”
“在下原就预算着,等卢大跟我等一起修仙,便教他些本事,学些障眼法子,也算对他……受之无愧了,哄人钱财在下知错,但这遭也不算全然哄他……”
他吓得不轻,却还记得为自己开脱罪名。
老鹿山神看向江涉。
江涉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如今骗了几家?”
“老者”伏在地上,语气支支吾吾:“在下张泉,二字贞寐。今年确实三十整岁。如今骗了、骗了五户人家。”
另外两个童儿面色惨白,在神仙地祇面前,压下心下惊惶,哆哆嗦嗦供道:
“小的叫王杉,如今十四。”
“我……我是宋白柯,虚年十五。”
江涉瞧他们三个,又瞧了瞧卢生那呆样,问:“只五户人家,便衣饰这样华贵?每户各行骗多少铜钱?”
“老者”张贞寐伏在地上说。
“这衣裳不费银,在铺子找人定做也才花了五贯钱,白玉是当铺买的,这珠串是……是寻的一筐芙蓉石,这是印石篆刻常用的料子,买石头只花了一贯,添了五十文叫那人仔细捡着。”
他竭力为自己开脱,表示一身都是样子货,不需花费那般多金银。
“打成串也不费钱,珠子是我等自个磨的……”
元丹丘听着他坦白,心里疑窦顿时解开。
他说这人衣着服饰,瞧着稀奇古怪,跟道人穿惯的不一般,也跟书上说的那些“仙师”打扮全然不同。
原来是自个凑出来的一身。
行骗到这地步,倒也别出心裁,煞费苦心。
假仙师,张贞寐低着脑袋,又一一把行骗数目说出来,听的院内宾客心惊肉跳,纷纷怒目而视。
他们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业,竟然还没有一个行骗的假仙师多。
光是卢家,就被他骗去了将近七百贯。
继续让此人骗下去,恐怕腰缠万贯那一天,也不远矣。
唯一庆幸的,便是这伙人骗的是卢大,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不然将心比心,若是他们,恐怕也会被这人哄去家财,真跟骗子学仙去了。
等人把所有事情供出来,一切都明了。
江涉看向老鹿山神。
“原委便是这般。”
“该如何处置他,山神自作决断便是。”
人是江先生发现的,这诈事也是江先生挑明,老鹿山神心中自有分寸。
他道:“这是先生发现的,若无先生,小神还当是有什么脏物,施法驱邪也不见效,实在是令人见笑了。”
“还是请先生决断。”
江涉沉吟。
第12章 一道缘法
他看向那卢生,招手道:“你是如何想的。”
卢生眼睛通红,瞪视那跪伏在地上的“老者”,咬着牙,半晌道:“可否能教他把钱还给晚辈?”
“钱是你心甘情愿给他的。”
江涉玩味道,“不是说要当仙师弟子,置办家业,当上官位,求娶公主为妻么?”
“如何能再还回来?”
卢生一时语塞。
良久,他说。
“若是能成为仙师弟子,寻求大道,便是舍去这些浮财,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些人不过是诈诳之徒,江湖行骗的小人,晚辈……不愿将钱财给这种人。”
卢沛连忙又说。
“晚辈愿拜先生为师!”
“先生处事不惊,所结交的都是一地山神这样的人物,又有善心,愿拨乱为正。便是那样的诈诳之人,也愿为他指明道路。”
“先生所行之道,乃是大道也。”
“愿为仙师座下弟子!”
言罢,他行大礼,就要叩首下去。
不知怎的,曲折膝盖,卢沛发现自己如何也跪不下去,似是被某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阻止了。
闻此一言。
四周宾客僮仆,都盯着细瞧。
山神袖手旁观,也暗中打量。
李白更是直接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向卢沛。这人他之前也见过,不过是个有些学迂了的书呆,学问寻常,诗才更是一窍不通,怎么生出的好胆敢拜先生为师?
江涉笑了笑。
他语气很温和。
“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你我的缘分不在这里。”
“君弗能入室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
不是适合的人,不会教授他学仙之道。不是真心虔意去请教,不会传授他真正的仙法。
你不会是我的弟子。
老鹿山神侧立一旁,如同仙人坐下护法,也如明府身侧刀笔吏。
他一语点道。
“尔是当什么人,都能为先生弟子的么?”
话犹如刺骨冷水,浇在卢沛身上。所有暗中的期待憧憬,内心隐隐的自许,心中存的侥幸妄想,全被这一句话浇灭。
夜幕黑而低垂,没有掌灯,众人瞧不见卢生脸色煞白。
李白抬起脑袋,在一旁瞧着。
这句话既是对卢生问的,也是对院中那些屏息张望瞧着,不肯离去,对仙道有所神往的宾客,药师,僮仆们说的。
鹿门山山神坐地一方,八百年来,见惯了凡人苦修,想要求仙。
有人本资质上佳,老时闻道,悔恨此前未遇正途,死前积愤不消,长呼痛憾。有人辞官求道,行走四十年,小有所得,在某个春雨淅沥的夜晚,客死庙中。
庞德公不是第一个。
卢生也不是第一个。
既是尘世中人,一对夫妻二三孩童,守着四季,每食五谷度日,六道轮回不能免俗,七情八苦、十亲九眷不能放下。
何必迷于道途?
大道艰难,是那么好走的么?
今日由此缘法,得见仙面,得遇仙缘。已经是多少生灵求都求不来的。
想要拜师?
连鹿门山山神都要为这些人的痴心摇头。
他劝告院内这些凡人。
莫再多想了。
天上一轮皓月,银辉洒地。
江涉悠悠看向众人,夜色并不能遮掩他的视线。
瞧着半跪半躬的卢生,也瞧着院中众人眼瞳亮如星烁,神往的面孔。
卢生身侧不远,管家手中捧着的账本早就啪嗒掉在地上。旁边,行骗的师徒三人跌坐在地上,听着问话,寥寥几语振聋发聩,浑然不觉自己早前渴求的账簿就在身后。
药炉里柴火已经几近熄灭,偶尔在草木灰里掀起零星火粒,药童眼睛晶亮,一直抻着脑袋看向院中。旁边的罗郎中一动不动,看得出神。院中女使抱着针盒,仆从提着药箱,浑然不知卢太夫人实则已经悠悠转醒,正闭目听了这些话。
院中槐树下,元丹丘目光炯炯有神,一时看向李白,一时盯着他。
虽然黑夜不大能视物,但这些宾客还是一直望向这边,凑着站在一起,孟浩然腿脚僵直发麻,也不舍得挪步。
哪怕在此客居十年,但瞧到这些古人,江涉还是难免晃了晃神。
压下异乡漂泊之感。
唐人衣冠,俱在眼前。眼中神往,翘首瞻望。或奇或喜,也都是他们一生中难得奇遇。
人生如寄,多思何为?
虽不会收徒,但不如再添上一笔。
“虽无师徒之缘。”
江涉道:
“今日我来此地,有善人相托,也有大雨之缘分。就……送予诸位一道缘法吧。”
“诸位能否得之,得之者何,俱看己心。”
众人闻之,心弦一动。
俱是憧憬。
说罢,江涉便看向老鹿山神,温声道:
“劳烦山神,为他们护道一场了。”
……
……
卢生睡了一觉起来,脑袋晕乎乎的。
遇到神仙之事太过离奇,他被骗的钱被分给了他大妹,由他妹子主掌家里中馈。卢沛气闷,叫了朋友一起喝酒,几人倚靠在院中的槐树下,分着喝空一坛黄醅酒。
方睡到一半,就被人叫起来。
自说是槐安国使者,邀请他前往一叙。
见一青油小车,前面套了四驾马,左右使者跟从,一共有七八个人。卢沛看到那车,不是常人该有的仪制,心里便有些信了,跟着前往古槐国。
古槐国风物景致,与襄州大不相同。
跑了几十里,车马驶入城郭,便见到国主的使者站在城门前,邀他前往。
周遭车夫勒马避让,行人退避,卢生掀起车帘一角,瞧见大道上众人避退的模样,心中升起奇异古怪的自得。
宫门外还有一长串结亲的队伍,卢沛眼尖,竟然还在里面看到了老家的熟人。
右相名叫孟浩然,衣着宝饰,亲自引他入内。
殿中雕梁画栋,御卫森严,让人称奇。
国主道:
“我生有一女,尚未婚嫁,愿妻之。”
卢沛心里起疑。
“这样的金尊玉贵的王女,为何要嫁给我?”
国主言:“听闻君素有学识,苦读之余不忘照养祖母,孝名闻达襄州,传到了古槐国这里。”
这确实是卢生的经历,便信了,他们约定过几日再行婚庆的大礼。
回到驿舍,卢沛心里还是有些古怪,便找个机会出去逛逛,走到了一香火不断的庙观前,看到门侧有个道人模样的支摊算卦,想着自己即将迎娶公主,心里奇妙自恃,就走了过去。
道人姓罗,让卢生摇签。
“北斗光中开帅府,南枝花里结姻盟。若问平生何所愿,腰金衣紫拜鸾俦。”
卢生握着签,还没等解签细说。
就见到道观走出三人,气势冲冲,提着扫帚把那算卦的摊子赶跑。
路上行人笑道。
“张道长,王道长,宋道长,你们今日来迟了,这摊子已经哄了好些个钱。”
第13章 入梦
卢生才知道那算命的是骗子,幸好有三位道长点破。
回去驿舍后,他就见到大堂堆满了东西,行聘用的羔、雁、币、帛俱全。公主所用的威容仪仗,伎乐丝竹,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
大婚之前,又有人来拜谒,自说是驸马傧相。
卢沛一瞧,正是在宫门前见到的几人,还是他在襄州的同乡,与他卢家有过交情,便亲自迎了过来。
至于对方为的什么来。
他心中也隐隐清楚原委。
心中浮现淡淡的一抹自喜,就这么不慌不忙与对方寒暄起来。
……
……
江涉立在院中,身侧只立着一个李白,旁边还有个老山神。其他众人东倒西歪睡在地上,恍如中了瞌睡药,此起彼伏会见周公,甚至元丹丘还打起了浅浅鼾声。
月上中天。
李白眼睛莫名好使了许多,可以黑夜视物,除了会瞧见一些形容可怖的鬼怪,倒比之前好用许多。
他心知,这都是江涉带来的变化。
真乃神仙之术……
李白瞧着院中。
元丹丘睡得真熟,竟还打鼾,恐怕喉疾未好。孟夫子也睡在旁边,就躺在树下,虫蚁都要爬到他脑袋上。两人头上就是那吊死鬼,幸好这两人瞧不见,不然一会醒来见到脑袋上飘着一条鬼舌,恐怕要骇死。
卢大也睡着了,就连那伙伏在地上告罪的行骗道人也闭着眼睡得沉,周遭六七宾客、三五僮仆、郎中药童、甚至是座上养病的卢太夫人都闭着眼睛。
进入仙人所织的梦境中。
那是什么样子的?
一时间,李白竟有些好异起来,颇想知道梦中发生了什么事。
也想知道。
等梦醒时,这些人都会得到什么。
“能在此中顿悟一生,真是莫大的机缘啊……”老鹿山神浮现出感慨的神情,有些羡意,也有些怅然。
江涉也打量着众人。
“能得之者有,恐怕寥寥无几。”他说。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卑贱的仆从和庆贺的宾客共入一场梦中,在此无分老幼,无分尊卑善恶,度过一生,能从中得取者寥寥。
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
历世而能悟者,能有几人?
能有一人,江涉便要高看了。
他见身边一人一神,面上都有些神往。
江涉想了想,邀说:“太白,山神,两位可愿与我一同去瞧瞧?”
李白百无聊赖打量四周的眼中,忽而生出神采。
朗目灼灼。
……
……
风吹皱一江春水,灯火粼粼在江面流淌,路过不知多少人家。岸边两侧,山峦绵延,一些像是杨柳的树栽在侧边,几人下了舟船,顺着人流走到城门口。
李白仰头。
此处夜黑,不见月。
他看向高大的城池,山川风物,草木道路,俱与外界不同。
“这是何处?”
“古槐国。”
未曾听过有个叫古槐国的地方,李白心道,只以为是梦中与唐土殊异,也是应该。
老鹿山神仔细盯着周遭风物去瞧,不知瞧出了什么。他以手抚须,捋了几下胡须,有些惊叹,又笑着看李白好问,自不说话。
一入梦中。
江涉心里算了算情形,笑了笑。
“走吧,我们去见一见他们。”
他看向老鹿山神,“卢生在城东,我们去瞧瞧。”
三人一同走路,李白发现他们这一身衣裳随着走路,也在开始变幻,渐渐与这道上的行人打扮类似。
李白张望道上风貌。
这道是土道,尘土重,房子好似造法都跟别的地方不通,瞧着古怪,仔细看去又有意思。
一个妇人低头拽着孩子的手,避过身旁一辆马车。孩童被母亲狠狠拽住,眼睛却被一旁兜售蜜饯的摊子黏住,拽也拽不走。
马车险些擦到旁边一个屠夫,他竖起眉毛,就要喝骂,又被旁边一拎着酒瓶的朋友拽住,拍了拍肩膀,似是在劝说。
而马车摇晃灯盏,滚滚向前,留下一道尘烟,地上隐约可见两道车辙。
此处似乎没有夜禁。
李白意识到了什么。
面露惊奇。
“此世界人人不同,各有神情,莫非……”
“是真实发生的?”
老鹿山神与有荣焉,笑而不语。
李白心里有了几分思量,他望了望身侧的江涉,一时说不出话来。
能造出这样大一个梦境,这大道笔直,目光之所及,能看见的行人一眼望过去,似有百千之数,人人不同,神形各异,各有所求。
天下间还有这样的道法?
这是李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半晌,他回过神来,在心里反复咀嚼几遍,也不知该问什么。
见到这便大惊小怪的,似乎显得见识短浅。
于江郎君的悠游气度,不大合适。
好半天,才问出一句。
“孟夫子在何处?”
“还有元丹丘,他们在梦里做什么?”
“他们两人,一会你在卢生那处便能看到了。”江涉说。
他似乎对这梦中之国,对这古槐国了如指掌。
路途不大长,几人行路也怪,几步之间,已经走过数丈。没等李白和老鹿山神想明白,他们就到了一画栋雕梁的建筑前。
江涉推开了门。
灯火通明,玉楼鼓笙,辉煌满座。
恍如梦中。
李白就见到院内与外界打通,曲径通幽,轩槛临水,内里灯火通明,华灯流彻,笑谈戏谑不断。
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卢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丽,生莫能对。
人间富贵风流,莫非如此。
饶是李白,也不由怔了一下。
“这是卢大?”
卢生坐在楼台上,凭栏而望夜色,身侧一华服侍者斟酒,面对其坐着的,是五六个红袍傧相。
元丹丘赫然在列。
“丹丘生……”
李白正感叹,就看到右席坐着一个相熟之人,锦衣富贵,以手抚案,叩而歌之,与楼台内琴曲相和。
“孟夫子……”
“这是他们心中所想?”
江涉想了想。
“非也。”
“这是他们现世所缺。”
元丹丘为道士,此生不望富贵官禄,在梦中便是一求官人。孟浩然家境微寒,未入仕途,在梦中便是右丞相,好好尝一尝这名利滋味。
闻此。
李白瞧着楼台上的卢沛,被丽人侍候,品着弹琴笙歌,耳中听的是同乡人鼓吹。
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老鹿山神在一旁,道:“他们似乎瞧不见我等三人。”
“大善。”
江涉微微笑起来,指着山神,又指了指李白:“山神,太白,我。”
“未入梦中。”
“乃现世人也。”
“与这大梦格格不入,如同外人。行踪脚迹,自当无人觉察。”
他又有些促狭,自污道。
“君可当耗虫入宅乎,不见踪影耳。”
第14章 南柯梦醒
耗虫便是耗子,被江涉这么一说,确认这些梦中人是真瞧不见自己,李白顿时多了几分狭趣。
他从桌上捡了一玉筷,蘸了蘸酱料,在元丹丘脸上涂抹写字。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
“墨迹”淡了,还重新在酱料浅碟里补一些。
元丹丘脸上不知为什么痒得很,伸手搔了搔,总不解痒,眉头都紧蹙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右相,目光碰见对方衣襟上华贵的绣纹,才觉察过来,一下子醒了神。
怪了,他瞧那位右相作什么。
右相亦瞧过来。
元丹丘斟酒,端起酒盏,在空中略停一息,为方才的不敬告罪。
李白也怔了下,瞧着元丹丘脸上歪歪扭扭的酱字。
几人一同访道,早便是好友了。李白同元丹丘交情甚笃,又结识了孟浩然,三人一起住在襄阳,宿在鹿门山下,时不时上山采药,咏而归,逍遥自在。
“他们在梦中,还略微有所觉?”
老鹿山神亦端起酒盏。
打量着方才恍然的官员。
他是山神,自然知道他们现如今在什么地方,外面的那些入梦人正被他护持。
因为略有了解。
才更心惊。
山神道:“这便是先生的厉害之处了。”
老鹿山神以手蘸酒,在桌案上划出一道水痕,看着酒水渐渐消失的痕迹,后面的话,竟然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江涉道:“一些小巧技罢了,不足挂齿。”
几人看着酒水干涸的功夫,梦中好似又过了几天,日子过的极快,已到了卢生娶亲大礼的吉日。
卢大尚得公主为妻。
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
转眼过了几年,梦中人已经出将入相,为一地太守,他举荐了那夜一同在楼台上的几人为官,元丹丘就这么当上了司农,成日劝课农桑,珠算打的昏头脑涨。
“早知如此,当什么鸟官。”
“恨不能弃官云游啊……”
而卢生身份日渐贵重,时常升迁,得有封地,和妻子生有五子二女,他们的儿子都荫补为官,女儿与王族贵胄成婚。日渐久了,在古槐国贵比王侯。
二十年过去,邻国来犯,兵临城下。
哪怕是司农此时也要调度粮草,守着孤城。元丹丘在城楼上,万箭穿心而死。
当时一同做官的乡人心里瞧着胆寒,夜中带着行囊悄悄从突门离开,被敌军觉察,一刀洞穿,死在万军面前。
卢生亲自坐镇,平叛有功,当时功勋之大,让朝野众臣都心惊。于是弹劾的奏折如冬日飞雪卷来,官职一贬再贬,封地爵位俱是收回朝廷。
于卢生,是五年困苦。
但在江涉三人眼中,不过是一上午的光景。
昔日荣宠烟消云散。
国主心生畏惧厌恶,召他入宫,实则另有埋伏。
江涉等人,在这梦中停留了七日。
李白还是第一次见到古槐国国主,见对方神情温肃,望之可亲。他放下元丹丘亲眼死在面前的复杂心绪,奇道:“那不是罗郎中身边那个小药童么?”
“他竟然是皇帝?”
“罗郎中在哪?”
“七日前,那在道观门前卖卦的便是。”
李白在心中品味了一番:“那三个行骗之人成了道士,罗郎中这个孙神仙的后辈却成了江湖人。”
“生死之命。”
“荣辱之变。”
“难道就是在这样一念之间么?”
江涉没有回答。
而老鹿山神自在心中参悟其中玄妙,同样没有为李白作答。
而李白再去看。
目中所见,已是卢生尸骸。
马拖着一副灵柩,摇摇晃晃驶回故乡。车轮压着黄土,驶出卢生任过太守的郡城。驶出元丹丘被弓箭洞穿射死的城门。
驶出古槐国。
霍然洞开。
天光照破云霏,灿烂照在几人身上,先是听到鸟鸣虫鸣,抬眼间,周遭物形在骤然间变大。依旧是熟悉的院墙。
青瓦粉墙,苔痕侵阶。
让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众人照着暖融融的日光,不知因何,忽忽有落泪之感。
李白久久发怔,下意识打个喷嚏。
才意识到。
此去日久,衣上已染尘灰。
他抖擞灰尘,见到光中,尘灰在空中飘荡漂浮,而槐树下,还放着他与江郎君之前搁着的背篓。老鹿山神所赠非凡物,春笋和野莓尚可食用。
鱼却已经死了。
曝鳃鳞槁,干干张着鱼嘴,已经死透了。
江涉脸上微微错愕。
他叹了一声,与老鹿山神告罪道:“倒是忘了这鱼,辜负山神一番心意了。”
老鹿山神旁观方才一梦,心里正是惊叹的时候。
“这算什么,这有什么。”
“若是先生喜欢,便教它们再钩几尾来。是煮是炙,皆是上善。”
江涉也不推辞。
“那便谢过山神了。”
世间七日。
而孟浩然、元丹丘,与院中六位宾客,三个仆从,一管家,卢生,卢太夫人,药师童子两人,假仙师及童子行骗者三人。
共计十九人。
已历过一生。
此时十九人醒来,见到眼前熟悉的院子,听到这世上的鸟叫虫鸣,才忽忽回过神来。
先是罗郎中不禁出声。
“这是……”
“云娘呢?她可已经安顿好了?”
“方才那香客还未付钱,青玉,你关紧门,别让他走了……哎?这是……”
卢生还未回过神,心中还有骤然被刺死的惊厥。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事物栩栩如生,他还记得每一个孩子的模样脾性,也记得那国主如何下令杀死自己。
“这是……梦?”
这样真实,竟然是梦?
梦中四十年一忽而过。
他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晃了晃,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元丹丘摸着心口,犹有利器贯穿的心悸。过了十几息,才和孟浩然互相拽着站起来。
一时心绪难平,无法言说。
“你是……”
“你也……?”
他们再看向院中那坐在桌案旁,穿着一身青色袍服,神情悠游的青年。
绿荫之下,他洗涮茶盏,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水。
抿了一口。
江涉皱起眉,语气无奈:“泡的久了,果真是有点苦。”
又看向院内众人,见他们或目光奇异,或还在回味,或恍惚走神,或抬头盯着他瞧的样子。
他放下茶盏。
“诸位,该醒了。”
第15章 梦中四十年,世上七日
众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看着透亮的天光,有的人回想起自己得到“缘法”之前是在傍晚,下意识问。
“如今是何时辰。”
“过了多久了?”
江涉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温声:“劳烦山神,叫人送些吃食过来。”
一听到吃食,不知为何,众人忽然觉得腹内空空,肚皮都要贴着脊梁,胃中直泛酸水,饥饿的酸觉突然袭来。
恨不能一口气吞下二十张蒸饼。
此时他们不知。
当地县令已经发愁了七日。
“这几人去了卢家拜寿,今日还是不见踪影?”
“回明府,白员外他们还没回来,白家人王家人又找过来了。”
衙役班头叉手禀告:“小的们也去卢家探过,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院子在哪,去了三次也没见着。依小的看,卢家根本没有这个院子,都是他们癔症了!”
“哦?”
襄阳县县令名叫程志,字元泽,他捏了捏眉心。
“胡闹!一人癔症尚有可能,难道还能是那些下人,还有卢家少夫人,他们家大女全都癔症了?”
他问。
“卢家怎么说?”
班头眉头紧拧:“卢家那边就怪了,他们说卢大是跟着仙师走了,拜神仙求道去了。还说这十九人说不准都是去跟着学道。”
提起卢家,衙役一肚子怨气,这几日奔波辛苦,忍不住牢骚一句。
“县尊,怎么问他们就只答这个,这算什么事?”
县尊程志自然不会信卢大真去求仙了,心里觉得荒谬非常,也就田夫村竖信这个。他不断捏着眉心,把心里这愁火往下捋顺。
捋着捋着,他提出一个可能。
“莫非是这些人去祝寿,遇到贼匪了?”
班头依旧叉手作礼:“贼匪作什么要劫卢家的钱,若是存心要钱,也该换到别的富户家里,卢家如今也不剩几个家底,这是县里大伙都知道的事。”
说着说着。
班头话声低了许多。
“小人昨日还听说,县尉派人问过附近的寨子,这些日他们安分的很,没听说寨里有进人。”
“如今正是春耕,想来那帮汉子在犁地呢。”
班头说的声音很轻,很谨慎。
他们县尉出身有些问题,早年听说出身草莽。并非是进士科明经科出身,也不是荫恩,总之就是这么当上的官。
如今似乎是金盆洗手了。
家里还请了先生做学问。如今世风崇道,县尉还常去道观上香,与道长说说话,学些道家经文。
很有崇道的心性。
县令颔首。
这事难办,今日是第七日,也不知道这十九人去了何处。若只是仆从和卢大不见了,倒还容易些。
但那宾客中,有几位是当地富户乡绅,彼此之间有些姻亲关系,还有个大诗人,那孟浩然听说是跟他们襄州刺史有许多往来,私下交情不断。
事就难办了。
正当他坐着发愁,不知道如何应对家里姑婆,也不知如何应对上峰的时候。
门外匆匆传来脚步。
“县尊!有消息了——”
程志霍然抬起头。
……
……
侍从捧走羹碟杯盏,菜席流水一样送上来,这些人不知多久没吃过饭,个个如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光是酒水,就喝空了八坛。
连年老的太夫人都撑着拐杖,蹒跚走到案桌前,一连吃了三张蒸饼,又食了好些肉和果子,才回过神。
等县令带人赶来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桌案上摆着许多盘子,菜肴多数都被吃空,只留下一点汤羹残渣在碟中。甚至有人干脆席地而坐,杯盘碗盏都已经吃空。若非院中人不多,衣冠也熟悉,他险些以为卢家来了百多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见到匆匆赶来的县令,俱是诧异。
“县尊?”
“明府君如何来了?”
有人想起来行礼,刚拄着墙爬起来,叉手作礼,就听到襄阳县令身后带着的随从差役,轰地一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他们竟然回来了!”
“谁瞧见何时回来的?钱三,你大兄不是守着卢宅,他可瞧见这些人何时回来的?”
“大好!”
“总算能跟王家交代了,俺娘娘跟着王家做针线活,这几日他们王家愁的要死,连绣活都没心思买了。”
“七日了,这十九人这些日去做什么了?”
“莫不是被附近的寨子掳了去?”
人声杂乱,啾嘈如沸羹。
院中十几人,怔怔听着随从们和差役们的说话声。
王安澜便是他们说的王家人,乃是王家二郎,此番去卢家祝寿,见识了“仙师”嘘气成焰的本事,见到了这鹿门山的山川之主,还见到了真神仙。
在梦中度过四十年,醒来衣痕未变。
他听着愣神。
“七、七日……?”
县令程志的表妹便是王安澜的妻子,王二是他的表姻亲,论起来是他的表妹夫,两人一向相熟。
“王二,失踪的这些日,你们是去何处了?”
王安澜如梦初醒。
他张了张口,半晌道:“我等……做了个梦。”
程志皱起眉,有些没听懂王安澜的意思。
“什么?”
王安澜便游魂梦中一般,有些恍然的,把梦中事物与他们娓娓讲明——略去了自己被人用刀砍死的一环。
“真耶?”
程志听的越来越骇然心惊。
起初,他还以为这表妹夫是在唬人,说不准是去鬼混了,不敢说给娘家人听,但接着又听其他人七嘴八舌在旁边补充。
这些人言辞之间,互相照应,彼此环环相扣,并无破绽。
就像……
世上真有个古槐国一样。
“一梦四十年,而世上方过七日。”
“这便是仙家手段?”
县令喃喃自语。
王安澜回忆这些事,就如同真实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随着把这四十年的经历说完,他被曦光照着,吹吹上午的凉风,听着四周众人嘈嘈杂杂议论,又在人间饱食了一餐,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再细想梦中经历,便隔上一层。
影影绰绰,真如梦寐一般。
说着说着,王安澜提到这是卢沛寻找仙缘,遇到了伪仙师行骗,好在所遇到一高人给他们的“缘法”。
县尊程志正听的入神。
就见到王二骤然一惊。
“对了,那位仙人——”
第16章 庄周梦蝶
他们这才从梦中境遇回过神来,想起那位神仙高人,还有身侧那位山神,举手投足,神圣非凡,也是一地山川水泽之主,身份正统。
常人求仙问道,寻觅终生。
难遇神仙当面。
更毋说有他们这样的缘法。
众人被此言一提醒,才意识到这些,霎时间,目光都朝桌案那边看过去。王安澜囫囵起身,拂开下仆想要扶着的手走过去。
躬身,再拜而揖。
“多谢神仙……”
“不必如此。”江涉说。
“该如此,某要多谢仙……”话忽地顿住,嗓子像是被卡紧一般,忽地说不出来话,“仙人”几字,如何也说不出来。
王二脊背生汗。
他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和行走江湖的异人不同。
这是真神仙。
神仙不喜,那便是真的不喜。
这位显然不喜被人唤作“神仙”,有些狭趣,还是不要这么说的好。
“咳……不知如何称呼前辈高人?”隔了几息,嗓子终于能说出来话,王安澜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愈发恭谨。
“某江涉,直呼其名,或唤先生便是。”
“江先生!”
江涉笑了笑。
本想叫他不必这么拘谨敬畏,这样恭恭敬敬把人捧起来,是不是还要设庙供奉起来才好?成日受人跪礼,拜来拜去的,那还有什么趣。
泥像受得了,他个活人可受不了。
但见对方额角微湿,已有汗意,紧张得很。
江涉便没有再多纠正。
“不必道谢。”
见院中众人,眼中敬畏憧憬,三个骗子更是缩如鹌鹑,他笑了笑,目光一掠而过。
江涉笑问:“诸位今日,有何所得?”
“愿闻雅获。”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便想到在梦中的境遇。
或富贵,或荣华,或为官庇佑一方,或守着道观奉道四十年,或做市井买卖,或结得良缘。
孟浩然、元丹丘此前就与他相遇,因山上一场春雨结缘。
彼此更熟稔。
元丹丘脱口而出道:“贫道再也不当官了。”
在那古槐国里,他当了四十年的官,调度农桑,劝种粮种,打了四十年的珠算,脑袋发胀,底下孝敬的钱都没空花。
最后还被流矢贯中,饮羽而亡。
江涉不禁莞尔。
孟浩然席地而坐,思索良久。
感叹良久,问道:“古槐国人事恍如真实,为官四十年,俱是梦幻……江、江郎君,在下想问一事。”
“世上可真有古槐国?”
江涉答。
“有的。”
众人闻之,神容俱惊。
“果真?”县尊程志立在一旁,下意识问。
江涉一笑。
卢家种了几颗槐树,房前有两棵,卢大的院子里也有一棵,不知别处还有没有。经时年久,这些树活了许多年,已经有些空了,根干看得出干枯,犹枝繁叶茂。
他引众人去看那树。
树下有许多虫蚁,掩在土粒上窸窣穿行。
“此,古槐国也。”
在世上行走十年,容颜不改的游人这样说。
元丹丘和药童探着脑袋去看,只看到土上有许多虫蚁,爬来爬去,繁忙劳碌。众人四下瞧了瞧,又盯着这树看,也没瞧出卢大这院子里的槐树有什么不同。
“是了。”
“槐树,古槐国。”罗郎中反复念着,喃喃自语。
似有所悟。
王二郎王安澜瞪着眼睛,盯着树看,槐树里面有些被蛀空了,露出根茎,模样有些古怪。
“难道这便是……”
“我等方才便是在这树下虫蚁之国,度过了一生?”宾客们不顾对神仙的敬畏,下意识追问。
孟浩然打量良久,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大妙。”
“此非……庄周之梦蝶耶?”
李白也瞧那蚁洞,虫蚁忙忙碌碌在地上爬行,几十个蚍蜉一起举着他们方才用餐的碎屑,正在享受丰收。
他未曾想到,自己待了七日的古槐国。
便是这树下蚁巢。
他瞧着那些搬运饼屑虫蚁,陷入沉思,长叹说。
“虫蚁营营,岂非碌碌世人乎?”
众人一一打量着他们度过四十年春秋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卢生见了这棵在他家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他曾在此树下学步,在此树下捧读书卷。三十年来,这槐树见他牙牙学语,也见他迎娶新妇,见他落第,也见他变卖家财。
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所有人,甚至连县令带来的随从和衙役都稀奇地打量过。
江涉才转而看向行骗的三人。
端详着他们。
几息后,才道:“张贞寐,你们过来。”
县尊侧过头,低声问他表妹夫,才知道这被高人重视的张贞寐,就是县里卢大成天念叨遇见的仙师。是个骗子,带着两个小的组成个雁班子,已经蒙过六七户人家,索了不少钱财。
张贞寐心中惴惴,他没来及的换身打扮,依旧是那老者道人的样子。
战战兢兢走到近前,声音嗫喏,低低唤了一句。
“江先生。”
江涉坐在桌案前,抬手为自己煮茶,也递给老鹿山神和李白一盏。水沸滚翻茶末,他没有像如今时兴的那样往里面加盐和香料。江涉抿了一口,洗涮掉方才茶水泡了七日的怪味,松了松眉头。
他慢悠悠相问:“君以为……”
“尔诈五户,得财无算。”
“当以何报?”
真仙当面,问的声音虽然从容悠闲。
但张贞寐和他身后两个童儿身子微抖,在这四月暮春里,如坠冰窟。
“我……”
支吾半天,字不成句。
说轻了怕眼前仙人恼火,说重了担忧自己前景。进退两难,张贞寐伏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
末了,他拜伏在地上。
“某自知其咎,当伏其罪,愿请高士降罚。”
这句话一出,便又有些被卢生奉为上师时的骨气了。
江涉端起茶盏。
打量着伏在地上的“老翁”,又看着身后两个年轻的童子,他没有先说出对他们三人的惩处,也没论那些钱财该如何处置。
而是问起一事。
“你三人,在古槐国修道四十年,有何所得?”
等了十几息。
道童王杉一向嘴利,大着胆子回答:“小的还是头一回在庙里修道,跟师父和师兄学习道理,觉得有意思。”
江涉看向另一人。
另一个道童名叫宋白柯,道号“青玉”,年长一岁。
鼓了鼓勇气:“小的也是如此作想。”
江涉端起茶盏,饮了两口,喝到了满嘴茶叶末,奈何端坐在人前,也只好一同咽下。
他悠游问。
“是关门收人香火钱有趣,还是学道有趣?”
仙人当面,两个道童不敢像之前那样牙尖嘴利辩驳,不敢造次。
“只说心里话便是。”
两人嗫喏半晌,支支吾吾,忧心仙人能看破心中所念,才声音很小地说。
“……都是很有意思的。”
第17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几人屏息凝神,伏在地上也不敢抬头,过了一会,才听到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
他们听到那玄妙非凡的仙人说。
“既如此。”
“除了把钱还回去。你们诈得多少银钱,便须另赔还多少,直至索还各家财物尽讫,方算赎过。可能做到?”
两个道童苦下脸,不吭声。张贞寐也肉疼,却连忙说。
“能,能。”
“至于以道术诳人之事……”
张贞寐冷汗滴到地上,他伏在地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候斥令,只背脊伏的更低了些。
江涉停顿了一下。
“便在此地颂道十年,为飞禽走兽启蒙灵性,每日两个时辰,不得停歇。”
“如何?”
张泉张贞寐跪在地上,一时之间,他想到自己被这位先生叫破年岁时,说的那句话,想到这位说他寿有四十七。
心头忽地一窒。
在襄阳颂道受戒,要读十年经书给山里的飞禽走兽听,天下间无人听闻有这样的事,简直是浪费光阴。十年之后,他寿数还会剩下多少?
这样一想。
人世间,风花雪月,饮茶吹弹。竟在一息之间,变得短暂如斯。
晌午天光大好,春日鸟鸣不断,在他后面,院中缸里养着几尾金鱼,能听到金鱼啪嗒吐泡,空气中还漂浮着方才饱食一餐的酒气,吃剩的杯盘碗盏正被卢家仆从收拾,不时发出琅珰碰撞的轻响。
他能听到宾客仆从们交头接耳,嘈嘈切切的议论。后面那些县令带来的差人杵着刀站在门口,从左脚换到右脚,跟同僚嘀咕个不停。
在四周众人的目光中。
张贞寐直起腰背,再拜而行礼,额头磕在地上,叩首说——
“愿伏此惩,不敢辞也。”
“当从之。”
江涉看向山神。
“便请山神督管他们了。”
山神揖道:“先生放心,自当监之查之,不负所托。”
江涉抬起手,行骗的师徒三人便被一股力量扶着站起来了,有些茫然,接着察觉到什么。
他们心中一紧。
这便是仙家手段?
这样……张贞寐有些形容不出来,为了诈诳更不出破绽,教人信服,他还是下功夫读了许多道经,也诵过玄歌。
这其中却没有这样的道法。
县令见事了,撂下表妹夫王二郎,从人群中挤出来,向前疾走了几步。
程志县令,已经知这高人厉害,不好端着架子,自己又是朝廷命官,也不好以卑称视人。
于是说。
“某襄阳县县令,程志程元泽。”
“卢家在我襄阳县也是良户,素来行善,没想到被这三人局骗,设法套走了不少家财。若是没有先生,恐怕这卢大连家里最后几亩薄田都要卖出去。”
他捋了捋胡须,瞧那三人一眼。
又说,“这三人骗过卢家,不知还要骗多少户。瞧这三人仪表扮相,又自说有功法道行在身,一副唬人样子,定然是有不少人信的!”
“程某,替襄阳百姓,谢过先生!”
县令揖手行礼。
江涉从桌前站起来,侧身避了避。
道:“明府多礼。”
“在下江涉,出游路过贵地,叨扰了。”
他笑说:“这几人以道术诳人,若只哄些香火钱也便罢了,竟还要骗得人变卖家财,就算不是江某,早晚也有旁人处置了他们。”
张贞寐脸色泛白。
树影婆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众人皆惊奇地瞧着院中那青衣人,遥遥看着,畏而不敢上前,只跟身边的人暗中嘀咕。
县令想着众人失踪的奇事。斟酌着,又问:“县里这十九人失踪了七日,四处都找遍了也不见一根汗毛,我方才在这院里听了一耳朵,他们竟是睡了一个长觉。”
“可是真事?”
江涉:“是真。”
县令程志眼瞳略睁了大了些,过了几息,又言。
“他们所梦之时,某听王二说是一梦之间,度过了四十载春秋,其中人情事物,皆如真实……”
“一梦醒来,方知世上过了七日。”
江涉看这位程县令,有些踟蹰,又颇为憧憬神往的样子。
心里失笑。
“有这么一回事。”
县令心头微痒,想要再行请教,但院中人丁太多,旁边又有一位举止神异的老者立在一旁,他已经知道这位是这鹿门山的山神,一地山川之主。
饶是山神身份之贵重。
形容举止之间,对这位先生却很是尊敬。
程志便更加慎重,不敢造次。
他道:“今日便不多叨扰先生,改日,某再登门拜访,望江君不要将某拦在门外。”
“自当欢迎。”
江涉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这不是谈话的时候,程县令眼巴巴瞧着,却也只好带着人离开。
登出院门之前。
他听到一道声音,来自桌案前的饮茶人。
“对了。”
县令程志充满期翼回头。
便见到那位先生悠游地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一圈院内众人,笑了笑,温声道:
“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
……
嘱托完那一句话,江涉低头看了看肚子。
做梦的那些宾客和仆从们都用过饭了,卢大和卢太夫人也没少吃,他却还未用饭。
细数来,上一顿饭,还是在庙里蹭人家吃的。
走到槐树下,江涉拎起竹筐,晃了晃里面的山珍,茶尖嫩叶有些干了,不过不妨事,野莓不知是什么果子,也还可吃。
他对着已经干死的鱼,鱼眼白瞪着。
鱼也对着他。
江涉叹息一声,双手奉出来。
弯下腰,轻轻摆在树下的蚁洞前,看着底下爬来爬去的虫蚁。
声音很轻:“感谢诸位收留七日。”
“多有叨饶了。”
鱼干上面的灰尘和污秽,好似碰到他手的时候,便自动疏开,好似有一种力量在避秽。自始至终,不曾染尘。
江涉起身,看向李白和山神。
两人身后,是厚颜留下的元丹丘和孟浩然。
他笑了笑。
“走吧。”
“他们是吃饱了,不想还有人未曾用饭。”
“山神,可否再送我一条鱼?”
与此同时。
几十丈外,那行骗的张贞寐和两个童子得了惩诫,也蔫头搭脑准备离开卢家,正收拾着包袱。
一童子脑袋埋在琐碎杂物里,珍惜地数着铜钱,依依不舍,找着找着,忽地惊喜叫了一声。
“怎么多出二十枚钱。”
旁边的童子瞧了一眼,“会不会是记错了。”
“我每日都数三过,怎么会错?”那童子不服,小心把二十个铜钱收进口袋里,继续收拾包袱。
翻着翻着。
“噫?”
“这伞原来放这了,你还说找不到,这不就在下面放着吗?”
两人干脆一起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打好包袱,又放进几个摞起来的背篓里,青玉手指压在竹篾上数着,有些纳闷。
“咱们的竹筐少了一个,哪去了?”
第18章 未尝不可青史留名
江涉从溪边提起两尾鲈鱼,见到鱼离了水,还在猛烈弹蹦,很是有劲,不知老鹿山神这是在哪寻的鱼。
想来味道颇佳。
在他身后不远处,孟浩然和元丹丘已经用石头和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野灶,点燃柴火。
元丹丘看了看远处,那正试着用柳条贯鱼,神情悠游,道法高深的仙人。
又瞧了瞧,不远处,盘膝打坐,一副老神仙模样的山神。
他低头,手肘撞了身边人一下。
与孟浩然一起,把正试图让石灶火燃的更猛些的李白围住。
元丹丘压低声音,问他。
“那位……”
“果真是仙人?”
李白大笑,随即也压低声音:“孟夫子,丹丘生,白这次是见得真仙了。”
元丹丘目光闪烁几下。
紧追着问:“太白,你跟在真仙身边,都瞧见了什么?”
都瞧见了什么……
李白收了笑,想了想。
他同江郎君一起出现在卢家,先是见到了仙人,又见到了障目之术,双眼不知通了哪个窍,被江先生伸手一抚,变得可以看见鬼神。
更有梦中七日。
他见这十九人度过了四十年。
跟随着江君和老鹿山神,见到了这十九人是如何得到富贵的,见到他们迎亲大礼,得享官位,也见到兵马来袭,边衅一启,人命如镰刀割草,滔滔奔赴而死,其中就有元丹丘一个。
也见国主之疑,昔日荣华恩宠,一日之间,化作云烟。
见到卢生的尸骸,被渐渐运出古槐国。
而众人度过一生,或享受富贵荣华,或守道四十年的地方,居然是个蚁巢,所谓的“邻国”,可能便是另一颗槐树下的蚁巢。
见荣华。
见死生。
想了许久。
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回想梦中见闻,李白晃了晃神,还是用之前在梦中不禁问江涉江郎君的那句话,回答元丹丘:
“白有幸。”
“得见死生之命。”
“荣辱之变。”
“俱是在一念之间矣。”
李白说着,望向这山间,这里是鹿门山的山脚,离襄阳县城门不远,从前李白也来过许多次,鹿门山他也和孟夫子爬过许多回。
唯有这次抬眼看去。
隐约可以见到其中异影,一闪而过。
那是山鬼?
或是山间得道了的精魅?
还是野兽?
李白瞧着山野中的异影,眯着眼仔细想要辨认清楚,却是在难以认清。又缓缓说。
“也有幸。”
“亲眼目睹鬼神之说。”
“见到似通人性神而有异的灵兽,见到八百年前的约言,也见到几息之间,漫山遍野,山花如绣。”
听到李白说完。
元丹丘呼吸都滞了滞。
“你这……”
他这才注意,抬起脑袋看向鹿门山——
满山的杜鹃不知何时开了,开的漫山遍野,红紫色的山花葳蕤盛放,似如天边云霞,灿烂万千。
一阵风吹过,山花翻涌,蔚如云霞。
杜鹃本是山野常见之花,春夏都有。孟浩然记得,去年此时,也不过零星开了几朵,偶尔上山能瞧见几点红意,便很惹人喜爱了。
他世居襄阳,在鹿门山学道。
却从未见过这样开满整山的奇花。
再想到太白口中说的“死生之命,荣辱之变,一念之间”,又说什么“鬼神之说,似通人性的灵兽,八百年前之约……”
八百年前。
那还是汉室,正是昭宣中兴的时候。
两人都有些恍惚。
江涉终于把鱼简单处理,拎了上来。方坐下,就见到两个有些怔住的人,他仔细瞧了一眼,对上两人的目光,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李白。
李白低着脑袋,拨弄着柴火。
江涉笑笑,对山神道。
“鱼一条烤着吃,一条做蒸鱼。山神以为如何?”
他来这里很久,许多东西都要自己打理,时间久了,也学会了许多前世人完全不会的东西,比如如何在山野烹调。
山神方才早听了他们说话。
毕竟声音压的再低。
又怎么能瞒得住这座山川的主人呢?
老鹿山神抚着胡须,瞧着几个后生呆若木鸡,有些怔愣出神的样子,笑道。
“大妙!”
老鹿山神的鱼不知是怎样照养出来的,味道极鲜,只需要简单的调味,香气便溢散出来了。
鱼肉刚离火,有些烫。
咬了一口。
“滋味甚佳。”
“嘶好鲜的鱼!”
“先生竟有这样的手艺。”
……
……
虽说高人说过,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县城不大,还是影影绰绰传出了风讯。
当日在院中的人,除了入梦的十九人外,还有卢家其他的仆役,有县尊,有县令带来的七八个差役,以及几个闻讯赶来的失踪者家眷。
如何能让这么多人都不说出去?
神仙之事,向来罕有。
发生在自己身边,更是教人惦念。
就连县令程志回到官署,也有些神思未定,面对着之前批阅到一半的文书,总定不下神,一直想着上午发生的事。
他表妹夫王二说,梦中历经了四十年,还做了官,醒来竟然已经过了七日。
七日不饮不食,人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程志忍不住思索。
各种念头越冒越多。越是不想惦念,就越要一直想。
半个时辰下来,也没看几页卷宗。他索性把案卷扔到一边,使唤小厮回家里拿两册道经来,再拿本《神仙传》。
这下,读着里面的东西。
就勉强能看进去了。
捧着读了一会,各种念头按下葫芦浮起瓢,程志按了按额头,叫来师爷。
把今日所见所闻,说给师爷听。
末了,道:“我今日方知,襄阳这鹿门山还有个老山神。那山神瞧着对那位先生很是敬重,想来必然是仙道高人。”
又说。
“一梦四十年,醒来世上方过七日,你可听说过这样的事?恐怕连《神仙传》中都未有这样的见闻。”
《神仙传》是晋时葛洪所著,描绘了八十四位神仙的传记,程志家中有此藏书,之前倒是没大翻过。
把上午听来的事讲了一遍,县令意犹未尽,仍在感慨。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神仙中人。”
“你说……”
师爷听了,也面露诧异。
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师爷压下心中的心潮澎湃,想了想,缓了缓语气,小心提醒说。
“听明府此言,这位高人只是云游至此。不定会停留多久。”
“这样的高人,向来不轻开门径。”
“难有师徒缘分。”
县令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的有理。”
“那我……”
师爷见状,又说:“也可请人撰写文章,为今日之事写成一篇赋文,指明为县尊治下,有此仙遇。如何?”
程志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他喃喃道。
“如此一来。”
“本官未尝不可青史留名乎。”
第19章 神仙之道今见矣
等下值后,程志从县衙回到家中,径直走到书房,想着这些事,几度抬笔蘸墨,心中越想越痛快。
忽地听到门“吱呀”一响。
他夫人走进来,到桌子前伸手拧他一把。
“我都听王二说了,你今日办差遇见了神仙。怎的回来就往书房里钻,不跟我说道说道?”
程志嘶的一声。
“夫人,手下容情,手下容情。”
赵夫人松下手,打量一眼他桌上的笔墨。
“你在写……赋?”
仔细盯了两眼,赵夫人重新把镇纸摆回去,把纸理顺平整,婉言:“还是奉些润金,另请能者吧。”
程志低头看了两眼自己写的东西,也乐了出来。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他揉了揉脖子,问:“王二都同你说了什么?”
赵夫人寻了个椅子坐下,目露好奇。
“真是有神仙?”
“真的不能再真。”
程志回想起了上午的见闻,有些遗憾,扼腕道:“恨不能随其一同学仙修道啊。”
他把夫人从座上拉过来,从桌上抽出白日看的那本《神仙传》,翻到笔墨新鲜的批注,还有里面的夹册,递了过去。
“听闻那位来到卢家,谁也没发现。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也没人瞧见之前神仙在哪,身体起初都是看不清的,渐渐才显现出来。”
县尊程志显然打听的十分仔细。
他细细道来。
又猜测说:“《淮南子》有言,‘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神。’我听闻修道有成之人,有的会有神魂出窍的本事。”
“你说,那位是不是就是如此?”
王二郎没说的这么详细。赵夫人也是在王家同王二夫人打牌的时候撞见的。
晌午大伙一起打叶子戏,这是赵夫人特意定制的一副玉牌,拿在手里冰凉细腻,花了好些钱。牌桌上,另外三人放下之前琐碎过节,一起安慰着苏夫人,也就是王二妻子。
赵夫人在这里身份特殊,她是县尊夫人,丈夫便是一地明府。
襄阳县辖下出了一起这么些人失踪的事,首当其冲便是县令该管的。尤其这失踪的人里许多还是城中乡绅富户,彼此有些姻亲关系,互相托情,求也求到县尊面前了。
苏夫人是程志表亲,赵夫人安慰劝说的很耐性。
又应允,叫班头带人多去搜罗。二郎吉人自有天相,必出不了事。
也巧,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仆从跌跌撞撞来报,说在卢家失踪的那十九人找到了,还是在卢家,人睡了整整七天,正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东西呢。
一个时辰后,王安澜这人就已经坐在案前。
绘声绘色跟她们。
梦中竟然经历了四十年,一睡睡了整整七天。
人还活着。
神仙……
真有这样的事?
王二郎还道:“姐夫了解的多,他还同那神仙说话呢,说是要改日亲自登门拜会。”
想了想,他补上一句。
“那位是个不喜虚名的,教我们称先生便是。”
因着这句话,赵夫人早早地从王家回来,又叫小厮守在门口,等郎主回来后便通报她,谁想到程志放衙回来就钻进书房,话也不说一句,害她白期盼了那么久。
……
赵夫人想了想。
“也说不准。”
“我们也不知神仙的事,旁的不说,就这襄阳,谁能想到那鹿门山还真有山神呢!”
程志也点头。
他还记得那山神,须发尽白,头发眉毛没有一根是黑的。举止投足之间,气度高华。
望之若神仙。
虽白日被师爷说了那番话,知道被仙人收为弟子是没影儿的事,打消了念头。但真有这样神异之人就在襄阳,程县令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心旌摇曳。
县令神往,不禁道:
“你说,明日我去见那先生,该如何应对?”
赵夫人想了想,让他仔细说说白日那位是什么脾性,捋着手镯,一下下边琢磨边说:“王二郎也说那神仙有些不喜浮名,你又说是身为父母官替向襄阳百姓道谢,那这应对就不好太恭谨了。”
“按我来说。”
“就寻常同隐逸高人谈话一般即可。”
“恭敬在心,不在庙宇。”
“你从前是如何同那些高人说的,就跟这位怎么打交道。”
赵夫人说的兴致勃勃,还道,“那先生是云游到咱们这,你打听打听有没有歇脚的地方,要不请人家到咱们家里住?”
程志思索着。
赵夫人想了想,又提了一嘴:“不是说除了鹿门山山神,那位身侧还有个人吗?听王二说是蜀中来的才子,能站在神仙身侧,想来是有交情的。”
“你打探打探,瞧瞧能不能探探口风。”
程志摸了摸胡须。
“夫人言之有理,险些忘了还有李太白,为夫试试。”
县令听了夫人建议,从善如流,其速践之。
第二日中午。
孟浩然正跟几个友人在店里用饭,四人坐在案前,都是住在附近的读书人。其中,孟浩然与卢象、张子容交情最好,被唤作襄阳三友。
卢象放下酒盏,谑道:“可惜子容今任乐城尉,案牍繁忙。不然他若是得知此事,恐怕有家不归,也要宿在仙人门前。”
孟浩然也笑。
“这种神异之事,自然少不得告知他。我已写了书信,等张八回信过来,便有好瞧的了。”
卢象是范阳卢氏出身,与襄阳不知哪杆子的卢氏不同,他交友甚广。
“你说的是,我也该写封信。”
他夹菜,一边道,“正巧,王摩诘同我写了信,他如今在洛阳,与岐王宁王这些大王交游,没了先前被贬的沉郁,我把这事同他说说。”
孟浩然问。
“王维?”
卢象道:“不然还有哪个王摩诘?”
“那日你便就在当场,也跟着一起失踪,我险些要写书于襄州太守,请他派人来查,幸好是做了场大梦,人也没被山贼请了去。免得我开罪县尊。”
“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速速同我等说来。”
卢象脸上浮现出好异。
“卢某生了这般年岁,还没见过真仙人。”
桌前,另外两人筷子也顿了顿,竖起耳朵细听。
襄阳就这么大,有什么消息传的都快,那些失踪的人回家后,遇到仙的事便不胫而走,相传满了襄阳城。
孟浩然略想了想。
放下筷子,开口道:
“神仙之道,浩然今见矣。”
对上三双憧憬的目光,余光又瞧到临近的食客也筷子不动,分明是听入心中的样子。
孟浩然一笑,又细细说。
“某在梦中度过四十年,此国名为古槐国,风物与唐土有异,举头所望,不见明月星子……”
正讲的时候,后桌的一食客停箸细听,捋了捋胡须。
等讲完。
食客笑问:“足下可是我襄阳的孟浩然孟大才子?”
第20章 术法
江涉这几日落脚在李白购置的院子,同住的还有元丹丘。
他本想自己赁个小院,租上一二月,身上也还有些银钱,尚够花用,大不了自己再赚一些。但李白说什么都不肯。
再推拒下去,恐怕就要为他买一个宅子了。
于是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襄阳也是个好地方,不似蜀中少见日头。正午的阳光近乎曝晒,晒得坐席石板干干的发白,人都要躲到树影下歇脚,到了晚上就又凉爽下来。
因有神人在此。
清风自来。
神光内藏。
江涉坐在树下,木桌上铺着纸,正蘸墨写字。
一边写,一边思索着这几日的见闻。
避世十年,少与人往来,如今下山出来走动,这几日的人情世故、神鬼妖道、市井趣闻,倒是比之前十年经历的还要丰富。
也许早该出来走走。
有闻八百年前,一凡生救下白鹿,山神与凡人立下约定。那个时代,在江涉印象中便是历史了。
对李白孟浩然这些唐人来说,也是古人。
后之视今,亦如今之视昔。
江涉在写字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一只鸟雀从院墙扑棱棱飞来,抖着羽毛,似乎是把他当作成树的一部分,或是个木头桩子,停歇在他肩头。
鹅黄的鸟头歪了歪,露出两颗小小的绿豆大的眼睛,顶着衣裳在那打滚、搔痒。
江涉的动作便更轻了些,所书也更和缓许多。
怕惊扰到它。
墙头有个猫儿虎视眈眈,仰着脑袋,屁股高高翘起,爪子一张一张,圆圆的眼睛盯着江涉肩头蹭痒的鸟雀不放。
这是邻家里养的一窝猫。
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养来捉耗子。江涉在这坐着写了一上午字,时不时就会看到墙上鬼鬼祟祟探出几个小小的猫头,方足月大,似是同窝而生,感情很好,互相扑来扑去打闹,咬着身上的绒毛。
今天应该是来这里练本领了。
个头还没有耗子大,江涉倒担忧耗子欺负它们。
好在母猫就趴在不远处,尾巴一扫一扫,有家中长辈看着,想来是吃不了亏。
树下碎影葱葱,猫儿盯了一会鸟雀,又听到哪里传来一阵虫鸣,立刻张望过去,想用爪子扒拉出那发出叫声的虫子,尾巴高高竖起,一下下扫着树叶。
鸟雀趁机扑腾翅膀,飞走了。
江涉打量它。
这是一只小小的黑猫。
通身绒毛都是黑色的,瞧不见杂毛,走路还有点东倒西歪,眼中蓝膜未褪,实在是一只很小的小猫。
性子又颇凶。
有些脾气的样子,个头要比其他兄弟生的大一些,脑袋毛毛圆圆的,拦着其他兄弟姐妹,不肯叫别的猫抢先抓它的虫子。
以后想来是捕鼠能手,若有人要聘它回家,说不定还需多买几条鱼干和盐巴。
过了一会,猫放下那倒霉的虫子,爪子小小的,抻着懒腰。
忽地。
炸着毛,又弓起背,在墙头上跳了几下。等着其他猫儿扑它。
江涉打量了一会,就继续写书。
他对那行骗的张贞寐,所用的幻术,或说障目术法颇为好奇。
古时有人读《淮南子》,见螳螂躲避在叶子中,可以隐匿身形,常人若是能得到这样神异的叶子,也可以隐匿自己,于是取了村口螳螂栖身的两片叶子,盖在眼上。
回家问其妻曰:
“汝见我不?”
妻答能见。
于是生反复取叶,问起妻子,妻厌倦不堪,不胜其扰,某日答“不见”。
生大喜。
以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耳。
便去市集上以叶覆双目,取物于市,被差人绑起来问官。明府知其原委,大笑,放而归。
故事戏谑,但在江涉看来。
也不全然是假。
世上真有这样的幻术,不仅能够遮掩身形,还能叫别人看到自己想要他看到的幻象,遮蔽真实。
若是道行高深,术法精湛。
说不定还真能把泰山遮蔽下来。
江涉一面思索着,一面写字。最终停下笔,整体通读一遍,又补上三个字。
“障目术”。
搁下笔,再抬起头看向院墙,那几个小小的猫头却不见了。他去瞧树叶遮蔽的地方,母猫也不见踪影。
应该是离开了。
日头也大了起来,这时候是中午,阳气逐渐下沉,日头却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墙角栽着几棵树,留下一片阴凉,四五月几乎是一年最好的光景,深深浅浅的绿在光下照着,被风吹拂,几乎要像是一泓水波,粼粼闪烁。
细细的风吹来,也觉得舒爽。
院子内安置着一张凉桌,院角靠着两把树枝扎成的扫帚。
这是一进小院,呈口字形。因为是最里面的一户,要格外大一些。北侧是主人房,左右厢房住着江涉和元丹丘,李白本想把主房让给他,被他回绝了。
已经受赠如此之多,莫要占人家的便宜。
南边搁着杂物,还有两个僮仆住在这里。
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本该是菜园,有几分土地,但李白是个出手阔绰,不事生产的,花钱有他的份,种地半点不通,就叫人改成了花园,胡乱种了些牡丹蔷薇,海棠杜鹃,菊花腊梅,想着四时皆可见花开,各有景致。
还有石榴,这是自家种来吃的。
又栽了两颗茶树,等着自己炮制茶叶泡来喝。
此时文人隐逸者,有的喜欢粗茶野味。
从中品味真趣。
孟浩然来拜访的时候,三人要么坐在院中乘凉,要么就去后面的花园,那里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亭子,可以避雨,景色也好。
江涉想了想。
张贞寐这障目术也算有趣。
不过毕竟是虚假的,只要有些道行,便可以看破。只能骗些乡人氓民。
算不得真。
简单改一改,可堪一用。
他拿起一根毛笔,观摩其形。
忽忽之间,毛笔蜷缩起来,形状变易,笔腹的墨汁为其上色,在他手中变成一个不大的木雕摆件。
似乎是猫儿形状,惟妙惟肖,神情倨傲,有些像墙头那只伸爪捣蛋,威风凛凛的猫。
江涉不禁笑了下。
把它放在桌上,压在方写下的纸上。
上面“障目术”的墨迹也伸展笔划,重新排列,浮在纸面上。
这该是另一道法门。
李白从外走进来,提着酒壶,推开门扉,大步流星进来。
见到满室静气。
不由一怔。
枯叶在地上打着旋,院内清凉,十分安静,一时连鸟叫也听不到了。
绿影葱葱,洒满碎光。
一青衣人坐在树下,满身碎光叶影,身前铺着纸,摆着墨碟。一副刚才书写的样子。
江涉望向来人,招手道。
“太白。”
“过来。”
第21章 道友
李白走过来,放下酒壶,问:“江君唤我何事?”
江涉道:“那日为你开了天目,教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昨日忘收了此术。成日见鬼神形貌,并非善事。”
“好在你胆子大些,没被惊了神。不然就是我的过失了。”
李白下意识摸了摸眼睛。
他现在是能看见一些古怪的东西,有时候冷不丁瞧到教人吓一跳,但多适应适应,能瞧见鬼神,比旁人多了不少趣味。
他在鹿门山住了有段时日。
跟着元丹丘一起采药,同孟浩然一道访友,在这山间快活自在,也常入本地高门,参加诗会文会。
自恃对襄阳城池内外,熟稔于心。
如今却才知道。
原来卢家宅子的树前有个吊死鬼。原来鹿门山山上有许多山野精魅,甚至还有一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山神。
才知当年汉光武帝入梦,并非假事。
另一个世界一直都在这里。
山鬼见其形,精魅闻其踪。神鬼数十年如一日,就在这里生活。
只是凡人无知无觉罢了。
李白问:“若是去了这能耐,那还可见山神吗?”
江涉笑道:“山神为一地山川之主,非是阴神鬼魅,若他想让你瞧见时,你自当能瞧见。”
话里的意思便是,若山神想要隐匿踪迹,不现身于人前。
那便是看不到的。
李白又问。
“那还可能瞧见山间精魅?”
“看不见。”
李白便静静思索着,过了一会,拱起手,道:
“江郎君,在下能否保留这天目?”
“在下平生从未见识到这样仙神之事。我自蜀州来到襄州,沿途走过上千里路,最多所见,不过是隐居的道人。那些被人推崇的方士,所拥有的道法,恐怕还不如诈了卢大的那三人。”
“自然,并不应该以高洁的隐士,和诈人钱财的骗子相提并论。”
“道士并非不好,只是非我所求。我所求之道,是学仙人的道途。”
“为真道也。”
“非是香火供神,日日敲钟的行当。”
“昔日孔夫子勉弟子,于书中有言,‘朝闻道,夕可死矣。’”
“在下,亦如此乎。”
院子里很安静,元丹丘出门访友去了。只有南边房里有两个僮仆,隐约听到主人家似乎在谈事议论,都闭着房门,并不出去。院中只有李白和江涉两人。
树叶簌簌作响。
两人一站一坐,都在树荫下,乘此荫凉。
前几日所见太过离奇,在梦中停留七日更是难以想象,而那游梦之国,居然是树下虫蚁的乐土……种种的一切,在李白心中堆积。
年少读书时,所见的神仙之道,就在他面前掀开一角。
太过瑰丽,玄妙非常。
李白只稍有停顿,便继续说。
“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故事。遇到江郎君,才见识到这鹿门山竟真存在主山之神,见树下蝼蚁之国,同游梦中,不胜唏嘘感慨。”
“从前我等庸庸碌碌,无知无觉,这岂不是和树下那些蝼蚁一般吗?”
“如今一朝得闻,若涸泽之鱼得遇江湖水。”
“珍之愈命,不愿失之。是以更加爱重。”
江涉听完他对道的向往和珍重,听得很认真。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想保留,自然是可以的。只要不心生畏惧就好。”
李白说完那句话。
既然已经开口,心中积蓄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像雨后新笋破土而出。他定定看着江涉,问的执拗。
“白还有一事要问。”
“江郎君为何不收白为弟子?”
他问的慎重,江涉也没有轻慢去随意回答。
仔细思索,斟酌了下言辞。
方道:
“在下亦是漂泊之人,暂未有收徒的打算。”
“况且,弟子需要谨慎选择。非其人勿教,非其人勿授。怎么样才能知道对方是否是可以传授道法的人,这就需要时间来考察。”
“我与太白认识不到一旬,尚不足十日,如何能做下这样的决断?”
他与李白、孟浩然、元丹丘,因一场大雨结缘。又因李白燃了香,便也动起念头,谢此地山君避雨一程。
未曾想鹿门山山神是头老鹿。
得了十年寿数,因雨结缘,不免有了些尘世的纠葛缘分。
而面前正站在他身边,同他说话的李白。
是古人?
还是今人?
江涉不免恍了神,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微微遗憾,等回过神来,见李白还在等他说话。
他笑了笑。
从桌上提起李白方才的酒壶,伸手找出两个躲在灶房的酒杯,往里面斟酒。酒汤浮着一层沫子,已经滤过两遍,是雾蒙蒙的澄白色。
李白瞧着这酒杯。
他如今对这种比较神异的事情比较敏锐。记得酒杯是收在灶房里的,如何出现在桌上?
一时看着江涉倒酒,不言语。
江涉推过去一盏酒,放在李白面前。
酒壶压着方才写过的纸面,略微洒了几点,上面的墨迹却没有被酒水沾湿晕开。
江涉扶着酒杯。
树影绿成一团,日光透过叶片中的缝隙照在桌案上、椅上、两人身上,洒满碎光,四下安静,连空气都是青色的。
仿佛周边鬼神地祇,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江涉沉吟,端着酒杯想了想。
“若想修习神仙之术,缘分却还不到。”
李白问:“何时才算有缘?”
江涉笑笑。他说:“这就要看你自己去领会了。”
“像如今这样结伴而行,你我聊些尘寰轶事,遇到稀奇的鬼神之说,也去瞧瞧热闹,不亦可乎?”
“同游者,去留随意。”
“不系藩篱。”
“便也可以说是道友了。”
说到这,江涉举起酒杯,他笑着说:“某请太白共饮。”
“可乎?”
他说的率性通达,不论有无道法,也不论修道高深与否,皆可一起论道,同道而行,见识天地,成为道友。
到底什么才算有缘?
自己能否修神仙之道?
这些却是没有提到的。
李白干脆不再追论,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大笑。
“自无不可。”
他没有先前想要拜师的局促,彼此之间,也没有用很尊敬的敬称,就如同与朋友谈笑,喝酒一般。
倒有点那日大雨,几人凑在山庙躲雨,阴差阳错相遇的意思了。
树叶在空中摇晃,梭梭发出风声。
李白干脆席地而坐,喝着酒,又道。
“江先生,你先前取来这两个杯子,用的是什么法门?”
“便如隔空取物。”
“隔空取物?”
“是。”江涉说到,对那树上的一只鸟雀招手,“过来。”
鸟雀出现在他手中,也呆愣了几息,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羽粉沾到木桌上,江涉伸手一拂而过,痕迹也便消失了。
“奇哉!”
第22章 凡人的头等大事
江涉算了算时间。
邀请道:“我要去拜访鹿山神,一同去见那行诈的张贞寐,了却之前的琐碎。”
“君可愿同我一同去?”
这些日山神帮他良多,固然有那一炷香的原因,但也有山神本身的性情在,本就是善神,乐于施人。
他也该帮山神断了恩缘。
李白放下斟酒的酒壶,饮了一口,浑身都是酒气,散漫的半跏趺坐。
心游无碍,恣意洒脱。
此时又恢复了之前放达不羁,有些高远疏阔的才子气。
他笑道。
“固所愿也。”
两人把这壶酒喝完,杯盏净空,便一起离开。
江涉离开后不久,院中也沉寂下来。
下午的日头重新曝晒院子,邻里街坊的声音传来,有丈夫妻子打架,小儿哇哇大哭。又有老妇人嘟嘟囔囔,汉子忽地口出恶语。
远处隐隐约约有摊贩叫卖。
“新鲜热乎的蒸饼,三文钱一张的蒸饼——”
鸟雀站在一根树枝上,侧着脑袋,从树叶下叨出个格外胖的虫子,衔着两口吞掉了。
再过半个时辰。
元丹丘拂落一身灰尘,从外面狼狈走进了。
嘴上还骂道:“那刁汉不是个好物,怎的还动手打人,险些砸到贫道。不就是邻家的树长到自家墙头吗,勤扫扫不就得了?用得着动家伙?”
又唤。
“江先生——”
“太白——”
“噫?不在?”
他四下寻寻,也没在房里找到人,问了宿在南房的仆从,才知道这两人半个时辰前离开了。
元丹丘便自个嘀咕一会,发了一肚子牢骚,解了方才险些被锄头砸到的惊险后怕,猛灌两碗井水,消消热气。
见到院中桌摊着纸册,隐隐约约像是有字。
他走过去捡起来瞧了一眼。
元丹丘愣了一下。
一张铺平的白纸正对着他。
“方才还看到上面好像写了东西?这是……眼花了?”元丹丘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前后翻了翻,重新看了几遍,就差把纸捻开瞧。
确真上面一字未有。
他抬起头,皱起眉。
忽地见到桌案上空,有许多树枝树叶,光正从缝隙中透出来。
一时心中明了。
元丹丘恍然道:“许是树上印影。”
元丹丘没有多在意,只大致瞧了两眼,觉得树影映照在纸上,有一种特殊的素美。便回自己房中,回想起方才访友所得的收获,找出一本手札,里面已经写满了半本。
元丹丘随意往后翻了翻,找出一个空页,研墨,提笔蘸了蘸,拢着袖子,边写边念。
他道:
“铅为白虎,汞为青龙。”
“阴阳相制,水火既济也……呜呼,铅便是肾水元精,汞便是心火元神。如此相制相济……”
“妙哉!”
“等我去药铺买些丹材,用这法子开一炉丹,回头也让江郎君瞧瞧我这炼药之法,哈哈哈……”
他进入屋里后。
树枝横斜,照下绿色的树影。桌上藤纸的字迹影影绰绰,重新显现出来。
笔墨依旧铺在桌上,同江涉离开前,一般无二。
……
……
鹿门山溪流依旧。
站在山下,望着满山翠色,日光耀眼。江涉回想了下,上次襄阳雨落,便是八日前,让他躲到山庙里的那场大雨。
也想起那挑夫。
如今日子正晴,不知是在山上采药,还是在山下铺子里论称,与伙计争论斤两。
瞧了一会,才唤道。
“鹿门山山神,请来一见。”
李白端详着,纵然已经在卢家旁观过一次,他还是觉得神异。
“山水之远,少说也有数里之遥。”
他奇问:“山神为何能听到江郎君的唤声,可是其中有我不知道的妙处?”
“有。”
李白等了半晌。
却不见后话。
抬起头正欲再问,就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
“先生。”
老鹿山神不知何时来了。
老鹿山神捋了捋白须,笑着为李白作答:“李郎君,你可见过土地庙前,有庙祝上香?”
“或是可曾见到,在庙观里或是寺宇里,有和尚,或者道士对着神像燃香祈福?”
这实在是常见的场面,但凡去过庙里,必然见到过信善上香。何况李白向来崇道,此前去过不少宫观,拜访仙师道长。
老鹿山神见他有些懂了。
笑着点头。
“山神能听人言,庙宇里的神像能够传达意思,或是庙前的信签灵妙,便就是这个道理。”
他轻描淡写道。
“万法相通。”
虽不知先生为何把这凡人一直带在身前,但老鹿山神也愿多容情,为其解答一二。或许先生格外喜欢有才气的人。
几百年前,鹿门山上那位采药隐逸的庞德公。
终其一生,没有这样的运道。能得到一地山神讲法。
最后所得,不过百二十全寿而已。
鹿门山山神问:“先生唤小神前来,所为何事?”
江涉起身,身上没有沾上半点尘灰,他望着山流婉转的溪水,日光照在上面,洒满碎金。晃着眼睛。一时溪水流过,绰约可见二三条鱼。因溪水过于清澈,便像是在空中游荡,摆弄鱼尾。
身后的山林里,隐约也可以见到几只野鹿,角过林稍。
“江某想与山神,一道去看看那张贞寐。”
江涉道,“总要让他们把钱还回去才好。”
山神素日少于人打交道,潜心在山中清修,偶尔调理地脉,与众生山野之灵讲道,很少在人前显灵。对人情世事上,还不如县衙里的老主簿通达。
“是该如此!”
“小神险些忘了,这对凡人来说,才是头等大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
某户院子里。
青玉正蹲在地上,蜷在箱子前数钱。
周边俱是铜板,一个一个数着串起来,这是他们跟着张贞寐一起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是他们自个攒下的,也就见市集的时候买些新鲜玩意吃吃玩玩,平日从不轻易花用。
旁边那个童子也数着自己的散钱。
两个人越数越少,穿成钱串,记上数额,放进箱子里。
心里越发难受。
童子数了十几个钱,剩下的再怎么样也穿不成一串了,箱笼全都满满当当,只有他们前面的包袱包袱是空的。
童子眼睛一直忍不住向那几个官银上瞧,伸出手摸摸库银,又摸摸箱子里的钱串,心像是被人扒了、皮抽了筋一样疼。
一滴泪砸在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哭声。
一想到他后半生,都要赚钱,还要给山里的野兽讲道十年。
他哭的一抽一抽。
既是为自己未来担忧畏惧,也才觉出之前的快活是错的。
心里后知后觉。
不再是之前懵懂,几无杂念的样子。
一旦想到这,他心里害怕,再也不复之前的自在快活,只想着有钱是很好很好的。
第23章 世上可有神仙
张贞寐住在一个小院里,实际上,这是卢家在县里的一户院子,卢大把契书给了他,便是三人在襄阳县城落脚的地方。
正是下午未时,他坐在椅上,身上晒着院中的日光。
怀中有本账册,记录着五家各奉与他的数额。其中有些已经被花掉了,有些购置成了产业,零零碎碎加起来算在一起,总共手头里还有三四千贯。
这已经是很惊人的数额了。
县中一些富户祖辈累积,几十年营生赚下来,甚至某些一县县尊为官多年,都未必有这么多钱。
“可凑够钱了?”
张贞寐猛地被惊醒,下意识抬起头,环顾一圈,看向声音。
就见到院门外,门口树下的荫凉里站着三个人。一人穿着青衣旧衫,面容清俊;一人白衣,瞧着富贵;一老者宽袖长袍,须发尽白。
正是那日在卢家,忽地显现身形的三人。
江涉推开门,几人走进院中,打量着这个别院。
虽然有些旧意,石阶上已侵苔痕。但能瞧出这院子曾经是被好好打理,精心置办过的。
院子里绿意盎然,和正屋相连。院子一角,还搭了架子,葡萄藤蔓顺着架爬藤,还能看见院子里之前养过狗,有个特意搭好的狗窝,蒙着厚厚一层尘灰,上面隐约有歪歪扭扭的文字,青稚趣味。
这可能是卢家人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就在县城,周边还有市井叫卖声,小贩引壶卖浆,比卢家本身的宅子更热闹。若说缺点,也就是有些小。
他看向张贞寐。
悠然问:“何时预备送回去?”
张贞寐心如擂鼓。
过了几息。
他压下心惊,才发觉自己当着仙师的面,仍坐在椅上。连忙起身,叉手行了一礼。
“见过仙师——”
又对山神和另一个白衣人行礼,虽被卢生告知过那是凡人,但站在仙神之中,此人谈笑戏谑,也不是好惹的。
要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躬身:“在下竭力去凑,不敢逾约。”
“那卢大求神仙,往你这送了多少钱?”江涉悠然问。
张贞寐成日看账册,不必翻便知道。
“回仙师的话,有……六百八十贯,都不足陌,八百文当一贯。”
“你把钱清点出来。”
“六百八十贯钱应当是有的吧?太白,你去帮他叫几辆驴车过来。”
八百文串成一贯,六百八十贯叠加起来,更不是常人能够担得起的重量,只能用马车驴车来运钱,还要运好几趟。
襄阳城小,大伙不舍得花用,用驴车的更多,有专门的车马行。
李白应下,起身出门去找车马行。
院中只剩下仙师和一地山川主人,皆是仙神。
张贞寐心如擂鼓,砰砰直跳,咽了咽口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推开房门,两个童子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正蹲在地上,磨磨蹭蹭数钱串钱,面前的箱笼已经快满了。身边还堆着几个箱子。
他道:“数六百八十串出来。”
又想起问:“你们串钱的时候,可是八百文一贯?”
见到两个童子点头,张贞寐脸色这才好看些许。
两人蹲在地上重新数钱,张贞寐也不想出去面对院子里那一仙一神,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着眼睛,听着铜钱琅珰碰撞的声音。
青玉问:“师父,我们要先给哪家?”
“卢大。”
过了一会。
李白已经带着几辆驴车回来了,院子外停不下,还去邻居家借了些地方。
因是请求,所以还带给邻家两个古楼子吃,便是胡饼夹入羊肉中一起烤制,烤的有些干干焦焦的,羊油都滴下来,香气四溢。
吃人嘴短,邻家答应的十分痛快。
他们不知道卢家的事,只知道前阵子这院子换了主人,是个老道,领着两个道童。成日神鬼莫测,不见踪影的,偶尔有车马进来搬东西。倒是没有什么交情。
见到江涉他们。
邻人还瞧着里里外外的驴车,道:“你们是这家的亲戚?这是要出远门?”
他闻着香气四溢,烤的有些焦香的古楼子,咽了咽口水。回身叫家里小子带去灶房,等晚间用饭的时候全家一起吃。
白拿人东西,这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舍得分回一个,就洗了些小辈进山摘回的果子,递给三人。
江涉笑了笑。
接过邻家递来的果子。
咬了一口,酸中带甜。
也算可口。
人是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愿意对他好些,给他使些方便,他便愿意待你也好些,送点东西。
有时候,又为几尺围墙争论不休,非要占回这个便宜,甚至写信找做官的亲戚压人。
都是民风淳朴了。
等张贞寐他们串钱数钱的功夫,江涉三人就在门口树下,同邻居说说闲话。
说今年买卖好做,家里小子从山里挖了茯苓,县里那些大户们都爱买。又说自家三弟在县衙办差,是个差人,还被明府叫过去问话,很是有些情面。要是遇了什么偷儿飞贼,都可以找他。
江涉笑着应下。
时不时也说几句话,旁边李白说的更多。
邻人跟他们聊了一会,知道这几个是拜访那老道和两个小道的,言辞之间,有些熟悉的样子。
他好奇问。
“江郎君,都说道士是捉鬼的,你们认识那老道,遇没遇见过鬼啊?”
江涉看向李白。
李白笑道:“遇见过。”
邻人吓了一跳,“噫!那可惊险了,那鬼没伤着人吧?”
“没伤到。”
李白所见的那些鬼,都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少有念头,人若是气血阳气旺些,年轻力壮,反倒还会把这些鬼身形冲散。
想来若是能伤人,那应该是有道行的鬼了。
邻人又问:
“那世上是不是真有神仙?我三弟回来跟逢人就说,他有的同僚遇上了神仙。”
“说的跟真事似的,连我家婆娘都信了,今天就回去跟她娘家人学,拦都拦不住。按我说,都是瞎扯的事,神仙哪是那么好遇见的?”
江涉吃完果子,收好果核。听着对方说话。
没有开口。
李白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啃着果子。
邻人也没注意他,自顾自说着这几日听到的传闻。这样难得的故事发生在襄阳,一个仙人被他们遇上了,好似身边人都听说过历经过似的。
难得有没听过的,可得多说道说道。
“还说城外那鹿门山有个老神仙,头发胡子白了一大把,就跟……就跟这位老丈是一样的。”
“险些忘了问。”
“老丈今年多大岁数了啊?”
“得有个八九十岁了吧,胡子都白了,瞧着还这般康健,真是好福气。”
鹿门山神笑了起来,想了想。
道。
“数都数不清了……”
第24章 县令登门
等张贞寐终于装好了箱笼,一箱一箱吃力抬上驴车。再赶到卢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卢太夫人见到一车车失而复得的家财,手抖了抖,被身侧的管家连忙扶住。
她颤颤巍巍走到江涉面前,嘴唇微抖。欲拜而行礼。
“老身谢过先生!”
江涉避开,他不会受这种老人家的礼。
太夫人又对山神见礼,泪水划过布满皱纹的脸。
他们卢家有个小佛堂,里面有道家的三清,还有佛家的佛祖,几尊神像林立,里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小鹿神,隐约记得是附近鹿门山的神灵。
这神像不大,烧的歪歪扭扭的,侍从也没听过什么鹿神,本想扔了。但太夫人觉着这种神异的东西扔掉不好,就依旧供着,一旬打扫一次。
谁能想,就是这鹿山神救了他们卢家。
老山神没说话,也没避开,跟江先生站在一处。
当年与他有过约定的是卢生,已经是冢中枯骨了。他瞧着长大的第二代、亲眼看着出生的第三代儿孙,也早已入土。
如今卢太夫人,卢大,卢家大女。
早便与他没有干系了。
老鹿山神看着他们,目光与看其他凡人,并无差别。
来来往往的仆人几个人一起抬,从驴车搬下沉甸甸的箱子,胖管家一面拿着账册把钱财登上,一面劈里啪啦打着珠算,笑得满脸喜气。
江涉道:“财物还予你家,太夫人心事便可了却了。”
他见这太夫人年老不易,想了想,提点一句:“钱财可以被诈去一次,就可以被诈去第二次,太夫人还是做些打算较好。”
“老身明白,明白……”
“还有一事,在下要为太夫人言明。”
“何事?先生只管说便是。”
江涉对上对方的目光,叹息一声。停顿了下,还是道:“在下听闻,贵府拜过一个鹿神。可有这事?”
老鹿山神抬起头。
“可是有什么不妥?”卢太夫人心里紧了紧。
“倒不是不妥。”
江涉说,“这鹿神像是有些渊源,当年卢家祖上与山神结缘,约定为其照拂卢氏子孙。”
老太夫人细听,才知道卢家祖上有这段缘分,念到这次危急也是鹿山神相帮。她要再拜鹿神。
被一股力量轻轻拦住,竟弯不得腰。
“那已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江涉语气温和,说的很轻。
“您是说……”
“请还回来。”
太夫人心里焦急,气一时出岔,又不敢冒犯这高人,只得闷在嗓子里咳嗽,忙问:“为何……是我等对鹿神不敬?或是不够心诚?”
“非是如此。”
面对年岁如此大的太夫人,江涉温声说。
“卢家并无过错,是时间到了而已。”
“山神该放手了。”
“卢家也该走自己的道。”
“多行善事,家风清明,自有土地城隍护持。太夫人请宽心。”
卢太夫人怅然若失,卢家仆从也未曾想到主家还有过这样的缘分,一时都盯着江涉和老鹿山神看。
这位须发尽白,颤颤巍巍,确实年老了。
如果是凡人,这副样子,恐怕家里人连动也不敢让动,风都不敢教吹进屋里。
念到这是庇佑卢氏多年的仙神……
竟生出一种,风筝断线般的茫然。
江涉和山神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半刻钟后,一女使双手捧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的东西过来。
江涉递给老鹿山神。
老鹿山神低头,打开包裹的红布,就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像,这样的手艺实在说不上好,刚学手艺的小伙计恐怕都要捏的比这个好,只勉强能立起来,连鹿角都是歪的。
他静静的看着。
依稀想起卢生当时把这陶像给他看,那兴冲冲的样子。卢生长什么样,生的什么面目,他已经记不清了。
半晌没有说话。
末了,收入袖中。
“多谢先生。”
他看向卢家人:“缘分已断,吾与卢氏,一别两宽,往后各自修行。”
话落,有一股青灵之气卷地而飞,轰然散开,落到院中每个人身上。凡人瞧不见,只觉得身子忽地轻快舒服许多。
太夫人眉宇之间松了松,卢大觉着身子忽地一轻,身心松快,一旁的女儿也抬起了头。
老鹿山神最后一次,照拂了卢生的子孙。
收回了旧物,江涉就带着李白和老鹿山神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后,卢家院子里轰地一声,声如鼎沸,仆从和卢家小辈四下议论开。
卢沛更是万万没想到。
他舍弃家财,想要问道求仙。
家中祖上却认得一地山神,还跟他家有过约定,代代照拂子孙。
一时间,听着满院的议论,心中有些眩晕茫然起来。
……
……
第二天,襄阳县县令便来拜访了。
程志提着一副文房四宝,两斤腊肉,怀揣一张简单的舆图,没有使唤随从,只独身前来,一副低调简朴的样子,问仆从。
“先生可在家里?”
得到回复,便欣然拎着礼物走进来。
院子里很静,他摸不准哪个屋子是高人的,扬起声音:“江先生可在?程某来了。”
等待的功夫,他把礼物递给僮仆。
环顾四周,观察神仙住的地方。
这是个大些的一进宅子,栽了许多树,一张桌案平整放在树下,方便乘凉,书册摊开,纸上落着几片枯叶,毛笔搁在一旁。
院子寻常朴素,和别人家里的没什么不同。但县令程志,总觉得特别舒服,安静清凉,只听林间鸟叫虫鸣,风吹叶声。
一时忘凡。
让人心神都放松下来。
昔日陶渊明隐居之地,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江涉推门而出,就瞧见他打量出神的样子。不由笑了笑,侧身嘱托下人,叫他们泡壶茶水过来,不要放盐和香料了。
“明府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树下的碎光洒在身上。
江涉信手收拢方才写到一半的东西,和摊开的书一道合起来,请人放到他卧房里去。
程志瞧见封页,想着拉近关系,问道。
“先生方才是在读《列仙传》?”
“是,读着瞧瞧热闹。”
一个神异的高人,或是说仙人……在读古时所书的《列仙传》。两件事中和起来,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县令暗中决定,回头自己也去襄州的书铺里买一册瞧瞧,没准能沾沾仙气。
他没忘了自己拜访的原因,笑道:
“我听闻先生昨日去了卢家,送来了那诈者骗去的钱财,先生高义。”
他此次前来,也带上了县衙里的消息,“我差人带着卷宗去了另外四户所在的邓州,不查不知道,他们三人竟在同个地方一连欺了四户人家。此次来了襄阳,卢生还是头一个被诈的。”
“幸得有先生在,戳穿他三人是诈伪,不然,襄阳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程某,谢过先生。”
说着,程志从怀中摸出那简易的舆图。
他前些日与孟浩然结交,旁敲侧击了一下,对眼前这位了解的更深。
他道:“我知先生是云游而来,特请人描了一张我大唐的十道图,聊表谢意。”
“不是什么军中的,只是衙门里给那些时新赴任的官人用的,比市集和书铺里的好些。先生大可放心。”
太宗时,将全国分作十道,每道有若干州府。后面陆陆续续被几个皇帝增设,虽不止是十道,但大家还管这种舆图称作十道图。他们如今就在山南东道,是块宝地。
江涉收下。
“已经很好了,多谢明府。”
“这正是江某所需的。”
程县令这人有些妙,来拜访的门礼只是寻常的笔墨,两斤腊肉。却别出心裁赠了一副舆图。
正对江涉胃口。
是他游历需要的东西。
虽说程明府是因仙神之事前来,却做事贴心周到。细微之处,让人生出好感。
下人端着茶来了,这茶是江涉带来的,是他之前住的地方山上的茶,又请了炒茶的熟手杀青培干。
味道说不上极好,只格外轻灵些。
程志端起茶盏,闻着味道,下意识觉得这茶水味道有些淡。
低头看了一眼清澄的茶汤。原是另一种喝法,没有放龙脑麝香,嗅嗅味道,好似也没有加盐。
高人喜欢喝这样的茶?
“先生颇有真趣。”
程志赞了一声,入室随俗。
喝了一口。
茶水方一入口,便似烈日饮冰一般,清凉醒神。好似整个人都清醒起来,五感变得敏锐几分。一时虫鸣格外悦耳,还能听到远处摊贩的叫卖声。
只一瞬,便消失了。
“这茶……”
江涉笑笑:“粗茶简陋,消暑却有些用处。”
第25章 可请先生一同前往
转眼间,程志已经喝了半盏茶。
“先生,既然那行诈的老者是诈伪之术,世上可真有仙神之法?”程县令捧着杯盏,小口小口珍惜喝着,也不放下。
“有。”
程县令又旁敲侧击。
状若随意闲话,提起这几日襄阳的新鲜事。
“不知先生有没有听闻。那日在卢家入梦的几人,在梦中度过一生后,好些人发生了神异的事。有的人还没读过有的书,心却记得其中道理,在书院课业突飞猛进,不知的还当是被文曲附身了。”
“而卢大,明明之前有些学迂了,诗词更是一窍不通。昨日晚间,他和朋友聚会,却脱口说出了佳句,某内兄追着问他。”
“还是孟浩然也在席间,答这句子耳熟,似乎是梦中听过。”
“先生可有何解?”
程县尊说着,目光炯炯有神。
江涉低头喝了一口茶。
“大概就是明府想的那样。”
他问:“明府可是想问神仙之事?”
被说中心事,没想到高人说话这样直截了当。程志一愣,他也不恼,大笑道,“还是被先生瞧出来了。”
他道:“程某是个俗人,从前只想着读书入仕,中进士后,又在官场汲汲营营,倒是对神仙道法了解的不多。”
“见了先生,才恍然明白,世上还有这样的一条路。”
“道法精妙,竟有一场大梦能让人睡上七日,在梦中的四十年见闻,也历历在目。”
“不由心生叹服,心向往之。”
江涉问:“明府是想求道?”
面对这样的高人,在身边随侍的都是山川水泽之神,人间往来的,也是像李白和孟浩然一样的才子。
县令程志没有隐瞒,道:
“是有些好奇。”
他想了想,又说:“许是也有些叶公好龙。若教程某读读道经,清晨打坐,倒是可以。但若是要入得深山,修行持道,抛却浮名,少于人往来,那又是一说了……程某是个俗人。”
这县令的脾性,倒是让人觉着妙。
“能够看清本性,已是难得了。”江涉说。
“明府能够认清所求,这是许多人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世人难得如此通达。”
程县令也笑了起来。
刚好一盏茶喝完,江涉又给他斟了一杯,两人听着林间的鸟叫,一起坐着不说话,就已经得其中真味。
“这茶叫什么名字?”
“喝着醒神,头脑清明。”县令捧起茶盏问。
“粗野山茶,也没什么名字。”江涉说,“明府若是喜欢,一会让人包些带回去,也可解案牍劳形之乏。”
“这是先生自己种的?”
“是。”
“倒与如今时兴的茶不是一般喝法,从容野趣,仙气盎然。”程县令赞叹。
他想起来一事,又说:“险些忘了,此次前来,还有一件要事。”
“昨日下午,县衙派人去捉了那三个诈伪之徒——这事不仅出在襄州,周边的邓州更是苦主。又听闻,那几人虽然没有‘嘘气成焰’那样的火法,但骗人钱财却真是用的是幻术。”
“我怕事有源头,便请来一问。”
“那张贞寐自说,幻术是学自一位方士,那人称自己如汉武时栾大一般,‘黄金可成,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有许多本事。”
“行走在山河之间,如同神人。更有不少弟子随从左右,张贞寐是不入门墙的那个。”
程志苦笑着摇头。
他放下茶盏,从案前起身,以一地县令的身份,郑重其事地说——
“我等凡人,恐怕是无法甄辨这仙术的真伪了。若是真,也奈何不了他。先生若遇到此人,或其门下子弟,请多看顾。若是真有本事,也不害人,就随他去。”
“但若是祸害,还请先生除之为快!”
“这是江某该做的。”江涉站了起来,扶住要行礼的程县令,“多谢明府相告。”
“身为修行中人。本该灭其邪道,以正道法。”
“先生高义。”
“不敢当。”
送走了程县令,江涉一个人坐在院中。
他回想栾大这人。
栾大他曾经读书时看到过。本是汉武时期人物,初为诸侯国的官员,后汉武帝闻其有神仙之术,能通晓仙事,就封了他做官。后又封他为王侯,名噪一时。
后因栾大许多事都并不能应验,也无法沟通仙神,武帝失望,就让人腰斩了他。
那方士自比栾大……
也不知,是不知栾大后事,还是道法高深,不在意此别。
……
……
而在另一方,城外竹林间,山溪流过。
李白席地而坐,对面便是老鹿山神。
“小友请我来,是有何故?”
李白沉吟,没说他与先生的约定,只道:“在下仰慕仙道,想多了解此间事,山神可有何门径?”
白鹿山神笑了笑,皮起松纹。
他抚须道:“若是想要了解修道,道家自有许多法门。经传习之,不仅可明心见性,亦可踏入道途。”
道经李白倒是读过不少。
他十五岁入书院,同窗都学明经进士之试,唯有李白自知科举无望,常私下里读着道经,想着真正的仙人是如何。
后面又结识了元丹丘这个道士,孟夫子这样的隐逸高人,三人脾性相投,潜心修道,也有一段时日了。
也曾学着仙人采药,餐风饮露,结庐而居。
却只是大病一场。
修行的门径,始终未曾得见。
许是采药非是神仙之药,不是老山神那养了八百多年的参王。但参王已有些通了人性,要采之也是不忍。世上凡夫多如虫蚁,终其一生,也无法一窥门径。李白在心中想。
他道:“这些我略懂一些。”
老鹿山神微微一笑,继续说。
“那看来,小友是想了解精怪神祇之事,或山魈木客,城隍社令这样的鬼神之说了。”
李白立刻道:
“这正是在下心头所念。”
老鹿山神忍俊不禁。
山神也没有点破,而是想了想,抚着长须,慢悠悠道:“七日之后,乃是我一相识地祇的入道之日,届时,广开门庭,大宴妖神。附近五百里内的精魅,应该都会前来相祝。”
“小友可前来一观。”
说到这,老鹿山神又补上一句。
“也可请上先生,一同前往。”
第26章 鬼神之宴
“江君。”
见江涉停笔,李白才开口。
把毛笔搁在猫形摆件上,江涉望过来。
“三日之后,乃是附近一位地祇入道之日,广邀精魅神祇,江君可要去赴宴?”李白说,“闻有佳肴百行,都非凡物。”
“往来者非鬼即神。”
桌案上,笔墨随笔摆放,又有锥子和麻绳,书已编成,只写了几行字。这是江涉为自己做的一本手札。
江涉把手札揣入袖中。
“鹿山神与你说的?”
“是。”
“愿见识一二。是何时候?”
李白回想老鹿山神的话,有些拿不准,想了想,道:“月上中天时。”
……
……
鹿门山附近,某一地脉。
山神地祇,群山之鬼,精魅妖灵,皆来赴宴。
却不见阴风,只感到一股清灵之气。地祇为人间册立,得一庙宇,乃是正法真传的神灵,所邀请的客人自然都是正路修行。
客人或人形,或兽态,盘据一方。
山林间,一片竹林掩映之地。
在凡人肉眼瞧不见的地方,绿羽飞鸟衔来带枝朱果,猿猴抱着酒坛,猛虎在前开路,蛇鳝蜿蜒随其而行,豺狼在后护卫。
这便是地祇的筵席。
老鹿山神身份贵重,道法高明,来的很晚。
瞧了一眼四周的宾客。不见那人。
他在专门的座上坐下,与地祇敬了一杯酒,祝其入道。鹿门山山神入座后,筵席方才大开,猛兽大快朵颐,蛇女吞食灵肉,猿猴抱着朱果。
地祇山魈尤为在意老鹿山神。
“山神方才在看什么?”
老鹿山神端着酒盏,再次瞧了一眼筵席,垂眼道:“恨仙人未至啊……”
地祇愀然,惊道:“你为我邀了那仙人?”
“然。”
地祇颊上的黑毛都跟着恐慌惊惧,兽脸上更满是畏怕,老鹿山神瞧见,安抚道:“莫慌,你当那日没有现身,仙人便不知道你的存在么?”
又道。
“这些日我同那位有些缘法,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君自成为地祇,脱离混沌蒙昧后,再未曾以人为食。”
“何况仙人未至,君有何惧哉?”
地祇声音低沉:“你说的有理。”
老鹿山神饮酒,笑道。
“今日为君成道之日,所修乃是正法。群山之鬼畏之,山间精魅敬之,飞禽走兽师之,如我等山神之辈,也与君结交。”
“前些日,我以螳螂飞鸟,为君讲道。今日该是君来论道了。”
地祇和缓了些。
又忙问:“仙人可有指路予你?”
老鹿山神抚着袖中鹿神像。“断了我与卢家的因缘,往后各修己道。”
地祇点头:“早该断了!”
他听着有些心向往之。
叹息道:“可惜今日,仙人未至。那样的高人,怎的却无缘得见……”
“罢了。”
地祇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踏到月色下,为众生讲道。
山神地祇为一地神灵,身份尊崇,道法高深,寿数超凡,不是可以座中那些客人可以相比的。因此这番对话,除了两神,其他在座的山鬼精魅都未听见。
自始至终,不闻仙迹。
“今日所讲之法,乃是开蒙启灵,于混沌中解脱之法——”
“为人身者,有内外二丹修法。修内丹者,炼化精、气、神三宝,结为金丹,阳神出窍,与道合一。”
“修外丹者,金液炼形,金石不朽,长生不死,服之可以升天。”
“但这俱是人族学仙的法门。”
“我等为妖、为灵、为鬼、为山魅。生来寿短,浑浑无所知,又浑浑而逝,终其一生,多数不能超脱死生之命。”
“更罔论逆凡修道,踏入道途。”
走兽愀然。
一赤狐心中触动,不禁流下泪来。
他们中有半数,都是寻常走兽阴鬼出身,浑浑噩噩未开灵智时,已见父母、同胞弟兄姐妹身死。
或死于山间猎户;或死于猛兽捕杀;或皮毛鲜亮,集腋为裘。
地祇叹息,继续说着:
“然,生为灵异,自有山川水泽护持。”
“或居一宝地,炼化日月为精,胸中一点真灵不灭,真灵旺则身存而生,真灵败则身亡而死,可求道也……”
“或行神祇香火道。是听颂经法,是接受人间供奉,抑或是高人点化……”
“皆可入道。”
地祇说完,为自己斟酒,润了润喉。为下面讲说的内容做铺垫。
竹林的叶片簌簌作响,风过林稍,只能听到时不时的蝉鸣,连鸟雀都已经飞走了。今夜,此地乃是鬼神赴宴游戏之所,传授妙法,讲道授业。
自然不会被凡人所知。
山中偶尔有逗留的凡夫,也三过竹林而不入,浑然不知临着十几丈远的地方,就有神祇传法。
便似老鹿山神那几日护持法度,不教院子被人察觉打搅一般。
唯有高天之上,半轮残月。
月光穿透竹林,照在盘据四周的精魅身上,碎影在风中晃动,或虎首,或狐躯,或蛇身,或鸟羽,殊为神异美丽。
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声,地祇没有在意,只当又是一个路过的凡夫。他润过喉咙,正要再讲。
就见老鹿山神忽地起身,端着酒盏趋前。
地祇一怔,过了几息,才忽地明白发生了什么,引得白鹿山神如此重视——
那仙人来了。
只见月色下,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一身青色衣裳,很低调的样子,唯有眉眼气度,见之忘俗。竹叶低伏,从他身旁划过。所过之所,污秽自避,不染尘劫。
地祇忽地想起曾经听道经有言。
“真人游行,所经之处,秽气消散,草木低伏。”
传说中的仙神,便是这般吗?
怔愣了几息,地祇方才回神,连忙上前,“见过仙人。”
地祇迎上,低着脑袋,不敢多加打量神仙,便看向仙神身后,跟着一白衣随人,背负长剑,也是气度不凡。
江涉环顾四周,举目所见,俱是精魅。
有天生山野灵性的走兽;有栖在林间,人两臂大小的青色异鸟;有半人半蛇的蛇女;有散落尾巴慵懒伏在地上的火狐;有抱着酒坛的猢狲;还有毛色黑黄相间,钩爪锯齿的猛虎……
另一侧,又有几人青面鬼体,衣饰宝贵如王侯,唯有身后黑影阵阵,才让人觉察乃是群山之鬼,为鬼中贵者也。
山神为江涉让座。
“我来迟了。”
“诸位方才是讲道法?”
第27章 地祇上中下三等
见筵席之上神鬼满座。
四周猛虎盘卧,蛇蟒身长数丈,又有巨大的青鸟。那猛虎吊睛白额,口似血盆,李白见了一惊,过了几息,才定下神来。
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几日与老鹿山神论起鬼神的时候觉着兴致盎然。现在真正站在此间,见宾客随者皆是妖鬼,真有些悚然。
他离江先生更紧了些。
地祇忙道:“只略说了些解脱混沌的办法。”
顿了顿,颊上黑毛跟着立起来,地祇山魈犹豫了下,目有期待之意。
问:“仙人观小神修行如何?”
一言既出。
四下宾客这才知道这被山神恭敬对待的青衣人,竟是仙人。
猛虎压着虎爪,惊诧张皇,巨大的虎首上浮现出了惊讶,如人一般。那鸟也歪了歪脑袋,小心打量。四众精魅俱是如此。那群山之鬼骤然起身,行礼道:
“我等不识仙面——”
“见过仙人!”
江涉在打量着地祇。对方不自觉紧张起来。
这地祇是山中精魅出身,形貌类人。身量若巨人,有两人之高,面生黑毛,身似猿猴,反踵。
便是村人所言的山魈了。
村人口口相传,文人书而录之。传说山魈行于山间,畏惧爆竹,善偷盗东西。能人言,常于山野呼其名,应答者往往会大病一场。有时也潜入山下,夜入人家,擢小儿食之。
而眼前的,被不知多少年前的县令立为神灵。得封地祇,气态清灵。
是个有些道行的山魈。
在对方紧张的目光下,江涉笑了笑。
“尚可,已经入门了。”
得到这一句认可,地祇猛地松了口气,颊边黑毛重新顺下来,地祇忙着把神仙迎到自己的首座,低声唤灵鸟重新打好酒来。
又叫人过来重新布菜。
“把这桃子撤了,取百年朱果来。”
竹林之中,四周宾客都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攀谈,而等江涉带着李白落座,抿了一口灵鸟敬上来的灵酒,他们这才略微放松一点。
“好酒!”
李白眼睛一亮,端着酒盏,打量着里面剔透酒液,隐约泛着金意。
酒香扑鼻,饮之大醉。
“这是何酒?”
地祇道:“这是松醪酒,与凡间的不同,是用松精的松油、松花,辅以山间珍泉酿造百年得来。只有几坛,愿与君尝。”
李白道:“多谢山君。”
地祇道:“若是山间精魅饮之,可抵一月打坐之功。”
李白问:“若是人呢?”
“凡人饮之,也可消去沉疴,延长些寿数。”老鹿山神在旁边抚须,笑着说,“小友运道倒好。”
“这样神异?”
李白惊奇。
江涉也品着灵酒,喝了半盏。难怪李白这样惊艳,味道确实好,清凉温润,酒香扑鼻。
酒水入喉,其中灵性青气,如滴水汇入东海,瞬息间不见踪影。
但总归是美酒。
或许可以问地祇要来方子,以后自己试着酿酿。
风吹竹林,有丝竹声。地祇山魈生怕怠慢,引动林间山鬼弹琴奏乐,声音清雅,飘飘扬扬,与月光相和。
而筵席之上,不见寻常饭蔬,只有山野珍奇的酒肉灵果,俱是珍馐。
凡人食之,可延年益寿。
宾客之中,许多远远看着上首。猢狲抱着酒坛的手不由松开,面对着珍馐灵果,头一次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思。
他远远望着那低头饮酒的青衣人,与地祇山魈,白鹿山神坐在一起。妖灵之辈,许多都耳目聪颖,远远瞧着,便能看到鹿山神与仙人说话,虽听不到声音,但瞧见神情敬重。
仙人身侧跟着一个白衣随人,也在举杯谈笑。
猢狲不由喃喃出声。
“真仙当面,真仙当面……”
“竟是仙人……”
一旁的斑斓猛虎觑了一眼,虎爪捂着巨口,让自己瞧着低调些,不那样可怖醒目。
猛虎压低声音。
“鹿门山山神,黑石冈山主……这些日在山间与我等讲道,何时结交到这样的人物?”
猢狲和一旁的狐狸心生敬畏。
席间,一化作人形的山鹿,外表如青年的,与老鹿山神有些关系。他小心去瞧,不由脱口而出:“我曾见过这位。”
旁的精魅忙问。
“何时?”
“速速与我等说来!”
“那位是何人?”
青年思忖着,缓缓说:“我记着这位高人在庙里避雨,是了,那穿白衣裳的我也见过,他没少来山上!”
“竟然如此?”
“仙人为何要避雨?”
青年也不知道,他是老鹿山神不知多少辈的子孙,血脉早就淡薄了,只天赋运道好些,早早化形。
仔细想了想,也想不出原由。
倒是想起另外一件紧要事,左右瞧了瞧,放下筷子,压低声音。
“老祖宗天寿将近,想求延寿之法,这两年都少出来走动,更莫说讲道了。”他小心的说,“我听闻,老祖宗又延了十年天寿,心绪开阔,这些日才与我等讲了不少法门。”
“能延天寿,不知是何等高深的道法,想来与那位仙人脱不得干系。”
修行有成之后,便可以见到自己的寿数,隐约可知死期将至。有的修行中人,见自己寿数将尽,会选择走阴神的道路。
或为城隍,或为阴神。
此鬼神之道也。
但鹿山神不在此列,他本就是山神地祇,无法靠神道延寿。除非愿意成为鬼身,得享阴气,为阴府一官吏尔。
那是老鹿山神所不愿见的。
山间精魅所修行之路,乃依地脉而行,一旦舍了地脉,转修鬼道,昔年修为便会烟消云散,需重头再来。
青鸟忍不住惊了一声:“能延天寿?”
几个精魅都是青鸟这般,端着酒杯,拿着筷子的手都不禁松了下来,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嘘!”
青年警告道:“仙神身份之贵,你等莫要多想。便是我家老祖宗那样由帝王册立的山君,都敬之尊之。”
“若是莽撞行事,撞到仙神手里,仙人可不会碍着地祇情面。都小心些,消了那些个念头,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蛇蟒嘶嘶吐信:“世上竟有如此神人……我等明白。”
猛虎也跟着点头,虎首上下晃动。
……
……
另一头,地祇为江涉斟酒。
目光似有期盼之意。
“生为异类,修行艰难,小神算是个运道好的,得了官府立庙,踏入道途,却仍不得缘法,自个囫囵修行……仙人可否、可否指点一二……”
声音越来越低。
“我瞧瞧。”
地祇闻之大喜。
李白和老鹿山神在一旁吃着酒菜,旁观。
江涉停箸。
不等地祇山魈松神,他瞧着地祇,语气悠然,问:
“上等地祇,能移地脉而不伤民物。中者,保佑一方水土。下者仅仅享受血食罢了。”
“君是何等?”
第28章 先闻死,后方知有生
地祇思索了很久。
他道:“小神初为山君,得人间册立,刚脱离蒙昧,从浑浑噩噩之中得以解脱。那时,应当是人助小神良多,敬之畏之。”
“而小神却没有作什么回报……乃是享受供奉血食也。”
江涉点了点头。
这地祇许是之前得了老鹿山神的提点,说的话很完全出乎己心,也算诚实。
山神继续说:
“而后小神修行几十年,日渐知晓世事。见山洪掀起,人如蝼蚁,室庐尽末,民死不知几何,只见到田园荒芜,诚可叹息。”
“于是生恻隐之心,自鹿门山主山之神处学来调理地脉的办法,周遭便也算是风调雨顺。这些年除了暑天有些热,倒也没有旁的难事。”
地祇停顿了下。
他自己也想了想,又说:
“调理地脉,本为地祇职责,小神此前三十年不闻不问,虽不取供奉的金银瓜果,但也是失职之罪。保佑乡里,算得中等之列,但此前不闻不问,又属下等……”
“诚不知。”
“小神算入何等。”
江涉颔首。
他没有去评判地祇山魈做的事正确与否,也没有给地祇从前所做之事定下等级。
而是提起一事。
“我来此之前,在山里行路,隐约听到山君讲道,言说妖异鬼神修行之法。”
“山君亦是精魅出身,晓得精怪山鬼修行难处。”
老鹿山神放下酒杯,和李白一起旁听。
地祇没想到自个设了屏障,又离得这么远,还能叫人听见。转念一想这是仙神,便又了然。虚心点头听着。
这位仙人……似乎对精魅妖异并不贱视。
也与他们同席而坐,极为少有。
江涉端起酒盏,喝了两口润喉。
又继续说:“但依我看,山君也不必自轻。身为精魅,一旦开蒙启灵,脱离混沌,便立誓奋发修行,超脱死生之命,追寻大道。”
“而凡夫一生,或多或少,都有遇到结缘的机会。”
不知何时,江涉解除了屏障。
下面各形异兽妖灵、鬼怪精魅,忽闻讲道声,不自觉抬起头来。
正交谈窃窃私语的几个忽地闭口不言。老虎重卧回座上,虎头专注;半人半蛇的蟒抬头细听;猿猴更是抓耳挠腮,目光紧紧盯着上首。狐狸仰头观望,群山之鬼袖手听之,神情专注。
在座俱是屏息凝神。
听仙人讲法。
江涉恍若不觉,倚坐在林间。
天月明净,映照竹林,疏疏如残雪。
满山神鬼,山精妖魅,在此闻道。
而仙人说话的声音,平静从容,若潺潺流水。言语之间,没有对精怪的轻视,也没有对凡夫不闻正法的可恨。
仅仅是遇到有缘人,随意指点几句。
仙人道:“凡夫一生,或于庙中敬奉香火,祷告如愿,得见神祇尊像;或成婚之前,男女合个八字,初窥天地阴阳一角;或读道经,学清净之法。但能苦心修行者寥寥。”
“算来万众无一。”
“诸位何必自轻?”
地祇山魈神情肃穆,恭默而听,心有叹哉。
座下众生,神情各异,心神都被江涉说的话牵动,一时难以忘怀。
江涉停顿了下。
以树木比作诸多山鬼精魅。
“凡树木生长时,所处的土地,肥沃贫瘠各不相同,此先天之有异。有的终年弯曲,不合木匠绳墨标准;有的枝叶瘦弱,难与桃李争艳;有的内里中空却外表笔直,显得愚钝。”
“匠人樵夫叹息,林中皆是不成材之木。”
“然,天地生材。”
“岂是为人柱榻耶?”
……
……
江涉说完这些话,就没有再多言语,只低头喝酒,吃吃酒菜,都是山间难得的珍馐,地祇山魈估计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灵果味道比寻常果子好得多,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灵气。
常人食之,可以消灾除病。
江涉就只是吃吃味道而已。
偶尔与老鹿山神闲话几句趣闻,问这几百年间,附近可有什么稀奇蹊跷的故事。
老鹿山神想了想,捡了几件事来说。
“东晋十六国时,天下战乱兵伐不休。桓温北伐时,夜见樊城废墟‘甲士影幢,戈戟自鸣’,乃守城殉国之将士阴魂,久久不散。”
“又时闻有一老妪在雨夜,燃着白色灯笼巡雉堞。乃是韩夫人魂守危城,死犹庇佑一方。”
回想起过去,老鹿山神摇摇头。
他长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只是凡人以为神异,记到书里去了。战乱之后,城池空荡,鬼多于人,阴盛阳衰,故而可以见鬼。”
今夜山林之中,山间精魅相会,神鬼相聚。
山上山下,十几里相隔。
只是凡人不知晓罢了。
老鹿山神说完十六国的兵事,又说起曾经有个富户,买了一副画屏,画屏中有一年轻女子,此后家中常常出现神异之事。富户心中不安,寻来高僧降伏。
时候老鹿山神觉着热闹,暗中去查,询问才知。
“此为南朝时某位刺史,其妾室冤魂。”
“因生子雪白,相貌与人殊异,故溺池中,怨愤不消,为屏中人。”
在他们闲谈的时候,地祇修道时间不满百年,算是个新人,只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附和几句。
上首仙人与神灵谈笑,下首那些妖鬼宾客也都松缓下来,难得逢此筵席,有这样的珍馐佳肴,这样的灵酒,一个个都喝得大醉。
李白也喝醉了。
他走到下面,与妖鬼坐在一处。猢狲醉醺醺的,见到白衣人,奇问。
“你不是跟着仙人来的么?”
李白大笑,“是我,可否予某一杯好酒?”
精怪们头一次见到这样胆大的人,都很稀奇,又很想了解更多关于那位仙人的事,都纷纷让出美酒。半人半蛇的蛇女盘在一起,鳞片映照月光,递来一盏酒。
猛虎更是低吼一声,把整坛酒就让出去,笑道:“这酒你喝了,恐怕会大醉三日。”
李白好异:“饮之可让人三日不醒?”
“妙哉!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
痛饮三杯。
不知何时,江涉和山神地祇不再相谈,而是听着下方精怪喝酒说话。
月照林间。
喝得大醉,李白随性而坐,与妖鬼神肩并着肩,问:“我从未见识过妖鬼修道,请问诸君是如何踏入道途的?”
猢狲醉醺醺开口。
“我开始修行的时候,蒙受了鹿门山山神和黑石冈山君的恩义,闻道得法。然而……”他声音转向低沉,“资质卑下,已经三十六年不得寸进。”
李白问:“三十六年,对鬼神来说也很长吗?”
猢狲痛哭。
“像我这样的猿猴,寿数才有几何?”
“恐怕再过两年,便要死了!”
猿猴大哭起来,神情与人相通相类,好似婴孩啼哭。
猛虎也饮着烈酒,大口大口吞下,酒液顺着斑斓相间的毛发流淌,他大笑道:“修道以来,我等先闻死,后方知有生!”
“有生便有死,死又如何?”
“诸道友。”
“何必恸哭?”
地祇夜宴,精魅横行,与人论道,或叹或笑。
古月照今人。万古长空,俱是一朝风月。
第29章 猎户遇仙
鬼神之宴,一直持续到快要五更天。
见到东方将白,客方散去。
难得有此筵席,地祇山神、蛇蟒猛虎、豺狼赤狐、猢狲矮鹿,俱是痛饮狂歌。喝得大醉时,山鬼举杯唱起荒间野调,清越悠扬,如泣如诉,让人心生恍惚。
临走前,精魅频频看向上首。
座上仙人似有醉意,闭着眼睛,听着乐声歌声欢愉谈笑声。
老鹿山神问:“先生可喜这样的热闹?”
江涉睁开眼睛,瞧着下面群妖乱舞,宾客们拥着酒盏大醉,李白更是已经喝空了不知多少三日醉,衣襟散乱,挨着猛虎,一手端着酒盏,长歌大笑。
“如这般向死而生,浑然无畏。”
江涉笑了起来:
“大善。”
地祇也看着那猛虎,方才就是这猛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其中意味,让仙人以为妙善。
三人言罢,江涉正准备离开。
忽地听到外面有脚步碎声,还有人谈话嘟囔的声音,“二叔,咱们快下山吧,这山里我总觉得不对劲,昨晚似乎格外黑了些。”
“早知道不去追那野彘,害得咱们在山里睡了一宿,我总听到有人在唱歌大笑,还有人吃肉,都没睡好……现在好了,猪也没猎到。”
“知道了,等天亮透,我们就下山。”
“噫?”
“那是什么动静?二叔!二叔!真有人在唱曲!你听——”
“瞎说,这山里哪……这山里别不是闹鬼吧?”
地祇一愣。
鬼神精魅在此聚会赴宴,自当屏退四周,选在夜间,也是因为晚上山比较清静,而非道法只能在夜里使用。
今日夜宴,不是凡人可以瞧见的。
这两人……
他伸出手掐算,地祇告罪道:“原是被那猢狲捅出个窟窿,叫外面听了去,是小神顾虑不周。”
“无妨。”
江涉招手,唤来李白,与山神和地祇微微点头,在诸位宾客,山鬼精魅的目光中,随之走了出去。
……
……
陈二牛跟着他大哥的儿子一起到山里打猎。预计给家里补贴点花用,还能给家里几个小子丫头尝尝肉味,不至于一个个闻见邻家煮肉的香味,都馋的直咽口水。
襄阳附近几个山他去的惯了,从十二三岁便在山里晃荡,采些山货,往县里卖点蘑香菌,自家也可炖着吃。
他下午在山里遇到一头野彘,追了半天,这猪不知吃什么长大的,皮肉很肥实,背上中了一箭都能跑了。
不知怎么,今晚天黑的也早。
陈二牛担心摸黑下山会遇见狼,就找了个片竹林,跟侄子待了一宿。
说来也怪,不仅是侄子说梦到有人说话唱歌吃饭,他也影影绰绰梦到了有动静,跟他们陈家村的陈员外吃席似的。
两人醒过来,侄子在野地睡了一宿,肚子叽里咕噜叫,饿的不行,一直嘟囔。
忽地。
这声音忽然大了许多。
陈二牛敢打赌,这山里真是有人,要么就是闹鬼。他连盘子碰撞在一起,还有酒的香味都听见闻见了。
娘欸……
霎时间,他寒毛都立了起来。
陈二牛屏息凝神,瞪眼看了几秒,心里直打哆嗦,半天才感觉身子能动弹。一脚踹到侄子腿上,狠狠心,压低声音。
“一会你就往林子外头跑,知道不?”
“二叔……”
陈二牛开始小心带着侄子往后退着走,轻手轻脚,忍着心里的害怕,让自己踩着枯叶的声音极其细微。
就在这时候,他见到那林子里忽然有人走出来。晨光熹微,还没亮透,竹叶掩映之下,一人青色衣裳,长得很俊。一个人穿了一身白,身上带着酒气。
那一瞬,陈二牛心都要跳出喉咙来了。
天娘的,这林子之前根本就没人,忽地两个人就走出来了。
好在,那两人根本没有过来的意思,往北边走了,是襄阳县城的方向。陈家村在西边。
陈二牛知道自己捡回了一命。
两人飞快地跑了,就像身后有猛虎追着赶着一样。
小儿跟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嘴里灌风,还在那说:“二叔,你听见了没,还有虎啸声,能降伏猛虎,那人不会是神仙吧?”
陈二牛心砰砰直跳:“我哪知道去?”
……
……
路上遇见了两个猎户。
江涉没放在心上。
他很快回到宅中,元丹丘正在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没有觉察。李白更是倒头就睡,脑袋沾着竹枕便沉沉睡去了。
江涉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品味今晚所得。推开窗子,见东方既白,似如鱼腹。
这一夜山鬼见闻,倒是有趣。
他成全地祇精魅,这些精魅何不也是在成全他?
想着,便也和衣进入梦乡。
等元丹丘醒来,天光已经大亮,僮仆已经把院子扫净落叶,堆在屋后的花园,落叶腐败,可以让草植生的更好。
元丹丘打了个哈欠,先是在院子里打了一遍拳法,这是他从清虚观的道长学来的,晨起打一遍,有利于气血活动,解了睡醒的疲乏。
白日也能更精神一些。
接着,他就亲自去了药铺,问问他之前订下的曾青和朱砂到了没有。
半个时辰后,元丹丘提着两个小小的纸包回来,见到江涉坐在树下写字。
“江郎君回来了。”
江涉应了一声。
元丹丘又琢磨,“太白还没睡醒?”
“喝了一些酒。”
这都快午时了,是头猪也该睡醒了,太白之前也好喝的再多,日上三竿也该起来了。元丹丘皱起眉,他把药包搁在桌上,转头推开主屋的门——
室内有一股格外清香的酒气。
勾的元丹丘心中的酒虫大动。
他往床榻上瞧,就见到李白那小子还在睡觉,睡得很沉。推了两下,也不见醒。睡的这么沉?
元丹丘犹豫了下,手指探在他鼻下。
幸好,有气。
不是死了。
元丹丘干脆也不管了,出了主屋,坐在江涉对面,嘀咕道:“这么能睡……”
江涉一笑。
他从袖中找出随身带着的那手札,打算把昨夜的鬼神之宴记录下来。
翻开。
却发现里面有字。
……
“襄阳县西有陈村,某日猎者二人,逐野彘,夜宿林间。梦中闻宴乐之声,觥筹交错,鬼神论道。既觉,闻酒肉之气犹存,耳畔虎啸未绝,心甚怖之。
俄逢一神人,乃宴饮既罢,降伏猛虎。
返家道其异,村人闻之羡曰:‘子遇仙矣’。”
第30章 道人与丹
江涉读着这些突然出现的文字。
他打量着这本手札,上面字迹笔墨灵动,是好字。册子是他亲手做成,买来书铺的好纸,又费心装帧在一起,用之前存的楮皮做了封页。
而他清晨从地祇夜宴回来,也确实遇到了两个猎户,听着其言谈,还是亲戚关系。
应当就是这书册中所写的陈村。
也有虎啸,那猛虎精怪大醉之后,发出几次低啸声。
成灵了?
江涉若有所思,捡起那册子,前后翻了翻,只有这么一段话。他重新收入怀中。
也罢,继续每日带着瞧瞧。
在他对面。
元丹丘小心翼翼拆开刚买来的药包,仔细打量着里面的品质。
朱砂色泽纯正,襄阳县本地的药铺买不到上上品,中上等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曾青是金石的一种,其青层层而生,可化铜为铁,七日成银。《抱朴子》又有言,“单服曾青,令人胆裂而亡。”
听起来很凶险。
元丹丘已经查过,如果以雄黄、雌黄、曾青、矾石、磁石、戎盐、朱砂、金膏、银液,便是神丹,此为一汉书所记载的丹方。服之白日飞升,可役使鬼神。
江涉端详了一会。
“你这是要炼丹?”
元丹丘道:“正是,前几日清虚观的连岳道长,从均州太和山拜访回来,得到了些古时丹方,觉得颇为有趣。”
“试着炼炼。”
江涉看了桌上的朱砂和曾青一眼。
这些实际上是五色石其中两味,许多炼丹方子都常用。服之剧毒。
他道:“你说来方子我听听。”
与这样的神仙中人没有什么好敝帚自珍的,元丹丘把雄黄雌黄曾青矾石刺史戎盐朱砂金膏银液……这些说给江涉听。
又道:
“具体每样放入的时机不同,丹方上没有言明,恐怕要试很久。”
江涉问:“金膏银液恐怕难得,你已经寻好了?”
元丹丘抚须道:“某十五岁入道,薄有家财。”
元丹丘还是个富户。
好似李白元丹丘孟浩然三人,一起在鹿门山修道,唯有孟浩然家中最贫。另外两人,一个家中行商,一个是庄园主。
“曾青朱砂皆是毒物,论不好剂量和火候,恐怕伤身。”
“江郎君放心,我自是省得。”
元丹丘道,“只是炼着瞧瞧,并不自己服用。”
“倒是太白服过,跟我说身体阳火重,好几夜都没怎么睡着觉,就也不吃了。”
江涉点了点头,知道他不会自己吃,就没有多问了。
元丹丘想起眼前这位种种神异之处,忍不住问:“江郎君可会炼药?”
“没有试过。”
元丹丘忽地打起了精神,邀请道:“清虚观就里襄阳不远,在附近的山腰上,后日是初一,天地交泰,要开法会,开坛礼拜,好生热闹。”
“可要与我一同去瞧瞧?”
清虚观也算作是襄阳本地的大观了,有道士童儿近百。
江涉来到襄阳后,也有听闻。只是还没未去拜访。
“也好。”
“那我便与江郎君约在后日。”
得了应话,元丹丘心里有种奇异的痛快,太白那厮成日在他和孟夫子面前说些玄妙见闻,让人心惊向往。
如今也轮到他对旁人说了。
呜呼。
想起太白,元丹丘还是关切了一句:“江郎君昨日去了何处?为何太白迟迟未醒,就算喝酒,那也……”
“受人所邀,去了一场夜宴。”
江涉回想了一下昨夜李白狂歌痛饮的样子,估算了三日醉的下份量。
“他应该会睡上三五日吧。”
元丹丘想起方才闻到的那股奇特的酒香,甘冽非常,似有花木之香。心中馋虫涌动,猛咽口水。
……
……
五月为恶月,毒虫滋生,有诸多禁忌。故而自五月初一开始,到五月五的端午,驱邪禳灾格外重要。
皇帝下了敕令,天下道观举行法会,不少僧人道士开始斋戒一月,不食荤腥,祈愿夏日平安。
乡野间也热闹起来,聚在一起采艾草和菖蒲,顺便爬山游玩。
街上也有开始兜售艾草的采药人,走街串巷叫卖。
“新鲜的艾草嘞——驱邪的艾草——”
“汉水边上的九节蒲,根如龙须一寸香——这位娘子,要不要买些菖蒲?回去也好泡酒,给家里避避瘟,小儿洗了不生疮。”
“今日买回来,到端午正好可以吃酒。”
说着,手下不停,麻利用草绳捆成一束,放在担子里。
吆喝道:“三文钱一束,五文钱两束。哎,五月恶月毒气生哟——”
“煮艾汤,浴兰芳,要买的趁早哟——”
采药人声音洪亮,他们或许不识字,甚至连自己的大名都不会写,遇到紧要事也只会按个手印。
但常年走街串巷叫卖,做些草药市易,这些吆喝说的极为明白,口齿清晰。
江涉穿行于市集间。
正是辰时,左右行人拥挤,好似整个襄阳城的人都出来了,小儿被父母托在脖子上,一只手紧紧攥着糖,好奇地歪着小脑袋打量。
元丹丘说的那道观,离这里也不过十几里路,在古代也真是很近的一段。
群山难以越,汉水难渡,十几里路在这时候人眼里,走个一二时辰就到了。
能见识这样的热闹,带着家中人一起瞧着稀罕,用碎布扎个香囊,亲眼见识到龙舟竞渡,再走十几里也是值。
江涉也慢慢习惯。
只要他想,在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庙观门前。
但只有一步一步走过的路,才是自己所见的风景。
他大可有时间,慢慢去看。何必急于用道法赶路,错过风景之美?
不然,恐怕就听不见这段吆喝了。
他,元丹丘,孟浩然三人行在路上。
元丹丘穿着道袍,让人瞧着稀奇,路过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偷偷瞧热闹。
元丹丘早便习惯了,打量四周,开口说:“我们先从这边走,今日有集,最是热闹。”
孟浩然在一旁。
“太白是喝了什么酒?这样厉害。昔年晋时杜康酿酒,刘伶饮之,大醉三年,莫非是喝的此酒?”
江涉笑。
“此酒名唤三日醉,若是大醉三年,便应当叫做千日醉了。”
“贫道看未尝不可。”元丹丘随口说。
几人行了一段时间,一个半时辰后,就出现在清虚观前。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小袖道袍的道人,正立在树下数着钟声。
听到脚步和谈笑,以为是游人至此。道人依然在树下站着,慢悠游望着天上浮云,心里跟随空灵庄严的鸣钟数数,不紧不慢。
忽地听到唤声。
“连岳道长?”
“你这是等了多久?”
连岳偏头看过去,是元丹丘三人,元丹丘站在右侧,左边孟浩然他是熟悉的,中间却是个生面孔。
行了这么久山路,元丹丘和孟浩然鞋底都踩了不少灰尘和泥土。
这人衣裳很干净,一点尘埃不沾。
连岳道长收回目光,移动了下腿脚,缓慢走过去,笑笑:“没多久。”
他道:“客人请随我来。不知这位是……?”
元丹丘走了那么久,身子很累,却神采飞扬,心中爽利,丝毫不见疲态,他被连岳道人带着,几人一起迈进庙观。
“江郎君,这是连岳道长。”
元丹丘又侧过身介绍江涉。
口吻带上敬重。
“这位是江先生,便是我上次同你说过的高人。”
连岳道长眼睛略睁大了大。
一时说不出话。
第31章 君莫惹祸上身
连岳道长看着江涉。
好半晌才开口,不知在心里想了什么,语气也格外慎重了许多:“江先生好。”
“道长好。”
“江先生是来清虚观参加法会?”
“跟着一起瞧瞧热闹。”
连岳道长还想多问几句,想请这位指点一下自己修行。但想着是初次见面,说的太多有些冒犯打扰,便也没多问出口。
连岳道长的人缘很好,一路走着,不时有香客和道人童儿与他问候。
“道长,上回你让俺煮的黄芪水还真好用,俺娘有劲能下地了,就是药铺里的黄芪忒贵。”
“改天我给你画个样子,黄芪在山里不少,仔细寻寻,总能找到,炮制方法也简单,回头我与你写个方子。”
“俺谢谢道长。”
“客气了。”连岳道长说,“像是居士腿总酸痛,也是因为活的干的太多了,当歇息歇息,艾草居士也认得,采几束回去晒干,用这个煮成药汤,泡脚是最好了,可温经通络。”
“道长有大学问。”
连岳道长笑笑,并不居功。
“跟药铺里罗郎中学了一些,只是些微末的本事。”
江涉从门口走到正殿,想着元丹丘结交的人都算品行不错。道观里人不少,他跟随着走进来,连岳道长本想带着他们走到前面去。
江涉道:“江某便不去跟着拜了,跟人挤着也有趣味。”
“道长去前面就好。”
说着,在后面找了个地方站着,跟人凑在一起,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自己也闲聊两句。站在后面看前面的科仪,刚刚好。
方才走山路的时候江涉便发现了,这山有些熟悉,就是前几日地祇设宴的山。
也不知这山上近百个道人,坐卧起居。
有没有发现山中精魅,夜宴长歌?
……
……
清虚观香火旺盛,江涉自己坐在一起,难得身边无人,松闲自在。
身边是三四个读书人,二十出头的年岁,戴着垂脚幞头,白色或是素色麻布圆领袍,脚穿布履。正在叽叽喳喳议论。
这些读书人见到江涉在侧,瞧着气度也好,便攀谈起来。
其中一个穿着白襕袍,长脸的问:
“阁下是来上香的?”
“跟着朋友一起瞧瞧法会,敬香就不必了。”
“哈哈,在下也是。不过,这清虚观的斋饭极为好吃,份量又足,八文钱一碗,阁下晌午可以尝尝!”
“多谢告知,正好未用早饭。”
那说话的长脸书生又道:“在下戴修,字子文。阁下气度高华,可否请教姓名?”
“在下江涉。”
“江兄。”
戴修就把身边另外三人介绍给江涉,他们远远瞧着几个道士用艾草、菖蒲浸泡的“法水”洒净道场,净化晦气。
戴修说:“江兄可听过陈家村的怪事?”
“何事?”
几个书生便七嘴八舌开始说:“陈家村有两个猎户,在这山上发现了神仙。”
“就是这黑石山。”
“王兄所言甚是,那人我打听过,我家舅兄就是陈家村人。遇仙的人名字叫陈二牛,是个普通的村汉,进山也只是为了打点野食。”
“他带着侄子进山,因为追一头野彘在山里待了一宿,正好见识到妙处,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宴席吃酒声,还能闻到飘着的香味,时不时听见几句夹杂的碎语。”
“他仔细听了一会,好似是深夜精怪在论道行。”
江涉回想他看到自己手札上的记录,那两个村中人整个晚上应当是睡着了才是。醒来时筵席已经快要散尽了。
如何在夜深细听论道?
几个书生绘声绘色跟江涉学说。
“宴会上有个猛虎说:‘他一月要食一人,已经食了整整三年。’”
“旁边的狐狸说,‘曾经魅惑村中大户,哄去了他们家金银,钱财耗尽之后,就把那家小儿的心肝掏出来补身体吃,已经吃五副,故而皮毛光艳。’”
“这些猛虎和狐狸说着话,没想到会被别人听见。宴席上谁也不知坐着个神仙,等这些山间精魅,鬼怪魍魉说完自己都做了什么,道行如何高深。”
“神仙便开口,‘诸君观我道行如何?’”
戴修说得津津有味。
几个书生也看向江涉,目有期待。
江涉了然。
他笑笑,便问:“后情如何?神仙是怎么说的。”
戴修心满意足,眯着眼睛,手抄袖中,继续说,“猛虎道,‘阁下瞧着不凡,难道吃了更多人?’”
“狐狸精也如此问。”
“在座精魅都看过来,想知道这人都做了什么。”
“却不想那神仙从袖中抽出一把剑,一下子砍掉了那猛虎的脑袋,虎首落地之时,虎眼仍在转动,落刀极快。”
“神仙道,‘我唯有一个本事,能把诸位妖邪斩之。’”
旁边一个瘦高的书生姓王,补充说:“听闻那猛虎只最后发出一声长啸,震动山林,就死了。”
江涉想了想。
“这是那两个猎户真实听到的?”
“确真无疑。”
江涉又问:“若是猛兽食人,一月一个,狐精骗财,为何襄阳不见少了百姓?也不见几家听说因此败落?”
戴修道:“江郎君实不知,别人家我是不懂,但就在襄阳县,有个卢家却因此败落了!”
“我听闻是人祸。”
“人哪有这样蠢的,必定是精魅作祟。”
江涉瞧了说话人几眼,麻布襽衫,偏胖,嘴大,记得是姓王。笑着摇了摇头,劝了一句。
“这便是黑石山,若猛虎和那狐狸,以及当夜宴会上的精魅真在山上,听见这样说法,必然心中不悦。”
“君莫惹祸上身。”
姓王的书生道:“我们就说两句而已,这是道观里,精怪还能入庙来抓我?也不怕道士来降它们。”
江涉道:“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又不只我一个在说。”
见到他们不以为意,江涉也便没有多提。
抬起头,向远处法会看去。
说着话的功夫,庙内坛场上,高功法师写的青词,就已燃尽上表。持笏礼拜,唱诵赞偈也已经结束。
几个道童手里拿着个小小竹筐,挨个走到诸位信众面前,给每人发着朔日符,说的口干舌燥,叮嘱贴身佩戴。
元丹丘是常客,脸面大,给李白也领了个。
第32章举头三尺有神明
正发着朔日符,远处道士忽地快步走了,搀扶着一个年老的道长。老道长显得更急切些。
后面有中年道士在低声喊。
“师叔,慢些走,慢些走……”
小道士在身后嘀咕:“不是说观主腿脚不好吗?”
嘀咕归嘀咕,却也是急匆匆跟在后面,遇到长阶,小道士扶着老观主的胳膊,仔细别叫台阶磕绊到。
老观主一直走到庙门门口,左右张望几圈,向东走去,在门口一卦摊停住。
小道士和中年道长实在不知道老观主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这摊子有伤风化,成日糊弄香客居士们的钱,要收拾掉?
可这摊子已经在门口摆了十几年了,走的这么急,不会就是为了找这摊子的不痛快吧……
“师叔?”“观主?”
两人就见到老观主对着那等着算卦的人,双手叠抱行子午诀,见礼。
道:“山主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模样,黑发浓密,生的比常人更加高大,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面目,双臂极长,简直像个猿猴。
那人颔首道:“观主。”
老观主恭问:“山主何时来的?”
“没多久。”
那人匆忙从摊贩手上把签文揣入怀里,扔下一粒似被人大力掰下的狗头金,说,“你这卖的香囊给我挑……罢了,每样给我来一个。”
又看到老观主还在身前。
摆摆手,“观主无需多礼,只不过是感应到些神异,来瞧瞧罢了。”
说着,越过几个道士,无视有些没听明白的卦摊摊主,径自向庙内走去,大步流星,很急似的。
两个道士听到方才的交谈。
中年道长听到“山主”一词,就愣住了,又见这人神态举止,十分不羁,完全不把清虚观当回事。他们观主如今八十有二,山下村人还当是老神仙呢,便是县令和襄州刺史,见了观主也客客气气的。
很是古怪……有些不敢深想下去。
旁边小道士心生好奇,小声嘀咕问:“观主,那位是谁?”
老观主回来的路上便没有那么急了,方才匆匆赶来,也觉着腿脚有些疼,干脆在原地站着休息。
观主喘匀了气息,才道。
“我清虚观在何山上?”
“黑石山。”
“然也。”
小道士还未反应过来,尚在懵懂,就听师叔中年道长问出声:“那位是黑石冈山主?”
老观主抚须,没有说话。
两个道士晚辈便就知道了。
小道士问:“山主来我们清虚观作什么?他方才说察觉到了神异?莫非法会有祖师降法了?”
老观主也说不准。
他年纪大了,之前是听上一辈说过如今这位山主的来历,很是有些道行,故而更加慎重。
急急忙忙赶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他道:“山主入观,所求想必就在庙中,一看便知。”
小道士又自己嘀咕,很小声说:“我听说这些一地山川水泽之主,许多都是异兽精魅出身,也不知道咱们黑石山这位是什么,瞧着有些像……”
老道士用拐杖重重敲了他一下。
“慎言!”
顿了顿。
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小道士打了个抖,忽地生出后怕,山主还在庙中,他就这样肆意猜测人家跟脚,幸好话还没说完,不然就太冒犯,也太得罪了。
卦摊摊主在旁边听了只言片语,心里朦朦胧胧,忍不住问。
“道长,你们说的山主是什么?这山是人家的?”
老观主笑了笑,让摊主自己品味。他和善问:“方才那位摇了什么签?”
“不记着了,就记得是个上签,那个什么山主瞧着可高兴了。怪不得是富贵人家,出手阔着哩!”
摊主乐滋滋地捡起那块小小的狗头金,左右看了看,用袖子擦擦,用牙咬了一口。
噫,软的。
是真金。
地祇山魈化作人形,一路从香客众人中穿行过来,见到那位正站在不起眼的地方,听着旁边书生谈话,看道童分发符纸。
“仙……先生!”
江涉抬起头。“山主来了啊。”
地祇山魈行礼道:“感应到先生在此,小……在下特来拜会。”
“山主多礼了。”
地祇见这位没有驱赶他的意思,心里痛快,还是那上签说得好。他和仙人这缘分不就来了吗?
两人走远了一些。地祇山魈恭敬道:“这山里我熟悉,清虚观的这些道士是我瞧着长大变老的。”
“等一会发完符咒,我陪先生走走?”
江涉应下,地祇主动说:“这清虚观是有些说道,如今的观主也与鹿神有些渊源,若是没有山神,恐怕四五岁时便就早夭了!”
“哦?”
地祇山魈回想着。
“那观主是有些学道的天赋,打出生时便开了天目。先生可想,稚子年幼时,懵懂无所知,只当世上生来就有这些神鬼怪异,还与家里那鬼呀呀说话,倒是把乳母吓得不轻。”
“后来学会说话,家里人更是觉得有说道,见作法驱邪无用,心里更是害怕,恰逢家里又生了个小的,大的这个便不怎么管了。”
“到四五岁时,方才意识到目能见鬼是不正常的,心中对世事初有了解,便生出畏惧之心。”
“自读书学字始,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还是鹿山神听说这事,觉得稚子可怜,封了他一双天目,又让人送稚子去观里长大,也已经快八十年了。”
地祇感慨。
“也快要死了。”
清虚观香火鼎盛,道士童儿近百,人丁兴旺。可见这观主当的不错。庙中栽着一颗粗壮的老银杏,瞧着至少是百年的老树,绿意葱葱,为人遮荫。
江涉仿佛就看到一个很稚嫩的孩童,见他出生,见他被父母厌弃,又见他在道观长大。
如今也闻他年老,死之将至。
“人初生时,浑然无畏。”
江涉感慨说,“年岁大后,知世事愈深,愈生恐怖。从前只当闲话,不以为意的东西,也渐渐担忧畏惧起来。”
“其实修行中人、精魅鬼神,也是如此。”
“难得超脱。”
“所以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人生所求,不在道法高深与否,在逍遥二字,在自然。”
地祇山魈品味着这段话。
“人有忧怖,鬼神亦有。”
“山主得之矣。”
地祇望着沐浴着日光,近乎和光同尘,站在廊下,逍遥自在的仙人。
心里不禁想。
如此般,从容谈笑,游戏红尘。便是逍遥自在吧。
他们说话的功夫,道童已经走到这边,小竹筐里符咒渐少,快发到这边来了。
江涉接过一道符咒。
这是朔日符,可避讳驱邪,祈福延生,镇宅安神。朔日便是每年初一,天地交泰,鬼神皆录人善恶,道士当斋戒存思。
江涉打量着这符咒。
观中道人用朱砂所绘,遇见些好惹的邪物,或是道行低微,未启灵智的妖鬼,也足够让它们远远避开。驱邪是够用的。
不远处,那几个读书人还在津津有味的讨论山上的精魅和妖邪。
脸上浮现出神往,恨不得遇到神仙夜宴的是自己,也恨不得那夜斩杀妖邪,谈笑自若的是自己。
故事传来传去,多有偏差,许多人更是添油加醋,加入了自己半真半假的见解,传的愈胜。
戴修遐想说:
“也不知山上那狐精生的什么样,腰肢细不细。食人心肝,真是恶妇。”
姓王的书生哈哈大笑,他道:“我听说山里不止有一头猛虎,说来也怪,若是猛虎真死了,怎么会发出虎啸?”
“那夜相聚肯定不止这两个妖。”
“这种害人的东西,还是应当除之为快!”
他们说的热闹,王自深随手把道童给的符纸塞进袖子里,掉在地上,也浑不在意,没弯腰去捡。
……
……
江涉听见了,看向一旁的地祇,他便是山魈出身。
地祇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
看向那些书生,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的模样,本是穿着襕袍的读书人,身上也有些文气。随着说的话越多,便见到这几人额上开始隐约浮现出淡淡的黑气。
对这些凡人,地祇漠然道:
“祸从口出,他们早晚便会明白这个理。”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前面一阵躁动,老观主被人扶着过来,一直走到两人面前,垂垂老矣,见到地祇,抬手拜礼。
又看向江涉,拿不准站在山主身边的是什么人。
“这位是……”
第33章 尚在修行
地祇看向江涉。
“某姓江,蜀中一山人。”
“原来是江先生!”
老观主见礼,不敢小觑。
身后,几个道士也纷纷行礼,不因为对方的谦逊而冒犯。小道士更是稀奇,不是说这个岁数大高个子是山主吗?怎么这位先生在和他说话。
老观主身边带着的道士多,香客们都看过来。
窃窃私语。
好奇这观里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些道士聚在一起。
莫非是县令来了?
老观主慢悠悠笑着道:“如今是正午了,两位贵客可用了午膳?若是未用,不如移步吃些斋饭。”
“我们清虚观旁的不论,这斋饭味道尚可,想来应当不会教贵客失望。”
江涉应下。
“那便叨扰了。”
几人一起走着,沿路能听到有香客在私下里说山上遇到神仙的事。
到了斋堂,还能听到人抱着碗跟人议论,嘀咕说:“这山我来了不是百次,也有五十次了,每月初一,逢年过节都要上山奉香。怎么从来没瞧见神仙?”
“莫说是神仙,就连传说的妖怪咱也没见着啊,还说什么妖怪们在山里吃席,我瞅就是二牛那小子胡说八道!”
江涉听见,不禁莞尔。
老观主注意到,笑呵呵地说:“江先生觉得有趣?”
江涉颔首:“这样无知无觉度过一生,平安康健,就是最好的了,不必问鬼神。”
老观主一想,乐道:“还真是,这样的福气难得啊。”
他旁敲侧击:“曾有人言,这世上的名山大川其实都有神异之物,只是凡人不得看见罢了,两不相妨。”
地祇山魈忽地开口,说:
“山神地祇夜宴,山鬼精魅相赴,人自然是看不到的。”
老观主一顿。
这意思是……
这两日沸沸扬扬的山上仙人之说,果然是山间精魅的筵席。谈笑间漏了几句只言片语。
叫凡人听见了?
江涉忽地想起县令托付的一事,便问与老道。
“观主可曾听闻有一方士?自称道法可比汉武时栾大,可点石成金,可解江河决堤,可炼不死之药。其有一不入门弟子,在附近诈了几千贯钱,如今县令已经定罪了。”
老观主肃然问:
“先生可知这人姓名?”
江涉摇头。
“县令只讲此人颇通幻术,有许多技法,不少弟子拜入门下,奉侍左右。”
老观主仔细回想,遗憾道:“贫道好似有些印象,不知是在何处听过,这便去让门下弟子好生寻寻。”
山神地祇也应道:“小神回去便去查,或问旁的地祇。”
他们坐着的是斋堂里很偏的一张桌子,斋堂里也吵闹,寻常的说话声离着二尺就听不见了。
道童端来饭菜,打断了他们说话,每人一碗。
老观主听到山主的自称。
筷子险些拿不稳,摔到桌上。
黑石山山主,未修行时,性情暴戾,修行之后,也不大爱搭理凡人。他本以为这位江先生是山主的旧交,却忽地听到这句“小神”。
老观主惊得险些三魂出窍。
能让一地山神自称“小神”。
那这眼前的江先生的身份是……
“不敢当,不敢当。”老观主立即道。苍老的手颤巍巍扶好筷子,望了一周斋堂,招手唤来一个年青道长。
与他说了一番。
“都去问问可有人知道,若是不知,那就去查。”老观主说。
“多谢观主。”江涉说。
老观主道:“襄阳出了以道法欺人的事,我等自当好生查清,以正道法。”
“我清虚观虽不是什么名观,但也当有此义。”
……
……
这清虚观的斋饭名副其实,实际上是一碗五谷饭,小米稻米黄米麦子和豆煮在一起,分量颇大。上面佐着时令菜蔬,是山上道人自己种的,荠菜鲜嫩,青瓜清爽,茄子是酱过的,又搭着两片豆腐。
这样的一碗饭,只收八文钱,入口清爽。
吃饭的时候,三人闲聊。
期间,江涉请教了些道家的炼丹方子,这老道也大方,并无私藏,讲的明明白白。
“丹者,天地之元气所生也。”
“大丹依五行,更相为祖始……”
“譬如金液丹,便是取金一斤,以华池渍之百日……金精自服,状如紫霜。此金液入口,五脏皆生黄金。”
“便是借托金石不朽,不死不灭的道理。”
老道说完。
又道:“金液丹是传下来的方子,清虚观地小庙微,钱财不足如此,尚未试过。”
虽不知高人身份,但老道也劝说了一句。
“只听闻均州有道人服丹而亡,炼丹之术,道也,但若是服用丹丸,还需慎重。自然,若是先生有别的法子,与我等凡夫不同,自然是可以。”
老观主说的要比元丹丘更细致一些。
让江涉心里有着微微的雏形。隐约有些念头,想要及时捕住。
他道谢说:“多谢观主。”
“一会可否借贵宝地,某想尝试一二。”
“先生只管用便是!”
几人已经用完了饭,坐在案桌前,听着斋堂里喧杂的声音。有的汉子抹着眼泪,要求家人康健平安。有的衣着锦绣,跟同伴说是在门口摊子那处买了一枚珠串,可以求财。有年轻娘子,面色羞煞桃李,被母亲带着上香,想择良人。
又有县学学子立誓科举高中,望文曲护持,文星得助。
人生百态,心中所求各不相同。
老观主犹豫了下。
能遇到山主和高人的机会太难得。
纵然有些冒昧,他还是忍不住问:
“贫道幼时,曾见过一老者,与贫道有活命之恩。那老者自称山川之主,却未说是哪座山的山君,如今七十八年过去,贫道也老了。”
“不知贵客可认得他,他……可还活着?”
老观主又说了那老者特点,是一个年迈须发尽白的老人,神情温雅自然。
正与方才地祇山魈所言相应。
看着眼前同样须发尽白的老道人,身形有些佝偻,脸上肌肤薄如蝉翼,满是皱纹。
江涉开口:“那位尚在修行中。”
“便是鹿门山山神。”
老观主佝偻着前探的背忽地松下来,“那便好,那便好……”
他有些恍神,喃喃感慨道:
“原来是鹿门山山神,怪不得……竟是这么近的地方,这么近啊……”
七十八年如流水,忽忽而过。
凡夫百年,是仙神弹指一挥间。
他就老的就快要死了,而当年的恩人还在修行。
真好。
老观主眼泪不禁淌下来,他低下头用粗糙如树皮的老手不停擦着,低声说:
“让贵客见笑了。”
“多谢先生。”
江涉和地祇都没有说话,给老道士留出伤怀和欢喜的时间。
有观中道士远远瞧见老观主异样,俯身想要探查,老观主一时说不出话,只摆摆手。让人知道自己没事。
过了一会。
才重新抬起头,眼中泛红,两鬓苍白。
老观主道:“先生既要试着炼丹,请随贫道往丹房去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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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炼丹
丹房在清虚观最里面的地方,不似前面大殿常有香客往来。
下午日光穿透竹林,照的叶片明亮生辉,在风中摇曳,洒满碎光。与嘈杂的外面相比,格外清幽,天地似有静气,可以听到万物的声音。
江涉对丹道并不了解。
和炼丹相关的,只能让他想起历史中许多皇帝,或是文人道士痴迷长生,修学方术,服丹中毒而死。
但与这方天地打交道久了,见识到真有神鬼灵异之说,又听了不少炼丹修道的法门。
触类旁通,也生出些想法。
可以一试。
清虚观的丹室不大,只有两鼎小小的药炉,列在架子上,小道童打扫的时候偷了懒,已经生了许多灰尘。
江涉用手轻轻拂过,捡了个颇有古趣的铜炉。
老观主拄着杖,和地祇山主一起站在门口看着高人挑选。
他今日心神耗费颇大,先是看着观中弟子开坛做法,又是觉察到此地山主将至,又与眼前这位不知来路的高人聊了许久,得知少时恩人身份,心神波动太大。
上了年岁本就精神不济,已经有些疲乏了。
老道问:“我清虚观的丹室小了些,先生可需另择坛场,布制法器?”
“不必了,这里就很好。”
面对着丹炉。
江涉并没有先燃火,也没有放入金石或是炼丹所需的材料。
他的心很静,坐在室内,听着山野的呼吸。
而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风声流动,天地间的青气,穿过林间每一棵树的叶梢,穿过流淌的溪流和鱼群,穿过野鹿猛虎,蛇蟒猿猴。
从山上每个香客、道人、樵夫、猎户的身边一掠而过。
甚至更远处,汉水穿城而过,青气匆匆来赴。
元丹丘正跟连岳道长说话,忽地抬起脑袋,左右看了看,不知发生了什么。
香客们也嘀咕:“哎,你觉没觉着刚才吹来一股风,感觉怪舒服的。”
而丹房前。
观主只觉得忽然吹来一阵清风,通身舒爽,沁人心脾。
望向丹房,心中各种思索。
一旁,地祇山魈身为此间神灵,山川之主,感受更深。他挺直脊背,目光直直望向室内,不遗漏仙人的每个举动。
江涉趺坐,闭目听着这座山,这座城池的呼吸。
仿佛此方天地,也感应缘法,不舍千山万水,万里来赴。
身同天地,无处不载。
老观主说的那些话给他启发。若是弃用金石,不取草药。
纯粹以天为鼎,以地为炉。
采天地青气,调和阴阳。
是否也可成丹?
江涉坐于丹室,而清风自来,青气不仅填满小小的药炉,填满丹房,也近乎填满了这座山。
呼吸之间,头脑清明,身心自由。
老观主周身忽地一轻,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
鸟雀鸣叫,风吹林间。
山野滔滔而过。
对比之下,才觉得此前吐息何其笨重。
他不禁道:“这是……”
地祇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身连发丝都觉得舒服清爽,浊气下沉,清气漂浮。
地祇山魈道:
“神仙之术,你我二人,今日见矣。”
“此间闻道,观主请细瞧,这是终生难遇的道法。”
老观主不由问:
“凡人如此,仙神也这样以为吗?”
地祇山魈叹息:“与这样真正逍遥物外,真正得道的游仙人相比。”
“你我皆是求道中牙牙学语的稚子,又有什么分别?”
“得睹大道,幸何如此?”
地祇甚至有些赧然,前几日,他入道之宴,为神仙奉上好酒,自说可以抵一月打坐之功,当时也不是没有自得的念头,仙人也应该瞧出来了。
而如今……
天地间这股青气,生机晃动。
恐怕说三年五载……都是轻的。
不知今日过后,此方水土,有多少生灵大受裨益,等到他日,又有几人得道?
丹房中,唯余满室清风。
江涉睁开眼睛,日光照入室内,灿烂生辉,室内的空气都是淡青色的,门外竹叶梭梭作响,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天地俱静。
而丹炉中,安静躺着九颗丹丸。
泛着青色,生机盎然。
便是此行所得了。
他想了想,起身推开房门,问观主借几个瓷瓶。
老观主犹在愣神。
被地祇拽了一把。
“有的!”
说话时,声音不觉格外慎重,带着恍惚。
匆匆忙忙离去。
等老观主赶回来,只过了半刻钟,不知这年老的道士走的有多快多急。老观主不知仙人要什么样子的,干脆把道观内用来装丸药的两种瓷瓶玉瓶全都一把抓来了。
总共八九个瓶子。
江涉不禁微微一笑。
丹药装了三瓶,丹身圆融,药性不散不消。江涉想了想,招了招手,把室内的青气抽入瓶中,青色灵液凝而不散,滴如珠玑,不染尘秽。
这个倒比丹药多,装了几瓶才将将装完。
做完这一切,江涉转回身,看向门外站立如石像,一动不动的两人,拱手道。
“多谢观主借我地方。”
老观主猛地回神。
他不敢受礼,匆忙避开。
这这这……
这便是高人说的“想要尝试一二”“未曾炼过丹药”?
甚至连如何炼丹,一些注意方式,几个丹方,还是老道与这位说的。但方才远观奇人炼丹,从头到尾,好似不是一个东西。
江涉把丹药灵液揣入袖中。
他推开门,走出院子,才看到院子之外,站着许多道士,一眼望不清数目,都是觉察到神异,又不敢前往入内打扰,只远远观望,心向往之的人。
老鹿山神也在人群中,须发尽白,与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凡人相比,显得格外悠然。
他抬手对江涉见礼,神情复杂,笑道:
“先生妙法,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他抚须:“襄州百姓,倒是有福气了……”
老观主一时怔愣住了。
人群中,跟着道士们一起过来张望的元丹丘、孟浩然看着那青衣高士,哑然不能言。连身侧连岳道长的唤声都听不见,被推了几下,才回过神。
“竟是江先生……”
元丹丘喃喃道。
他与江涉分别不过两个时辰,正跟连岳道长说话,就见到许多道士都匆匆离开,向某个地方离去。
元丹丘好异,就带着孟浩然跟连岳道长一同前往。
听着众人窃窃私语议论。他才知道这是清虚观的丹房,少有人来。
炼丹……
江先生说过他不会炼丹啊。
在众人的目光中,江涉看向和道士站在一起的两人,道:
“两位先行,恐怕江某要晚些回去了。”
第35章 猛虎上门
元丹丘还没回过神,他与孟浩然,骤然被四周道士围成一团。
其中与他离得最近的连岳道长,问的最急切。
“方才那阵清风,便因为江先生?”
“元居士,你们与那位高人认识?不知方才响动是从何而来,那位是在丹房里做什么?可否引荐一二?”
“那位莫非是丹道高人?”
“恐怕真正的得道之士,也不过如此了!”
“贫道从前未听说有这等人物,想来是隐居一方,与云雾为伴的烟霞客!”
元丹丘和孟浩然被种种问话包围着,道士们见到这样的神异之事,表现的比平常人更加热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狂热。
元丹丘被问得头晕目眩,脑袋发胀。
他道:“我如何知晓,江先生从未说过他会炼丹……”
“孟夫子,你快与他们说说!”
……
……
林间绿意葱葱,许多生灵方才都得了不少好处。
老鹿山神言谢。
这些青气,并非是凭空抽取调来的,而是天地相应和,添出的一份生机。固然很快就会被天地风息渐渐吹去,吹散,飘到襄州以外的地方。
但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缘法。
山川水泽之灵,凡人鬼神,皆受此惠。
江涉笑道:“本就是这几日耳边听了许多炼丹术数,觉得有趣,动心起念,一时兴起想要试试罢了。”
“兴起而至,兴尽即散。”
“山神何必这样客气?”
山神苦笑:“一时兴起,这样大的动静,可将小神骇得不轻。”
江涉只打算调些青气,取山间的一些灵性,瞧瞧是否可以成丹。
却不知天地与之相应相和,不仅采了满山的青气,就连整个襄州,甚至周边的几个州府,都跟着受了许多影响。
幸好,也不算坏事。
江涉思罢,不再多念。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药瓶,一个青色玉质,一个是白瓷。
老鹿山神看在眼里,心想,江先生的袖子也不很大,方才也没有听到药瓶琅珰碰撞的响声,这些东西是从何处取来的?
莫非是什么高深的道法?
正想着。
就见江涉倒出一粒青色的丹来。
光明照彻,圆融饱满。
江涉问:“我初次炼丹,不知这丹药如何,山神怎么看。”
随着丹药浮现在山野中,忽地生出一股极为清灵飘香的药气,林间飞鸟簌簌而飞,在上空徘徊,草木灌丛中发出响声,山兽觊觎,又被山神抬手驱赶。
“若此非上等,恐怕小神便不知有何丸药可称上等了。”
江涉见方才异动,也有些明了。
剩下那个玉瓶,便也多少了解了几分,不再问了。
山神地祇眼睁睁,看着他重新把两个瓶子揣回袖中,自始至终,不知道另一瓶里面的是何物。
勉强压制住心中探求杂念。
山神抬手道:“得此炼药之法,恭喜先生了。”
地祇也在一旁贺喜。
正说着话,远方的山林,忽地传来一阵虎啸。
鹿门山。
猛虎眯着眼睛,趴伏在巨石之上。
虎尾不耐烦地摆动。
听赤狐说完,便问:“他们真这样说?”
赤狐从鼻子里喷出气来,道:“山下已经传遍了,我还是在道观里听那几个上香的人说的。”
“仙人知道了吗?”
“就是在神仙面前说的。”
猛虎的虎脸上浮现出人性化的惊惧和愤怒,他不安地摆动尾巴,在林子里绕着走来走去,问:“仙人可信了?”
“我如何知道?”
“你敢去问神仙?”
老虎长啸,骂道:“我等启蒙生智以来,从未食人,更别说像说的那般,害人家财,甚至害人全家性命。”
“甚至连卢家的祸事都怪到我头上!”
“这要让仙人如何看我?”
……
……
山溪潺潺流淌而过,襄州被一江汉水穿城而过,就造就了南北两城的独特风貌。北为襄阳,南为樊城。
一江两岸,风月同天。
同时,汉水为屏,岘山、鹿门山为障,使得这片土地易守难攻。古时是不少兵家相争之地。
汉水流淌,其中船运兴盛,商队往来不断,也使得襄阳格外富庶。江涉曾经读诗有云,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山溪最终所汇方向,便是汉水。
陈家村就在汉水的支流上,利于田耕。村中七成土地,都是陈氏主家的,据地一方,在乡绅里也是富的。
陈二牛是早不知道多少年分出的旁支,于主家而言,更像是未立契的奴仆。
这几日,陈二牛的日子可好过多了。
主家特意请他来宅子里讲话,甚至还有县城过来的下人请他吃茶,所求不过让他把当日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一说,说的详细些,好叫家中郎君娘子听的兴味。
说着说着,陈二牛为了多些茶钱,与侄子对过口供,增添了许多内容。
涉及鬼神之说,也不敢乱言。
无非是添些形容,当时侄子夜晚听到的筵席如何如何华美,听到的几句只言片语都是什么,自己想着补全了几句。
又说听到的乐声歌声是什么样子的,陈二牛还试着哼了哼,下人皱着眉头听完,忍着没有打断。
“就是这些?”
“那仙人是如何伏虎的?”
“仙人伏虎的时候我没瞧见,也不敢多说。”
“仙人是个什么样没敢细看,就记得很俊,仙人穿的一身青衣,袖子长,对,对,应该就是你说的广袖,我们乡下人不懂这个。”
“从竹林里出来,起初我跟大郎还当是碰见鬼了。”
“神仙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面目没看清楚,跟着神仙一起走,身上有一股特别香的酒味。”
当夜所见,陈二牛这几日回忆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
“当时光顾着害怕了。现在想想,那酒味可香了,应该就是神仙喝的酒。”
下人仔细听着。
他是程县令家中的仆从,特意驾车这么老远,就是为的好生打听这件事。神仙之说,从来难得。
这段时间襄阳城却听了不少逸闻。
勾的县令心神难耐,简直快要一日写信催促三次,让他好友快些把文章写出来,再请匠人立碑刻上去。
“你再多说些,仔细想想,可有遗漏?天黑之前,我便要回城里。”
城里……
陈二牛猛地想起来。
“对了,那神仙是往北边走的,就是城里那边!”
仆从一惊。
陈二牛说的神仙就在襄阳?
陈二牛正低头喝茶,这几天问的人太多了,他从早上说到晚上,白天在村里说,晚上回来还要给家里,或是舅家说一遍,嗓子干的冒烟。
耳边忽地响起一声虎啸,震耳欲聋。
“吼————”
鸟雀四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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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李白醒了
陈二牛骇然震悚,看到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就与他两尺之隔。
凶恶的虎首贴着他的脑袋,长啸时张开血盆大口,獠牙老长,虎瞳紧紧盯着他。
从没听说过有这样大的猛虎!
恐怕是山上有道行的虎精了。
想到自己方才都在谈论什么,陈二牛脸色顿时煞白。
猛虎找上门了!
两人哆哆嗦嗦伏在地上,嘴上不住告罪。就见这巨大可怖的虎精长啸一声,声震林亭。惊得黄狗伏在地上,狂吠不止。
猛虎大笑,啸声在风中逸散。
“念在尔等未有恶言,今姑且恕之。”
说着,他越过两人,一步步离去,逐渐成为一个背影。
余下残音。
“吾修道以来。”
“未染腥膻,不沾血食。”
“可记得了?”
陈二牛听到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被风声带走,抬头见那猛虎确实已经离开。
才松了一口气。
心神一松,身子瘫软在地上,一个指头也抬不起来,在地上趴了一会,心脏咚咚咚直跳,心中满是后怕。
他又捡回一条命。
县令家的下人回过神。
惊骇道:“竟是头会说话的猛虎!”
“山上还有成精了的虎妖?!”
实话讲,他来陈家村找这陈二牛打听遇仙的事,只是受命所托,是县尊要听这些故事。他自个是完全不信的。
鬼扯的遇仙,还说什么降服猛虎的青衣仙神,他看都是陈二牛为了哄钱自己编出来的,在县尊治下还能有这事?
没想,还真遇见了猛虎。
陈二牛惊魂未定:“这个啸声,和我那天听的一模一样,这老虎没死。”
“幸好,幸好……”
幸好他胆子说大不大,还没狂妄到编排鬼神仙人,只添了些细处,没胡说八道,说那猛虎和妖鬼的事。
只是短短半刻钟,他身上就浮出一身冷汗。
下人觉着好些了,看向陈二牛,也觉着感同身受,算是共苦过了,心中后怕,需找个人压压惊。
道:“幸好这猛虎是个识人的,方才我险些以为要被吃了……呼,真个骇人。”
……
……
城中茶摊。
四个书生正在饮茶消暑。
茶棚里坐着不少人。有的是劳力辛苦一天,在这里歇歇脚,喝些一文钱一碗的劣茶填填肚子。有的是行商,风尘仆仆,颇为富庶,就被请去楼上喝好茶,马交给伙计看顾。更多的襄阳本地的百姓,三四个一起闲谈嗑牙,聊聊近几天的奇事。
几个人把书生围在一起。
戴修一手端着茶盏,正说那猛虎如何可怖。
“那山上的猛虎,可厉害着,非但每月要食一人……”
众人听的凝神屏息,觉着那可怖的猛虎就像是在身侧一样,面色随着戴修几人的讲话不断变幻。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戴修才说完,喝着店家赠的好茶,润喉道:
“今日便就说这么些。”
他用袖子扫了扫,风轻云淡,把桌前的闲钱带走。
钻到一巷子里,戴修与另外三人分润。
王自深一一仔细数好,才自己揣入怀中,道:“未想这还能赚到钱,倒是个好差事。”
“倒是借了山上那些猛兽的光。”
另一人收了钱。
眉头皱起,想了想,犹豫问:“那猛虎可真是死了?若是还活着,可是不好惹的。”
戴修笑道:“这你怕什么,不是说有高人降伏猛虎了?”
王自深也劝。
“就算还活着,畜生还能懂人言?”
四人在这巷子里分了钱,各自安置好自己的那一份,准备离去。
“吼——————”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巨大的虎啸。
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头巨大的猛虎出现在巷子外,虎眼冷厉,紧紧盯着巷子里的四人。
“找到你们了!”
……
……
“听说了没,之前那几个讲故事的书生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了。那些故事听着可怖,但几天不听,还挺让人惦记。”
“听说是在山上惊了魂,生了场大病,如今正在养病。”
“噫?怎的突然去了山上?”
“我哪知道,成天讲那种故事,山上精魅看不过眼,哪个出手一二,也不是没可能。”
“不是说还有个神仙么,那神仙去哪了?”
江涉放下茶盏,招手叫来伙计。
“结账。”
“这位郎君瞧着眼生。”伙计麻利扫几眼桌面,茶水和小食,很快数出花费,“一共十六文。”
江涉把钱放在桌上。
“多谢。”
“您太客气,郎君慢走,以后常来。”
在外面消磨了一下午,回到院中,江涉与元丹丘问候两声,打开那本手札。
方才在茶水摊前听了几句,让他有了些念头。
这手札之前显现文字,是在说山间猎户的经历。而几日之后,那几个读书人被山上猛兽惊了魂,是不是也有记录?
书册翻开。
见到上面果然多处几行字。
……
“未几,遇仙之事遍传城中。复有流言,云山有虎精,甚猛,常噬人。
“山虎闻其言,乃下山。见猎者言实,遂释之。另有一众书生,多造虎暴之语。念在仙面,未取其命。首者断一臂,余者惊怖,皆病伏旬月。”
……
便是当日猎户遇仙的后话了。
江涉对着这手札,看着上面的文字。
“真有些像史官秉笔了。”
冥冥之中,有种见到传奇话本的感觉。也不知等此间历完,这手札是不是也记满了故事?
日天色逐渐有些阴了,云层被风吹来,沉沉压着半片天空,晚间估计少不得下场大雨。
墙头上,那窝幼猫又从邻家钻出来玩,个头比先前大了些,圆头圆脑,活泼好动正往树上爬。也嘴馋的很,连头顶的叶子都要伸爪抓来,咬上几口。
江涉正好有空。
坐在桌前观望了一会。
伸手去招,猫似是才发现那还坐着个人,身形比猫儿庞大那般多,毛都竖起来,背脊拱起,圆眼盯着不松。
有点像是小山君的气魄了。
江涉去灶房给它拿了切好的肉,用水冲去盐味,伸手递去。
猫儿吓了一跳。
鼻子紧紧闻了几下,眼睛紧盯。
“吃吧。”
猫儿一面偷偷看他,一面往前挪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肉香,顾不得害怕,小口吞着吃,也不会咬。
小声呼噜。
江涉不禁笑起来。
“吱呀——”
身后传来推门声,一阵杂乱的脚步。见到江涉在这里逗猫。
“江郎……江先生。”
“如今是几日了?”
李白从室内出来,匆匆套着一件白衫,头发有些乱,容光焕发。
醒来时,还当是在神鬼的筵席中,与妖鬼谈笑的声音犹在耳畔,见到熟悉的房梁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在家中了。
大醉几日,李白醒了。
第37章 众生皆死,唯我独存
得知已经是五日之后,李白一时难以回神。
摸了摸肚子,许是之前在宴上吃了太多东西,也不觉饥饿。
“江先生可在家里?”
院门外传来声音,连岳道长扶着老观主站在门口。
江涉请人进来。
仆从见那穿着道袍的老者年岁大了,不敢让这样的老人家沾了凉,特意铺了个软垫。
老观主说:“江先生,那方士我叫人查出了一点东西。”
“观主请讲。”
江涉来了精神。
“那人听说是姓杜,不知具体名字,自号镜尘道人,听说本事不小,身边跟着许多弟子。”
“贫道未与他打过交道,观中人也只听说个道号,不知品性如何。”
“已经足够多了,多谢观主费神。”
“不敢当,不敢当。”
此次前来,老观主的精神一下子好得多了,他本是想要一个人下山去拜访江涉,但年岁太大,观中子弟都不放心,出于关切,和对仙缘的向往,争得不休。
最后,还是让素来和元丹丘有来往的连岳道人一起过去。
再见到江郎君,连岳道长有些紧张。
江涉自当也看出来了,笑笑:“道长不必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妖邪。”
连岳道长绷的更厉害了。
老观主在一旁笑着说:“除了那道号,另有一事,是昨日程县令过来,闻我要拜访先生,托来的一句问话。”
李白问的直白。
“明府为何不自己前来?”
老观主笑道:“明府没有缘由来托,不敢贸然打扰先生。”
江涉问:“不知是有何事?”
老观主便细细道来。
去年,朝廷就颁布了诏令,皇帝今年,也就是开元十三年秋冬时,要去泰山封禅。其中随行人员,按照诏令,五品以上京官、外邦使节、李唐皇族子弟、功臣及其子孙,都要一同前往。
除此之外,皇帝还命道士在泰山脚下开坛,举行斋醮仪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又命各地官员发掘祥瑞。
譬如泰山此前浮现紫气。
譬如“道门之师”,司马承祯曾进言,泰山神降福瑞。
李白在一旁问:“程县令总不会让江先生去当祥瑞吧?”
老观主大笑,道:“郎君这话莫要让明府听见,不然他恐怕要吓得不轻。他何来的胆量……”
他擦去笑出来的泪意。
说:“因着封禅,圣人请来许多有道之士,一起前往泰山。”
“明府是想问,若先生愿往,他可为君引荐。”
老观主又言:“而贫道也是想着,恐怕那镜尘道人也在其中。人海茫茫,寻一人何其艰难,可以从此一试。”
“自然!”
“若是先生有什么高深的道法,可以直接寻人,也不必理会老道说的这些。”
金乌西坠,日头逐渐西斜,天光昏昏沉沉,厚重的灰云积压在半边天空,空中沉闷而湿热,大雨将至。
江涉掐指算了下。
李白、老观主、连岳道长三人,俱屏息凝神,不发出声响,怕叨扰神仙测算。
过了几息。
江涉笑了笑,道:“恐怕还真要去一趟。”
他沉吟,说:“程县令那里……观主替我回绝吧,江某散漫惯了,恐怕天家与我无缘。”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李白敏锐地抬起头,察觉到真正仙人的态度。
不是我与天家无缘。
而是天家与我无缘。
江先生待人一向有礼,便是对茶摊那些伙计都是客客气气,温声说话,从来没有谩语。与老观主说的这句话也是平淡温和。
其中神仙气度,扑面而来。
是人间的皇帝与仙人无缘。不是神仙与皇帝无缘。
你是人君也好,县官也好,贫者流民也好,皆是等同看待。政绩如何,官品何等,再是位高权重,再是天生贵胄。
也俱是凡人。
李白若有所思。
老观主也若有所觉,长叹一声,“恨贫道早生几十年,若是六十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见到江先生。”
“恐怕也要立誓追随。”
“日日拜于门前。”
对于这些话,江涉没有应答。
老观主心有所悟,在心中叹息一声,喝完这盏茶水,便就告辞离去了。
……
……
看过了五月五的龙舟竞渡,又转过去半月。襄阳城除了更热一些,没有旁的差别。
这日和老鹿山神一起在山上饮茶,读读游记,老鹿山神笑道:“先生有些静极思动了。”
江涉称是。
他道:“从前避世旧居,倒是不觉得什么。一旦走动起来,就想多去看看,见一见世上风物。”
老鹿山神道:“仙神云游,朝游北海而暮苍梧,便是这样了。”
“却也不想走的那么快。”
江涉边手中书翻过一页,闲话道:“如果一日间把世事阅尽,江山走遍,那后面的日子要如何度过?”
“我情愿慢下来。”
“一点一点走过,一点一点认识。”
鹿门山神感同身受。
对他们这样寿数很长的神灵,在凡人眼里算得上长生不死,他亲自庇佑了卢家几百年,见当年卢生身死,卢家代代凋亡,知道其中难挨的滋味。
见多了死生。
也明白江涉所说的道理。
老鹿山神问:“我等修道之人,自踏入道途开始,便能看清自己的余寿,世界与凡人大不相同。”
“不知仙人所观世界,是何等样子?”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老鹿山神也好奇像是江先生这样的仙人,是如何看待这种事的。
江涉想了想。
“一眼望去。”
“望不到尽头。”
他语气温和了些,说的平淡:
“亦有大恐怖。”
说着,江涉取出那一份程县令赠与他的十道图,上面描绘着大唐江山,再远些的地方未曾记录,许多神异的地方,古书所说的仙岛更是没有。
这是一个孤独的世界。
江涉低头打量,目光落在泰山上,看着一路所需前行的州府。
对面,座上。
鹿门山白鹿山神久久未曾回神。
只觉仿佛看到了上古传说中的那些仙神,一句话好似有上千年那样古老。
时移世易,人会死,书会腐烂,草木会枯荣,山川会崩塌干涸,朝代也会衰亡。
众生皆死。
唯我独存。
第38章 离期
程县令捧着信纸,一面读着,一面喃喃念起。
“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唯有饮者留其名……好诗啊。”
赵夫人见他念叨了半天,抓过来看。
“这是什么诗?你朋友写与你的?”
“嘶——小心些!”
程县令连忙把纸扶回去,这可是等了好些天的文章。
“我说的是李太白新作中的一句,写的这样好,梦中游鬼神之宴,栩栩如生,如同亲历。”
“其中仙人讲法,猛虎论道,猿猴痛哭,又有山神地祇相聚,鬼怪精魅列作其次。”
“而诗人与之共饮,大醉,数日方醒。”
“何其快活逍遥……”
程县令念着念着,有些神往了。
赵夫人听他把诗念了一遍,手上摇着扇子,跟着想了想,“这写的诗也没说是梦中云游,你怎知这诗是做的梦?”
程县令笑道:“这我如何不知。”
“难道还真能有……”
他忽地顿住不说了。
赵夫人见他反应过来,在一旁道:“是吧,你想想那李太白住哪,如今和那位住在一个院子里,说不准……是那位带他去的呢?”
程县令心里有些赞同。
但不肯认是夫人想的对,强道:“估计是这几天城里传的热闹,他根据那猎户说的话写的诗。”
赵夫人放下扇子,拧他一下。
“还强嘴!”
“下人都跟你说遇见一头猛虎,就是传闻说的那个,张嘴还能说出人言,再想想那猎户遇到的青衣仙人。”
“你还要与我争辩?”
腰间轻轻的疼了一下,程志决定不跟夫人见识。
“好了好了,夫人说的是。”
程县令心情颇好,捡起那信纸重新读,越看心情越舒畅,身心痛快,他笑道:
“这文章他总算写出来了,本县这就去找个匠人刻成石碑。”
“如此,本官也可名留青史。”
“说不得,到时候还会往上升一升……”
“哈哈……”
赵夫人问:“都写了什么事?”
程志县令抚须,自矜道:“在本县治下,人情和美,五谷丰登,襄阳招来了位路过的仙人,破解了那几个诈伪之徒,命其还钱与卢家……”
“又有猎户夜宿山林,遇到仙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昼夜歌舞,真是仙家乐事。”
程志越想越美,每说一句,心情就舒畅一分,直到把前阵子黑石山清虚观神异的事,也一并说完。
“如何?这事生的晚些,还是我又写信追过去的。”
“我大唐县令有千五百人,独程某一人遇仙,哈哈。”
“得天相助,真乃运道也。”
李白的诗文。
几日之间,传满襄州。
不仅州城襄阳人人议论,学院里学子摇头晃脑吟诗,连附近几个地方,谷城、义清、乐乡这些县都传遍了。
一时之间,襄州纸贵。
襄州刺史亦有听闻,诗中所写的鬼神之宴太过瑰丽神奇,连儿女在家里也念了几次,饭桌上频频提起神鬼闲话。
第二天,襄州刺史就叫来程县令,问了许多话。
得知程志正要为神仙立碑,刺史干脆道:
“何不如立个庙?把碑石放在庙前。”
刺史读了那诗,又听了满肚子逸闻,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他蘸墨,随手铺开一张纸,简单勾勒出襄阳的大致舆图。
“卢家是在何处?”
程志指了县城外的一个地方,离鹿门山不远,倒也风景秀丽。
“这便是那神仙第一次出现的卢家,也是那十九人睡了场大梦的地方。”
刺史想着。
“你说仙庙立在何处好?”
襄州刺史有些遗憾,捋了捋须子,“贺侍郎的诗文做得极好,可惜今年圣人封禅,他公事忙不脱,不然我还真想请贺侍郎写篇文章,到时候刻上去,亦可名传千古了。”
贺侍郎便是贺知章,如今正任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文才出众。
今年皇帝要往泰山封禅,各处都忙,襄州刺史也不好打扰。
两人议论了一会,程志听了半天,决定回去自己在那文章里把刺史也加上去,催促匠人快些把石碑刻好。
等人走后,襄州刺史念了半天那写神仙的诗。
心中反复品味。
只觉,鬼神谈笑,言语戏谑,仙人讲道,为人点路。
一夜之间,尽数见矣。
他招手唤来手下,兴味说:“你悄悄的打听一下,那位是个什么脾性,都喜欢什么,常去何地方。”
“莫去高人门前,那等人物都喜清净,莫给仙神添了不痛快。”
“再备上一份礼,过几日休沐,程志那石碑也该刻出来了,本官去拜访一二。”
“可知道了?”
手下叉手行礼:“小的这就去办。”
……
……
江涉坐在院中,此间清净,因此显得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
与刚来那几日不同,江涉可以听出外面摊贩的叫卖声,是王家的胡麻饼。如今暑气重了,有饮子摊在旁边摆摊,他家山楂梅子水最是好味。
还听得出。
邻家的小儿正跟邻里其他孩子们用树棍打仗,争着要当将军,往往闹作一团,谁也不服谁,每次到最后都是抽抽噎噎,哭着被各家大人领回去。
那窝猫儿被闹的害怕,噌地上树。
其中,一只黑色的小猫从围墙小步跑过来。
见到江涉,也熟悉多了,猫头顶着墙蹭来蹭去,看他整理东西。
江涉数了数,铜钱碎金加起来,一共是碎金五钱,十二贯钱串,散钱两百五十六文。路上铜串不好带,大多人都选择背着,好在江涉有其他法子。
已经是颇大一笔钱了,够普通之家生活二三年。
他又无须交税赋,还要更耐花一些。
又有三瓶丸药,一共九颗,六瓶灵液。江涉先放到桌子上,一时想不到用途,决定以后再说。
衣裳换洗两套,水囊,陶碗。
几本书,一些纸笔,那本手札,一张舆图。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墙上的猫似乎对药瓶和碎金颇感兴趣,圆圆的猫眼盯着,偶尔舔两下小爪。
江涉及时收了回去。
免得让猫碰打了药瓶,也避免财务损失。
清点一遍旧物,江涉去灶房给猫儿拿了一块肉。
猫被喂的多了,不怕生,咪呜咪唔吃着,边吃边哼叫,吃的很香。
李白从外面宴饮回来,正是中午,庭院安静,绿树成荫,他看到江先生正在喂邻家的那猫吃肉,禽肉块大,猫牙小小的,还要撕的仔细一点。
李白不禁笑。
“又是这猫来蹭吃。”
猫耳朵立起来,看到来人,渐渐拱起了背,吃的更凶,生怕有人来抢。
“太白。”
江涉摸了摸小猫毛乎乎的头。
“明日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第39章 刺史县令,不见仙踪
“先生要去哪?”李白脱口而出。
“先往洛阳,再至汴州,至兖州,最后到达泰山。”
猫紧紧叼着肉,跑回去了。
“先生去泰山观禅?白愿与君一同前往。”
“只是去瞧瞧。”
江涉不是很赞同,道:“此去泰山,千山万水,便是每日行在路上,也要数月。不是易事。”
江涉买不起马,车马行的人也不会愿意把马赁那么久那么远。
他自己无所谓路途艰难,一路慢悠悠走着。若是赶不上,到时候就用飞举之术,也不妨事。
但凡人成日赶路,恐怕要累出大病。
李白语气坚决。
“白愿往之!”
他道:“先生不是之前讲过,愿意和人一起同道而行,四处云游么?为何白便不行?”
又说:“到时候白买两辆马车,既然要出行,带的东西定然少不了,如此也可以预备上,路上也可好受些。”
江涉付之一笑。
“两辆马车资费不菲。”
李白意气风发道:“若是为了先生,这些金银俗物算什么。”
“……”
最终,江涉开口。
“那便明日动身。”
李白的表情,霎时间生动起来。
他立刻行了一礼,匆匆前往车马行买马,又带着家里的两个仆从进进出出,购置东西。
邻人看着几人进进出出,很忙的样子。
正赶上李白刚把箱笼抬进去,邻人在门口一把把人拽住,问李白:“李郎君,你们这是置办什么呢,端午这不是过去了?”
李白大笑。
但也不曾透露仙人的行踪。
道:“总觉得家里缺些东西,这些日子置办齐了也好。”
邻人狐疑。
置办东西,你买那高头大马作什么?
“李郎君莫再诳我。”邻人想了想,取出一个有些编坏了的小竹筐,回身把正在院子里跑的猫儿抓进去。
“郎君问问里头那位先生,他喂了这么些日的猫。”
“可愿意买二斤干鱼过来?”
……
过了一会。
江涉提着几条干鱼,一包盐巴,从干货肆回来。
“这猫白吃了这些肉,回去还分给别的猫吃,让先生破费了。”
邻人接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先生喂了这猫好些天,想来是喜欢的。原本俺就想着把这猫儿送过去,只是一直不得空闲,也不敢贸然打搅您。”
邻人尽量,把话说的文雅一些。
他知道这院子里的人要么富贵,要么不凡,向来都很少打交道。
江涉低头看着猫,那猫见到他,格外胆大不老实,腿用劲地蹬着竹筐,小小的脑袋已经快要挤出来了。
他道。
“是我要谢你才是。”
“邻曲一场,可要进来喝杯茶?”
“那再好不过!”
邻人大喜。
他伸腿在自家门槛前使劲磕了两下鞋底泥,把脏物刮掉。扭过头看走过的地干不干净,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进去。
猫进去,倒是比他自在。
像是回了自个的家,竖着尾巴,一晃一晃,在桌案上寻了个最舒坦的地方趴下。
发出小小的呼噜。
江涉沏茶,额外多放了几分茶叶。
递给有些不安坐着的汉子。
又说了许多闲话,江涉这才知道,邻居这家并非是襄阳本地人,早些年是商队的伙计,后面跟着东奔西跑,也觉着累了,才在襄阳安定下来。
徐大把妻儿接过来,如今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二年。
儿女几乎是在襄阳长大,早便把襄阳当作故乡。
江涉问:“徐大郎是何处人?”
“俺是陈州人,早些年黄河闹灾,活不了命了,别说田,俺爹娘都被饿死了,要不然也不能到处撞运去,跟船走商。”
陈州位于黄河下游南岸。黄河决口后陈宋等州便会发起大水,漂没田庐。
徐大郎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这茶……!”
滋味好像有些不对,徐大又回味半天,抱着茶杯喝着,忍着只喝了半杯,小心问:
“江先生,这半碗茶俺能带回去给家里喝不?”
“自然可以。”
江涉说着,找了个不大的盛汤碗,把茶叶放进去,冲水倒了满满一碗。
怕他们舍不得喝,又说。
“三日之内要喝完。”
徐大小心接过去,刚下桌子上。
感慨说。
“先生是善人。”
茶水的滋味越想越妙,联想到种种传闻,还有这段时间在巷子里探头探脑的那些人。
徐大忍不住问。
“江先生,世上可真有神仙?”
“有的。”
徐大瞪起眼睛,扑通就要跪下来,不知被什么东西按住,腰弯不得,腿跪不得。
“先生……”
徐大胸腔内一颗心脏狂跳。
他知道,这是遇上高人了。
他又畏,又怕,问:“那神仙可能长生?”
“可以。”
江涉见人瞪起眼睛,心也跳的厉害,满脸通红就要拜下,立刻拦住对方。
他一笑,指了指桌上的汤碗。
“徐大郎回去分给家里喝吧。江某不日出门,碗不必还了。”
邻人失落之余。
决定回去就把这碗供起来。
他道:
“先生路上当心,俺祝先生一路顺顺当当。”
江涉言谢。
等人走后。
他才看向已经熟睡的猫,在桌上蜷成一团,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睡得很熟了,倒是很自在。
摸了摸小猫头。
心中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便是他的猫了。
不多时。
箱笼已经装的差不多,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一道响声。
元丹丘正在午间休憩。
听到动静,从床上惊起来。
听着外面脚步匆匆。
太白和江先生向来不这样走路,这脚步声也不知是两个人。
莫非是两人外出,院子里遭了贼?
元丹丘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衫,左右环顾了一圈卧房,一只手把榻上的瓷枕端起,踩上鞋履,蹑手蹑脚推开一道门缝。
“……先生?”
元丹丘一怔,看着满院的打包好的箱笼,行走匆匆的仆从。
待了解情况。
“先生!”
……
……
隔日。
终于把碑文刻好,碑石上挂着红绸,几个力夫小心一起抬着。
刺史和程县令一前一后,走在人前,望着碧蓝色的天空,神清气爽。
两人身后,是一大众衙役,差人,其他官员。
再往后,便是襄阳的本地乡绅,尤其是那日在卢家入梦的几人,都簇拥着石碑。
两侧有差役开路,敲锣打鼓。
喝道:
“使君过路,闲人退散———”
“使君过路———”
“闲人退散———”
最终。
一大伙人,立在院门外。
瞧着这么些人,最前面的还是穿官袍的,邻里都扒着墙头张望。
刺史对着院门行了一礼。
“襄州刺史韩朝宗,前来拜会仙人——”
第40章 立碑,仙与凡人
静了几息,听不见回话声。
也没见僮仆出来相迎。
襄州刺史复念一遍,又等了一会,始终听不到声响。喧闹喜庆的迎接声一下子萧然起来,被差役瞪了一眼,又继续奏乐鼓吹。
他与襄阳县令对视了一眼。
程志扬起声音:“程某前来拜会,仙……先生可在家中?”
又是无话。
一行人在院门前站了一刻。街坊邻居,大门开了小小的一道缝,见到这些大官威仪,也不敢说话。
襄州刺史又看了程志一眼。
程县令硬着头皮,心中声念仙人勿怪勿怪,伸手推开院门,打算细瞧。
他细看,发现院门已用暗匣落锁,主人家已经外出了。
仙踪不见。
到底是有缘无分。
程县令心中微微失落,对上峰小声提了一遍,襄州刺史看着那院门,隔着能瞧到里面清净的院落,院中有几棵树,树下有个桌子。
神仙平时应当就是在这里读书吧?
刺史叹道:
“仙神超然物外,凡人难睹真容。”
无有缘分啊……
收敛好复杂的心绪,刺史转过身来,看向身后跟着一众人马,“走吧,我们先去仙庙,在那处立碑。”
“今日,定要做好此事。”
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敲锣打鼓的声音渐远。
街坊们才松了口气,轰然议论成一团。
“这些人是来找江先生的!”
“江先生真是神仙?”
“我早说就就是了。俺婆娘还让俺恭敬些。”
“大官也这样啊。”
“俺瞧当官的还不如俺们,俺们老能看见神仙。”
邻人说着,魁梧的脸上浮现出自得,听着邻里说话,心里美滋滋的,痛快非常。等各家快要散走,徐大犹豫,他对其中一穿着长袍的人,喊了一句。
“张夫子,有人给俺写了东西,一会你帮俺瞧瞧上头都有甚么,俺请你吃酒。”
邻人请张夫子来到家中,又稀罕地奉上一杯浊酒。
把那今天忽然出现在桌子上的红纸拿出来。
那长袍读书人年过半百,眯了眯眼睛,“好字啊。”
又仔细读了一遍。
“惟开元十三年……岁次乙丑,江某谨以盐醋二斤,干鱼四斤,聘得……徐伯金家墨色狸奴一尊……”
“一聘之后,鱼干管饱,鼠辈遁逃,冬暖毡毯,夏荫竹簟……”
“既入吾门,永为家珍。”
“两姓欢喜,天地为证。”
“恐后无凭,立此契为照……”
张夫子读完,见通篇字迹潇洒,笔意连贯,一就而成,这样的好字,让人恨之不能珍藏。
又看下面落款为江涉,前文又提到了江某,心生惊叹。
最后,张夫子只是看着,压下心中的渴求,笑呵呵道:“徐大郎这是送出了一只猫?主人家写聘书来了。”
徐伯金不知送猫这事还要写个书。
文绉绉的,讲究成这样。
他看着那字,虽然读不懂,但脸上忍不住浮出笑,看着心里高兴。等徐大郎要把这张契书收起来,就被张夫子拦住了。
“哎!这还需你落个手印。”
张夫子道:“你家没有朱泥,我回去取个来,在这里等着。”
想了想,又慎重叮嘱一句:“缘法难得,又是这样好的字,此物是可以传家的宝贝。”
“要好生对待。”
等张夫子回来,徐大郎听着他指示,落下一枚手印。
忽地想起来问。
“立契平常不都一人一份,我这边按完,江先生那边不还是没有?”
张夫子哪知道这个。
摇了摇头:“神仙的事情,老夫就不知道了。”
……
……
襄阳城外。
江涉忽地心有所感,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
便见到一枚指印落在上面。
他笑了笑。
鹿门山老鹿山神也见到那蜷在藤篮里,已经睡得很熟的幼猫,笑着贺喜道:“先生得一佳伴。路上有猫相陪,就有趣的多了。”
元丹丘坐在车辕上,看着那猫儿,也觉得生趣。
他凭借一手驾车的功夫,还有多年访问烟霞士养出的厚颜,苦苦求来了与江先生一同出门的机会,不至于一个人留在宅子修道。
家中的两个仆从在放置行囊的那辆车上。
听见神仙的对话,两人一声不敢吭,只贪婪的望着。
李白骑在马上,跟着一同赶路。
“这猫先生喂了也有将近一月,旁人都摸不得。”
几人正说着话,忽地听到一阵锣鼓声,极为喜庆热闹,从远处传来。
江涉望过去,几人都在张望。
他能看见,一大队人抬着巨大的石碑,身后是几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再往后,便是衣着锦绣,置办的很是光鲜的乡绅富户。再后面,便是差役,随从,数十个,有的跟在官员乡绅后面,有的在奏乐,有的隔绝看热闹的百姓,教闲杂人避退。
其中几人瞧着熟悉,可以认得其中名字。
清虚观的道士持着木剑,端着净水,绕地诵经,驱除邪祟。
火焰冲霄,进行祭拜。
一番仪式下来,便开始立碑造庙了。
山神捋须笑了笑,道:“这些人还为先生设了庙。”
“先生可要现身与他们一见?”
“不必了。”
江涉收回目光,人骑在马上,目光望向郁郁葱葱的山间。唐代植被旺盛,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林木高大。
“我们走吧。”
“小神送先生一程——”
车马行路,李白和江涉骑在马上,猫闹着过来,挤着睡在江涉怀里,扒拉一会衣裳,很快就睡着了,幼猫就是这样觉多。
硬凑着过来的元丹丘有模有样地驾车,两个随从坐在另一辆车上。
老鹿山神步履蹒跚,可三五步之间,却走过数丈。不比骑马坐车慢。
元丹丘瞧到老者行在路上,扬起声。
“山神来车上吧。”
老鹿山神笑呵呵的:“那便却之不恭了。”
车马缓缓驶离襄阳,江涉骑在马上,低头,瞧着睡在他怀中的猫,一直快要钻到袖子里去,扶了一把,免得让猫跌进去。
耳中还能听到元丹丘、李白、与老鹿山神的说话声。
元丹丘忽地想起来一事:“太白,你是不是也漏了,孟夫子那处还未告知,他还不知我们已经出门了。”
李白的确忘了。
他道:“这有什么,等到了驿站,写封信使钱请人送过去。”
“书信与孟夫子说一声便是。”
江涉与留在原地的黑石山地祇望了一眼,微微颔首。
地祇恭敬行了一礼。
目送着车马离开。
再远处,锣鼓爆竹声依旧,道士驱邪作法,刺史县令亲自前来,上了一炷香。凡人立庙树碑,为之庆贺。
上有言曰:
“开元十三年,岁在乙丑,襄州韩使君、程令治下,年丰民乐。有仙者过焉,衣白袍,执玉麈,丰神俊逸,行止若云,州人见之,恍然有出尘之想……”
第41章 纸驴
他们此番,要往西北向走,先到洛阳瞧瞧。
洛阳应当是如今世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诗酒风流,胡风昌盛。唐人崇盛牡丹,便以洛阳为最。
他们走的是官方驿道,也称大道,路是黄土夯的,算作平顺。
出门在外,江涉本就不打算用什么饭了,未想到,竟然是浩浩荡荡这么些人一起出行。李白和元丹丘更是置办了好些东西,元丹丘缺了马匹,嘟囔着说到下个县城再去买。
于是中午,几人便停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借了几个地方。
他们人高马大,又带着马车,瞧着让人生畏。
问了几户人家,才得以入门。
正是此村大户,姓赵,年岁三十几许,膝下有二子二女。家中有个夫人,还有位老太太。
见到这几个客人,几个孩子都好奇张望。
村里少有人来,少见外人。更何况他们还有猫,还有马。
那就更稀奇了。
江涉笑着拂过稚子想要摸猫的手,温声道:“这猫喜欢自在,恐怕不喜与人过于亲近,小娘子莫要伤到自己。”
那小娘子一身襦裙,梳着双髻,脑袋上戴着红色的绒花,一看就是疼宠的女儿。
赵二娘一眼不眨盯着猫儿。
很小声问:“二娘不摸它,可以在这看看它吗。”
“当然可以。”
这赵庄主很是热情,给的饭食都是好的,桌上还有一碗羊汤,几人整顿行囊,短暂歇歇脚。
饭菜还没上齐。
李白与赵家借了桌案,从箱笼里寻出笔墨和纸来。
简单把事由写给了孟浩然。
又添上一句,此去一年,院中还有桃李石榴可熟,滋味甚佳,孟夫子可以一尝。
又笑道,离开的时候,听见了打鼓敲锣的声音,好多人祭拜。听鹿山神说是刺史和县令想要为江先生立庙。
那些人却不知他们游历于山林之间。
仙凡之别。
也就在其中得见了。
李白落笔极快,和写诗一样,几乎不需要思考,一挥而就,而从人倚马可待。他写完吹干上面墨迹,收进箱子里放好。
李白问赵庄主:“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约莫十七里,客人一直往北走便是。”
此时驿站三十里一驻,根据南北和地方差异会有不同,但襄阳这边是通衢之处,往来商路频繁,驿站设立便严格遵循此法。
赵庄主远观这几人,气度不凡,衣衫样貌,瞧着是读书人,身边又有一个老翁,年岁极大,一举一动让人心颤。
莫怪乎其他村户人家不敢相迎。
这些人携带之物必有贵重的,还有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要如何算?
赵庄主问:“几位客人要往何处去?”
江涉道:“去洛阳。”
赵庄主抚须:“洛阳好啊,是去寻亲访友?”
江涉笑了笑。
赵庄主就像得了什么答复似的,他见几人是读书人模样,又把两个儿子叫过来,大的十三岁,小的九岁,都是虚岁。叫他们背《尚书》和《孝经》给客人听。
两个小儿正在外面疯了一样跟马玩。
被下人抓来过,大儿子有些发蔫,小儿子周身像是刺猬一样,怒发冲冠,就快要喷火了,两人还惦记着外头的大马,一时不定神。
见到是客人,才开始背书,神情有些可怜。
江涉不禁笑了。
他打断小儿背诵,道:“乡先生儿女教导的好。”
赵庄主红光满面,理着衣袖,直笑,嘴上自谦:“哪里哪里,都是两个小灾星,成日净是让人操心不断。”
说了许多话,几人有些熟悉了。
赵庄主想了想,格外劝说一句。
“这话按说是不当讲,但今日几位客人要不在此歇下,明日整装待发,再行路到下下个驿站,中途莫停。”
“客人是不知,那近处的驿站这两年可闹鬼,有说道着!”
赵庄主看了一眼几人,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劝说道:
“尤其是你们还有位老人家,自是不能受这种折腾波折。还是歇息一宿,明日快些行路!”
老鹿山神未想到自己有一日会成了累赘。
笑着捋了捋胡须。
江涉来了兴趣。
“是什么样的鬼?”
赵庄主怎的会打听这种东西,避还来不及,摇摇头,“这如何知道去?”
此时最后两个盘子端上来,是蒸豚肉,葱醋鸡。
赵庄主热情心实,桌上饭菜香气四溢。一筐胡饼,一大碗荠菜饽饦,也就是面片汤。韭菜,菘菜,羊肉汤,再加上最后送来的蒸豚肉,葱醋鸡,当间摆着料碟。
猫也有自己的吃的,是一小份肉,江涉自己带来的。
他请人单独给她摆了个小案台,猫吃的狼吞虎咽,也不怎么会嚼。
“多谢赵庄主。”
“乡先生人太厚道。”
几人谢过,方才用饭。
猪是和乡人买来杀的,鸡是自家养的,菜是地里种的,从摘下来到上桌入口,总算不过一个时辰,新鲜可口,吃着有股别样的香气。
见到那位被称作“先生”的年轻人给猫也摆了一方小小的案桌。
几人俱笑。
赵家幼子问:“猫也要像人一样用饭吗?”
“要的。”江涉说,“猫儿虽小,也通人心,自当好生善待。”
“那我们吃的猪呢?它会不会疼?”
江涉想了想。
“所以要好生吃完。”
赵庄主用筷子打了一下小儿子的手,“东问西问说什么,还不快些吃饭?”
赵家幼子悻悻,低下脑袋,只用羹勺吃着眼前的饽饦,不吃旁的菜。
江涉笑着说:
“稚子年少时,浑然不懂,见人事可怜,而心生悯意,这是天生的善良。令郎得之矣。”
赵庄主被他说的心里舒爽,满面红光,就不再责怪儿子。
等到用完饭,几人离去前,江涉开口。
“请问可有纸和剪刀?”
“江某请来一借。”
侍从拿来,江涉唤来赵家的孩子,方才这几个对外面高头大马很感兴趣。
四小儿围观,不知这位客人要做什么。
江涉用剪刀粗糙剪了个驴型,成了一个驴型的纸片,稍微有些不对称,可能有点跛,好在不妨事。
他从袖中取出药瓶。
倒了一滴。
青色的水液晕开,在纸片上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很快又消失不见。几个孩童歪着脑袋看。年岁最大的长子不知这客人是在做什么,但也跟着瞧。
江涉吹了口气。
纸驴一下子立了起来。
他促狭道:“方才瞧你们喜欢马,就送你们玩玩。”
长子犹豫着问:“江先生,这纸片如何去玩……”
赵二郎伸手去抓。
就见到这驴碰到人后。
忽地一下飘落在地,变成个有些跛脚的灰褐色驴子,短鬃,细尾,长耳,见到四个孩童,扬头嗅了嗅。
“吁——吁————”
叫了起来。
第42章 我们遇上神仙了
四小儿瞪大眼睛。
赵二郎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那正吁吁叫着的活驴,呆了一瞬,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驴!”
“这驴子是如何来的?”
“这就是舅舅说的戏法?您是怎么变的?”
赵家长子看向那驴子,目光遮掩不住的惊奇诧异。看了好久,才生出勇气伸手碰一碰,摸到了驴子的皮毛。
是热的。
跟外头的马有些像。
可方才,他还眼睁睁看着这驴是被人用纸剪出来的。
纸是他练字用的宣州纸,剪子是他娘缝衣裳用的剪子。都是他家的东西,看了几百上千次了。
“莫不是神仙来了?”
几人再看向门口,方才那位先生站的地方。
只见到马车驶远的背影。
赵二郎立刻追上去,跑了。
赵二娘大喊道:“娘——娘——”
“爹——”
“出事了,你们快过来瞧瞧,纸变成驴了——大哥练字的纸变成了一头活驴!”
“我们遇上神仙了——!”
等赵家庄主和夫人、老太太连忙赶过来,正看到那驴子低头咬着门口的山茶叶。赵二郎被下人提着领子带了回来,胖乎乎的身子扭来扭去,脸上满是不忿。
赵庄主仔细打量,还上手摸了摸。
却真是活驴,灰褐色,头大耳长,四肢强健,他庄子上还有几头,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驴。”
赵夫人蹙眉,亲眼见过之后,更觉得神异。
她看向四个孩子。
“真是纸变的?”
四个孩子就七嘴八舌在旁边说着,“那位先生说是看我们喜欢马,就送了这个宝贝。”
“对,就是如此,我们亲眼看着那先生借了纸和剪子,剪的不如何好。大哥当时没说,但我可知道,他还觉着这剪纸粗陋,没什么好玩的。”
赵大郎瞪了一眼弟弟。
他道:“二郎伸手碰了碰,就看到这纸驴飘下来。”
“落地就成了一头活驴。”
“儿子看着,跟真的驴没有两样……爹,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赵庄主目光满是惊叹,低头,迎上四双看过来的亮晶晶眼睛。心中哑然,自个还在惊叹这样高妙的神人,几个小的却在这想着驴。
他抚了抚胡子,沉吟片刻。
“莫要再唤先生。”
赵二郎不解,目光落下来。
“该称神仙才是!”
赵二郎重新抬起头,目光灿烂。
赵庄主摸了摸孩子的头,批评道:“一个个没大没小的。”
赵家幼子越想越后悔:
“那爹你还让人拦着我……要不是他们,说不准我就遇上那神仙,拜神仙为师,往后学会仙法,就剪几头牛,省的爹你每次买牛那么心疼……等我以后学会了,没准还能让粮食变成金子,到时候咱们家可就发财了。”
赵庄主哭笑不得。
小儿愿望淳朴,也是为家里着想。
他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呵斥道:
“书都读不明白,你还想学仙?”
“今日客人在,我都未曾说你,背个《孝经》还支支吾吾的,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学《大学》了。”
“明日就给我去好生誊写一遍,不写完不准碰这纸驴……”
说着说着,那驴“砰”地一声消失了。
赵庄主连忙停了话,伸着脑袋去看。
一张驴纸掉在地上,依然是刚剪出来的样子,上面还带着宣纸的纹路,泛着细微的青色。
赵二郎吓了一跳,含着泪,小心翼翼摸了摸那驴。
见到驴又变回去,成活生生的样子,忙松一口气,擦擦眼泪,回头怒视他爹。
赵庄主若有所思。
又唤了一声。
“纸驴。”
见到驴子变了回去,他反复又试了两次,众人都稀奇地看着,从老夫人到孩子到下人都是满脸骇异,不敢出声。
末了。
赵庄主小心翼翼捧起那纸驴,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感慨说:“我还提醒那位驿站闹鬼,如今看,还不知谁怕谁,哈哈……”
“你们莫要把这事说出去,不然驴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至于给我赵家招来灾祸,但日后想玩,想来就是没得玩了。”
“可记着了?”
四子皆点头,眼巴巴看着父亲手里的纸驴。
赵二娘仰着头,看着那轻飘飘的纸驴,有些想起那位神仙与她一起看着猫儿睡觉,说的那些话。
赵庄主喃喃道。
“这就是神仙的仙法啊……”
……
……
官道上。
几人自然看见了那神异的驴,虽没细看到是如何做的,却听到了江先生同赵家借用剪刀和纸。
元丹丘目光炯炯。
他恭敬请教问:“先生,这是何法?”
“临时想到的。”江涉说,“倒没有专门的法门。”
元丹丘心痒难耐,他越联想那纸和活驴的关系,心中越是百抓挠心,痒得很,还想着那几个小儿瞠目结舌的样子,想赵家会如何……
真是稀罕东西,高妙道法。
神仙竟然这般厉害……
能够把死物赋予灵性,霍然成真。
但元丹丘再是厚颜,也不好对江先生提出自己的念头,只能又强忍了下来。
江涉看出他所念。
“给小儿玩玩便罢,若是想用这纸驴纸马赶路,必然是不行的。”
他点出这纸驴的缺陷,道:
“此物一是不能沾染水火。”
“纸遇水则浸,遇火则燃。”
“二是变幻有缺陷,本是天地一点灵性,依托剪纸成灵。唤其本名,被人叫破就会重新变幻回去。”
元丹丘和李白听的目光发亮。
两个仆从也听到了这话,又是敬畏,又是羡慕。
看着江涉随意,趺坐在车辕上,一只腿微蜷,一只腿自然垂下,悠游自在的样子。
此为真仙人也。
车马走了一下午,到了晚间,就到达了驿站。前面有差人验明过所,也便是大唐的通行凭证。
老鹿山神没有这个东西,他年青的时候天下还是汉土呢,就伸手。
在空中略微一点。
驿夫身子微微一晃,随意扫了一眼这几人的文书,见到是一起的,也没在意,继续跟同伴闲聊。
“那汉子后面如何了?”
“谁知道怎的了,自打死了婆娘,娃娃也没了,人就疯疯癫癫的,成日就知道说些胡话,见人就怕,可惜了,王三之前也是个好的,每年过年大伙杀猪都得去他家排队,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
“这谁知道,别不是招惹什么不干净的玩意。”那中年驿卒说着,想到自个值守这驿站。
骂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嘀咕:“早晚要使钱调到别地去,晦气。”
第43章 撞鬼
江涉几人望过去。
驿站里人不少,有一伙商队,车上装着货物,还有两个读书人,也与他们坐在一处,应当是挂靠,跟商队一起走的,护得路上太平。
甚至还有个剃头的僧人,穿着僧衣,低头正等着用饭。
马需吃草料,额外要付些费用。
如果是当官的前来,随从在规定之内,这部分开销自当由朝廷支付。李白倒不在意这点银钱,趁着江先生去马厩瞧马,让下人从箱子里抬出一串钱,递给驿卒。
“可有上房?”
青年驿卒瞧着这几人,衣着富贵,出门在外又是骑马,又是带着这么多箱笼。
钱财入手,多了两分恭敬,道:
“还剩三……还剩两间。”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
闲聊道:“那要上房,剩下的一人一间,菜要好酒好菜,你看可够?”
“够,够……”
元丹丘一身道袍,问:“驿家方才说是三间房,怎的忽然改口说是两间了?”
驿卒觑着他的衣裳。
犹豫了下。
他是不想把这些客人开罪走。驿卒多是杂户或番驿,除了驿长有补贴,其他人都没得工钱。每年所赚的钱,多半是投宿的平民行商费用,还有行客的打赏。赚些钱实在不容易。
而眼前几位,出手就很阔绰。
驿卒盯着元丹丘的道袍。
想了想,低声说:“私下里与您说,客人莫说出去。”
“也不想瞒着客人,这驿站里头,总传着一股怪动静,像是闹鬼。那间原本是靠里头的一间上房,现在已经不让人住进去了。”
元丹丘纳闷。
“那你一开始怎么想说有三间上房,也不是头一回闹鬼吧?”
驿卒有些窘迫。
“上房价比旁的贵……”
说着,他连忙赔罪,乞望这几位贵客不要介怀。
驿卒还额外嘀咕几句,那间闹鬼的上房就在最里面,客人晚间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也不当紧,不要出去便好,以免冲撞了。
未想到是因为上房卖价贵。
元丹丘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改说回两间,这几个驿夫还有点良心。
江涉回来,元丹丘便把这些话在饭桌上与大伙一起说了。
说话的时候,还看了看李白,知道这家伙如今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怂恿他晚上一起出去瞧瞧。
江涉低头,看着猫儿吃肉。
这猫白天睡了一整天,到晚上却精神起来。胆子也大,想往桌子上爬,盯着案桌上的鱼,猫眼不松。
那鱼比猫儿还大。
邻桌的行商看这人还带着猫出门,很是稀奇的多看了几眼。见到猫盯着鱼不放,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这猫厉害!”
“行的路比我儿子还多。”
“有多大了?两个月?瞧着这样小,还挺贪吃……哟!还有些凶,以后定然是捉耗子的一把好手。”
江涉把猫脑袋轻轻压下,离鱼肉远了些。
老鹿山神在旁边瞧着,忍不住捋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有一二百年,没坐在邸舍驿站里,跟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饭过,体验很是新鲜。他须发尽白,一举一动颤颤巍巍,旁人很是注意,就连行商里言行最放肆的人都十分敬重。
江涉问:
“听说在这处闹鬼?是怎么个说法?”
行商提起驿舍中的鬼事,脸上的欢笑散去,皱起眉,心中生出畏怕。
“来了之后才听见是有这么一说,去打听了几句,那几个驿卒支支吾吾的,也没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骂了一声。
“等今夜过去,我们就走了,早知道有这事,不如多赶赶路,往前十里还有处邸舍……”
江涉看得出,这伙人很是后悔。
他问:“我方才听他们说,有个王三的,这两年忽然疯了?”
李白端着酒盏,听到这微微挑起眉。
客商问:“王三是这驿站之前的驿夫?”
“不是,听闻是个屠户,擅杀猪。”
“那就不知道,天底下姓王的可多了,行三的更多。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
那客商低头吃菜,又跟旁边的人说话,抱怨顺带的书生白天耽搁了时间,没能早些去下个地方,不然他们宁可宿在野地里,也不愿意住这闹鬼的地方。
说话间,客商们一时又看向穿着道袍的元丹丘。
一时又看向屋里那安静吃饭的僧人。
隐隐有所期望。
和这两人待在一处,一佛一道,应当是安全的吧……
皆是不知,这屋中有真正的神人。
店内的驿卒端菜的时候,也听见了这些话,回身钻到厨房,心里慌神,与其他人合计。
“他们知道这闹鬼,该怎么办?”
中年驿卒听着堂屋的说话声,收回目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噫?”
“钱都付过了,你当他们会跑?”中年驿夫笑道,“天底下可是没有退钱的驿站!要是敢叫我等退钱,自有我大唐律法治他。”
那驿卒问:“那他们今晚要是跑了呢?”
“钱都收了,管他们跑不跑,还少伺候几个。”
年轻驿卒心服口服,老周果真是老手,遇事就是这样沉得住气。
看来他还有的学。
此时,厨房外。
老鹿山神看向江涉,抿了一口微酸的浊酒,笑道。
“这些凡人倒是有趣。”
“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江涉说着。
低着头摸了摸还想吃鱼肉的猫儿,又用干净筷子给它夹了一些,放在猫自己的碗里。
猫一面吃,一面小声打着呼噜。
和这些驿夫想的不大相同,江涉一行人本来是可来可不来,听说这里闹鬼,才觉着有趣,往前头凑一凑。
而做生意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钱,行商们付过了钱,今晚定然是舍不得走的。
下个邸舍在十里之外,两个书生胆气不足,自然不敢在深夜独自前行。
天色渐渐黑了,风云低垂,风吹着林间,悉悉索索发出响声。
驿卒两个站在一块,在门口点起灯笼。
他们望了望外头,不见来人,合拢大门,落上门闩。
今日遇上豪客,得了一吊钱,除去菜钱和住宿费用还剩下不少。他们难得不惜费,室内也掌了灯,燃起烛火。
烛光被风轻轻吹着。
细细闪烁,忽明忽暗。
众人吃完了晚饭,桌上一片狼藉,不知为何,堂屋里用饭的人没一个走的。
僧人在低头看书。
两个书生坐在一起,贴的很紧,互相靠着,生怕有鬼风钻进来。
人最多的行商们谈话声越来越低,用筷子夹着剩下的残羹冷炙,一口一口食不知味往嘴里送,偶尔低头喝两口酒水。
驱驱心底的寒意。
堂屋这用饭的地方是人最多的,回了住处,就与人分开了。
江涉打量着那些客商,看着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白胆子一向大,端着酒杯,打量着四周。
元丹丘压低声音。
“如何,瞧见了什么?”
第44章 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李白看了看前面合上的大门,只能感受到阴沉沉的黑气从外头不住钻进来。
点了下头。
堂屋内,客人都有点悚然。
客人交谈的声音,不由盛了几分,为自己壮胆气。
“哈哈,这批货到时候要运到洛阳去,那些富贵人真是有钱烧的,我上回去,看见有位公子花几百贯钱,就为了买个香。”
“那还是次品,上品恐怕只有圣人用得起。”
有人端着酒盏,说:
“我听说那香也不是单独用的,那些富贵人家,都学着合香,说是可以辟邪入静,引动仙真……别说,那味儿是挺好闻。”
“那得卖多少钱?利算几何?”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辈子我也没熏上一次香。”
那人说着话,攥着酒杯的手已经有点抖了。
和他说话,坐在对面的那人,手上拿着筷子,想夹起一片肉,手直发颤,半天也没夹起来。
室内渐渐有些冷了,带了丝凉意。
外边风很大,风吹树林,能听到门前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晃动的声音。
贼风从门缝钻进来,室内烛火不住地摇颤,闪烁不定。
明明暗暗,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咣当——”
杯盏一个没扶稳,碎在地上。
那人吓了一大跳,险些就要跌在地上,两个书生也被吓得一激灵。等那客商哆哆嗦嗦坐稳,半天才回过神。
抬着脑袋,看向驿夫,想问一个碗是多少钱。
客商嘴唇颤了颤。
却问出口:“这、这……你们这的鬼是怎么回事?”
驿卒的脸色比哭还难看:“若是我们有法子,早就找人作法驱邪了,何至于这样日日担惊受怕。”
客商立刻看向那剃度,正在读书的僧人,那人身前的包袱浮现出淡淡的金光,给人极大的慰藉。
“法师!法师!您看这鬼……”
又看向元丹丘。
“先生是道家的吧,外出游历,定然本事不小……在下求您援手,救我等一救!”
江先生就坐在旁边,元丹丘倒没有很骇怕。
但要元丹丘用“道法”“本事”救人,那大伙几乎是离死不远了,元丹丘自己恐怕比其他人死得更早。
他只是有些家财,鬼又不看钱。
忽地。
烛火灭了。
僧人闭上眼睛,开始念着佛号和经文。
众人心头一紧,有人更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惊吓和压力,痛哭了出来,不住地叫驿夫救他们,连声埋怨,又哭又喊。
那些驿卒似乎是躲起来了,也不见踪影。
有人大声咒骂。
“他娘的,这算什么事?”
“狗獠奴,真要害死老子。”
僧人身前包袱,淡淡的金光在黑暗中细细闪烁。
很快,熄灭了。
众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从院子外面,缓缓传来脚步声。
风声近了。
……
……
“法师,外面的鬼能否被超度?”
一片寂静中,江涉开口。
众人听着他们两人说话,此时一片压抑之中,听到人说话的动静都觉得珍贵。
法师是对精通佛法僧人的尊称。
比如这个时候,唐三藏就被称作三藏法师。
而大多数人对道士的称呼,唐代也明文有记载,《唐六典》载:“道士修行有三号,一曰先生,二曰法师,三曰律师……”
那僧人睁开眼睛,看向问话的人。
灯火已经熄灭了,好在他记性很好,大致记住了堂屋内人的座次,问话的是刚来没多久的行客,和那穿道袍的是一伙人。
之前遥遥看了一眼,只见对方一身青衣,气度难得,似乎是抱了只猫出来游历。
倒是不曾想胆子这么大。
“贫僧不知。”
僧人解释说:“此为徘徊之鬼,滞留人间,有三种本事,法器毋用,贫僧只能竭力。”
江涉问:“是哪三种?”
僧人答:“一曰迷,二曰附身,三曰咒言。”
堂屋内灯火已经熄灭,众人骇怕,不敢出声,怕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只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僧人说的很细致:“迷者,通过幻术或言语惑人,旧时常有记载,有鬼魂化作妙龄女子或是老翁老妇,欺骗行人,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本领。”
“附身,藏身与人体,然而,这等鬼魂道行不够高,往往畏惧火光。”
“此等徘徊之鬼前来时,每每熄灭灯烛,毋伤其身。”
众人听到这句,脸色难看。
室内如今就漆黑一片,屋里点着的烛火忽然就灭了,只听到脚步声,门外的灯笼虽然看不见,但估计也是灭掉的。
僧人继续道。
“所谓咒言,便是预知灾祸或施加诅咒,坊间常有传奇故事,郎君应当听闻过,有时成真,有时是假。”
“鬼盛于人便为真,人盛于鬼便为假。”
“不知今夜鬼影前来,是为戏弄,还是其他缘故了。”
江涉听的认真。
他对鬼魂,之前是不搭理居多。蜀中那些鬼倒也识趣,没有打搅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详细的说法。
“多谢法师。”
“敢问法师上下?”江涉问法号。
僧人双手合十。
“贫僧智圆。”
他目光重新放在大门前,闭上眼睛,听着脚步声,口念佛号。
一息。
二息。
忽地,旁边那桌,忽地听书生笑了起来,如婴儿啼而带回音,似笑似哭,悲喜难言。
问那同桌的客商。声音很细。
“你观我如何?”
随着这一声问话,墙上掌灯忽地燃亮起来,灯火微弱。
朦胧见。
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那已经不是书生的脸,身形瘦削,是个女子模样,见到客商吓得直往后躲,抬眼一笑,又问了一遍。
客商骇然,涕泪横流。躲到哪里,旁边的人全都避之不及。
客商囫囵爬到那僧人身前,扑在他膝盖上,哭声道:
“法师!法师!”
“有鬼!有鬼啊——!!”
这鬼居然还能附上人身,这样凶性!该是传闻中的厉鬼了,也不知他们能不能逃脱一死。和尚那法器显然是不顶用,众人听着那鬼一下子像是被激恼了,连找别人去问。
“你观我如何?”
“你观我如何?!”
不敢言。
不敢答。
江涉怀里,猫小小地叫了一声。
背也拱起来。
有些害怕的样子,毛都炸起来了。
颤颤巍巍地,想从江涉怀里钻出来,爬到桌上,挡着人。耳朵压得很低,浑身都在抖。
忍不住又退了两下。
客商蜷缩在桌子下,靠着僧人的腿,闭着眼睛,眼泪直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见到老娘,见到自家娃娃。
屋里满是哭声,咒骂声。
间杂着啾啾鬼语。
正如那僧人所言,人的火气越发低微,鬼气越盛。
一片狼藉,众人避让畏惧之中。
江涉手轻轻地一下下抚着猫,从脑袋捋到后背,安抚其情绪。
他望着那屋中附身之鬼,道:
“我看你,像鬼。”
第45章 王维
阴风更盛,众皆骇然,离那桌子都更远了些。
有的人还叫李白和老鹿山神几人,“你们还在这作什么,那人可是惹恼了鬼!”
“快走,快走!”
“噫!连跑也不会跑,真是……老丈,你快些走吧!逃命去吧!”
客人见劝不动那桌人,再多疑问也没闲工夫顾及,全都逃命去了,或躲在桌下,或紧紧挨着那和尚,或躲进厨房,跟那几个驿卒呆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作一团,有死里逃生之感。
堂屋内。
那鬼也看过来,说话再没有之前的温声细语,鬼语嘲哳。
坐上,老鹿山神抚须微笑。
“先生这样促狭,这鬼还当它可以成人呢。”
堂屋内躲着的人,听到话音,都是诧异。
这几人是何来历?从头至尾,浑然无畏,观鬼怪于面前,依然谈笑自若,饮酒如常。
恐怕是非常人。
“死而生怨,当为恶鬼。”他们看到那青衣人开口,打量着四周,“它埋骨之地应当就是在这驿站。”
“先生说的是。”
那垂垂老矣,须发尽白的老丈竟然赞同。
“人死为鬼,鬼本天生弱于人。不知是如何死的,竟然有这般大的怨气。”
客商躲在桌下,听得出神。
他心里隐隐意识到,恐怕今晚遇到了非常人,谈起恶鬼,神情从容,面无畏色。
这应当是真正的有道之士。
神仙中人。
客商有些想从桌底下爬出来,但心里又有些怕被鬼瞧见。胆寒又生好异之心,只不上不下蜷着,继续听屋里的动静。
他听到恶鬼的低声,鬼笑似哭,好似发怒了。
阴风如沸汤浇背。
客商登时缩紧了脑袋。
他听到,那人微微诧异,随后便是一阵尖锐厉啸,似千百只夜枭同时剜目,刺耳非常,令人心生恐惧。
瓦片震响,所有的人全都躲起来了。
过了几息,才停歇下来。
他们听到那位青衣人说话,语气平淡,似是随手之举。
“诸位出来吧。”
“之前引它出来等了些时间。今日之后,此间便不会闹鬼了。”
客商也不是很敢动弹,实在是那鬼太恐怖,等别人三三两两出来,他才从桌底艰难爬出来。腿有些麻了,颤颤巍巍的。
等到烛火重新点燃,众人看到堂屋内的情形。
一时哑然。
满地狼藉,杯盘碗盏碎了好些个,酒壶被打翻,鬼不见了影子,只有一个书生昏倒在地上,胸口时而起伏。
也不知这厉鬼是如何挣扎。
客商对江涉长揖一礼:“多谢高人……若非高人在,恐怕某今日便要被厉鬼吃了。”
其他人也纷纷对江涉见礼。
见到安全,驿卒们也从厨房里躲出来了。
众人满肚子怨气,有的是找他们要论的,方才险些死在这驿站,驿卒也不多提醒几句,自顾自己逃命。
纷纷拳脚相加。
江涉收回目光,从桌上捡起之前买下的上房门牌。
“今夜事了,诸位入睡吧。”
离开前,江涉看到那和尚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一礼。
江涉一间上房,老鹿山神一间上房,元丹丘李白住一间,两个下人睡在通铺,解了奔波路上的疲乏。
第二日一早。
歇息了一宿,前来投宿的客人消去了恐惧,就只剩下惊奇了。
客商们运货最是抓紧时间,今日却坐在桌前,慢悠悠喝着粟米粥和韭叶饽饦,筷子夹着酱菜,彼此闲聊。完全没有着急的意思。
像是在等着什么。
一直到卯时,见到青衣人被簇拥着走出来,怀里还抱着那猫儿。
众人一下子热情起来。
客商更是连忙上前去:“昨晚多谢先生……”
他行了一礼,让人抬出早就预备好的谢礼,道:“在下是做些布料买卖,身无长物,也唯有这些布料能聊表谢意。”
一箱沉沉的重缎丝绸被抬过来。
“虽是身外之物,但请高人收下!”
见到一人出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道。
“就是,俺险些丢了命,昨晚那鬼可厉害,说不准是厉鬼了,肯定是厉鬼!”
“这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大的怨气。”
江涉礼貌听完,看向驿卒,招手唤来。
驿卒昨晚又惊又吓,见到高人降伏了那闹事的鬼,了却心头一桩大事,无有不应。
“可否带我去封了的上房瞧瞧。”
驿夫心忽地一抖。
……
上房是单独的院子,蒙着一层灰,这几个驿卒不常来打扫,但明显是被收拾过的,没有血迹血渍,只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
李白跟在后面,环顾了一圈,指着院墙附近的一棵树下。
“应该就是这里。”
驿夫们看向江涉。
江涉点头,众人才动作,用铲子和镐挖开。
猫看这些人用铲子翻土,也好奇过去看,爪子一张一张,也想去刨土。被江涉拎着抱上来。
过了两刻钟。
几人才停下来。
“真是有死人……”
“呼,皮肉都烂了,”驿夫紧皱眉头,掩住口鼻想吐,“这是死了多久。”
“这衣裳瞧着眼熟……”
江涉见他们把死人挖出来,驿站所有驿夫全都围过来,又是害怕,又是好奇,都在这瞧。
忽地有人认出来:“这不是那屠户的婆娘吗,怎的埋在这里……”
死的竟然是屠户王三的娘子,身上还有刀痕,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认识的驿卒们互相嘀咕,想到如今状若疯癫的王三,还有他那一手杀猪功夫,一时心底生出寒意。
驿夫们看向高人。
江涉无意插手这些事。
道:“诸位报官吧,让衙门判定即可。”
如今日头已经是上午,在众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江涉一行人重新踏上行路。那僧人智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着车马缓缓离开。
住宿的费用,驿卒们再也不敢收,全都退了回去。
李白看向老鹿山神,他记得鹿山神是鹿门山的神灵。
应当不能走远的吧。
老鹿山神看向江涉。
笑道:“小神再送先生一程。”
说话间,几人就看到另一辆马车匆匆自对面方向驶过,看车马装饰,是世家大族才能拥有的。
也不知是什么人,这般匆忙是做什么去。
……
……
傍晚,一路匆忙,才赶上入城。
卢象家门前迎来一辆马车。
卢象心中诧异,也不知这友人满身霜尘,是来做什么。他亲自迎了上来,叫仆从赶紧取来换洗衣物,灶房立刻送来吃食。
“摩诘,你这是……”
“我收到你的信,就匆匆而来。”
青年人匆忙行路,被仆从服侍着用巾子洁面。妙年洁白,风姿郁美。穿着广袖长衫,如空山新雨,一副白衣高士的模样,气度不凡。
他问:
“不知那神仙住在何处?”
第46章 王维寻仙
卢象惊了惊。
“你是看到信过来的?”
王维坐在他对面,低头饮酒解渴,衣上尘灰未净。一路奔波而来,竟然是为了卢象写的那封信。
他颔首。
“真有十几个人做了一场梦,梦中四十年栩栩如生?”
卢象就把当时孟夫子去卢家祝寿的事重新说了一遍,他说的已经烂熟于心,这段时间谁提到这事都要他讲一回。
末了。
卢象接过仆从递来的冰酪。
一边吃着,补上一句。
“你来迟了。”
王维抬起头。
卢象道:“浩然兄今日还与我说,那位神仙,与太白、元丹丘,三人俱是不见了。”
王维神情难得出现迟疑。
“这是……?”
“浩然兄问了邻居,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去了,前几日车马装了一下午,连襄州刺史和襄阳县县令都没能见上一面。”
卢象说着,叹息。
“你扑了个空。”
王维追问:“可知道去往何处?”
“浩然兄未曾提过,明日我问问。”
王维这才松开眉宇。
卢象见状,大笑起来。
“摩诘啊摩诘,难得你也有今日。我多次写信邀你来襄阳,你不来,信上只提了一嘴神仙,你却来的这样快。”
“我信上也只说了那让人做梦的事,却还没说后文。”
“还有后文?”
卢象抬了抬下巴。他们一个是范阳卢氏的分支,一个是河东王氏,皆是名门之后,亦是多年好友。卢象靠在凭几上,一边吃着冰酪,一边把仙事逸闻数给他听。
“神仙之事,襄阳最近可不少。”
“先是有猎户遇仙,在山间听到鬼神夜宴的声音,醒来他就把这事说给村里,传遍襄州,连我也听了一耳朵。”
王维身子略有前倾。
“都说了什么?”
卢象慢悠悠的,促狭看着友人急切,赏够了一会,方道:“有猛虎长啸,有猿猴啼哭,有神鬼赴宴,有仙人镇压群魔。”
“为其讲道,指路。”
“饮酒大醉,天亮时方休。”
“这事情,如果你日后遇到李白,他应当更清楚些,那陈家村的猎户遇仙时,仙人身边还跟着个白衣随人,就是他了。”
“李白?”
卢象颔首:“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便是他的诗作。”
“是个诗人?”
卢象称是,他赞叹道:“太白之诗才,谈论鬼神如与老友闲笔,连我也要心惊,心生羡意。”
“随仙云游,真是快事。”
说着,便让家仆去书房拿来诗册,把自己新添上去的一首指给王维看。
王维细看,这诗是新写的,他从洛阳离开时,还没见到。
只见诗中所写,诗人梦中游览鬼神之宴,开头点明是神灵入道之日,被受邀前来。
诗中写到有半人半蛇的巨蟒,一半是佳人,一半是猛兽,有昔日为西王母送信的青鸟,有学道的猛虎,有感叹几十年不得寸进,恸哭的猿猴,如人一般,七情六欲,求道艰难。
有仙人讲法,有猛虎悟道。
有美酒,有佳肴。
写诗的人说,功名利禄又算什么呢?汉文帝汉武帝的坟茔,如今也不过是萧萧枯草,千秋寂寞。
唯有今夜一同宴饮的人,才能够长生留名。
王维久久不语。
卢象指着,笑问:“如何?”
过了很久。
王维道:“不过尔尔。”
他又说:
“但其中写仙。”
“成仙遨游,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
“也有所得。”
卢象一笑,倚在凭几上,身形懒散,一手捧着冰酪,问他:“你不是念佛吗?”
王维瞧他,敛起衣袖,身姿端雅。
“莫要再促狭我,佛道都有益处,取长而补己身不足也。”
……
第二天,孟浩然就得到了那封来信,读了一遍,正好卢象在问李白的事。
便说:“他们要往洛阳去。”
卢象不禁莞尔。
孟浩然见他奇怪,问:“发生了何事?”
卢象摇摇头,只说:“感慨有些人奔波一趟,未曾想刚好错过,也是缘法使然。”
王摩诘为了神仙,才从洛阳匆匆赶来,没想到神仙就要去洛阳。
两人刚好错过。
回去之后,他就把这话说给王维听。
王维转身,便要去收拾行囊。
卢象一愣:“你要去何处?”
白衣高士衣袂飘飘,立于堂屋之中,风姿俊秀,卓卓不群,满室僮仆都在悄悄打量,以为神人。
“我回洛阳。”
王维又问:“神仙可曾收李白为弟子?”
卢象摇头。
“那倒是未曾听闻。”
当天晚上,王维便就离开了。
卢象把这事说给孟浩然听,言语中有怪意:
“何至于这样急,连休息都不休息么?襄州刺史听闻王家子前来,还差人来问,是否要赴宴,他竟都回绝了。”
“趁着城门还没关,人就离开了,夜路可不是那般好赶的。”
孟浩然停箸。
“你前日说的是王维王摩诘?”
“他来襄阳,想要结识神仙?”
“正是。”卢象和孟浩然关系一向好,悄悄说与他听,“他之前被贬济州,今年辞了官,在洛阳交游,访问名士。”
“每次写信于我,文辞洒脱,超逸忘机,诗才也好。”
“我还当他是想开了,未想这又……”
与卢象不同,孟浩然是仙事的亲历者。
更知道其中玄妙。
“仙神之事,哪是那般好说的……”孟浩然道,“也就是我不知太白他们离去,若是当时便知,只怕跪在门前。”
“也要求得一同云游啊。”
卢象想着也是。
“也不知摩诘能不能遇见神仙,哎,太迟了!”
……
……
又下了一场雨。
满眼都是绿意。如今雨停了,雨水把山色浇的更为清透,带着一股灵性。
唐朝疆土广大,自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到漠南地区,东及渤海国,西抵南诏,比前世还要大上三分之一。
百姓约有四千余万。
汝州的官道上偶尔有几辆车马,零星拖着板车的百姓,空旷的很。
江涉几人坐在树下歇息。
车马走了八九日,到了汝州边缘上的一个村落。离洛阳已经很近了,再走二三天也就到了。
几人路上听了不少故事,到这里却见到祭拜之风兴盛,于是停留下来瞧瞧情况。借了地方,拿出馒头,再打开一坛买好的酱菜,腊肉,各自饮上一壶酒。
便足以慰藉路上风尘。
村中孩童好奇凑过来,不识得这伙是什么人,见他们衣着服饰与村里人不同,在远处怯生生看着,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闻着空中的香味,嘴里咽着口水。
正看着,就见到一辆高大的车从官道上驶来,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
一个白衣高士,拨开帘幕,从马车上下来。
见到有人在这里生火,歇息用饭。
下车,叉手一礼。
问道:
“足下可听闻此间有仙事?”
第47章 仙人当面不相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一人。
江涉放下吃食,抬起头,见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襽衫,腰配群玉的年轻人,目光疏朗,从雕饰精美的马车上下来,和李白差不多年岁。
言辞有礼,想来是出身名门。
江涉道:“神仙的事,此地倒没有听闻。”
那来人叹息:“竟然又是错过?”
“君是为求仙之人?”
“正是。”来人道,“听闻襄阳有神仙事,在下匆匆而来,可惜没有赶上,仙人已经离去了。”
李白一听,觉着颇为有趣。
这人是来找先生的,却不知神仙当面。
他胳膊撞了撞元丹丘。
元丹丘瞪他一眼,开口问:“足下瞧着出身不凡,不知是何许人,也好神仙事吗?”
王维没有在乡村久留的心思,他只见有人在这里歇息,说不定会听过一些传闻,若是神仙路过,也知晓了解一二。
却忘了襄阳离汝州如此之远。
六七百里路,隔着大片平原,隔着伏牛山南麓。
许多人一生都难跨越这么远的距离,这些人瞧着也不过是寻常富户,出来踏青而已。纵然气度不凡,但又怎么会知道几百里之外的神仙逸闻。
是他多求了。
王维道:“某是河东人,祖籍在太原,冒昧叨扰诸位用饭。既然无事,某便离开了。在此谢过。”
说话间,语气难免淡了几分。
李白听见了,心中一哂。
他问:“河东人,祖籍太原,阁下莫非是姓王?”
“是。”
王维没有与这些人多交集的意思,就连里面有个穿道袍的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俗中人,无法和真正的神仙之辈相比。
乐府诗有云。
“仙人骑白鹿,发短耳何长。导我上太华,揽芝获赤幢。”
这样悠游自在,才是他真正向往的。
王维回身,转身离开,就要回到车上,急行前往洛阳,看看神仙是不是就在前方。
李白压低声音,与人说。
“是来找先生的。”
“此人模样有些眼熟。”
元丹丘说,“应当是太原王氏的分支,为天底下的大世家。”
江涉见李白有些跃跃欲试,笑了笑。
“他心中已有仙事。何必在他面前显现呢?”
老鹿山神抚着须子,望向车马离去的方向,也在笑。
望着凡人,感慨说:
“仙人当面,却不识啊。”
李白有些不喜那人,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世家贵族的矜傲气,没有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一饮而尽。
几人闲聊低语几句,说起他们这一行要找的那诈徒的师门,还有那自比栾大的镜尘道人。
既然有些本事在身上,想来应当在洛阳这样的大城。
出入勋贵之家,往来豪族世家。
说了一会,江涉见那孩童还躲在树后,脑袋大,身子细瘦,浑身在泥里滚过一样。孩童睁着眼睛,怯生生往这边看。
他捡起一个馒头,招手道:
“过来。”
孩童犹豫了下,盯着对方手里的白面馍,走过来。
闻着喷香的馒头,他一时挪不动脚步。
猛咽口水,饥肠辘辘。孩童听见那人语气轻松,道:“我问你一件事,作为报偿,这馒头给你。”
孩童直点头。
“只要我知道,都说给你。”
江涉问:“你们村里的人家,都拜什么神仙,或是拜什么道士泥塑?”
孩童咽着口水。
生怕答慢了就没得吃,抢着回答:“我们村都去山上的道观去拜神仙,有时候赶草市,我娘也去过县里,那有城隍爷爷,可以保佑我们平安。”
“可曾听闻过很出名的道士?”
“都是观里的道士,最出名的就是观主,他可贪,每回我娘去都要收钱,要五个钱,没钱还要收鸡蛋,最坏!”
几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江涉问:“你娘为何总去观里拜?可是有难处?”
孩童低下脑袋。
嘟囔说:“我妹子生下来身子不好,大夫说是要喂羊奶,或者喂些蜜水,不能成天喂米汤……我家哪有钱成日买羊奶蜂蜜。”
“我娘怕养不活,就喜欢去观里拜天尊,指望我妹子早些好。钱都给道士花去了。”
“观里有两头母羊……那道士也不算太坏,说可以给我们接些羊奶带回去。我娘接了几次,还跟我说不准说那些道长坏话……”
孩童嘟嘟囔囔,颠三倒四地说完。
江涉听了他满肚子对那些道士的牢骚,不由一笑。
想来是很痛恨那些道士了。
“还有!”
孩童想着说,“听说还有个四郎君庙,我娘没去过,他们收的钱多,我家出不起。但拜过的好些人都发财了……”
他脸上生出羡意。
“我爹让我娘攒些家底,到时候也拜拜。也不知道那庙的门槛有多高……”
江涉点点头,把馒头递给他。
“我知道了。”
下一刻,他就在孩童欢喜的目光中。
江涉起身,站起来,拂落衣裳上的褶皱。
略一拱手。
“此方城隍何在,江某请来一见。”
……
……
一个红袍玉带,身形略有虚意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左右环顾了一圈,手里还抓着笔。
城隍一时摸不清情形。
方才听到有人来召,声能入耳,想来是得道高人,便打算现身一见。
却不想是这么远的地方,荒郊野岭,离城隍庙不知有多远。
这道法得有多高?
不敢小觑。
城隍打量了一周,看向说话人。
语气更恭敬了几分。
“见过仙师!”
“城隍多礼了。”
城隍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扶着起来,心里惊疑不定,他是官府封的正神,也当了几十年的官。却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城隍仔细感受了一下,所用的也并非是城隍自己熟知的术法。而是天地间的青气生机。
眼前这人到底是何人?
这样豪奢?
江涉把襄州有一伙诈徒的事仔细说来,又说了其师承,问道:“城隍可听闻过镜尘道人?”
“曾经似是来过汝州,那诈徒曾言,镜尘道人有个弟子行四,便是汝州人。”
城隍险些以为,仙师是来降罪的。
寒毛乍起。
又仔细听了一会,才知是来问人。吓得他一颗心扑通直跳。
城隍抚着胸口,认真在脑内搜刮了一遍,仔细确认没有。
也不敢一口否认,生怕真出了事,到时候还要他担待。
“小神未曾听闻,回去便细察。”
江涉抬起手,拦住他赌咒发誓。
“这附近还有个四郎君庙?听闻多有人祭拜,捐资颇高,不知是何情形?”
刚说过有弟子行四,这就出个四郎君庙。
还是在自己治下。
城隍背上生出汗意。他忙道:
“小神这便去查,若是有人在小神治下装神弄鬼,作怪,来谋取钱财,乃至害人性命……小神身为城隍,定然不饶!”
城隍肃容。
“必将其正法!”
江涉拱手:“如此,江某谢过。”
等城隍告退离开,转身回去查人,化身的烟雾散去。
那孩童抓着白面馍,长久的愣神,一句话也说不出。
呆愣了一会。
惊道:
“神,神仙!”
李白听的神清气爽。
他抬眼望去。官道上,那世家子的马车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终究是错过。
第48章 淫祀与城隍
小孩儿在前面领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半个白面馍,孩童也没舍得吃完,打算回去带给家里。一路上攥的很牢。
时不时回过头看那几人。
生怕后面的人没跟上来。
也怕神仙跑了。
这可是神仙,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这么厉害的人物,连县里的城隍爷爷都要对神仙问礼。
他看到神仙挥了挥手。他们带着的那些东西,有几匹大马,还有马车,还有坛子罐子箱子……就全都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放哪里去了。
村童一路心脏砰砰直跳。
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拐几个弯,就到了四郎君庙。
四郎君庙很是气派。
很难想象在汝州一个小小山沟里能有这样气派的庙宇,不知庙祝费了多少心思。庙里的柱子高大笔直,宝殿庄严,通体为黑红二色,与如今的寺庙道观大体并不相同,通铺石砖,并以火焰的纹路作为整体装饰。
江涉注意到,所有绘制火焰的地方,都刷上了金粉,造型繁复精美。
这位……
混的倒不错。
几人迈入门槛,就看到庙前的香炉里燃满了焚香,青烟袅袅。
渺茫的青烟,照应在满山翠色上。
前面带路的孩童,连声音都小得多了。
心里很是敬畏。
他很小声很小声,也忘了神仙就在自己身边,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说。
“这就是四郎君庙。”
猫儿也嗅了嗅,她鼻子最灵,胡子颤了颤,鼻子直皱。扒着江涉的袍子布料,直钻了上去。
有些不喜这香火味。
江涉抱起猫,问:“既然是大庙,为何在汝州的深山里?”
孩童看着那漂亮的小小的猫。挠了挠脑袋,村里的小孩哪知道这个,就知道忽然有一天,这不起眼的地方就有了个庙,村里有不少人偷偷去拜,很是灵验。
他还知道,还有别的州的人特意过来,来拜他们这庙的。
后面就要收很多钱了,甚至还要金子,村童他们家舍出五个铜板都难,从来没去过。
孩童想了一会。
“人想发财,就不在乎远不远。”
“多远都愿意走过来,几十里也不怕……我爹就是这样。”
江涉笑:“也是妙言了。”
孩童仰着脑袋,有点没懂,这怎么就妙了。他看着那猫,通身黑色,毛生的极好,团在一起是很小的一团,实在是个很小很小的猫。
很想摸摸,但又怕把小猫摸脏了。
心里痒痒的。
小孩儿壮着胆子问:“它多大了?”
“两个月左右。”
“猫吃得多吗?”
“和人相比,想来是不多的。”
“那我可以少吃一点,分给它。”孩童瞧着蜷成一团的猫,“有它一半漂亮就可以。”
江涉一时没有答话。
孩童打量了一会,就想起这几人给的白面馍,他是讲信的人,引着他们一路摸索到殿里。
虽然自个没去过,但好在神仙也没去过,也没有发现。
江涉几人在这四郎君庙绕了几圈,才走到主殿。
无论是江涉,还是老鹿山神,或是李白和元丹丘,都没有戳破这一点。默契地跟在他后面走,就算远远看到了主殿在那不远,也跟着小孩子乱走,如苍蝇乱撞。
“到了!”
孩童松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个大功劳一样,回身看向几人。
“这是主殿。”
犹豫了下,他左右看了看,见到没人注意到这边,很小声地说:
“如果是好庙,神仙不要罚他们可以吗。”
孩童心里也是隐约知道,神仙似乎不太喜欢这庙,还跟城隍爷爷告了状。乡里乡亲都喜欢来这四郎君庙。
乡人不知道什么叫做野庙,就知道这庙很气派,要很多钱,还很灵。
江涉语气尽量放的轻柔。
贴合孩童方才说的话,用他的语气说:“如果是好庙,行善事,没人会找他们的麻烦。”
“自然不会责罚。”
江涉说着,迈入主殿。
主殿里有几个穿着绸缎绫罗的人,见到有人进来,也不在意。
捧着金银串钱。
嘴上喃喃嘀咕。
江涉细听,心中想的是:
“四郎君保佑,小人愿奉上黄金十两,希望大哥水难生事,家产由我承担,我愿意抚养自己的从子……”
“四郎君保佑,财神爷保佑,下回去赌场定然中个大的,收回之前砸进去的本钱……若是能再赚一些,就更好了,若是有成,信男愿奉上三成利,供养仙真……”
“四郎君保佑,小人想要再求二斤香灰,上回用来做符咒,效果极好,好些都发了财,催小人再制些……哈哈,四郎君果真神异,城隍庙那些正神亦有不及。”
“愿求佳人青睐,我汝州长史有一孙女,花容月貌……”
七情六欲,百般所求。
都在其中了。
江涉听了一会,他望着上面的金身塑像。
神像低垂着眼睛,广袂飘飘,立于焰火金台之上,上面雕刻着仙寿安康的纹路,黑红之色深沉,与焰火的纹理交杂在一起。
打量了一会。
江涉开口。
“听了这般久,足下还不出来一见吗?”
……
……
城隍回去之后,心有余悸,立刻唤来文武判官,日游夜神。
文判官肃穆儒雅,一身青色官袍,长髯白面,手握着毛笔,端着卷宗。武判官凶煞威严,手上握着铁笔和锁链,赤发蓝面,狰狞如夜叉,让人心生畏惧。
日游夜神跟在两位判官身后,气质神秘飘忽。
手握薄册,记录凡间善恶。
见到城隍,俱是躬身行礼,示意顺服、恭敬。
城隍活着的时候,是汝州的官员,死后因为生前行善,百姓敬爱,得了天地赦封,做了一地神灵,很是威严。
他负手问:
“四郎君庙,你等可曾听说过?”
武判官赤发蓝面,低着狰狞的脑袋,眼睛晃了晃。
文武判官和日游夜神都称:
“是我汝州的野庙淫祀?下官未曾查到过。”
“我这处也不知。”
“是在汝州何地?”日游神恭敬问,“下官这就去查。”
城隍仔细盯着他们,缓缓说:“我今日遇到了仙人,驱使天地元气如人伸展四肢一般自如,道法高深,不知是何方仙神。”
“神仙与我说了四郎君庙,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等再重新说说。”
文判官大惊。
“真有仙人耶?”
日游夜神也闻之震悚。
“天地间竟然还有神仙?”
城隍回想起方才见闻,长叹一声,与他们说,“世上还真存有仙人,道法之高,凡人所写的那些笔墨诗篇,古往今来所说的广成子赤松子,都是及不上的。”
“若非仙人唤我过去,恐怕我还当作是寻常人。”
“连仙面也不识得。”
文判官身形忽而之间从案桌前穿过,情不自禁向前探身。
“竟是这样?”
城隍唏嘘了一下,转而回归到仙人的指示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威严发问:“你等真是不知?”
“再作隐瞒,仔细上仙降罪!”
“咣当!”
武判官手中的铁笔摔到地上。
第49章 但若是长生之道呢
城隍眼睛立刻扫了过去,武判官捡起地上的铁笔,手在袖子下微微发颤。
“世上真有这种神仙中人……”
“下官一时听得入神了。”
他声音沙哑,穿着红黑两色的戎袍,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武判官向来是惩戒罪人,镇恶执罚的鬼神,威严万分。手中铁笔勾绝生死,落笔定罪。
怎么会因为听得入神,就把铁笔摔到地上?
一旁,文判官和日游夜神也觉出不对,看了过来。
城隍紧紧盯着他。
缓慢地说:“为鬼神者,也当有敬畏之心。”
“山野淫祀何其多,日游夜神日夜监察,每天是没有歇息疏漏的,我等却从来不曾听闻这什么四郎君庙。”
“武判,这是缘何?”
武判官面如死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他缓缓低下了脑袋。
掀起赤色官袍,跪了下来。
城隍抿紧嘴,有些失望,瞧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喟然叹息,问:“你是自己说,还是要去仙人那里辩白?”
“四郎君庙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连我城隍庙的判官都能驱使,为其遮掩?”
武判官自知行差了事,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仙人。
伏在地上,说:
“四郎君庙是下官亲眼看着建成的,那是汝州来的一个道士,会些法术,瞧着像是古时那些方士。”
“他用术法建庙,所用为点石成金之法,要求凡人香火,助其修行。”
城隍问。
“点石成金?”
“是,此法下官也瞧过,是将朱砂、雄黄、雌黄、矾石,曾青这五石调和起来,用妙法点化,成为黄金。庙中香客所求,无非也就是金银俗物,便可此中得取。”
城隍抚须。
“既可点石成金,为何还要财资,捐资定的那般高?”
武判官伏在地上。
“那方士言,凡夫重欲,越是耗费甚巨,越是所求甚大。以此为道,则道基深厚。”
“因为凡人控制不住一颗贪心。”
城隍又问:
“那你为何帮他?你是鬼官,入得敕封的神祇,他许了你何物?”
武判官静默了一会,他低声说:
“功名利禄,在鬼神眼中是过眼云烟。”
“但若是长生之道呢?”
城隍也沉默了一会。
问起:“那方士叫什么名字,有何道号?”
“汝州人,名叫周陵,自号金元上人,为了吸引香客,庙名四郎君庙,也被叫做四郎君。”
“他可有师长?仙人要细问。”
……
……
一个年轻的道人,身影虚虚,缓缓从神像中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道袍,上绘用赤色火焰丹纹,华美非常。
披散着头发,并未束拢,狷介任诞,不拘礼法。
与此同时,空中仿佛存在某种程度的变幻,隔绝了这一丈之地,让外面的香客听不得,瞧不得。
道人走到几人面前。
打量这四人,一位仙人,一个山岳之神,一个道士,一个凡人。
哦,还有一个村里的小儿。
拢起袖子,对江涉行了一礼。
笑问。
“上仙可是心有怪乎?”
道人笑:“恐怕上仙登临汝州之时,便察觉到我这一处小小宫观。倒也耐性,由着那小儿苍蝇乱撞,也不曾催促。”
老鹿山神稀奇的看着。
他是山川之主,此前也惩处过治下的旁门左道,向来都是讨饶求情的多,这人还是笑着说话,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结果。
难得一见。
江涉没有应答。
他听了一耳朵,这些前来求拜的人,有的是生出牟利之心;有的是诅咒兄长亡故,自己继承家产;还有的年过四十,想要攀龙附凤美梦成真,谋取钱财。
额前生出淡淡的黑气,可见大多已经成真了。
这“四郎君”允诺了他们。
江涉问:“为何要成全他们心中所想?”
道人坦然,答:
“人有所求,前来拜我,为何不成全一二?左右不过是金银俗物,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老鹿山神在旁边瞧了一会。
一针见血指出:“你想求香火,求信众愿力。”
道人并不反驳。
“恐怕在真正的仙人眼里,我这是邪魔外道吧。”
他说着说着,大笑起来。
目光望向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略过满殿跪求的香客,望向外面的群山。
道人“四郎君”说:“但若没有这邪魔外道,我辈求仙人岂能得长生之法?殿中诸香客可否得富贵?可否得功名?”
“我辈不能如青山不老。”
“但求一窥仙道。”
“与天地长生。”
“人生寿命短暂,与蜉蝣又有什么差别呢?恐怕仙人随意打坐,游戏红尘的时间,凡夫就已经度过一生。”
“便连鬼神,也难逃脱寿命的镣铐。”
“每过一日,寿减一天。而寸功未进,不得缘法,眼看着死期将至,心生惶惶畏惧。”
说到这里,道人“四郎君”大笑。
他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的,简直是咬牙切齿。
“我偏不这样!”
“我要求……长、生!”
元丹丘和李白听的出神,见这人笑得生出泪来,见他对死的厌恶之极,想到青史之上种种求仙问道之人,心中一时难以平静。
他日,自己会不会如此?
村童有点听不懂,见从神像里走出来的人,忽然大笑,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江涉静静听他说话。
不由想到那日,地祇夜宴,群妖恸哭。
寿命啊寿命,这样的短暂,这样公平。无论是帝王,还是奴仆,无论是求道学仙的道士,还是山中妖鬼,终有寿终的一天。
而如何看待生死。
便是心性的差别。
能坦然见死生,便是其间上乘。
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嵇康弹奏广陵,从容赴死。山间猛虎,犹知先有死,而后有生。
生死笑谈,戏谑超脱。
江涉抚了抚怀中的猫,揉了揉猫的耳朵,为其掩上。
他问:“你见那人兄长因你而死,可有悔意?”
“并无。”
道人说的果决,自从感应到仙人前来,也已经知道自己的结果。
整理衣袂,端正跪坐在地上。
因知道了后果,言语分外从容: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来,除了不得长生大道,平生并无憾事。”
江涉望向庙中香火。
“这样啊。”
“迷而不得,有些可惜了。”
虽这样说,他声音却不见遗憾。
第50章 金元上人修行手札
随着江涉的话落。
穿着黑色焰纹道袍,面貌年轻的道人一寸寸变老。皮肤迅速变得枯皱,每一个呼吸间,都在变得更加苍老,生出黄斑皱纹,身形干瘦起来。
恢复成,吸用香火之前的相貌。
“四郎君”在汝州隐藏多年,行贿鬼神。
积攒的愿力和香火,被抽之一空。
李白和元丹丘在旁边看着,心生骇然,身子不禁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又舍不得,一眼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一时屏息不能言。
在他们的眼中,这道人一下子就老了,从二三十岁,变成了花甲之年,又迅速变得更老。
到了最后,简直比老鹿山神看着岁数还大。
头发花白,皮肉贴在骨头上,也在逐渐融化,逐渐消失。
十几息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骸骨。
村童惊叫了一声。
元丹丘才想起来身侧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儿,伸出手,把小儿的眼睛遮上了,低声说,“不怕。”
李白也往前站了两步,离那道人更近了些,遮住村童的视线。
焰火金台上,庄严的金身神像逐渐开裂。在信众香客的面前,一寸一寸,化做成施法前的样子,变成一具开裂残缺的石头泥像。
裂缝蔓延到金台上。
砰地一声,缓缓倒下,滚下高台,砸在地上。
“神像!”
“这是怎么了?!”
殿中的香客不明所以,都在惊叫。正在下面跪着祷告的人差点被砸中,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破口大骂。
“这是发生了什么?庙祝!庙祝!”
“金身怎么变成石像了?”
“是不是你等偷工减料,将我们捐的功德钱贪了去?”
在他们痛骂之中。
金碧辉煌,庄严大气的四郎君庙。
朱漆,和精心绘制的神仙壁画,也跟着大片大片刮落。
同时,壁上金粉一寸寸凋落,其中一部分金屑,落在殿中几个信众身上。另一部分,被门外的风一刮,飘向更远的地方,如同纷飞的雪花。
殿中香客惊疑。
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有的人浑身染金。
“怪事,我怎的没粘上这金子?”
“这风邪门。”
有的人看着从高台上滚落的神像,已经开裂了,心中有所思忖,拽了身边人一把:“我看,这地方邪门,咱们这段时间还是少来吧。”
下一刻。
就有人痛呼起来。
“我的眼睛!”
“这金屑……庙祝!你敢以次充好,我是捐了钱的!”
“好痛!好痛!这是什么东西?四郎君……四郎君救我!”
有的人沾了那金屑,浑身发痛,忍不住钻出殿外,想借着外头的风将这鬼东西抖落干净。
他们看不见,大殿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四郎君真的存在。
江涉几人面前。
那道人已经不存皮肉,失去最后的灵光和知觉,被神仙抽出香火,失去依存的根基,寿命就在那一刻走到了尽头。
求道者众,得道者难。
生前所有执迷,寻求长生,也化作庙中金屑飞灰。
全都消失了。
只留下一具枯骨。
“啪嗒”一声。
从垂落的衣袖中,掉下来一本册子。
江涉捡起来。
是一本泛旧了的手札,字迹浪荡潇洒,“金元上人修行札记”。
旁边又竖着列了一行,“周陵笔”。
写的率性不羁,却是好字,能看出下过苦工。这本手札应当就是这“四郎君”所写。金元上人,为其自号,周陵,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江涉略一想,打开翻阅。
……
……
笔墨已经有些褪色了,写的很郑重,生涩,斜歪成一行。
“贞观十八年,师父说我适合入道,让我和双亲道别,学修仙法。世上真有神仙?”
“娘哭了。”
“不过,十六岁入道,谁人有我这般才?”
右边空了许多地方,又写着几行字。
“原来上面还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他们送了我礼物,说是恭喜我踏入道门。我觉得他们不必阿谀奉承。”
“若我成仙,当携月遨游,把酒临风,快哉!”
……
“师父说天地间没有神仙,不过飞举之术还是可以做到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
“贞观十九年。第一次看见鬼,长得怪吓人,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死了都是这样吗?”
“难看。”
江涉又翻过了许多页,道人很爱写东西,修行中遇到的各种感受,甚至师弟做饭难吃,全都写上去了。
嘴碎,但又真实。
……
“贞观二十二年。祖母过世了,我修道未成,师父说不应该沾染这些因果,只下山看了一眼,没有让父母瞧到我。”
“他们有些老了。”
“为何还留着我小时候穿着虎头鞋?”
……
“贞观二十三年。师姐说皇帝去世了。”
“人都会死,我辈学仙人,早便脱离红尘,何必执着这些?”
“十一月,修行飞举之法,可离地一丈。”
“这是我十六岁时便想学会的道法,如今已经及冠才明白一点。”
“大道艰难,好在我不是凡人。”
……
“显庆五年,入道十七年了。我已经三十三岁,如果是在山下,已经到了中年,该是有儿孙的时候了,凡人要麻烦的事真多。”
“父亲去世了。”
“我去看他,大哥在前面扶棺。”
“十几年不见,大哥也老了,有了孙子,见到我很高兴,搓着手想要给我钱花。修行人哪里需要金银铜臭?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还是收下了。”
“师父那里有点石成金之法,我去学来。”
“到时候他也不必为钱钻营。”
“可怜。”
“让师兄帮我把封面改了,我重新题字,本想叫‘金元上人成仙小传’,和师兄切磋,输了,好吧,便叫作——‘金元上人修行札记’!”
江涉读到后面,闲言碎语越来越少。
人也从少年话多,变得少言,只有那股自命不凡,潇洒不羁的意气没有改变。
……
“永隆元年,入道第三十六年。”
“母亲去世了。”
“好久没回家,找了许久才找到门路,大哥老的快死了,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还说父亲去世前,一直很想见我。这次母亲过世,把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也葬进去了。”
“我已经快忘了幼时的事。”
“我瞧着像三十岁,比大哥的儿子还年轻。大哥头发已经花白了。”
“有点后悔,之前下山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没有去见他们。自从十六岁入道起,竟再没有说过话。”
“入道三十六年,我还未练会点石成金。”
第51章 求道难
手札中,写到这句,便看着有说不出的遗憾。
江涉又翻过十几页。
“垂拱元年,自我入道已经四十一年了。我瞧着像是个中年人,师父的弟子越来越多,许多我已经认不清。他们见到我便唤四师兄,我如何知道都是哪个?”
“四十一年,师父容颜不改。”
“我请教他长生之法,师父说还未到火候,先不教我。”
“镜尘山下,还有人叫我们神仙。”
“神仙哪里是这样的?”
“只觉得狼藉啊!”
……
“天授二年,修道四十八年。照着镜子,两鬓生尘。如今我应该是六十四岁了,是修行不够深厚吗?”
“夜里咳血不止,我许是快死了,父亲就是咳血去世的。”
“修行人为何会死?”
“师父终于传授了我长生之道。”
“香火这样神异?”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师父此前不曾相告,竟是这个道理!”
“若早言十年,我定要毁了这些庙!”
“难怪师父如今才传授,因为我老了啊,哈哈哈……好笑!昔年以为修道,便是乘风摘月,快慰平生,好笑!”
“唯有一件幸事。”
“终于学会了点石成金。”
“不负当年。”
……
“神龙元年,下山。”
“修道六十一年,岁数七十有七。”
“上山时十六岁,下山时已过古稀之年……下山的时候去看旧宅,原来已经卖掉了,找了很久才问到新住处。和二十岁祖母过世那年一样,我看了一眼,没有入门。”
“大哥原来已经死了。大哥的儿子也过世了。”
“到底是凡人。”
……
“就叫四郎君庙吧,这里离洛阳近,应该有不少达官显贵。”
“城隍发现不了我。”
“凡人所思,真是肮脏。这已经是死在我手上的第十一个人了,算来算去,他们求的就是这点东西。”
“我亦何尝不脏?”
……
“我变成二十四岁时候的模样了!”
“师父说的没错……果真有效!哈哈,长生有望!”
……
“我要求……长生!”
笔意尖锐,几乎要突破纸张。
写到此页,往后再也没有记录了。
写到这句“想求长生”,这本“金元上人修行札记”就没有再写下去。
大半本笔记读完,江涉见一个少年人拜别双亲,踏入道途。也见他亲人一个个逝去,见他掌握本事,学会飞举和点石成金等种种法门,登堂入室。
也见他天人五衰,走向邪路。
或许,一开始就非正途。
再抬眼。
只留下一具枯骨。
道人端正跪坐,骸骨上披着黑色道袍,上面的赤色焰纹,像是在焚烧。
江涉合拢那本修行手札。
“四郎君”周陵临死前的遗言,犹回响在耳中。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来,除了不得长生大道,平生并无憾事。”
道人一生修道,畏惧生死,看着寿命一日日消减,唯有在最终临死前,才重新回到从容。
求道难!
求道难!
读那手札只觉扑面而来的愤恨、遗憾。
江涉读过了一个人学道的八十一年光阴,一年年缩成笔记中的字句。
其中,初入道门的好奇,自诩不凡的得意,修成术法的快慰,求道的艰难,长生无望的遗憾……种种念头交杂在一起。
让人心绪纷飞,一时百感交集。
八十一年前。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挥别双亲,只求仙道正途,把酒临风,抱月遨游。
八十一年后。
踏入邪路,害人无数,不见大道。
只留下一副骸骨。
可悔否?
江涉静静站了一会。许久后,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其他人,道:“走吧,大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李白奇问:“那册子是什么?”
“是他的修行笔记。”
李白看着江先生读了那手札,看完便叹息一声,心里有些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先生感慨。
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去请教。
江涉迈出门槛,看到一只白鸟从阶前飞过,还有远处青山外一丝渺远的烟。
鬼者,归也。
……
……
他们一片狼藉的大殿里,香客许多都逃了,盘子里的供果还被偷走了两盘。有的香客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喊着疼就跑远了,留在庙里瞧热闹。
忘了上一刻敬畏和虔诚,跟人指着那石像碎块嘀咕。
“这玩意怎么忽然开裂了。”
“我看有点邪性。”
“那以后咱还拜不拜了……四郎君还没保佑我发财呢。”
“拜个鸟啊,四郎君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快走吧,别在这念叨了,我看有点瘆人……”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被同行人拽着走远了。
随着江涉的离开。
大殿前方,几步之间,那具枯骨化作沙尘,被风刮散,散落在地上。
殿外的细风慢悠悠吹着,逐渐吹飞,吹远,吹散。
江涉背后,庙中香客嘀咕。
“哪来的这么多沙子?”
……
“上仙——”
“上仙————”
江涉从正殿穿行到台阶下,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着说话。
城隍一路小跑过来,神仙尚且步行,他不敢作鬼神之态飘过去,追的有些生疏。
“上仙!”
江涉停住脚步,看向他。
老鹿山神,李白,元丹丘也停住脚步,瞧了过来。
村童更是缩了缩脖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城隍爷爷,躲到元丹丘身后。是他为了个白面馍给神仙指路,四郎君庙才没了的。生怕城隍老人家治他的罪。
好在,城隍没怪罪他,也没看向这边。
对着神仙行了一礼。
“回禀上仙,小神竭力去查,如今已经明了。”
“四郎君庙是约莫二十年前建的,这里荒僻,离县城州城皆远,就算往前有些个淫祀,也都不成气候,向来少有巡视……这是小神的疏漏。”
“这‘四郎君’本名周陵,自说道号为金元上人。”
“他师父为镜尘道人,小神还未查明那镜尘山在何处,汝州和临近地方,都未有此山。”
“二十年前,这周陵在这屏兰村附近的山上立了个庙,想行香火之道,补足己身根基……又教唆我城隍庙武判官,为其护行。”
城隍一身赤红官袍,说到这里,面有愧意。
他行了一礼:
“诚是小神失察之过!”
“小神今日,便去请汝州几位城隍土地,一起合力,捉拿此獠!”
江涉听到这,终于开口说。
“不必了。”
城隍抬起头,一时没明白上仙这是何意,莫非是不再追究了……可这淫祀害人无数啊,可不能轻易放过。
就看到眼前这位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大殿,让人不知在想什么。
江涉语气平静。
“他已经死了。”
第52章 神仙要来我家用饭吗
死了……?
两个时辰前,城隍被召来的时候,那邪道人还是好好的。
这便死了?
他回去时迅速查了一番,没了武判遮掩,越查越心惊,原来这什么四郎君竟然已经害死了数十个人,恶果难消。
有的人家轮番祷告祈愿,为了一份家财争论不休,全家横死。有的想求娶高官之女,结果结了场冥婚,生生被溺死。还有的人想要发财,机缘巧合在赌场当托,赚的是损人阴德的钱财。
如此“灵验”,纵然捐资不菲,照样有大批人上香求拜。
看的让城隍心惊胆寒。
这种修行邪路,香火入道,愿力根基深厚,不是城隍一个人能惩戒的。他已经做好寻求汝州其他城隍土地援手的准备。
仙人却说……
已经死了?
城隍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江涉看出来,便道:“请城隍放大神念,便可知晓了。”
有了仙人吩咐,城隍便松开心神,笼罩着整个庙宇。
周边石阶和其他地方都是完好的,唯有正殿,立着金身神像的地方,似是遭了一场劫。
满地金屑灰尘,不见神像的金身,也不见座下金台。
只见到满地狼藉,到处都是碎石碎砖,好似从天上坠下来一块石头,摔碎一地,砸的开裂。仔细瞧了瞧,细看下,城隍才发现这隐约是人形的样子。
好像就是之前的金身神像……
殿中香客也不剩下几人。
城隍的心神覆盖了整座庙宇,大殿远处,还有人哭着求喊,想要求四郎君保佑,接着便是一阵痛呼和咒骂声,两种交织在一起。
城隍听了一会。
心中惊疑不定。
这上仙道法,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深……
这样大的奸邪,就在他去盘查的两个时辰里,被神仙略一抬手,就除去了。
城隍认得出,那地上的金屑和灰尘就是邪道人的骸骨。现在灰飞烟灭,已经被风吹散了。
而神仙和凡人站在一处,还有闲情逸致同小儿讲话。
如此谈笑自若。
这……
城隍立刻恭敬道:
“小神谢过上仙!”
“客气了。”
江涉拱手,道:“也多谢城隍相告。”
城隍一惊,连忙避让开。
得了神仙这样的一句,城隍心中怕被问罪的担忧,被抚平了。
他脸上生出红光,还想再寒暄自谦什么,但瞧着上仙不是喜欢太多客套的人,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行了一礼,恋恋不舍地离开。
几人中,李白和元丹丘还在扭着脑袋看那大殿,回想着方才所见的枯骨。老鹿山神还在想那求道而死的道人,一时心里唏嘘。
只有村中孩童目送城隍离开。
见城隍爷爷走了,村童松了口气,从元丹丘身后绕出来。
江涉摸了摸他的脑袋,随手把方才的术法解开,听着村童肚子叽里咕噜一连串叫,不由笑了笑。
正想找点什么吃的给他。
就看到,这孩童抬起黑黑红红的一张小脸,目光明亮中有些躲闪。
“神、神仙……要来我家用饭吗?”
江涉微微一怔,见稚嫩的脸上有些期待,还有些肉痛和忐忑。
不由笑了起来。
“好。”
江涉走远了,那四郎君庙离人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了一个渺小的点。
轰然崩塌。
楼阁崩摧,梁柱横折。尘烟四溢,瓦片砖石滚落,却好似有灵一般,没有砸到人身上。
香客立于瓦砾废墟中,一身土灰,四下茫然。
成了县志上的一段历史。
……
……
村童小跑着踩过山林,趟过一条溪流,兴奋地带着神仙回去了。
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夯土房,土胚砌墙,房顶用木梁支撑,上面用茅草稻草和树皮覆盖,遮蔽风雨。
孩童下面还有个年岁更小的弟弟,五六岁大,一个妹子,还在襁褓中。
一家人挤在一个房里,有些陈旧,但收拾的干净整齐。
见到孩子领着一群衣着富贵的读书人进来,张家夫妇吓了一跳,又有点畏惧,强撑着场面,嗫喏起来。
村童想跟爹娘介绍这是神仙。
江涉及时打断了他。
“某江涉,游历到汝州,恰巧碰见了小郎君,为我指了一段路。”
“这几位是我的友人。”
江涉脚边,猫儿也叫了一声。
似是在招呼。
张家夫妇有些拘谨,几人聊了几句,想着自家也没啥好图的,就放松了很多。这位郎君说起话来让人舒坦,说的话他们也都能听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逗弄小孩,不是个恶人。
江涉也知道张家有几亩地,每年还要交粮税。
张家嫂子是邻村嫁过来的,家里兄弟会做些木工手艺,做的粗糙卖不起什么钱,但自家就不用去木匠那费钱了。
说的有些自得。
讲了一会,小儿忽地哇哇大哭。
张家嫂子忙去哄着,又跟客人解释说:“这是早生儿,身子弱,肺腑还没长好就生下来了,人又小,觉得不舒服就只能哭,最是费人……”
江涉想了想,从袖中取来一枚开元通宝,让张家嫂子找来段绳子。
“郎君这是……”
“辟邪的,戴着身子会好一些。”
“这是郎君在庙里求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江涉道,“这一枚就不要花出去了。”
张父保证。
“郎君放心,俺家再穷也不会动娃娃的庇身钱。”
铜铁可镇定安魂,又是给小儿辟邪用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张家嫂子都仔细选了一段干净的红绳,稍微编了一下,串了进去。
江涉把铜钱,虚虚系在襁褓中的女孩手腕上。
如今虽然是开元年,但这一枚开元通宝却不是年号钱,而是李渊在位的时候铸造的,到现在,唐土所用的钱,也多是开元通宝。
张家夫妇只当是心意。
那村童却知道意味着什么,有些敬畏,盯着那铜钱看了好几眼。
老鹿山神贡献了两条河鱼,说是方才在溪水里勾上来的。张家嫂子这下也不用去杀鸡了,免得一场心疼,忙着去做饭,张父去给客人挑水。
见人都忙去了,元丹丘忍不住问。
“先生,那册子写了什么?”
江涉早便看出他们好奇,能忍一路算是不容易了。
他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三人。
老鹿山神看着那袖子,也不知道里面怎么能放下这么多东西。盯着看了半晌,伸手接过来,与李白元丹丘一起翻着读。
“金元上人修行札记……”
厨房的肉香漫上来。
几人坐在院子里,捧着读那邪道人的一生。
第53章 王维食不下咽
总体算下来也不过八九千字,墨迹七十来页,读的也快。鱼肉还在锅中烧,粟米也在煮着,就大致翻完了一遍。
老鹿山神感慨。
“走错路了。”
这段时间,李白和元丹丘见识到不少仙道奇闻,甚至与山神鬼怪同游,以为修道便是这样精彩。
途中有精魅,有妖鬼,有宴席,有美酒。
读完这一本手札,阅过金元上人周陵的一生。才想到那狷介的邪道人,一开始的时候,也是一心崇道,舍弃凡俗的弟子。
心中不免触动。
李白想起那殿中的枯骨。
修道一生,所有的痛苦和执拗全都消失,最终被风吹去,化作泥土灰尘,润泽山川草木。
老鹿山神常年为山间异兽讲道,更明白入道的艰难。
见他们有些恍神,便靠坐在椅上。
笑问:“可有何种所思?”
元丹丘叹息。
他道:“我曾经听太白说那猛虎谈论死生,心里赞叹,以为妙绝。先生也说,这种想法属于上乘。”
“但如今来看,这周陵昔时也是看淡死生,不懂常人为何惋惜。历经几次至亲生死,自己也到暮年,才逐渐意识到大道艰难,人事繁复,而自己已经错过了一生。”
“是人都会如此吗?”
树影葱葱,江涉靠在凭几上,听着老鹿山神如何说。
老鹿山神仔细想了想,没有轻慢去回答,一字一句说的很慎重。
“多半是这样的。”
“所以上乘很难。”
“你看稚子年幼时,喜上山爬树,喜下河摸鱼,常人瞧见危急,他却浑然无畏。”
“少年人读书,读司马公论死生‘人有一死,或重泰山,或轻鸿毛’,读项籍垓下歌。都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
“到了年长,知世事艰难,功名钱财诱人。”
“便有另一重想法。”
李白问:“等快死了,便是那周陵说的,见死之将至,惶惶畏惧?”
老鹿山神抚须,颔首。
他道:“凡人呢,过的差的,生活困苦,恨不得早二十年去死。过的好的,还想继续享乐,所以炼药服丹,求仙问道,想要延长寿命。”
“修道中人便不是这样了,毕竟,真有法子可走。如此,虽断绝了道途,但也可以延寿几年。”
“若是幸运些的,也可以领受诏令,被官府立为城隍、为地祇。”
“便是两位小友,这两月所见之流。”
“所以大道向来隐蔽,天下行小道者众。”
“就连我,也不能看脱寿数。”老鹿山神说的坦然,“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同游了。”
江涉坐在树下,听着几人说话,不禁一笑,端起水碗喝水。
他明白,老鹿山神说的是很真心,很坦然的话了。
能明悟到这里,已经极为难得。
也不负其八百年修行。
满院的风吹来,都是鱼肉的香气。张家嫂子把飘香的鱼汤端过来,招呼客人来吃。又去菜园摘了菘菜和韭菜,烫过了盛在盘里。
主食是粟米饭,也就是黄梁饭,是乡下人家常吃的。
饭桌上,张父问几位客人。
“客人是要游历到何处?”
江涉道:“先去洛阳,歇息一阵,再到兖州去,瞧瞧泰山。”
张父呦了一声,“要去那么远?路上可难着,得多小心些。郎君是哪里人?”
“之前在蜀中住过几年。”
张家嫂子不住给客人添饭,在旁边想起来说,“俺听里长和村长说,皇帝今年也得去泰山,让俺们有什么稀罕玩意都跟他说说,里长好报到上头去。”
乡下人不知道啥叫祥瑞,只知道是稀罕东西。
江涉笑了笑。
他问:“此地离洛阳近,几位去没去过洛阳瞧瞧?”
“郎君是想打听路?”
张父说:“俺家和内子家里都没跑那么远过,倒是村长家的小子去过洛阳,回来说了半年。”
“那里头花都是好看的,到处都是商船,街头上就能碰见贵人,还有绿眼睛蓝眼睛胡人,瞧着真个骇人。”
“他去的那回逢着皇帝过寿,那么多灯飘在天上,王家就看过一回,到现在他还惦记。”
江涉细细听着。
到了最后,张父和妻子甚至有些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知道的东西。
江涉注意到了。
“多谢了。”
元丹丘李白也跟着道谢。他们看得出,这家已经把最好的饭请客人吃了。
张家嫂子举着筷子,忙说:“这有什么,鱼俺家还没吃完呢,这鱼可香,从前都没吃过这味。”
两个孩子也嚷着好吃。
猫呼噜呼噜低着脑袋吃肉。
老鹿山神在一旁,笑眯了眼睛。
江涉一行人用过饭,便就告辞了。
日头虽还亮,但已经是酉时了,在乡下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入睡了。张家想要请他们留宿一晚,瞅瞅自家的夯土小屋,确实没地方住。
便没挽留。
这些客人刚走不久,邻家听着热闹散去了,推门出来。李婆子凑过来,站在门前叫住张家嫂子。
“你听说没,西边那四郎君庙塌了!”
张家嫂子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俺还想攒些钱去拜拜。”
李婆子有声有色地学了一遍,说:“你是不知道,瞧着可让人害怕,一下子砖啊瓦啊全都掉下来了……村里那王家的,好似还中邪了,一直嚷嚷着疼!”
“他家有钱,没请郎中看看去?”
“去了,大夫都被别人家请走了,他没请上。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从庙里回来就喊着疼,俺家小叔还去前头凑热闹看了,也没看他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说着这种事,张父和张家的两个孩子也都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
村童眼睛晶亮。
父母和邻居一起说四郎君庙忽然塌了的事。
他站在门口,听着说话声。忍不住探着脑袋,向外面张望。
道上,看不到神仙的背影。
已经走远了啊。
今日的发生的事。
那离奇被收入袖中的马车,还有忽然飘过来的城隍爷爷,从神像中走出来的道士模样的人,还有那吓死人的骸骨。从高处滚下来的金台,忽然倒塌的庙,庇佑妹妹的铜钱……
深深印在村童幼小的脑子里。
原来神仙就行走在人间……
往后很多年,他都一直把这一日见闻,说给村里儿孙子弟听。
……
……
洛阳城。
酒宴正酣。
王维有些没滋没味地喝着酒,看着楼台下的歌舞,往日听着不错的丝竹声,如今也颇觉乏味。
朋友端着酒盏,瞧过来:
“怎么一晚上也没见你动几下筷子。”
“吃饱了来的?”
王维食不下咽,放下酒杯。
看向裴迪:“君可听闻神仙事?”
……
……
求月票,顺便,猫叫什么好呢,我还没想好,你们帮我想想……
第54章 洛阳热闹
朋友放下酒盏,打量着王维。
没觉出什么不妥……
裴郎君奇道:“你不应该问罗汉吗?怎么念起神仙事了。”
王维说得轻描淡写。
“只是问问。”
裴迪盯着他看,觉得不对,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卢家子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你这样魂牵梦绕。”
“甚至还特意跑去了一趟襄阳,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回来后便是这茶饭不思的样子。”
“摩诘,有何秘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最后一句话,问的就颇有些玩味了。
王维没答。
他问:“李太白那诗你可读了?觉着如何?”
这段时间,李白这首诗随着船舶,从汉水传到了洛水,也从襄阳传到洛阳。听说过的人有不少。
王维从襄阳匆匆回来,赴宴几回,听楼台上的歌舞唱曲,还真有唱这首诗的。
“《夜游鬼神宴醉闻妙道》?”裴迪问。
“是。”
“写的不错,文才风流,有些神仙气象了。”
裴迪说着,忽地心头一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盯着王维打量,缓缓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岂会。”
裴迪不信:“没当真你问我做什么?”
他道:“醉酒写的诗,没一个字是真,唯有其中神韵是真的。你莫想太多。”
王维颔首:“我自是知道。”
裴迪见他看起来如常了,才重新挪着坐回去。饮两口酒水,时不时夹些菜,欣赏着从楼台上飘来的丝竹,隔着纱帘,还能看到剑舞。剑舞还是公孙娘子最好,裴迪饶有兴趣的看着。
偶尔与认识的友人说几句话。
想从裴迪这里,打听王维的人很多。
王维如今在洛阳名声很盛。
虽是被贬了官,又辞了官,但有岐王这些大王看重,愿意与之交游,便格外不凡。
又有五年前,他在玉真公主宴席上结识了李龟年。后来,作了一首“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让王摩诘名声大噪。
被谱写成曲,世人纷纷传唱。
这些日王维不在洛阳,邀十次能出来二三次的样子,凑过来打听的人很多。
裴迪刚回掉两个来打探的人,端起酒盏,吹着夜晚凉爽的风,花香袅袅,瑞烟氤氲,惬意地听着楼台上的笙箫。
就听到旁边,王维开口说。
“若遇仙一事是真呢?”
“……啊?”
这下裴迪认真看过来了,在信里推敲一遍,摩诘就是从那信来了之后才开始不对劲的,他问:
“卢象信上都写了什么?”
王维沉吟,也没有隐瞒:“卢郎有一友人,名叫孟浩然,亲身经历了一场大梦,梦中已过四十年……”
“我亦做过这种梦。”
王维继续说:“……醒来过了七日,梦中事历历在目。”
裴郎君挑起眉。
他问:“人七日不食,也不饮水,还能活着?”
“这便是仙人道法的高深之处了。”
裴迪仔细想了想,“那你去襄阳,便是为了这个?看你这些日失魂落魄的,莫非是没有结果?”
王维不语。
低头喝着酒,听着歌舞,被裴迪稀奇地问了好几句,一言不发。
裴郎君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端起酒盏喝了两口润喉,乐道:“罢了,没见到仙人也不是稀罕事,秦皇都没见到。”
“过几日公孙娘子有一场剑舞,也当为天上有。”
“你跟我一起去?”
半晌,王维点了头。
……
……
车马又行了两日,第三天傍晚,便到了洛阳城。
洛阳共有一百零九坊,洛水穿城而过,分作南北两区,此时一城容纳百万人,天下人汇集在东都。
江涉下了马车,满目繁华。
正是夕光昏黄的时候,天上的晚霞格外缱绻,树上叶片照应着霞光,染的金黄。
一队胡商正排在他们前面等待入城。
骆驼驮着成箱的货物,这些胡商卷发虬髯,腰间系着银蹀躞带,有一股异域风情。排队进城的百姓,许多都只是瞧了一眼,依然自己说自己的,司空见惯一样。
江涉瞧到,心想真是大都市了。
守城的府兵都披铁铠,执佩刀,威风凛凛的样子。
一一核验入城百姓,有没有藏匿铜铁,携带私盐。
到了近前,江涉把路引递过去。
府兵瞧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问:“可是行商?”
“云游而来,在洛阳歇歇脚。”
府兵打量着,看着这人气度不凡,身后的那几人也不是好惹的,说不出什么来路。他盯着江涉怀里的猫看了一会。
云游还有带着猫的?
心里纳闷。
既不是行商,就无需多收费用,府兵在心里可惜了一下。
挥了挥手,叫他们过去了。
入了城门,元丹丘牵着马,这一路上的马匹和行车大多时候都是他照料的。
原本李白还带着两个仆从,不过见到鬼的时候吓坏了,两人觉得再是道门高人,跟着一起走恐怕也多磨难,高人是没事,但他们做奴仆的就保不准了,还不如当个寻常人,至少碰不见这些骇人的鬼。
李白就让他们回去找孟夫子。
江涉和老鹿山神一起走在路上,并肩而行。
他趣道:“山神这送的一程,有些远了。”
老鹿山神抚着白须,也忍不住乐,笑着慢悠悠说:“那小神再送一程,一程。”
李白往后等了两步,他游历经验丰富,对江涉说:“我们先赁个院子住,不然邸舍住着总是不舒服,也不好收拾行囊。”
“得找个中间人。”
“好。”
路上酒肆、茶坊、绸缎庄、药铺、铁器铺林立,还有市井摊贩叫卖声,坊里有不少饮食,胡饼,蒸饼,羊肉汤,糖渍果子,一应俱全,香气飘散。
路上还能看见几个书生,结伴而行,穿着儒衫。如今是夏天了,暑气热,头上都戴着纱帽。
还有百戏杂技人,演着西域传来的“吞刀吐火”。
惹得围着瞧的人,一阵惊诧。
这便是洛阳了。
老鹿山神久居在山林间,少见这样的人间热闹。
左右瞧着。
别人看见他,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家,年岁长,都避让了让。
江涉也在看,与别人不同,心里更有一种品味,有些像是第一次看到清明上河图的感觉,时间又要早上几百年。
看的饶有兴趣。
夕光之下,街贩大声吆喝,引壶卖浆。学子散学,三三两两回家。路上行人凑在一起看百戏杂技,惊诧连连。胡商驼队边走边闲话买卖,身上银质配饰叮当作响。
热闹喧嚣,万丈红尘。
谁知此中有神仙?
第55章 猫变聪明大法
猫爪子抓着江涉的袍子,三两下就跳了上来。
洛阳这样的大城,对猫来说,是许多从没闻到过的新鲜气味,很好奇,又有点紧张。
一直爬到江涉肩头,叫了一声。
猫眼溜圆,盯着左瞧右瞧,左闻右闻。江涉看的好笑,伸手扶了扶,免得猫再跌下去摔跤。
几人找到了庄宅牙人。
也就是前世房产中介,江涉提出要赁屋租房。
牙人给来人添茶,这一行买卖向来都有行规,抽费一成。
他用巾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忙问:
“几位郎君想在哪个坊安置?”
“若是经商,南市和北市附近的坊热闹些,买卖方便。若是读书考学,崇业坊临着国子监,还有许多书院在那处,也可住在道德坊,清净些。”
李白道:“有没有今日就能住进去的?”
他们带着车马,又不想住逆旅邸舍,需要尽快入住。
好在这时候是夏天,昼长夜短,坊门关的要比冬日晚一两个时辰,若是冬天这个时候来,洛阳城一百零九坊都快要关闭了,也没得选。
牙人问:“几位要住多久?”
江涉想说半月,看到对方额上的汗,改了口。
“一个月。”
牙人眼尖,瞧见其中还有穿道袍的,笑问:“既然是住一个月,何不与些钱,借住在观里?价钱要比赁屋低许多。”
“观里要守清规。”
猫如今两个月,正是爱闹的时候,尤其喜欢在夜里乱钻,还是不要打扰道士的好。
江涉也想偷偷尝些牛肉,在道观里吃,是对出家人的不尊重。
牙人想了想。
“既然要今日便住进去,也不能离的远了,不如就住在集贤坊或是宣教坊。我手里头两个宅子,集贤坊的那处,临着集贤书院,官宦子弟多在此处置业,要贵些,整宅租下来,一个月需费四贯钱。”
“宣教坊的便宜些。”
“一个月一贯两百文。”
“两处都差不多大,一进宅,能安置下马车,也能住下几位郎君。”
老鹿山神三人,都看向江涉。
洛阳真是居住不易啊……
四贯钱一个月的房子,差的宣教坊也要一贯二百文,虽是整屋租住,不似进京赶考那些书生们一样拆着住单间,也真是够贵的了。
江涉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财产,若赁一个月,也是很够的。
他问:
“哪处好吃些?”
牙人一乐,不必想,就开口说:“当然是集贤坊好吃,莫要说书院有名的芸辉糕,那是用槐花蜜混进去蒸出来的,滋味喷香!”
“便是施茶亭免费领的庆元冰酪,就是用羊奶冰沙,浇樱桃浆做的,又香又好吃。”
“还有西坊门的张记胡麻饼,夹着碎羊肉和茴香,再撒一把芝麻,面脆油香,连官人们都爱吃。”
“庆元观对街,还有家王记糖坊,他家厨娘所作的水晶脍,还有酪樱桃……”
牙人说的津津有味。
猫眼睛盯着,鼻子一耸一耸,听的也认真。
江涉摸了摸猫头。
“可否带我们去集贤坊的那处瞧瞧?”
江涉又补上一句,“把契书也带上,若是合适,就一起签下。”
牙人笑眯了眼:“郎君真是爽快人,哎,这猫也灵性,这般大小就懂得听人说话,我看灵光着呢。”
“郎君此前从何处来?”他拉拢客户关系。
“襄阳。”
“襄州那可是不近,带猫儿出游,可是不容易的,郎君好趣味。”
“猫也照顾我。”
老鹿山神也低头瞧着那猫,这么一想,确实是比寻常的幼猫灵性许多,仰着小猫脑袋,耳朵又大,又毛乎乎的。
老鹿山神笑了笑。
“好缘法呀……”
牙人没听清:“老丈说什么?”
老鹿山神移开视线,笑说:“没什么,我们现在便去那宅子瞧瞧,若是好,先生便就定下来。”
……
……
江涉看到这院子,感觉四贯钱花的还是比较值的。
院中有一方水井,古槐一株。
正是夏日,树下设了碧纱橱,很适合饮酒习字,好友闲谈。
室内,整体以翘头案、月牙凳这种矮足家具为主,还有一架素木屏风,桌上摆着青瓷油灯,方便夜里捧读。
溢价是高了些,但这院子倒也不错。
李白也说:“这院子倒不错。”
元丹丘想着方才看到的道观,“附近还有个庆元观,日后可以拜访一下。”
老鹿山神坐下歇脚,招手想逗猫儿过来。
猫不理他。
小爪踩着砖石,尾巴高高竖起,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巡视起来。
江涉走到马车近前,打开箱笼,找出驿站那丝绸行商送他的丝绸,在此时是能够当钱花的。
绢抵钱不定,差不多是五百五十文。
这是丝绸,要贵许多。
拿出一匹,牙人仔细打量,伸手拈了拈,从怀中摸出一把钱来,数了数,有些为难,“这绸子高了五百文,这……”
江涉也不在意。
“明日你把钱带过来便是。”
牙人松了口气,他没带这么多钱可找给人家,幸好这郎君好说话。
两人签下契书。
江涉便拥有此间宅院了,虽然是月租的。
牙人仔细把绸缎整理好,带着离开,叮嘱了一句:“若是有雨水损漏,由东家修葺,几位郎君尽可放心。”
“牙郎慢走。”
“郎君客气了。”
牙人这一趟赚了四百文,还是很高兴的。
等人离开后,天已经黑了,江涉和李白他们把箱子都搬下来,元丹丘打理马车,又去买草料和被褥用具,老鹿山神也跟着出去。
两刻钟后,元丹丘大包小裹的拎着东西回来,心里惊奇。
不住问着山神:“为何我不觉得沉,这是何法?”
老鹿山神抚着须子,笑了笑,“不过是让物什轻些,算不得什么法门。”
他看着那正爬在树上抓着蝉的猫儿。
目光悠远。
“一举一动,能让混沌懵懂的生灵,启灵生智,那才是厉害……”
元丹丘顺着老鹿山神的目光看去,只有先生成日抱着的猫儿,在树上用爪子抓着什么。
不一会便跳下来,翘着尾巴邀功去了,嘴中衔蝉。
“这猫儿……”
老鹿山神目光意味深长,点了点头。
世上还有让猫变聪明的法子?
这日之后,元丹丘再看向那小小的黑猫,目光便不同了。
第56章 王维开始念道经
第二天下午,牙人带着钱过来,对着江涉问候。
“郎君昨晚可歇息的好?”
他把钱放在桌上,还额外添了昨日说的庆元冰酪,用蕉叶包起来,这是庆元道观免费施的冰食,里面还添了极其微量的丹砂,意为辟邪。
虽是不花钱的吃食,但恐怕也要站在道门前站很久,才能排的到。
江涉道谢。
又说:“牙郎客气了。”
牙人脸上生出红光,很是高兴,手上一摆,谦虚道:“哎呀,这有什么。郎君雅量,信得过我邱内,愿意叫今日再来,不怕我卷钱跑了。我肯定得报答。”
江涉正坐在树下,面前摆着茶碗。
如今暑气重,他看牙郎一脑袋汗,问他。
“牙郎要不要饮杯茶?”
牙人低头瞧了一眼,茶汤澄澈,闻着也没有放什么香料和盐,一眼能望到杯底,也没个米粒,不能饱肚子,上面还冒着热气。
前几天刚过小暑,大热天的谁想喝热茶?
牙人笑说:“多谢郎君,我就不喝了,下午还有别的活计,我这边得赶过去。”
江涉也不强求。
“那好。”
牙人用腰间的巾子抹了把脸。
热情道:“要是住着有什么问题,郎君就来找我邱内便是。”
等人走后,猫凑过来,嗅了嗅没动过的茶碗,舔了一口,像是被烫到了舌头,呼呼地吸着气。
江涉赶紧把茶盏端起来,等凉一凉,才让猫喝。
这猫好像一直都很嘴馋,总是没吃饱一样,实则也未曾挨过饿,江涉抚着猫儿后背,一下下捋着猫毛。
比之前顺滑一些,看来他养的不错。
李白从外面回来,见人坐在桌案前,吹着树下的凉风。脚步一拐,向院子里走来。
“先生!”
江涉抬头。
猫也抬起脑袋。
李白问:“附近有个流霞阁,听说酒水不错,酒名叫赤城霞,相传是葛洪秘方,先生不是想要寻找仙迹,我们晚上过去饮酒?”
说着,他又补上一句:
“他家还有驼峰炙,便是把骆驼峰肉烤制,加上佐料,味道特别。”
“若是晚间去吃,可得快些,这道菜卖的极快。”
……
半个时辰后。
江涉,老鹿山神,李白,元丹丘便就坐在那流霞阁。这竟然还是二层建筑,下面是正常的样子,上层是敞轩,用纱帘遮蔽,日光打下,清风一阵一阵,很是舒爽。
坐在案前,江涉便知道,李白为何想要来这流霞阁用饭了。
歌女竟然唱的是他写的诗。
便是诗人梦中云游,被山神地祇邀请前来赴宴的那首。
乐伎弹奏琵琶,声如乱珠碎玉,切切错错,与歌伎所唱的宴上美酒、猛虎、巨蟒、妖鬼、猢狲应和。
而酒肆座中人,也正用着宴席。
面对着切鲙、饽饦、樱桃馅饼、炙肉。
用饭的人端着酒杯,听着曲声乐声,诗中所写鬼神和道法。
错以为,自己正在鬼神宴席中。
一时恍惚忘凡。
江涉前一桌,一穿着青色官袍,中年模样人,听着琵琶声,手扶在酒盏上。
愀然问:
“此莫非谪仙人耶?”
也有年盛学子,凑在一起喝酒吟诗作赋。咋咋呼呼的,点了一桌子菜,互相劝酒,很是热闹,说起话来整个酒楼都能听到,江涉一行人也看过去。
桌前,有一白衣士子,听着乐声,筷子夹着切鲙,心生感慨。
“襄州竟有此事此诗,鹿门山恐怕要名动一方了。”
“何止是名动一方?”
席间有人说:“如今这不已经传遍了洛阳?”
有人嘀咕:“我怎的没有遇到仙人?”
“你怎知李太白就遇到了,醉酒写写而已,我族弟也去过襄阳,还见过那襄阳鹿门山的山神庙,也没见着神仙啊。”
李白听到这,靠坐在凭几上,笑了一声,看向江先生,又看了老鹿仙神一眼。
端起酒盏,慢悠悠品味,听着他们说话。
这一桌学子里,有人举着酒杯,脸上泛红,已经有些醉了。
学子大笑道:
“不是说要作诗吗,王缙,轮到你了,快作!”
王缙穿着朱色纹绫袍,正低头用饭,被同窗点了名,无奈放下筷子,拿起酒盏,听着外面的诗句和曲声。
沉吟片刻。
又放下了酒盏。
无奈道:“可惜却也无诗可作。”
同窗都一阵哄笑,有人还嚷嚷说:“你兄长王摩诘那般好的诗才,按理说你也当有,怕什么?”
王缙为他斟酒。
“不如君来作诗?”
同窗讪讪。
连忙把王缙手中的酒盏扶下,想了半天。
讷讷说:“珠玉在侧,觉我行秽。”
旁人也哈哈大笑,举着筷子道:“饮酒,饮酒,还是莫要丢人现眼了。这驼峰炙快吃,作诗……他日再说!”
两丈之隔。
李白一身白袍,慵懒倚在座间,听的下巴都微微抬起,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抬起手,叫来行菜伙计。
“有什么好酒好菜,全都上来。”
“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好酒,叫做赤城霞,也端上来。”
行菜伙计团着笑脸,微微躬身,与客人细说,大致是说这酒水酿造不易,且是用的仙家古方,很是珍贵云云。
李白豪爽,道:“多少钱也使来。”
伙计笑的更亲切了些。
“好咧,这就给几位上来。”
说着又让人布置了瓜果盘和干碟,酒都重新叫人温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忙着去招呼了。
元丹丘看了李白一眼。
与江涉说:“这厮如今得意。”
“我道是为何今晚要来这流霞阁用饭,原来,这店里传唱了他写的诗。”
老鹿山神坐在一旁,端着酒盏,听着不远处那帮年轻书院学子正在议论,手抚着白须,心中生出趣味。
“于此处听他们说话,确实有趣。”
江涉笑笑。
酒器端上来,竟然还是个丹炉的造型。
元丹丘一见:“这样子有趣。”
伙计给众人斟酒。
酒液澄澈,有着松香的气味。
江涉嗅了嗅,似乎是用姜黄调色,松针浸酒,与那夜地祇献上来的清灵香气不能比较。自然,也不必追究的这么深了。
有美酒喝,便是人生一大快慰。
正等着菜的时候,几人又听到那些学子聊起诗中的景象。
他们大多是长安洛阳的子弟,有些人今年秋冬之时,还要跟大批随行官员出发,前往泰山观禅。
李唐王室认了李聃做祖宗,向来崇道。
这些学子,与朝廷官员和皇族子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也沾了几分修道的风气。
有人醉问。
“王缙,听说你兄长如今读起了道经?”
王家子,王维念佛,在洛阳是出了名的。
第57章 做神仙好,红尘也好
王缙在学子里面年岁算是轻的,如今不过二十岁上下,也容易喝醉,那人问了两遍,才回想着说。
“是读了一些,你如何知道的?”
同窗道:“我家有些藏本,摩诘兄问到我堂伯那里。”
王缙也不知为何,自家兄长忽地对道经生出这么大兴趣。他想了想,“我也不知为何,许是近日洛阳崇道风气盛。”
“大哥也想瞧一瞧吧。”
“天下书籍那般多,读了释家,也不能少了道家。”
王缙的话中对自己的大哥,很是推崇。
毕竟他兄长王维,十五岁名动洛阳,二十一岁中进士,状元及第,精通音律,被破格提拔为太乐丞。少年才名,早已经传遍了大唐,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岁。
而王缙如今还未中进士。
他们说话声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侧目而视。
元丹丘也听了一耳朵。
与江先生他们说:“那书生的兄长是王维,洛阳果然不凡,处处都能遇到厉害人物。”
李白自然也知道王维,还听过他的诗。
听着唱诗的乐声,兴致缺缺。
“再是厉害人物,有先生厉害?”
江涉见他这样,隐隐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某些传闻,不禁莞尔,笑得有些促狭。
不等李白问过来,就端起酒盏,看向山神。
“鹿门山少了山神,如今又名声大震,会不会生事?”
老鹿山神也坦率:“小神离去之前,已经把山印交予了旁人,又有黑石山山主助其调理地脉,生不起什么风波。”
李白不禁抬眼。
山神不是说只送一程吗?
原来已经把山印交给了旁人,早就做好了安顿。
放下山主尊位,一心追随大道。
江涉心有所感,掐算了下,问起:“是送了那山间猛虎?”
“先生明察秋毫。”
老鹿山神端着酒盏,也笑,打趣自己说,“说不准再有哪个皇帝梦到,鹿门山便改作虎头山了。”
元丹丘却不这么觉得。
“也未必如此,有遇仙这样的罕事,如何说也能再庇佑此山数百年。”
几人言语间,谈论几十几百年后的事,如同说明日之景。
酒菜端上来,果然滋味颇好,驼峰炙肉也不见腥膻,东家庖厨厉害,难怪这道菜有名。配合着酒水一起吃,让人不禁对这人间繁华多几分留恋。
酒空了半斗。
许多是李白和元丹丘喝的,江涉和老鹿山神倒是只喝了几杯,听着厅堂里食客说话,也觉得有趣。
李元两人都有些醉意。
回去脑袋沾上瓷枕,没多久便睡着了。
江涉回到院中,坐在树下,倚靠着凭几,望着天上明月。月光映照在地上,如疏疏残雪。
夜里并不影响他视物,他拿起那邪道人修行笔记来读。
读欣喜,读恣意。
读遗憾,读偏执。
读死生。
晚间所见洛阳繁华之景。
便和修道的清净困苦,重叠起来。
老鹿山神推开门扉,见到仙人在这,借着月色读书。
披着衣服化作了无缝天衣,他走过去,关切问:“这么晚了,先生怎的在这里读书,可是心中有所思?”
看到桌上那本手札。
一时心下领会。
江涉温声说:“山神与我说说修道的事吧。”
老鹿山神便也趺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石桌,江涉想了想,屋子里也没有酒,便伸手召来两个杯盏。
从袖中取出瓷瓶,斟入杯中。
老鹿山神一滞。
感应到天地青气涌动,看着瓷瓶,忽地想起与先生给他看过的丹丸瓶子,有些相似。
“这……”
江涉道:“赤城霞酒水虽美,却不能醉鬼神。”
“我想这一杯应当是可以的。”
推到老鹿山神面前。
“这……小神如何……”
“山神可以自在些。”江涉道,“我请山神饮酒,只是瞧山神晚间喝的不大畅快。”
“凡间的酒水,如何能同这个比?”
江涉笑了起来。
“有何不同?清酒浊酒仙酒,但求一醉。”
老鹿山神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明明自己有道法,绝不会让一个杯盏里的酒液洒出来,但他却有了刚山神时,第一次调理地脉时的小心。
抿了一口。
周身轻松,心中惊诧。
他想了想说:“小神是山间野鹿出生,误打误撞成灵,却也只有意识,可以说些人言,对修道一概不知。”
“被山间猎户捉了去,以为便要死了,却被一个书生买下。”
江涉问:“就是卢生?”
老鹿山神脸上,每个皱纹和须发都透露着怀念。
点了点头。
“是他,后来他见我开口说话,吓了好大一跳,把我放回山里。又好奇这种神异的事,偷偷去山里探望,还为我带来些山下的果子……”
“后来为我借来许多书,那时候书不比现在易得。中间艰难他也没提过,是我后来才懂得。”
“懂得有些晚,那时他已经过世了。”
八百年前的事,老鹿山神娓娓道来,熟悉的像是发生在昨天。
不知在心里惦念了多少回。
月光穿过古槐,照在两人身上,如同霜雪。
江涉听着。
“山神知修道之难,所以得道后常为山兽讲法。”
老鹿山神脸上,难得露出惭愧的笑。
自谦说:“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微所得,有些与他们说了,后来也觉得不对,非是正途,不能与大道相比。”
江涉却知道,已经很厉害了。
山神又说。
“我瞧先生,似乎少于人往来,往前应当是在清修。”
江涉道:“是过的清净。”
话头已经说起来,便靠坐凭几上,说他在山间修行多年,少于人往来,一开始住在镇子里,后面数年容颜不改,街坊邻里都有些害怕,窃窃私语议论。
他是听到后,才意识到这些,心生感慨。
“恐怕再不离去,那些凡人就要报官了。”
老鹿山神想着那情形,也忍不住乐,抚着须子直笑。
“凡人所说求仙,实则大多为叶公好龙,听着恣意潇洒,心向往之,若真有机会在他面前,怕也舍不下浮华。”
“就算舍得,后面也多有悔意。”
江涉称是。
与老鹿山神说的是趣事。实则还有后事未说——
此后,他放下多年夙愿,只当是在世间游历,不再作回去之想。
索性下山出游。
至此,入得万丈红尘。
见到了许多历史上的人物,在襄阳山庙里见到了李白,元丹丘,孟浩然,在洛阳听说了王维的大名。
也见到了历史上没有书写的人。山神,地祇,猛虎,邻家徐大郎,襄阳县令程志,清虚观老观主,金元上人周陵……
往后还会见识更多人。
猫团在竹筐里,睡得发出细小的呼噜。
江涉和山神聊了许久,饮酒听着风吹叶声,一直到月上中天,猫终于睡醒了,打着哈欠抻了个懒腰。听到人说话声,竖着尾巴小跑过来。
对着月下人叫了一声。
江涉摸了摸猫儿。
做神仙好,红尘也很好。
第58章 耳报神
第二天醒来,日光穿过窗户,照入室内。
江涉推开门,阳光轰然洒进来,明亮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外面,李白和元丹丘在慢悠悠地打了一套道家的剑舞,提神醒脑。猫儿仰着脑袋,看着剑穗在空中转动。
脑袋一时摇来,一时晃去。
江涉忍不住笑了一声。抄手袖中,驻足看了一会。
小小的黑猫身上还是幼猫的绒毛,圆眼睁大,盯着来回晃动的剑穗,摇头晃脑。
两人也促狭,故意把动作练的大开大合,等猫扑上来,立刻又转到另一边,剑穗摇摇晃晃,始终不停。
猫儿扑了个空,也不恼。
江涉在昨日饮酒的桌前坐下,继续读之前没读完的《列仙传》,看到王子乔乘白鹤,挥策青崖,神游气爽。
正如庞德公隐居鹿门山,后不复归。
有些是古人编撰的,有些倒有几分是真。
元丹丘练剑结束,也逗完了猫儿,见猫跑去寻主人,便收了长剑,重新搁回匣子里,左右环顾一周。
奇问:“山神是走了?”
江涉没抬头:“昨日饮了些酒水,应该是还在睡着。”
山神也会醉?
元丹丘心中更为惊奇。昨日他看山神好似也没喝多少酒水,怎么醉的这样厉害?
心里奇怪着,元丹丘开口提起早上发现的一件趣事。
“今早贫道出来的时候,还瞧见了那牙人,不知怎的神色匆匆。”
元丹丘拉过一个椅子坐下闲谈。
李白在旁边,找出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井水。元丹丘推了李白一下,让他给自己也倒一杯,端着茶盏,继续说:
“一开始我还当他是赶着去茶亭领庆元观的粥吃,没想到招呼一声,人跑的更快了,吓得不行。”
“仔细一看,才见人是躬着腰走的,怀里捧着的都是铜钱,至少有两三千文。”
“这是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牙人抽取一成费用,两三千文,便有二三十贯的租金,就算是在洛阳,这个租金也是大数目了,非是当官的,或是豪富人家,都付不起。
至于洛阳最多的穷书生。
大多是跟着同窗或者友人,凑在一起租一个偏远的小院,只占一间房,一个月不过六百文。
李白不以为意。
“集贤坊临着许多书院,本身又有集贤书院在,那是官学,富贵子弟向来多,按年租住也是常有。”
“做笔生意有什么。”
他虽然不把三贯五贯,三十贯五十贯的钱放在眼里,但也知道这有时候就是贫者一年的收成,珍重小心些,也是该有。
元丹丘回想起那牙人行迹匆匆的样子,心里觉着不对。
上回那邱内从他们这出去,赚了四百个钱,捧着一匹价值五贯的丝绸出去,也是昂首挺胸,满面春风的样子,没这么畏缩。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
只是随口猜测,元丹丘自个也没在意。
嘟囔一句:“别不是招了邪。”
……
……
邱内很是得意,前天刚赁出去一处房子,得了四百文的抽成。
正准备回家,经过赌坊的时候,邱内就看到外头有人斗鸡,那公鸡鸡冠鲜红,尾羽泛着青色,真是威风漂亮,从没有见过这样的。
鬼使神差的,就押了一百文。
压完他有些后悔,一百文就算每顿都在外头食店摊子前吃,也够吃两日了。
好在那斗鸡争气,替他赚了九十文。
旁边还有人羡慕,后悔自己为啥没下注一起押,更让邱内神清气爽。耳边喝彩声不断,他看那斗鸡威风凛凛,想着趁热打铁,这样赚钱的的机会可少。
没成想,三百文翻成了五百四十文。
这可比暑热天,在洛阳城东奔西跑给人看宅子好多了!
邱内很是激动,立刻就把这四百文连带赚来的利钱,全都投上去。
老天好像知道他都投上去了,下一把,所有的钱全赔个底朝天。邱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一共七百三十文,全都输进去了……
一时天昏地暗。
邱内恨不得自己死了一回。
边上站着一个运脚人,身上一股水腥味,应该是在坊船上卖力气,背运货物讨活。也跟凑在那瞧。
“东边这只威风,下一把保准赢!”
邱内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遭瘟的斗鸡,上下摸索,从口袋里摸钱。
两刻钟后,邱内输空了口袋,外面的衫子也脱下去当了,只留下一个半臂汗衫。他身子抽软,嘴唇直发抖,腿也软的站不住,扶着墙才撑着没滑下去。
用巾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面色灰颓,飘一样的走出门口。
他咬牙切齿道:
“这遭瘟的死鸡,把老子的运头瘟没了!”
回家后,邱内也不没对家里提起这事,看着儿女在门口用晾衣竹杖装着骑马玩,心里不痛快。
妻子问起衣裳,只说被人借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邱内又从租客的房钱抽出两百文,等赚回来再搁回去就是,依然能给东家供上。
他要翻身!
那遭瘟的运脚人也在,要不是他,邱内昨天也不会把最后那五十来文扔进去。
邱内不痛快地看了一眼,却听到一阵喝彩。
这厮居然赚了?
盯了半天,邱内脸色越看越古怪,好么,这死运脚不知发了什么运,今天是赌一场赚一场,几乎没有输的。
不一会的功夫,这都赚了快两贯钱了!
等运脚人下了赌桌,邱内忙着跟上去,说着想要请人用饭。
点了一桌好菜好酒,又躬身请教:
“昨天就瞧见了大哥,怎的今日没在外头看斗鸡,而是进了内门赌桌。一下子好似鸿运上身,回回都赚?”
运脚是个健壮汉子,微微有些驼背,肩膀一边略高,穿着短褐,脚踩芒鞋。
这样的市井儿,邱内之前见到了都要避开,免得被碰脏衣裳。
运脚胃口大,吃了两壶酒,用了足足四碗饭,店家端上来一盘菜,就呼哧呼哧两边口下肚,几筷下去就一干二净。吃的邱内眼皮直蹦,心肝肉疼。
吃了八分饱后,运脚掂量着邱内,看着对方一阵。
端起酒碗。
“你算实心,那我也实心跟你说。”
运脚大口饮酒,酒水顺着胸口淌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的人偶模样的东西。
问邱内:
“可听说过耳报神?”
第59章 与王维论道
这是什么东西?
邱内盯着那木偶去瞧,上面还画着五官,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木偶的四肢便是四个小些的木头棍子,雕刻出简单的手脚模样,外边还套着小衣裳。
有些邪门,又神异。
“耳报神?”
运脚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钱,说:“我之前帮人走船,有一天遇到了一个老丈,船上多关照了几天。等下船前,他见我搬运辛苦,就送了我这个东西。”
“说是叫耳报神,要精心供养。”
“这耳报神会说话,可别不当回事,这才紧要着!”
就是这个东西叫人发运的?
邱内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紧紧盯着。
“这样的好事,大哥不自己用着,怎么会与我说?”
运脚咧嘴大笑,他饮着浊酒,“你当是这东西好养的?我早就合计找个人一起供他,正好,你就撞上门来了!”
邱内只觉得一颗心起伏不定,他吞了吞口水。
半晌。
“要怎么养?”
……
……
正是天气好的时候,江涉在街头走走。
找了一片繁华街头,道边两旁是酒家正店,旁边还有不少小摊贩,行人如织。
这时候娱乐百戏极多。被人群包围着的地方,汉子脑袋顶着一根长杆,杆子上还有少年人悬在空中,周身只靠一根杆子支撑,在上面倒立戏耍,身形轻盈,做翻滚,种种惊险的模样。
让人心一阵发紧,跟着惊呼。
纷纷掏出几个钱,打赏进竹筐里。
还有人表演植瓜种树的戏法。
江湖技人在空地上种下瓜籽,接着开始念咒,双臂开合进行舞蹈和动作,很快,瓜籽便发芽生长,在众人面前。
开花、结果。
搏来一片喝彩,赏钱纷纷落在地上。
江涉瞧的饶有兴趣。
元丹丘问:“这是幻术?”
他还记得,之前在卢家行骗的那几人,说是会“嘘气成焰”,实际上用的就是幻术。
李白仔细瞧着,他眼睛如今不同,按照山神说,可以看穿妄相。
“不是幻术。”
江涉摇头。
他说,“眼快手快,在此中行当也算大家了。”
猫跟着人走,远远看着往上爬的藤蔓,爪子一张一张,也想去捞。
再往前走,又看到街头傀儡戏。
元丹丘眼尖,正看到那天带他们看宅子的牙人跟人说话,从傀儡戏手艺人手中,接过几件木偶傀儡穿的小衣裳。
“那是不是牙郎——”
江涉抬头看过。
见到邱内换了一身簇新衣裳,侧着身子,正跟傀儡人比划,手探入怀里,过了一会,又数出一把钱递过去。
拿到东西后,就匆匆离去。
李白站在另一侧,对着牙郎的正脸。瞧了一眼,微微挑起眉。
是这牙人今晨没洗漱?怎么觉着额上有点黑。
几人正看傀儡戏的时候,就听到酒楼上一阵宴饮声,好几个人说着话走下来,远远就能闻到酒气。衣着锦绣,腰佩玉带,脚蹬锦靴。
皆是衣冠风流。
彼此谈笑从容,当为此间世家子弟,或官僚家的小郎君。
其中,有个白衣人一直被这些富贵子弟隐隐拱卫着,风姿郁美,少说话。旁人与他说笑,也只点点头,偶尔回应两句。
“摩诘,后日休沐,我们一起去观马球?”
那被簇拥的人,声音淡淡:
“还有些文章未曾整理,这些日恐怕不大得闲,改日再约。我送君一坛剑南烧春,蜀酒飘香,也可助兴。”
有人笑道:“五郎还不晓得摩诘?”
“好多女眷喜马球,常结伴去一观,摩诘喜清净,恐怕避还来不及。”
众人轰作一团,年轻郎君们想到洛阳那些年轻娘子们,堵在王家门前的马车,也都在笑。
裴迪也在人群中,看着王维面色渐渐淡下来。
王维觉得颇为无趣,他还在想卢象说的那些事,这些日他在洛阳也多走动,却也没见到卢象口中的神仙中人。
难道真遇不上?
真是错过了?
他乏味地看向楼台下街头,好多人正在看道旁的戏耍技人,跟着喝彩。
王维停顿了下,觉着其中一道身影颇为眼熟。
好似是……
见过。
正是快到洛阳时,在村路旁边遇到的几人。
王维仔细辨认了一下,心头微微一动。旁边杨家和崔家的郎君还在说笑,讲着马球队的事,他叉手行了一礼。
“那边瞧见了些朋友,我去瞧瞧,诸位先去下家吃酒。”
说着,便下了楼台。
往那人群中去。
崔郎君不解。
“摩诘?”
裴迪在旁边闲道:“随他去,走吧,王摩诘不愿去看马球,我们自己去。”
“今晚便在董家酒坊用饭,他家美酒和歌舞最好!”
一群年轻郎君也没在乎,王摩诘一向性格冷僻,也没多想,就呼朋唤友,各自骑马或是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往南市热闹地方去了。
只有崔郎君骑在马背上,往王维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摩诘的朋友?
之前未曾听闻。
江涉正看着傀儡戏,手艺人指上悬丝,手指动了动,下面木傀儡就跟着做出各种动作,讲的是年轻士子读书时候,遇上妖鬼的故事。
妖鬼在窗外笑,士子在屋里躲。
手艺人还分作成两道声音,一问一答,让人哄然大笑。
看的正专注。
听到耳边有说话声。
“足下,又见面了。”
江涉回过身,见到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腰佩群玉,方从远处酒坊走来,与他叉手作礼。
面目熟悉,江涉的记性一向好,认了出来。
“原来是王郎君。”
王维道:“未想会在洛阳相逢,与几位倒是有缘。”
李白也认出来了,这就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太原王氏的子弟,是为了寻仙,也就是来找先生的。
这回怎么又遇上了。
元丹丘促狭问。
“王郎君之前问我等神仙事,可寻到了?”
王维摇头。
脸上有些遗憾:“未曾。”
他道:“这里说话总是不便,某请诸位往楼上去,如何?”
王维的神情,与他们前几日相见的时候,已经有些不同,或许是这段时间一直没寻找神仙踪影,脾气磨平了几分。忽然想与萍水相逢之人,说说闲话。
茶酒博士见人又回身进来。
下意识问:“王郎君可是遗漏了什么东西?”
“挑个好位置,上些好茶。”
几人坐在临窗的好座上。江涉看着眉眼有些郁气的年轻人,还是安慰了一句:“天底下不遂人意事十有八九,莫多挂怀。”
王维也笑了一下,端起酒盏。
他望着天上飘着的浮云,想着自从四年前被贬沧州,又想起辞官之后在洛阳的种种无味之事。
摇头:“足下说的是,不想这些。”
他道:“我在洛阳住了几年,这家所用茶水是蒙顶山的好茶,滋味颇佳,几位可以尝尝。”
“再好不过。”
酒家上茶来,王维又说起他读道经时,很少见道经上写一些神通和术法,问元丹丘,这种莫非是旁门左道?
元丹丘哪里知道这个,他看向江先生。
江涉想了想。
靠坐在凭几上,一手端着茶盏,语气轻松:“因为法术和神通并不紧要,只是修行中的一个衍生。”
“行大道者,注重天地间的契机。行小道者,重法术神通,便是所谓的小术。”
“修行到一定程度时,便慧照自生。”
“非是刻意寻求。”
王维听的认真,他隐隐中,觉得这位不穿道袍的先生,对道法的理解,要比穿道袍的道士还要高深。
“君也懂道?”
很少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江涉笑了一下,想了想。
只说:“略懂一点。”
第60章 愿随君一同修道
这岂是略懂一点?
王维不由仔细打量这位郎君,一身泛旧的青衣,靠坐在凭几上,神情悠游。面对他的视线,也坦然自若,并不躲避。
隐逸的高人,便应当就是这样了。
早知如此,在村中遇见的时候也该多说几句话,相互之间谈论道法,何必匆匆而别。
如今神仙未找到,却结识了眼前这位高士。
也是一件快事。
不虚此行。
江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被王维特地一提的蒙顶山茶,汤色碧清微黄,鲜爽回甘。
确实是好茶。
风掠过树梢,从外面吹来。他坐在窗边,和古人一样吹着同一缕风。江涉悠然瞧着下面洛阳的街头。
那种瓜的戏法人身边,换了一批新的观众。
依旧是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取出瓜籽,开始生长,枝蔓蜿蜒,开花,结成果实。
惹得惊呼连连。
忽而生出兴致,江涉随手一指。
他继续说:
“譬如下面种瓜。”
“瓜籽为人存身之所。”
“道法生,而开蔓生花,顷刻结为果实。这便是许多人所说的神通、术法。”
江涉笑看对面人。
“实际上真是如此?”
王维向窗外看,也看到这种瓜的神奇术士。这是洛阳街头常有的戏法,他年少的时候看过两次,后面也不觉得稀奇。
原来此中也蕴含道理?
元丹丘和李白也去看,街头行人攒动,见到种瓜的“神通术数”,观者皆惊。
王维认真想了想。
“足下这样说,恐怕并非如此。”
“然也。”
江涉玩笑地看着他。
“能领悟到这一层,已经比得过天下半数修行人了。”
他屈指叩桌,笑道:
“所谓术法和神通,不过是修行到一定境界,所成的果实罢了!”
“真正重要的是埋藏在土下的根茎。”
“便是道基!”
李白、王维、元丹丘,都听的屏息凝神。
李白更想到那金元上人周陵所写的修行笔记,一开始便是求仙问路,学飞举之术,点石成金种种道法。
难道是错在这里?
日光耀眼,道旁的柳树和榆树被日光照过,蝉在里面不住鸣叫,风慢悠悠地吹,纱帘不住晃动,在日光所照下飘飘浮浮。
外面的行人凑在一起看种瓜戏法和傀儡戏,看吞刀吐火和小儿顶杆,都是热闹。
而在酒肆中,觥筹交错,食客一边用饭,一边谈笑,饮着美酒或好茶,琵琶声乐声不断,空气中浮动着酒菜的香气,茶酒博士和行菜伙计跑来跑去,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番话只有几人听到。
江涉端起茶盏,喝了半盏润喉。
又继续说:
“非破除执念,常清常静。”
“潜心钻研,苦心打磨,不可取得。”
“所以修行人,大多有隐居山林,磨砺本心的经历。”
“也是许多传奇逸闻里,得道之士看重某人良材美玉,问他是否要放弃家业,放弃官途,甚至放弃所治之国。”
“遁入荒野,潜心修道的缘故。”
王维听得出神。
日光洒入,对面人神情闲散悠然,趺坐在光中。靠着凭几,方才说了许多话,正低头饮茶。
一身青衣,不似尘世中人。
恨不能追随一同修行。
王维起身,带着宽大袍袖,被窗外的风吹动,他叉手,肃容道:“在下王维,字摩诘,不知足下是……”
江涉一怔。
一笑道:
“江涉,蜀中一山人。”
“足下无字?”
“是。”
如今文人高士都喜取别号,不仅有姓名、字,往往还有道号、自号,又根据家中排行、地望、官职、书斋目名的不同,能延伸出许多称呼,反映着文人志趣。
又不是神仙无字。
怎么未取字?
王维问:“江郎君是蜀中人?”
“在蜀中修行过几年。”
“原来是隐逸高士!”
“称不上。”
王维停顿了下,心中各种念头涌动。再看这人,便不是当初所见村中路过游人,而是有道高士了。
“如君这般,是已经得道了吗?”
江涉道:“尚在修行中。”
王维立刻起身,再拜而行礼。
“愿随君一同修道!”
江涉扶住对方,戏谑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看出目光中的坚决和紧张。
他摇了摇头。
笑说:
“人各有路,何必被道途所误?”
王维不解,请教道:“是某修行资质不足?”
“非也。”
江涉只说到这里,从容不迫吃起酒菜,不再说话。
李白抬头,不断看向王维。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元丹丘奇怪地看着他,不知太白怎的忽然这般高兴,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或是,刚才江先生讲道的时候,他悟出了什么道理?
一直到茶水喝的差不多,点心也快空了,王维都没能再得到江涉的只言片语。自己也心有所感,知道方才已经说的够多了,本就是萍水相逢。
他在心中叹息。
见人快要离去,忍不住问:
“江郎君在洛阳有何落脚地方?某在洛水边有一别院,清净自然,可为修行之所。”
这时的洛阳,正是宅子最贵的时候,一座别业说的简单,实际上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庄园。临着洛水,价格极高,甚至很多宅子有价无市,代代在世家贵族中传承,不货于市间。
江涉摇头拒绝。
他也不会在洛阳住多久,何必取旁人之物?
何况,在哪里不能修行?
心若是不静,便是在洛水边,在终南山畔,都是无用。
他道:“就住在集贤坊,王郎君客气了。”
说罢。
转身离开,走下楼台。
王维怔怔看着那青色背影,晃了晃神,心中思绪一时难言。
到底是缘分不够。
等茶酒博士小心翼翼上来,问是否需要添茶的时候,王维如梦初醒,他叫茶酒博士过来窗边。
两人看向窗下,王维伸手指着,那混在人群中的青衣人。
“瞧见这位郎君没有?”
“看见了。”
“记住这位的模样。”王维说,“往后他若来食店,都挂在我王家账上,不收费用。”
想了想。
又添上一句。
“也不必特意让他知道,只说结过帐了便是。”
茶酒博士抻着脖子看,那穿着青袍的人身侧还跟着几人,正说笑,混入人群中,气度不凡,一眼能挑出来。
什么人能让王家子这样看重?
他刚才听说同席的还有崔家的儿郎,这些世家子说话,眼前这位也只是偶尔回两句,并不热络。
茶酒博士虽心里疑惑,嘴上仍道:
“小的明白。”
江涉走在街头,看到还有些肉脯,舍钱称了半斤,回去和猫儿一起吃。
一手提着油纸小包,慢悠悠走回家中。
正快要到时。
忽地迎上了一婆子,身侧还有一壮汉,堵在门口。
两人问他:“可是这屋的主人家?”
第61章 耳报神活,今日凶
街坊邻居早就看到了,在这议论了半天。
江涉抬眼,婆子穿着一件深蓝绸子衣裳,外罩素色半臂,皮肤晒得有些黑皱,看着像是乡下人家的老夫人。
旁边的汉子粗衣短褐,束腰长裤,踩着草鞋,应该是她的仆从。
他颔首。
“正是。”
婆子松了一口气:“牙郎同俺说这屋子已经租出去了,契书前段时日也已经到了俺手上。”
“只是钱费始终不至,俺这处也不大能联络上那牙郎……”
“不知道是郎君还没给钱,还是中间生了啥事。”
“俺来上门瞧瞧。”
婆子说的颇为客气。
一开始,她见门落了锁,人迹不见踪影,还当是人已经跑了。一时险些没昏过去。
幸得听邻人说,这家是有人住,今早还听见洗漱和说话声,应当是出门了。
才等到现在。
江涉想了想。
“赁钱已经付过,是一匹绸子,市价五贯。”
“多出了五百多文,牙人是第二天送来给我的。”
婆子打量着这位年轻郎君,瞧着是个文雅人,生的也俊气,住在这集贤坊,想来是个读书人。
之前他踮起脚,看院子里马厩还有两匹马,这可是贵重东西。
想来也不会贪她这几贯赁宅钱。
婆子心里有些信了,皱起眉:“那是牙人……”
李白在旁边道:“今日晌午我看见那牙郎了,是叫邱内?在那傀儡戏摊子前买东西,不知要做什么。”
婆子忙问:
“哪个摊子?在何处?”
“集贤坊南门街那边。”李白回想说,“很快就走了。”
“阿婆若知道他住处,去寻他便是,我们在楼上饮茶时他就离开很久了,恐怕过去也找不到。”
婆子颓然。
“俺就是不知道住处才麻烦!”
这宅子是长子之前买下的。洛阳房贵,卖又卖不出去,只空在这等人租住,钱由他老娘拿着,也算是有进项。
四贯钱都够在乡下活上半年,要是买成米,都够买两百多斗,吃几年也吃不完。
没想到,这四千文好几天都不见踪影。
就这么没了。
婆子心急如焚,找上门来。
她心里也知,恐怕是牙人把钱卷走了,老脸灰白。
一时险些站不住,被下人扶着才站稳。
街坊邻居都谈着脑袋看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嘴里嘀咕个不停。
江涉推开门。
他请婆子和下人先进来,暑天一直在外边晒着,年岁大容易伤身。
等人进来,门一关,隔绝了街坊们的视线。
元丹丘倒了茶水,没给这老太太用先生的好茶,只去灶房随意冲了点粗茶,没放香料和谷物,随手加点盐,润润嗓子够了。
端到院中。
婆子坐在江涉对面,捂着心口,脸上焦急。
元丹丘道:“我前两日早间还瞧那牙人了,之前说起集贤坊的吃食来,他也如数家珍,还说常去庆元观领免费的冰酪,说不准就是在集贤坊住。”
江涉若有所思。
见婆子心急如焚,端了几回茶盏手都抖的厉害。
他安抚说:
“老夫人莫急,我们先找到那牙郎,把钱追回来便是。”
婆子含着泪,直点头,一时说不出话。
……
……
邱内紧紧盯着那木偶。
上面用红、黑、白、青、黄五种丝线缠着,这线不仅是颜色要是这五色,还要用五石的粉渣浸染过。
他头一回知道这些花花绿绿的石头这么贵。一丁点大就要几百钱。
身上的钱已经费的差不多,不仅是手头的散钱全都填进去了,连该给东家的钱也挪了过来,一并花进去。这两天他没敢多在家住着,怕婆娘生出疑心,耽误了大计。
天天披星戴月,凑在这运脚人的破屋里,一起研究这耳报神。
木偶与那日所见,似也有不同,更灵性了许多。
原本画着的五官是闭上的,这几日又是鸡血,又是狗血这么养着。
眼睛渐渐睁开了一道缝。
露出漆黑的瞳仁。
像是下一秒就能活过来。
邱内不敢多看,总感觉有说不出的邪性,连忙挪开视线。“我把这种小衣裳买来了,还得要什么东西?”
运脚人端着酒碗。
“你的血!”
邱内吓了一跳,运脚人看他这样,哈哈大笑,
“怕什么,只是用针扎个眼,挤出几滴就行,还当我要把你吃了?”
运脚人大口喝酒,走过来。
“我找上你,就因为那五色石忒贵,每日都要换新的,这两天手头转不过钱,看你还有点家底。”
邱内低头笑笑。
他是不会说,自己用的大半都是赁宅钱,还没给东家分过去。
不过等这耳报神开口说话。
能让他把钱赚回来,一切也就好了!
运脚人这破屋也没个针线,邱内狠狠心,在自己手指头上狠狠咬上一口,看着血往下流,连忙抹在木偶上。
一滴,一滴。
一滴。
见木头上画着的半闭半睁的眼睛,微微颤动,有要睁大的趋势。邱内狠狠心,用劲按着指头挤。
那木偶饮了血,颤了颤,像是要从捆着的绳子中钻出来。
可给邱内吓了一跳,忙问。
“那老者给你这东西,还有什么其他交代?”
“真这样神异?”
运脚人嗤了一声,道:“有绳子捆着,耳报神跑不了。你也用不着担心,这宝贝可厉害着,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那是得道高人,你还疑心?”
邱内一直挤的手指发白又发紫,伤口逐渐凝固起来,要开始愈合了。
他心里有点明白,为什么这给人搬货的运脚人会找上他,成天这么流血,再是壮力汉子,身子也撑不住。
邱内狠狠心,又咬开一道口子。
木偶瞧着怪异,已经露出大半个瞳孔,浓黑无光。
一滴。
一滴。
……
“睁开了!睁开了!”
邱内正盯着木偶看,这一下可给他吓得不轻,下意识躲远了些。
就听到木偶张开嘴,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
缓缓看向躲远的邱内。
黑色的眼瞳布满了整个眼睛,不见眼白。
它发出这几天的第一道声音:
“今日,凶——”
听清楚这东西说了什么,邱内脸色瞬间煞白,看向运脚人,嘴唇抖了抖,心里害怕。
“大哥,这……”
运脚人浑不在意。
“你怕什么,今日先是破财,你又流血有血光之灾,不凶还能是啥?”
他一把拽起邱内。
“走,把耳报神带上,我们去赌坊。斗鸡才几个钱,直接去赌桌上,瞧瞧这宝贝有多厉害。”
“好好发一笔财,让你把之前赔的钱全都赚回来。”
“哈哈……”
邱内看了一眼,想着输的钱,又想自己这几天的破费,狠了狠心,把那桌上的耳报神拿起来,小心揣入怀里。
白着脸,驼着背,往赌坊走了。
第62章 船上书生
“好!”
骰子一停,滚出三个色,周遭大声喝彩,邱内脸上生出光晕,春风满面,庄家把六贯钱递给他,似笑非笑。
旁边有人羡慕:“这谁?手气不错啊。”
这才半天时间,邱内就已经赚了几十贯,是他四五年的收入。赢到后面脑袋都是涨的,一股热气在胸口盘旋,没有实感,轻飘飘的一直想笑。
听着恭维祝贺声,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这么半天功夫,他以前对耳报神的畏惧已经烟消云散。只是半天功夫就赚了这么多钱,要是再给他些时间,恐怕他都能赚出一套宅子来!
庄家打量着他,笑问:
“兄弟今天手气这样好?”
邱内感觉怀里那木偶硌了一下,这才回过神,一下子从轻飘飘的眩晕中落了地。
他摆了摆手。
“运气好,运气好。”
庄家点头,心里有了些计算,笑问他:“手风这么顺,要不再来一局骰子戏?”
邱内隔着几层布衣摸了摸里面的耳报神,心中正是痛快舒爽的时候,旁边赌客都跟着撺掇,还有人押注。
他笑着大声说:
“莫敢不从!”
……
“耳报神?”
元丹丘面露惊诧,“这是……”
名字上带个“神”字,让人联想到神异。
江涉道:“你和太白带着这位老夫人一起,去南街财帛行附近,往东走五十步,入得一道门。”
“应该正巧可以赶上。”
元丹丘兴致冲冲,转身就要出去,被李白叫住,带上那位老夫人和仆从。几人一起往集贤坊南街那边走。
婆子将信将疑,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去,只听说能领回自个的钱。
走近了些,才认出是什么地方。
嘟囔说:“带俺去赌坊作甚,这可不是个干净地……”
李白和元丹丘打量着门口的斗鸡,明白牙郎是去赌了,奇道:“耳报神还能让人赌赢钱?”
心中好奇,往里面走过去,正看到那牙郎邱内眼下青黑,身形瘦弱了不少,有些伶仃,自己还恍若不知。
被赌客们簇拥着,身前摆着的都是铜钱,已经堆成小山。
婆子目光直直看过来。
李白忽地想起来一事。
“先生叫我们来这里,他去做什么了?”
……
……
江涉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钱,数出十枚付给船家。
船家哟了一声,怪道:“郎君给的多了。”
这青衣的郎君怀里抱着一只猫儿,歪着脑袋看他。
船家乐了一声,心里反应过来,这是付了两人的船资,他撑着竹竿,船慢慢划过水面,洛水上泛起点点波澜,在日光下如同绸缎。
“郎君真是讲究。”
江涉笑着,捧着杯盏,从怀中倒出那玉瓶,缓缓倒出给自己喝。上次同老鹿山神饮过一回,倒是觉得这味道不错。
空中好似传来奇怪的响声。
水下好似也有不知什么东西在游动,一时水面泛起波澜。
船家是洛水上的老手,从没觉得江面像今天这样奇怪,总觉得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望着青色的河水,一时摸不透,只稳稳攥着长竿。
“客人坐稳些,今天风大。”
江涉也有所觉。
弹指往水里飞了两滴,坠在水里,瞬息之间泛起层层涟漪。
不一会,江水就又平静下来。
小船上还有两人,读书人的打扮,见江涉怀中卧着一只黑猫儿,吹着江风,捧着书读。气度高华,便主动攀谈起来。
“这位郎君要往何处去?”
“去城外拜访一人。”
“可是旧友?”
“此前倒也不相识。”
两个书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闻着这位郎君杯盏中的香味,“这是什么酒?某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
“自己酿的。”
“郎君好手艺!”
“就是,洛阳城正店的酒水都没这个香!”
之前离着远还不觉得,如今凑近了,两书生真是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气,闻着人都轻了许多,浑身舒服。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酒?
虽然好奇,但他们也按捺住了心中的念头,没开口借一杯尝尝。
江涉见他们脚边带着书箱,另一边还有几个箱笼,装的应该是衣裳杂物,问起来:“两位是要离开洛阳?”
两人脸上浮现出苦笑。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道:“我们是同乡,开元三年时来的洛阳,如今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想着来东都求学,也想同世家子弟,官贵之家结识一二。投个行卷,得了哪个权贵的青眼,没准还能中进士。”
说着,他叹息一声。
“未曾想是白白耽搁十年,空费光阴。”
声音寥落:“如今快四十岁,洛阳城中,无一人识得某。”
这是两个求学的书生,是唐朝此时天下学子的一个缩影,空费十年,读书不成,拜谒无门,科举无路,最终还乡。
江涉温声说:“如今我便认识郎君了。”
“不知尊姓大名?”
那两人一愣,不想还有人会这么说。
忙道:
“在下严学林!”
“在下曾玉泽!”
他们脸上的颓意也消去几分,年长些的书生与江涉说起他们的故乡,说起家乡会稽的风物,说家乡的饭菜,谈论起王羲之的兰亭宴。
见江涉读的是一本道经,想来对玄道有所兴趣。
又说起四明的丹山赤水,说起幼时所见,山上的深谷、瀑布、溪流。
竹林环绕,多产药材。听说山上还有人道人作歌,始终不见人,山下还有愚夫以为是有神仙,实则不过是山中隐居人,也是有趣。
讲到兴起时,两人有些口干,江涉倒了两盏酒水,聊作润喉。
书生饮之,不由眼睛一亮。
“好酒!”
“某出洛阳时,郁郁不得志。未曾想,竟然遇到江郎君这样的人!”
“他日君若来四明。”
“必要到会稽,某请江郎君饮我会稽的好酒!”严学林大笑。
“那便却之不恭了。”
洛水在船两侧,水波一道道远去,两岸街坊行人一点点变成缩影,最后坊墙逐渐低矮消失,驶出城门,人也逐渐稀少。
只见青山一道一道。
舟行水中,如行山间。
觉天地开阔。
快到了地方,江涉将要下船。
另外两个书生见了,再拜而别。
年轻些的书生见人离船登岸,心中遗憾。他们与这位萍水相逢的郎君聊的十分投缘,若能结为好友,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书生张口欲说些挽留的话,看着对方青色的背影,却只问出一声。
“江郎君是去拜访什么人?”
猫儿蹭在脚边,江涉已经站在岸上。
他道:“走错路的人。”
船上书生俱是一怔,等品味过来其中意思,再抬头看去。却只见满山翠色,云雾缭绕,看不到那位郎君的身影了。
第63章 山巅钓鬼
辞别了船上人,江涉望向山林。
这时森林茂密,山上还有熊罴豺狼,出行真是一件又艰难,又危险的事。猫儿嗅着空气中的种种气味,仰着脑袋,左顾右盼,什么东西对猫来说都很新奇。
山上有一间石屋。
一个粗衣老者正在山巅间垂钓,手上握着一架粗糙的钓竿,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山崖间不可能有鱼,他却悠然自得。
一边哼着山野的颂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江涉在他身边,盘膝坐下。
“这里风景很好啊。”
老者吓了一跳,不知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来去全无踪影,一点声息都没有透露,怀里还抱着一只畜生,他毫无觉察。
谨慎问:“客人是?”
“蜀中山人。”江涉说的随意。
老者强安定心,不知这人来路,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他想了想,问道:
“既是蜀州人,怎的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是来这里游历。”
见老者面色松了松,江涉又慢悠悠地继续说。
“也是为了问清楚,为何修行中人,会拘养阴神,赠与凡人啊。”
老者霍然起身。
“可不敢这么说!”
江涉坐在山巅云雾间,望着下面的山崖,语气悠游。
“你也可以同我解释解释,此间为何会有这么多阴魂,是死了多少凡人走兽,要养在山崖间。”
“不急,我时间很多,可以慢慢说。”
在他的视线里,一目所望,可以见到十几个游梦一样的阴魂。
有苍苍老者,有年轻女子,有少年人,有干瘦的汉子,有妇人,还有明显可以看出是一家子的夫妻和孩童。
还有野狗野兔,狐狸豺狼。
身形虚虚,眼中空洞,无知无觉,俱是阴魂。
山崖下堆满尸骸。
老者转身欲逃,感觉身子像是被冻结住了,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这是遇见高人了!
为何会管这种小事?
他身子一下颓软。
“上仙,上仙……”
“某也不是存心想要如此,这里面许多都是恶人,那刁汉之前是做略卖的,那老货为老不尊……”
正说着话,江涉侧过头。
“有人来了啊。”
山下。
一中年道人带着两个少年,正在行路。衣着飘飘,不似凡俗子弟,他们走的极快,只需半刻钟就从山下走到山腰。
其中,脚步似有爬云之势,一跃而起,可滑飞数丈之远。
有些像是正统道门子弟。
江涉问:“那可是你的晚辈?”
老者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说:“是,是。”
“赶上他们来拜访你的时候啊,凑巧了。”江涉声音听不出起伏,垂眼看着山下人。恍若不知身侧的老者挣扎着想要逃离。
又过了一会,三人到了山巅,在石屋中寻不见老者,便一路找过来。
那一男一女两个年少弟子,嘴上还嚷嚷:
“师伯——”
“我们来看你了——”
“洛阳又有新的话本,我们这回一起带来,师伯在山上也不觉得乏味了。三水,快找出来,哎,你怎么还把我给师伯买的炸鱼儿偷吃了半包——”
说着说着又吵起来。
从石屋转过来,走到山崖旁,见到有两个人。
两个年轻弟子忽地一愣。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眼中藏不住好奇:“足下是?”
江涉开口:“也是修行人。”
一旁的中年人,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端正与他见礼。
行完一礼,转而看向老者,中年人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师兄?”
江涉问:“几位是来探望他的?”
中年人称是。
心里起疑,想了想,又问:“这是发生了什么……”
江涉伸出手,从赌坊把耳报神找出来,递了过去:“足下可知道此物?”
旁边少年瞧着,嘴快道:“是个木偶!”
他嘟囔说:“怎么有股腥气……”
中年人见识更多。他看到双眼睁开,身上用五色绳子捆着的木偶,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江涉。
“耳报神。”
“足下哪来的这种东西?”
这是阴邪之物,话说到后面,中年人就多出几分冷意了。
“恐怕便要问你师兄了。”
江涉手一松,解开对老者的限制。
老者立刻就要逃走。刚迈出一步,重重扑在地上。
中年人惊诧:“师兄?”
老者见真逃不脱,他一把撩起衣摆,跪在地上,身形低伏,背有些发抖。
解释说:“这里并不是人魂,只是头狐狸,一个畜生,一个畜生而已,不是被我捉了去,早晚也要被山下猎户捉走剥皮……”
“还请上仙恕罪、恕罪。”
中年人把这木偶拿了起来,在手里掂量,愕然看向伏在地上的老者。
“……师兄?”
停顿了几息,中年人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面向江涉,肃容,长揖一礼——
中年人沉声说:“这位高士,我师兄做这种阴邪东西确实有过。但也非是人魂,不曾行邪路。”
“还请高士宽恕其过错,我云梦山自会重重惩处,日后绝不再犯!”
江涉摇摇头。
他叹了一声,挥手拂开山崖下云雾。
指道:“请再看。”
山崖下,鬼影憧憧,十几个阴魂毫无知觉的漂浮在空中,想要向上爬去。
双眼空洞,都是临死前的样子,有的口鼻流血,有的外形肿胀庞大,还有的青面獠牙,死法多样。
中年人一时失神。
江涉说:“这应当只是一部分。”
中年人盯着下面的鬼,抿紧了嘴唇。
老者不断磕头,紧紧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这其中许多阴神都是恶人。此前也有过错,某只是把他们取来而已。”
“上仙是有道之人,想来应该明白人间恶事。就像这刁汉,生前压良为贱,死在他手里的孩童不知道有多少,便是按照如今的唐律,这样的恶人也应受绞刑。”
“那壮力爱财如命,自愿把妻子和儿女的魂魄奉与我,换得十年富贵……”
“我只不过是提前送他们一死而已!”
“这耳报神也只是采人精血,并没有旁的,反而还能给贫者带来家财,我把这东西给那运脚人,他可是高兴的很……”
在他身旁,中年人默然无言。
两个年轻弟子,吸着冷气看下面山崖的鬼,之前这地方他们也来玩过几次,看着师伯垂钓,一直不明白是在钓什么东西,只当是野趣。
竟然是钓鬼……
互相碰着对方的手臂,谁也不敢说话,他们看着一直闲云野鹤的师伯跪在地上,为了活命求情说话,心里有点不知所措的害怕。
江涉看向三人,问。
“君如何看?”
第64章 前辈你不会飞举之术吗
中年人默然。
两个年轻弟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师兄,又望向山崖中的一众阴神。面前是多年来长辈爱护之恩,下山崖里是一众死相各异的阴魂。两相交杂起来,在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对视了一眼,那被唤作“三水”的。
她行礼问:
“晚辈想知道,师伯……为什么会这么做。”
另一人:“晚辈也想知!”
江涉瞥了一眼地上跪伏着的老者,犹记得对方一开始的风轻云淡,闲适忘俗。
“炼化阴神,吸收精血,为自己延寿……”
他叹息一声。
“有些不罕见了。”
江涉手微微一抬,一股清风把山崖下一众阴魂全都吹了上来,他招手,叫那两个童儿过来,“你们一个一个问。”
挥手之间,这些死相狰狞的阴魂,居然失去了鬼相。目光也不再涣散,被人点睛了一般,恢复了神智。若不是身形发虚,两人还要以为这是活人。
中年人睁大眼睛惊愕,强自按捺。
他回想起师兄方才说到的“上仙”一词。
本以为是说道法高深的前辈,又出于讨饶怕死才这样恭维。
如今这……
伸手一挥,便能把这些阴神全都拘来。恢复生前神智,启灵还智……他也曾诵念经文超度亡魂,也没见过这种情形。
世上还有这样的道法?
阴魂恢复了神智,记忆还停留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哭着求喊道。
“娘,我害怕——”
“好痛!好痛!莫要剥我的皮!”
“上仙,咱已经把人给你,要魂儿还是要做甚,都是上仙说了算,说好的金子可不能少。”
“救命,救命!小人知道有错,以后万万不敢做这略卖生意,小人知错了,知错了!这就把这一批货还回去……”
两个年轻弟子听着哭求声,心生戚然。
看向师伯的目光,就再也不能回到之前了。
他们张了张口。
“师伯……”
老者伏在地上,并没有回答他们的话。此前也不是没想过被发现了会如何,但总觉着没事,等延些寿数,时日宽裕些,就把这些处理干净。
如耳报神这些随手之作,也给出去了不少人。其中壮力的精血,对修行帮助不少。
中年人深深看了一眼师兄。
他对老者最后行了一礼。
叹道:
“师兄啊……”
过了一会,他转过身。
中年人面对江涉,揖礼,肃容道:
“多谢上仙,为我云梦山除此邪徒!”
见过这些死相凄惨的阴魂,他再也不能说服自己为师兄求情,把这种害人的冤孽一再回护。
云梦山,是清修之所,向来所行正道。
修行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老者声音发颤:“师弟,你……!”
他没有接着说完话。
一根树枝,贯穿了他的心口。
两个少年人惊呼一声,侧头过脑袋避开,等挣扎的声音停住了,才看向已经死去的师伯,心中复杂。
他们所见的师伯,喜坐在山巅闲钓,爱看世俗话本。
身边是清风明月,不类凡俗。
对晚辈又极为关照,他们每次过来,都会看到师伯这里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又耐心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修道的琐碎事,真是很好的人。
如今才知,师伯大限可能早就到了。
才知竟然害死了这么多人。
中年人走到老者身前,蹲下身,合拢老者的眼睛,把他的身体放平。
声音很低:“多谢前辈。”
山巅处,那些阴魂得到渡化,全都消散了。连风也是静的,雾气和白云低垂,笼罩着山顶,赤色的太阳在云层中翻滚。
垂眼往下面尸骸,觉有万丈之远。
江涉盘膝坐下,怀中抱着猫儿,他一下下捋着,说:“你们是来上山看望他的吧。”
中年人也望着山外浮云,心中复杂。
站在一旁。
“是。”
又说,“师兄做出这样的事,如是没有前辈,我云梦山也要除去的。”
江涉问:“你们经常来这里?”
“有时一二年拜访一次,五年前收了这两个徒儿,便拜访的更勤,三五月一来。”
中年人正是心绪难言的时候,见这位有意与他们说说话,就也多吐露些心事。
“自拜师入道,与师兄结识,已经有五十年了。”
便是从呱呱坠地,走到暮年。
江涉说:“我看你的两个徒弟,倒是很喜欢他。”
中年人说:“师兄……修道多年,脾气向来好,有些闲云野鹤的意思,小孩子也喜欢和他说话,觉得自在。自十年前,师兄就搬离了云梦山,寻到这洛阳附近的一处山头隐居,此前不知师兄做这种事,我还为师兄突破而感到欣喜。”
“现在想来,远离修行人,也是方便用阴私手段延寿。”
“师兄之前……不是这样的。”
中年人说着,回想起在云梦山那些一开始修行的日子。
说起旧事。当年他与师兄,也如身边带着的这两个弟子一般,时常争吵,感情甚笃。
师兄年长些,脾气也变得好了不少。夜里他们还经常一起去灶房偷吃东西,帮师父炼药的时候,他总不耐烦烧火,觉得尘灰重刺鼻子,都是师兄来做。
话声逐渐低了下来。
山巅处,只有一具尸体,不远处还有一根钓竿。
山风吹过他的衣衫,山上的风向来冷冽。
中年人起身行礼。
“还要多谢前辈度了那些亡魂,不然我等心神难安!”
他拉着两个弟子过来,一起向亡魂见礼。中年人对他们说:“今日是你们师伯身死,明日若见旁门邪道,见巫蛊阴魂害人之事。”
“不论是同门,或是好友长辈,甚至是我……”
“也当斩杀之!”
“可记得了?”
两个弟子看着那尸体,应下称是。
中年人盯着他们,又道:“哪怕是你们其中一人,见同伴走入邪途,为了求道或是为了荣华,而害人性命。”
“亦决不可轻饶!”
两个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应下。
他们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尚不懂为什么师伯好端端的就要走邪路。
对长辈所说的“邪途”更是一知半解,生命中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荒废。
用来偷懒,用来逞威风,用来拔山里白鹤的鸟毛,用来躲起来免得挨打。
用来看话本,用来在县里或是到洛阳城闲逛,用来听讲书人说故事,听到讲神鬼和仙人的事,就互相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偷笑……都是好的。
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错过了今年洛阳桃花开,还有下一个春天。
几个人下了山。
三水见那青色衣裳的前辈并没有用什么道法,脚边跟着猫儿,都是一点点走下来的。
她和师弟初一对视了一眼。
眼中好奇:
“前辈,您不会飞举之术吗?”
第65章 小小童儿问死生
江涉看着不一点大的年轻弟子。
笑问:“你难道会?”
三水叽叽喳喳地说:“会呀,我学的比初一快,去年就学会了。我演示给前辈看!”
说着,她一溜烟就往山下跳去,身子在半空中滑行一段,很快便走出数丈之远,背影都变小了。也算腾空而起。
另一个弟子,初一不忿道:
“哪有这样!她就只比我早学会了两日,简直要念两年。”
他脸上满是怨气,又嘟嘟囔囔,说他们明明同岁,就因为三水嘴快先提的拜师,他就成了师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水长得比他快,前日量的时候,比他整整高了两寸,师父说他以后会长高,也不知“以后”是什么时候,怎么还不来。
江涉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也来试试。”
两个弟子得了令,猴一样在山间蹿远了。
他们的动作吓了猫儿一跳,直起身子,小脑袋张望,远远抻着脖子看。
旁边,中年人歉意道:“这两个弟子,被山门长辈惯的有些娇了,前辈勿怪。”
“这有什么。”
江涉并不在意小儿这点冒犯,反而还觉得挺有意思。
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两个少年人“飞举”了一段时间,就停下脚步,回身等着从山下走来的长辈,没有真跟山间野猴一样蹿的不见踪影。
中年道人板下脸。
呵斥道:“成日没个正形,在前辈面前岂能如此?”
两个少年人都站正起来,正经与江涉赔不是。
江涉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阻挡住两个小儿即将说的话,他这才回答方才三水的问题,微微笑了下。
“如果飞举之术是如此,我应当是不会的。”
两个少年弟子仰着脑袋。
他们八九岁就会的神通,高人现在这么大了还不会吗?
目光一时有点同情。
三水嗫喏了半晌,老老实实在高人身边走着,也不做飞举这种神通术法,往山下蹦了,怕在高人面前展露,会让他伤心。
又走了一段山路。
纠结了半天,两个年轻弟子躲着大人,嘀嘀咕咕悉悉索索说了几句。
三水仰着双髻,小声说:
“前辈若是不会,我教您。”
江涉笑问:“哦?那要如何学?”
三水想了想:“首先要打坐吐息,让身体变得轻盈,感应天地气机。”
初一在旁边探着脑袋补充说:“然后就可以试试了,先要做到踏雪无痕,或者没有雪,踩在水面上不留痕迹也可以。”
“接着便可以试试御风而行!”
“借着天地的风力和气机行使,顺应自然,便可以做到飞举了。”
“就像我们这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把他们云梦山给小儿教的飞举之术补全了,长辈怎么教,他们就囫囵这么说。
说得昂首挺胸,很是骄傲。
江涉点点头,“原来如此,谢谢你们了。”
猫也仰起脑袋。
像是在听。
两人脸红了红。
“不用谢,不用谢……”
他们见猫儿可爱,悄悄绕到另一边,小心翼翼贴着猫儿走,偷偷用小腿蹭着猫顺滑的毛,心里暗自高兴。
快到山下时。
初一犹豫了很久,问:“师伯是因为快要死了,才害人延寿吗?”
“想来是的。”
死亡对他们还那么远,三水和初一不过十岁,从小修道,懵懂时便远离世俗,只在县里听人讲故事时听过死亡,远远见过棺木和白钱。
但那是山下的事,山上的人死了,好像不是这样的。
师父说修行中人的死,叫做羽化。
身同天地,掩埋在青山里就是,不必陪葬金银,也不必烧纸钱。
他想了想,问:
“我快死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江涉看向他,两个弟子年岁都不大,穿着素色道袍,头上扎着小髻,脚踩云纹布鞋。面目稚嫩,眼中澄澈。
“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
“这个问题,可能要你们自己以后探讨了。面对生死,能够坦然见之,一直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若行邪路,害人以求延寿,应当除之。”
几人逐渐走到山下了,面对着一江洛水,日头也逐渐西斜,天上浮现出淡淡的霞光。
云层深处,是几人来的地方。
江涉摸了摸他的脑袋。
望着在霞光中粼粼波动的洛水,他语气温和:“我希望你们能走大道,若真是艰难,不走也可以。但至少不要害人。”
“修行中人。”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两个小儿都听着点头,望着霞光中的洛水,听仙人言。
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三水对着初一道:“你以后若是害人,我就了结了你。”
初一也说:“你剑法没我学的好,你以后要是杀人延寿,我的剑肯定比你快。”
江涉不禁莞尔。
几人走到渡口,等着渔船。
中年人也望着他们互相吵架的样子,笑了一下,心里又生出些遗憾来。抚须说:
“也不知他们后日如何,但愿不负道途。”
江涉也听,两人说着说着就争吵起来。
夕光下,一个议论你剑法没我好,另一个说以后就会好。一个又吵着说上次拔了师父白鹤上的毛,还是她替了挨打。一个说,上回在偷吃供品,是我挨的,你就顾着吃。
想了想。
“修道难,做凡人也难。”
“能像今日,多开心些,便是好的。”
等了一会,渔船上来。
那两个弟子也收了吵嘴,乖乖地上来,脸还是被气的发红。
江涉照例付过了两人的费用,天晚了些,船资也高,数出十四文递了过去。船家稀奇数了数,打量着他。
犹豫了下,把其中七文递回来。
“这位郎君,你付多了。”
船行水中,走得也快,一时掠过数重山,穿入城门,又见坊墙鳞次,行人如织,街上走贩叫卖。
在他身后,逐渐点起星星灯火。
走到某处水域时,隐隐有些波涛。
江涉手扶在船边,低声:“莫多贪吃!”
撑船的船家没有听见,中年人和两个弟子却听见了,低头看着碧色的洛水,隐隐可见一道暗色的影子,一掠而过。
两个年轻弟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兴奋。
三水低呼了一声:“这是精怪?”
……
……
刚才章节顺序弄错了,删了重发,现在应该是正常的吧?
第66章 岐王宅里寻常见
水下,隐约可见到一尾青色大鱼。
三水和初一简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了。趴在船边细看,看那大鱼一路追随在水中,不前不后游着。
水波涛涛,天色又黑了,不大能看清。
“这是什么鱼?”三水小声问。
初一盯着仔细看,想着说:“有点像鲤鱼。”
“鲤鱼能长这般大?”
初一左右看了看,瞧见没有船客在意他们两个小儿说什么,才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
“这是成了精的鲤鱼……”
他们在云梦山很少碰见精怪,山下见的也不多。
天底下的精怪,很多时候不太爱和人接近,毕竟没入道之前,要么是吃与被吃的关系,要么是被吃和吃的关系。
更别说是这样大的鱼妖。
三水眼睛晶亮,小声问江涉。
“前辈,这鱼认得你?我们之前来洛阳也走过水路,从来没见着洛水里的鱼妖。”
旁边他们的师父,中年人也竖起耳朵。
江涉垂眼看着嘴馋不肯走的大鱼,一直跟着船游,还想再吃两滴白天的青液。
“白日里喂过一次,有些贪嘴。”
三水忙问:“它吃什么东西?我这还有带来的点心,它吃吗?”
说着,就掏出包袱里的油纸包,拆开上面捆着的麻绳。
“你可以试试。”
江涉也不知道,这种水中的鱼精吃不吃人的点心。
三水便和师弟初一互相分了点心,擦净手,小心翼翼掰开洒在洛水里。水波一荡一荡,上面还飘着点亮的花灯。
两人屏着呼吸瞧。
“它凑上来了!”
过了几秒,三水叹息一声,懊恼道:“没吃!”
江涉失笑,倒是为难了那大鲤鱼。
他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敲,鱼得到口信一般,潜入水底。
再望过去,两人抻着脖子细瞧,也看不到那大鱼的影子了。
失落了一会,两人又问起来。
“前辈住在何处?师父说我们还要在洛阳待一阵子,访问道友,刚好可以拜访前辈。”
江涉便把在集贤坊的住址说了一遍。
问:“洛阳也有修道人?”
中年人接过话说,“是去拜访弘道观的道友,他们师祖与我山门的一位长者有些情谊,一来二去,倒是经常拜访。”
弘道观名声极盛,与长安玄都观齐名,在洛阳是数一数二的大道观,常为朝廷和李唐皇室举办消灾祈福的法会。
三水和初一又在旁边说。
弘道观是在修缮坊,离前辈住着的集贤坊也不远。
其中心思暴露无遗,就差张口直接求了。
江涉瞧着两小儿焦急的样子,低头饮茶,许久没有应下。
心中失笑。
不起眼的航船,荡开一道道水波。他们行驶在夜色下的洛水,穿过花灯和坊船,穿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见了王侯子弟的夜宴,也一掠而过。
今日仙事,外人不得知。
……
……
岐王宅中,灯火曜曜。
十几个掌灯侍女捧过灯盏。
一重重燃亮烛火,又以丝绸和纱帛作为帷幔,层层掩映,外面的夜风吹不进楼阁,室内明亮醉人。
花厅满是香气。
婢子和僮仆们置办宴席,神情温和轻盈,走路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把美酒、佳肴、名贵杯盏,小心搁在案上,又无声有序退下。
岐王李范,喜好风雅,又喜提拔才子,在文人里很是有名。
宴上常是佳人美酒,清雅意趣,弦乐动人。
莲花烈酒美人枕。风月无边。
在厅堂一角,琴弦声声,演奏的是昔年李龟年为王维《相思》所谱的曲子,乐声清亮激越。
客人三三两两闲坐,俱是富贵风流。
满室嘈杂。
乐师弹琴切切错错,客人聚在一起饮酒说笑的声音,座中人吹捧岐王近日新的画作笑声,美人殷勤细语,觥筹交错杯盏玉器碰撞响声。
“这是郑虔的山水画?我还当之前那副便是绝妙,未曾想竟然推陈出新,又长进了。”
“上面还有郑虔的题诗……”有人念了一遍。
“好画!”
“亦是好曲!”
座中有人感慨说,“这是摩诘的诗啊,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摩诘还是这般年青,少时才名,真是让人羡艳。”
岐王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人,面色苍白。
一身丹色的常服,腰配金钩玉带,衣上的花鸟绣纹被灯火照的潋滟生光。
手略微一抬。
身侧佳人就素手小心捧起玉盏。
岐王饮着酒水,点评了一句。
“摩诘写诗,有声韵和空寂之美。”
他笑着对座中一人,招手道:
“摩诘,过来。”
“你我也有一二月未见,之前差人去问,王家说你出游了,是去了何处,可有见闻?”
众人簇拥着王维,把他让到最前。
“去了一趟襄阳。”
岐王微微挑眉,神情慵懒问:“去襄阳做什么,摩诘可是在襄阳有旧友?”
“听闻襄阳有些逸闻,心中好奇,特地去了一趟。”
宾客里也有听闻的,问说:“是不是襄阳那卢家人遇仙的事?”
岐王含笑听着,见乐声渐轻,抬抬手,又叫他们继续奏乐。
他饮着酒水,靠在美人膝上,神情闲散慵懒。
听宾客们说起襄阳乡户人家遇仙的事,并不放在心上。
宾客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听说是有个老夫人过寿,院子里的一部分宾客,还有卢家人,下人,全都大梦一场,梦中的事都跟真的一般无二,在里面度过一生。”
“那……十七人还是十九人,听说已经被当地大户人家请去了,也不知是不是真。”
“七日不饮不食,恐怕早就死了!”
有人猜测:“莫不是当地县令传出来的?”
岐王饮着酒,看他们说话。
几人说着,目光又落在王维身上,有人问:
“摩诘,你去了襄阳,可是真有此事?”
在众人的目光中。
王维放下酒盏。
“是听说过。”
他道:“不仅如此,还听到一首诗文,摩诘不才,愿以琵琶奏曲。”
众人都来了兴致。
王维极通音律,妙能琵琶,擅弹古琴。又性情冷僻,喜自弹自品,少在人前显露。
今日却愿奏曲,这可是难得一闻的。
侍从忙取琵琶来。
……
一曲毕。
四周俱静,琴弦停歇,众人都安静下来。
屏着呼吸,心神还停留在琵琶声中,仿佛身在那宴席上,听猛虎长啸,猿猴痛哭,又见蛇蟒穿行。
仙人谈笑,地祇鬼神侍奉在侧。
宴中神鬼大笑,狂歌痛饮,但求一醉。
仙气盎然,非人间曲调。
岐王直起身。
他问:“这曲叫何名字?”
王维收了琵琶,有些晃神,停了两息才回过神来,想起那平平的诗作。
声音清淡:
“《夜游鬼神宴醉闻妙道》。”
第67章 岐王、王维、上中下道法
“可有全诗?”
侍从铺纸研墨,王维敛起袖子,把那首诗题在纸上。
玉盏已空,侍从正要斟满,被岐王挥袖拂开。价值千金的玉盏摔在地上碎裂,没人在意。
岐王不住地看那诗文,看过几遍,传了下去,其他宾客也凑过去看,想着能让大王这样出神的诗文到底是什么样。
半晌。
岐王问:“真是遇仙?”
诗中写的栩栩如真,他并不相信,但诗真是好诗,曲也真是好曲,其中仙家气度,更是扑面而来。
让人不禁心向往之。
“真有仙人?”
他看向王维。
“你到襄州去过一趟,可有看过仙面?摩诘。”
“未曾一见。”
王维声音中亦有遗憾。
接连三问,岐王极为关切。一时问的急了,便开始掩袖,闷声咳嗽起来,面色浮现出苍白。
众人把仙事放到一边,都上前劝说。
在他们看来,求仙这种子虚乌有的飘渺事。
怎么会比岐王身子要紧?
等岐王呼吸平缓下来,下人忙递来丸药,和水吞服,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绯红血色,他这是胸闷气疾之症,这两年越发厉害。
太医说须平心静气,多赏花玩乐,听听诗赋文章,琴曲乐声。
不能动气,也不能过度牵引心神。
稳住了气息,岐王唤来属官。
宾客们屏退,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他们都被请到外间,这场宴席下半场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
众人看着王维,知是他提起的诗文,提起的什么神仙事,惹得岐王牵动心神,咳嗽不止,不免有些冷遇。
王维倒是清闲自在。
望着天上的月亮。
心中微微一动。
不知这明月,是否也在照着神仙?
……
帷幕里。
岐王嗓子咳嗽的有些沙哑,他低声说:“明日差遣马车,去襄州一探。切记要问清楚,可真是有仙人。”
属官哑然。
“大王,一首诗而已……”
他觑着岐王的面色,小心说:“下官去请太医来。”
岐王咳嗽了一阵。
听到属官说这样的话,岐王笑了一下。
“太医……顶什么用,又不是少请了。”
属官低下头,恭敬说:
“下官这便遣人去襄阳。”
“明日,大王可要拜访弘道观?他们观主太和道人是丹道大家,此前曾有人千金求药。”
岐王想了想,舟车行的慢,襄州的神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求来的。
“也好,明日去瞧瞧。”
……
……
月色寒凉,三水和初一睡不着觉,坐在道弘道观的门槛上。
他们赶在坊门关闭前到了地方,被道人招待,感觉山上和山下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弘道观对他们很亲厚,比待自家小辈还好。
对师父,又是很恭敬的样子。
两人坐在一块,窃窃私语:
“师伯死了。”
“我知道,我们跟师父一起埋的。”
“你能看到自己的寿数吗?”
“我们还没有修炼到那种程度,以后会看到吧。”三水想着说,“师父应该就可以看到他自己的寿数,要不要问问?”
“会挨罚吧。”
三水想着也是,他们偷拔白鹤的毛就挨了不少罚,一下子让她想起了疼。
过了一会。
“你觉得师父厉害,还是今天那个前辈厉害?”
“师父都叫他前辈,应该是前辈厉害?”
“那鱼妖是跟着那位前辈的,前辈说他贪嘴,莫非这是前辈养在水中的奴仆?”三水发散思维。
“说不准真是。”
“那前辈高人为什么不会飞举之术?”
三水觉得奇怪,又有点同情,“连我们都是九岁就学会了。”
“哈哈哈……”
一旁,中年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让两个小弟子吓了一跳,回身悚然,缩了缩脑袋。两人连忙从门槛上爬起来对师父见礼。
中年人摆了摆手,在院中盘膝坐下。
天月明净,飘着几缕轻云。
他闲道:
“你们也长大了些,飞举之术也算通了门路,嗯……初窥门径,哈哈。”
“为师今日便告诉你们,在这飞举一术后,是何种法门。”
三水仰着脑袋问:
“飞举之术后面还有别的?”
她以为自己如今学的就很厉害了。在飞举这种术法方面,她学的比师弟好很多。
“自然。”
“你们之前所学,为弟子幼时所学的法门,实际上是一种轻身术,灵光一点,寻天地气机,借势而行。”
中年人想了想。
“此为……”
又摇了摇头,实在是腾空起身,滑行数丈这种功夫……有些难以归类。
他干脆略过。
道:“此后熟悉了,便可以开始学御风之术。”
“山下的那些文人总写神仙事,多有提过这样这样的本事。从‘借势’转变到‘御势’,能做到乘天地之气,便是入门了。”
初一问:“那能飞的多远?”
中年人抚须,道:“转瞬之间,行数里之远,可离地数丈而飞,翱翔太清。”
“这么厉害……”
两个年轻弟子目光憧憬。
中年人颔首。
他仰头望向明月,缓缓说:
“不过,这样的法门,便不是轻易可以习得的,往往需要数年苦修,需有大毅力。”
“故而我云梦山,教授弟子时,向来只先传授轻身之术。”
“可懂得了?”
两人都点头,拨浪鼓一样。
三水飞快看了师弟一眼,挺起腰背,心想自己学的肯定比他快,她问师父:“那‘御势’之后还有什么?可以飞多远?”
中年人沉吟。
“乘天地之气之后,我云梦山倒没有更高深的法门。”
“啊……”
三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看着两弟子亮晶晶的眼睛,中年人话锋一转,状若不经意,又提起说:
“只是凡人有言。”
“神仙者,朝游北海而暮苍梧。”
“或可作为修道路上的期待……也许上古那些神仙中人,应该可以做到吧。”
说完道路。
中年人想到白日这两个弟子咋咋呼呼的样子,又呵斥道:
“我云梦山所传的术法,已经是高深艰难,外人见之,恐怕不是生出夺取之心,就是日日叩拜,想要拜师相求。你看弘道观的道长们,也是想从我这得来道法。”
“你们两个,得此妙法和机遇,何其幸甚。”
“却成日好吃怠惰!”
“见到人也不知礼数,在那里大呼小叫,幸好那位性情宽容……”
三水和初一都缩了缩脑袋。
低着头,听师父骂了一会。
等师父换口气的功夫。
三水胆子大,抬着小脑袋,小心翼翼问:“师父,白日里那前辈的道法,是哪种层次的?”
第68章 岐王访道观
这么一问,中年人便想起白日所见。
那位只是随手一挥,就把山崖下的那些阴神全都拘来,一并渡化。瞧着风轻云淡,只是随手之举。
下山的时候,那位并没有用任何道法或是神通,而是平平淡淡走了下来,像是任何一个凡人。
要说层次……
中年人斟酌着说:
“至少比你们,也比你师父我高多了。”
三水好奇问:“那是能做到乘天地之气,行数里之远?”
这肯定是可以的,连他都能做到……中年人回想白日所见,心里也摸不准那位道法有多深,瞥了一眼两个弟子。
呵斥道:
“心里知道便行,这都戌时二刻了,还不快去睡觉!”
“以后待人恭谨些,莫要再像今日这般吵吵闹闹。”
把两个少年人轰去睡觉。
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中年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回房中,点起灯烛,给山里写信,把今日见闻……还有师兄羽化的消息传回去。
提到师兄因何而死,不免与山门解释了许多,又讲到山崖下的那些阴魂。
说到遇到道法高深的前辈,不知是何人,出身何处仙府。
写好后搁下笔,中年人读了一遍信,坐在椅上,一时无话。
他推开窗户透透气,见月色寒凉,也被这冷冽,近乎不近人情的月光所感。
心中思绪飘飞。
大道艰难。
修行五十年,故人陆续凋零。
不知他寿终的时候,是死在什么地方。
……
……
第二日一早。
弘道观来了一位内侍,见到观主说了阵话,弘道观便闭门谢客。两个年轻弟子练完晨课,就看见道观来了一群护卫,来回巡查。
好奇地打量了许久。
山上没有护卫,他们之前也来过弘道观,也没见过这些人,穿的衣服看着很威风。
护卫注意到两个小儿在这打量。
上前询问道士,这两人是做什么的。
道士解释了一番,说:“这是我弘道观故交的子弟,前几日来观中拜访,不曾知道贵人前来。”
“也是道门人?哪个庙的?”
道士说:“唤作云梦山,未设庙宇,只是在山里清修。”
等护卫走了。
三水和初一才争先恐后问起来:“你们说的贵人是什么?”
“今日是要有谁来?”
“官很大吗?”
道士们对云梦山的子弟很有耐心,他们弘道观如今强身健体的调养法,便是出于云梦山。观主与他们透露过口风,云梦山所修行的,那是真正的仙家道法……
可以延寿。
也可逍遥天地。
道士面对这两个小弟子,心里有些羡慕。
他笑道:“今日有天家贵人前来,故而需要避退香客,观中也要上下熏香,清净道场。那些护卫是为了防止有贼人出现的。”
天家贵人……
是李唐王室?
两个少年人听着心生好奇。
仰着小脑袋问:“那我们也要避退吗?”
道士忍不住摸了摸他们的头,盘在一起的小髻毛毛软软的。
道人想起刚才看他们晨课所练,蜻蜓点水一般,就可以在地面一掠而过,身形轻盈,飘如羽毛。
他说:“自然不用。”
“你们非尘世中人。”
两个小儿有些懵懵懂懂,他们知道,自己是修道的人,和山下的不一样。
但抬起眼睛,见到不远处那些护卫森严的守卫,见到道人与他们问候答话,许多认识的道士都在外面迎接。
还有奴仆跪在地上,清净地面,洒扫尘灰。
心里闷闷的。
三水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仆从,没有说话。站在树下想了一会,一直到腿都有些麻了,她飞奔去找师父,拖着师父一路走回去,指着一人问出声:
“师父,那样的人,可以像我们一样学道吗?”
中年人看过去。
是一个灰褐色衣裳的仆从,四十多岁的样子。
他抚须道:“年岁大了些,资质也不佳。不适合入道。”
“怎么问起这事了?”
三水不吭声。
中年人看出几分,便问她:“你看他年过四十,在山下是不惑之年,应当有子有孙了,会愿意放下一切进到山里修行吗?”
两个小儿不说话。
中年人便叹息一声。
他斟酌着,把现实,用小儿能够接受的话说明白。
“即便他是拜入山门,潜心修道,你们觉得会如何?”
初一:“就不用这样了。”
中年人说:“年过四十,拜师求道,资质低微,本身左不过五六十,六七十的寿数。要用多少年,方能入道延寿呢?”
“且有家室在身,他有家要养,上有祖母双亲,下有儿女孙辈。”
“虽是辛苦,但也可享受天伦之乐。”
“和拜入山门清修相比。”
“为师看,他更情愿被贵人看中,做个小官,或是成为富商,不缺钱财。或脱了籍身,给百亩良田,到乡间做个小小乡绅。”
“富贵一生,妻妾环绕,儿孙满堂。”
“这才是他的所求。”
三水和初一低着脑袋,他们以为修道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才知道,有人并不愿意求。
两人没蔫多久。
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观主在和人谈话。
一个杏色锦衣人,被道士和属官,一大队护卫们簇拥着走进来,仪仗恢弘。
弘道观观主,太和道人在一旁亲自陪同,说道门的事,那位贵人偶尔说两句话,更多是属官在说。
贵人面色苍白,似有不足。
偶尔咳嗽两声。
属官忧心忡忡。
道:“听闻观主一向擅长丹道,已经脱离凡俗,于医术更多有涉猎,是此中大家。不知……这胸闷气疾之症,要如何调养?”
……
三水和初一还在那张望,惹来不少视线。
中年人不愿给弘道观多添烦恼,把两个徒弟带回院子。
两人回到屋里就问。
“这就是山下的大王?”
“好威风啊,我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修行人耳聪目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天地,中年人方才听了几句谈话。“这位是岐王,身子不好,是来求丹的。”
没等两个小儿继续东问西问。
中年人扫了一眼他们。
“你们收拾一下,一会我带你们出去拜访那位前辈。”
“要恭敬些!”
年轻弟子问:“要多恭敬?”
这样多嘴,中年人决定回去就罚这两个弟子抄经书,磨练心境。
回想起那位显露出一角的道法。
中年人抚着长须,盯着他两个,缓缓说。
“弘道观的道人对你们有多敬重,你们两个就对那位前辈有多恭敬。”
第69章 入此门中皆为我友
集贤坊。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江涉躺在床榻上,可以听到街头巷议。
“真神了,昨天听说那姓邱的赢了那么多把,我还当他成日帮人赁宅,今天要搬个宅子回去,未成想,后半场就开始一直输。”
“那是庄家看不下眼了。”
“别说,我看的真真的,到最后他脸都灰了,一直翻着衣服找,也没翻出什么花样。”
“这下输光了?”
“没有,我估计着还剩下几个钱。输成那样,我看他是不敢再赌了。”
有人嘀咕:“也不好说。”
“我看赌红眼了,什么都能干出来。”
“以后他还能干这行当?哪个保人敢给他作保?”
街坊们对昨天发生的事都很关注,不知道都是从哪打听来的,说的就像在眼前亲眼看到一样。
“文婆子可高兴,钱要回来了,没冤枉人家俊后生……”
闲话再扯下去,街坊们就开始聊起新搬来的年轻人了。
江涉没再听下去。
此时婆子夫人们民风彪悍,小娘子们也不逞多让。
他推门出来,猫正跳在桌子上,翻来覆去,用爪子扒拉上面的笔架。
伸爪勾一勾,上面挂着的毛笔就直晃动。
晨光正好。
江涉简单洗漱一番,出门去摊子前吃一碗饽饦,搭配羊肉胡饼。
他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晨起的摊子快要撤去,摊主给的肉格外实在。饽饦搭配蒲菜,热气腾腾,江涉掰开胡饼,汁水淌下,肉香扑鼻而来。
他请摊主多给一片芭蕉叶,小心把放凉些的肉饼放在上面。
猫三两下跳上来,埋着脑袋,咪呜咪呜地吃。
摊主看的有趣,手上生意不禁放下来,这会是巳时了,手头上也没多少生意。
他知道这位郎君这位新搬过来没多久,之前这边的摊子都不见他,住在这集贤坊的年轻人,十有八九是为的集贤书院来。
他凑到前面,瞧那埋头苦吃的猫。
“郎君是爱猫之人。”
“这猫生的俊气,黑毛跟缎子似的,呦,真是能吃。”
江涉笑。
“郎君是来洛阳求学的?”
“是游历而来。”
“那可是去过不少地方!郎君家里人能放心?”
“他们已经故去了。”
“哎……”
摊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知道自己问错了,低着头手上忙活起来,半晌的功夫,刮了刮盆底的羊肉馅和面剂,团成个肉圆饼子,贴锅上蒸。
新出锅的胡饼直窜热气,摊主放到桌上。
“这饼是多出来的一个……”
支支吾吾的,话还没说完。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大呼小叫着过来。
“前辈——”
“前辈————”
三水和初一远远就看到那位前辈坐在市井中,一身青衣,干干净净,不染劫灰。
两人连忙奔过来,把摊主吓了一跳。
“噢哟,哪家的娃娃,怎的跑这样快。”
两人一前一后,行道门的礼。
“前辈!”
江涉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你们来了。”
三水和初一对视了一眼,有摊主在,他们说的很小声:“观里有个大王来了,说是来求丹药的,身体不好。”
江涉从袖子里数出二十多枚钱,放在桌上。
望了望身后走过来的中年人,与他叉手行礼,江涉点点头,带着几人回到院子里。
摊主收拾桌子,数着钱。
忽地抬起头。
“欸,那位郎君,你付多了——”
院子里很静。
江涉让几人自己找地方坐,他把黑猫儿抱起来,用手帕给猫擦净脸和手脚,方才吃饭的时候便看到了,猫儿不太会吃这种食物,蹭了一脸汁水。
打湿的手帕贴在毛上。
猫不大情愿,大声叫起来,拼命挣扎。
三水在旁边看。瞧出这猫儿极其厌恶水,但从头到尾爪子也未曾抓人,几次想要窜出去,也被前辈抬手,轻飘飘拦住了。擦完全身,猫立刻蹿出去,远远跑到房顶瓦上,蹲着舔毛。
警惕的看向这边。
两人好半天才收回视线。
初一把早上看到的那些道人和奴仆,一股脑说出来,问出心中疑惑。
“前辈,这样的人可以修道吗?”
“可以。”
三水和初一睁大眼睛。
看看这位前辈,又看向一旁坐着的师父。
“那……”
他们师父不是这么说的,寻常人何必空费光阴呢。
江涉沏茶,给自己和三人,每人倒上一杯茶水。
见两人惊讶,心里大概觉出来,应该是他们的长辈不是这样说的。
他笑了笑说:
“无论是妖鬼,山间飞鸟走兽,还是凡人。也不论是王侯,还是仆从,管他多大年纪,是善是恶,都可修道。”
江涉语气悠然:
“只是——”
“修道。”
“入道。”
“得道。”
“是不同的。”
“众生可以修行,但不一定入门,能够入门的,不一定可以得道。”
三水和初一还听的一知半解,旁边的中年人隐隐有所感,身子不由前倾,恭敬问起来。
“那在前辈看来,修道是如何,是否太艰难?”
这个问题……
江涉之前也曾考虑过,天下有修道众生,有山神地祇,有精魅妖鬼,有城隍判官,还有修道人,邪道人。
有人少年意气凌云,临到死前,惶惶畏惧。
也有人仙风道骨,终究不能看脱寿数,斩杀恶人寻求阴魂滋养,渐渐走入左道。
也有面前这两个稚子,修行只是玩乐,年少悠游。
更有许多寻不到门路,不想去寻门路的人。
李白是,元丹丘孟浩然是,襄州县令刺史亦是,王维、一众官员,还有今日三水初一所见的仆从,都在其中。
算来已经见过不少。
江涉沉吟。
“入此门中皆为我友。”
至于大道艰难……
“风雪添作酒。”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凭几上,望着房檐上的猫儿,阳光照在毛上,黑亮黑亮。已经寻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小小蜷缩成一团,舒舒服服睡着了。
中年人为这话中的意味,恍了神。
求道的种种艰难风雪,用来佐酒,这是何种意趣从容。
而天下求道者,入此道门,便是我友,又是这样大气快意。
一时为之动摇。
良久。
中年人语气艰涩,问起。
“那若是求道而死呢?”
树下洒满碎光,落在座中人身上。江涉一手扶着茶盏,道:
“便任由青山埋我。”
第70章 岐王求医求仙
弘道观,观主太和道人为岐王诊过脉,端详贵人的面色。
半晌没有说出话。
他看过的病人不知有多少,从脉象和面色可以瞧出,岐王的身体……应该就在这一二年间了。
这话又是不好对贵人说的。
属官忙问:“如何?”
太和道人面上没有露出异色,笑道:“这气疾最好是不要饮酒,大王忧思过重,平日里应多注重保养,太医也应当叮嘱过。”
岐王好诗酒,是出了名的。
属官问:“之前是在宴上犯的毛病,大王喝了几杯,可紧要?”
“偶尔饮一二次,只要不贪多,是不妨事。”
太和道人问:“平日里大王要饮多少?”
岐王脸上,背上,臂膀和腿上,全都扎着银针,等着调理,身旁有人用丝绸做了屏风遮挡,隔绝室外的细风。
他闭着眼。
“每日小酌三五杯。”
太和道人:“这便不少了,还是该少饮酒,少沾冷风凉气,远离尘烟,心气舒平……”
“本王知道了。”
属官愁眉不展,拉着道袍的袖子,问观主:
“这胸闷气疾之症,可否开炉炼几丸丹药?需什么丹材,都由王府出,观主不必忧心。”
太和道人想要抽回自己的袖子,暗中用劲,没使动。
也不知道属官一介文人,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观主想了想,“炼丹需要一些时日,先由太医行针开药,等一旬之后,丹才可成,到时候……”
属官忙问:
“到时候便可治好?”
观主咽下去没说出的“到时候便会好一些”,意识到对贵人不能直说,不然人真死了就要找他了。
他斟酌着道:
“是会有些效用,但也要看大王如何保养身体,是否饮酒无度,是否心气平和,不再过多思虑,心绪起伏……做到这些后,便是看天意了。”
……
等属官松开袖子,观主太和道人忙去查询古籍丹房,趁机远离了岐王。
他唤了一位弟子,让他教会王府的下人他们养气强身的调养法,每日晨起打上几遍。锻炼了筋骨,多多少少也有些效果。
丹房里。
弟子问:“师父,你方才说了半天,也未透露一点口风,可是岐王的病症不大好?”
太和道人叹息。
“我观岐王寿数,恐怕也就在这一二年间了。”
弟子吃了一惊。
“这般快?”
弟子没想到是这样,皱着眉回想岐王来时候的样子。
“人瞧着还是好端端的,每天还能喝五杯酒呢……”
太和道人摇头:“我问了太医和王府属官,岐王已经开始咳血了,有些像是……先前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是三十六岁过世的。
岐王已经快四十岁了。
两人走在丹房里,炼丹常用的五金八石全都略过,太和道人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什么铅汞、黄金、玉石、丹砂,看也没看。
称起人参、黄芪、五味子、枸杞、甘草、松脂、茯苓、蜂蜜……
斟酌着药方。
一下下抚着须子,太和道人为难的长须都捋掉了几根,嘀咕说:“若是岐王真要是有什么差错,为师便去求求云梦山,能不能入山中清修几年,避了风头再出来。”
……
静室外。
属官听了手下的回话,脸上浮现出惊奇。
“真是如此?”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匆匆忙忙走入净室,对闭目调息的岐王行了一礼,说:
“大王,这弘道观近日来了三位客人,身份有些不寻常。”
岐王半披着衣服,闭着眼睛听。
属官恭敬说:“护卫问观中道人,说那是在云梦山清修的子弟,未设庙宇。言语举止,都十分敬重。下官再细查去,发现弘道观许多神异本领,便是出自这云梦山。”
岐王顶着满脑袋银针,抬起了头。
“云梦山……”
属官神色有些激动。
他叉手说:“传闻中,云梦山是鬼谷子隐居之地,离洛阳亦是不远,同在河南府。”
静室内,几人各有心思。
岐王不由想起了这段时间传说正盛的襄阳遇仙一事。自古以来,楚辞、庄子、淮南子都有写神仙的诗文。
室内安静了两息。
“去查。”
岐王道:“好生去请来!”
等王府属官奉命离开,岐王又开始咳嗽起来,面色苍白,内侍连忙关切过来,递上帕子,嗓子尖细,低声问:
“大王可觉着舒坦些了?”
岐王问:“那云梦山,你如何看?”
内侍用帕子轻轻擦去岐王咳出的血丝,又端来参茶润润喉,他殷切说:“若是有高人能把大王治好,那是他们的运道,大王必定亏待不了他们。”
岐王笑了一声。
他皱着眉看着参茶:“一股子药味。”
有些想倒了,紧皱眉头还是喝下去,又让人找些蜜饯过来解解苦味。
“大王……”
内侍躬下身,小心叮嘱说:“他们已经去请云梦山的高人了,大王须得好生保重自己,今日后可不能再饮酒了。”
岐王没说话。
他虚虚抚着胸口——上面还扎着几根长针,碰不得,他能感受到自己每一下吐息,都带着一股铁锈腥味。
肺腑沉闷,气喘艰难。
这几日更为严重。
岐王李范半披着杏色锦衣,随意敞开的胸膛上扎满银针。身侧围着的是内侍,随从,官员。
他望着窗外银杏,茵茵如盖,绿意如新。
而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
……
侍从一路找到集贤坊。
两个年轻弟子正听着师父与前辈说话,那位前辈闲散坐在院子里,头上便是一棵大树,谈论起大道来,声音平淡,带上一点惋惜。
三水年纪小小的。
不知为什么,也感受到了一丝遗憾和从容。
她看向初一,便见到师弟目光撞过来,意识到他也有这种说不清的念头。
三水想了一会:“那我也饮酒。”
江涉忍不住笑了笑,从灶房里拿出一叠糕点给他们吃。他看着两个孩童一下子没了忧愁,吃的还有些挑嘴,掰着点心里的夹馅,吃完里面的,再吃外面的。
吃到一半,李白和元丹丘回来了,提着两小包吃食。
原是贿赂狸奴用的。
正好,小儿贪嘴,三水和初一帮猫解决了大半烦恼。
剩下一半是江涉解决的。
几人正边说,边用饭。
忽而听到远远的行路声,过了半刻钟,便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来人声音尖细,问:
“院内可是来自云梦山的贵客?”
第71章 就是你李白遇到神仙?
三水和初一侧过脑袋去听。
“这人说话声音真怪!”
“来找我们的!”
中年人呵斥两个弟子:“不许胡言,这是宫中内侍,不可说这样的话。”
当着面说人家痛处,是会被忌恨的。
中年人又看向江涉,毕竟前辈才是院中主人。
目光却扑了个空。
座中,已经不见青衣人身影。
三水睁大眼睛,诧异:“前辈去何处了?方才还坐在这。”
李白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笑。
他道:
“先生恐怕无意沾手这些事,几位自便就是。”
元丹丘盯着座中空位,又仰头望了望上面的树荫,盯着李白看了半天,来回反复看了几遍,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院门外。
内侍得不到回话,又问了一遍。
“院内可是来自云梦山的贵客?”
中年人沉吟。
“三水,去开门。”
……
……
“中官请错人了。”
李白又说了一遍,“在下非是云梦山人。”
内侍瞧着元丹丘泛旧的道袍,这个也说不是,谁知是不是真。万一漏过哪个高人,大王和府上都要问他的罪。
干脆一起都带过来。
内侍笑眯眯地说:“请贵客们过去一趟,我家大王一向崇心向道,与几位说说话也是好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快要驶到修缮坊。
行人见到宝车,都纷纷避退,远远让开。
再拐过两个街口,霍然出现一道院墙,见一片青瓦。
弘道观到了。
迈入门槛,便见到庙内站着两队护卫,远远瞧着有几十个人,绕过几间殿宇,内侍手轻脚轻,悄不做声地把人带到弘道观最大最奢华的院子前。
叉手礼道:“客人,这便到了。”
内侍说完,进去请示。
李白跳下马车,四处望了望,弘道观很是气派,这院子人最多,一大批护卫、亲事府官员、数不清的仆从……都聚在一起。
还有一对朱漆团扇、一对青缯盖伞,被人捧在门外,遮挡阴凉。
这是岐王出行的仪仗。
因为是去道观,应当简朴一些,已经精简过的了。
弘道观的道士们三三两两站在远处,见到几位客人,遥遥行了一礼,聊作心意。
三水和初一也对那些道士们挥手。
李白低声问元丹丘。
“你说先生现在在何处?”
元丹丘也看了半天。他想了想:“可能是在院子里练字,喂猫。”
“也有可能……”
他压低声音。
“便是在这道观里。”
前面的中年人和两个小弟子也听见了,都扫了好几眼四周,殿宇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被吹的左右倾斜,叮当作响。
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绿意葱葱。
真若是前辈在……
应当是在何处?
属官匆匆推门而出,他是中品官员,笑着与几人见礼,一团和气:
“这便是云梦山的贵客?请进,请进。”
岐王已经拔了银针,披戴好衣服,靠着凭几闲坐。李白一见,看到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皮肤细腻,气度慵懒高华,虽是病弱,依然可见天皇贵胄的贵气。
“几位请坐。”
岐王嗓子有些沙哑,“本王身子不大好,就不起身了。”
他笑道:
“本王听闻弘道观中有许多神异本事,得了仙家真传,又见几位这段时间住在观中,故来一邀。”
“今日只谈修行事,不谈凡俗富贵!”
“客人不必拘谨。”
中年人带着两个年少的徒弟坐下,李白和元丹丘也盘腿坐下。
李白打量着岐王,人倚在凭几和软枕上,精神气弱一些,面色微黄憔悴,没有血气,声音沙哑,呼吸声也重。
瞧着比老鹿山神还要病弱。
岐王问:“世上可真有延寿之法?”
这话一问出口,三水和初一感觉,师父好像忽然不大高兴。
中年人肃容道:
“未曾听闻。”
岐王皱起眉,这与他听说的不大一致,王府属官可是说云梦山的人常常八九十岁了,依然黑发如初,面目如壮年人,而弘道观的道士已经老死了两回。
他又问:“那可有治病的良方?”
中年人说:“我云梦山对医术少有涉猎。”
岐王不见怒火,他打量着这中年修行人,黑发光洁,梳着道髻,瞧不见一根白发。
他问:“听闻君十几年前便来过弘道观,彼时与现在,瞧起来并无分别。”
“可是修行的缘故?”
中年人没有否认。
“是如此。”
岐王来了兴致,撑着凭几上坐正了些,眼睛盯着中年人。
“本王可能修道?”
中年人目光落在岐王身上。
这是人间的王侯,当今圣人的兄弟,天潢贵胄。如今四十岁左右,放在云梦山上,还是小辈。
“可以!”
李白和元丹丘看过来。
岐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身子不由往前倾。
“那要如何……”
中年人缓缓说:
“可以修道,不过……未必可以入道,更未必可以得道。”
“天下众生,无分卑贱富贵,也不论是人身,还是走兽,都可入道。”
两个徒弟也仰起头,看着师父,眨了眨眼睛。
这话前辈刚说过……
岐王脸上浮现出失望。
他很快调理好,犹问:“那要如何去修?”
“古人有言,读书百遍,其意自现。修道也是如此,颂道一二十年,自然能感悟天地的道法。”
岐王:“有没有快些的办法?”
说着,微微咳嗽起来。
“请大王抬起手臂。”中年人说。
岐王不知他要做什么,伸出了刚被银针扎过的手,就见这人如号脉一般,搭在他腕上。
几息之后。
岐王感受到一股极为轻盈灵动,让人浑身轻松的气机。
他不禁屏息,静静体悟。
很快,这种周身轻松的感觉消失了。
岐王怅然若失。
中年道人收回手,遗憾道:“经脉已经闭塞了,修行不出什么结果,恐怕无法延长寿数。”
“这样……”
中年人说:“若大王心生忧虑,反而不好。我愿把山门调养吐息的道法传授给大王,强健体魄是足够的。”
岐王收敛面上的怅然神色。
“多谢高人!”
岐王手抬了抬,示意下人去备上礼物,他抿了一口参茶,笑问:“聊了许久,不知几位姓名?”
中年人语气悠然:“俗名已忘,道号青云。”
三水和初一终于被问到,在旁边叽叽喳喳,“我叫三水。”
“我是初一。”
李白和元丹丘也介绍自己说。
“在下李白,字太白。”
“元丹丘,字霞子。”
岐王不由停顿了下,看向最后那两个说话人。一个一身白衣,一个穿着道袍,方才他没怎么细看过这二人。
心中惊疑。
半晌。
“那首诗是你写的?”
岐王目光紧紧看向李白,问:“便是你,遇到了神仙?”
第72章 嬴政梓棺费鲍鱼
岐王问的太紧迫,李白甚至听到对方心头鼓跳的声音。
也不可避免的,让他想到自己的仕途。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岐王是当今皇帝的兄弟,睿宗之后,与圣人情谊一向深厚。而且身体抱恙,对修道极有兴趣。
为了延长寿命,与皇帝举荐一个不能科举的商人之子算什么?
李白垂下眼睛,渐渐握住桌上的杯盏。
一时不动。
他说:
“大王多虑了。”
李白端起茶盏,仰头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重新放到桌上。
他笑道。
“神仙之事子虚乌有,白那天不过是大醉了一场,写写诗而已。”
“有好诗好酒,人生快意,便有所感。”
二十五岁的李白做出了选择。
一时之间,目光朗朗如有日月在怀,静室中人都在瞧这恣意不羁,甚至言辞之间有些不敬的年轻人,半晌挪不开视线。
岐王问:
“真是子虚乌有?”
李白笑道:“我写的诗是,旁的不知。”
岐王不松口,仍问:“襄州真有遇仙一事?”
“白确有听闻,只是不知真伪了。”李白说,有些神往,“世上要是真有神仙,也是一件妙事。”
岐王:“如何说?”
李白端起茶壶,为自己斟茶,他道:
“世人或为钱财所累,或求官名,或终其一生,为一日二餐果腹,而挣扎求活。天下间,多有不遂人意之事。”
岐王静听。
瞧他还能说出什么。
李白靠坐在凭几上,微微一笑:
“然而道法不同。”
“于白而讲,道,如心头明月。终其一生用来求道,哪怕蹉跎光阴,甚至临死都在求道路上,也是大妙。”
“求月而死,抱月而终。”
“不亦乐乎?”
“恨不能遇到神仙道法啊!”
其中意气风发,让中年人也不禁侧目。三水初一两个弟子更是目不转睛。
岐王盯着他看了良久,盯着他脸上神往的样子,确认了真未有过仙遇。才慢慢的,收回视线。
他道:“确实是好诗。”
低声咳嗽起来。
身旁的侍从连忙递上帕子,轻轻抚顺后背。
内侍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大王身子不好,观主和太医说,不宜牵动心神。”
李白歉意笑笑。
岐王又要用药了,道观终究不是方便的地方。
临走前,王府属官请中年修士青云,把那调养法留下。
骑卒护卫们在前开道,岐王左右有打着朱漆团扇、曲盖的侍女,内侍和王府官员跟随在身边,后面是许多随从。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求云梦山丹药医术不成,又得知自己不适宜修道,再听闻写出那样诗作的李白,实际上并未见过神仙。
坐在马车里,岐王脸色难看。
内侍低唤了一声:“大王……”
岐王掀开车帘,回头遥遥望向那渐远的道观。
他心中对于神仙,生出一种渺茫的向往。
也不知,古今求仙者。
有几人见仙,几人得道?
秦皇死去了,用鲍鱼遮掩尸臭。
汉武也未能延寿,太宗服药而终。
凡人看不见蓬莱、方丈、瀛洲这几座仙岛,等不到徐福寻仙的船舶,只有空空的柏梁台在那里。
岐王叹息一声。
属官跟在车马下,一边小跑着说:“那几人……”
岐王摆摆手,端起参茶,小口小口顺着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胸膛发闷,像是压着一块紧紧的石头,严重时几乎喘不上气。
岐王道:“依旧把礼备上,送到他们住处去。”
“襄阳那里依旧去查。”
他抚着心口,一下下轻轻捋顺,随行的王府官员去叫来太医和观主。院中众人都因岐王的身体调动起来。
岐王喃喃说:
“传闻里那个让人大梦一场的的仙人,定然比云梦山这几个修士道行高。”
再是仙踪难寻,他也一定要求来。
……
……
“太白。”
元丹丘坐在道观里,一直在想,觉出了些不对。
他问:“之前在卢家……”
他在卢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忽然冷了一下,就是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仔细一想,也许不是蝉尿。
元丹丘目光紧紧盯着李白。
李白侧过头,并不看他,与三水说:“你们在云梦山都做什么?”
三水和初一张望着岐王出行的仪仗,目光艰难从那些高头大马、朱漆大扇身上拔出来。嘀咕说:
“真威风呀。”
三水这才想起来回答李白的问题:“我们在山上,一般也就是打坐观心,读些经文,练练字,练剑,学些神通道法……偶尔,到山下玩。”
元丹丘又唤了一声。
“太白!”
李白充耳不闻,继续问三水。
“你们如今都会什么?”
三水奇怪地看他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前辈身边的这人一直不答话。
她洋洋得意说:“飞举之术,你们可听说过?”
李白未曾听闻。
三水更高兴了。
又说:“还有遁术……”
这个她学的不太好,太难了,还没学会,只提起来充数,三水含含混混略过,提起下一个。
“还有……通过咒法,把天地之间的清气引到露水里,使得露水可以辟邪清晦。”
三水说的很骄傲:“凡人喝了,可以身心轻松,减少病痛,要是修行中人喝了,也可以清心明志,我们云梦山管这个叫做甘露。”
几人走出岐王临时停留的院子,在道观里闲逛。
初一在很有体会,他旁边补充。
“其实最好是谷雨和清明当天的雨水和晨露,可惜那样就太少了。”
“师父只有待贵客时,才舍得拿出来。平时我们要喝都不准,上回三水偷偷拿出来,还被罚了跪香。”
李白想着自己饮过的那酒水。
他问起。
“我曾听说过一种酒水,据说是地祇的珍酿。凡人饮用,可以消除沉疴,延年益寿。说修行人饮之,可以抵一月打坐之功,也是这样酿的?”
两人还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几人说话间,元丹丘终于抓住了他们说话的空隙。
他一把拽住了李白。
“是不是你?”
江涉不由笑出声,显露出身形。
几人立刻看过来,元丹丘更是如遇救星。
“先生!”
他道:“之前在卢家,我当是树上有蝉尿落下来,现在一想,哪有蝉尿是这样?”
“先生,这是何人所为?”
第73章 到底是何等道行
李白整理衣袖。
“没事想起这事做什么。”
迎着元丹丘炽热的目光。江涉点了下头。
他道:“卢家那棵老槐树下,确实有个吊死鬼,并不害人,山神未曾驱散。太白有些狭趣,拽了那吊死鬼的长舌。”
又把目光落在元丹丘的脖颈上。
元丹丘心里一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肩背。
江涉促狭道:
“如今看来,东窗事发了。”
云梦山的中年人,还有那两个少年弟子,听到山神的时候,便愣住了……
心中起伏不定。
这位前辈还认识一地山神这样的神祇?
听那口吻,轻描淡写,甚至隐隐好似不只是熟识……哪位山神还为人驱鬼?
游梦一般,听着前辈与人闲话。
中年人嘴张了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山神?”
他一开口,旁边三水和初一瞬间炸破锅,争先恐后问起来:
“山神是我想的那种一山之主吗?”
“山神生的什么样,前辈还认识山神?”
“山神还可以驱鬼?不知是哪座山的神祇?”
“我跟初一能不能也见到?”
李白听的浑身舒坦。
他下巴略微抬了抬,看着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又不住看向江先生。
江涉笑了一下。
“应该可以的吧。”
两人目光几乎要冒出光来,仰着脑袋,直直看向江涉。
“前辈!”
就连一直冷静自持,有些古板的中年人,也看过来。目光灼灼。
江涉想到几天过去,还沉沉入睡的老鹿山神。他也不知道那青液这样醉人。
他之前还在把这当作酒水,倒给船上的两个书生。
那两人应该不会睡很久吧……
江涉想了想。
“山神饮了些酒,大概要要等他醒来方能见到。”
三水立刻说。
“那我明天再去拜会。”
李白在旁边笑出来,他道:“山神与先生同游,前阵子喝了些酒水,大醉一场,如今还未醒来。”
元丹丘心里痒痒,也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酒醒。”
中年人惊诧。
“世上还有这样的酒?”
“能让一地山川之主醉成这样?”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酒气。江涉回想炼丹时取出来的青液,那是天地清灵之气凝结而化水。味道倒好,清气扑鼻,让人生出一种醉意。
如此看……
以后与人饮酒时,要更慎重一些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江涉看向大殿,弘道观的道士们正向他们走来。
“客人安好。”
观主笑着走来,不知为何,江涉瞧着他胡须有些凌乱。
观主歉意道:
“小观力微,那些童儿多嘴,让人打搅到几位贵客。”
中年人青云子,还有身边两个小徒弟,之前也来过几次,观主是认识的。
他看向另外三人,目光落在同样穿着道袍的元丹丘身上。
观主抚须,笑问:
“此前未见过三位,不知客人是……”
元丹丘抬手行礼,笑说:“在下元丹丘,与先生云游到洛阳。先生结识了云梦山人,那内侍不知底细,把某这个草货的一起请来了。”
他侧身,介绍说:
“这位是先生,姓江。”
“这个是李白。”
观主把他们请到上房里,又命童儿备上茶饮点心,叫弟子作陪。他还要去应对岐王留下的官员,详细说些炼丹的事宜,列个单子给他们。
“观主去忙便是。”
弟子招待着云梦山的客人,与他们说话问候。
他渐渐品味出来,这几位贵客对那位青衣的江郎君都很尊敬,要么称为前辈,要么称为先生。
那江郎君瞧着可比他还年轻!
弘道观跟云梦山有些交情,弟子隐约知道些修行中的事。
听说有道行有修行的人,感受不到寒暑,身上全无岁月痕迹,甚至有人七八十岁了,看上去还跟壮年人一样。
眼前这位,也是如此?
江涉见道士说着说着走了神。
他端起茶盏,慢慢小抿一口茶,喝了多少次还不大喝得惯,这满是香料和盐巴的味道,总觉得有点像卤汤。
他笑道:“道长是想什么?”
弟子脱口而出:“不知江先生多大年岁了?”
说完又有些懊悔,这是客人,还是师父吩咐要好生招待的贵客。
他忙赔礼道歉。
江涉倒不在意这个,想了想,两世加起来么……
“应当比道长想的大一些。”
几人品味着这话里的意思。
三水和初一仰着脑袋,仔细盯着前辈看。
室内静了一会。
中年人在弟子脑袋上各敲一下,问道士:
“你师父太和道人是去准备炼丹?”
弟子回过神:“是,岐王身子不好,他们王府的属臣听闻师父擅长丹道和医术,请了师父炼丹。”
“要炼何种丹药?”
中年人方才也见到岐王的身体,绣花枕头表面光,内里实则已经不大行了,就算修道也太晚了。
弟子道:“师父打算用人参、蜂蜜、茯苓……调和成丹丸,还未决定好丹方。”
中年人皱眉。
“不用金石?”
眼前都是贵客,弟子坦诚说:“师父并不敢用,以岐王现在的身子,吃些荣养的丹丸滋补身体,倒不妨事。”
“要是用金石炼丹……”
“大王若是服药出了问题,我弘道观便要鸡犬不宁,遭受天家问责了。”
中年人也点了下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我云梦山所采的甘露,清心润肺,应当有些效用。虽不能延寿,但也可让人舒坦些。”
“观主最后若还是无法,便把这瓶甘露让那大王饮下。”
弟子一惊。
没想到云梦山会拿出这般贵重的东西。
“多谢前辈!”
中年人看他惊喜,神情淡淡,“不必说是云梦山所出。只是为解故人烦忧,我清净久了,不想多沾惹这些事。”
弟子小心把那药瓶收起来,这可是仙山所出。
“贫道已经很感谢了……”
“贫道替弘道观上下,谢过前辈!”
聊到这里,弟子见几位高人没有谈兴,他也知趣,后面渐渐话少了。只笑看三水和初一,你一句我一句嘀咕。
岐王仪仗恢弘,随从上百,这几位也只是在说起观主的时候,提到一两句。
凡人觉得天大的事情,对修行人来说,还没有山上的鹤鸟重要。
中年人心里还惦记着江涉随口说的那“山神”,还有能让山神大醉一场的酒水。
这位的道法,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再高深一些。
能与山川水泽之主交游,还有之前那洛河水中的鱼妖,一路追随。谈论大道,也言语从容,令人神往。
到底是何等道行……
中年人不觉敬重许多。
他问:
“太和道长从我云梦山那学了些炼丹之法,许有行差的地方。晚辈不擅此道,无从指出。”
“不知前辈对丹道可有了解?”
第74章 我炼成了
江涉之前只炼过一次丹。
也并非是金石或是草木所炼,只是随心所欲的尝试,运道好成了丹丸。在这方面,确实了解的不多。
他道:“知之甚少。”
未想到得了这个回答,中年人一愣,转而笑道:“那前辈到时候,可愿与我一同去瞧瞧?”
人各有所长,前辈不擅丹道也是正常。
江涉左右无事,也想去瞧瞧这个时代道士是如何炼丹的。
弘道观是洛阳的名观,香客来往不绝,这时候的人来到洛阳,皇家的太清宫少对百姓开放。唐人要么去白马寺礼佛,要么来弘道观上香。
观主地位崇高,道法深厚。
值得一观。
江涉应下,“好。”
观主斋戒七日。
第八天,巳时,正是良辰吉时。
观中草木旺盛,弘道观多植银杏松柏,瞧着郁郁青青,几人绕过了碑亭,在廊庑中穿行,走过许多间静室和寮房。终于来到丹房。
在一个水塘边,边上栽着许多细竹,有些幽静的意味。
道士们看见云梦山的客人来,都纷纷见礼。
江涉望去,正看到丹房内,观主一身法衣,头戴莲花冠。
不远处站着一个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与观中弟子在说话,手边有一杆小而精致的秤,弟子余光瞥到这边,对那官员低语两句,行了一礼,便迎过来。
“几位客人来了。”
中年人道:“听闻观主要开炉炼丹,某来凑凑热闹。”
这都是山上的高人,弟子求之不得,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几人。
又亲自陪着观礼,生怕怠慢。
那官员瞧了一眼,没有多话。
弘道观对岐王治病的丹药,颇为重视。此处院落偏僻安静,观中道士们都远远瞧着,话声很低,免得污了坛场。
江涉几人算是离得最近的。
丹房地上铺着八卦图,中设丹坛。
观主用桃木汤净手。
此前,他已经诵念《清静经》百次,杂念不生。
金鼎上刻着七星符,两个童儿以铜镜聚集日光,取来“阳燧”,点燃炉火。
元丹丘目光落在那金鼎上,饶是他家中富贵,也不由低声感叹:“弘道观不愧是洛阳名观,真是根基深厚。”
初一也看过去,声音小小的。
“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元丹丘让他仔细瞧,道:“只这一个小鼎,便能买下一二间洛阳豪宅。真是好法器。”
他是炼过丹的,知道这里面有许多讲究。
炭是文武炭,观测阴阳用的是水火镜,方才引来的火为天上火,非是凡火。等到炉火要熄灭时,也不可简单泼水灭了,需用无根水。
研药用的是玉臼,金杵,不是寻常铁器。
而丹材分为天地人三材,其间又有许多讲究,天药是晨露和星月精华,地药是……
江涉听元丹丘细细说着,旁边还有道观的弟子补充,把这场炼丹的考究和贵重,一一给他们说来。
江涉这才知道。
他之前炼的那炉丹药,竟然犯了这么多忌讳。
他用的是落了灰的旧铜炉,也根本没用炉火,更别说取来天火了。
中年人在旁边道:“其实,其他细微之处,云梦山上倒不这样讲究。用金鼎也好,铜鼎也罢,其实差别不大。”
“首要,在于修行人与方天地沟通。”
“捕捉清气的动向。”
“是以炼丹之前,要清心,要养足精气,再择适宜的日子。风雨雷电不起炉,心神不宁不起火。”
“其次才是丹材如何,器皿如何。”
“凡夫无法沟通天地,便只能在外器下些功夫。”
他这话是对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说的,也是对江涉的解释。
毕竟这位前辈不通丹道,多解释几句也是应当。
三水和初一听着师父的话,记在心里。一旁陪着的道士弟子也恭恭敬敬倾听,恨不得中年人多讲两句,这可是隐士高人的炼丹法门。
江涉道:“原来如此。”
那绯袍官员就在不远处,李白声音放低了些。
“开炉炼丹,真可续岐王的命?”
道观弟子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这事,若是能治好岐王的气疾,他弘道观便要名扬天下了。
“不可。”
中年人摇头,遗憾道:
“命若这般好续,天下人人求之。”
若是寻常丹丸便可续上寿数,他师兄何至于走上左道?
何至于用阴神精血补足己身?
中年人目光虚虚,望着丹房,巳时腾蛇变幻,有火金两相。
竹叶梭梭作响,带来一缕细细的清风。
他于丹道了解的不算多,只能感受到,观主太和道人确实微微挑动起了天地的清气,极其细微的一丝,这一炉丹……那岐王还是有些运道的。
江涉也听在心中。
忽而问起。
“若是不用丹材,金石草木皆不取,纯粹采天地青气,如此成丹,是何种功用?”
中年人久久不语。
起初,他听到不用丹材,就皱起眉头,若非面前是前辈,唤作云梦山任何一个小辈,青云子就要呵斥出声。
不用金石,不用草木。
采天地青气?
你是在做梦?
天地清灵之气,是你能够取来的?
但面前是伸手便能渡化阴魂的前辈,往来的是一地山川之主,身旁可以驱使的,是洛水鱼精这样的精魅,谈论的是大道的求法。
中年人想了想,不好打击前辈炼丹的兴头。
他说:“若是能够做到,自然是极好。”
左右炼不成丹,中年人就随意推论着说了,若真有人炼成,必然了不得。
“可延人寿,可消沉疴,甚至让凡夫山兽启蒙开智,踏入道门,补足道法根基,想来也是可以。”
“非大缘法,不可取得。”
两个小弟子瞪大眼睛。
李白不禁问:“世上还有这样厉害的丹药?”
元丹丘,还有旁边的道长也抬起头,恐怕传说中,葛洪服用的丹药也就是这般了。
“只是——”
中年人停顿了下。
“只是天地清灵之气,向来难以寻捕,更莫要说采来炼药。晚辈也不过是推说一二,算不得真,实际上是否可以成丹,如何来成丹,该以何器炼制,火候如何……皆是不知。”
中年人看向正在丹炉前的观主。
一丝细细的清气,在金鼎中游动,正是聚气的关键。
他随口道:
“前辈若是炼成,也可知会晚辈一声,愿共同见证之。”
李白看到先生露出思索的神情。
几人看着观主炼丹。
江涉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
垂眼打量。
不知何时,之前那寻常的瓷质好像发生了某种改变。乍一看还是如此,细看却能看到光晕流转,细腻奇妙。
他道:
“我炼成了。”
第75章 岐王,名满洛阳,神丹
炼……成了?
中年人猛地转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那瓷瓶。
心中起伏惊疑。
半晌,他拱手,恭敬问:“可否让晚辈瞧瞧。”
江涉把丹瓶递给他。
中年人双手小心捧过,轻轻打开上面密封,心中惊异虔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
就见随着木塞被拔出。
忽然——
山风被引动,群鸟飞来,池塘发出细微的声响。
道观中,众人身心忽地一轻,隐约听到山野中,簌簌流淌的风声。
中年人从未觉得,天地与人,原来这般相近。
过去修行五十年,从未见有如此景象。
竹林摇晃,地上乱影。
此方天地来赴。
中年人心神恍惚,把密封重新盖上。不必再多看,也不必再多思。
这若不是上上等丹丸,那观主太和道人,所炼的便是猪狗野食了。
道观中,道长和道童们也感应到方才的神异。
清风自来,让人身心轻盈,说不出的舒服,玄妙非常。他们互相对视,四下望去,见到都有这样的感觉,心中更是惊骇。
中年人可以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方才那是……”
“你也这样觉得?”
“观主……莫非是炼出了神丹?”
绯袍的王府属官,目光灼灼,盯着正在炼药的观主。
丹成了。
丹色微青,和金鼎相映,只有一粒。
观主取丹封存。
丹药炼成,需要放入匣中静藏九日,为养性。
他方才也感觉到了神异,但……神异好似不是从他这里来的,心里想着,观主转过身,走出丹房。
迎上众人灼灼的目光。
王府属官抬手行礼,笑意满面。
“恭喜观主!”
远处,那些道士也回过神,一起行礼。
“恭喜观主——”
王府属官神清气爽,他方才也感受到了神异,亲身体会,所以更加信服。岐王若服此丹,想来不消多时,身体便可好了。
观主一怔。
“这……这丹……”
属官笑道:“不知观主成丹几丸?”
“只有一枚。”
“一枚也是好的,观主炼此神丹,大王甚慰,想必也可早些痊愈。”
观主不敢应下。
“这丹……不过是寻常丹丸,算不得神丹。”
他今日确实得心应手,丹药也属上品,但说是让人病痛全消,让岐王好起来……可万万不敢这样说。
属官心中舒坦,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也不管观主谦逊。
他笑着,同观主并肩而行。
“观主莫要自谦,方才的神异,不仅是本官感应到了,这观中上下道长童儿,更是深有体会,哈哈……”
太和道人又说什么,属官也只当是自谦之词。
朗笑道:
“观主不必自谦,本官自是都明白。”
观主丹已炼成。
江涉一行人便也告辞离开。
看到身旁那弟子欲言又止。有些想开口,又有些不想。
江涉瞧出几分,与他笑说:“这只是小事,何必要对外人说呢?”
今日之后。
弘道观观主炼丹时的异象,传遍了大街小巷。
众人都津津有味说着忽然飞来的群鸟,说池塘里好似也有异动,说那身心轻松的感觉,消去了周身疲累。
不只是小商小贩议论,王侯、官员、文人,诗酒雅集上,都在说这丹药的神异。
那日道观中的众人,成了最强有力的佐证。
弘道观,名动洛阳。
……
……
观主送出丹药,心神不定。
王府属官亲身体会到了妙处,他说什么也只当是谦辞,立刻报给了岐王,门礼已经送上。他与岐王府的人说也说不清,简直是百口莫辩。
傍晚。
观主听弟子说完,不由问:
“那位真是那般说?”
弟子回想道:“他们好似很敬重那位江郎君,不是称前辈,便是称先生。”
“那江郎君问青云前辈,是否可以采天地间的什么气,不用金石,也不用草药,成丹出来会有什么效用。”
“清气?”
“对,好似是这么说的。”
观主不由问:“然后呢?”
“青云前辈便说——”
“这丹可以延长寿数,可以让病人痊愈,可让野兽启灵生智,可让凡人走入道途……只是青云前辈并不知,如何才能炼成,也不知如何采来那清气,用什么样的鼎,什么样的火候。”
“说等炼成之后,他要来见证。”
观主:“然后?”
“然后江郎君便说,他炼成了。”
室内,安静的可闻针落。
弟子见观主久久未说话:“……师父?”
天快黑了,室内昏暗,弟子点亮灯烛。烛火在两人面前细细闪跳。观主神情变幻,过了许久,缓缓开口:
“莫要不知礼数,以后不可直呼江郎君。”
“该称仙长才是。”
“可知道了?”
弟子一怔。
观主与云梦山素有交情,对云梦山的修行人,也从来不见这样敬重。如此说来,那位是……
弟子不敢再想下去。
一时间,心中各种念头杂生,按下葫芦浮起瓢,接二连三冒出来。
观主问:“你可知道那位住处?”
弟子摇头。
观主叹了一声,见弟子各种心思动起来,他点醒道:
“江仙长如何与你说的,你便如何做。这事莫要说与外人听,打扰了仙长清修,反而不好。”
弟子应下,又问。
“那岐王那里……”
观主炼的丹药不是神丹,岐王若是服下,不见好转痊愈,那……
观主抚须。
想了想,自己也是无法。狠心道:“大不了躲出去。”
……
……
过了几日,江涉坐在舟上。
岸边桃红柳绿,花开的正艳。
渔家唱着号子,撑着客船,渐穿过一座古桥。江水粼粼波动,桥上车马如流,桥下舟楫穿梭。
天上一抹晚霞,柳梢上,浮起一轮明月。
几人坐在舟中,桌案上有二三吃食,一盘鱼羹,几碟小菜。虽然是浊酒,喝的也是有趣。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李白道:“此处倒妙。”
丹丘生也赞同:“先生会寻地方。”
江涉端着酒盏,靠坐在凭几上,已经喝了两杯。
洛阳传的热闹的神丹,他听渔家津津有味说了,也只是笑了下,说不错。没有说观主炼的丹其实寻常,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李白在心里品味。
夜色渐深,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江涉背后亮起。
正对着驶过了一艘官船,装饰华丽,设有帷幕,珠光宝气。船上人衣着光鲜,锦衣轻贵,正把酒临风。
有人醉道:“可惜,岐王自己没服了那神丹。”
身旁文人兴味。
“为何?”
声音压低了许多,江涉听那人用酒盏挡着脸,声音带着醉意。
“奉与圣人了。”
第76章 李白、元丹丘、修行人、山神论道
“圣人?”
“正是,我前日在宴上听河东王提起,这丹药已经被他父亲送到长安去了,并不敢私藏。”
文人纳罕:“那岐王的气疾……”
锦衣人摇摇头,道:
“洛阳亦有不少名医。”
官船行驶,与小小的客船错开。那锦衣人垂眼一瞧,正见到那小舟上的几人也在饮酒,赏着霞光下的洛水。
目光如蜻蜓点水,一掠即过。
锦衣人醉着嘟囔了几句,手臂揽在身旁友人的肩上,一手端着酒杯:“崔兄,明日我们再去南市看昆仑奴——”
等这奢华的官船远去了。
小舟上。
李白诧异问:“岐王把这丹献给皇帝了?”
未曾想,岐王等了十来日,等到这枚救命丹药,又传的神异,说成了神丹。竟然还舍得往外面送。
江涉听到方才官船上人说起河东王。
略一想想。
他叹道:“是独子啊。”
元丹丘在边上说:“岐王生有一子,封了河东王,听闻河东王性情浪荡轻浮,不讲礼法,沉迷酒色,声名远扬。百官多有奏言。”
渔家听着几人说话。
弘道观出了神丹的事在洛阳传的沸沸扬扬,渔家也爱听。
他撑着竹篙,跟着说:“可不是,方才我就听见了,老子病的那么厉害,家里的儿子还跟人出去喝酒,像什么话。”
几人都笑。
元丹丘道:“这话虽糙,但也在理。”
渔家黑红的脸上绽出笑,得意,又有点腼腆。
水面隐隐波动起来,水变急了些。他撑着竹篙,前面舟船穿梭,渔家慢悠悠地,喊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号子。
“一篙撑到底哟——”
“浪里走呦——”
洛水却也不见太平,下面好似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游动。
渔家隐隐不安起来,攥着竹篙的手都紧了。
李白和元丹丘有些讶然,看着晃动的江面,心中飞出各种猜测。
边上也有几艘船,客人和艄公也奇怪,低头看着波澜涌动的江面:“往日这段水路风浪是最稳的,怎么回事?”
有经历多的,已经品出几分。
“无风三尺浪……”
艄公向水面洒下粗盐混着梗米,也唤作“撒雪”,这是行走水上的船家随时预备的,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水下文章。
江涉手指在船上,一敲。
一道浪花拍下,半条巨大鱼尾拍出水面,卷着漩没入水中。
有人瞧见那大鱼的模样,惊道:
“是头鲤鱼!”
“洛水里还有这般大的鱼?光是鱼尾就有那般大,全身得有多长?”
“这是河里的霸王啊……”
百姓和渔人对鲤鱼都比较尊敬,因与李唐王室同姓,朝廷下令禁捕食鲤鱼。民间虽不怎么管这个,常常私下里偷着吃,但……那般大的鲤鱼,不知长了几十上百年。
心里都觉得神异。
水面逐渐平复下来。
舟船上的人犹在议论,“要不明天去弘道观问问……”
“是该上柱香,弘道观观主我娘还见过,能炼出神丹,道法可深着——”
几艘船逐渐错开,驶远了。
再往前走。
江涉扬声道:“前面有个小渡口,船家在岸上停吧。”
渔家:“这怎么好……”
江涉道:“也不算远,船家今夜也可早归家。”
靠岸后,见到客船驶远,走这一趟,三人的船资不过二十多文,却是渔家一直摆渡到夜深的原因。
今日运道好,客人不需要行太远,他可早些归家,与妻子儿女说说话。
连背影都瞧得出高兴。
晚风醉人,江涉几人慢慢悠悠走回去。
第二天。
云梦山的人前来拜访,他就知道那些想要去请观主驱邪的人落了空。
初一说:“观主炼了那丹药,这几日香客不断,外面都说是心力和道行消耗太大,重重病了一场。”
江涉问:“外面说?”
三水忍不住笑:“观主他老人家这两天跟师父在打坐呢。”
中年人抚须。
两个少年人说话的时候,一直鬼头鬼脑在院子里左看右看,想知道山神醒没醒,生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厉害。
又想跟猫儿玩,看着小小的黑猫儿睡醒了,一下子把山神忘到脑后。
见到猫抻懒腰,开始一下下用树干磨着爪子,三水甚至希望猫抓的是她。蹲在地上,偶尔被竖起的猫尾巴扫到,两个小孩就心满意足,抿嘴偷乐。
李白问:“我昨日听闻,岐王把丹药送给了皇帝?”
中年人颔首。
“是有这一事。岐王还想请观主再开炉炼丹,听闻观主重病,还派属官前去探望。”
元丹丘问:“这是如何瞒得过的?”
中年人一笑。
“幻术罢了。”
提起幻术,江涉想起在卢家行骗的那一伙人,问:
“不知你可听闻过镜尘山?”
又说起门下的四弟子金元上人周陵,设了个庙吸收香火,行邪道,还有跟随学了几年道法,在门外行骗的张贞寐。
“有些印象,应当是在哪听过。”
中年人听到那香火庙,面色顿变,慎重了许多。
他仔细回想。
“应当是隐居已久的山门,少在凡人面前出现……好像三十年多前,听闻有个人,可使得百花在冬日盛开,得了当时圣人召见,据说是师出镜尘山。”
三十多年前,中年人才修行不久,也不怎么下山走动,还是听山门的长辈说的。
元丹丘问:
“像是这样隐居的山府,世上可多?”
他与太白,与孟夫子,多年来求贤问道,他更是拜访过不少高人隐士,却没见到过这些神异的事。
等在雨中鹿门山上,碰见了江先生,与其结伴而行。
才知天地这样瑰丽奇妙。
玄之又玄。
中年人:“是有一些,不过并不显露在人前。”
“为何?”
中年人正在想着如何回答,就听到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响声,“吱呀”一声,一位须发尽白的老丈推开门板,走到院中。
脸色红润,白衣上有松柏和野鹿的刺绣,瞧不出针缝。
他心中隐隐有所感。
忙起身见礼。
老鹿山神颤颤巍巍走过来。
“这个问题,我倒是能做答。”
元丹丘诧异:“山神醒了?”
老鹿山神笑着看了一眼院中闹腾的两个小儿。
抚须道:
“唤了这么多声,若是再不醒,岂不是让他两个失望?”
“你们修行人为何不显露在人前,不必问先生,也不必问客人。”
“我来与你答——”
第77章 不知那神仙可有名讳
“因为寿命、所求,皆不相同。”
老鹿山神坐在石凳上,笑看元丹丘,问道:
“若有朝一日,你可乘风揽月,遨游人间,寿有五百,当如何?”
元丹丘立刻说:“此为大快意。”
李白也这样想。
乘风摘月,游戏人间,这几乎是历代失意文人的浪漫。
三水和初一跑过来,蹲坐在阶前,江涉也静静听着,中年人更是肃容,院中几人都听着老鹿山神说话。
老鹿山神笑了笑,说:
“然则,亦有不足之处——”
“你须弃浮华之心,舍富贵妄念,根器上乘,无所欲求,遇名师相传,立德行根基,方可修成。”
“同时,你每日吐息打坐,潜心修道。”
“拥有的却越来越少。”
“随着修道有成,你终将会看到父母、妻子、儿女,甚至是你的孙辈……在你眼中消逝、消亡。”
“见故友身死,见同道中人凋零。”
“见自己寿数一日日减少,逐渐迫近天人五衰的时候。”
说到这,老鹿山神端起杯盏喝了口水。低下头的时候,杯盏挡住他的神情。没有停留多久,老鹿山神很快又把杯子放到一旁。
笑问:“是如何滋味?”
元丹丘只稍稍一想,心中便生出悲凉萧索之意,若是亲朋故友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由问:“不能把道法,传与家人和亲友吗?”
老鹿山神叹息一声。
“难。”
他指着元丹丘和李白,问起:“你们云游在外,为何不带上家人?”
两人有些懂了。
一时无言。
想起那邪道人,想起他那笔记里写的一生。又想起三水和初一提过的师伯,曾经也是闲云野鹤,一心问道的修行人,逍遥自在。
未见大道,已见求道之难。
老鹿山神道:“是以如今许多山门,想要收徒时,便从年幼童儿中找。无亲无故,无有挂碍,云梦山想来便是如此。”
中年人轻轻颔首。
李白看向三水和初一。
两人方才十岁,想来拜师的时候就更小了。
初一垂着头。
他想了想,说:“师父是在黄河水泛时收下我的,我是陈州人,家中长辈换了两斗米。”
三水坐在石阶上,她也知道自己出身,但从小在山上长大,对世事理解的不多:
“师父是见农家有将要溺死的女儿,从泔水桶把我捞出来的。”
又嘀咕说:
“听说山下有许多人家,都想要男丁。”
稚嫩的脸上颇为不服,她觉得自己飞举之术,就学的比初一好。
李元两人听着童言稚语。
一时说不出话。
中年人见他们心生萧然,又道:“两位不必挂怀,前辈曾说,求道难,做凡人也难……他们,已经是运道很好了。”
“某修行五十年。”
“虽资质平平,仍未成器,但也未曾辜负道途,也不辜负五十年前,拜师想要求道的自己。”
“想来幸甚。”
“而修行五十年,窥得大道一角,见识到天地之大。幸莫如此!”
中年人笑了起来,面上不见训导弟子时的严厉肃然,只觉得从容。
他看向江涉:“前辈以为如何?”
老鹿山神方才说了那般多,三水和初一也想知道前辈是如何看待修行和道法的,李白和元丹丘更是目光灼灼。
江涉拊掌,大笑。
“大善!”
他道:“见生死浑然无畏,明心见性,才是修士。”
“大道艰难,而我独行——”
“今日,诸位得之矣。”
天上渐渐落下雨水,猫躲进屋檐下面,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几个人。
不知为什么也不进来躲,反而还这般高兴。
……
……
雨帘潺潺,屋外雨水顺着檐沟流泻,如同瀑布。
雨水拂去尘埃,弘道观的树木显得更加苍翠。窗外的银杏,绿意葱葱,生机快要顺着雨滴下来。
岐王坐在静室里。
潇潇风雨声,不绝入耳。
他对面坐在一人,是跪坐的姿态,身形从容清雅。
“摩诘如何看这雨水?”
王维道:“雨水可以润泽天地万物。”
他亦是知道为何岐王会邀他来道观,还是刚炼出神丹,洛阳传的沸沸扬扬的弘道观。无非是想要再求一枚。
只是观主病重,又在病榻上言,神丹只有一枚,已经耗尽他的能力,无法再炼第二枚了。
岐王不由想起那李白说的话。
天下间,似真有许多不遂人意之事。
冷风夹杂着绵绵细雨,吹入屋中,让人也感到冷意。
岐王道:“那诗人,我前些日已经见过。他未曾见到神仙,只是醉酒后,听本地传言写出来的诗,诗才倒好。”
王维蹙眉问。
“是李太白?”
“是他。”
岐王派去襄阳查的人,还没到地方,就已经打探到些消息,实在是那神仙在襄州名声太大,已经传到了临近的许多州府。
更有襄州刺史和襄阳县县令,给那仙人立碑造庙,上面说了许多这神仙路过襄阳时的神异之事。
属下把碑文誊写下来,急送到洛阳。
岐王手中,便是那碑文上的内容。
“开元十三年,岁在乙丑,襄州韩使君……有仙者过焉……”
岐王让王维去看,叹道:
“这与本王打探到的也不相同,那和仙人有接触的人都说,那位平日里穿着一袭青衣,哪来的白袍。”
王维心神忽地一动。
“青衣……”
他问:“不知那神仙可有名讳?也好寻找。”
岐王摇摇头。
“并不知其尊号,只知道俗名,姓江名涉。也有人说神仙在蜀中住过一段时日。”
“……”
“……摩诘?”
岐王见王维忽地半晌不说话,心里正奇怪,想要细问。
就见到臣属冒着雨水疾步过来,抹了一把雨水,行礼道:
“大王,郡王与人打起来了——”
河东郡王李瑾,是岐王的独子。
“与何人?”
岐王立刻起身,一阵心急气喘,迎上冷风冷雨,咳嗽起来。
旁边人忙递上帕子,小心帮助大王顺气。
“是崔家的儿郎。”
“哪个崔家?”
“圣人至交,秘书监崔九之子。”
岐王的胸口像是沉沉压了一块石头,喘息艰难,望着雨中的苍翠的树木,忽而感到人生多艰难,世事不遂我意。
他不知还能活多久。
独子还不成器,需要父辈照拂。
门外雨潺潺。
惜人间来去匆匆。
第78章 麦子成熟一千七百次
外面乱成一团,岐王派人去襄阳,地皮都寻的快刮了三尺,想要找到仙踪。
王维如何回忆着当初相遇,在集贤坊问遍街坊,想要寻那高人。
多少人去县令立的那庙里拜访,敬香火,最后见神仙不至,许的愿也并不灵验,门庭前又渐渐冷落了。
岐王献丹,得到何种奖赏和劝慰。
江涉全然不知。
此时,他正在走山路,云梦山离洛阳不远,青云子作邀,他也想去拜访一二。
云梦山处在太行山东麓,山上林木高大,又设了特别的屏障,凡人肉眼瞧不见修行人所在的仙山。
偶尔听到二三人语,还当是山上有妖鬼,记到了县志上。
还有一件江涉颇为感兴趣的事。
附近临着淇河的卫县,就是过去商朝末期、以及西周时卫国四百余年的都城。
朝歌。
千年前,箕子,微子,比干这些贤明的人在这里生活。
纣王在这里执掌天下。
鬼谷子和荆轲都是出自此地。
如今的林姓、卫姓、商姓、孙姓、康姓……许多姓氏都在这里发源、迁徙走远。
几人站在山道上,远远望去。
修行人目力明慧。
千年过去,只剩下几段残缺的城墙,低矮残破,夏日野草蓬勃旺盛,野麦和芒草生的比城墙还要高了。
尘风吹拂,让人唏嘘。
老鹿山神见江涉目光停留许久。
“先生在想什么?”
江涉问:“商朝离我们有多远。”
老鹿山神心里算了算,朝歌主要是在商纣王时作为都城,距离如今……
他回答:“一千七百年。”
一千七百年过去了,江涉在心里想,如今是开元十三年,再添上千七百年,便是二十五世纪了。
站在历史的某个点上。
望天地,望人世。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大概就是这样吧。
老鹿山神见江涉久不说话。
“先生?”
另外几人也看过来,猫也探着脑袋,爪子勾着衣裳,爬到江涉的肩上。
“走吧。”
天地如此辽阔,便觉得心中的悲喜很小了。
初一问:“前辈在想什么。”
江涉回过神,一手扶着猫儿,慢悠悠道:“我在想一千七百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初一想了想。
“大唐应当换了几百个皇帝。”
元丹丘读的书更多些,青史上也多见王朝更迭,他乐道:
“没准也不是大唐了。不知历经到哪朝哪代。”
江涉只笑。
三水在旁边好奇。
“大唐也会死吗,之前还有什么?”
李白给她数:“大唐之前有隋朝,隋之前动乱不休,再之前有晋,晋是篡位而来的,更早,便是汉、秦。”
“秦之上,为西周东周,八百年周朝之上……”
“为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商朝。”
如今是,一段低矮的残砖碎瓦。
元丹丘眯着眼睛,隔着一层绿浪远远眺望,他是寻常人,目力平平,看不了李白和修士那么远。
不过想到留在襄阳的孟夫子,他心里又舒坦了些。
三水和初一听的晕乎乎的。
他们在山上修道,不读儒家的书,偶尔下山去县里和洛阳玩,也没什么人说这种话。才知道原来王朝是会灭亡的。
三水觉得大唐就很好很好了。
初一远远眺望着那野草翻滚的野地,打量着那残破的城墙,想象不出那么久之前的样子。
他问:
“那秦人、汉人、晋人、隋人,他们看朝歌,也会像我们一样吗?”
“想来会的。”
李白一想也是有趣,他道:“千百年后,我们也成古人了。”
三水问:“一千七百年是多远?”
江涉瞧着风吹的野草。
他回答说:
“麦子成熟一千七百次。”
……
……
又爬了一段山路,三水和初一体贴他们不会飞举之术,就跟师父一起慢悠悠在山道上走着。
猫在林子里蹿的比人要快,还要回过身来扭头等人。
中年人青云子还在品味前辈那些话,心中也被打动,等几人一直爬到山腰,举目望去,只见到山石和草木。
在山下走着时,偶尔还有人影,山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空山中,只闻鸟鸣。
元丹丘不由问:“云梦山是在……?”
中年人一笑,抬起手臂,一挥衣袖——
便见到空气一阵扭动,被遮蔽的林障一空。忽而感到一股清爽的凉意,清风轻轻吹来,山上绿意和生机扑面。
渐渐浮现出一道长长的石阶。
云雾缭绕,鸟雀嘤鸣。泉水击石,泠泠作响。
中年人侧立,衣袍飘飘。
“客人请随我来。”
三水和初一两个弟子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这就是我们云梦山了!前辈看是不是很好?”
“山主养了许多猿猴,说是旧交情,我看这些猴子最讨厌,鸟也讨厌,我跟三水吃点东西它们就抢,抢不过还要啄人。”
猫仰着毛乎乎的脑袋,看树林间比它还大的鸟。
圆圆的眼瞳眯成一条缝。
嘴里发出声音。
众人都打量着秀丽的山色,一目所望,空旷寂静,说是云梦山,实际上更像是附近几百里的群山了。
渐渐行了一会。
便看到行人,屋舍,甚至还有耕田。
李白和元丹丘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看到耕田里无人,只有木傀儡,心中更是离奇。“莫非这就是仙法?”
江涉打量着上面的木刻,心中隐隐所感。这和那老者所作的耳报神,实际上是有些像的,应该出于同源。
只是,一个用来耕地,一个填充阴魂进去,用来吸人精血了。
三水眼睛亮晶晶的,新朋友来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她和师弟一路上都在介绍,也不嫌口干。
“这是木傀儡,用来耕地是最好的。”
中年人给前辈挑了个处于山巅,可以见到云海和日出的地方。
他请几人在敞轩歇息,三水和初一两个弟子陪在一边说话,又唤来童子拿来酒水和灵果。很细心,给猫儿也拿了肉吃。
自身化作一道流光,去见师父,掌教真人济微。
来到峰顶的宫观,望见那靛青色的背影,他低低地叹气一声,心绪复杂。
行了一礼,恭敬说:
“师父,我回来了。”
“师兄终寿九十一载,走上邪途,已经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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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足下可愿一听
过了一会,中年人听到师父的声音:“我收到了你的信。”
“那耳报神可带回来?”
中年人在袖子里翻了翻,摸了出来,上面狐狸的阴魂已经被驱散,仍然有着冷腥的铁锈气,画上去的眼睛死死闭着。自从被高人从赌坊随手取来,就很安分,安分的有些死寂了。
济微真人接过。
他看着小小的木偶,叹问:
“那些亡魂……”
“前辈已经渡化了,回归天地。”
济微真人一怔。
“你信上说亡魂有数十,他是如何渡化的?可问清楚了?”
中年人回想那日在山巅所见,也是惊叹:“那位前辈道法高深,只是挥手,便见那些阴魂恢复了神智,不见凶煞死态。”
济微真人默然。
“……师父?”
中年人又言:“我邀了那前辈来云梦山做客,身旁还跟着一位山神,两个凡人。”
“山神?”
“是与那位前辈的同游人。听闻是鹿门山的山神。”
鹿门山……
襄阳鹿门山有凡人大梦一场,山神地祇夜宴,还有那猎户遇仙,文人写诗的事,济微真人已经听说了。
“快请来!”
中年人转身离去,又听身后说。
“罢了。”
“我亲自拜访一趟。”
……
……
江涉几人坐在敞轩,这里地势极高,下面便是翻滚的云海,旁边是从岩缝生长的青松,清风瑟瑟,没有半点山下的暑气。
一眼望去,云下有千丈深渊,让人心畏。
江涉身边坐着李白和元丹丘两人。
他们望着下面山崖,心惊肉跳。
又看云海翻腾,天上一轮赤日,生出向往和豪情。
两种心绪交杂。
元丹丘感慨道:“难怪,云梦山即便是小儿也要学飞举之术。”
“这若是跌下去,恐怕要粉身碎骨。”
炉上滚水正沸。
江涉从袖中摸出一包茶叶,他喝的粗糙,没有如今烹茶那般多讲究,只是请人拿来个茶壶,随意倒入些炒茶,滚过沸水,茶汤呈现出碧色,就这么喝着润喉。
也不是他不想喝白水,这时候水多为井水和江河水,不怎么干净,讲究些的人家,都要烧过一道再喝。
这时候,喝茶的和饮酒的人格外多。
三水好奇:“前辈一直带着茶在身上?”
“是。”
初一盯着那空空的袖子,瞧着也没有装东西。
“会不会不方便?”
“还好。”
“前辈您袖子里好像是空的。”
“也装了些东西。”
“怎么从不见前辈包这些茶?”
“都是之前包好的,弄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多长?”
“……”
江涉不再答话了。
老鹿山神乐呵呵看着三水和初一,你一句我一句嚷着问,小儿好奇心旺盛,非要刨根问底才好。
怀里团着猫,耳朵动了动。
外面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逐渐有两道人影走过来,中年人呵斥道:“这样多话!”又对江涉拱手赔礼。
“不妨事。”
见到一两鬓斑白的道人来,中年人又侧过身,介绍说。
“这是家师,云梦山掌教真人。”
“这位是那位前辈,”又依次介绍,“这是山神、道人、诗家。”
“贫道道号济微,先生好。”
“某江涉,足下多礼了。”
另外几人又见礼介绍。
猫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忽地也喵了一声。
这下济微真人有些错愕了,众人打量着那团成一团的小小黑猫儿,眼睛是碧色的,见到这么多人看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尾巴一甩一甩。
济微真人也见过不少妖异,打量了一会,品味出几分。
笑着拱手,说:
“猫也好。”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
济微真人坐下,几人饮茶,吃着点心,他问起:“山下传的热闹,不知那路过襄阳,让十九人大梦一场,度过一生的高人,可是足下?”
“是我。”
“这是编造梦境的道法?”
“倒也不是。”江涉还是仔细说了下,“瞧见树下有个蚁洞,便借了地方,让他们做一场梦,在梦中得功名或清修一世,也是当时心中促狭了。”
济微真人和中年人一怔。
三水和初一对视一眼,想开口问。但他们刚得了训斥,身边又是长辈和长辈的长辈,又把话憋了回去。
江涉笑:“想说就说吧。”
三水飞速看了一眼师父,立刻道:“蚂蚁为何能让人入梦?”
初一:“蚂蚁也有国?”
江涉:“可问丹丘子,他当日是入梦中的一人,想来知道的更多。”
一下子炸起了锅,就算中年人稳重成熟,也未想到身旁就有历经之人,不免多问了几句。
元丹丘被两个小儿追问了半天,抚须一一笑答,讲起那古槐国的经历,说风物与人世不同,说的口干舌燥,心中得意。
济微真人以新的目光来看江涉。
“足下是懂妙趣的。”
“不知这是何道法?”
“临时想到的。”江涉说,“蚂蚁亦有生死和国度,不过是引人入梦罢了。”
他又提起岐王到弘道观求丹一事。
说:“那日漏了一缕清风在外面,有些动静,被道观中人觉察到,丹药被传的颇盛,不知会不会给观主添起麻烦。”
说的有些歉意。
济微真人心念一动,稍稍一算。
他道:“足下多虑了。”
“那弘道观再往前数两代,观主是我曾收下的一位弟子。在山上修行几十年,下山历练,随后再未曾回来。”
“弘道观有些道法传承,那观主太和道人懂得几分。又久在庙观,见惯人心,自有应对之法。”
“足下不必多忧心。”
江涉道谢。
三水和初一这才知道,弘道观之前是他们师叔或者师伯的。
扭头看向他们师父,有些好奇。
“师祖怎么之前从未提起?”
济微真人笑了笑,摸了摸两个稚子的脑袋,与江涉说:
“我这一生,收过十三个入室弟子,曾经都是一心向道,心无凡俗的弟子。”
“三百年来,有人寿数将尽,无法看破,踏入邪道。”
“有人入得红尘,一去不归。”
“也有的下山,考了进士,为官一方,迎娶新妇,子嗣绵绵。”
“有人求道不成,已经凋零。”
“足下可愿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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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老道问天地
江涉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足下请讲。”
李元二人、老鹿山神、中年人青云子也等待细听,三水偷偷拽了师弟一把,两个小儿坐正,仰着小脑袋看师祖,想听听师伯师叔们的故事。
济微真人抚须而笑,回想起来。
“我收下第一个徒弟的时候,刚窥得道法一角,自以为习得仙人之术,本领万千,天下间大有可去之处。”
“便下山,仗剑遨游。”
“兴起时,曾一剑杀去害人的妖鬼,割下山贼的脑袋。不觉畏惧,只觉平生快意,莫过如此。”
“见到有人拜我为师,又是良材美玉,想也不想,便做主收下。”
“结伴而游,乘风赏月。”
“曾经一起在山巅饮酒,也借住过山上荒野的洞穴,与猛虎同眠。师徒同游,何其畅快。”
三水听着,问。
“然后呢?”
济微真人温声道:“然后,他便死了。”
“啊?”
三水有些难以相信。
济微真人爱惜地摸了摸小儿的双髻。
说:“求道是很艰难的事,许多心怀意气,踏上这条路的人,十人中能有一人登堂入室,便算是多了。”
“他以剑入道,道号明锋,一身胆气,留下不少暗伤。”
“五十岁便寿终了。”
三水和初一声音闷闷的。
“道法不是可以延长寿命吗?”
“是如此。”
济微真人道,“人通过修行,补足根基,便可以得全寿,可以终余年,得享百二十之寿。”
“你师伯是尚未补足根基。”
“便已凋零。”
江涉听济微又讲了三个弟子,其中便有弘道观那位弟子。
是见师兄师姐或无意道途,或折损在追寻大道的途中,心生悲意,下山后再也未曾回来。宁愿在人世香火中度过一生,日日叩首三清。
焚香点火,开炉炼丹,交游的都是文人骚客,每日见的是有情众生。
江涉听着,想了想。
“其实倒也不算错。”
济微真人点头。
他遗憾道:“足下说的是,是我当时没有想到,心有怪意。”
“谁说下山便是错的,不想要修行便是不对。”
方才他已经说过四个弟子。
有少年侠气,寿终而死。有下山除妖,被妖邪害命。有的下山时见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伴侣,遂入红尘。
还有这样,自己放弃道途,在洛阳守着一座道观,与勋贵结交。
擅长医道,还曾与孙思邈学习过一段时间,济世救人。
现在想想。
都没有错。
这时,中年人青云子忽地出声:“师兄……并非没有回来过。”
济微真人的心突地一跳。
他攥着茶杯的手忽地一紧。
过了许久,江涉看见济微真人问。
“什么?”
中年人道:“我曾听弘道观的道士提起过,之前老观主离世前,总想要回到故乡,说是个什么山上,想来就是云梦山。”
济微真人手忽地抖得厉害。
他听着青云说话,没有了之前与人说故事的谈笑从容。
“那些道士说——”
“老观主寿终前一年,半年,一个月前,分别出门了三次,想要回到故土。”
“都没见到山在何处。”
“也没有见到山下来人。”
“想来是久居凡间,又快要老死,道法衰弱,已经不能打开屏障,见到师父了。”
济微道人从弟子回来一直都很平静。
平静的接受徒弟身死,平静接受弟子的遗物是吸人精血的木偶。
他同江涉谈起自己收的徒弟,细数道途种种乐事和风雨,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唯有现在,手抖得厉害。
室内很安静,江涉和李白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江涉听到低低的一声。
“怀真啊……”
江涉听他声音,忽然感觉,很多时候,修道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他不知道那位叫怀真的弟子。到老时,临死前,三次来到昔年学道的云梦山。
是什么想法,是什么心情。
那么大岁数,之前轻轻一跃就可以跳上的山石,要一步步爬过,曾经可以对着耍赖的师父和同门,连见上一面都难。最终和山下凡人一样。
求不得。
见不得。
到底是今生修道已迟,还是大道误我。
江涉没有说话,静静等着济微真人心中思绪翻涌,一直到他平静下来。
“是这样啊……”
济微真人叹息,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酸楚又遗憾。
“是我误会他了。”
他看向江涉,歉意道:“方才情态失仪,客人请见谅。”
江涉摇摇头,他说的很温和,尽量让语气轻柔:“掌教与我说这么多话,我已经很感谢了。”
济微真人行了一礼。
他慎重问:
“我想请教足下一事。”
江涉道:“掌教只管问。”
“听闻足下道法高深,青云也说,足下对此方天地也有了解。我等修行一世,不知……”
“天地是如何看待我们。”
“足下可有领略?”
济微真人小心问,他求道三百年,侥有所得,离寿终之日又远。按理来说,应当是最快慰恣意的时候。
然而在大道上,亲友故人凋零,许多弟子也死在自己前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个问题,老鹿山神和青云子也想知道,都看了过来。
李白和元丹丘还没有入得门庭,只是心有所感,觉得这问题广大而深远。三水和初一还未曾想的那般多,只偷偷从桌上抓一个果子,上面长辈们在说话,两人在下面分着吃,又想和猫说话。
江涉思索了很久。
“掌教是想问我,天地如何看待凡人,或是修士的悲喜。”
“是。”
济微真人见江涉沉吟不语,又道:“若是足下觉得为难,不答也可。”
“倒不是为难。”
江涉想了想,还是以蚂蚁举例,问起:
“掌教如何看待虫蚁?”
济微真人想了很久,想说蜉蝣和蝼蚁朝生暮死,但又觉得这答案可能不太对。
江涉:“掌教其实平日里不看虫蚁。”
济微真人点头,承认。
“是如此。”
江涉于是道:“天地也这样看我们。”
济微真人愕然。
江涉换了一种轻松些的语气:“所以老子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是指天地残忍。”
“而是无爱,亦无憎。”
他说:“任自然生灭,也没有偏私之情。众生都是一样的,草木、虫蚁与人,并无高下的分别。”
“可能这样,在许多人看来,天地是漠然无情的吧。”
济微真人默然。
道经他也读过许多遍,这句话他也都懂得,但方才问出这问题,其实就是得知旧事,一时道心不坚,对修行生出质疑了。
他慎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道友提点!”
江涉笑笑,扶起对方,没有受礼。“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另外,我还有一事。”
济微真人立刻道:“道友但说无妨!”
江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他打量了一眼,递给掌教济微真人。
“这是……”
“这是那些阴魂的姓名,生前所住的地方,我书录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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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纸猫,岐王寻仙出名
看济微真人双手接过,一一打量上面的字句。
这些是被他弟子害死的人,有善有恶,有老有少,几十个名字落在纸上,笔墨隽永,重如泰山。
“多谢道友……”
济微真人珍重地收好,与江涉道别,是要带着徒弟青云子,去安顿这些亡魂的尸骸和家眷了。
江涉决定在山上逛逛。
方才瞧着云梦山很大,便请三水带他四处瞧瞧。
又不好平白抓人家小孩干活,江涉见三水目光一直落在黑猫儿身上,沉吟片刻,他故技重施,借了一张纸,一把剪子。
这法子哄小儿最管用。
简单剪出一个猫儿的形状。
尾巴好像有些长了。
应当不要紧,他取出青液,滴上一滴。看到淡淡的青色在纸上氤氲开,江涉吹了一口气。
他对三水说。
“你碰一下。”
三水不知道要做什么,满肚子好奇,伸手摸了摸纸。
这纸碰到人后——
忽地一下飘落在地,变作个尾巴稍长的猫,黄色,毛长,带着花斑。尾巴高高地竖起,不耐烦地甩了甩,一下跳到桌上。
三水瞪大眼睛。
“猫!”
江涉怀里,黑猫儿眼睛顿时直了。
嗅了嗅那纸猫的气味,左右闻了半天。才悄悄从人怀中跳下来,小步走着,不经意间,尾巴蹭到那纸猫的毛。
三水忙问:“前辈,这是如何做到的?”
“汲取了天地间的一点灵性。”
“我以后可能学会?”
初一在旁边问:“前辈怎么不说话呀。”
江涉想了想:“认真修行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要多认真?”
“……”
元丹丘热闹地看着那纸猫儿,之前路过赵家的时候,他看先生为了哄小儿就用过这法子。
当时还遗憾,没能看到赵家那四个小儿是如何惊讶欢喜的。
现在眼前就有。
三水高兴的快要飞起来了。
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纸猫,生怕它变没了。
江涉笑道:“这是用纸剪出来的,并不能沾水火,记得避开。”
三水点头如捣蒜。
“叫破出身,便会重新变回纸片。只需要重新沾一点人气,就会变成猫。”江涉又叮嘱了一句。
“谢谢前辈!”
她一蹦三尺高,小心翼翼抱起猫儿,热热的贴在怀里,还可以感受到纸猫的心跳,眉飞色舞道。
“前辈,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上,黑猫儿悄悄蹭着纸猫走。
江涉看出来。
只笑,没有点破。
很快,黑猫儿又三两下跳远,弓着背,等纸猫追它。
两个猫在山林滚作一团,毛里都沾着叶子。猫觉着痒,便抖擞抖擞。
江涉走在后面,三水猴一样地在山里蹿远了。
不一会又跑回来,小脸汗津津的,用袖子一抹,想起自己的重任:“前辈想看什么?”
“随便走走就好。”
江涉问:“你们在山上,要是遇到进山的猎户,会如何?”
三水想了想。
“之前我就遇到过一个人,进山里来砍柴,背到山下面去卖。”
“我看他背的东西实在是很重,腰都抬不起来,人是躬着走的,就跟他说,可以帮他一起抬。”
“前辈猜如何?”
江涉打量着三水的打扮,穿戴整齐,干干净净的小儿,头上梳着双髻,还有银质的首饰,行动时候哗啦啦作响。
若是平白无故,在山里遇到。
还真像是闹鬼。
江涉道:“那人吓了一跳。”
三水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我们云梦山闹鬼,在附近县里都有名。”
正走着,不远处的池塘前,正好有四五个和三水差不多年岁的小孩,男女都有,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争吵,没有意识到来人。
三水的脚步,顿时就走不动了。
“他们在学飞举呢,前辈可要去瞧瞧?”
又想起前辈这么大了,还不会这简单的法术,三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很大方地说:
“前辈也可去学。”
江涉不禁笑了,应下。
“好。”
两人两猫走到池塘旁。
三水一溜烟站在小孩堆里,兴致勃勃看他们学“踏水无痕”。心里颇为自得,这可是很久之前她就学会的术法。
其他孩子立刻分心,再也不想看这池塘。
学东西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哪怕吹过一阵风,有片叶子,都能让他们热闹半天。
小孩都叽叽喳喳问起。
“三水,你怎么来了!”
“你和初一当时是怎么学的?”说话的人身上湿漉漉的,刚从池塘里爬出来。
也有人问:
“你们从洛阳回来了?山下什么样?”
三水乐滋滋的,小心把猫抱在怀里,远了水边。
特意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问:“我陪前辈来的,你们看,有没有不一样?”
“哪来的猫?!”
“你从山下聘的?”
三水乐陶陶的,被问的红光满面。当着大伙的面,把猫儿变成纸片,得来一片惊呼。
再变回猫,又是一阵连声问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前辈,没说出来。
只咕哝道:
“不是我们山里的人……”
江涉脚边蹭着黑猫儿,看到远远站着的师长,抬手行了一礼。
对方也笑与他见礼,听着旁边孩子大呼小叫,围着纸猫惊诧连连,全然忘了学法术。
等人走过来。
师长笑道:“高人好道法呀。”
“一点小伎俩,哄小儿用的。”
江涉见这帮小儿有的身上湿漉漉的,一想就是不久前刚掉下去。三水远远抱着猫,不肯让他凑到前面,又是一阵吵闹。
他问起:“这是在学飞举之术?”
“高人好眼力。”
江涉问:“这般小就要学吗?”
这问题问的有趣,那师长仔细想了想,“小儿坐不住,必得先学这飞举之术。不然云梦山这般高,跌下去就要摔出病来。”
“要是运道不好的……”
师长停住不说下去。这年头连修行人说话也在避谶,对天地存着敬畏之心。
江涉立刻道:“是我言差了。”
师长上下打量着江涉。
目光落在对方的青衣上。
又想起今日听说掌教来了客人,是青云子带回来的,路上还有弟子看见这一行人,三水和初一这两个孩子一直在嘀咕个不停。
他目光变幻,斟酌着问:
“高人可是岐王寻的那位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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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玄宗,岐王献宝
“只不过是一个山人罢了。”
这便是承认,传说里那路过襄阳的异人是他……想起那些听说到的术法,真是高人。师长端详了半晌,心中惊异,许久才能压下来。
最终,他拱手行了一礼。
慎重说:“道友好。”
江涉回礼:“道友也好。”
对方问:“可真有山神地祇夜宴?”
“有。”
“真有道法能让人入梦四十年?”
江涉并不居功:“承蒙那些蚂蚁收留一程。”
原地瞧了一会小儿学术法,他又跟三水一起看了云梦山的山泉,还有一小段瀑布,确实是个好仙府,在凡人眼中,也算洞天宝地了。
回到屋子里,江涉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
他把自己做的那本笔记手札拿出来,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更新。
从襄阳出来也有几个月月。
这段时间,剪纸成过纸驴,还撞过鬼,见过城隍,也见了两个走入左道的邪道人。看到了唐代的道士炼丹。一想经历也是很丰富,上面应该添了不少内容。
……
“襄阳县北,有村曰西柳。村中赵氏,家颇丰,育二子二女,性豪迈。一日有游人过其门,赵公请入,具酒馔款之。”
“将别时,幼子艳羡门外骏马,游人乃剪纸为驴,嘘气成真,举座皆惊。探门外,不见高士踪影。”
“里正闻之,献此纸驴于上。”
……唔?
纸驴被没收了?
看来赵家那几个孩子没得玩了。
江涉心里替那几个小儿遗憾了下,稍稍掐算,摇摇头。
又翻过几页,看到上面写的文字,俱是这一路见闻,金元上人的事和云梦山都有记载。
他打量着这个手札。
怪哉,往后出门还跟着一个史官。
……
……
七八日车程外,下午的日光照着大明宫的瓦檐,明亮生辉。
原本的太极宫地势低洼,潮湿闷热,暑天更是像个蒸笼。从高宗开始,大唐的皇帝就喜欢在大明宫听政。
其中,紫宸殿位于宣政殿北侧,属于内朝,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重臣的地方。
皇帝召见完中书令张说,听了对方关于封禅的禀报,正是脑袋发胀的时候,就召见崔九过来说话。崔澄这家伙是他在藩邸时的朋友,向来能说善辩,生性滑稽爱开玩笑,刚好可以放松心情。
内侍和宫女们行走无声安静,站在外面值守的侍卫能听到紫宸殿内传来大笑声。
崔九闲趺坐,吃着进贡的瓜果。
他笑说着赔罪,也没起身。
“臣才得到洛阳的消息,犬子同河东王打了一架,幸好岐王宽宏大量,河东王也手下留情,没惹出什么事端。回去臣便训斥他,与河东王赔礼。”
皇帝早就知道了,不以为意。
只有提起河东王,他皱了皱眉。
崔九笑问:“三郎又有烦心事?”
皇帝松闲靠坐在象牙席上,按了按额头,叹了一口气,说:“老四身子不好,他这儿子……不提也罢。”
见过不成器的宗室子弟,但都没有这样不像话的。
崔九问:“岐王身体……”
皇帝:“已经派太医去看,说是饮酒过度,反而不好。”
崔九见皇帝不想多提,转而说起旁的事来逗趣,又让梨园的乐师过来奏乐。曲谱是最近长安和洛阳流行的调子,或恢弘华美,或仙气飘飘,俱是堂皇大气。
皇帝闭着眼睛听,他对乐曲造诣甚高,听到其中一首。
问:“这是什么曲子?”
崔九道:“说是有个襄州人遇到神仙的故事。”
他把诗文念了一遍。
皇帝起初还兴致勃勃,听到最后一句“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哂笑了一声,重新靠回象牙席上。
“好个狂生。”
“孔子孟子没有留名,还是汉武和高祖太宗没有留名?”
这诗里写的是遇仙,皇帝更当是白日梦寐。
“神仙?”
“可有叶法善厉害?或是有司马承祯对阴阳术数的领悟?朕看他只会饮酒,做做梦写写诗而已。”
崔九笑:“三郎说的是。”
“臣看也如此,不过是醉酒人梦寐之言,不可当真哈哈哈哈,这诗写的狂妄,不提也罢。”崔九说着,抬手看向梨园乐师。
“换一首唱。”
乐师又换了别的曲子,是贺侍郎的诗。
乐声飘飘扬扬,琵琶声音清亮,殿内用着冰鉴,半点不见暑气。
从殿外走过来一个宦官,高力士轻步走到皇帝旁边,温声道:
“岐王从洛阳送来的东西,听说有趣的紧,圣人可要一见?”
皇帝颔首。
“送来瞧瞧。”
崔九兴味:“是何东西?”
内侍端着礼物进来,是两个锦盒。高力士侍立一侧,轻声介绍,语气从容:
“这是洛阳弘道观观主,太和道人炼出的神丹,听说丹成时有神异妙法,很了不得。”
崔九侧目而视。
“神丹?”
皇帝抬手打开,看到一枚淡青色的丹药装在匣中,跟寻常丹药没什么两样,捡出来看,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
与其他道士那些进奉的六转九转,泛着金黄和紫金之色的金丹是不能比的。
但毕竟也是四弟的一番心意。
皇帝想了想,还是拿起来。
服了下去。
崔九在旁边话都不说了,在旁边等那神丹的效用,过了半刻钟,他小心问。
“如何?”
皇帝仔细品味了一番,感觉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之前服药那种气血上涌,浑身轻快,精气神十足的感觉,他看向另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什么?”
他打开,见到里面是个随意的剪纸,粗糙至极,不由愣了一下。
高力士也愣了下,没想到岐王府人说的“有趣的东西”是一张纸,这是……他也拿不准情况。
高力士低声说:“臣这便去问问。”
岐王府的人还等候在殿外。
皇帝召他进来,脸上不见怒火,问:“此为何物?”
岐王府的人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恭恭敬敬地说:“请圣人把纸拿出来,便可一观。”
崔九在旁边瞧着,看三郎停顿了几息,压住心里的火气,还是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拿出来。
不知怎么回事,这纸从指尖飘了下来。
崔九正想着一会要说些什么,缓解三郎的火气。
就见到那纸落到地上,顿时变成一头长耳,跛脚的灰褐色驴子。
“吁————”
在紫宸殿大叫起来。
崔九瞪大眼睛。
“这是头活驴?怎么能变成纸?”
高力士吓了一跳。
殿内的内侍和宫女们许多都一时失态,惊呼出声,骇然盯着那活驴瞧,怎么看怎么真。
崔郎君问出他们的心中疑惑,不知道一头活驴是怎么能被变成轻飘飘的一张纸,还能收进匣子里的。
皇帝也愣住了,盯着那驴瞧。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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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崔九堂前
岐王府的人听到皇帝问话,松了一口气,行礼解释说:“这是岐王寻到的异宝,本是一张剪纸,但被人触碰后,就会变成驴。”
李隆基仔细端详着。
他没养过驴,但见过马,这驴子自然垂下,短鬃,整体灰褐色,吁吁叫的大声。
怎么看都像是真的。
皇帝眼睛稍抬。
一旁的高力士就走上前两步,小心摸了摸,驴子烦躁地甩头,轻跺前蹄,喷出鼻息,好在没有咬人。
“是活驴。”
崔九眼睛直直地看着,半晌说:
“真是好妙法啊,可惜叶法师已经过世了,不然可问问是何情况,这样神异。”
叶法师便是叶法善,少为刺史之子,家中世代修道,承道家法脉。传闻他七岁那年掉到江水中,过了三年还未回来,父母问其缘故。
叶法善言:
“青童引我,引以云浆,故少留耳。”
自说是被仙童带去见太上老君,并引用了云霞凝成的仙酿。
自此后,叶法善有种种神异地方,成年后身高九尺,又传言去蓬莱仙岛游玩七日。从高祖在位时便潜心修道,历经七朝,皇帝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越国公、景龙观观主。
春秋百有七岁,在三年前过世。
驴子叫个不停,紫宸殿的侍从都目不转睛看着,惊诧万分。
皇帝也打量了半天这驴。
岐王府的人还记得叮嘱,提醒说:“这驴若是被叫破出身,就会重新变成纸。”
崔九在旁边玩味地尝试了好几次。
看着驴和纸变换不断,他心服口服。
“竟然真是纸变的!”
皇帝听了一会驴叫,之前服丹、看到纸片时,积攒的隐隐火气顿时一空,心情舒畅,神清气爽。
他朗笑道:“四弟有心了。”
又想起岐王身体抱恙。
皇帝大手一挥,赏赐了大笔金银器皿、丝绸绢帛、长安豪宅、酒酪异馔。
赐金分帛,厚其欢赏,以彰兄弟情谊。
……
……
这月休沐,崔九宴请宾客。
酉时客人来,崔九宅前车马不断,这些客人的车马和随从挤在一起,几乎要把院子占满。
室内,燃起数百枚烛火,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琵琶声声不停,伎子衣饰华美,歌舞不休,乐声飘扬。千金难换的美酒被侍从捧来,毫不吝惜,倒在白玉杯里,酒汤流泻。
这杯酒满,还有下一杯来续。
烛火照映着澄澈的酒水,珍馐满堂。主宾欢笑,繁盛至极。
客人都着锦绣,腰佩群玉。
追欢逐乐莫相违,尊酒逢迎不暂稀。天地迢迢自长久,白兔赤乌相趁走。
黄金铤,白玉瓶,莫惜贵,且须酩。壶觞百杯徒浪饮,章程不许李稍云。彻晓天明坐不起,酩酊酩酊无所知。
酒到兴起。
有人听着乐声,叩桌而歌,想起问:
“崔九郎,今日是有何乐事?特意请来我等一聚。”
崔九旁边,侍立着一个贵气的紫袍青年,他笑道:
“父亲碰见一样贵重的异宝,特意请来诸位一观。”
宾客们都稀奇。
崔九出身崔氏,是宰相崔仁师之孙,出身贵重。又与圣人交好,成日赏赐不断,眼界向来高,寻常绫罗绸缎,金玉器皿,不过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俗物。
“何物可以称为异宝?”
客人们都催促起来。
宾客中,远远坐着的王维也抬起头,与裴迪对视一眼。
裴迪扶着酒盏,好奇问:“什么东西能被崔监这样推崇?”
“我亦不知。”
崔九有些醉意,他拍了拍手,便有相貌姣好的婢女托着一个匣子出来,笑与客人们道:“我这是借来的宝物。”
“请诸位一观!”
宾客们都抬起头,打量。
那真是一个很小的匣子,两个巴掌大,能装的东西也少。
王家儿郎猜测:“是海里的东珠?”
郑郎君也想着。
“东珠倒也未必如何罕见,称不上是异宝,难道是书画?”
“若说是书画,匣子也太小了些。”
对于崔九这样的人,象牙易得,黄金庸俗,被以君子德行来比喻的玉石也不少,泼洒千金只为换来一醉。
他们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被崔秘书监这样推崇,还特意邀请来宾客一观。
崔九一笑。
他打开那匣子,让客人不要碰到,依次给宾客们瞧瞧。
客人们陷入疑云。
“这是……”
“一张剪纸?”
“这是马还是驴?怎么有条腿还短了些。”
客人们都猜测,也有人在想这纸会不会是什么难得的纸,但左看右看,也就是寻常习字的纸,剪出来的东西也这样粗糙。
想到崔九一向善谑……
他们总不会是被戏耍了一番吧?
匣子传到王维和裴迪面前,两人也细看了看,不觉有什么异处稀奇的。
“真是怪事……”
匣子在宾客们眼前传过一圈,到了后面,有位客人忘了不能触碰到纸的叮嘱,小指划到上面。
厅堂里忽地传来驴叫。
“吁吁吁——”
那客人惊骇,连忙后退,扶着桌案才站稳,死死盯着那忽然变出的驴子。
忙问主人家。
“这是何物?”
室内宾客听到一阵嘈杂响声,好似杯盘摔碎在地,还有畜生在叫,都远远看过来,看到奢华的厅堂中——
一头活驴,蹄子踩在华贵的西域地衣上。
不耐烦地甩弄尾巴。
有人方才看到了全程,惊呼一声:
“这驴是刚才那纸变的!”
崔九的儿子,听到声响,笑着把那驴引了过来,一直走到主人席前的空地,花厅里所有客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熟练的像是牵许多次。
他对满堂客人,笑意吟吟道:“便是此物。”
宾客们心里惊异非常。
“驴?”
说着,等众人都看清那活驴。主人席上,崔九笑着听他们猜疑,放下杯盏,轻喝一声:
“纸驴。”
众人面前再也不见驴。
华美的地衣上只见到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霎时间,满堂哄然。
客人议论不绝。
“世上竟然有此异法?!”
“妙哉!快能和之前的叶法师相比了!”
“果真是异宝!”
崔九笑眯眯听着议论声,许多人都猜着是厉害的术法,或是道门的高人,他大口饮酒,在一片灯火辉煌中。
笑道:“此为圣人之物,仅与天家有缘,某不过借来,与诸君献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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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玄宗失驴
圣人也这么想。
过了几日,道士司马承祯过长安时,被皇帝召见入宫。
如今过了立秋,长安却比盛夏还热,简直像是个烧旺的大炉子,一瓢水浇下去,噗嗤噗嗤蒸腾腾的,又闷又燥。午后到傍晚还经常下一阵急雨,又大又密,浑像老天破了个窟窿。
宫中没有这种烦恼。
含凉殿外有架水车,将冷水运到屋顶,又沿着屋檐四周流泻,水幕循环不绝,凉风阵阵。
司马承祯已经八十六岁,须发尽白,老态龙钟。
殿里还有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听说圣人得了有趣的玩意,正好司马承祯入宫,来这里瞧热闹的。
万安公主幼年入道,为祖父祈福,穿着一身道袍,仰着小脑袋:
“阿耶,那驴真是纸做的?”
皇帝笑着,让高力士给他们几个演一过。
再看向司马承祯,没了那日初见大变活驴的惊讶,皇帝语气从容,道:
“上师瞧瞧如何。”
司马承祯笑着颔首。
高力士从金饰的宝盒中摸出那纸驴,小心翼翼在一众大王公主面前演示一过。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妙,夜里还常与武惠妃说起此事。
驴子飘落在一尘不染的含凉殿上。
吁然长叫。
小儿都惊呼起来。
唯有太子李瑛年岁长,神色不变,端正跪坐,只目光盯着驴瞧,一时也不松,看得入神。
皇帝欣然,问司马承祯。
“上师以为如何?”
司马承祯仔细端详,又请高力士把驴牵来细看,问了口诀和其中关窍,眼睁睁看着一头活驴重新变回了纸。
飘落在地上,隐隐泛着青色。
司马承祯拊掌笑道:“确实是好幻术。”
皇帝问:“这是幻术?不知上师可能查到是何方高人?”
司马承祯是天下间道士之首,上清宗师,地位崇高,见多识广,如果他要寻一个有道行的道士,再是容易不过。
“自是幻术,且是极其高明的幻术。”
司马承祯未答话皇帝的第二个问题,就这幻术娓娓道来:
“幻术有几等,下等者,多是障眼的戏法,常常出现在街巷里那些手艺纯熟,有些道行的江湖手艺人身上,便是吞刀吐火之流。”
“中等者,便为奇山洞天中,不为常人所看到的本事。”
他端起杯盏,道:
“曾有高人与客人一起用饭,食毕漱口,口中米粒皆变成大蜂数百头,飞行作声。许久之后,高人张口,群蜂飞还,再去咀嚼,还是米饭。”
殿中大王公主们都听得认真。
万安公主更是身子前倾,问出声:“上师说的可是葛洪?”
司马承祯抚须。
“然也。”
“这样的神仙,竟然也只是中乘吗?”
司马承祯垂眼,看着年幼的公主,他须发尽白,微微笑道:
“那是因为天地间还有更上乘的法门。而中等,已经是我辈不能寻求的了,算得入隐士高人、仙家洞府之列。”
万安公主追问:
“真有仙家洞府?是在上师所居的天台山?”
司马承祯叹道:“贫道所居,不过清修之地。”
“那上等是何样子?”
司马承祯笑指着那摇晃尾巴的活驴:
“上等者,便是这样,栩栩如真,甚至难以分辨,若非被人叫破口诀,不会变成本样。”
“这纸化成驴——”
“可食草料豆渣,食后可以大解。伸手可揪下毛发,托人行路,皆如真实。”
“便是已经做到,化虚为真。”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逐渐阴沉下来,眼看着就要下雨,几人坐在殿中,可以吹到外面的冷风,一阵清凉。
万安公主再去打量那驴。
之前只觉得神异厉害,现在再看,更是舍不得眨眼了。
她看向阿耶。
皇帝听司马承祯说完,唤了一声,重新见到淡青色的纸片,落在干净的地上。一尘不染的地砖,还能看见几个脏兮兮的驴蹄印。
“可能寻到这样的高人?”
司马承祯也惋惜,摇摇头。
“恐怕无缘得见。”
一个皇子不信,笑道:“什么高人能与我李家无缘?”
几人正说话,忽然殿外一阵风雨大作,天像破了窟窿一样往下倒水。顷刻之间,黑云低垂,大雨如盆。
冷风混着大雨吹进殿中。
万安公主诧异:“阿耶下雨了!”
高力士对内侍们下令:“快把门关上,莫要让冷风吹了圣体。”
皇帝并不在意这点雨丝,他正在兴头上,命人拿东西,也不让旁人碰,自己把那纸片小心捡起来,收入宝盒中。
拂去纸上的雨水,看到纸上那隐隐的青色斑驳。
怪道:“这纸被浸湿了?”
心里隐隐不安。
皇帝伸手,碰了一下那纸。
纸还是纸,并没有任何变幻。
“……上师?”
一片死寂的安静。
……
不多时,雨停了。
司马承祯仰头,望着黑云逐渐散去的天空,空中朦朦胧胧的水汽从殿外吹来,飘到他脸上。
这雨又急又快,明明这个时候也不少见。
可总觉得来的不大寻常。
……
……
同一片天空下,江涉收回手。
“好像没有缘分啊……”
他轻轻说了一句。
江涉正和猫儿、李白,慢悠悠走在云梦山下的卫县。
今日热闹很多。
不远处,年轻的郎君穿着绛红色的袍子,喜气盈盈走在道上,笑的有点傻,身后有一大伙队伍,里面还有人敲打着鼓,发出一连串有韵律的响声。
黑猫起初被鼓声吓了一跳,缩到江涉身后。
暗中盯了一会,确认是安全的,才从他脚边钻出来,轻轻叫了一声。
江涉安抚地摸摸小猫头。
李白看的好笑。
在这红衣郎君旁边,是一个穿着青绿色嫁衣的年轻娘子,头上簪着一根银簪,很是精心装扮了一番。
这时候女子出嫁,风俗与后世不同。
没有红盖头,而是用一把团扇遮面,显得更加大方。
女子没有坐花轿,年轻郎君也没有骑在高头大马上,这是市井百姓的大婚之礼。
红男绿女,天作之合。
迎亲队伍旁边,还有几个小儿,仗着年岁小,都叉起手来,笑脸迎人。也有闲汉在旁边点头哈腰,不断说着吉祥话。
江涉听了一耳朵。
“贺喜贺喜!”
“新娘子来喽——哎呀,新郎官好俊气!”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江涉转身正准备离开,忽而听到了空碗碰撞铜钱的叮当声响。
第85章 喜与煞
他望了过去。
猫也探着脑袋,睁着圆眼瞧。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站在道旁,手里还拿着一个讨饭的破口空碗。身边的小儿和县里的闲汉正笑脸讨钱,说着恭喜话,都得了一文两文。
老太太跟着晃着空碗。
不知为什么,空碗里还发出当啷啷的响声。
老太太嘴上反复嘟囔,没人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成婚当日有人当街晃着空碗讨饭,新郎官和新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后面打鼓的乐声也不由停了下来。
旁边的傧相见了,走上前,摸出三枚钱。
好声好气笑道:“老太太去别处去可好?我家兄弟今日成婚,借个喜道。”
老太太没听懂,抓着傧相的手腕,嘟嘟囔囔着什么。
乡下人手劲极大,傧相痛呼一声,还挣不脱。
“老太太……”
后面还有人张望着。
“可是钱不够?”
另外一人跑上前,又在碗里添了五个钱。
催促道:“快些走,再晚些要错过吉时了!”
迎亲队里,有年岁长的,打量着那抱着空碗一直嘟囔个不停的老妇,穿着一身白。已经变了脸色。
李白纳闷:“这婆子怎么听不懂人说话?”
猫小声叫起来,躲在江涉腿后,对着那讨饭的老太太哈气。
江涉把猫儿抱到怀里,一下下捋着毛。
他打量着那穿着素衣的老太太,忽而走上前来,从碗中拿出那八枚钱,重新递回那傧相。
傧相急出一身冷汗。
不知所措,讷讷问:“这位郎君,你把钱拿回来做什么?”
捧着讨饭豁口碗的老太太也怔住了。
怔愣在原地。
江涉温声说:“老夫人松手吧。”
他说的温文雅气,之前一直嘟嘟囔囔,听不懂话声的老太太也一下子听懂了,变得很有礼貌,松开一直牢牢攥着傧相的手。
傧相看着被攥的发青发紫的手腕,忙松了一口气。
连声道谢。
新郎也走上前,感激道:“多谢兄台。”
“举手之劳。”
新郎回身望了望,见到那老太太像尾巴一样,幽魂不散,跟着迎亲和讨钱喝喜酒队伍一起往前走。
不由忧心问。
“那老太太一直跟着,这……”
江涉想了想。
“某来讨杯喜酒,可好?”
他一身青色广袖长衫,怀里还托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猫儿,人畜无害。还有一个锦衣人站在一边说话,看着也是好人。
新郎官大喜过望,牢牢攥着江涉的手:“那是最好!”
江涉用力抽出来。
他看到新郎官回过身,对新妇低语几句。傧相也牢靠,又连忙安排后面鼓乐的人重新敲鼓奏乐。身后有老人家伸手招来一个闲汉,嘱咐一句,就见闲汉利落跑远了。
有这位路过的郎君在,迎亲队伍里安稳了许多。
走了一段路,几人就走到一个大院子前,从巷口就延伸着,一路铺着青布条,新娘踩上去,叫做传席。
到门前,又跨过一道马鞍,寓意平安。
江涉落座,远远看着新人拜见双亲。
亲友在两人身上撒着红枣、桂圆、铜钱,盼望他们早生贵子。
两人听人打趣,新郎官笑得像是白捡了好几贯钱,绿衣娘子脸皮薄不敢抬头,面上红如云霞。
“哎呀,还羞着呢——”
“林二郎看着也一表人才的,读书如何了,能进县学吗?”
院子前后摆着许多红纸和桌案,炖菜的厨子和帮工忙出一身热汗,空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有人把竹子扔进燃烧的火堆里,竹子爆裂开,噼啪一阵响,浮起尘烟。便是这时候最淳朴的辟邪。
宾客们喜气盈盈,凑在一起嘀咕东家长西家短,江涉也听了几句,津津有味。
新郎官出来,眼睛尖,看到江涉和他同伴在角落坐着。
忙迎上去,双手将两人扶起来,边走边说:“哎,您怎么在这坐着,快起快起,我带您去前面上座。”
这个位置,挨着主桌。
饭菜飘香。
桌上有红羊枝杖,其实是烤羊排和烤羊腿,象征吉祥。喜宴上能有这道大菜,主人家很是慷慨大方了。又有葱醋鸡、鱼鲙,切的薄薄一片,晶莹剔透,蘸着蒜、芥末、橙丝和豆豉吃,味道极香。
冬葵煮成菜羹,醋芹酸爽可口,主食是胡饼、蒸饼和荠菜馄饨。
喜宴上还有蜜饯和杏酪,又香又甜,远远就飘着甜香味,猫一直想闻。
这便是此时县城人家的盛宴了。
座上人许多都熟识,可以听的热闹更多。
过了一会,有位老先生,拄着拐棍走过来,在江涉这一桌,被迎着坐下。
远远瞧着那颤颤巍巍的老妇,紧皱眉头。
江涉瞧出几分,这应当是那有见识的老人家请来的阴阳先生,帮着看事择吉,觉得有蹊跷,忙使钱请来了。
新郎官的父母出来了一趟,远远看见那一身白,抱着碗嘟嘟囔囔的老太太,惊了一跳。
忙走过来,客气对江涉道谢。
“咱家二郎说了,亏得有郎君,不然他们恐怕要误了吉时。”
“二老客气了。”
两人还有些放心不下,远远瞧着院子那边的老太太,抱着碗走来走去,忧心忡忡问:
“咱见识少,不懂那老太太是干啥子来的。”
“是不是……邪物呀。”
最后几个字他们说的很含混,一掠而过,生怕被那老太太听见,又是儿子成亲这样大喜的日子,多不吉利。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白和那阴阳先生也看过来。
江涉放下筷子,道:
“这是喜煞。”
林二郎的父母吓了一跳,“要不要紧?”
江涉看着头上生出白丝,腰一直躬着,忧心忡忡的一对夫妇,又换了更轻柔的说法:
“办红白事,有时会有这种煞气,被冲撞到,有的人会发热、恍惚眩晕。有的会丢些钱财,沾染口舌是非,性情发生变化。还有的惧怕神佛和符咒。”
“不过已经不紧要了。”
“注意不要给喜煞的碗里放钱,只当作没有看到便是,一般过上一二钟头,喜煞便就走了。”
夫妇连忙点头,又是道谢,又是添菜。
低声跟亲戚们说,不一会,院子里的人就都远远躲着那素衣老太太走了。
一旁。
那阴阳先生盯着江涉看了半天。
李白想起来,端着浊酒杯,问:“先生,你之前说什么无缘?”
第86章 下次封禅要等多少年(求首订)
一滴青色的灵液从远处宫殿遥遥穿过,掠过林梢,穿过街头巷尾,穿过走街串巷的摊贩,掠过山间的走兽,从人群中转瞬即过。
重新聚在江涉指尖。
一点灵光不散。
江涉打量着,好似是纸驴上的那一点灵性。
怎么还回来了?
端详了几秒,江涉弹指。
这一滴青液便重新逸散开,化作一缕无名清风,共着空中飘散的喜气,落在院中每个人身上。
李白忽然觉得好似舒服了一些。
年老的阴阳先生坐在一旁,忽然感觉腿脚也没有那么酸疼,虽然还有些酸酸麻麻,但比之前好了许多,眉宇一松。
同桌的人吃着酒菜。
“哎,别说,这股风吹着是觉得舒坦不少,人都轻快了。”
同桌人筷子夹着羊肉,平日里他们可少吃这种好东西。
“吃酒席高兴的呗。”
猫儿喵了一声。
江涉微微一笑。
他坐在喜桌前,听着院子里的人说话,摸了摸小猫头。从树上取来一片干净宽大的叶子,小心把杏酪和鱼鲙给猫夹了一些上去。
放在地上。
猫惦记很久了。
如今也长出尖尖的小牙了,小口小口咬着吃。
做完这些,江涉才回答李白的疑问。
“有的人没缘分而已。”
谁?
李白满肚子疑问,想问,又看到江先生端起饭碗,用筷子夹着酒菜吃起来。
这烤羊排火候正好,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庖厨手艺了得,这样的大席菜要供上百个人吃,做饭量大,时间短,却做的这样香。
李白正在琢磨话的意思,旁边阴阳先生已经悄悄旁观了许久。
端起酒盏,斟酌着语气问:
“郎君是道家人?”
“算不上是。”
阴阳先生赞道:“郎君这样好眼力,一眼就能把喜煞认出来。”
“见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见得多?”
“云游四处,偶尔会见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江涉说。
李白抚着酒杯,听到这一句也颔首。
“呀,那可厉害。”
阴阳先生目光落在人家的眼睛上一瞬,抚着须子问,“郎君多大年岁,是何处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想去兖州瞧瞧泰山。”
当今圣人已经昭告天下,阴阳先生立刻想起来,“皇帝今年冬天要泰山封禅!”
“应该是。”
“郎君可要去瞧瞧?”
“在下喜欢凑热闹。”
猫舔完吃的,叫了一声,脏脏的小脚跳到江涉身上,江涉习以为常地从袖里摸出帕子,先擦嘴,再把四个爪子擦干净。
阴阳先生看着那小小的黑猫儿,生的灵动,日光下,毛发亮的像绸子。
老话都说,黑猫是可以通玄的。
阴阳先生把话咽了下去,抱着满肚子疑问,过了一会,问道:“兖州走上半月,脚力慢些,走一个月如何也能到了,郎君走的这么早?”
“实不相瞒。”
江涉收起帕子,语气从容:“在下喜欢东逛西逛,哪里有好玩的事,便去瞧瞧,人也散漫惯了,走走停停,走的也慢。”
听着是怪散漫的。
出门不带什么包袱也就算了,竟然还带着一只猫儿。
可这样想着,阴阳先生心中也有些羡慕。
“郎君去泰山,是想寻求官……?”他听说皇帝都喜欢封道士做官,有的还赏赐爵位,释家的也有。
江涉摇摇头。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耳边浮动着喜气和贺喜声,江涉仔细说了一下。
“皇帝要封禅,从洛阳出发,一起同去的不只有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各地使臣,仪仗队,后方补给,道士和尚们。”
“弥亘原野,前后千里。”
“可以说是一座移动的城池。”
阴阳先生问:“郎君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涉没答,笑着说:
“有突厥人,契丹人,波斯人,于阗人,天竺人。新罗、大食等国的使节和首领随行。可以听到各种语言,见到他们穿的不同衣冠,又有各自的风物和信仰。”
“也算是万国来朝了。”
“很是难得,错过了不知要等多少年,便想一观。”
要等多少年……
阴阳先生也感慨,唏嘘着:“再要有皇帝去泰山封禅,也是下一代往后了,咱估摸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上次封禅的皇帝是高宗皇帝,已经是将近六十年前的事了。
江涉笑着,低头饮着浊酒。
甜酸味倒要大于酒气,对市井百姓来讲,已经很难得了。
同桌的阴阳先生喝着酒,粗糙的手挡在杯前,时不时咂下嘴,慢慢品味着滋味,很珍惜地喝。
他请教问:
“要是以后咱再遇上这喜煞,该怎么办?”
“一是注意不要给对方施钱,尽量也不要靠近,免得被煞气冲撞到。”
江涉说的很详细,这个时候的阴阳先生,要给人择日、看相、卜算、瞧风水,多才多艺,红白喜事都要用到,往后可能也会遇上。
“二是如果沾惹到,可用桃木辟邪,或是用柳条艾叶祛晦。”
“再若是更厉害,人病的重了,发了高热,性情大变,上面的法子都不奏效,可去附近的城隍庙、土地庙拜拜。”
江涉问:“附近可有土地庙?”
阴阳先生忙应下。
“有,有。”
“都有。”
这边百姓都爱拜神,几乎每个县、每个乡、每个里都有“社”。
并不一定都是西游记里那样庄严正式的土地祠,有庙祝和神像。许多“社”就是个小坛小祠,可以简单祭祀。土地神有的是当地死去的乡望、官员,也有山中的精魅,榆树槐树狐狸黄皮子什么的。
江涉道:“那就好,可多去瞧瞧。”
两人说了一会话。
新郎官从屋内走出来,面上一团喜气,端着酒盏,依次与客人敬酒,笑的傻呆呆的。
走到江涉这一桌前,特意多拜谢了几下,连声道谢:
“多谢郎君,要是没有郎君,恐怕今日成婚要不好了……”
他们小门小户人家,若是哪个亲朋在他大婚上撞了喜煞,往日情谊先不说,这得付多少药费才能治好呀……
幸好有这位路过的郎君在。
“客气了。”
江涉也抿了几口喜酒。
应和着满院的喜气,好似更好喝了些。
婚宴上请的帮工应该是这家的亲戚,长得一样的圆圆脸,眯着笑眼,端着竹筐,里面沉甸甸压着蒸饼和胡饼,看到哪桌空了,就手快添上去。
特意给江涉捡了个又大又香的。
江涉实在是盛情难却。
分了猫一些,又与李白一人一半分着吃。
到了最后,这桌盘子里剩下的羊油汁子,都被人用饼蘸着吃干净。这年头油水可是个贵重东西。
李白撑的不行,两人靠坐着听同桌人说闲话。
忽地看着上空隐隐约约有着淡红的烟气,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
“先生,你瞧到了没?”
第87章 玄宗难以接受(求首订)
江涉打量一眼:“这是喜气。”
又说:“难得一见,这家人情和睦,兄弟之间又爱护,今日大婚每个人都很欣喜,才会有。”
李白趁机多看了两眼,把样子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对元丹丘吹嘘。
元丹丘跟山神这两日在钓鱼,听说云梦山的云霞里生着一种奇异的鱼,几人已经钓了几天了,暂时没上一钩。越是没上,就越有瘾。
江涉坐在院子里,远远望着那素衣讨钱的老太太,身边人都远远避着。
“我们等喜煞离开了再走。”
旁边的阴阳先生也听见了,“先生真是心好。”
江涉笑:“吃人嘴短嘛。”
总要谢过这顿丰盛的喜宴。难得看了一场唐代的大婚之礼,江涉心情还是很好的。林家虽然并不富裕,但许多地方都很讲究。
他方才听人闲话,女方跨门时的马鞍,是林二郎从同窗家里特地借的。
意为平平安安。
而那位娘子的青绿色嫁衣,也是自己绣的,上面有鸳鸯和连理枝,肩上披着红色的帔子。和林二郎的绛红袍子正般配。
消食的功夫。
江涉一面心不在焉听着客人们说哪家寡妇养汉,米价又涨了三文骇死个人。
一面打开手札,瞧瞧有没有纸驴的后续更新。
……
……
纸片淋了雨后,再也变不成驴。
失去了最上乘的幻术。
皇帝面色难看。道士司马承祯小心接过,仔细打量,一开始纸片上还隐约有斑驳的淡青痕迹,
后面像是被雨水浸湿泡坏了,完全看不到淡青的踪影。
顷刻之间。
变回了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纸。
再如何沾染人气,含凉殿内,皇帝,道士,大王,公主,内侍全都摸过一遍,纸依然是好端端的。
就像从没有过变幻之术,也没有过纸驴。
只不过是一场大雨而已。
这就没了?
万安公主一声不吭,盯着那轻飘飘的纸片。仿佛短暂见识到了一个神奇的天地,很快又消失了,让人心中遗憾。
过了一会,她听见阿耶问司马承祯。
“上师,可看出来是何情况?”
司马承祯行了一礼,说:
“恐怕已经失灵了。”
殿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太子李瑛皱眉,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错愕,皇帝靠坐在凭几上,并不出声。
万安公主执拗道:“方才还好端端的。”
司马承祯苦笑:“是如此,此物恐怕不能浸泡在水中,方才大雨忽至,吹了进来,这纸驴就失了灵性和变幻。”
他把纸驴递给公主看。
苍老的手指点在纸上,“公主请瞧。”
万安公主默默盯着看,后面又插过几个脑袋,四哥和五哥也在打量,“上师要本王瞧什么。”
“这剪纸之前是青色的。”
司马承祯引着大王公主细看,“如今只见被浸湿的痕迹,不见半点青痕,上面的幻术已经消失了。”
“啊……”
万安公主垂着小脑袋。
“真是因为那雨?”
殿外日光照进来,打过皇帝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出神情和心中想法。
皇帝问:
“朕知道了,可能再取得?”
司马承祯望着殿外的天空,此时雨霁云消,天色放晴,飞鸟抖擞羽毛,飞出林间,栖息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与屋顶的脊兽站在一起,闪烁光辉。
方才那场泼天大雨,就像梦寐。
司马承祯思索。
对着皇帝,他缓缓道:
“大雨匆匆而至,又匆匆而去,天地间,自有因缘。此处无缘,便是他处有缘。”
“失了幻术,圣人还是圣人。”
“统御十五道,三百二十八州府,千五百七十三县。”
“此为天子之仪,人君之本。”
“至于阴阳术数,非凡俗事。”
“而治国,如同修身养性。老子言:‘游心于澹,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私焉,而天下理。’《易》也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本性相合。”
司马承祯叉手作礼,说:
“由此可知,上天并不需要言语,便可令人信服。无所作为,却能让万物生长。这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道。”
“至于幻术、符箓、阴阳、占卜术数一类。”
“陛下已经了解过,实在不是愚臣应该多言的事。”
“天地间自有缘法。”
这便是谨慎地劝说,君王莫要关注神神鬼鬼的虚无之道,而应该回到治国的本则上来。
既然已经失去了上乘的幻术。
那么对君王来讲,应该做的不是想要寻找高人身在何处,也不是继续求仙问道,而应该注重治国安邦。
殿内很安静,没有大王公主说话,只能听到含凉殿汲水,雨幕淅淅沥沥循环的轻响。
过了一会。
皇帝道:“朕知道了。”
“上师所言有理。”
司马承祯松了口气。
皇帝当场挥手,赠他宝琴、霞纹帔。
第二日,万安公主便带着仪仗出门拜访上师。她幼年入道,为祖父祈福,虽居住在宫闱中,但也是不染尘事的方外之人。
骑兵和护卫清道。
身后有绿衣随从,火红的车驾装饰华美,两侧绘有翟鸟的图案。
队伍中高举着青伞和长柄的团扇,为公主遮阳挡尘。仪仗的护卫们持戟和刀盾,仪刀装饰华美,还有的腰佩金铜的班剑。
大量的宫女和宦官随行,俱是衣着华丽,马匹鞍辔精美绝伦。
礼仪完备,内外有别。
年幼的公主一身紫色道袍,绣着鹤纹和星宿,头戴金色莲花冠,手持一柄玉如意。
她仰头问司马承祯:
“本宫觉得惋惜,上师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司马承祯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他请公主入座,用山茶招待这位贵客。
“恐怕是无法。”
万安公主皱起小小的眉头,她道:
“阿耶和大哥没说,但本宫也知,他们还想要见识那样神异的术法。世上真有仙人耶?”
“公主以为仙人是什么样子的?”
“神通万千,来去如云。”
司马承祯温和地笑笑,慈爱地看着年幼的公主,与她说:“那样仙人和江湖戏耍的百戏人有何分别?”
公主想了很久,问:
“那上师以为真正的仙人是什么样子?”
第88章 水君(求首订)
司马承祯抚着白须,吐出两个字。
“逍遥。”
他笑与公主解释说,“鹏鸟南飞,需要凭借风力。舟船行于江河,需要倚靠水深。普通人追求名利富贵,都是依托外在条件。”
“心神被缚,不得自由。”
“真正的有道之人,弃凡俗于无物,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公主听的懵懂,她出身天家,生来富贵,也自然从无所求,襁褓之中便已入道。
但从来没感受到有什么天地精神。
“真有这样的人?”
司马承祯回想那纸驴上的淡淡青痕。
“有的。”
万安公主问:“那可否让这样的有道之士,重新把那幻术恢复过来?”
咕哝一句,说:
“怎的偏偏就那时候落雨了!”
司马承祯摇头,温声说。
“那要看机缘了。”
万安公主又问,小儿缠的无法,司马承祯还是稍稍为她指了道路,说过去曾在冬日令百花盛开的前辈还活着。
只是当今圣人不喜和祖母有关的祥瑞,恐怕……
万安公主立刻道:“本宫悄悄地找。”
……
……
江涉合上手札。
耳边,同桌吃酒的三姑六婆说的津津有味,听客全神贯注。
已经讲到那寡妇家的牛是如何被汉子使去耕地的。还穿插着对新郎官的几句担忧——今日成亲的林二郎快要及冠,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县学。
阴阳先生又吃了两块羊排。
猫吃饱睡着了,就这样觉多。
李白看江涉阖上手札,他放下酒盏,问:“先生在看什么?”
江涉:“你可记得之前刚出襄阳时,我们在庄子里遇到的赵家?”
李白点头。
江涉道:“当时送赵家儿女一个小东西,被人买去了。”
“谁?”
“他们村里正。”
李白诧异:“里正要这个东西作甚?”
“送人。”
“送谁了?”
“之前是送到了岐王手里。”
李白静了几息,才意识过来,那哄孩子的纸驴还是层层上递过去的。竟然已经传到了岐王手里。
江涉平静道:“得了十两金子。”
李白目光落在先生的手上,方才他也没看先生掐算,怎么知道纸驴这种事的?
难道又是他不曾了解的道法?
他们说这话声音很低,被院里如今嘈杂的酒气一和,更是近乎于无。院子里酒菜方歇,大伙也终于停筷。
远远望去。
只见到那素衣的老太太,背影蹒跚,一步步远去了。
林家人松了口气,院子里的说话声顿时都大了,之前一直拘谨着。没了喜煞影响,他们自在许多。
同桌的三姑六婆说话底气十足:“可算走了,可把我吓得不轻。”
“真是怪。”
“怎么好端端的大婚招惹上这种晦气东西。”
“可吓人……”
桌上一汉子见江涉和李白穿着宽衣广袖,瞧着不是干活的人,问的也不那么大大咧咧,谨慎道:
“郎君,这东西是啥子回事?”
江涉看出他们的担忧,如是不好好答,林家婚宴晦气的口实恐怕就要在县里落下了。
他笑道:
“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路上撞见了而已。”
“大伙若是担忧,下次可随身带着一小面铜镜,也可辟邪。”
汉子婆子们都点头,松了口气。
有的见江涉和李白两人,相貌年轻,仪表堂堂,衣着也好。他们之前就端详了一会,许是未成婚,还想多问问:
“郎君也是咱们卫县人?之前好似没见过。”
“可成亲了?”
“哎哟,这么老大亲事可难说……”
……
林家人一直送到巷子外,殷殷热情,还想要再往远送,江涉拒绝了。
看到人走了,他才松一口气。
如今乡下和县城人家成婚都早,十六七就结亲了,再晚的,二十也要说亲,开始繁衍子嗣。只有在文人和有钱人家里,成婚才要晚的多。男子三十未婚,女子二十四五未嫁,也是常有。
阴阳先生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驼背含胸。
问:“郎君怎的方才与咱讲的时候,未说铜镜?”
江涉回身。
面对着老翁,他想了想,坦然道:
“县城人家,问问不过是寻求安慰。铜镜贵重,小的也要几石米的市价,没人会买。”
“但若是对老先生讲,这是老先生傍身的本事,多半会买下。”
“左右没什么用,何必对您说?”
阴阳先生拄着拐棍,听了这番话,想了许久。最后,他把拐棍搁到墙沿,抬起老皱的双手。
颤颤巍巍行了一礼。
江涉避开。
“您这是何必?”
“郎君是有本事的人,心也好。”
江涉扶起对方。
“您太多礼了。”
阴阳先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都是这么年轻的样子,衣角被风微微吹起,心中有些羡慕和神往。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游历天下,去许多地方。
江涉和李白走了一会,猫也踩在街巷上,不肯让人抱着。无他,林家过于热情,两人一猫全都吃多了。
多行路可以消食。
卫县街道笔直,也跟洛阳一样,分成一个个方正的坊。
有商队的驴和马匹,有乡下人拖着板车在街头叫卖,佛寺门前香客也多,嘈嘈杂杂。
江涉走到刺史府和县衙这一段路,就要安静得多,还能看见附近有个书院,几个穿着襽衫的学子背着书箱,彼此说笑。
永济渠上船来船往,号子此起彼伏。
看不出被称作朝歌时古老的样子。
生气蓬勃。
江涉左右逛了一会,两人决定去那一小段古城瞧瞧。
在他们身后,天上渐渐飘来一小段云,顺着天地间的青气,寻到了林家院子。
大婚之日,人来人往的,谁也没发现多出一人。
那人走进院子,听了一会街坊碎语,得知这家的二郎今日成婚,在道边遇见了喜煞,幸好有一路过的郎君帮了一把,喜煞也走了。
感应着青气,这些人运道倒好……
他拽住一人问。
“那位生的什么模样?”
林母打量着眼前年青人,白袍无痕无缝,上面绣着淡色的雨纹,银线在光下闪烁生辉,瞧着可贵重。
“您是……”
“某想要拜访。”
林母松了一口气,说:“那位俊气着,只说是路过,没说住哪。穿着一身青衣,身边跟着个白衣的。”
“哦,还带了只猫,对那猫也好。”
“要不,郎君在街上找找?”
那青年颔首:“多谢。”
随手递过一个荷包,作为告知的感谢。
林母寻思这人真奇怪,不过说一句话,还送上东西了,富家子弟都这么客气?
到了晚上,等婚宴结束,客人散去。林母跟丈夫嘀咕,想起这荷包来,摸着上面的绣线,几乎不舍得拆。
两人在屋头把荷包拆开。
“呀。”
夫妇忐忑不安。
惊异道:“这是……珍珠?”
第89章 渭水一条蛟
江涉和李白行了很长一段路。
商朝遗留的巨大鹿台寻不到踪影,眼前只有一个荒草丛生,残破不堪的巨大土丘,完全看不出昔日鼎盛的样子。
李白恍了神,问路人。
“这是……”
中年汉子纳闷看着两人,瞅了瞅这土丘,不知道怎么有人连土堆都不认识,穿的还像模像样的,读书人就是没见识。
摸了摸脑袋,汉子边挠痒边问:
“这不就是土包,郎君瞧什么?”
李白又问了几人。
一直问到一个穿长衫的书生,得到肯定的答复。
才知道此地真是商朝时的鹿台。
一千七百年前,纣王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天下的钱财汇集于此,堆满金银。宫墙文画,亭台楼阁,仿如天上景。
最豪奢的时候,商王曾在皇家园林中挖凿出一块巨大的水池,将美酒灌入池内,林木上挂满肉食,奢靡享乐,昼夜狂歌。
如今已经听不到商朝传来的埙声和陶铃。
不见金银,不见当年高大的林木,也看不见传说中高千丈的奢华宫殿,只有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土丘立在这里。
上面长满了荒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的。
猫也低着脑袋,看着土丘上爬过的虫子,爪子一张一张,蓄势待发。
那汉子远远瞅着这两人半天,确定这两人真就是看看,手上也没家伙什,不是偷摸来砍上面树的。
才放心走远。
那树他舅家可是看中了,预备着等他表弟成婚了打个大柜子,可不能让这两个读书人砍走了。
李白瞧着汉子离开时,不断扭头回望。
笑道:“先生,看来我们实在难以让人放心。”
江涉也笑。
忽而同李白说。
“有客人来了。”
“噫?”
李白左右看了一圈,只能看到这个土丘,上面稀稀拉拉长着树和荒草,身边是有摊贩在叫卖浆子,有桂花味的,还有蜂蜜杏片的。
不远处,还有酒肆、果蔬行、药铺、绸缎庄,也有些行人,但大多都来去匆匆,没有往他们这边奔的。
客人在哪?
李白正疑惑,自他身后,天上远远飘来一小团云。
身后没有半点脚步声,一个白袍青年男子,打量着两人一猫,对着江涉,笑而拱手。
“在下敖白,见过高士。”
“一场大雨忽至,高士好神通。”
李白闻声,望过去,方才道上也不见此人,必然有些神异。
江涉听到姓氏。
不禁眼睛略一抬。
面前人神清气秀,身量颇高,文人打扮,一身白袍上用银线绣着雨纹,瞧不见针缝痕迹。日光下,随着这人抬手的动作,衣上银光细细闪闪,很是华贵。
江涉问:
“足下是长安的水君?”
方才长安确实有一场来去匆匆的大雨,主要就降在大明宫附近,顷刻而落,雨大如盆,片刻即散。
此时长安,八水绕一城,水系丰富,江涉初次见面,还摸不准这位是属于哪条水脉。
对方一笑。
“看来是被认出来了,高士见多识广。”
江涉也回了一礼,道:
“在下江涉。”
李白听到“水君”,又听到“大雨”,心中惊诧,他也见礼。
“在下李白。”
他这两日一直和先生在一起,要么在云梦山,要么和先生一起下山溜出去玩,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都能数出来,哪来的长安大雨?
而且敖这个姓氏……
敖白笑道:“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我做东,请二位吃酒,何如?”
又低头,看到正逮虫子快活的幼猫,笑了一下。
“还有这猫儿。”
江涉摸摸肚子。
敖白道:“在下知道二位方用了喜宴,只是饮酒说说话罢了。”
江涉笑应下:“那便却之不恭。”
……
……
卫县酒楼,敖白信手递过金子,出手这般阔绰,得来一串殷勤问候,他对茶酒博士道:
“上最好的酒来。”
茶酒博士上来兰陵酒,这是名传天下的美酒,通过永济渠运水路载过来。酒用郁金酿造,酒色金黄,如同琥珀。
楼下请来弹奏琵琶的娘子。
素手一拂,便有铮铮气象。
茶酒博士听这人点了许多菜,打量着三人,都是文人的样子。
隐晦提醒道:“这分量可是不少的,三位恐怕吃不完。已经够十个人吃了。”
敖白打眼一瞧,笑笑。
“这有何多?恐怕到时候还要添些。”
“先就这样上来吧。”
茶酒博士稀奇地看着他们。
这位郎君脸上没有说笑的意思,茶酒博士干脆也不劝了,端着酒盘下楼,他倒要瞧瞧这三人如何吃得了这么多东西。
江涉瞧着有趣。
桌前这位不是人身,胃口自然大。
不多时,跑堂的端着一道道菜过来,前后来了好几趟,响亮喊着菜名,都是大菜,肉菜。
桌子上都快摆不下了。
江涉和李白刚用了林家的喜宴还未多久,几乎未动筷,只饮酒,赏着琵琶,二三闲话。
李白本吃不下,闻到酒味,酒虫涌动。
“好酒!”
江涉问起:“不知足下是哪条水脉的水君?”
敖白面前已经空了三五个瓷盘。
他用饭并不是用筷子一下下夹进嘴里,简直像是倒进嘴里。吃的极快,几乎不需要咀嚼。半块羊腿下去,也只像是剃个牙。
听到对面人问话。
敖白正式许多,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净嘴角。
他道:
“渭水里的一条蛟罢了!”
渭水发源于鸟鼠山,流经陇东和关中平原,于潼关汇入黄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渭水及其众多支流,共同造就了关中的富饶,供养出一座长安古城,活民百万之巨。
敖白语气平淡,李白听的惊诧骇然。
同席的这位白袍青年,竟然是渭水里的蛟龙,怪不得姓敖。
只是……
为何会找到先生?
李白问:“水君方才说的大雨是何意思?”
敖白抬起头。
看着举杯饮酒的人。
“你不知道?”
他琢磨起来,也不肯回答:“这话不当是我来说,还请江先生讲吧!”
互换了姓名,敖白的称呼便就改了。
江涉看着李白好奇的目光,放下酒盏,委婉道:
“不过是施了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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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水君这样小心眼
李白很安静。
他端着酒盏,酒气香飘来,半天没想起来饮上一口。楼下琵琶声声不断,圆润清越,如乱珠碎玉。
江涉和敖白又聊了起来。
下山以来,他见过老鹿山神和山魈地祇这样的一山之主,还是头一次遇上水泽之君。比较新鲜。
有很多事想问一问。
江涉问起:“水君行雨,是随心所欲,还是有一定的章法和约束?”
敖白想了想。
“实际上都有一些,天地间变幻何其多,有常年雨丰之地,也有干旱少雨的地方。大抵从心而来。”
“若是……造成连年大旱,或是猛水淹城,死民百万。”
“自有天地来收。”
江涉想起历史上常常改道,发起水患的黄河。
他问:“那黄河是?”
“黄河水溢,倒与水君无关。”
敖白道,“名江大河,许多都有着天地间的缘法。百姓砍伐树林,开垦荒地,使得黄土更加易失,混入江河水中,使河床淤高,便易发水患。”
“也有的兵伐一起,以水代兵,掘开河堤,自然可以伤敌,只是往后水患不绝。”
“有前因,便有后果罢了!”
李白唏嘘。
江涉也有所感。
敖白又夹起酥酪吃,这蛟爱吃甜的。他用饭极快极多,转眼间,旁边就已经摞起空盘。
盘子比猫站起来都高。
很快一桌子的饭菜都要吃空了,敖白往楼下唤了一声。
“添菜!”
茶酒博士正跟楼下食客介绍酒菜,听到上面传来这一句,不由愣住了。与食客三两句说完,旁边伙计和店家看他这般吃惊,问起来。
“怎的了?”
“楼上的那三位要添菜。”
店家奇怪:“添菜不是好事?”客人吃得多,他们也赚得多。
茶酒博士张了张嘴,觉得东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干脆道:“他们三个人可点足了十个汉子的份。瞧着还都是读书人……”
他给东家和伙计,一一数出来:
“他们点了一份于阗蒸羊,两大盘羊杂碎,还有一整条烧羊腿,鹅胗,葱醋鸡,烤鹅,还有豆豉兔肉,黄河鲂鱼,一筐胡麻饼,一筐毕罗,甜的咸的都有……”
“小食有……”
店家的嘴半晌没闭上。
这岂止够十个人吃。
连店家都生出了一点良心,他摸了摸心口:“这么多,你怎也不提个醒?”
茶酒博士嘀咕:
“提醒了,那人说这有什么多的,还要添菜呢。”
“可给钱了?”
“给了,真是有钱,给了一块金子,真金。”
楼上又催促了一声,茶酒博士拔腿便要上楼听话。东家方才听的如梦似幻,惊道:
“我跟你去!”
江涉见帘子挑开,进来了三人。
茶酒博士站在前头,身后是一个跑堂的,还有一人穿的颇好,像是掌柜。
那人上前一步。
笑道:“听跑堂的说,几位郎君在小店吃得好,小人来瞧瞧,可还需要什么酒菜?”
敖白报出一串菜名。
指着道:“桌上这些也再来上一份。”
酒肆三人愣愣地看着摞在一起的盘子和碗。
东家干巴巴地道:
“郎君……真是海量呀。”
他轻踹了伙计和茶酒博士一脚:“食客都发话了,你们可都记下了,还不快去?”
出了门。
江涉听到东家和两个伙计嘀咕:
“娘耶,吃的这么老多……”
“呼,真都吃完了……”
店家呵斥:“啰嗦什么,还不赶紧去后院,让厨子快些做。”
茶酒博士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不由问:“东家,人能吃下这么多东西……那盘子可都空了,屋里就三个人。”
店家回身望了厢房一眼。
他搓了搓手臂。
店家按下心头乱撞的思绪:“管那么多作甚,把菜量放大一点,让人家吃个饱,又不是没给钱。赶紧去!”
厢房内。
江涉笑了笑。
“恐怕要吓坏了店家。”
敖白叹息一声:“这已经是收了吃了。”
还是一头爱吃甜食的蛟。
江涉道:“水君道行有成。”
几人一直吃了半个时辰,后厨的盘子都要洗不过来了。东家与两个伙计说的时候还从容,半个时辰后,东家张口欲言,望着楼上的门帘,在下面踱步半天。
一阵长吁短叹。
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没有进门相问。
几人用完饭。
敖白拖了许久,一直说着话,也未曾走。
他看这位好似是喜欢天底下的见闻,正好自个活的也长,就多说说,当作饭后闲谈。
说起曾经见有皇帝来渭水边,杀了一头白马。
说起长安城东北,渭水上有座桥,文人送别都喜欢站在桥头,拉着手说好半天话,还有船来船往,吵得很。
说长安有几家食店,滋味颇好。
详细夸了又夸,长安的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酸酸甜甜,味道正合他意。
又说之前在水里睡觉。
只不过睡了十几年,醒来发现家大变样子,有大臣修了水潭和漕运。
听的李白一阵出神。
斩杀白马的应该是太宗,修的水渠好似是龙首渠。
江涉笑问:
“水君后来是如何做的?”
敖白端着酒盏,喝的食不知味:“那几个大臣坐船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浪起数丈,让他们从船里摔了出来,泡了一身水。”
这蛟还小心眼。
江涉道:“好办法。”
“水君颇有分寸。”
敖白眯眼笑了笑,他目光在江涉身上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继续说那几个大臣掉到水里,身上官袍湿淋淋,一旁的护卫是如何从渭水捞他们的。
一直说到天光都渐暗了。
天上一抹霞光,云也变成粉金色,襄着一道金边。
敖白还在讲话,并且听到东家盘子洗完了,往楼下招手唤人,又吃了一轮。
江涉和李白也吃了一点,尝尝羊肉和酥酪的滋味。
末了。
江涉坐不下去了。
他问。
“足下可是有事要说?”
敖白松了一口气,目光隐隐有所冀望。他放下筷子,状若不经意地提起来:“我方才在渭水睡觉,天上忽地落下一场好雨,隐隐有极为清纯的清气流转,润泽万物。”
“雨下到一半,忽地不见踪影。”
“这是缘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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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水君蹭吃,云梦山上
敖白说着,原本和人一样的眼睛,都渐渐竖起来了。瞧着江涉,一时不松。
原来是为的这个来的。
这蛟龙果真贪吃。
心里这样想,江涉还是笑道:“我也未曾想到,那清气还会回来。正巧当时吃人喜宴,送予林家院子里的诸位了。”
敖白早就发现了,那林家人真是好运道。
天地清气,新娘和新郎官沾的最多,往后必然病痛少有,生的孩子说不定都有修行的机缘。
他目光在江涉身上转了一圈。
矜持客气地问:
“在下也请江先生用了一顿饭,不知可有这个缘分?”
江涉想起老鹿山神醉了十几日,还是耳边有两个小儿一直念叨,唤着山神尊位才念起来的。他可不想扶着一头醉酒的蛟龙。这要让店家如何做生意?
想了想。
江涉道:“此处嘈杂,我最近住在云梦山上。”
“水君可愿一同前往?”
敖白大喜过望。
“敢不从命!”
霎时间。霞光满天,隐约可闻龙吟。
外头。
店家打着算盘,清点今天的账目,忽地听到一阵声响,向窗外张望去:“怪事,怎么天上还打雷了?”
明明是晴天。
晚霞明媚,天上飘着一道长长的云。
店家想了想,还是使唤伙计,让他们把外头的桌椅收一收搬进屋里。他们是做晌午到酉时生意的,晚间没客人。
伙计一起把桌椅板凳搬进来。
这都是花钱请木匠打的,扎实又沉,不能泡雨水。
茶酒博士想起在楼上还吃着饭的那三人。
一拍脑袋:“楼上还有三位。”
伙计惊奇:
“他们还没吃完?!”
茶酒博士哪知道吃个饭要这么久,就算食客谈天说地,喝酒听曲,也该吃完了。他们店备着的羊都要教人吃完了,明天大清早还得找铺子买羊肉。
茶酒博士蹬蹬蹬上楼。
他一边掀起帘子,一边探进脑袋提醒说:
“外头响雷了,恐怕今晚要下雨,我们店里有伞,几位……”
包厢里。
只见杯盘狼藉。
座上空空如也,那三位客人已经走了。旁边摞着几十个盘盏,还真都吃完了。
茶酒博士怔了半天。
他走下楼,店家搭眼一瞧,只有茶酒博士自己下来。
“还没吃完?”
“吃完了。”
茶酒博士想破头,也没想起这三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两刻钟前他还进去添菜倒酒。
“人走了。”
“……啊?”
……
……
转眼间,江涉就到了云梦山。
山上逐渐浮现出一道长长的石阶,李白回过神,又看到满眼翠绿,晚霞照在林间飞鸟的羽毛上,格外缱绻美丽。
猫仰起脑袋,直勾勾盯着叫。
江涉拍拍手。
“过来了。”
过了半天,猫儿才转过脑袋,恋恋不舍放过那些羽毛很漂亮的鸟,三两步顺着石阶跑上来,毛乎乎的尾巴蹭过江涉的腿。
这猫走路就是这样,总喜欢蹭着什么。
三人来到那在某个山巅的客院。
云海漂浮,残日生辉。
从山下看,云梦山只是一个不高的山头。但从山上来看,没了屏障,便可见到群山一座座。拔地而起,生的极巍峨。
再往远处,可以望到山脚下,有几粒人,便是红尘间。
敖白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别人家山上,修行人也多,水里和山上各有热闹。
江涉回来的时候,元丹丘和老鹿山神还在云海钓鱼,背影像是两道塑像,久久不动。
李白凑过来,往一人一神旁边的木桶望去。
空无一物。
他惊奇:
“还没钓到?”
元丹丘稳坐,手上握着一根钓竿,嘟囔道:“这云里估计就没有鱼。”
老鹿山神不说话,云霞灿烂,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先生身边是个白袍人。
元丹丘一开始见这么高的山崖,还有些怕,不敢钓。后面想着,他跟老鹿山神在一起,若是不小心跌下去了,山神就在这,随手就可以把他捞上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李白也看着云。
山上的云霞格外美丽动人,彩云漫天,半边天空都是粉金色的。
一轮红日浮在云间,渐渐西斜。
偶尔有群鸟掠过,归入山林。
他问:“没鱼你还钓?”
元丹丘并不理睬他:“再钓钓看,说不定一会就上钩了。”
元丹丘“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对李白说:“太白,你小声些,说话莫要那么大动静,再把鱼惊跑了。”
李白仔细盯着云层,晚霞逐渐暗淡下来。
他就没看到里面有鱼。
云梦山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要不你们换座山头?许是这处鱼少。”
江涉走过来,端详了一会。
“可有多的钓竿?”
元丹丘这才意识到,李白不是自己过来的,先生也来看他们钩鱼。
“先生!”
又见到身后还有一个生面孔,相貌清俊,身量很高,衣上绣着银线,看着不凡又有钱。
“这位是……”
老鹿山神也起身,端详。
那人笑意吟吟,道:“在下敖白,渭水出身。”
老鹿山神眯着眼打量,恍然道:
“原来是水君。”
敖白拱手:“山君好。”
元丹丘找出几个钓竿,这些都是他这两日弄来的,轮换着用,免得不趁手。用竹子做起来倒也简单。
江涉从屋中寻出几个小盏,也就喝两三口的量,云梦山所用的盘盏许多都是玉质,眼前这几个便是温润的白玉。
晚霞的痕迹已经消散了,天色转变为暮蓝。
山间一轮皓月。
身边清风吹拂。
江涉把钓竿放到一边,倒出青液,斟给几人。天地的青气忽地蓬勃一动,满是清灵之气,草木梭梭作响。
隐隐听到些声音,江涉在白玉杯壁上敲了敲。
很快便安分,消失了。
老鹿山神心中明了,打量着那自如坐在地上,望着杯中灵酿的白衣人。
这位是来蹭吃蹭喝的。
远处。
另一座山上。
打坐中的济微真人,睁开眼睛。
他仔细听了听声响,山间与往常一样,只有虫叫蝉鸣,没有旁的动静。济微真人心中起疑,闭上眼睛,吐息一转,比平日快上许多,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更是确定心中想法,济微真人起身,叫来弟子青云。
“可觉天地间有所异样?”
……
……
决定试行【月票加更】和【盟主加更】
500月票加一更,盟主加两更,月底结算。看看八月能不能坚持下来,九月到时候再说……
第92章 勾得一条蛟龙爬出老窝
中年人青云也感应到隐隐不同。这感觉有些熟悉,他迟疑起来。
济微真人品味一番:
“方才我感应到,好似有客人来了。”
“哪位?”
“尚且不知,你与我去瞧瞧。”
两人出了门,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正在院子外拿着铁剑互相比划,打打杀杀,挥舞生风,山顶的草木受了不轻的折腾。
见师祖和师父出来,两人忙把剑藏到身后,老老实实行了一礼。
济微真人抬眼一瞧,目光落在一地残花败叶上。
再看两个孩子畏畏缩缩,背后衣裳里藏着铁剑,心里一哂。
中年人青云子呵斥:
“连祖师这里的花都要砍了去,不知礼数!”
三水蔫蔫地低着脑袋,以为他们两个会像往前一样被训上一二时辰,再受罚抄书或是跪香。没想到师父只呵斥一声,像是有事要忙似的。
跟师祖远远走了。
两个小儿如蒙大赦,忙松了口气。
三水宝贝似的把铁剑抱在怀里,这是他们从师父库房里偷偷拿过来的,可不易得。草木摇颤着叶片,两人远远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
“那是……”
初一思索:“好似是前辈住的地方。”
三水奇怪:
“天都黑了,师祖师父他们去前辈那做什么?”
她和初一互相对视。
你推一下我肩膀,我撞你一下胳膊。
三水眼睛亮晶晶的,她悄悄地在初一耳边说:“要不我们去瞧瞧。”
初一也点头,他们有好几天没见到猫儿了,纸猫许是也想它的朋友。江前辈真厉害,虽然不会飞举之术,连他们的轻身术法也不擅长。
但会那么多东西。
能把一张纸,吹成活猫。
两人做贼一样,悄悄地下山了,铁剑没地方安置,他们又舍不得松手。三水倒腾了半天,找了一块布,把剑包起来。
……
……
江涉坐在山巅,望着月光下的云海。
风正清,月正明。
天上一弯弦月,照着云层,银光湛湛。隐约可以见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浮动。想来就是老鹿山神和元丹丘这几日一直没钓上来的游鱼。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钓竿放在一旁。
敖白端起酒盏,看着里面青色的灵酿。闻上一闻,就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盎然生机,极为纯粹。
甚至连山上的树影都在梭梭晃动。
仿佛也在与之相合。
原来长安那场来去匆匆的大雨,他所感应到的蓬勃生机,甚至一路追到卫县。
只是其中浅浅的一滴。
“江先生,这……”
敖白有些犹豫,目光贪婪又不舍地盯着酒盏。
他这才知道自己得了多大的好处,双手小心翼翼扶着酒盏,生怕弄洒了。往日这点酒水连漱口都称不上,现在他却怕飘来的风吹走酒水。
“水君何必犹豫。”
江涉笑道,“君赠我一餐饭,我赠君一杯酒。不是正好?”
虽然饭几乎都是水君自己吃的。
这蛟还爱吃甜食,爱喝浆酪甜酒,不知道牙还好不好。
酒液倒出,很少的一部分逸散开,随风在天地中晃荡漂浮,此方清灵之气如游梦一般,充盈山间。
短短片刻,连山上的草木都更青翠了几分。
几人说话的时候,老鹿山神端着酒盏,忽地感受到异动。
他往下面望去。
只见到山路尽头,渐渐走过来两人。
济微真人、青云子走到山顶。愕然发现,此方天地大有不同。
这青气……
山巅处,只见到有人饮酒,有人垂钓。
清风明月,云海层生。
济微真人目光落在那生面孔上。他拱手,笑道:“我道是生机为何这般旺,原来是足下在宴客。”
江涉举起杯,身后是一轮明月,他邀说:
“二位来得正巧,何不一起饮酒?”
两人顺水推舟应下来。
元丹丘往边上让了让,把自己的钓位让出来,钓竿也往边上挪几分,给云梦山两人让出地方。
济微真人望着月光下翻涌的云海。
想起早逝的弟子,他心中一叹,微微一笑道,“这处僻静,风景又好,足下好逍遥。”
“擅长偷懒躲闲罢了。”
江涉道:
“掌教已经看过了三百年的风景,我还是头一次见。”
济微真人听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路?出身、道法、神通,俱是一团迷雾。他看江涉坐在山崖上,气息浑然融入天地,若不主动显现,真像是个气度好的凡人。
“道友此前是……”
“之前在山上住,独处久了,耳边越来越静,心念越来越杂,连浮云也不愿看。”
江涉说的平淡。
一语把过去十年,自己各种尝试,想到回去的经历略过了。
或者也并非是略过。算下来,过去种种复杂心念,幽微心路,遗憾和自喜,如今皆成旧梦。也只有这句话能说。
青云打量着白衣人。
这位虽然穿着一身白衣,但上面细密无缝,举止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足下是?”
敖白瞧他,手上犹端着酒盏,酒水已经被他一口吞下,只剩下个玉杯,捧着不肯搁下。
说话神情与面对江涉时截然不同,多了狷狂气。
“我乃渭水水神。”
“你们是此山主人?”
水神?
饶是青云见多识广,一时也说不出话。
眼前这位竟然是渭水的水君。
蛟龙之身。
济微真人就要镇定许多,瞧这蛟龙,不慌不忙问:“我为云梦山掌教,江道友是我云梦山的客人。”
“君是来作何的?”
敖白一顿。
想起身边还有高士,捏着玉盏没有回答。
李白今天跟着先生一起下山,见了这蛟是如何与人结识的。现在却这样气势汹汹,摆足了神灵架势。
他乐道:
“水君是来讨杯酒水喝的。”
老鹿山神在旁边笑笑,他年岁大了,又见多了生死,求道路上受了不少磋磨,不比水里的蛟龙矜贵凌人。
看的乐呵。
敖白的气势就这样迅速消散了,毕竟是人家的山头,他来做客,要给江先生留颜面。
“江先生的酒水确实是好。”
济微下意识想。
什么样的美酒,能勾的一条蛟龙爬出老窝?
下一刻,济微真人和青云子有了答案。
江涉斟酒。
天地间的生机都要往上窜一窜。四下的生灵都学了老实,个个乖顺,没有敢夺食的。只有远处,能听到两道细微的爬山跃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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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历史溪前拾捡叹息
身边,敖白也不盛气凌人了,随着酒水倒出,他目光直直盯着瓷瓶和玉盏,瞧也不瞧云梦山的人。
江涉好似都听到了他吞口水的声音。
天边隐约可闻雷声。
济微真人和徒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道。
果真是蛟龙!
他们面前的,就是连一川主神,渭水蛟龙不惜追了上百里,同人山上做客的仙酿。
两人都吞了吞口水。
江涉怀里,猫也在闻,他放下酒盏,也给猫尝一尝味道。
喂过了猫,江涉拿起钓竿,目光打量着云海,云梦山的人并未说谎,这云霞中果真有鱼,还有些挑嘴,只有现在青气旺盛了,才显现出几分。
敖白收回了目光。
他隐隐感受到了云梦山这两个修行人的顾忌。还当他会抢来么?
敖白干脆背对着他们,也拿起钓竿。
问起:“先生想要钓鱼?”
江涉语气悠闲:“试一试。”
敖白眯着眼睛看着云层,隐隐约约能瞧见几条银白的鱼,一没而过,转瞬消失。
“先生想要哪条?”
他是一方水君,还没见过哪条鱼是他钩不上来的。虽然不明白钩鱼有什么意思,但江先生喜欢,敖白也愿意为他取来。
中年人青云子瞧了一眼。
“我在山上住了五十年,只见过一两人钓起过。”
敖白心里一哂。
“什么鱼,是本神不能钩上来的?”
李白元丹丘有些喝醉了,与江涉暗自嘀咕。尤其是元丹丘,他这几日一直坐在这,一条都没钩上来,他已经知道山上的神不是那么好钓鱼的了。
他醉醺醺眯着眼,瞧着敖白。
不知这水里的神能不能上鱼……
敖白全神贯注,望着云海,挥出钓竿——
“师父——”
“前辈————”
“你们在吗?”
远远的,传来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儿,一边寻人,一边叫喊的声音。
山道上,树木绿意葱葱,逐渐从山下爬上来两个小儿,一身灰尘和枯树叶子,灰扑扑的,唯有眼睛明亮灿烂,探头探脑,四下打量。
见到山崖边有人,两人忙奔过去。
兴冲冲地叫了一声。
“前辈!”
气势被打断,敖白放下钓竿,乜了两个小儿一眼。
三水没看见,乐滋滋的,自顾自跟江涉说:“前辈,我就知道师祖和师父在这,你们在……钓鱼?”
说话的时候,她脑袋上还插着半根草茎,乱蓬蓬的。
江涉给她拈下去。
笑问:“是。你们怎么想到过来的?”
三水脸蛋红扑扑的,她小心翼翼,从腰间荷包里把那纸摸出来,一只手还仔细挡着风,怕风把纸片刮走了。
蹲下来,轻轻碰了下。
身边忽地出现一只黄色的狸猫,黑猫儿吓了一跳,很快熟悉过来,精神一振。
竖着尾巴。
两猫你追我,我追你,在山上滚成一团。
三水仰起头。
“我想见小猫了,也想找先生玩。”
初一跟在后边,爬山有些气喘。
“我也是。”
他们其实并不是要让猫儿一直陪他们,三水初一只是蹲在地上,远远看它们玩。
两只猫,一个在前面跑跑停停,一个在后面追。遇到蚂蚱,就停下步子,一爪快准狠戳中,扒拉着玩上一会。另一个脑袋钻着想看,挤来挤去。
于是又打起来。
这样心里酥酥麻麻,就已经很快乐,很快活了。
猫跑了一会。
又从草丛里窜出来,小步钻过来,别处有地方不去,偏要挨在人身上。
黑猫儿趴在江涉怀里,闭着眼睛。
耳朵一动一动。
黄色的狸猫缩在三水和初一身边,被四个小手一下下轻轻抚着毛,睡的倒快,很快呼吸就均匀了,肚子一鼓一鼓。
敖白瞧到。
也觉得跟小儿置气没有意思,他摇了摇头,不追究被打断的事了。
重新把鱼竿甩出去。
“方才我已经看出了几分,这鱼刁着,要天朗气清的时候才显露几分。”
敖白说着:“这下准可以。”
三水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
与前辈和师父们坐在一起,许是新交的朋友。
她问:“你们是在钓鱼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三水还没见过有人从这云里钓上来鱼。
想着说:“也不知道这鱼好不好吃。”
敖白乜了一眼。
小儿就知道吃。
他语气淡淡,道:“等钓上来,可分你一尾。”
喝过了美酒,众人其实都有些醉意。
元丹丘和李白靠着闲话,已经快要睡着了。老鹿山神听着敖白和云梦山的人置气,眯眼笑着,自不说话。
三水和初一清醒一些,他们不知道敖白是水君,嘀嘀咕咕说话,倒也投缘。
江涉没有醉意。
怀里睡着一团猫,暖暖热热的。
身边坐着一位山神,一位水神。一个诗人,一个道士,还有几个修行人。
月色穿透云层,偶尔银光一闪。
他向下望去,目光透过云雾,便可见到许多茂密高大的林木,翠色和山间雾气一起浮动。还看到一个个低矮的小小的房子,黑漆漆的,是山下的人家。
这个时间,他们应当睡去了。
都会做什么梦?
江涉静静地想着,吹着山风,身边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敖白闭起了眼睛,济微真人和青云师徒肩膀靠在一起,醉酒一场。三水和初一脑袋凑在一起,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
山下很静,能听到蝉鸣虫叫。
偶尔有黄狗吠两声。夫妇眼也不抬起,若是叫的久了,才赶着起来捉贼。
从山顶看,人影极微小,远方的河流如同一条长长的缎带,倒映着月光,粼粼波动,闪闪发亮。
江涉放空身心。
不免想起,白日所见的婚宴乐景。
又与朝歌这座古老的城池融合起来。一半是残砖剩瓦,一半是今日所见的喜融融的宴席,是永济渠上此起彼伏的号子。
古老与今日,融汇在一起。
他与商朝人、唐朝人,同看一轮月亮。
都是古人。
也都是今人。
天光仿佛亮起一下,江涉听到有脚步和嘀咕声,没有理会。
沉浸在难得的体悟中。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千七百年前的陶铃。有人穿着兽面纹的丝质衣裳,头戴高冠,吹着埙,身旁人敲着铜鼓,还有人吹奏排箫。
也有许多人披着葛麻布,赤着脚,踩在地上歌舞,唱着含混不清的调子,吹响柳叶。
江涉好似听懂了他们的声音。
“今年大旱呀。”
“炎炎不息。”
“焦我稼穑,损我民力,是不是君主德行有亏,以致于天罚?”
“我们向您献上丰厚的祭品……愿意以清酒、玄牡、羌族人为荐。”
“希望香火向上传达,能够让神灵听到……”
“希望神灵能够宽恕我们。”
“行云布泽,降下甘霖。”
“浸润我土,苏我百谷,拯我万民——”
于是又有一阵乐声,一片唱声祈祷之中,有人起舞,随后取来龟甲,打磨平整,诵念一些江涉听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意思的话。
之后,他们便用火来灼烧甲骨。
龟甲出现裂纹,那些人极为慎重的样子,又说了什么,江涉没有听到。
这些声音渐渐远去了。
模糊了。
不多时,便又出现一群浩浩荡荡,披着甲胄的人,从远处迁徙而来。在河水旁狩猎,或捕野彘,或设网捞鱼。
又有人在河水旁燃起大鼎,分肉而食。
还有人专门把这事记录下来。
江涉看到有人用刀在兽甲上刻下字符,笔画多为直线,线条瘦硬,锋芒毕露。
炊烟袅袅。
这些人走入城池,城池很快繁华起来。天下的财帛、刀戟盾甲、巫、官员、贵族、奴隶,聚集在这里。
进行祭祀、兵伐。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仿佛听见了一声声古老的叹息。
江涉一幕幕看过去,仿佛在历史的溪水边,拾捡这些叹息。
不知道那场雨最终降下来了么,当时是否有水神,那位水神是否应下?也不知那些羌族人是因何战败,成为俘虏……
残忍。
古老。
又恢弘。
……
……
李白翻了个身,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过去了。方才喝了一场酒,又吹过山风,不知为什么困得很。
他拍了拍元丹丘。
“丹丘子,丹丘子……”
元丹丘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咕哝一句:
“作甚。”
李白让他看已经大亮的天光,“起来了,咱们在这山上睡了一夜,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元丹丘闭着眼睛回想。
“我也做了个梦。”
他迷迷糊糊地说:“梦到有人从头上把人劈下来,还扔到水里了,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也没觉得害怕,现在想想……”
他清醒了一些,冷风吹着脸。
青云子和师父济微听到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天光已经大亮,方知道,自己竟然是在山顶睡了一宿。
有多少年没这般随意过了?
中年人青云子望了一眼,不见两个弟子。
“三水和初一呢?”
老鹿山神和敖白也醒来,撑着坐起来,一鹿一蛟听到说话声,再打量这方天地,吹着冷风,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叹。
李白还回味着梦。
他想着说:“我好似梦到了商朝时候的事……”
“还梦见有人烧龟甲,上面的裂纹我还记着,就是可惜没听懂梦里在说什么,也不知他们占卜出什么结果。”
忽而冷风扑面。
李白和元丹丘紧了紧衣裳,“怎么忽地这么冷。”
几人说着话,互相扶着站起来。
在山顶睡了一觉,幸好没有受风寒。
看江涉还坐在山间,似是在睡着,还没有醒。李白走上前,低声唤道:“先生。”
“先生……”
江涉缓缓睁开眼睛,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中抽离出来。手边上仍然是那根钓竿。
远远望去,山崖外,家家户户都已经裹上厚衣。
天上飘下雪花。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独钓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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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猫灵光大增
江涉也未曾想到。
再睁开眼,刚好碰上了云梦山的初雪。
随着第一片雪花落下,下的越来越密。猫也醒了过来,从江涉怀中跳下来,仰着头,圆溜溜的猫眼盯着天上瞧,胡须抖了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猫是四月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雪。
已经是冬日了啊。
江涉望着山下,人行如蚁,好似有集市,动起念头,有些想下去瞧瞧。
他起身,活动活动久坐的筋骨,回过头来,望向几人。
元丹丘和李白一前一后站着,睡眼惺忪,元丹丘脸上还压着印子。云梦山的两个师徒望着苍翠的山色,四下打量,不知在想什么。
老鹿山神和敖白是山川水泽之神,已经回味过来。
山神还好些。
那蛟龙目光灼灼,不容忽视。
江涉收了视线。
白日里,他观了一场人间喜气的大婚之礼,又见昔日奢侈的鹿台,如今不过是荒草土堆,心中唏嘘。晚间与人谈笑,饮了一场酒。
一时心有所感,恰巧与商朝的朝歌古城,隐隐共鸣起来。
见到了一些这古城的经历。
虽然只是残破的片段,但已经让他满足了。谁能想到,活在唐朝的人还能看到商朝的事呢?
江涉拱手。
认真与诸位道谢:“多谢诸位,陪我做一场梦了。”
若没有他们,恐怕也不会有这场梦。
每个人都恰到好处。
老鹿山神深深回一礼。
其他人如梦初醒,回过神,也跟着行礼。
他们再深去回想梦中见闻,就像隔了几层纱。越是品味,忘的越快,只依稀记得梦见了古人祭祀,祈求……祈求什么来着……
元丹丘张了张嘴。
心中难得生出茫然,刚醒来那么一瞬,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古人,在淇水边上网鱼。
吹了会冷风,才缓过来。
天怎么这么冷。
七月下什么雪?
该不是遭了雹子?也不像。
好像山上就是比山下冷一些。有的时候山下碧绿葱茏,花满枝头,上边还飘着雪呢。这么一想,元丹丘放平了心绪,他紧了紧衣裳。
回味起方才做的梦。
原来那就是商朝……
幸好与先生出来走了一趟,不然也见识不到这么多稀奇东西,元丹丘与李白嘀咕,“这机缘难得,回去我写封信,与孟夫子说说。”
李白也这样觉得。
“是该写封信!”
“有一二月未给孟夫子去信,我回去也写一封。”
山上正冷,几人睡梦前听到的鸟叫蝉鸣,全都躲起来了,不见踪影,倒也消停。
元丹丘和李白两人冷的不行,这天邪门,刚处暑就冷成这样,越吹越冷,他先回院子里找到厚实衣裳,暖暖身子。
幸好。
这么冷的晚上,他们在外面野地里睡了一宿,没有伤寒生病,真是运道。
两人回到院里。
却见到地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去找存起来的箱笼,木箱上也积着一层厚灰。像是经久无人。
“太白……”
元丹丘低声。
李白面上神色,变幻不停。
原本他与元丹丘一路上还说梦到的祭祀,如今没人说话了,两人默默看着地上的积灰。又跑到院子里,仰起头,看着天上的飘雪。
这……
李白回想起在卢家那古槐国。
“莫非……”
他们连忙披上厚衣,元丹丘翻出最保暖的千金裘,李白也穿的厚实,重新回到屋后的山崖,想去问先生。
却只见到老鹿山神和敖白。
天上飘下雪花,渐渐积厚。天空与山色上下一白,苍茫寂静。
……
江涉抬起支在树杈上的鱼竿,轻轻扬起眉头。这竹竿很重,下面似是挂着重物,一头已经压弯。
他用力掀起竹竿。
嚯——
就见到,钩上挂满了鱼。
银银白白,有大有小,鱼身上仿佛有云霞变幻之景,一眼望去,大概有十一二尾。扑腾蹦跳,很有活力。
猫盯着鱼看。
老鹿山神惊了一跳。
“先生好本事……”
敖白回过神,才想起之前他们是在钩鱼。他还应允了小儿,分她一条。
有模有样抬起自己的竹竿。
黑猫儿也看过来,耳朵一动一动,下巴微微抬起。
……空的?
敖白正诧异。
就见到那猫好似是很高兴一般,站在那些鱼边,往他们这瞧。注意到他的打量,黑猫儿舒缓地抻了个懒腰,神情有些自得。
一个小猫儿。
还会笑话人?
猫哪有这么聪明的?
可能是他瞧错了……敖白把目光重新放在江涉身上,发现对方望着钓竿,也有些惊讶,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木桶里养养。
随后,便要离开了。
敖白忍不住唤了一声。
“江先生!”
江涉提着木桶,看过来,“水君有何事?”
“我们一觉睡到冬天了……”
江涉笑笑,打量这头蛟,他谑道:“水君此前不也在渭水中,一睡十几年么。”
蛟那是真的睡觉,像他这么大的年岁,那时候还在长身体……与这殷商入梦,同古城共鸣,得见千年前的历史,是全然不同的。
敖白正要解释。
山回路转,大雪纷纷。
已经瞧不见高士的身影了。
他诧异看向老鹿山神,虚心请教:“江先生这是……?”
老鹿山神一下下抚着须子,望着苍茫的雪,笑道:“济微真人是云梦山掌教,等他回过神,想来要折腾一阵。”
“先生先去旁的地方瞧瞧。”
敖白有些失落,他盯着鱼竿,空空荡荡的,又问:“这鱼是如何钓的?”
老鹿山神也想知道。
“这我哪知道……”
……
……
行到山下。
木桶还是有些麻烦的,江涉低头看着桶里沉甸甸的鱼,聚在一起,有云气烟霞的景象,并不需要水。
猫也跟过来,尾巴一扫一扫,极好奇。
毛乎乎的脑袋探进木桶里,黑亮的毛上还顶着雪。江涉把它头上的雪花拂下来。
“这是鱼。”
虽然猫不一定可以听懂,但江涉向来耐心,同猫儿解释,“从天上钓来的鱼,云梦山的云气倒很特别。”
猫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桶里看。
江涉又道:
“如果想吃的话,我等下烤一条。”
猫耳朵动了动。爪子已经伸进木桶里了,想要捞着玩。
但小爪每次都是从云气中穿过,里面的鱼真像是云霞一样,并不真实,碰不到,让猫恼火。
眼睛已经竖起来了。
猫张了张嘴,发出难懂的声音。
江涉望了望雪色,远处还有黑黑的屋子,那是几户山下人家。他想了想,也不好打扰他们,在别人家屋子里开火。
寻了块干净的石洞,可以遮蔽风雪。
一人一猫走进去。
他把木桶放在地上,洞里也无柴禾,只好去外面捡了一些湿润的枯枝,拂去上面的雪水,这样就足够干燥,可以烧火了。
江涉放轻声音,与猫说。
“现在就想吃?”
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桶里的云霞,爪子伸进桶里,整个猫都快钻进去了。
逼的发出一声。
细声细气,调子古怪。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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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云梦山这几个月的稀奇事
江涉一愣。
打量着黑猫儿,看了半晌。
是了,这猫爱吃,人吃什么东西,它都想去看看瞧瞧,尤其是人喝的水,一定要钻着脑袋去尝尝味道。
算下来喝过不少茶水,几月前也喝了一点青液。随后就大醉一场,睡了很久。
也到可以开口的时候了。
心中觉得很妙。
问猫儿:“可以说话了?”
猫说出那句,自己愣了半天,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什么,尾巴一晃一晃。江涉也不失望,翻出几块柴火,燃起来。
外面雪纷纷。
洞里,一人一猫烤着火。
也是我与狸奴不出门了。
江涉正试图把鱼用树枝穿起来烤的时候,外面传来行路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吱嘎吱嘎响。
远远传来说话声。
“上回我来,看见有几头獐子,那皮生的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去集里定然能卖不少钱……”
“那可不好猎。”
“也容易,老天爷下雪了,等雪一停,就能瞧见獐子们走到哪,留下蹄印了……”
是两人的说话声。
好像是山中的猎户。
又过了一会,一人道:“越下越大,这风真冷,吹得我脸疼,真是入冬了。”
“哎,那有个洞,咱们过去避避。”
两人说着话,就往山洞走过去,临到近前,听见了响声,转眼瞧见火光,两人才意识到,洞里还有别人,正在烤火呢!
“哎,这位——”
“这位郎君,可否让我们进来避避雪?”
江涉抬起眼睛。
看到两个脸冻得黝黑通红的山户。
衣领边上一圈羊裘,戴着皮帽,长得有些像。
两人身上穿的层层迭迭,短褐外穿着絮衣,这时候自然没有棉花,而是把乱麻、麻絮、芦苇花、柳絮缝在衣裳里,这种衣裳越穿越硬,勉强可以保暖。
江涉道:“自然可以。”
“我也不过是先来罢了。”
说着,往边上避让了让,给人家留出地方。
那两个山户也不过是说说客气话,要是人家拒绝了,他们也不会真的转身就走,非得厚下脸皮不可。
得到应话,他们松了一口气。
抖了抖身上的雪渣子,又跺着脚,缓和冻麻了的腿脚,把身上背着的弓箭靠着石壁放好。
寻出竹筒,晃了晃里面的水,天太冷,浮了一层冰碴。
一人从包袱里捡出干粮,冻得硬邦邦的,“你去捡些柴,咱们也烤烤火。”
剩下的那个山户,打量着正在烤火的人。
是个生面孔,书生模样,身上衣服轻飘飘的,瞧着就单薄,不像他们衣裳厚实,可以御寒保暖。身边也没有行囊包袱,只有一个木桶,里面瞧不清装的什么东西。
这么大雪天,独身前来山中。
仔细一瞧,怀里还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儿。
真是怪事。
“郎君一个人上山?”
“下山瞧瞧。”
山户诧异,声音都大了几分:“郎君住在山上?”
“也不算是。”
江涉终于把鱼串好一条,架在火上烤着。旁边,猫已经盯了半天,险些就要自己动爪了。
他笑了一声。
“莫急。”
山户在这边坐着,远远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从那火堆里飘过来。
不禁搭话问:“郎君这鱼是从哪里网上来的?这般香。”
“从山上。”
山户回想着,这附近的许多山他全都走遍,云梦山因为常年传闻闹鬼,他们兄弟来的少,要不是顺着獐子寻过来,平时也不往这边去。
“山上还有这么鲜的鱼?”
“可能要钓一会。”
“郎君这么冷的天,下山作什么?”
江涉也坦诚:“今天是小雪,应该有人开始用新粮酿酒,想去瞧瞧,买些酒曲。”
听到这句,山户消了疑窦。
还需要下山买酒曲,想来是在山上隐居的读书人,不像是邪门的东西。他松了一口气,不禁往火堆这边多靠了靠,沾沾热气。
江涉恍若不觉。
云梦山这鱼不过巴掌大,小小的一个。
火舌舔舐,很快就烤熟了。
他撒了一点盐花,没有别的佐料,味道就已经很鲜美了。山户鼻子动了动,望着洞口,等着兄弟捡柴回来。
江涉给猫分了一些,晾凉一点后才让猫儿尝。
听着呼噜呼噜的声音,他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外面,另外一人夹着风雪,捧着一大捧柴禾茅草回来,钻进山洞里。往地上当啷啷一倒,兄弟二人咬了会耳朵。
那山户走过来,问江涉:
“郎君可否借个火?”
“自便就是。”江涉说。
“郎君在云梦山上住着,可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山户压低声音,脸上生出敬畏:“听说云梦山这几个月总有许多稀奇事,山上总能听到人声,偏偏还看不见人影。”
“路过的人还有的失踪了……”
猫抬起头,直勾勾地听。
山户说的更起劲,蹲下身用柴禾引火,嘴上不停:“失踪的都是大夫,过上好几天才下山来,有人问话,那些郎中一个也不答,理也不理俺们,不知是发生了啥子事。”
他兄弟在旁边也道。
“听说是山上的狼王病了,四处求医。”
“郎君住在山上,可听说这事?”
两个人的目光都看过来,隐隐打量着江涉。
“倒是没怎么听过。”江涉说的是实话,“山上应当也没有狼王,至少我没瞧见。”
他低下头,云梦山这鱼味道是好,十一二尾,后面可以慢慢吃。
和猫分着吃完,猫吃东西慢,江涉等了一会,才把火堆收拾一下,将一旁的枯枝工整堆在一起。
瞧着正试图点火的两个山户,木头上直冒黑烟。
他温声道:“两位可以用我这处的柴,会干一些,也好烧。”
两个山户连声道谢。
见到江涉提起木桶,准备要走,衣裳单薄,山户忽地也不那么害怕了,开口挽留:“郎君穿的这样薄,何不等等?”
“外边还下着雪呢!”
“无妨。”
江涉和猫一起出了石洞,他望向云梦山。
从山下望去,青山白了头。
他们饮酒大醉,几月未醒,云梦山人想来也是焦急,连路过的郎中都邀上去。江涉掐指算了算,放下心。
幸而未耽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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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山上人,山下人(+1)
云梦山上。
掌教济微真人,青云子顺着走下山,还有些心神恍惚。
“师父也梦到了?”
“听另外两人说话,应该是都梦见了。”
济微真人心中隐隐有些想法。
和元丹丘不同,他们在云梦山活了许多年,见过不知多少春秋,最是知道这山上气候,冷的并不寻常。
“这一觉睡得……”
恐怕不短。
走到山腰,旁的弟子见到他们,吓了一跳。山上又是一阵鹤飞狗跳,三水和初一听到,忙奔过来。
“师父!”
“师祖!”
“掌教回来了!”
济微真人目光虚虚打量过两个小儿的身高,瞧见并未长高太多。又望向周遭树木,其他草木已经有些枯了,只有松柏还青翠。
他问:“如今是什么时候?”
“今天正是小雪!”
三水满肚子话未说,抢着问:“师祖,师父,你们怎的睡了这么久?”
又是一连串话问过来:“前辈可醒了?还有山神,还有李居士,元道长,他们可都醒了?师叔还请了郎中,郎中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啊……
梦中所见的宫殿,兵甲,祭礼,歌舞和乐声,仿佛真实。
两人大有体悟。
瞧见小儿正等着他们答话,身边同门弟子殷切关心,济微真人心下一慰。
他笑道:
“得了一场缘法!”
“几位道友也都醒了。这两日,你们先莫要上去打扰……哈哈,连我也当回去好生揣摩推演一番……”
三水和初一没听明白。
济微真人摸了摸小儿的脑袋,心痒难耐,请师弟继续照看山门,他与青云要趁着思绪灵光未散,闭关打坐。
一时入定,吐纳天地气机。
青云一怔。
若说之前,他们修行,如同打井汲水,如今却像是有座山泉涌出。固然是一时的,但足够让人吃惊了。
中年人青云子不由问:
“师父,那位前辈到底是何身份?”
济微真人内观自身,自然也觉出不同,闭目道:“你心中所想,不已经有了答案么?”
仙人揽六著,对博太山隅。
饮酒大醉,一梦经年。
如果这样的人不是神仙,还有何人可以称神仙?
……
……
江涉走在山下的市集里。
方才在山上就看到了,但山上冷僻,远远瞧着,总不如亲身挤过热闹。
草市的日子并不固定,三五日一场,都是附近的村人自发组成的,今天是小雪,古人重节气,必然要有一场集会。
道路两边支起简单的摊棚。
摊贩们高声吆喝,冷风呼呼,都呵出白雾。
空气中混合着烤胡麻饼的焦香,瓜果的甜味,牲畜的臊气,还有香料的独特味道。被冷风一融合,更觉得妙。
大锅里煮着羊肉,十文一刀,远远就闻到香味,江涉买了一刀,店家用早就存好的荷叶芭蕉叶包上,热气腾腾。
捧在手上发烫,好像风雪都不那么冷了。
还有卖葵菜,酱菜的贩子。冬日菜蔬不易得,家家户户都要开始做酱菜,留给寒日吃。
江涉寻了个位置坐下。
把木桶放到一边。
还有人以为他是卖鱼的,问了两回价。江涉瞧他背篓里有干枣,两人换了一条,各自得了趣。
猫儿顺着袍子爬上来。
江涉把羊肉递过来,也给猫尝尝味道。
如今猫儿可以开口,江涉毫不吝惜语言,集市里热闹,叫卖声音不断。江涉正好低声与它说话,循循善诱:
“这是羊肉,用葱、盐、豆豉、花椒、茱萸腌成的,可能有些辣。”
“喵……”
“羊。”
“喵哇……”
江涉又重复了一遍。
猫声音小小的,张着嘴。
“王……”
“王……羊……”
很小很微弱的一声,江涉揉了揉它的头。
“真厉害。”
猫低头吃肉,羊肉上还冒着热气,它呼噜噜吃着,又怕烫,又觉得好香好香。
吃到一半,猫胃口小,吃不下了,望着羊肉有些发愁。
江涉便包起来,与猫说。
“晚上再吃。”
穿着几层麻衣的农人挑着担子,牵着牲口。不远处,还有棚子里挂着许多张皮子,是山中猎户人家。正好下雪天寒,好多人都问。
江涉在这瞧了一会,只有一个肯舍出钱买。
孩童穿梭在集市里,被更大些的少年人领着逛集。
手里还拿着热乎乎的肉馅蒸饼,孩童抱着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见到有货郎卖草编的玩具,就拔不动步子。眼睛盯着那草老虎草蚂蚱看,越看越欢喜,拽着也不肯挪步,哇哇大哭起来。
直到同行的少年人寻了根枯枝,握在手里比量。
才抽抽噎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不一会,那孩童又走了一段路,看到集上的百戏,瞪大眼睛,破涕为笑。
江涉也起身,在这集市里逛了起来,道旁有不少卖酒的,酒曲也有,有的捏成砖样,有的像是大饼。
旁边还有一筐散的粉末颗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问起店家。
店家也耐性,瞧出客人恐怕什么也不懂,指着说:“这是酿黄酒的。这是散曲,便宜些,但滋味不如块曲好。”
“这个是加了老姜的,这个是加了麻黄,对身体好……”
店家看着这个仗着年轻,不知冷的年轻人。
“郎君想酿什么?”
江涉数着钱,也不懂这些,请教问。
“可否都来一些?”
店家瞧他,半晌,点点头。
拿小称称量些个,用纸包好,让他提了回去——特意把加了老姜可以驱寒的酒曲多称几分。
提着东西又走了一会。
山下集市也短,很快便走到尽头,人也少了。
他买了萝卜,茱萸,羊肉。
与人换了一把干枣。
妙哉,上山可以煮一锅鱼汤。
这么想着,脚步也轻快许多,不多时,江涉就重新走回山腰,远远望见了那长长的石阶。江涉走的快,猫儿在前面回头望,看到山下热气浮动。
路上,江涉与那两个山户擦肩而过。
山户招呼一声:
“郎君这是买完东西回来了啊!”
江涉微笑着点头。
见他们两个提着野兔,肩上扛着头獐子,嘴里呼出白雾。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山上人,山下人。
俱是收获颇丰。
第97章 此信可名传千古了
回到山上的客院,江涉走过的路,地上尘灰自发避开。
猫爱干净,四个爪子抬着走,只沾一点点地上灰尘。很快,它发现人走过的地方会更干净,圆眼盯着瞧了一会。
小心翼翼迈了一步,蹑爪蹑脚,跟着人后面走。
人走一步,猫跳一步。
要是江涉走得慢了。
猫还轻轻叫了一声,似在催促。
李白和元丹丘正坐在桌案前写东西,桌上还搭着抹布。听到声音,他偏过头来,看到一悠然自得的青衣人,放下拎着的木桶。
“先生!”
江涉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写什么?”
“给孟夫子写信。”
李白重新抬起笔,他写文章极快,与孟夫子书信更是无须多思,文字就从笔下流淌出来,恣意奔洒。
旁边元丹丘瞄了一眼。
他低声念起来: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是你新写的诗作?”
“随手之作。”
李白一笑,这张写满,又捡起一张纸,笔意未停,又继续写在山间饮酒的事。云梦山是方外之地,他未对孟浩然明确说出地方,而是只写清风明月下,一起饮酒的感觉。
元丹丘捡起来瞧他写完的那张。
看完,也不作声。
等了半晌,一直到李白把全诗写完,又抬起笔,继续对孟夫子说起所梦到的祭祀,说起山上落雪。
元丹丘才感慨道:
“太白好诗才,把我心中想的都写出来了。”
他递给江涉看。
江涉坐下来,拿起一瞧。
一眼瞧到的是下面附上的诗作:“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下笔肆意,挥笔即成,写他在山巅观月,吹着山风饮酒,一眼望去,云海翻涌——还对孟浩然提了一笔丹丘生在山头垂钓,坐了几日,什么也没钩到的事。
写梦中所见的古老。
写祭祀,写历史。
写神仙、商朝人与他大醉,醒来发现。
一醉经年。
有些夸张的成分,江涉打量着信上写的诗,元丹丘也在看,他脸与信纸贴的很近,一字一字缓慢念着: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他这边念完,李白那边也停了笔,总共给孟夫子写了七张纸。
元丹丘没有李白这么啰嗦,早就写完了,信上说旁观弘道观观主为岐王炼药的事。又说一觉醒来,发现过去数月,饮酒前是夏日暑天,梦醒变成天上飘雪。
也不知道孟夫子看了,心中如何惊异。
李白放下笔。
他颇为自得,问:“先生觉得如何?”
江涉瞧这熟悉又陌生的诗句,微微笑道:“可名传千古了。”
李白大笑。
几人睡了一个长觉,打扫干净院子,江涉也难得回在屋中,几月未曾躺在床榻上。他决定休息一会,新拿出来的被褥一股樟脑的味道。
闻久了倒也心静。
猫鬼鬼祟祟躺过来,缩成一团,毛毛热热的。
过了一会,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胡须颤颤巍巍。
江涉不禁笑出声来,抬手挥去院内存留的灰尘,一股尘烟从窗外飘荡,被朔风一吹,落到山崖外的地方。
猫放大眼睛。
江涉耐心:“这是灰尘。”
“灰……混……”
猫声音小小的。
……
……
再醒来,江涉读着游记的时候。老鹿山神与敖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尾巴。
敖白想多问,但自己又强行忍住,只目光灼灼看着江涉。
有这样一条蛟龙在旁边,任谁也读不下去。
江涉放下游记。
看向敖白,想起道:“君可钩到鱼了?”
敖白垂下了头。
老鹿山神看的直乐,一下下抚着须子直笑,他穿的衣裳依然是之前无缝无痕的袍子,很轻薄,瞧着飘飘然。
修行人不知寒暑。
三水诧异。
“钩什么鱼?”
过去几个月,她早就把水君随口说的话忘了。
那日她和师弟一觉醒来,只看到山上几个人都睡着了,唯一似乎没睡的是前辈,但又怎么样都叫不醒。
原本以为是这些大人喝多了,但过了两日,还是未醒。
三水这才有些心急,生怕他们是醉死了,请来师长看。师长来到山顶,便感受到清风迎面,说不出的身心自在,已经可以说是宝地了。
又看几人闭目,似在酣睡中。
那师长一时没敢擅动,叮嘱两个小儿莫要打搅。
敖白瞧三水一眼,当这小儿说的是反话,存心提醒他应下了一尾鱼。
蛟龙淡淡问:
“你想要什么鱼?”
他匀出几分耐性,面对这不大点的孩子,摆足了水君架势。
“我在渭水里养了些灵舫,舫鱼鲜美可口,名贵难得,食之可以忘忧。”
“你可想吃?”
三水摇头。
“也有诸鱼之长,鲤鱼也有诸多做法,向来是凡人爱吃,你可要?”
三水仍旧摇头。
敖白皱眉,未想到小儿这般难对付,问:“有鲿、黄颡,无鳞鱼吃着倒方便,渭水里存着一些珍品,这个可行?”
三水久久没有点下头。
敖白问:“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要什么?”
三水有些犹豫,看了江涉一眼,才张口说:“我不常吃鱼。”
初一在旁边笑。
“鱼有刺,她每次吃都要被卡到嗓子。”
敖白诧异。
“那你要鱼做什么?”
三水也不知道这人一直问什么,几个月前的事,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下意识往江涉身边缩了缩。
众人都大笑。
江涉望了望天色,算算时间,今日是小雪,皇帝要封禅,约莫是在十来日后。
他道:“如今前往泰山,时间应当不够了。”
按照他们之前的脚程,十日如何也走不到兖州,更别说江涉还想要游山玩水,想从跟随的队伍里,找出镜尘山,或是别的邪魔外道的痕迹。
元丹丘问:“那……”
“那先生是要留在这里?”初一问。
江涉摇摇头。
三水眼睛忽地变亮。
她得意洋洋说:“我请师父带先生飞举过去,两三日也便到了。”
老鹿山神笑看着小小的弟子,看她们这样惊诧,又有些小孩子的天真得意,心里喜爱,又觉得有趣。
江涉也笑。
“不必劳烦道友,我另有他法。”
三水好奇看着这个连飞举之术都不会的前辈,心里觉得他有点可怜。
小心问:“前辈还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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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千山风雪,腾云驾雾
江涉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道别。
云梦山人盛情难却。济微真人和青云子听说江涉要离开,特地从闭关中出来,想要一路相送,被江涉婉言拒绝了。
就连敖白也没有回去渭河司水,处理事务,而是多留了一日。
离去这日,也巧。
天上下了大雪。
最后这个晌午,江涉喝了用云霞煮成的鱼汤,身心如云似雾,在山风里飘荡。
听过了林间飞鸟在雪中拍打翅膀。
又与方外的修行人坐在山里交谈。
云梦山倒也克制,只来了济微真人,青云子,三水,初一送行,都是有过交情的人。
既可以说朋友,也可以说是同道。
天下地下,银光湛湛,大雪茫茫,如同白雾。
三水把纸猫儿放出来了,珍惜地看着两个猫滚在雪地上玩,互相嗅着气味。
她脸在雪里冻得通红,仰头望着江涉,心中忽然有些不舍,张了张嘴,觉得难为情,说不出话。
只蹲下身摸了摸两个一起打架的猫儿。
“我还能再见到前辈吗?”
江涉温和地笑起来。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毛乎乎的,和小猫有点像。
认真道:
“会的。”
看两个人小儿都爱护这纸猫儿,珍惜的不行。江涉想了想,随手在这纸猫上一点。
以天上纷纷白雪为墨,写下符咒。
他低吟:“从此可以风吹不飞。弯折不断。”
“落雨不湿。”
“入火不烧。”
“尘埃避秽,神智自生。”
又看向两个少年弟子,把纸猫儿重新递给他们,沾染到人气,纸猫重新变成了黄狸猫,什么都不懂,低头舔着爪子,又给那黑猫梳毛。
三水和初一也不大明白。
只说谢谢前辈。
唯有两人身后,济微真人和青云子变了神色,诧异看着这段缘法,不忍打断。
江涉笑:“此后修道漫漫,也有猫儿陪着。”
说完,他对几人拱手。
是在道别。
他把地上的小小黑猫儿捞进怀里,江涉转过身,走到山崖前。和李白、元丹丘、老鹿山神站在一处。
渭水敖白心情复杂地看着。
江涉脚下,渐渐浮出云雾。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一下子抬起头。看到这云雾承着几人,在他们眼前飘了起来,浮在空中。
三水瞪大眼睛。
只看到一片茫茫雪色中,青衣的背影逐渐远了。
小了。
敖白见了,也转身离去。
三水没注意到,忙拽着青云子的袖子。
“师父!”
“这是什么?是飞举之术吗?”两个年轻弟子都追着问。
青云子也看向师父济微真人。
济微真人抚着胡须,他远远望着已经变得很远的云雾,即便是站在山顶上看,天上的人亦是极渺远。
似为仙凡之隔。
他喃喃道:“古有仙道者,乘云气,周游天下,不拘山河……”
天朗气清,松柏上积着白雪。
几人身后,是方才煮着鱼汤的锅炉,里面的汤水已经喝空。
另外又有酒菜,杯盘狼藉,仿佛人还未走。
三水有些失落。
垂着脑袋,抱着纸猫,脸蛋贴在暖呼呼的毛上。
青云抚了抚两个弟子的背,无声安慰。
济微真人走在前面,与两个徒孙说话:
“如我辈修行人,一生要道别的次数太多,别父母,别亲友,别师长,别同道,甚至自己也许会死在求道的路上。”
“能够相遇一场,得到缘法,已是极为畅快的事。”
“聚在一起便要欢笑饮酒。”
想到两个小儿不过十岁的年纪,济微真人又笑着改口,说:
“……你们年少,还是饮水吧。”
两个弟子心头也失了感伤,在师祖面前多嘴起来,说他们也没喝水,饮的是鱼汤,滋味还很好,没有鱼刺。
济微真人笑了起来。
回想着方才饮过的鱼汤,他掌教云梦山多年,只尝到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回味无穷。
老道又继续说:
“离去了,也不觉得遗憾失落,大笑而别,为对方祝贺。”
“这才为修行人。”
千山风雪,一世相逢能有几。
当珍重。
两个小弟子听着老道的殷殷教诲,心里把这些话记下。对他们来讲,是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离开了,前辈人有趣,又耐心,还能随手摸出那么多好玩的小玩意。
每一样都新奇。
从此后,三水和初一跑到洛阳去玩,怀念的不仅是师伯居住的山崖,弘道观的斋饭。
还会多一个怀想的地方。
前辈住的院子。
里面爬着青藤,桌子上永远有点心,旁边有颗老树也不觉得日光晃眼。就算玩累了在院子里睡一觉,醒来还能看到前辈在桌前读书,桌上还卧着一个黑亮亮的猫儿。
李居士和元道长也是好人。
还有位山神……
三水蹲在地上,她和师弟正抱着那煮鱼的大锅,想要把锅抱起来,洗涮干净。
耳边忽地听到很小很含混的一声。
像是稚子刚学会说话,说的还不大清楚,调子奇怪,被风送过来。
“债、见……”
三水愣住,手里一松,锅咣当砸在师弟脚上。
……
……
江涉摸了摸猫儿,收回手。
他刻意行的慢一些,李白和元丹丘却已经瞠目结舌。
他们看着一座座高大的群山逐渐远去了,在风雪中,如同水墨画。
天上地下,白而寂静。
莫说是行人。
便连恢弘的行宫,也小的像是虫蚁。
两侧是凛冽的风,面前的仿佛便是明月、红日。
从未觉得,天地与自己这样近过。
李白问:“这便是天上?”
元丹丘左看右看,低头望,只见千丈之下,方为人家。连山岳都觉得渺小了。
老鹿山神也在安静地看,四下打量,以这个角度看天地,一寸寸瞧过山川河流,更是为天地恢弘、道法高深所震撼,说不出话来。
其中,有一段长长的黑线,从天上看,依旧明显,李白问,“这是什么?”
江涉一瞧。
他道:“应当是天家出行的仪仗,有文武百官,随行上万。”
原来是天家……
从天上看,他们都认不出哪个是皇帝,哪个是将相,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看的眼都花了。
李白和元丹丘稀奇地打量。
半晌。
元丹丘嘀咕:“得给孟夫子的信上再添两句。”
李白也点头,他庆幸。
“幸而还未把信送出去。”
第99章 谈论五岳如同寻常事(+2)
江涉等他们看了一会,又把云雾驾高了些。
这下,连山川河流都看不见了。
天上风光独特。
风烟已经消去,不见风雪,亘古寂静。他们行在云海之上,与日同辉。在这个地方,一万年短暂的像是一刻。
两人骇问:“这是天上?”
“瑶池在何处?”
老鹿山神亦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来云雾之上,是这样的苍茫寂静。
江涉反问:
“从山下观云梦山,能看到什么?”
两人心领神会,“先生是说,天上的仙府和瑶池也是这样不能被人瞧见的,隐于世间?”
江涉应了一声。
“所以便需要人去拜访了。”
李元都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云梦山也是这样,从山下只能看到个矮矮的山头。他们此前修道,寻觅高人隐士,也是这样一山山去拜访。
唯独老鹿山神想着,悄声问:
“天上真有仙人?”
江涉抱着猫儿,一下下捋着毛发,瞧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只道:“我希望有。”
没在云海之上停留多久。
他们便重新回到不高不低的位置,望着山岳和河流。
吹着冷风,旁边两人心头快意,长啸出声。
听的江涉也心头松快,难得生出几分意趣。
远处高峰林立,他信手一指,笑道:
“此为泰山。”
又示意他们看向另一边,江涉依次道:“这是恒山、嵩山、华山。此处瞧不见,若要往南边去,还可瞧到衡山。”
“便是五岳了!”
李白元丹丘和山神都去看。
从天上瞧,群山相连,蜿蜒不断。高耸入云,气势磅礴。
李白曾经读过山川地势的文章,知道这唤作龙脉。
一时间,看的心驰神往。
老鹿山神更是仔细看着,饶他曾是一地山神,可对天下地势的了解,依然没有先生多。更不会像先生这样,谈论五岳,如寻常小事。
冷风呼啸。转眼间,就快要抵达兖州。
泰山更近了。
耳边是呼呼烈风,兖州也在下雪,路上的风雪重新续上来,漫天白雾,遮云蔽日。
寒风凛冽,天上格外冷。
几人都不觉得寒气,只感到遨游天地,谈笑五岳山川的快意。
逍遥自在,痛快非常。
江涉大笑道:
“整体西高东低,山势绵延不绝,两江流水,活民千万。”
“奔涌不绝,汇入东海。”
“此为山川,水脉。”
浩浩荡荡,气势汹涌。便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泰山更近了。从天上看,仿佛就在他们的脚下。俯瞰天地,万物如浮萍。
几人心中有说不出的豪情。
这便是仙人所观的世界?
……
江涉等他们瞧够,慢慢降下来。
几人重新落在地上。
渐渐的,方感受到风雪打在脸上,冷丝丝的。又听到不远处的叫卖声,摊贩走街串巷,吆喝极为嘹亮,稚子嬉戏打闹。一场大雪,有喜有悲。
方才天上种种,恍如一梦。
他们再远眺泰山。
有数十里之遥。
高大巍峨,静立于天地之间。
心头恍惚,腿也有些酸软。
良久,一诗人,一道士,一山神,才回过神,迈开步子。
他们看着先生抖了抖衣袖,他们登云梦山前,收拾的车马和行囊就出现在巷子里。
猫目光惊奇,方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的。
这两匹马在袖子里待了几个月,出来便见到陌生的地方。吁吁叫了起来,轻踏马蹄。
元丹丘一下子回过神。
走上前安抚着马。
巷子里的人家瞧出异样,推开院门探出脑袋瞧。
江涉温声道:“借个地方,一会就走。”
他从车上箱笼里找出一篓果子,是夏日里他们在洛阳买的,还新鲜着。给巷子里每人分了两个。
冬日里的柑橘可难得,连宫里的大王公主都吃不上几个。
那婆子吃了一惊,推辞不敢收下。
“郎君借地方就借吧,还这样客气。”
“这果子都是进贡吃的,可不敢收下!”
江涉意识到了,换了羊肉胡麻饼给他们,这下巷子里的住户们也都失了推拒之心,喜滋滋收下。
“郎君只管借地方!”
婆子收下这饼子,难得大方豪爽,殷勤问起:“俺家还有点磨豆剩下的豆渣,这马可需嚼用?”
古人太过热情。
江涉最后是抱着一兜豆渣,提着一包酱菜,艰难回去的。
元丹丘牵着马匹,引着马车出了巷子。
兖州便豁然在眼前——
夯土城墙上落着白雪,如今是正午,可以听到一下下的鼓声,街上行人走动,听着声音,是要往市集里去。
孩童追着卖“胶牙饧”的小贩,江涉打量了一会,发现实际上是麦芽糖,抿上一口从心里透着甜味。
也许某条蛟爱吃。
穿着圆领袍的男子骑在马上,想来是做官的,巡视着街道。
飘飘白雪被风卷着吹落在地,黑猫儿三两步跳着上马车最高的地方趴着,尾巴举得高高的,左顾右盼,目光惊奇。
江涉一行人慢慢悠悠走在兖州街头,口鼻中尽是冷气,比云梦山还要冷的多。
元丹丘披着价值千金的裘衣。
李白也不逊色,这两人倒是冻不着。
几人寻了个酒肆,由跑腿的小厮牵走车马,添加草料。
江涉付过钱后,把方才得的豆渣递给小厮,请他添在草料里。
小厮摸着郎君给的十五枚钱,有些犹豫。
按说客人自备东西,不该收这么多。
“你拿着就是。”
江涉安抚他,“多的钱拿去买炸鱼儿自己吃。”
从襄阳花了一路钱,江涉口袋叮当响,花钱倒是很受前世的影响,花的大方。
既不肯亏了自己,也不肯亏了旁人。
小厮脸上笑起,飞快地去给马添料。
过了一会,好酒好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冒着白雾,远远就飘着香气。
江涉坐在堂屋里,可以听到食客们都在议论皇帝要封禅的事。
还有人好奇皇帝生的什么模样。
说着兖州最近管的可严,一个贼都不见,连县外的盗匪都不见影子。
有个壮力汉子端着酒杯,醉醺醺的,脸上期盼说,圣人免了一路县城的赋税,没准他们兖州也能免了赋税,今年也能轻快不少。
“俺回头去庙里拜拜,要是不交钱粮,今年可就松快了。”
旁边人问:
“你去哪个庙?”
汉子也不见外,与他道:
“就是县外边,有个石神娘娘庙,可灵着!俺婆娘的病就是拜石神娘娘治好的。”
江涉听着。
抿了一口酒。
第100章 这宅子闹鬼
身后那桌人也听见了,问:“真这么厉害?”
那汉子被质疑,说得更详细几分:
“俺婆娘自打生下大郎,身子便就比不了往前,总使不了力气,风一吹,浑身骨头肉都跟着疼,家里愁的不知怎么好。”
“幸好俺娘说,县外西边有个石神娘娘庙,最灵验。”
“去拜了几回,俺婆娘就能走得动路,也能吃下去东西,还能干些轻活,可得多谢石神娘娘。”
旁边的食客都半信不信。
“真假?”
“这石神娘娘管个妇人病痛也就算了,还能连圣人免赋税也能管上?”
汉子脸色涨的通红。
他放下酒碗,赌咒发誓:
“俺要是扯半句谎,天打雷劈不说,立马蹲巷子口学那癞皮狗嚷上三昼夜……”
旁边人听到这,也不跟他争辩,嗤笑一声,回去吃酒吃菜去了。
只剩下汉子吸了一口碗沿的浊酒,抓着胡饼嚼。桌上一份炙猪肝杂烩,时不时夹两筷,只吃其中一半,另一半并未动筷。
江涉收回视线。
面前摆着羊肉羹直冒热气。江涉想了想,使钱让人添一碗给那汉子。
汉子一愣。
看着摆在面前,满满一碗直冒热气的羹汤,里面的羊肉一丝一丝,喷香扑鼻,熬的都快要化开了。
他有些不敢接。
打量着这一桌人,方才进门前他就注意到了,牵着高头大马来的,衣裳穿的都好,同行的还有人穿着裘衣,一看就贵。
汉子小心问:“郎君是……”
江涉道:“我对石神庙有些感兴趣,不知可否与我说说?”
汉子目光不断看着那碗羊肉羹,直咽口水,双手捧着放到自个桌上,也不先吃,而是先回答人家的话。
“郎君只管问就是!”
江涉问:“这庙是什么时候有的?”
李白元丹丘看过来。
老鹿山神也听着,他面前的碗里没有饭和干粮,只饮着酒水罢了。
汉子道:“也有些年头了,不在县里,俺娘年轻的时候就拜过……说不上什么时候有的。”
江涉瞧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壮汉,脸色黝黑。
肩膀上有茧子,似乎是帮人拉货的。
李白也问。
“没去找太夫瞧瞧?”
“抬去医馆瞧,郎中说是气血两亏,经脉虚弱……”
汉子挠了挠头,自己也记不住大夫都说了些啥东西,嘀咕道:“后头还絮叨些词,文绉绉的,俺也记不真。”
“照着方子抓药,一副便要七十文。一副药煎得两回,贵的骇煞人!俺揪着伙计问,他说里头下了十五味药,还有参片哩!”
“俺家硬撑着抓了三副,煎服了十来日,药罐都舍不得刷,渣滓都要嚼两过才倒,实是吃不起……”
“要不是有石神娘娘。”
“俺家小子生下来就要没了娘。”
他说的朴实,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断看向桌上的羊肉羹。
江涉失笑,让他先吃。
又摸出一小把钱,递过去,问:
“我们刚来兖州不久,未有定下的地方,先要寻个住处安置。不知你哪日方便些,可否带我们去那石神娘娘庙瞧瞧。”
“郎君也想要上香?”
看对方笑了笑,汉子就像得到什么回话。
热情道:“郎君竟还是俺兖州的客人,俺在这县里熟的很,郎君想住哪处?俺兄弟多,今日就能帮郎君寻到好宅。”
“等几位安顿好,俺再领郎君去庙里。”
江涉谢过他。
汉子呼哧呼哧吃完肉羹和半张胡麻饼,剩下的猪肝半点没碰,请店里的伙计帮忙包上。与江涉说等一下,一溜烟跑回去。
过了一刻钟。
汉子匆匆回到酒肆,见到江涉一行人还在店里,松了口气。
这么冷的雪天,他硬是忙出一头大汗。
汉子随手抹了一把,道:“俺都安顿好了,空出一下午的功夫,郎君们跟俺走吧!”
江涉笑着拱手,道谢。
几人就牵了车马,顶进外头的风雪里。
猫三两下跳到箱子上头去了,汉子忍不住稀奇地多看两眼。这年头富贵人家,有的贴身带着条猎犬,却是很少有带猫儿出门的。
瞧着灵性,比寻常的猫儿聪明。
走着路,汉子问:“郎君是因皇帝封禅来的兖州?”
江涉问:“近些日来的人很多?”
汉子直点头。
“来的人可多,还有好多道士和尚全都往这边来,不说出家人,当官的,做生意的,做长工的,就连贩子都多了,人多好做生意。”
转眼间,几人看过五六个宅子。
如今天下人都往兖州博城和瑕丘这两个县赶路,住的人多,赁金也高。
江涉衡量着口袋里剩下的钱。
一切从心。
选了一户便宜的宅子。
位置是好的,只是院子里挂着蛛网,地上的砖缝里都生着杂草,还有个耗子洞。家具倒齐全,只是很久没人住了,空旷的有点吓人。
江涉正听人介绍。
这边许多都是新来的赁户,因皇帝封禅才来的兖州,只住半年一年的。
看他就要签下三个月的契书。
汉子忧心问:
“郎君要不再选选?”
这宅子能空置这么久,听说里面有些说法。
他看这几位郎君也不是缺银钱的人,何必选这家?
李白也觉得这宅子有些旧了。若是先生不介意,他肯定是想要帮先生赁一个好宅子。
不说是豪宅别业,起码也不是这种破败的屋子。
他打量着这院子。
蛛网尘封,窗棂损坏。院子里有一棵皂荚树,砖缝里的野草都要没过脚面,看着荒芜,地上还都是土灰,这家的门和家具瞧着也不妥当,那屏风上绣着的花瓶,也看着很旧了。
还有一窝耗子。
处处都不妥当。
江涉问:“有什么说法?”
汉子捕风捉影听了一耳朵,诚心想要劝他们换个地方住。
“俺听人说,这宅子空得久了,一到夜里,左邻右舍总能听见里头传来些动静……有时像是在办宴,能听见盘子碗的响声,有人说话。可第二天从院外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说到这,汉子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下。
“那动静……有时竟像有人贴在你耳朵边上吹气似的……”
“可瘆人。”
他觑了觑老鹿山神。
“几位年轻许是好些,只是这还有位老丈,岁数这般大了,经受不了折腾……这,俺看还是换一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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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李白等鬼
老鹿山神瞧着年岁确实是大,须发尽白,看着起码也有八九十岁,颤颤巍巍的。被人一说,他也不见恼火,抚着须子笑笑。
元丹丘兴致勃勃,问他:
“真是闹鬼?”
李白再瞧这宅子,也不觉得荒凉残破了。
蛛丝说不准是妖鬼的洞府,院子里的草生的这么高,瞧着也是颇有野趣。屏风破旧一些,才是端庄典雅。
耗子也正好,先生养猫,猫喜欢和耗子玩。
他放下压在钱袋上的手。
看向江涉。
“先生,我们可要定下?”
江涉也觉得有趣。
落笔很快,签下了一季的契书。用箱子里的丝绸付账,几人就正式搬了进去。
汉子没成想自己劝说半天,还劝反了。
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看他们签下契书,钱绢也交了,这回劝也没用。
嗫喏了半天,汉子安慰道:“俺明天就过来,带郎君去石神娘娘庙,好生拜拜。说不准能辟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走了。
听见这边的响声,附近有几家住户都往这边看,雪还下着,就拿着扫帚装作扫门前雪,时不时往这边瞧,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江涉几人也在打扫院子,把砖缝里的杂草拔了。
江涉低头,和那一窝吱吱叫的耗子对视。
嗯……
暂且饶过这些鼠辈。
等今晚过后瞧瞧如何。
院子里的雪,几人都懒得扫,反正落雪也是意境,几人把屋子分好,扫掉上面的蛛网,擦去尘灰,从马车上拿出被褥和行囊,摆在屋里。
猫也帮忙拽着行囊。
尽管被褥比猫儿还大。
忙完这些,就到酉时了。
家家户户添上灯,他们院子里黑咕隆咚。
江涉出来的时候,扫雪的左邻右舍都静了静,瞧着这位青衣的郎君,知道是新邻,住在那闹鬼的宅子。
过了一会,一位中年读书人行了一礼。
其他人也都打起招呼。
江涉笑问:“某初来乍到,不知杂货行在何处?想给家里添些油灯。”
邻居们瞧着这温文尔雅的年轻人。
左右嘀咕了一会。
“杂货行往北边走,顺着街就能瞧见。”
“天色晚了,北市想来也要关了。”那种中年读书人说,“我家中还多些灯烛,不若我取给郎君,暂且一用?”
这个时候城市分成一个个坊。许多买卖在专门的市里举行,只做一下午生意,中午的时候响起鼓声,才开始开门迎客。
晚上酉时,再响起一阵鼓声,店门就三三两两关闭了。
坊里还有些酒肆和食店,裁缝铺、鞋匠、木工每个坊里也都有,但没有南市和北市齐全。
江涉谢过。
中年人转身,吩咐仆从去拿。
等油灯的时候,江涉与对方交谈了几句,知道这户读书人家方来一个月。
“江某叨扰了,足下是何处人?”
那中年读书人姓杜,道:“巩县人,带家中子侄来瞧瞧天子封禅。”
对儒生来讲,这是个极为难得的经历。
有唐以来,不过有两位皇帝封禅,再往前算,就要到汉光武帝的时候了。读了一世书,盛事难逢。
不一会。
仆从取来一方瓷制油灯,并两根蜡烛。
跟在仆从身后,还有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人,瞧着有些老成,手里握着一册书。江涉可以想到,这灯说不准就是从这少年人书房里拿出来的。
“多谢。”
江涉小心接过。
这杜姓人家真是大方,如今蜡烛并不易得,洛阳寻常的富户都不舍得点,而是用油灯照明。
他回到院子里。
又听到隔壁人家传来读书的声音。
还听到方才温文尔雅的杜郎君冷哼一声,又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杜郎君声音很低问少年人:
“你父亲要送你去洛阳,你可要去?”
不知少年人答了什么。
杜郎君嗤了一声。
“如此最好,年纪轻轻还想造出个神童?一味揠苗助长,若是考上科举,真要十三四就去做官?”
再到后面,事关别人的家事。
江涉就没有继续听了。
江涉推开门,给李白元丹丘一人发了根蜡烛,又把油灯点在院子里。
李白和元丹丘也没走动,接过蜡烛,也没点燃。
院子里黑黝黝的,两人坐在阶前,似乎在等什么。
坐了一会。
元丹丘问老鹿山神:“这屋里真有鬼?”
山神坐在椅上,笑看他们,掐算一二,并不直接回答。“你们去问先生吧!”
两人闪动的目光,就看向江涉。
江涉有些促狭,也不回他们。让两人心里又好奇,又有点畏怕。元丹丘不住问李白,“太白,你可能瞧到些什么?”
李白四下环顾。
摇了摇头。
……
……
一直到月上中天,冷风吹的两人都快伤寒了。
元丹丘和李白困得迷迷糊糊,身上披着裘衣和被褥,困得眼皮都要睁不起来,想好明日得去药铺瞧大夫的时候。
忽地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响声。
元丹丘眼睛已经闭上了,蜷在温暖的皮裘里,轻轻的发出鼾声。他被李白小声叫起来。
“丹丘子,丹丘子……”
叫了一会,元丹丘茫然地睁开眼睛。
“太白……”
李白嘘了一声,让他闭嘴。抬了抬下巴,让元丹丘瞧院子里。
月光照着白日下的积雪,银光烁烁,闪闪发亮。不知什么时候,地上似乎铺上了坐席。
一道道虚虚的身影在院子里浮动。
元丹丘立刻清醒过来。
安静下来,两人听到这些身影发出声音,模模糊糊的,并不能看清身形。
“这户人家住人了呀……”
“住人又怎样,我们住的比他们更久。”
“就是,就是。”
“今天你当什么?”
“今晚我是秀才。”
“那我是和尚……嗯……弟子生病了,我来化缘。”
“我是进士,是个当官的。”
李白和元丹丘静静听着这些声音,两人互相看了看,李白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用气音问。
“你去叫先生和山神过来瞧?”
元丹丘道:“先生和山神应该睡了吧……”
“肯定没睡。”
元丹丘不肯,“那你去。”
两人磨蹭了一会,小心翼翼起身,装作夜里困了的模样,一起去敲的先生的卧门,门吱呀一声。
江涉披着衣裳,站在窗前,已经不知瞧了多久。
怀里卧着一只困得东倒西歪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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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月下妖鬼论诗(+3)
最终,四人坐在房檐下,江涉遮蔽了他们的身形。从檐下观鬼,瞧的热闹。
院子里。
那几道身影没有察觉,都在席间坐着,一面饮酒,一面说话。
那秀才看向和尚。
“我年纪小的时候,就听人吟诵您的诗作,聚雪为山。这不是与我们今夜一模一样吗?大师可还记得这首诗?”
当官的进士问。
“这诗是如何说的,你可还记得?”
秀才道:“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和尚听着,也回想起来自己许多年前的诗作。
几道身影用着饭菜,筷子碰到盘子上。
发出细微的响声。
江涉怀中,原本很困的猫,忽地精神起来,耳朵动了动,左顾右盼。猫眼死死盯着院子,想找到声音的源头。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低声与它说。
“不要打扰人家。”
李白悄声说,“鬼还会做诗。”
元丹丘捂着裘衣,远远看着,心里也吃惊。从前他也听说过闹鬼的宅子,可都远远避过去了,现在想来,少了不少趣味。
他说给李白。
李白想了想,道:“若是见到神鬼就往里闯,恐怕君也活不到与我结识的年岁。”
江涉不禁笑起来。
他们仔细看,发现虽然在作诗的只有三道身影,但明显不只有三“人”,还有几团小些的影子,扮演的是和尚弟子的角色。
猫左右听着院子里的响声,叫了一声。
虽然听不到,和尚弟子还是抖了抖。
“好像有猫,真骇人。”
那些虚浮的身影嘀咕起来。
“哎呀,这家人还养猫……”
还有身影想起他们的身份,一本正经问起来,“大师的弟子就是这么病的?白天也没瞧见这猫抓东西。”
和尚捋着心口。
“被吓出的病。”
有的身影提议:“要不搬家吧……”
“是我先来的!”
和尚说着,吃着酒菜,释家不吃荤腥,可这扮演和尚的影子显然忘了,吃着一道像是羊肉的菜,又给身旁的几个小弟子夹菜。
这些身影不知从哪找来了酒,雪地里飘着酒气。
冷香扑鼻,李白远远地瞧着,心头的酒瘾都快要被勾起来。
院子里除了吃酒和妖鬼说话的声音,十分安静。江涉几人还能听到不远处,有户人家吱呀推开门。
同家人说:“又来了!”
“这宅子果真闹鬼!”
院中饮酒作诗的几位显然有些得意,端着酒盏说:
“就该如此。”
“我们说说话怎么了。”
“早该吓吓他们,最好都搬了家,我们就有更多地方喝酒了。”
“你们小些声,莫要让这家听见了。”
其中一道身影说,“这家可养着猫呢。”
说了一会话,他们又重新论起诗文来。当官的进士做出一首诗,说是昔日他在长安的生活。
“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小……”
另外几道身影都称呼是大作。
李白听的饶有兴趣。
老鹿山神与江涉说,“他们倒有些诗才。”
元丹丘听着,问李白:“太白,你记下来没,可以写给孟夫子。”
李白点头。
院子里的宴席一直未停,酒壶中的酒水似乎总也倒不完,席上的饭菜远远飘着香气。酒杯碰撞在一起,这几道虚虚的身影仿佛都大醉了。
月光下。
论着诗文,几道身影醉醺醺地争吵起来。
秀才说进士是被贬官下来的,所以才从长安到了兖州。
进士大怒。
“你倒是很能耐,几百年不挪地方。”
又骂起和尚和弟子,“畏畏缩缩,连个猫都怕。”
登时,这几道身影就吵成一团,互相争论起来,你说我的不是,我说你的痛处。
险些要把酒盏中的水浇在对方头上。
檐下,江涉四人听的津津有味。
李白怪道:
“原来鬼还会吵架。”
元丹丘瞧得兴致盎然,连呼啸的冷风也不觉得那般冷了,披着裘衣,兴味道:
“瞧到这场热闹,先生这宅子赁的好。”
“亏得没换了旁处。”
老鹿山神也看得有趣,目不转睛。
院子里的争辩声激烈起来。江涉一下下抚着想要上前抓的猫儿。
忽地,他听到外面传来雪地里的脚步声,远远的一道闪烁的油灯在冷风中燃着。杜家的仆从披着衣裳,往这边走来,眯着眼睛,远远在外面打量。
院子里争辩的声音一停。
很小的声音说:“有人来了!”
远处。
寂静的巷子里,也听到响声,传来一阵狗吠。
院子里悄无声息。
几道虚浮的身影全都不争吵了,消了话声。
等那仆从等了一会,没听见什么异样,眯着眼睛看,从外面瞧,又不大看得清别人家院子。
半刻钟后。
杜家仆从重新抬起脚步,走远了。
那些身影才松过一口气。
悄悄嘀咕,埋怨说:“这些人怎么这样事多?”
“就是,就是。”
“能不能把他们吓走?”
“我们又不能挪动,大师,要不你们试试?”
那扮演和尚的虚虚身影不大情愿,放下高人气度,问:
“被踩死算谁的?”
院子里这些身影议论了一会,得不出结论,谁也不肯出面把这些邻居全都赶走。瞧着天色也快亮了,几道身影都没了论诗的心绪。
一场月下宴席就这样散场。
江涉就看到。
原本的低矮坐席完全消散,院子里重新变成了一片雪地,连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这几道身影。
有的消失在院子中,有的往墙边去,还有一个回到了正厅。
李白好奇。
“先生,这些鬼都回到屋里,莫非平日里就宿在此处?”
他左看右看,白日里也没看见过阴魂,和卢家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还可以看到树上的吊死鬼。
元丹丘也想知道。
江涉笑道:“明日,你们可以仔细去瞧瞧。”
时间太晚,四人一猫都回去睡觉。
东方浮起一抹鱼肚白,鸡鸣枕上。江涉睡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听着不知道哪家邻居传来的鸡鸣。
猫睡醒了,精神起来,在旁边桌子上直勾勾瞧着人。
忽地叫了一声:
“耗子!”
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话,这两字说的字正腔圆,发音没有半点差错。
第103章 街坊惊奇,猫闻着朋友
猫说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江涉看。
江涉瞧它尾巴竖的高高的,“是有一窝鼠妖。”
猫跟着学。
“苏妖……”
“鼠。”江涉纠正。
这个字对猫来说太难读,猫叫了一声:
“耗子!”
“这样说也对。”江涉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猫比人要聪明。”
李白和元丹丘正在呼呼大睡。
他们在寒风里熬了一宿,又冷又困,脑袋沾在竹枕上就睡着了,闹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第二日醒来已经是巳时。推开窗子,日光照着银闪闪的院子。
一只黑猫儿在雪地里扑腾踩雪。
留下几串小小的爪印。
两人一下子回过神来,元丹丘一骨碌爬起,披上衣服,去敲李白的门。
“太白,醒了没?”
元丹丘推门进来,让李白赶紧拾掇一下,把衣裳穿好,再让他瞧外面院子里,元丹丘下巴抬了抬。
“你说昨夜的鬼是哪个?”
两人一起望向院子。
新下的雪还蓬松软和着,在日光下耀眼亮堂,皂荚树上积着一层薄雪。李白看着在院子里扑雪的猫儿,想起来。
“那几个扮和尚的好似怕猫。”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目光一齐看向墙角的耗子洞。
他们等了一会,就能看到有隐约有灰棕色的老鼠藏在里面,嘴边有胡须,耳圆。李白和元丹丘仔细打量。
还能看到有一只的个头格外大,衬托的其他几只更小了。
他们若有所思。
李白思索。
“先生昨天放过了这些耗虫。”
猫听见响声,已经凑过来了。
圆溜溜的眼睛挤在洞前,仔细嗅了嗅,胡须颤了颤,里面的老鼠一阵吱吱的叫声。
猫儿闻了半天,爪子一张一张。
听到主屋的房门推开了,耳朵一动,才蹿开,一溜烟向江涉跑去。
这猫耳朵时灵时不灵,李白和元丹丘也醒了,它在院子里踩雪玩,完全听不见一样。现在江涉不过是推开一道门缝,它却立刻蹿过去。
还叼着一只又灰又小的耗子。
松开,放在江涉面前。
江涉用帕子,给猫儿擦了擦冰凉的小爪。
末了,他盯着猫。
“不能吃朋友。”
猫儿仰着毛乎乎的小脑袋,抖了抖身上的雪,完全没听懂,爪子还在石砖上拍了拍。
把耗子推到江涉面前。
“它们是有智慧的鼠了。”
江涉说的很耐心,放柔声音,一点一点给猫儿解释,“和其他的耗子不一样,不是可以随便吃的。与你,与我,都是一样的,是可以结交的朋友。”
猫闻着朋友。
江涉摸了摸它的头,道:
“不能吃。”
猫看起来有点失望,尾巴都落下去了。它又从耗子洞换了一个,跑过来给江涉。
爪子往前推了推。
江涉看地砖上的小灰鼠,吓的颤颤巍巍。
鼠身贴近地面,缩成一团,若不是细看能看出在发颤,就像死了一样。
“这个也不能吃。”
猫歪了歪头。
江涉说:“这是朋友。”
猫跟着学。
“盆……友……”
江涉把这两个倒霉的老鼠重新送回洞府,看着两个耗子一下子活过来一样,迅速缩进里面,他笑了笑。
李白见先生逗猫儿,说的什么也没听清。
他走过来,问起自己的发现:“先生,那些耗子是不是就是昨夜的那些鬼魂?”
江涉颔首。
“应该称精怪。”
元丹丘又好奇:“扮和尚的是老鼠,扮秀才的和当进士的是哪两位?”
江涉一笑。
“你们自己再找找。”
江涉和老鹿山神都促狭,不肯直接告诉他们,让两人自己去寻。李白和元丹丘在屋子和院子里东逛西逛,快把宅子都翻完一遍,连积灰都干净了不少。
洗净手。
江涉望了望日头,那汉子说是午时之后再来。
他在坊里转转,给宅子添置些东西,也可吃个早午饭……这个时候应当还有摊子吧。
他推开院门,顺着走到巷子口。
那边有一棵大树,还有一口井,昨日便看到了,聚着不少人,还有几个商贩摆摊,卖饽饦,胡饼,还有跟西域学来卖炙羊肉串。
街坊瞧见他,都静了静。
正挑水洗衣裳的妇人停了动作,在墙边玩着竹球的小孩直愣愣看过来,拿着扫把扫雪的老丈也抬着头打量。树下,婆子捧着一把炒豆子,跟人说话都忘了搭腔。
杜家仆从正淘水洗菜,险些要把菜盆摔到地上。
静了几息,就是一阵低声的议论。
许多双眼睛打量着江涉,像是在瞧他气色,有没有被吓着。
有人招呼问:
“郎君昨晚睡得可好?”
“还可以。”
杜家仆从也望过来,把菜盆放到一边,上上下下瞧着这青衣人,拧着眉问:“郎君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江涉瞧着他们稀奇的目光,想了想。
“江某是听到了一些。”
迎上众多好奇的目光,江涉道:“好似还听到说话声,不过昨晚风大,也可能是听差了。”
街坊们欲言又止。
有心想告诉他,那宅子闹鬼很久了,总能听到些响声。又怕把人吓出毛病来,这算谁的?
说不准还要请大夫看病。
杜家仆从打水洗过了菜,把水往树下一泼。
慎重道:“郎君若是听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响声,也可附近的庙子去拜拜。”
杜家仆从指着说。
“往东边走,有个土地庙,若是嫌庙小……泰山如今封山,咱们上不去,不然也可去山上普照寺拜拜,要是有缘份,说不准还能去岱庙。”
江涉心领了。
认出这位就是昨夜挑灯过来瞧的人,他谢过。
“多谢告知。”
杜家仆从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郎君初来乍到,郎主和小郎君也说该多关照邻里,是我该做的。”
江涉买了些炙羊肉,香气扑鼻。
又在饽饦摊前坐下,要上一碗饽饦。
对面的酒肆里,门口坐着位店家请来的说书先生,披着厚衣,声音洪亮,吐字清楚,距离又不远,江涉白听了一场。
讲的白话为主,生动活泼,时不时来段唱词,韵律也好。
附近的人都顾不得冷,拍手叫好。
江涉听了一会。
说的是伍子胥变文。正讲到伍子胥逃亡,向浣纱女乞食,得渔父渡江,这两人听到秘事,为守秘,或为信义,浣纱女投水而死,渔夫覆船自沉这一段。
讲到兴起时,说书先生来了一段口技,表现出渔夫沉舟自尽的决绝。
江涉就着吃了半碗饽饦。
附近还有人打量着江涉,声音嘈嘈杂杂,有的浑不怕被听见,与身边人嘀咕。“这就是住进去的那人家。”
“还有个老丈,估计吓得不轻。”
“造孽啊……”
杜家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江涉面前桌案,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读书人,是那姓杜的人家。
杜郎君环顾一圈。
他笑问江涉。
“又见郎君,杜某可否凑个桌?”
第104章 杜甫叔侄
“请便。”
江涉让出了地方,打量着这一对叔侄,他道谢说:“多谢郎君昨日借来的灯烛。”
杜郎君也要了两碗饽饦。
笑问:“郎君昨日歇息的可好?”
江涉把方才给街坊们的答话又说了一遍。
杜郎君想了想,劝说道:
“实不相瞒,我搬过来的时候,便听说这宅子有些神鬼说道,在这住了一个月,亲身又听见不少响动,不是寻常该有的声响。”
“固然这宅子算价是少些,但……”
杜郎君双眼看着江涉,说的恳诚。
“还是趁早搬离的好。”
热气腾腾的两碗饽饦端过来,卖面食的摊主也听了这话,眼睛偷偷觑着江涉反应。
江涉也看出对方的关切,坦诚说:
“在下出行,是想要游历天地,一路上想多瞧瞧热闹的事物,稀奇古怪一些,则是更好。”
“这宅子固然有些神鬼,却与在下正适宜。”
杜郎君愕然。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世上竟还有这种人……
杜郎君沉默了一会,用羹勺搅了搅饽饦,忍不住道:“郎君的胆子够大的。”
旁边的少年人也在瞧江涉,目光专注。
他忽地问:
“先生游历天地,连鬼也不怕吗?”
江涉道:“从前也见过一些。许多时候,神鬼并不扰人,只是见得少,瞧着稀罕罢了。在我看来,还不如有的人可怖。”
杜郎君感慨。
“郎君这话妙。”
对方起身,问道:“见了两面,还不曾请教郎君姓名。”
江涉拱手:“在下江涉。”
“在下杜善,字明德。这是家侄,杜甫。”
杜善行了一礼。
旁边的少年人也跟着见礼,行完继续坐下吃饭。
江涉打量着那捧着碗吃羊肉饽饦的少年,之前就瞧着有些老成。现在看,还是有些孩子气,筷子先夹着羊肉吃,吃完羊肉再吃面片。
这缘分倒也妙。
一墙之隔,住着杜姓人家。
噢……
还有个李白。
这下有趣了。
江涉用完饭,与两人告辞,他去杂货行买了些东西。这院子里没有桌子,他有些不习惯。锅灶也要重新安顿,不然连热水也喝不上。
还有油灯,烛台,扫帚,脸盆……
东西太多,江涉干脆给杂货行的伙计一把钥匙,请他归拢好后搬到院子里,额外多付了些银钱。
到了下午。
江涉正教猫儿说话。
门外传来响声,那汉子站在院外,抬手正要敲门。
见到这几位还好端端的,那岁数大的老丈瞧着也康健,没出什么毛病,想来昨晚那鬼没有出来作怪。汉子悄悄松了口气。
“俺来带郎君去石神娘娘庙。”
汉子说是离得不远,江涉几人也没有骑马坐车,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出了县城的大门。
远处所望,尽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土地冻的硬实。路上有七八个行人,江涉还看到几个零星赶路的樵夫、货郎,老翁推着板车,车上沉甸甸压着炭。
汉子一路上都在嘀咕。
希望圣人开恩,免了兖州今年的税赋,家里好能松口气,过个好年。
江涉问他,得知他是家中的老二。
父亲已经过世,大哥拿的家产大头,他得了几亩薄田,不够养活一家的,索性卖了田产,进到县里讨生活。有一把子力气,帮人搬货也能赚不少。
去年刚得了孩子,多了个要养活的娃娃,身上担子正重。
此时,丁男每年要交两石粟米,二丈绢,棉麻若干。
每年还要服役二十日。
汉子说着,还庆幸,与江涉说:“亏的俺力气大,不然向别人要代役,还得多交六丈绢,哪来的这么多钱。”
“现在俺婆娘身子也好起来了,她干些轻活,俺帮人搬货,也能赚不少钱。”
“日子可好过多了。”
他黝黑的脸上带笑,又说昨天江涉送的那碗羊肉羹,喝完身上有力气,今天上午在外头干了半日活,手心都还是热的。
江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安静听着对方喜滋滋地说话。
又走了一会,远远瞧见一个黑灰色的墨点。
李白呵出寒气。
望了望,有些诧异:“这么冷的天,怎的还有女眷?”
一路上人都少,这种冷天,女眷不是在城里就是村里待着,怎么还到这荒郊野地里拜庙子。
汉子瞄了一眼,脸上浮现自豪,不假思索道:
“那是求姻缘的,石神娘娘庙求姻缘最灵,听俺娘说,城里的许多媒人还悄悄的来拜呢。”
元丹丘问。
“不拜佛道吗?”
汉子嘀咕:“也没见哪个出家人成婚了。”
江涉莞尔。
几人到了那庙近前,便能看到这石神娘娘庙的样子,不大,只有一间屋子。
灰白的墙,棚顶是用茅草扎成的。上面还有些粗糙的壁画,风吹雨淋久了,难以辨认。
正中间,摆着个粗糙的石雕,没有上彩。
勉强是个女子的形象。
前面有个小小的香炉,横七竖八插着几根香。
附近的人也多了起来,三五人坐在一起说话,多半是天冷躲风,歇歇脚的。庙里还有年轻的小娘子,被家人陪同过来拜问。
庙前有颗老树,树长得枝繁叶秃,系着许多红布条,江涉扫了一眼,多半是些祈福祝愿的话。
有希望能赚大钱的。
希望家里人行路平安。
还有希望能遇到良人,夫妻恩爱的。
还有的收粮的时候被差人多盛了几斤,还顺带把家里的没长成的小鸡带走炖肉吃,满肚子怨气,希望老天爷开眼,让那恶人得到报应。
这种荒野小庙。
行人来去匆匆匆,几乎没有什么很宏伟的愿望。
许多是临时抱佛脚,或是路过上了一炷香,求的多半是路途平安,身体康健。香客也不在乎里头供的是谁,见到是个神,就进去拜拜,心诚则灵。
汉子已经跪下。
面前是他燃的香火。
他小声念叨着:
“俺家婆娘身子好多了,多谢石神娘娘……”
“皇帝听说要来俺们这封禅了,这两年俺家过的难,石神娘娘能不能叫他免了税赋,俺也好松口气,轻快轻快……”
江涉静静听着。
目光在庙里人转了一圈,见到那被家人带来的年轻娘子身上浮动着淡淡的红气,还真求成了。
等汉子拜完。
江涉才开口。
“江某请来一见。”
第105章 不怕鬼神之灵(+4)
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浮现出来,有些臃肿,冷不丁瞧一眼,活像是一块会动的石头。
自己突然出现在庙里,她吓了一跳,飘在半空左右看了看,目光才落在那青衣人身上。
石神娘娘飘了下来,有些紧张。
“见、见过高人。”
李白抬头看去,眼神不由定住。旁边,元丹丘瞧着,江先生刚说了请来一见,太白就这样神态,分明是瞧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道士心里眼馋的很。
元丹丘拽住袖子,悄悄问他。
“太白,瞧见什么了……”
李白目不转睛。
“一会同你说。”
江涉道:“石神娘娘好。”
那身影吓了一跳,不免有些胆怯,底气不足:“高人前来,有何……有何要事?”
信众和香客还在庙里上香,多有不便。
江涉请她到外面说话。
外面风冷,江涉道:“江某游历到兖州,听了石神娘娘的威名,故而来瞧一瞧。”
石神娘娘厚重的身影有些僵硬,他们这种野庙,若是不被人发现还好,可以苟且偷香一段时日。若是被哪个路过的高人发现,被除去也是天经地义。
石神娘娘心里恼火。
不远处,一颗石头颤了颤。
到底哪个多嘴!把高人都引来了。
希望这高人脾性好,庙子没了就没了,等高人走了,她还能立起来。能留下性命和灵光就好。
“石神娘娘不必紧张。”
江涉道:“我不过来瞧一瞧,若是没有行过恶事,问心无愧,自然无碍。”
石神娘娘被说的心惊肉跳,看着那高人扫着祈福许愿的树上红缎,心里七上八下,若是对方目光稍有停顿,她就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办差事。
好似那当差的后来摔伤了腿,休养了一月。
想要赚大钱的那位也没赚上钱。
头一次去赌坊,就被泼了一身鸡血,跌了一跤。那人觉得晦气,养好伤后再也没去赌坊,也没来拜过她。
再往前算……
石神娘娘越算越心虚。
她不说是恶贯满盈,也是罄竹难书了。
山神抚着须子,也跟着瞧上面的愿望。他做山神的时候,向来只给人避避雨躲躲风,香火愿力这种东西从来不碰,别人上香,他也只当是闻闻味道,要是其中有所求,更是沾也不沾。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涉已经粗略扫过一遍。
石神娘娘低下头,心里打鼓,也不敢说话。
等着高人裁决。
却听到一道问声,来自那高人。
“石神娘娘促成了许多桩婚事?”
石神娘娘心里一紧,顾不得畏怕,立刻道:“我这里没有一桩婚是错的!”
又鼓起勇气,对高人说:
“那些做恶事,行凶路的全都没有良缘,要么讨不到婆娘,要么娶了屠户女、娶了凶妇好生整治他……”
这石头精说起婚配,胆子都大了三分。
老鹿山神目光有些惊奇。
李白小声讲给元丹丘,两人望着这棵寒风里的老榆树,一一瞧过上面的心愿。
心里纳罕,这石神娘娘还真是喜欢为人做媒。
江涉道:“我只是问问。”
“石神娘娘喜欢做媒?”
得知对方不是质疑婚事,石神娘娘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漏下去了,不敢再对这位高声说话。
她谨小慎微说:
“是……”
“石神娘娘为何喜欢做媒?”
“觉得有趣。”
石头精深怕这高人又问她为何有趣,忙不迭地说:
“他们人,成婚向来有意思,许多先前并不认识,但婚配在一起,往后便要一起生活几十年,直到死了。”
“结了那般多怨偶。”
“有的两人明明正般配,却一直不曾有缘分,稍稍在其中让他们结识一二,便是段良缘。”
“我在这庙里,有时候还能瞧见曾经的年轻娘子做了母亲,带女儿来拜。”
石神娘娘声音越说越低。
“我也可以在这里看他们度过一生。”
“不然修行多寂寞呀……”
江涉站在枯榆树下,远远瞧着这庙子,是个寻常的土庙。他能看到供盘里里摆着蒸饼,已经干干巴巴,落着灰尘,不知放了多久,连庙里的旅人都未吃。
石神娘娘说完,忐忑不安等着高人,想给自己求情,支吾了一会。
还没等她憋出来。
就听见高人说:“所言有理。”
石神娘娘一愣。
青黑色的身体都怔住了,像个石头一样。
江涉想了想。
“道友并未作恶。然而,今日我放过道友,过些日,恐怕兖州也要来不少修行人,里面说不得有些有道之士。”
“他们未必会放过道友。”
石神娘娘心神提了起来,生怕这位高人要把她的庙子拆了,或者要把她打死。
李白和元丹丘抬起头。
两人敏锐发现,先生换了称呼。之前是随着那汉子叫“石神娘娘”,现在称作“道友”了。
江涉沉吟。
“不如这样。”
江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手边无有笔墨,他就信手随意在纸上虚虚写下,有龙蛇之势。
一路笑呵呵的老鹿山神,在旁边仔细辨认。
脸上神情终于变幻起来。
江涉写完。
往墙上一贴。
元丹丘就看到。这纸分明也没沾着浆糊,但在碰到庙子的土墙的时候,服服帖帖黏了上去。冷风一直刮着,连飘也没飘一下。
江涉道:“如此,可不惧凡俗道士。”
“不怕鬼神之灵。”
他目光看向石神娘娘,“只是——”
“若有朝一日,道友身行邪道,做下恶事,妄用道法害人,这纸便会消失。”
“非但如此。”
“还会惹来城隍,或是附近的山神地祇,一同处置了道友。”
“可记得?”
石神娘娘看着那纸,没瞧出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厉害。
她连声应下。
江涉又温和笑起来,拱手:
“道途漫漫,莫入左道。”
“今日叨扰了。”
他重新让几人显露出身形,那汉子拜完石神娘娘,在附近找了一刻钟,也没见到这几位郎君,忽地见到人从庙外走来,汉子松了口气。
“俺一时入神,没瞧见郎君出去了。”
又问江涉:“可拜完了?”
江涉笑道。
“见过了。”
又谢过他等自己,几人慢慢走回城里,汉子一路说着在兖州见到的趣事。石神娘娘躲在庙里,远远见人走了,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汉子引来的高人。”
她还记得,这汉子之前拜过几次,想能治好自己的妻子。石神娘娘当时远远瞧着,是妇人产恶症。
她绕到庙子前面,瞧着那张贴上的纸,上面隐约有些像是字符一样的东西,仔细看,说不出的玄妙。
石神娘娘盯了半天,脑袋怪疼。
“这写的啥东西……”
傍晚。
江涉、李白、元丹丘和山神,乘着晚霞,回到家中。
猫见江涉回来,有些兴奋,三两步从皂荚树上跳下来,在地上打两个滚,从那窝耗子洞里寻出了一个“新朋友”。
爪子抬了抬,对江涉示意。
老鼠在地上发抖。
江涉垂眼看着这个可怜的老鼠,笑叹一声。
“这个也不能吃。”
猫儿歪了歪脑袋。
发音比早上准确了很多。
“朋友……”
爪子按在耗子上,又看看江涉。
江涉有点头疼,要怎么对黑猫儿解释。
墙角那窝耗子,虽然有着神智,算是小妖怪,以后和猫说不准也能成为朋友,在一起玩耍。
但是。
江涉并不大想和猫儿的朋友做朋友。
第106章 李杜,公主
江涉低头打量着耗子,耗子紧紧闭着眼睛,在地上装死,并不看他。
猫眼睛圆溜溜的。
“朋友!”
这猫儿如今算是学会了。
江涉看着这倒霉的老鼠,还是好生斟酌了下语言,对猫儿道:“你喜欢被人叼起来吗?”
猫爪子松开那耗子,不说话。
江涉猜它会说的词并不足以能够完整回答问题,毕竟还是只很小的小猫儿。
江涉把猫抱到怀里。
让李白递来一张帕子,一下下给猫擦着脏脏冰凉的小爪。
“朋友就是……你们在一起玩,不只是你感到快乐,对方也要感到快乐。但现在,这鼠妖只有恐惧,还未与你熟悉。”
猫又抻着脖子,闻闻朋友。
若不是在江涉怀里,还想伸出爪子,扒拉一下。
不如炙羊肉好吃,闻着也没有羊肉香。
江涉把猫擦净四只爪子,就松开它,任由在院子里乱蹿了,“这鼠妖并不能开口说话,等到晚上,它可显露出身形,你再问它。”
猫眼盯着鼠眼。
叫了一声。
算是应答。
江涉把这不大的小灰鼠送回耗子洞府,听到里面吱吱的叫声,似乎是在互相安慰。
也不知吓了这么大一跳。
今晚还会不会有精怪夜话。
晚霞千里。
天色不早,江涉坐在新买来的桌椅上,刚想要捧起书来读,就想到昨日借用的油灯和蜡烛还未还。
把瓷质油灯填满,又捡了两根新的蜡烛。
提着一串腊肉,江涉去杜家拜访。
仆从惊呼一声。
“哎呀,江郎君来了……快进快进!”
“怎还带着这么多礼,这样多礼,郎主下午去访友了,还未回来……”
仆从把江涉迎入门中。
杜家正传着读书的声音,江涉被仆从请到院子里的时候,少年人正诵到“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
江涉一笑。
“小郎君这是在读书?”
杜甫放下书,见到是中午一起用过饭的先生,目光忽而生出神采。
“先生来了。”
杜甫起身,叔父不在家中,他虽然年少,也该起身相迎。
对于眼前这位,据说是四处周游的奇人,他很是好奇,恭敬问:“先生昨夜可见到了鬼?”
江涉道:“没有瞧见鬼。”
杜甫奇怪,昨夜声响大,连他也听到了,叔父还让仆从过去瞧,虽然没看见什么,但传了这般久,肯定是有东西在作怪的。
江涉瞧出少年人隐隐有些失望,笑了笑。
“倒是见了一窝耗子。”
“耗子?”
“是。”
“是这东西在作怪?”
“有它们。”
“我昨晚还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杜甫声音小了,也知道不该与客人和长辈争辩。
江涉道:“没准是耗子说的。”
旁边仆从听了,放下手中擦着器具,边笑道:
“先生真是爱说笑。”
江涉抿了一口主人家的茶水,杜家的茶倒不错,没有专门在里面放粟米填肚子,只是放了些细盐提味。
杜甫左右瞧瞧这位青衣裳的先生。
总觉得……
仆从说的不大对,这位也未必是在说笑。
杜甫道:“先生衣裳穿的有些单薄。”
江涉道:“我身体好些,比常人更不畏冷。”
杜甫目光闪闪,问起:“我昨日看先生来,身后还有人背着一把剑。先生修习武艺?”
“并不怎么修。”
江涉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人,虽有些老成,但更多的是孩子气,虽然忍耐着,知晓礼数。但也看得出,对天地好奇,对妖鬼诧异。
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江涉心中有些微妙。
“那位是李白,与我一同游历。”
“后面你会认识他。”
杜甫对先生口中的李白不大感兴趣,但他懂礼数,还是点点头。
又问起:
“先生都去过什么地方?”
“目前只去过襄州,洛阳,如今方到兖州。”
两人说着话,杜甫越与这位先生交谈,越惊叹对方知识广博。而且一路上见识不凡,阅历丰富,一时不禁多聊起来。
到最后,杜甫还有些依依不舍。
若不是先生拒绝,他甚至还想邀请人一同吃晚饭。
一墙之隔。
李白在坊内吃饱喝足,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喷嚏。冷风而已,他也没在意,他坐在椅上,看着那猫儿端正坐在墙边耗子洞前,似乎是在等什么。
他与元丹丘、老鹿山神乐道:
“这猫儿还有些聪明,知道守着洞捉耗子。”
元丹丘也看那小小的猫儿。
想起老鹿山神说的话。
他又看什么也不知的李白,元丹丘摇了摇头,感慨道:“太白啊……”
李白莫名其妙。
……
……
同在这片晚霞下。
行宫里,太医来去匆匆,皇帝之女万安公主探望叔父,看着岐王躺在床榻上。一路上,这位喜好风雅的叔父,都气喘严重,一直坐在马车里。
外面,有些官员和王室子弟正在宴饮。
行宫这座殿里,却只闻到煮药的苦味。
万安公主走进来,宫人和内侍纷纷对她见礼,她仍旧穿着一身华贵道袍,忧心地跪坐在岐王面前。
“四叔。”
岐王睁开眼睛,他脸上银光湛湛,都是太医扎的银针。
望向来人,目光扑了个空,又往下移了几寸,才看到年岁不大,金尊玉贵的女孩。
“万安来了呀……”
“叔父不该饮酒。”
岐王苦笑了笑,他向来饮酒惯了,不是总能忍住的。
正到了时候,太医行了一礼,把岐王身上的针拔出来,又开下药方,一式两份,留作封存。若是岐王吃出什么毛病,或是病的轻了重了,便可根据往日药方和记录找到他。
内侍轻步走过去,扶着太医。
“可能治好?”
这问题,饶是有官品的太医也不敢应下,一时不敢开口,斟酌着言辞。
岐王看的好笑,摆摆手。
“行啦。”
“莫要为难太医了。”
内侍扶着岐王坐起来,这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许多行宫中的一处,离兖州已经近了,内侍安抚道:
“大王,再过一两日,便到兖州了,咱们去岱庙好生拜拜。”
“泰山长青不老,定然会庇佑大王。”
说着话,外面又有通传,一个宦者捧着锦盒,快步走过来,从锦盒中托出一个药瓶。岐王见了,精神一些,被内侍托着服下。
万安公主瞧了一会,看到叔父面色红润了一些。
不像之前,白惨惨的,还有些发紫。
万安公主松了口气。
幸亏阿耶还带着许多道士和尚,里面也有些高人。殿内乱哄哄一团,随从们都跟着恭喜,夸赞那炼药的仙真果真是厉害,大王定然得了泰山庇佑云云。
万安公主走到外面,招手唤来叔父王府的属官,年幼的眉头蹙起,问岐王属官:
“你们先前去寻仙人。”
“可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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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欲觅仙真,终不可得
属官行了一礼。
“臣去襄阳查,问过当地遇到仙人的几人,却得知神仙已经离去,当地县令、刺史,皆不见仙面,又四处去寻那神仙。”
“这几月好似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属官叹息一声。
他也忧心大王身体:“恐怕神仙踪迹,不是凡人可以见到的。”
又道:
“仙事过于飘渺,臣已经奏请圣人,去请来几位昔日孙处士的弟子……”
孙处士说的便是孙思邈。
万安公主抿紧嘴唇。
不过一年未见,岐王却病重成这样。她也听婢女私下里与她说打探来的消息,说岐王身子恐怕不大好。太医来瞧,总也不见效。
几个叔伯里,四叔是与他们最亲厚的,经常送来礼物。
万安公主出了岐王歇息的地方。
婢女在身后陪着她。走到外面,她们能看到许多臣子正在宴饮,饮着美酒,席间奏着琵琶,灯火辉煌,侍从数百。
万安公主停下,瞧了一会。
婢女有些忧心。
“公主……”
万安公主摆了摆手。
“他们宴饮是应当的,舟车劳顿,行了十几日路,本就乏累。本宫没有怪罪他们。”
一同前往泰山封禅的人,有上万之数。
她难道要一一怪罪吗?
万安公主瞧了几眼,带着随从走远。一路上她紧紧抿着嘴,两耳听不到欢畅的祝词,固执地穿过宾朋满座,喧嚣热闹。
天色黑了下来,风也逐渐更冷,寒意扑面。
跟随的婢女低声劝说:
“明日若顺利,便就到兖州了,到时候不再赶路,岐王身子也会好些。”
“公主,这处风冷,不若我们回去歇息?”
万安公主不肯。
她正是心绪很乱的时候。
她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祖父便就过世了。她也因此入道,为祖父祈福。
去年冬天,申王过世了。
如今,又有一个叔父病重。
往日风流文采,谈笑戏谑都不见。万安公主这才知道,原来不管之前如何恣意,如何快活。
人在病重中,缠绵病榻,都是一个样子。
司马承祯上师曾说过的那位高人,她也未曾寻到,只知道后面归隐江南,不再使用让百花盛开的道法,纵然当时的皇帝派人去寻,也没有找到。
她低声念着北斗经。
“三灾厄难悉消除,消灾延寿……”
几月前。
她还为一张纸驴忧心忡忡,想寻到那仙人的踪影。
如今,万安公主真的希望,有高人可以路过,救一救叔父。
月色皎然,穿过云霏。
一颗眼泪砸在雪地上。
纵然出生天家,也难接受生死之别。
……
……
江涉很有耐性,陪着猫儿一起等耗子。
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读书。
但那些鼠妖恐怕是被吓到了,江涉和猫一直等到子时,那窝老鼠精也未从洞里钻出来,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也不想觅食了。
只有另外两道身影飘出来,在院子里乱晃。
见到新来的住户这么晚了,还在读书,那两道身影纳闷。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这人要考进士?”
昨晚那扮过进士的自矜道:“进士哪有那般好考的?”
“灯也不点,他看得见字吗?”
“这么晚了,他不冷?”
精怪的问题,和云梦山三水初一两个小弟子一样多。猫听到声响,离了耗子洞,在院子里左右张望。
吓得洞里的耗子又往里头躲了躲。
两个精怪就在院子里飘,甚至凑过来看。
江涉恍若不觉。
桌上摆着那本自己可以更新的手札。在他面前是之前写到一半的术法,毛笔搁在猫形的木雕摆件上。
在襄阳的时候,他写过了障目术。
想了想,江涉又把飞举之术也写了上去。
但毕竟和云梦山所学有些不同,并不是轻身一跃的法门。
斟酌了会。
纸上多出了“腾云”二字。
两个精怪身影百无聊赖,有那猫在,同伴今日不肯出来,就它们两个,也拉不起一场大戏。索性脑袋凑在旁边,看这读书人写东西,这是它们唯一的乐趣了。
“怪了。”
“这人不是正在写字,为什么我瞧不见他写的什么?”
另一道身影也凑上去,贴的纸紧紧的。
“没字!”
“这笔坏了。”
“我看是墨坏了!”
“墨怎么会坏?!”
两个小精怪正争辩的时候,忽地看到桌上的手札仿佛被风吹动,摊开在桌上。明明无人书写,上面竟然浮现出一行行字来。
两道虚影,瞪起眼睛。
悚然抱作一团。
“鬼啊!”
“这宅子闹鬼!”
另一位想起来,“我们不就是鬼吗?”
“这宅子真闹鬼!”
猫也跑过来,跳上桌子,歪着脑袋帮江涉瞧。明明一个字也不认得,但看的煞是认真。
“开元十三年冬,帝东封泰山。时岐王从行,罹气疾,途次皆乘舆辇,畏冒风寒。然跋涉劳顿,疾转沉疴。万安公主素闻仙家之事,见而恻然,欲觅仙真……”
江涉给它念了一行。
猫声音稚嫩清细,跟着学舌:
“开完……四三年,帝……东、东封泰三……”
说的吐字不清,颠三倒四。
月色下,那两道虚虚的身影,眼睛却要瞪出来了。
叫道:
“这猫会说话!”
“天老爷,这宅子真闹鬼!”
猫耳朵动了动,脑袋仰起来,毛跟着竖起,四处瞧,也跟着找鬼在哪。
江涉摸了摸小猫头。
已经子时二刻了,想来那窝老鼠不会再出来,可以回去睡觉了。
江涉听着院子里两个精怪的叫声和呼声。把桌上笔墨简单归拢起来,手札合上,随手放进袖子里。
袖子依旧飘荡,就像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半晌,看到那人真的关紧门睡觉去,不在院子里了。两道虚影才发出声音。
“那是什么法术……”
“这人养的猫会说话!是个小猫妖!”
“嘘!静些。”
“没准它能听见我们说话……”
屋里。
江涉铺好被褥,躺在自己特意买的布枕上,借着月光睡去了。猫钻进被子里,在里面拱了一会,挑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蜷成一团。
这是床靠外的地方。
按猫的想法,可以保护人。
月光下,衣裳挂在座椅上。袖里的手札缓慢浮现出最后几个字。
“……欲觅仙真,终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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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玄宗圣驾
这一日,李白和元丹丘终于写好了信,厚厚的一迭,两人把这几日见闻又添了上去。
说起飞到天上的惊奇。
五岳就在脚下。
说起云层之上“天宫”的冷寂。
看到天子百官出行,从天上看,人渺小的像是微尘,分不清君王将相。
又说他们如今落脚的地方,是个鬼宅,果真有几个精怪躲在里面。晚上他和元丹丘熬了一夜,正好看到月色下这些精怪在论诗。仔细回想,那诗作也有些趣味,不知是从哪学来的。
李白洋洋洒洒,写了颇多。
写到后面,他和元丹丘不忘关切一下孟夫子。
算来如今是冬日。
园中的瓜果和石榴,想来今年也该熟了,不知是否香甜。
驿驴背着沉甸甸的包袱。两封书信和别人寄托的旧物书信积压在一起,一路经过汴州、洛阳、襄阳,最终送到孟夫子的住处。
送完信。
李白打了个喷嚏。
天好似更冷了些,这两日他成日在外面吹风,晚上又熬到子时等鬼宅闹鬼,染了点风寒。
他去了药铺,拎着两包药出来,想了想,又去酒肆买了两坛酒。
冬日天冷,恰好可以温酒饮下,驱驱寒气。
于是第二天。
江涉坐在摊子前,吃着胡饼,解决一日二餐问题,饶有兴趣看着不远处的小儿在雪地上一下下滚竹球,还听那酒肆前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同在食摊用饭,就有街坊认出他,多瞧了几眼,旁敲侧击道:
“这两日是冷了些,郎君那宅子可住着好?”
江涉筷子挑起饽饦。
“都好。”
街坊上上下下打量着江涉,那宅子闹鬼,在他们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更何况,昨天还瞧见这家人去药铺买药。
街坊问:
“这两日我没听见响声,郎君好福气,去哪间庙子拜的?”
养了一只猫而已。
那窝老鼠就不大爱出来了。另外两个精怪也惊诧着,这两日都没有出来大办宴席。
江涉道。
“去县外的石神娘娘庙拜的。”
街坊从来没听说过。
问起:“这是野庙?往哪边走?”
左右闲来无事,江涉给对方详细指了下地方,说的很耐心。
街坊这个兖州本地人反倒还要请教外乡人,不由讪讪一笑,“我就是问问,郎君说的这样耐性。”
江涉不在意。
“江某也是随便说说。”
“郎君真是好性子。”
江涉只一笑。
街坊也有些不好意思,从身上摸了摸,摸出几个钱,买了一点酱菜,端到桌上,与这位新邻分着吃。又说天冷了,是该注意身体。
吃完一碗饽饦,消磨了天光,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猫这几日爱吃羊肉。
江涉想着,又从隔壁摊子前买了些西域烤羊肉,瞧着摊主取过早就备好的串炙。羊腿肉切成丁块,上面割开几道,在炭火上扇风烧串。
香气扑来。
刷上一层羊油,再洒下莳萝和花椒。
一阵嘈杂响声,从远处传来。
附近的街坊都看过去,摊主不禁抬起头。这一整天,消息在兖州城里传开——
圣驾到了兖州。
兖州刺史已经远远迎去了。
说话的人自称,刺史府上的仆从与他兄弟家里是姻亲,那闲汉说的头头是道,仿佛皇帝就站他眼前似的。
身边围着一群人,跟着听的津津有味。
炙羊串的摊主也跟着听,手上蒲扇的动作不由停下来。
江涉瞧他有一会没翻面了,再烤该焦了。
提醒了一声。
摊主回过神,连忙翻动了下,洒下一层香料粉。
羊肉价贵,烤的油亮亮,金红焦脆,羊油顺着滴下。商贩手快,用竹箬叶包上,缠个三两圈,再把串签抽出来,麻绳系上两圈。
递给江涉。
“客官,好嘞——”
他脸上直笑,与江涉说:“圣人来了,这生意要好做了。”
他们听说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来了,一路上还免了不少县城的税赋,要是能给兖州也免一免,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江涉想了想。
“应该可以。”
摊主好奇:“郎君也听人说的?”
江涉收回掐算的手。
“我猜的。”
……
……
兖州刺史,带着兖州大小官员,在城外恭迎圣驾。
远方,一片皑皑白雪中,浮现出一道庞大的灰影,宽阔的官道上,车马望不到尽头。
地面传来震响,马蹄声如雷鸣。
最前是开路的骑兵,前后绵延数十里,骏马踏过兖州新雪,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奔腾而来。
后面,文武百官穿着各色的官袍,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监的官员倾巢而出。
井然有序,车马如流。
更夹杂着不同服饰的外国使节、小国首领、王室子弟,骑着骆驼或骏马,好奇地望向眼前的城池。
更外围的地方,是御厨、太医、马夫、工匠、杂役,人数比兵士还多。
兖州刺史眯着眼睛。
站的腿脚都麻了,终于等到最紧要的地方。
被金甲卫士和禁军层层环绕着地方,华盖如同移动的云霞。日光下,雪地银光湛湛,映照着巨大的旌旗、伞盖,团扇,闪闪发亮,耀眼庄严。
附近的卫兵,执斧、钺、戟、槊,威严华美。
这是皇帝的銮驾。
兖州刺史连忙迎上前,带着下面人行了大礼。
“参见圣人——”
内侍躬身,在銮驾旁低语几句,过了一会,那内侍向兖州刺史走来,声音带笑而有力,道:
“可以入城了。”
天子驻跸。
整个兖州都热闹起来。
兖州上下官员都警醒着神。各个坊,各个县城,都派人日夜巡查,不敢疏忽怠慢。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再被御史台那帮言官捉住参奏,可够他们连贬三级的了。
而天子爱重兄弟,愿求名医来医治的名声,也在附近几州传来。
一日之内,就传遍了兖州大街小巷。
行宫内。
终于有了歇息的地方。
一路上奔波劳顿,岐王显得面色更为苍白。
一群太医、道士、和尚,紧紧把岐王围住。
皇帝不仅派来了医士,甚至还把随行的那些有道之士请来,瞧瞧岐王的病症,如何能治好。
众人议论纷纷,各显本领。
有的摸脉。
有的观面色看舌苔。
甚至有的自称可以望气。
其中,有个须发尽白的老者瞧了一眼,皱起了眉。伸手掐算一二,更摇摇头。缓步走出殿内,不与这些人一同挤。
宦者看到,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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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骑驴行万里
宦者忙追了上去,在身后请教问:“老丈缘何离去?”
那老者笑笑,摆手与他说:
“不过是力微才疏,不能救人,感到惭愧罢了!”
宦者方才看到了,可不觉得老者是这样想的,面前这老人他并不认识,但须发尽白,一看就是高修。宦者又问起:
“老丈方才为何摇头又叹息?”
老者道:
“见人死之将至,心有所感。”
宦者吓了一跳,这话可不是能直接说出来的,他左右瞧了瞧,看到附近无人,都在忧虑着岐王身体的事,并无人注意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老丈慎言!”
老者抚须,自嘲道:
“不过是牙齿都掉了老头子说话,内侍何必当真?”
宦者打量着这位老者,胡子花白,头发蓬乱,瞧起来随心所欲得很。身份又不明,不知是如何混进队伍,还能被圣人请来的。
老者也注意到他的打量。
笑着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那衣裳抚也抚不平,他干脆也不多管。
“若无事,宦者便回去吧。”
宦者行了一礼,就要转过身,继续去照看岐王。
余光瞥到老者从房檐下牵出一头雪白的驴子,骑在驴上,脸和驴并非是一个朝向,衣袂仿佛也飘逸起来——
他惊了一下。
白驴,老者,与他心中,某位高道术士的形象重迭起来,全然是老神仙一样的人。
宦者忙疾步行到前面,挡住老者的去路。
“小的不识得真人面!”
老者叹息。
“老头子而已,有什么脸面可让人见到的,内侍认错了。”
宦者这下不肯让老者走。
老者无奈,愁的揪掉了几根白须。僵持了一会,他伸出皱皱巴巴的老手,招手。
宦者恭敬听着。
就听到老者含混的声音——
“岐王本是有段缘法,虽不至痊愈,但也可好受些,多活一二年。”
“他自个儿丢掉,有缘无份罢了!”
“既然已经丢了去,想要找回来,却是不可能了。世上没有人有这么大颜面,能让老天延寿给他。这话你也莫与旁人说去。”
“你只记得这番话,对上官和大王都莫讲,不然人家恼羞成怒……你呢?”
老者拍了拍宦者的心口,笑与他说:
“小命要紧。”
宦者愕然。
他还要再说什么,身形却像是被定住了,再难行动,只能看着老者倒骑驴背,哼着曲子,心情颇好,一步步走远了。
身影消失在奢华的行宫中。
不见踪影。
过了整整一刻钟,宦者才感觉身子能动弹起来。
宦者愣了一会,飞奔回殿内,急匆匆看着一众太医和民间大夫围绕着岐王,讨论病情,斟酌药方,甚至在偏殿,已经有人意见相左,吵起来了,声音激烈。
而岐王处于一众大夫,僧道中间。
闭着眼睛,面色灰白。
旁边有相识的内侍,拽过他问。
“乐楼,你做什么去了?方才怎的没看见你。”
宦者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他方才看见位高人,得了几句话,知道岐王真是命不久矣了。
心头忽地一跳。
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睛,宦者乐楼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方才想着外面风怪冷的……要是吹到大王就不好了,正要去拉上帷幕。”
与他相熟的内侍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得了话就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殿内遮风的帷幕未曾拉上。
宦者松了口气,又看着满殿僧道,医者来去匆匆。
他悄悄打量着靠坐在床榻上的岐王。
心里不禁想起方才那位说的话。
岐王可是大王,睿宗的子嗣,当今天子的兄弟,身份贵重。性情风流文雅,与圣人一向亲厚和睦。
如今岐王病重,圣人一纸诏令,天下的名医异人都往兖州来。
这样的贵人,居然还会丢掉缘法?
什么缘法这样金贵……
……
……
远处,老者慢悠悠骑着驴子。
那驴是雪白的,蹄子踩在雪地上,老者衣袖宽大,整个人就像是虚虚浮在半空。
驴子明明一步一个脚印,却走的像是极快。
道旁,一个乞索儿揣着半张别人家剩下的胡饼,心满意足靠在墙根歇息,看见一老者路过,动也没动。
过了几息。
他再抬眼,却只能看到远处雪中,隐约有个模糊的背影。
欸?
饿花眼了?
远处,老者手中拿着简陋的渔鼓,轻轻拍打,发出粗糙的韵律,像是稚子胡乱敲打节拍。
哼道:
“青山白雾绕松扉,丹炉火冷鹤未归——”
行在风雪中。
手上掐算,过了半晌,老者又嘀咕说:
“哎呀呀,算不到,算不到,到底是哪位这么厉害,是妖是道?老头子可得瞧瞧……”
“这趟热闹凑对了……”
他摸了摸驴儿,白驴甩着驴尾。
转眼间,就迈过一道道坊门,来到其中其中一条巷子。老者笑眯着眼睛,牵着驴子,站在树下,听了一会街坊们说话。
“别说,我那天跟着听了一耳朵,那杜郎君也劝过,说的情深意切。”
说话的人有意停顿。
老者混在人堆里,听见他们问。
“后面呢,怎么说的?”
那闲汉才心满意足,继续说:“那位可是个胆子大的,与杜郎君说,他最喜欢热闹,一路云游过来,向来喜欢稀奇古怪的事。”
“这宅子闹鬼是闹鬼。”
“配他却正合适。”
闲汉继续说:“不仅是那位郎君,一起同行的还有几人,胆子也不小,吓得都去药铺开药方定魂了,都还要住在哪。”
“他们还有位老丈,瞧着岁数一大把……”
老者听了。
问那闲汉:“可有我这么老?”
说话的闲汉瞧过去。问话的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头,牵着驴子,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他回想了下,说:
“瞧着比您岁数还大些。”
老者一下子兴味起来,有些不服。
“比我还老?”
他问:
“不知你们说的那位郎君住在哪间宅子?老头子要拜访一二。”
街坊们为他指了路。
都有点诧异,不知道这岁数大的老丈为何要去闹鬼的宅子,这么大一把岁数还要去折腾,在他们眼里,简直有些不知死活了。
幸好现在是白日,天色还未黑。
也不知今晚,那宅子会不会继续闹腾,传来骇人的响声。
奇怪了一会。
街坊们又重新说起皇帝的圣驾。
天子入城,骑兵卫道,不少人都远远去瞧了两眼。虽然只瞧见一群车马,分不清哪个里头坐着是哪个,但他们也心满意足了。
院门外。
须发花白的老者摸了摸白驴子的头,把它安置在门口。
“乖驴儿……”
他望了望宅子里面,能看见院子里有棵皂荚树,一方木制桌椅,桌上还有纸张笔墨,主人家就在里面。
“笃笃笃——”
老者敲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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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张果老雪中比法(+5)
李白打开门,他们院子里没有仆从差使,每个人都要干活。
见门外是个陌生的老翁。
他问:“老丈是寻错地方了?”
老者抚须,也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笑问:“可是闹鬼的人家?”
李白应下,元丹丘听到声音,也走过来。两人看着老者一身飘逸的衣袍,不远处的院外还有头白驴,有些逍遥自在的样子,瞧着像是道家人。
他拱手,道:
“多谢老丈好心,此处不必驱鬼。”
老者笑骂:
“我难道不远千里过来,是为了驱鬼么?”
李白元丹丘瞧他气度,确实不似寻常人。又看这老者年岁真是大,外面又冷,请他进来说话。
李白瞧了那驴子。
说:“老丈把驴也领进院里吧,我们这也有马厩。”
老者乐呵呵把驴子领了进来。
这驴子浑身洁白,一点杂毛都挑不出来,瞧着也并不怕冷,进了院子,自行走到马厩里饮水,又吁吁叫起来,要吃东西。
元丹丘带着老者闲聊。
李白则是走到正屋,敲门去找先生。
江涉正坐在书房里,你一句我一句,教着猫儿说话,黑猫儿正在磕磕绊绊嚷:“寒来鼠往……秋搜东藏……”
见他推门,猫一下子停了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来人。
江涉也抬起头来。
“是有客人来了?”
李白刚才好似听到了些什么动静,探究地找了一圈,纳罕了一会,道:
“来了个老翁。”
他看江涉面前还摆着个薄薄的册子,是千字文,瞧了一眼,跟在先生后面去见客人。
那猫蹿的比人快。
脚步轻快,瞧着如释重负。
李白瞧了一会才收回目光。来了个老翁,猫这么高兴?
堂屋里。
那须发尽白的老者正盘腿坐在席上,与元丹丘论起山间的景色,目光总是往后面瞧,聊了一会,元丹丘心里渐渐觉出味来。
江涉、山神、李白,走进来。
就看到这一幕。
外面是大雪,堂屋的窗棂上糊着纸,天光澄亮,一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与青年道人相对而坐。
堂屋外,铜壶正沸。
那老者瞧了一眼先蹿进屋的猫儿。
笑看向来人:“足下倒是好意趣,养了个小小的猫妖在身边。”
李白回想起方才在先生书房听到的奇怪话声。
目光落在猫身上。
心中惊诧。
这不是在襄阳,邻居徐大郎送来的猫儿么?成妖了?
江涉也瞧猫,一人一猫对视上。猫叫了一声,蹭着过来,钻进江涉怀里,又听炉子烧开了,水汽顶着盖子发出声响,张望着去瞧。
江涉笑了笑。
老者目光从这小小猫妖身上收回来,有些自得,说:“足下不如瞧瞧我这白驴如何?”
老者抚掌。
便见到驴子走过来,周身俱是白色。
元丹丘问。
“这驴子有何异处?”
山神也在瞧,这驴似妖非妖,说是入道,实际上也不如何像。
老者指着驴,笑道:
“我这驴子,可日行万里。”
“今日中午,我还在岐王的宫殿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来到足下的门前。如何?”
李白在心里算。
若从长安走,走上一万里,足够走到东瀛的海域了。
若换做是一年前,未曾遇到先生,李白和元丹丘都会行弟子礼,想拜这种高人为师,学习道法。
但亲身在云间遨游过。
瞧过了五岳就在脚下,也见过了天上的风景。
两人听到这番话,只是惊讶,推算着万里是有多远,并没有拜而叩师的想法。提起岐王,更是曾见过面,也没多稀奇。
江涉道:“老丈好本领。”
老者眯着眼瞧。
“郎君不信?”
元丹丘在旁边笑,说起:“先生之前也有过一头驴子,虽从未远行上万里,但也有稀奇的地方。”
什么驴能比他的驴更稀奇?
老者瞧着座中四人,目光从那比他还老的人身上掠过。
元丹丘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下,方继续说:
“那驴本质上一张寻常的纸,沾染人息,便可变成活驴。叫破其出身,便可变回纸,揣入怀中。”
“世上有这样的驴?”
李白在旁边道:
“不仅是驴,先生之前送出去过一张纸猫儿,可以变幻出猫身,就跟活的一般无二。”
那老者更是好奇起来。
问江涉:“可否让我见识一二?”
江涉瞧那白驴,笑道:“老丈已经有了一头驴,何必再添一头?”
老者想了想。
“先生既然能变纸为驴,那可否变驴为纸?”
“未曾试过。”
江涉瞧着那正嗅着猫儿的驴子,“不过可以一试。”
老者正在等着这位施展术法,以为要等些时候,却见到对方起身,摸了摸白驴的脑袋,随后吹了口气。
……
地上便飘下来一张薄薄的纸片,是张白纸,栩栩如生的驴形。
老者端着茶盏的手都不动了。
他下意识捡起那张纸。
就见到手碰到纸后,那纸一下子从指间滑落,飘到了地上。一头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驴踩在堂屋的地砖上。
见到老者,白驴和往常一样,蹭了蹭他的手。
老者大为惊奇。
“这是什么道法?”
江涉道:“纸变成驴,本是借用了天地间的一点灵光,幻化而成,被叫破出身就会变回来。”
“如今不过是反着来,将灵性气机抽去,就成了纸。”
“本为血肉之躯,倒也不会畏惧水火。”
老者听的认真。
末了。
他拱手,笑道:
“老头子张果,今日见识了,见识了。”
他说的认真,江涉也回了一礼。
也笑道:
“一些小巧技罢了,老丈骑驴,日行万里,更是好神通。”
说话间,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猫在嗅着驴子,还盯着里面噼啪的柴。炉上的水壶已经沸了,江涉招手把水壶唤来。
来了客人,自然要上好茶。
他从袖中寻出一包茶叶,放入沸水中,不一会便浮现出绿意和清香来。
他在几人杯中斟茶。
外面冷风呼啸,大雪铺地,室内论法,烹茶留香。
老者张果定定瞧着对方宽大的衣袖,轻飘飘的,方才虽然没有细看,但袖里绝对没有东西,更不可能随手摸出一包茶。
张果不由问。
“这也是神通?”
老鹿山神也望过来,看向先生,他想问这个很久了。
第111章 袖里乾坤大
这个么……
其实是江涉的恶习,他平日懒散,向来喜欢随取随用,在外面行走时,也不爱带着行囊。要说是神通,倒也没往这边想过。
对老人家却是不能说这话。
对面人目光灼灼。
江涉想了想,问张果:“老丈可听闻一句话?”
张果抚须。
“愿闻其详!”
茶香氤氲,江涉捧起茶杯,道:“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袖里乾坤大……
壶中日月长……
这是什么神通?
听这么一说,张果只觉高深悠久,玄妙无穷。一时间,竟然像是被人压过一头似的,旁边驴子蹭他,他一时也没有伸手抚摸驴儿的头。
老鹿山神也在仔细思索。
旁边,李白和元丹丘听到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也思索起来。
他们之前看见过几次先生从袖中取物,只以为是某种道法。
瞧这老者的样子。
恐怕是极其高妙的法门……
他们日日见到,反而未曾认出来。只知道是厉害,不知有多厉害,真是让人汗颜。
室内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面呼啸的冷风。
过了一会。
张果才开口,请教道:
“可否详细说说?”
江涉放下茶盏,伸手指向堂屋外面,堂屋的门忽地被风吹开。冷风卷进来,凛冽拍在几人面上。
他笑问:
“老丈以为,天地间以何为凭?何为阴阳,为生死?”
张果一怔,随即大笑。
“问的这般大,哈哈,让老头子想想……”
他苍老的目光,悠悠望向室外的天地,冬日寒风呼啸,天空格外湛蓝,澄澈无云。从此处看,远处的泰山被一道道房屋遮挡,瞧不见踪影。
张果抚着须子。
“天地么……”
他沉吟:“若说以何为阴阳,何为生死……恐怕这问的其实是一个。”
“无非是清浊!”
冷风吹着他,越想越清醒,张果心中快意。
他缓缓道:
“《素问》有言,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
“想来就是答案了!”
张果有些自得,看向江涉,“不知我答的如何?”
江涉举起杯盏,敬对方。
他赞道:
“老丈所言大妙!”
张果手上一下下捋着长须,方才险些拽掉了几根,让他心疼。
“哈哈……这算什么,不过是活的长了,有些想法罢了,不当数,不当数。”张果乐呵呵地端起茶杯,也自己喝了一口。
这茶……
他眉头一挑,按下不问。
而是说起:
“先生还未说这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呢!”
山神李元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知道这是在论高深的道法,等着江涉的说法。
外面雪地银亮,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驴子的背上去了,蜷成一个小小的黑毛团,已经睡着了。
江涉望向外面的寒风。
他语气悠闲,道:“便如老丈所言。”
“天地间,有清浊二气,清者为万物生机,浊者沉降。清中有浊,浊中有清,相生相长,循环无端。”
“所以也有阴阳、生死的分别。”
说到这里。
江涉微微笑了下。
“某不过是取来二气,藏于袖中罢了!”
“时日渐久,袖中便成一世界,相生相长,循环无端。”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便是这样道理了!”
张果险些要把须子揪掉。
心中惊骇,一时竟没有顾及到桌上还有茶水,碰倒了茶盏。
说的这样简单!
这竟是在袖中成一天地,独立于世。
清浊二气就在天地的风息中。是别人不想取来,不愿去实现这样的妙法么?
他也捕捉天地清灵之气,他也是道法高妙,怎么从来没听说可以这样?
过了一会。
老者才扶起杯盏,扫过桌上的水痕,就消失一空。
他的袖子被茶水泼到,却没有濡湿。
张果把杯中最后一点茶水倒进嘴里,摇摇头。
“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张果把茶盏放下:
“我先前说差了,这岂是神通?”
李白和元丹丘看过来,低声问老鹿山神,这不是神通,那是什么。
张果也听见他们的问话。
笑而摇头,叹息,与众人说:
“非是神通。”
“今日所闻,道也。”
他大笑:“今日是不虚此行,活了这般年岁,头一次见这样的人物。我道是缘何掐算不出结果。”
“原来世上有高人!”
张果须发尽白,随性不羁,言语之间十分快意。
“不知岐王所错过的缘法,可是与先生有关?”
岐王么……
江涉道:“倒是不曾与我有缘。”
张果又问了几句,经由旁边人补充,才得知,岐王曾经得到弘道观观主的丹药,丹成一颗,隐隐有一丝青痕。
但献了上去。
他们提过之后,张果再去掐算来龙去脉,便分明了许多。
一旁,驴子叫了起来。
老者笑看去,抚了抚白驴儿的头:“你倒是叫起来了,如何,可是想要走动了?”
他看向江涉,自得道:
“今日闻君妙法,小老儿也有些能耐,想来也可以一观。”
“今日天色已晚。”
“明日,不知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这老者须发尽白,一举一动却有些孩子气。可骑驴日行万里,对天地也有感悟,人更是妙趣。
江涉也想见识一番对方的道法。
“自当奉陪!”
老者又看向一旁的三人,眯着眼睛瞧了瞧那看着比他还老的家伙,果真是老。
他邀道:
“三位可愿去瞧瞧?”
片刻后。
江涉把睡在驴背的猫儿叫起来。
老者重新坐在白驴上,未曾快步,而是慢悠悠走着。人已经走到院门前,张果才想起来。
“倒是忘了一事。”
李白和元丹丘瞧着,都不知道这老丈是漏了什么。
就见到这老人家骑在驴子上,广袖飘飘,张果老伸出手来,笑着招道。
“回来……回来了!”
从堂屋里飘过来两三根白须,被风吹着,落到张果老手中。
而他伸出皱巴巴的苍老的手。
重新往自己身上一拍。
方才不小心揪掉的须子就重新长了回去。和未掉落之前一模一样,混在其他白须里,再也寻不见了。
略过了吃惊对几人。
张果老笑看着江涉。
抚着长须,慢悠悠道:“先生,明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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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张果老的神通
次日,天上飘雪。
张果从箱笼中取出驴纸,伸手一挥,恢复灵性。
驴子踩着雪地。
张果在前面骑着驴子,慢悠悠地走。
这白驴是倒着走的,路过的行人见了,都很惊奇,不知这老人家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多看两眼。一时街上,许多人都在回头看顾。
张果瞧着旁边人。
抚着须子,等江涉问话。
他昨日存心卖了个关子。一会等对方吃惊一番,自己再作答。便如方才对方说起袖里乾坤那样。
等了一会,也不见江涉问他。
他打量着这位青衣的奇人,面上没有很惊讶的神色。
张果笑笑,从怀中寻出那粗糙的渔鼓,一下下拍起来,悠悠哼着荒腔走板的野调。
“莫问人间兴废事,白云堪果腹中饥——”
元丹丘在旁边瞧了一会。
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胡须上,瞧不出重新接上的胡须是哪根。
他不由问起:
“老丈,您昨日所用的是何法?”
张果老偏过头来瞧他。
笑道:
“不过是一点小把戏罢了,把须发的生机重新接上,算不得什么本事,哈哈……”
“莫说是须发,牙齿,甚至人身四肢。”
“若是敲碎,也可接上!”
江涉道:“老丈厉害。”
终于等到这句,张果抚须而笑,心中畅快。
一时之间,心有所感,手上拍打渔鼓的调子也跟着快意潇洒起来。
江涉瞧那渔鼓。
有些别致,能瞧出是用过心思做的。相比起来,店里买的那些,就显得过于公正,不够灵动了。
“老丈这是自己做的?”
张果点头。
“自己寻摸出来的玩意,取了一节竹子,旁边两侧裹上鱼皮就成了。先生也喜欢?”
江涉道:“颇有野趣。”
“那倒是志趣相投了。”
路上,他们还碰见了坊里的街坊,张果耳聪目明,听见对方与身边这位打过招呼,走远了之后,又在嘀咕。
“江郎君身边怎么总跟着怪人……”
“谁家倒着骑驴。”
“头发还乱蓬蓬的……”
那闲汉一边走着,一边与身边人嘀咕,天太冷,他穿的却薄,一身短褐,手上小心提着食盒,帮人去送宅子里。
模样熟悉,就是昨晚在巷口议论的那汉子,脚步匆匆。
声音远去了。
张果收回目光。
品味起来,有让人厌烦之处,也有可怜和无奈的地方。
“东家长,西家短,成日议论起这些,也是有意思,难怪先生要住在这里。”
猫儿在前面蹿了两步,歪着脑袋回头等这些人,想要催促。但街上人多,它就没有说话。
江涉问起:
“不知老丈要带我们去何处?”
老者整理皱巴巴的衣裳,昨日洒了茶水,虽然未曾湿了布料,但总有一股清香沾在上面。
他觉得难得,未曾去掉。
这茶倒不错……
日后若是有缘,可向这位多讨些来喝。
张果道:
“去兖州如今最热闹的地方。”
“先生猜猜是何处?”
几人目光望向街道,他们已经穿过两道坊墙,如今兖州有皇帝和百官在,看管很严。这是兖州上到刺史,下到小吏,当差最勤勉的一段时间。
路上连个贼也不见,乞索儿都少了不少。
顺着街道看去……
这个方向,若是再往远处走。
李白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江涉问:“行宫?”
老者张果抚掌:
“先生瞧出来了!”
李元两人目测了一下他们如今行路的速度,又望向天上飘着的雪:“行宫离此处有十几里,这样的脚程……”
风雪中,老者大笑。
“区区十几里,怕他作何?不过方寸之间,转眼即到罢了。”
他有意显耀一番。
袖子一挥,就见到这驴变得极大。街上的百姓也不见惊诧,依旧各走各的路,视若无睹。
张果笑道:
“诸位,请上驴来……”
……
……
行宫里,殿外声音嘈杂。
天上下雪了,他们在行宫当差需及时扫雪,岐王身子如今不能沾染寒气。
昨日见过那老者的宦官,正拿着扫帚,手冻得通红,跟着一起扫雪。一面扫着,一面听着殿里的动静。
圣人下了诏令。
今日又来了许多医士和异人,有宫廷的,也有民间的,有二三十人。有的是来为民祈福,保佑封禅顺利。
还有一部分,是专程来为岐王治病。
有圣人旨意,公主照看,如今岐王这里,人语嚣杂,步声聒耳,比赶集还热闹。
宦者却一直想到昨日听到那句。
“有缘无分。”
“死之将至。”
宦者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这么多上师高功,太医大夫,一个个个都是厉害人物,难道都救不活岐王么?
不说让大王活上几百年,得道成仙。起码也能延年益寿,百病全消吧。
定然那老真人算错了,哪有什么有缘无份?
大王长命百岁,消去沉疴,他们岐王府的内侍也有前程。
这么一想,宦者的心绪就舒缓多了,眉头也松了松,继续扫雪。
冷风呼啸,递过来几句偏殿的话声。
偏殿。
七八个人正在议论。
有道士,有和尚,有广袖飘飘冬日不畏冷的高人,还有做晋时打扮仙风道骨的女子。
“大王所染的,名为气疾,实为天地间的尘秽病气。如今一直不见好,便是有邪祟作怪,害人不轻……”
“我看不然。”
“大王服丹,实则若是不对症,也有丹毒,让我开一炉丹药……”
“不如设立坛场,贫道可画一符箓,治病驱邪。”
……
江涉一行人走入殿中。
正赶上这些“有道之士”争辩的这一幕,谁也不让谁。李白和元丹丘听的津津有味,不知是真是假。
老者摸了摸驴儿的头,有些自得,看向江涉:
“如何,可是热闹?”
江涉也听到了殿内这些话,看了几眼,有的是滥竽充数,但也有人有些本领,不算作假。
“确实热闹。”
江涉倒有些好奇起来。
问张果:“老丈要展露的本事,与这有关?”
张果老大笑:
“当然有关。”
他卖了个关子:“我能救他们的命。”
几人瞧的功夫,那七八人也终于争执出结果。画符要择良辰吉日,炼丹需要筹集丹材,提前斋戒数日,潜心等待丹性养成。
王府属官对这些高人很客气,叉手一礼,道:
“请法师驱了那些邪祟淫祀!”
那和尚请人取来兖州的舆图,上面越详细越好。
等舆图过来,和尚念了一会咒法,便在舆图上做出十来处记号,有远有近,他指着其中最近的一处。
“便从这石精庙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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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纸道法
岐王府的车马仪仗浩荡,一路向县外驶去。
偏殿里。
山神、李白、元丹丘互相瞧了瞧,都想起几天前刚去拜访过那石神娘娘庙,先生还似乎写了什么。
老鹿山神抚着须子,笑呵呵道:
“倒是有些缘法了……”
张果老听见了,狐疑地瞧了瞧他们,伸手掐算一二,却又觉得迷雾一团,其中缘由看也看不清。
他好奇起来,问江涉:
“这里面可是有说道?”
江涉也狭趣,没有直接回答他,含笑说:“老丈亲自去看看,便就知道了。”
张果听的云里雾里。
莫非这位也会掐算,还算出来这些“有道之士”的因果?
总不能是这附近的淫祀还有靠山吧?
越想越妙,左右也推算不出什么,张果干脆骑在驴背上:
“原想给先生卖个关子,未想到还被反将一军,哈哈……世上真是能人辈出,这趟兖州真是来的妙!”
“那好,老头子便一起走一趟!”
……
……
出城不远,就是石神娘娘庙。
一路上,王府属官与几位高人已向兖州本地官员打听过。那官员一听此事关乎岐王病情,顿时眼皮一跳。
——县外乡野之事,他们哪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正绞尽脑汁想着话的时候,那庙子就近了。
和尚走下马车,远远打量这座残破的小庙。不过土屋一间,庙外有棵老榆树,系满红布条,虽地处偏僻,香火却颇旺盛。
这庙子也没有门,几人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一个石头塑像在前面,香炉里横七竖八燃着几根香火。
他们目光投向树上的红布条。
很快便有岐王府的随从从树枝上取来,递给诸人去瞧。
其中一条红缎尤长,格外显眼。
“俺是王家村的,有一伙恶差来村子里收粮,足足多收将近两斗,把俺家一年种的粮食往地上踩,走的时候还把俺家的小鸡杀了吃肉,真不是个东西,老天爷早该开眼,让这些个恶人遭报应!”
旁边还有几张短的。
“圈里猪羊莫发瘟……”
“求过路神明指个信,看我儿到哪处山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石神娘娘教俺发个财,好住上县里的大宅子,俺下辈子愿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王府属官瞥了一眼。
“果真是淫祀。”
和尚也皱起眉,一行人走进庙里。
内有三五个旅人正躲雪闲聊,有人讲究些,在神像前敬一炷香、摆两盏浊酒,低声祈福。
听到外边动静,不一会的功夫就走过来好些人,和尚道士都有,各个广袖长衫,穿得像神仙一样,外头还有高头大马停驻。
香客们慌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内侍扬声问:“这庙子在这多久了?”
香客们答不上。
其中一人偷眼瞧见来人所穿官靴,心知是官家人,他小心翼翼说:“具体年头说不清,也有几十年了,不过这庙里离县里近,往来都喜欢在这庙里歇歇脚。”
他瞧这几个贵人亲临这乡下的野庙。
又补了一句:“这庙也灵,几位想来拜一拜,说不得也有好处。”
内侍顿时呵斥。
“大胆!此乃淫祀!”
兖州的官员一路跟随着,也威严道:
“瞧这庙外红绳,多少写的都是害人之念,你们竟也待得下去?”
庙子里的几人好些都不知道淫祀是啥。
说的文绉绉的。
石神娘娘庙可以遮风挡雨,拜一拜还灵的很,这不比兖州城里的几个庙子好多了?也不要钱。
王府属官问那和尚:
“法师,这庙是淫祀无疑,如何能驱了邪气,让大王身子轻快些?”
和尚双手合十,淡然道:
“拆了便是。”
和尚又与旁人解释,这庙他已经算过,是个石头成了精,在这已经有几十年了,若不是他们被圣人邀来兖州,又为岐王驱邪,恐怕至今仍无人发觉,任其继续为祸。
内侍听了,瞧向王府属官。
王府属官抬手一挥。
吩咐道:
“斧头锤子可都带来了?拿来,砸了!”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石头藏在庙子后。朔风一吹,它轻轻跳了跳。
石神娘娘心里焦急乱撞,远远看着他们就要砸自己的神像。不仅要拆自己的庙子,还要斩草除根。
不会被捉起来吧!
小小的石头在地上跳远了几步。
白驴背上,老者张果也在看这一幕,摇摇头。
“有些莽撞了。”
李白问:
“驱除这淫祀,真能让岐王病愈?”
张果笑笑,背手而立,目光望向悠悠苍天:
慢悠悠地说:
“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是毁了淫祀,也算政绩大功一件!写到县志里,也是教化百姓的功劳。”
“古今帝王将相,有几人成仙,几人得道?寿数又有几何?可否百病不生?”
天上飘下雪花,他们就看着他们从马车中取来刀斧。
这是早就备上的。
元丹丘和李白远远看着。
他们一个亲眼见过石神娘娘,一个听人说过。知道并未作恶。如今庙和神像就要被人砸毁了,难免心生不忍。
李白望向老者,对方面上没有忧色。
他们看了看先生,江涉也没有说话,而是瞧着屋子里那几个高功法师,听他们念着咒,若有所思。
元丹丘捅了李白一把。
“太白,先生上回……”
他们还记得先生上回送了这石神娘娘一道东西。
张果瞧了他们一眼,不知说的是什么东西。
他抄手袖中,袖子遮掩下,手中掐诀,就要等关键的时候使出来,挡住刀斧——
……
……
众人抬起手,拿着斧头锤子和铜刀。
用力往庙上砸——
却见那歪歪扭扭,用土块垒成的墙,好似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青芒,将众人手中持着器具,驳了回去。
护卫、官员、高士,一个个跌在地上,摔的不轻。
和尚也有些眩晕。
一个淫祀野庙,为何砸不得?
张果一怔,袖下法诀一空。
他收回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不起眼的土墙,破破烂烂的,上面用茅草盖着,勉强遮风挡雨。
墙上还贴着一张不知从哪来的纸,隐隐约约像是有字。
平淡无奇,毫无气息。
那张纸……
张果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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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恐怕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妙法
岐王府的众人也有些头晕目眩,方才那一跤他们跌的不轻。
王府属官、兖州官员,内侍,根本连刀斧碰也没碰,在旁边看着他们砸。却跟众人一起重重摔了一跤。
王府属官被人搀扶着站起来。
他拍去一身灰尘,脸色难看,望向和尚。
“法师,这……”
和尚也蹭了一脸灰。
几位高人对视,和尚低声说:“这石头精恐怕有些能耐……”
有人赞同。
“不知活了多久,该有些道行。”
没有一个人称一个小小的石头为石神娘娘,不过是乡下的小精怪成了灵,机缘巧合得了间庙子。
遇见就该除去。
何必尊称?
此时,庙外有人叫了一声:
“这有个东西!”
众人向庙外走去,外面还纷纷下着白雪。被人一指,他们目光落在这墙上的那张普普通通的纸上。
这纸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不准是哪个书生在里面过夜,随手写的诗文糊墙上了。
那人见了王府属官,叉手行礼,道:
“方才这土墙颤了一下!”
众人重新打量着那不起眼的纸,就是寻常人读书练字用的纸,仔细好像确实有些新,上面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些像是文字的东西,具体看不懂写了些什么。
这么看……
天上正下着雪,这纸上却一点雨雪未沾,也没有尘灰。
好似污秽自避一般。
有几人已经看出不凡,目光不由顿住了……
和尚越看越觉得玄妙,这些字符好似还随着天地的变化而变化,笔态清正。他想要记在心中,却并不能记住其中的意气。
稍稍回想,忘得一干二净。
一个偏僻的野庙,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和尚忙问内侍。
“可有纸笔?”
那道士,和那晋时打扮的女子猛然惊醒,也对随从道:
“对!对!”
“快上纸笔!”
说不清来路,只知道是某种玄妙的道法,他们要誊抄下来,以后再细心揣摩。
未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机缘,这庙子来的正好!
远处。
石神娘娘不敢显现出身形,就用原身远远瞧着他们。一颗墨绿相间的小小石子沾满尘土,躲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蹲在她庙前看那张纸……
上面写东西让人一看就头疼,也没看懂,石神娘娘当时看了两眼,就没再瞧了。
她远远看着这些凶人寻来纸笔,在庙前誊抄。
石神娘娘不敢说话。
心里想着。
这回他们应当不会拆她庙子了吧……
庙前,那张白纸前。
和尚跪坐在地上,旁边的道士更加不羁,已经盘腿趺坐在地上。和尚越看越心惊,不禁拽了拽道士的衣袖,说:
“瞧见没有,这上面的字还会变幻……”
道士早就看出来了。
“不知是何方前辈写下的,这般厉害。”
旁边另外还有几人,有的是瞧出这是高妙的道法,有的啥也没看懂,见到有人誊抄,想来是厉害东西,不愿怯场,跟着也请随从取来笔墨。
道士、和尚、女子、栖霞客、山人、老翁……七八个人挤着在一处。
用庙墙垫着纸,眯着眼睛细看妙法。
小心誊写下来……
王府属官也不懂,为何这些高人一下子就也不拆淫祀了。端详了一会,他叫来两个内侍。
“你们也去记下来。”
王府属官自己走到和尚面前,问:
“法师。”
“这是什么东西?”
和尚头也没回,目不转睛道:“恐怕是哪位道法高深的前辈留下的妙法!”
王府属官:“那这庙……”
是拆,还是不拆了?
和尚满心满眼都是纸上的文字。
看得头晕眼花,脑中眩晕。
念在这是岐王府的官员,才多耐心解释一句:“前辈既然留法,想来这石精也未曾害人,亦有宽恕之理……”
这就变了?
王府属官诧异,他又多问了几声,也不见法师答话,另外几人也不理他。
什么道法,比王法还厉害?
王府属官思忖着,心中想不明白。
和尚身后总算清净起来,这文字变幻无穷,其中蕴含的道法,几人如今还看不清,只觉得头晕眼花,神迷意乱。
越是誊抄,越是头痛欲裂。
“砰!”
王府属官刚转过身去,就见到那和尚昏倒在地,心中一惊。
“法师……?”
刚说完,旁边一直在誊抄的道士也倒在地上。
王府属官惊疑不定,不知这是中了什么邪术,他愣了一会,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指使护卫。
“把两位上师扶过来。”
“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气息!”
驴背上。
老者也在瞧着那张纸。
心中隐约和方才听到的那句话串联起来,心里隐懂了几分。张果奇问江涉:
“这是先生所书?”
江涉承认:“确实是前些日写的。”
张果又眯着眼睛细细去看,抚着须子笑:“怪不得,怪不得……”
“确实是缘法,哈哈……”
“看来,老头子也不必使力了,这些人是奈何不了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啊。”
张果老啧啧称奇。
不仅是为这一张纸,更是为江涉这个人。
才结识了两日,就有这么多稀奇有趣之处,真是妙哉。
张果老一下下抚着白须,微微笑起来,能与这样的妙人结识,自己也不差几分。
他笑道:
“先生好神通。”
张果笑问:“这些人只是誊抄而已,心神便受用不住,昏倒过去……先生可愿出面?”
这几人休息几日,自然能缓过来,用不着他。
江涉一手按住好奇的猫儿。
“不必了。”
张果骑在驴背上瞧,岐王府众人正乱成一团,他呵呵笑道:
“那可由老头子来了……”
江涉很谦让。
“老丈请。”
转眼间又昏过去一个。女子手中还牢牢攥着纸笔,一身魏晋时古衣。和那几位高士一样,俱是像神仙中人。
岐王府人把人扶起来。
探了探鼻息,松了一口气。
正想要把这些高人扶到车驾上,就见到眼前浮现出一位骑着白驴儿的老者,须发尽白,雪眉低垂。
宽衣广袖,行在风雪间。
张果老骑在驴上,渐渐显露出身形。
他摇头叹息:“这石头精也未曾作怪,诸位何必砸之毁之?”
说着,老者微微抬手,衣袂飘飞。
喝了一声:
“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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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敕(+6)
写出那等道法的人就在不远处瞧着,老者抚须,心头畅快。
终于在江先生面前显露一回。
忽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昏迷过去的几人渐渐转醒,迷蒙了一会,才从众人的惊呼中,看到面前有位骑着驴子的老者。
须发白如新雪,含笑,瞧着他们。
几人忙行大礼。
王府属官瞧着,上前几步,不禁出声:“高人是……”
和尚恭敬问:
“可是前辈写下的道法?”
老者笑意一滞,望向不远处,抚须道:“是我一好友所写,今日不过是凑巧碰到。”
“救你们一救罢了!”
不远处,江涉抬起眼。
他同这老翁才认识两日,两面之缘,便是好友了?
听到老者这话,昏过去的几人都行礼。旁边几人见他道法高妙,倒骑着一头驴子,又是垂垂老矣的相貌,心中忽地一动。
“多谢前辈。”
“感谢前辈相救……”
王府属官与兖州的官员不明所以,也随着众人行了一礼。
王府属官早就奇怪了,对着老者,恭敬问:
“不知几位上师为何会昏过去?”
天上飘雪,张果须发尽白,两袖兜风,飘然如云,像是神仙中人。他笑了笑,随口反问:
“道法玄妙,岂是凡人可以见得,可以誊抄的?”
“若非我那好友写的时候有意和缓笔意。”
“也不意惩戒诸位偷习法度。”
瞧了在庙前的几人一眼,张果声音肃然:
“恐怕就不是昏过去这般简单了!”
和尚、道人、女子、山人……几人俱是面上有惭色。他们见到这妙法,只顾着心中惊奇,只想要快些记下,学习起来。
却未曾想到。
此举确实是在偷学法度……
不仅被人抓个正着,他们抄着抄着,还昏了过去……真是让人惭愧。
几人躬身,行礼赔罪。
和尚低头说:“确实是我等所行无度,冒犯了前辈高人。”
老者笑呵呵望了一眼某处。
江涉轻轻颔首。
老者瞧见,道:
“求道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我那好友不介意,实则也不算什么大错,你等也不必再多赔罪了,弯腰行礼也不嫌累。”
“往后自当谨慎些便是!”
几人连连道谢。
幸亏他们今日遇上的这位是个脾性好的……
老者目光落在身后那些护卫,手边的刀斧和锤子上,问起:“我那好友见此处石神娘娘所行善法,救济百姓,特意写下法度,护其周全。”
“野庙是真。”
“害人却假。”
张果老瞧着赔礼的几人,慢悠悠问:
“不知诸位缘何直呼淫祀。想要打砸,伤其性命?”
在场的几位官员听到这,背上生出汗意。这位老者笑呵呵问着,说的话可不好答!
不只是和尚,看见了树上系的那些心愿,他们可是一起认定是淫祀害人,阻碍了岐王康健,一起定下砸了庙子的。
大冷的天,王府属官额上生出汗意。砸庙就是他吩咐的。
沉默了一会,没等众人说出话来,
和尚起身,拂落衣上灰尘落雪,慎重行了一礼,未曾提到别人的过错。
他赔罪道:
“此为晚辈之过……”
“日后定谨慎行事,不再如此。”
老者听到这话,有些发愁,连连摇头。
“哎呀,莫要死脑筋。”
“今日是野庙未曾害人,当恕之。若是害人性命,作恶行凶的,你等自然要毁去!”
“可记得?”
“这帮痴儿,老头子可走了……”
老者说着,骑着驴子。
一步步远去了。
王府属官见到高人要离去,忙追过去,仓促道:“高人,高人——”
“我家大王病重!”
王府属官目光憧憬,扬声问:“高人可有延寿之法?”
那苍老飘逸的身形,渐渐与风雪模糊起来。
步履未停,渐渐在风雪中远去了,苍老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中:
“命数难违,天意难改。”
“注定短寿,何必去延?”
众人吃了一惊,心中都惊骇起来,不敢认这话是真的。
另还有一道话音。
唯独落在和尚耳边。
老者声音带着笑意:“和尚,这可是我救你的第一条命。”
那和尚一怔,未曾想到这老者为什么会救下自己,听那意思,是单独只救了他。
莫非从前认识?
和尚仔细回想,方才誊写过那道法,他脑子正晕,稍稍一想,便钻心地疼起来。一时想不起,是否遇到过老人家。
见到身影完全消失,几个高人怅然若失。
有人道:
“这老者我认得,倒骑驴子,垂垂老矣,定然是张果老!”
“那白驴可日行万里,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几人又看向庙前的法帖,上面道法玄妙非常,不由惊诧。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天上冷风呼啸的声音。
过了一会。
才有人感慨道:“张果老称那是他好友所书……”
“不知是哪位前辈所书?”
有人道:
“恐怕是仙人手笔了!”
他们忽地想起来,催促内侍:“张果老说那位不介意旁人偷习法度,快,把纸笔拿过来,我们快些誊写——”
内侍不解。
小心问:“那若是晕过去……”
道士哈哈大笑,修道一世,未想到竟然有此机缘,还能习得神仙高人手书妙法。
“那就把我们叫醒!”
内侍犹豫问:“那其他庙子,岐王的身体……”
“找那和尚去!”
……
……
老者也没有走远。
驴子一步步在雪地上走着,他渐渐隐了身形,与江涉站在一处。
望着这些人誊抄着东西,看的兴味。
“哎,又昏过去一个。”
江涉瞧去。
就见那道士又昏了过去,旁边的小内侍一脸无措。
他也不由笑了笑。
老者方才传的话音他听到了,江涉问起:“老丈说这是第一次救人,莫非后面还要相救?”
张果颔首。
“这和尚该有三次凶险,如今不过是第一次。”
他道:“当年,我歇在中条山,这和尚与我有饮水之恩。不得不报啊。”
“真是麻烦,麻烦!”
老鹿山神在旁边瞧着,忽地问:
“只还一世一人?”
张果老瞧他一眼,横看竖看,总觉得这人比他还老,瞧着不大顺心。
“他们剃发的一生不婚,这和尚命中也无婚缘,无有子嗣。救他三回,也就够了。”
说话间,那道士被叫醒,捂着脑袋,顽强誊抄纸上内容。
又有人昏了过去。
张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痴儿,道法变幻万千,能是抄尽的吗?”
说话,他把驴子重新变大,请几人上来,一步步渐渐走在风雪中,远离了誊抄的众人。
路上,张果问:
“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是庇佑的高妙法文?”
江涉摇头。
“只写了一个字。”
张果大感兴趣,“是什么字?”
山神、李白、元丹丘也好奇,当时他们和张果老想的一样,只当是庇佑的道法,现在看来,恐怕未必如此。
大雪中。
江涉回想了下,道:
“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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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神仙道法与求道人
庙前。
道士紧紧盯着那妙法誊写。
纸上的符文不断变幻,久而久之,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道士每每落下笔,都与纸上的真实文字相差千里。
难以模仿,难以捕捉。
甚至难以观摩。
“砰!”
旁边,被岐王府官员命令誊抄的小内侍,昏厥栽倒过去。
连忙有仆从扶起他,用手拍在对方脸上,直到转醒为止。
岐王府的人等不过他们,已经离去,前往下个庙子了。只留下部分仆役,能在这些上师昏过去的时候,及时叫醒对方。
想起那去其他庙子驱邪的和尚。
道士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缘无份!”
在几位高人旁边守着的仆从,看着他们一个个紧紧盯着土墙上的纸,手下笔墨不停,已经写过了数十张,双眼通红。
仆从忧心:
“道长,要不您歇息一会。”
没人回话,道士又写空了一张纸,转身想要换一张,发现全都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
他伸手道:
“再拿纸来——”
道士端着那迭纸,又对着土墙,两相比较起来。
这墙上仙人所书。蕴含道蕴,极其清正,尘埃秽物自行相避。一眼望去,就能感到灵妙非常。
是上乘法门。
道士几乎能感受到那位写下时,从容不迫,随手而为的潇洒。
而他所誊写的……
歪歪扭扭,笔意间断,说不出的别扭,满纸都是急迫,看起来让人发笑,更像是稚子随手涂鸦。
完全看不出,是誊写的仙人手书。
道人抓着头发,他头痛欲裂,已经被叫起来几次,此时心神狂乱。
越是看,越是觉得道法高妙,离自己很远。
他喃喃道:
“到底是差在何处……差在何处,差在何处!”
“为何写不出来啊……”
身旁,女子,山人,还有另外两个留下的“有道之士”,也听到他说的话。拿起道士所誊写的,一瞧。
晋衣女子吃了一惊。
“我们写的,如何全然不同?”
山人也看女子写的,几人相互比照。
“果真是不同!”
道人也惊奇起来,他与几人换了地方坐着,发现每人面前,所能观摩到的法度俱是不同!
“这……”
山人和晋衣女子语塞起来。
道士来来回回瞧了几遍。最后,方叹息道:
“神仙道法,果真奥妙非常……”
他们誊抄的了两个时辰,雪不见小。
内侍在一旁看着这些痴迷的高人,他们还未用饭呢。内侍怯生生问:“几位上师,如今正午了,我们是回去,还是……”
几人都没有挪动的意思。
“明日再说。”
“对!明日再说,正是观摩的关键时候,你等莫要打搅!”
内侍吃惊,明日才回去?
外面雪那么大,到底是什么道法,能让几位连饭也想不起吃?
内侍犹豫问起来。
道士摆摆手:
“你们若是饿了,就自己先回去。这离县里也不远,我等誊抄完,就会回去了。”
内侍看几位高人眼中还有血丝,疲累兴奋的样子。
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内侍叉手道:
“那小的派人取来食膳,几位先在这石精庙里用。”
道士抬起头。
“莫要再提石精庙!”
内侍诧异。
旁边山人和女子也颔首,道:“当称石神娘娘庙!”
庙后面,一个不起眼的石头躲在枯草后面。
石神娘娘听的稀里糊涂。
不知道这些人作什么就要砸了她的庙子,又是为啥忽然不砸了。一直挤在庙前抄东西,抄的都昏过去了,被人拍醒还要继续写。
真是冤孽,她早就知道那些字不该多看,一看脑袋就晕乎乎的。
这些人真笨。
石神娘娘想了想,悄悄保佑下他们。
庙子应当就不会被拆了吧……
庙前。
道士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莫名觉得好受了些。
他遗憾道:
“可惜,不知张果老口中那位好友,到底是何人,未见仙面,真是……唉!”
这几位“有道高人”不那般在乎岐王的生死,只在乎真法相传。
但岐王府的人没法不在乎。
张果老一语道破岐王寿数,在场许多人都惊慌起来。
当时在场的人,有王府属官,兖州官吏,岐王府内侍、护卫,有道真人及其弟子们,还有一众仆役。
再封,也封不住这么多张嘴。
一时兖州不少人都得知,岐王活不长了。
……
……
驴背上。
张果老抚着白须,瞧着江涉,笑呵呵地说:
“不知老头子可能称上先生的好友?”
他说话的时候,分明是含笑的样子,目光却落在江涉身上,有些忐忑。
江涉笑起来。
他道:“世有白首如新,有倾盖如故。”
“我与老丈虽只识得两日,却是论道结缘,见识了老丈许多厉害的道法。”
“一起在雪中骑驴行路,也曾阻止王府砸庙,帮了那小精怪一把。”
江涉抬起手,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当为好友。”
张果老也咧嘴笑了起来,回了一礼。他牙齿不剩几颗,头发全是白的。行完礼,忽然想起来,道:
“先生说白首如新,这个不好!”
说着,就把鬓发全都拔去。
落在雪地上,和白雪混在一起。
元丹丘和李白被他动作吓了一跳,想要劝说:
“老丈……”
接着,他们就看到——
在这老翁头上,须发一根根长出,重新生长出来,黑发油亮浓密,很快就长到了之前的长度,容颜一新。
两人瞪眼瞧着。
张果老抚着黑亮的须子,笑看江涉:
“先生瞧着如何?”
江涉怀里,猫直愣愣地瞧,还嗅了嗅气味,有些不认识眼前人。
江涉摸了摸猫儿。
他收了讶然,赞了一声:
“好本事!”
纷飞的大雪从几人身边穿过,他们行在街道和坊市之中。
遇到土墙,也浑然不避。
大概就是张果老这白驴的厉害之处。
张果老笑了起来,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酒壶,在宽阔的驴背上斟酒。不仅是给江涉,李元二人,甚至山神也有一杯。
张果老指着酒盏。
笑道:
“我这酒水,是用山间百果酿造而成,有些像是猴儿酒,先生也可这么叫着。”
“滋味绝妙,可要尝尝?”
这老翁只说味道。
功效与灵妙之处,一字未提。只是与朋友分享美酒,从头到尾,也没说这百果猴儿酒的难得。
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勾动几人腹中馋虫大动。
江涉从来不好酒,此时也有些意动。
“敢不从命!”
李白也小心捧过,抿了一口,眼前顿时一亮。
“好酒!”
酒香清润美妙,确实是好酒。
路上行人紧着衣裳,在寒风中赶路,一阵风吹来,有几人忽而嗅了嗅,四下看顾,也没发现周遭有人抱着酒瓶。
行人嘟囔起来。
“这什么味?”
“好香的酒气!是哪家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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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与精怪、张果老雪中饮酒
一路酒气飘香,不知勾了多少行人的魂。
也不知今日,兖州各处酒家,会不会有人贪念酒香,痛饮三碗,怀恋着那随风飘来的酒香。
白驴很快行到了院门前。
张果老重新把驴子变小,摸了摸驴儿的脑袋。
猫忽地站住不动了。
耳朵抖了抖,听着院子里的声响,小猫儿神情极为认真。
张果听了听,眼神颇妙:
“上次未察觉,原来此宅还有一窝小精怪,哈哈,耗子精……先生又养猫,真是有趣,有趣!”
几人故意放轻了脚步。
方才饮过好酒。
江涉酒意未消,还有几分戏谑。他伸手一挥,把几人的踪迹消去。
等他们走进院子里。
那几只耗子正躲在树下,悉悉索索吃着不知从哪来寻来的饼渣,天上寒风呼啸,这一点吃东西的声音极其细微。
也只有猫儿耳朵灵,又自以为跟这几个耗子是朋友才能听出来。
猫三两下跳过去,闻它的朋友。
它还记得江涉之前说的话,不能让耗子害怕。
没有伸出爪子。
也没有上嘴去叼。
一窝老鼠吓得栽倒过去。
一股虚虚的力量把这几只老鼠扶起来,耗子正惊异。听到笑声:
“几位道友已开灵智,勿要担忧,这猫儿不会伤害同道。”
耗子胡须颤了颤。
讶然发现,说话的就是那养猫的主人家,一身青色衣裳,坐在廊下,语气可怖,正望向它们。
娘耶!
耗子吓得险些要钻进洞里。
同住了这么些天,它怎么才知道这家人原来还有道行!
江涉唤了一声:
“大师。”
一窝耗子急得团团转。
这些耗子上面,冷风吹着皂荚树,枯枝也梭梭作响。
江涉趣道:“秀才好。”
皂荚树的枯枝也不动了,冷风一直吹,树身好似僵住,极为安静。
江涉望向堂屋里。
瞧着那绣着花瓶的屏风,据当时赁宅的牙人说,这屏风之前是长安来的,被主人家买卖到兖州,有些陈旧。
“进士好。”
旧屏风一动不动。
不远处,李白和元丹丘两人俱是惊奇。元丹丘瞧着:“我道是为何那身影会消散在院中,竟然是这棵皂荚树。”
“而另一个进士,竟然是堂屋这屏风……”
“奇哉。”
张果老饶有兴趣地看着。
“此处真是妙,鬼宅也大有可住之处!”
江涉抬起手,把几道身影邀过来。
“住了几日,还未曾同新邻说过话。今日正巧诸道友出来,也好一起饮酒!”
几只耗子,依旧是那一夜的和尚和小弟子打扮。和尚还好些,旁边的几个小弟子瞧着蹲在近处的黑猫儿,小心翼翼离远了些,就快逃了。
旁边还有个读书人模样的树精。
另一边,坐着一身官袍的屏风精怪。
精怪们没有说话,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几人,心里颇为后悔。
山神施法,请过灶房里的锅。
江涉弹指,在锅下面燃起柴火,又捡了两块石头架住锅身,搭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他取出三只在云梦山云霞里钓来的鱼。
放入锅中。
冷风呼啸,天上落雪。
几人坐在廊下,元丹丘搬来小案,用来临时放置杯盏。
张果老目光盯着那鱼瞧。
只觉得上面光晕流转,有云霞氤氲之气,下入锅中,水中顿时浮起淡淡的雾气,像是云海翻涌。
“这鱼倒有意思。”
江涉只道:
“这是在卫州云霞中钩来的鱼,滋味鲜美,果老可以尝尝。”
“那老头子可要尝尝!”
旁边的精怪们听着,互相对视,那几个小鼠妖瞧了一会猫,见猫儿慵懒卧进人怀里,没有捉耗子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鼠妖和尚问:
“高人是何时发现我等的?”
“莫非那夜……”
他看向元丹丘和李白,记得这两人搬过来第一日,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坐在外面说话。
当时只以为是读书人脾气古怪。
现在想来……
怕是早就知道它们身份。
锅中香气扑鼻,更有一股云霞飘渺的意味,蕴含道法。几个精怪闻了,直咽口水。
江涉笑道:
“鱼汤煮好了,可以尝尝味道。”
鼠妖和尚犹豫了下,望着这一锅珍奇的鱼汤。
推拒说:
“我等并非实身,触碰不到这一锅鱼汤,给我们反而是暴殄天物,还是不必用了……多谢高人宴请。”
江涉一笑,坚持道:“尝尝也好。”
热气腾腾的汤盛入碗中。
锅中氤氲的云雾,和天上纷纷的大雪融合起来,落在身上,一阵清凉冷意,飘飘摇摇,恍若仙境。
几个精怪闻着香气,有些贪婪,又有些犹豫。
鼠妖和尚装作拿起羹勺的样子。
噫?!
竟然真拿起来了?
鼠妖和尚立刻看向江涉,却只见对方笑了笑,手指了下它的碗。
将信将疑地,鼠妖抱起碗。
饮了一口。
江涉也是许久未吃到这碗鱼汤,滋味依旧是好。
闭着眼睛仔细品味,身心轻灵。仿佛整个人浮在云端,随天地风息一同飘摇,遨游天上。
张果老一连喝了两碗。
他问起:
“不知这是何处的鱼,我之前也去过卫州,怎的未曾听说有这样好吃的鱼?”
江涉道:“是在卫州拜访一处山门,生在山上云间的鱼儿。”
“想来是山门里自己养着的。”
张果老又问:“不知叫什么山?”
“云梦山。”
张果老在心中把这地方记下。
旁边,元丹丘深有所感,笑道:“这鱼并不好钓,我与山神坐在山顶几日,也未曾钩上一尾。”
张果老问。
“山神?”
一旁,老鹿山神笑着抚须,点了下头。
张果老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这个比他还老的的老东西。
半晌,道:
“道友身上并无山川地气。”
老鹿山神笑笑。
“做了几百年山神。如今已经卸下樊笼,舍了山主之印,与先生一起云游四海了!”
元丹丘想到自己在山巅坐了许久,一尾都没钩上。
他又找补说:
“不仅是我与山神。”
“就连渭水的水君坐了几月,也是一尾未曾钩上来。”
“我看,不仅是鱼竿的毛病,那云里的鱼就是难钓,一个个生的刁,轻易不肯咬钩。”
桌前。
小精怪们已经听的呆住了。
张果老端着酒盏,不禁问起:
“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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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求道人,盛唐赴宴(+1)
小精怪们刚从若有似无的云气中抽离出来,就听到这几句话。他们从未见过山神水君这样的神灵,但也知道是厉害的大妖。
江涉回想起那渭水水君,面上带出笑意。
“是条贪吃的蛟龙。”
张果老揪着须子,感慨道:“先生交游甚广。”
这一顿一直吃到晚上。
几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吃酒喝汤。李白还去外面给他和元丹丘两个买了小半篓胡饼,给猫儿买了炙羊肉串吃。
酒是喝到一半最痛快。
这一杯喝完,随时还有下一杯再续上。
张果老讲起自己之前出游,说起曾经戏弄来寻找他的官员,自学了一套可让人瞬间生机断绝的法门。
“那当官的吓得不轻,只得把我埋了……哈哈……”
说到兴起,张果老大笑起来。
他抚着酒盏,吸了一口快要倾倒的酒液,继续说:
“又过了两年。”
“没想到在中条山还遇见他了,那人以为是鬼,接着才转念想起来,日日守着门前。”
“可是给老头子我添了不少麻烦……”
等到月上中天。
他们都喝醉了。
锅里的鱼汤已经喝完,江涉还尝了尝李白买的胡饼羊肉。
屋子里的精怪也自在许多。
吃过了鱼汤,喝了美酒,大着胆子一起说说闲话,就不再那么怕高人收拾了它们。
只有耗子未曾放下心结,依旧躲着猫儿走。
江涉还能听到一墙之隔,杜家的梦话。小儿咕哝一句:“好香……”
最后。
张果老牵着白驴。
笑与江涉道别。
“今日天晚了,小老儿先回去,改日再与先生会面!”
江涉也拱手。
“果老再会。”
张果老向来洒脱,今日白天在兖州闲逛看风光,晚间说不定就宿在千里之外的中条山里。望着绵延不断的山势入睡,而老者醉意未消。
他倒着骑上白驴儿。
衣袂飘摇,苍老的身形,转瞬就消失在月色下的雪地里了。
不一会的功夫。
张果就行到县外。他远远瞧见那石神娘娘庙前,还坐着几个人,和尚白日驱完其他淫祀邪祟也回来了。
夜间已经看不清纸上的道法。
他们就盘腿打坐,或跪坐起来,闭眼回想白日所观妙法,静心品悟。
老者骑在驴背上,望见了这一幕。
想起他好友说起上面的文字。
“敕。”
张果老摇摇头,望向这些人,一时不知该说他们是痴儿,还是运道好的求道者了。
若是能习得其中一成。
不,哪怕是半分。
也算入得道门,前途广阔,于修行中大有益处了。
……
……
院子里,众人也都散去。
江涉重新回到卧房睡觉,猫儿紧紧跟着他。
老鹿山神参悟打坐。
李白和元丹丘醉的不轻,今日饮过鱼汤,美酒,听了张果老讲的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身边又有精怪,沉沉入梦。
耗子饱餐一顿,进了墙边耗子洞休憩。
屏风和皂荚树的虚影飘了回去。
万籁俱寂,风雪拍门。
江涉躺在枕上,头边卧着一只困的东倒西歪的黑猫儿,暖烘烘进入梦乡。
第二日醒来。
天光已经大亮。
江涉披起衣裳,推门出来,有些惊讶。
昨天下了一日的雪已经停了,厚厚积在院子中,有半尺高,已经可以盖过脚面。空中有一股新雪下过的凛冽气息,呼吸一口,肺腑仿佛都是清爽的。
而在院子中。
有一条扫过的雪路,露出下面深色的石砖。
仔细看去,旁边还歪歪扭扭踩过几个脚印,有些像是老鼠的痕迹。
江涉望了一会扫雪小道。
有些哑然。
想了想,他取来昨日未吃完的胡麻饼和羊肉,小心翼翼放在耗子洞前。低声说:
“多谢。”
耗子们互相依偎着,已经睡着了。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涉把胡饼和羊肉放好,走过去,门外是个脸颊冻得有些通红的少年。
他请人进来。
“阿杜所来何事?”
来了几次,终于敲开了门,杜甫松了一口气,他坐在暖烘烘的堂屋里,脚边江先生还贴心放了一个炭盆。
杜甫端正跪坐。
望向江涉,眼睛很亮。
“叔父同兖州刺史是好友,可以邀人赴宴。这几日圣驾来兖州,有许多热闹,听说还有公孙娘子舞剑。”
“晚辈想着先生喜欢热闹,冒昧登门。”
“不知先生可愿前往?”
江涉问:“是在何时?”
杜甫松了一口气,见到江涉应下,他笑了起来。
“便是在今晚,酉时。”
杜甫忽而想起来,江先生还有同伴,补充了一句:“先生的同伴若也想来,也可一同前往!”
江涉道谢。
杜甫又说:
“宴上有很多人,公孙娘子在长安最是出名,先生之前可观过公孙娘子舞剑?”
江涉摇头。
他道:“我还未曾去过长安。”
“那今日可以一观了!”
杜甫显然是与家里打听过很多,说的津津有味:
“听说还有许多小国的使者,有昔日西域的龟兹、高昌人,还有昆仑奴,这几日热闹的不行。”
确实热闹。
江涉想起昨天夜里听到的梦话,想要留他用个午饭。
杜甫摇摇头,有些遗憾。
“叔父一会要带我去拜访好友。”
他庆幸道:“幸而方才先生开门了,不然恐怕我也无法邀请先生。”
他们又聊了两句。
杜甫提醒宴会的地方和时间,就告辞离开。
再过了两刻,江涉听到杜家门外传来响声,车马压过雪路,杜家叔侄已经出门了。
……
酉时。
宴席已开。
席上坐着不少异国人,有的朗目幽深,瞳色蓝蓝绿绿,还有的皮肤黝黑……都是随着天子出行。
一起来泰山观禅的。
江涉、李白、元丹丘坐在兖州本地士族这边。
这是私人的盛宴,彼此很是松闲,许多人都互相不认得,也能端起酒盏,在一起说话。
宴上酒菜丰盛。
不仅有鱼鲙,蟹羹,还有长安正店的名菜,浑羊殁忽。
便是将烧鹅洗净掏空,填入糯米、肉和香料,将鹅放入羊腹中烤制,最后整头羊肉弃之不食,端给下面的仆从,宾客们只吃鹅肉。
江涉手边,还有个烛台。
是精美的铜人,雕刻精致,奢华美丽,还有造型别致的熏炉,里面放着香粉,烟雾袅袅,如梦似幻。
几人正吃酒,听着宴上的琵琶、箜篌、羯鼓。
错杂豪奢,很是动人。
就听到身旁有人端着酒盏,声音有些醉意:
“听说了没有,岐王府的人正为岐王身子祈福,铲除邪祟的时候,庙子前忽然出现了一位老神仙。”
另一人也早就听说了。
他笑了一声,道:“如今兖州谁不知道?”
“那老神仙骑着驴,驴子又是倒着骑的,我看就是如今圣人曾征辟过,拒不入朝的张果老。”
“那张果老说了,岐王注定短寿,延也无用!”
“嘘!”
另一人顿时醒了酒,下巴一抬,示意对方看向远处。
他低声说:
“你小声些说话,他独子河东王可就在宴上!”
江涉也顺着望去。
只见到,远处一片浮动的灯烛之中。
灯火中,有一个紫衣人一手端着酒盏,锦衣潋滟生辉。他正靠在两位佳人的怀中,醉醺醺的样子。
扬着眉头,嘴角带笑,跟人说话。
手还叩在桌案上,一下下轻点,仔细看来,是在应和附近琵琶女的乐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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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昔有佳人公孙氏(感谢盟主冥灰混沌的打赏)
瞧见那远处的王侯,几人说话的声音全都小了。
他们是兖州本地的士族,河东王是李家皇室出身,当今圣人的子侄,脾气听说向来不好,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江涉吃着酒菜。
席上有羊臂臑,实际上有些像烤羊腿,是宫廷中的菜。
他还问侍从这道菜的做法。
内侍声音不紧不慢,对客人细细道来,先是加入各种佐料,把羊腿腌制一夜。再沥干后刷上饴糖水,慢火细烤。烤的外皮红亮,酥香脱骨,香气诱人。
侍从用刀子分食,递给诸位宾客。
江涉尝了一口。
香气四溢。
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试试,他和猫都爱吃羊肉。
侍从走远,为其他宾客割羊分食,旁边几人才重新说起话来。
“岐王身子是有些不好。”
“去年,我堂叔去岐王宅赴宴,当时他便提起,大王每日便要饮两壶酒,室内香风阵阵,乐声不断,诗酒风流。”
说话的蓝衫士人摇摇头。
“现在想来。气疾是最不能饮酒,也不能熏香。”
有士人纳闷起来。
“圣人不是已经下了诏令,寻天下名医道士奇人,有的已经到了兖州。”
“这么多人,没一个能治好岐王?”
蓝衫士人道:
“别说,还真来了几位高人,听说许多都有道行,善符咒,善炼丹,一个个道法高深,都不是你我能求来的有道之士。”
旁人追问:“莫非都无济于事?”
“是也不是。”
蓝衫士人有意卖个关子,好整以暇端起酒盏,等人再问。
在他们旁边。
江涉低头用饭,品着美酒,吃着盛宴。
许多人趁机交游。
他们却只是来听听故事,瞧瞧歌舞,再饱餐一顿。
元丹丘和李白对视一眼,两人想起雪中那几个誊抄的道士和尚,心中生出些古怪的趣味,放下杯盏,与江涉低声说:
“先生,您说那些人抄完了没有?”
话音叫旁边人听见了。
蓝衫士人转头问:“几位也听说了?”
他打量着这几人,很是面生,从前他们在兖州宴上相聚,没见过这几位。气度倒贵气。
江涉颔首。
“看见过。”
那蓝衫士人端起酒盏,笑着敬道:
“原来几位比在下更好尚奇之事,竟亲去城外见过那些高人。”
“在下高子明。”
“敬诸位一杯。”
此时尚奇,说的是人喜欢特异新奇之物,对玄妙的事格外关切,有文人志趣。
江涉也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旁的人等他们喝完,才问起。
“你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征召来的不是在行宫?怎么是在城外?”
高子明一笑。
这事来龙去脉,他已经让人打探明白。
他不紧不慢道:
“高人们说兖州有淫祀邪祟为祸,所以去了庙子里驱邪,原想把那石神娘娘庙砸了,不想却是见到墙上的一道法文,高妙非常。”
“据张果老说。”
“那是他好友见到那石头精,念在素来行善,留下的一纸道法。”
“玄之又玄,奥妙非常。”
高子明说得津津有味:“那些高人见了大为惊奇,这两日全都在庙前誊抄妙法,茶饭不思,夜里就歇在庙中。”
“可惜凡人心神经受不住。”
“抄着抄着就昏厥晕倒过去……两位在笑什么?”
李白和元丹丘收了笑态。
两人端正起来,李白歉意道:“我们也曾见到那几位,只是未曾想,今日还在壁前誊写。”
高子明摇头。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那,听闻有人晕过去了几次,现在土墙前不过三人。”
江涉想了想。
问起:
“是否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僧人,还有一个是女子?”
高子明面上露出遗憾。
“高某却不曾知道这么详细。”
江涉听了一会几人说话,忽而见杜家的仆从过来。
与江涉说公孙娘子一会便要登场舞剑,郎主请几位到近处瞧。
江涉离开的时候。
那几位宾客在追着问蓝衫的高子明,不断给人斟酒,说的正热闹。难得有这样的奇异事,大伙想知道那庙子到底在哪。
又低声议论岐王是否真的是时日无多。
还有的问起留下寿数的那位,是什么人。
高子明哪知道这个。
一连喝了几杯酒,他忙用手挡着杯盏,连声道“够了、够了”,身边这几位朋友才放下酒盏。
高子明醉意朦胧地想:
“那位留下法度,又与张果老是好友,定然也是仙神之辈。”
“哎,可惜!”
“高某从未见过这样的神仙中人,可惜!也罢,明日就去那石神娘娘庙走一遭……”
叹息着。
高子明又侧过身,想与那刚说过话的生面孔说话,问问人家得不得闲,是否也想再去瞧瞧。
却发现席上已空,人已经走了。
高子明一手扶着酒杯,四处望了望,只隐约看到那青色的背影。
离他们很远了。
歌舞上来,乐声骤然一变,顿时气势磅礴起来,换作了大曲。
只一段细密的节拍。
江涉就听的入神了。
一女子玉貌锦衣,持着一把剑走到正中。英姿飒爽,光彩夺目。
近乎百名乐师,服饰各异。
或站或坐,立在两旁。
羯鼓焦杀鸣烈,响如雷鸣,声音急促浑厚。铜钹相撞,声音清亮。编钟一响,气魄辉煌庄严。
其中又夹杂着笙、竽、横笛、排箫、龟兹的筚篥、琵琶、箜篌、琴瑟的乐声。
声音清越激昂,荡气回肠。
灯火辉煌,四下俱静,没有任何人说话,都在观摩剑舞和乐声。连一旁的兖州刺史,正在听人禀报。
也摆摆手,示意先看剑舞。
席间。
杜甫怔怔地看着,眼中光芒闪动。
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宜春、梨园二坊无人能及。
令人心中升起豪情。
魄荡神摇。
江涉也安静地看着,手中杯盏一时未动。
只听着恢弘的乐声,近距离观这一场剑舞。舞剑的公孙娘子绛唇珠袖,流光溢彩,奢华壮丽,动作兼具刚劲和轻盈之美。
又有剑舞如龙,光芒闪耀。
四方挥舞旌旗,如同烈火。
等歌舞结束时,陡然收势,倏然静止,干脆利落。
公孙娘子与众人行了一礼,翩然离去。
满堂静的可闻针落。
过了许久,宴饮人声才再度流动起来。
元丹丘见江涉还未回过神来,低声问:“先生在想什么。”
江涉收回目光,道:
“盛宴难得,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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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果老报恩,和尚失头身死
公孙娘子舞过一场,酒宴更盛。
他们这处离王侯官员们近着,兖州刺史重新叫人禀报一番,皱起眉头。江涉听到几句,是说岐王开始呕血的事。
兖州刺史一怔。
紧皱眉头,问:“那些高人施法,又有医官诊治,竟不见效?”
仆从瞧了一眼正倚在佳人身边,举杯饮酒的河东王。
低声说:
“原本不该如此,不知是行宫里的哪个内侍走漏了风声,叫岐王听见自个儿寿数不长,快要死了的事。”
“一下急火攻心,病的更厉害了。”
兖州刺史抹了一把脸。
缓了几息,刺史才问。
“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是不大好,还说,岐王如今病得厉害,最好也不要挪动,在路上奔波了,可能、可能……”
可能岐王就要一直在他们兖州住上一段时日。
仆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兖州刺史一下子失去了看歌舞的兴致,按了按心口,感觉喘不过来气的是自己。
他满脸愁容。
“知道了。”
刺史想了一会,招手与仆从说:
“你一会与河东王说说去,记得语气和缓些,尽量劝劝郡王。”
“罢了……我同你一起去。”
只派仆从过去,难免有不敬王侯的意思。
刺史叹息着,重新变了一副神情,一脸忧心焦急的样子,从这边走到河东王身前。
江涉趁机多夹了两筷席上的饭菜,让自己吃饱。
又劝李白和元丹丘多吃些。
李白奇怪。
他低声问:“先生,怎么了?”
“岐王病重了。”
恐怕宴席很快就要散去,此时不多吃些,就没得吃了。
他们正说话的时候,就听到远处传来碗筷摔碎的声音,杯盏砸在地上,酒液和佳肴滚落一地。
紫衣王侯挥手拂去旁边想要搀扶他的婢女。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紧紧皱着眉头,声音不快:“不是请了医师,还请了那么多高人。”
“前日还驱了邪。”
“竟一个也不中用?”
旁边又传来劝慰声,兖州刺史一脸忧色,说到动情处,还用袖子掩面。
河东王李瑾面色难看。
“也罢,回去!”
看到面前桌上还摆着酒菜,他顺手掀了宴席,不悦道:
“还吃什么吃!”
旁边人躲闪不及时,酒菜泼到身上,也没有吭声,只是跟着忧心忡忡,劝慰着河东王。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宴席,就这样散去。
江涉离得近,看到了全程。
有离得远的宾客,更有远远坐着吃酒说话的别国使者,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打听问着,听了一会。
只知道河东王发怒。
互相低语着离开。
杜甫面色有些歉疚,赔礼道:“未想到会如此,打扰先生兴致了。”
江涉摸了摸他的脑袋。
笑道:
“舞剑我已经看到,确实壮丽,还要多谢你们。”
杜家想要邀请他们一同回去,但马车只有一辆,断然坐不下五个人,最终,杜甫也没有开口。
江涉慢悠悠走出宴席。
门外还有一个骑着驴子的老者,须发已经重新变成雪白的,含笑看着他。
“先生可想瞧热闹?”
见到张果老,江涉面上没有意外。
他笑问。
“果老要去何处?”
张果老叹息,抓着须子,发愁道:
“还不是那和尚害的!我死的好好的,他做什么多管闲事,要喂老头子水。”
“现在好了,他又要丢了小命,惹得我还要救他。”
江涉失笑。
这样的恩义,若是不报,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是张果老心如赤子,想要报答而已。嘴上还嘀嘀咕咕,说着害人。
两人说话时,还不断有宾客走出来,彼此议论方才宴上的一幕。
没人瞧见他们身形。
夜色已经深了,江涉几人前往行宫。
刚进殿中,便听到一声怒斥。
“把那和尚给我找来!”
岐王之子李瑾,站在殿中,浑身酒气。
他怒不可遏,又咒骂太医不尽心。听到那些请来的高人在庙子里,李瑾更是怒火中烧,在殿内转来转去,对着佩刀的护卫斥责起来。
张果老听到了,与江涉叹气。
“人人求道求仙,要是有半点不顺心意,好些的能是把你请走,不好的,就是这般。”
“麻烦,麻烦!”
“还是不沾惹的好……”
李白好奇起来:“等和尚被带来,果老要如何做?”
张果老抚须。
笑呵呵说:“若是提前说了,就没那般多趣味了,请小友耐心。”
王府人动作很快。
小半个时辰后,和尚就被带来。
李瑾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见这和尚来,他面染寒霜,问:“你等不是说驱邪后,我父的病症就会好了么,为何如今病得更重?”
和尚正要赔罪细说。
不等他回话,李瑾竟从护卫腰侧抽出佩刀。
对着他脑袋,一刀砍下!
众人俱是吓了一跳。
血洒在殿上,和尚的脑袋骨碌碌滚下。
身子顿时倒在地上,还能看到里面的血肉。
那刀的主人,护卫更是骤然大惊,没想到河东王能做出这种事来。
有人惊叫道:
“太医!”
“人都死透了,唤什么太医?快去请高人来——”
“对,对,快请高人来!”
“快去通禀圣人——”
殿内手忙脚乱,俱是惊乱骇然。
岐王之子,李瑾手中的剑,还滴着血。
他望了望自己的手,也有些惊诧。
方才他真有使这般大力道,能把人脑袋直接砍下?
众人吓得不轻,有人请来太医,有人去请高人,还有的想起来,连忙去通禀皇帝,岐王如今病重,唯有请圣人裁决。
宫闱之中,再是凶恶,也少有当场杀人的。
李白和元丹丘都没想到,忍不住往远避了避,两人看着地上死透了的和尚,诧异看向张果老,又看看那光秃秃的脑袋。
这就是老者说的“办法”?
脑袋都被割下去了……
元丹丘不忍细看,偏过视线。
殿里忙成一团,来来往往的,险些要踩到角落里的几人,血迹很快被擦干,今晚的事,传遍了行宫。
地上的尸首,宫人也没有办法。
先用一张席子遮住。
老者看着恩人死在地上,抚着须子,笑眯眯望向江涉,道:
“先生跟我走吧,我们在殿外瞧。”
第121章 施展道法,死而复生(为盟主冥灰混沌加更)
出了殿外。
几人一驴,站在月光中。
老者有心在好友面前展露一番,省得江先生本领万千,可以剪纸成灵,又有袖里乾坤自成天地,交游的也是山神水君这样的人物。
显得他很寻常一样。
张果对着殿内招手。
声音慢慢悠悠:“和尚,和尚……”
江涉饶有兴趣地看着。
就看到——
空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月光下,渐渐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形。六尺半高,秃头,穿着一身赤黑色僧衣,闭着眼睛,没有意识。
元丹丘和李白诧异看着,十分新奇。
“是那和尚的魂?”
“竟然还未死透?”
张果老听的神清气爽,颇为自得,他扬起声音,大喝。
“醒来了!”
和尚睁开眼睛,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几人,忽而认出,那老翁就是前两日显露过身形的张果老,忙要拜礼。
却被张果老拦住。
他笑道:
“和尚,你可又是死过一场。”
张果老目光意味深长:“这是我救你的第二条命。”
和尚这才想起。
自己好像是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怔愣,方想到刚才被一刀砍下的刺痛,心头一悸。
“多谢真人……”
和尚就要行拜礼,不停说着想要偿还恩情。
老者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这可不用你还。”
老者避如蛇蝎的样子,让江涉不禁笑了下。
两个人这样你与我有恩,我又还恩于你,来来回回没个尽头,不知要折腾多久,张果老这样潇洒的人,最怕这种缘分。
和尚纳罕。
在心里想了一会,忍不住问起:“我同真人之前相识过?”
张果老道:
“只一面之缘,倒也不曾相识。”
只是一面之缘,就要救他两次?
和尚心里想了想,五味杂陈,有些想继续问,又怕惹恼了这样厉害的人物,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声:
“那贫僧如今是阴魂之身。”
“当往何处去?”
他也看过话本,据说天地间有鬼差,和尚等了一会,也没见到鬼差在哪。
“谁说你要死了?”
张果老原本打算让和尚存着阴魂之身待上几日,等下葬后再令他还魂。忽而看到江涉,灵机一动。
“先生可否剪个纸人给他?”
“可以。”
江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道:“只是可能剪的不好。”
张果老浑不在意。
像是江先生这样的人物,道法深厚,说是不好,也不过是谦辞。回头他就给江先生多去寻些百果猴儿酒。
他看江涉那日爱喝。
“这有什么?”
“先生能给他依附存身之所,已经是莫大帮助了。”
江涉已经提醒过,自己也放心了许多。
若是剪的不好,想来也没有什么。
他望了一眼宫殿内,看到依旧嘈杂,好多宫人,王室子弟,甚至大臣、言官,大半夜的都来了。
有的指责,有的骇然,还有的帮河东王回护几句。
地上,原本和尚的尸首已经收拾干净,不知道被拖到哪去埋了。
远处。
隐约可以听到沉闷的咳嗽声,还有低低的劝说,岐王也得知儿子做出的事。
还看到个年岁不大,穿着道袍的女孩,身边围着几个婢女,正下令让亲随厚葬和尚。
想来就是那位公主。
江涉收回目光。
他看向张果老、和尚,和那白驴儿,邀道:
“便请几位同我回家了。”
……
……
老者还是头一次看江涉施展这种道法,目光稀奇,一直在旁边瞧着。
看到江涉剪出个脑袋的形状。
张果老赞道:
“先生好本事!”
江涉低头看了看那并不圆润的脑袋。心想,只是寄身几日,想来和尚也并不会在意。
剪子在纸上动。
张果老在旁边不住夸赞。
江涉远没有张果老想的那样轻松。
最大的难处,在于如何把两条腿,两个胳膊,剪的一样长短。驴子跛脚,大不了会瘸一点,猫儿尾巴长些,说不得还更可爱。
最后。
江涉松了一口气,把粗糙的剪纸,递给张果老。
“好了。”
张果老喜滋滋收下,他对那和尚招了招手。
“过来!”
纸片轻飘飘一抛,老者含了一口酒水,在纸上一吐,便见到纸片与和尚的身形,两相融合起来。
依旧是和尚的相貌,和纸驴纸猫相比,身形有些虚泛,但临时来用,也是足够了。
李白和元丹丘目不转睛地看着。
张果老大笑。
他与江涉笑着解释。
“这还是从先生这里得来的想法,虽不知先生所用是何妙法。”
“但这和尚本就有灵。”
“我这土法子也管用。”
江涉看着和尚走过来,对他行礼道谢。尽管穿着黑赤的僧衣,依旧可以看到和尚走起路来,身形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好似两条腿不一样长……
他端起酒盏。
江涉低头望着澄澈的酒液,专心饮酒,这可与他无关了……
猫凑过来。
仰着毛乎乎的脑袋看那新来的和尚。
猫眼充满惊奇。
怎么走路奇奇怪怪的,它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李白和元丹丘也看得热闹,他们看着和尚如同稚子一般学着走路,看的兴致盎然。
今日见过了公孙娘子舞剑,吃过了盛宴,还见到王侯殿上杀人。
而死者复生。
元丹丘嘀咕:
“也该给孟夫子写信了。”
李白也跟着点头。
直到两人不断打起哈欠,江涉才意识到时间太晚,赶两人睡去。
院中。
月光疏疏朗朗,照着积雪。
猫儿去瞧那和尚适应身体,走路怪模怪样,黑猫儿都忍不住伸出爪子,似乎想要扶他。
桌前只有江涉和张果老对坐。
闲聊起来。
两人没有说什么修道,而是在说起哪里的东西好吃,张果老走过千山万水,最是熟悉。
他津津有味说:
“鲈鱼鲙许多人都爱生吃。”
“我曾在越州吃过新鲜的鲈鱼,味道最鲜。”
“稍微在滚水中涮一涮,入口弹牙脆爽,要是能再煮一把莼菜,那可快活过神仙喽……”
又说起蟹子来……
两人聊的热闹,江涉忽而想到殿内方才的样子,放下酒杯。
从袖子里找出那手札,瞧瞧有没有记录。
老者好奇。
江涉大方避让了让,两人一起去看。
老者瞧着上面的文字,像是凭空生出来的,而且就是在两人面前写成。
他吃了一惊。
江涉也瞧着,上面还有之前看到的那段。
“……时岐王从行,罹气疾,途次皆乘舆辇,畏冒风寒。然跋涉劳顿,疾转沉疴。万安公主素闻仙家之事,见而恻然,欲觅仙真,终不可得。”
从头到尾。
一字未更,一字未改。
月色下。
张果老眯着眼睛,他仔细瞧了又瞧,这手札上,写的俱是方才在行宫里发生的事。
被砍掉脑袋的和尚,还在院子里学步。
“这是何物?”
“是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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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砍杀和尚后话
“不过是曾经做了本手札,时日渐久,生了灵性。”
江涉笑了笑。
“并不是什么道法。”
老者瞧着那手札,打量着上面写着的话。
“岐王子瑾性风流,易怒,父病在宴。有僧言可以救疾,不见功,瑾乃杀之。”
看完。
张果老又偏过脑袋。
院子里,和尚扶着皂荚树走路,歪歪扭扭的,适应身体。
张果老忍不住一直捋着白须。
“这就妙了。”
惊叹完,也喝了一场酒,张果老就带着和尚告辞而别,说是等和尚下葬后再来补全他的身体。
骑上驴子。
在雪地中失了踪影。
江涉也有困意,他起身回到房中,准备睡去。
躺在枕上。他闭目数着今日宴上瞧到的事,未想到能在兖州瞧到公孙娘子的舞剑,英气风流,正当盛年。
真是运气了。
猫儿也从柜子上跳下,钻进被窝,一路拱出来。
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江涉闭目了一会,重新睁开眼睛,对上猫清醒活跃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傍晚时他在宴上吃菜饮酒,看着歌舞。猫团在家里睡觉。
现在已经睡饱了。
夜半,正是猫儿清醒的时候。
江涉想了想,道:“我要睡觉了。”
猫跟着学。
“碎、觉……”
江涉摇摇头,退让了一步。
“不要在卧房里跑。”
在院子里跑跑就好,毕竟精怪不像人觉多。
这回猫听懂了。
跑去皂荚树上磨爪子,又悄无声息蹿上墙头,鬼头鬼脑听着四下的响声,去别人家瞧瞧有没有耗子。
它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家里的耗子都是朋友,不能随便捉着吓唬它们。
又过几日。
江涉睡醒过来,院外的雪地上,还有十几串小小的猫脚印。
恐怕这几日夜里,猫儿还忙的不轻。
江涉感叹一句。
洗漱过后,他瞧着缩成一团睡觉的猫,把猫抱起来,带着一起出门。
猫困的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
早上豪奢一把,数出二三十枚钱,在巷口外的酒肆用饭。
路过这两日常吃的饽饦摊时,摊主还一直扭头看着他,招呼道:
“江郎君出来了……”
一直等到江涉确真往酒肆里走去,摊主才收回目光。
江涉也松了一口气。
他吃饭的时间,说早不早,比城里百姓用早饭,晚一二时辰。说晚也没有很晚,比其他人用午饭又要早许多。
早食摊的摊主看到江涉,往往就知道,差不多该收摊了。
虽然在兖州没住几天,但也有些相熟了。
现在去别家吃饭。
摊主的目光像瞧负心汉似的。
酒肆中浮动着面香、酒香、肉香、酱料的香气。
他要了一碗汤中牢丸,也就是肉馅馄饨。里面卧上一颗鸡子,配一碟酱菜,一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就足以让一人一猫饱餐一顿了。
这个时候,伙计和掌勺的厨子也清闲。
不一会就端上来。
伙计额外瞧了猫几眼,见猫儿歪着脑袋蹲在地上,忍不住逗了逗。
过了一会,伙计递过来一张干荷叶,笑着与江涉说:“这猫若是吃东西,郎君可以用这个垫着,也不污了自个碗筷。”
江涉谢过。
他用筷子给猫儿拨了两颗肉圆,小心放在荷叶,托在地上吃。
一人一猫吃的都正香。
那穿长衫的说书先生慢慢悠悠走来了。
瞧见满堂空座,他不紧不慢先让伙计给他饶一壶热水,借用灶火,往里面加点盐,再从口袋里摸出自备烘好的茶饼,碾成茶末滚沸。
半刻钟后,茶汤就煮好了,说书先生自己把茶壶提过来,舀入碗中。
见了江涉这一个客人,还笑了笑。
说书先生端着茶碗,问:“郎君是新来住着的人家?”
江涉点头。
说书先生目光落在那低头咪呜咪呜吃肉的猫儿,又笑:“郎君带着猫儿,倒是好意趣。”
“不知郎君想听什么故事?”
江涉:“就说些近来的奇闻异事,可好?”
他放下筷子,从钱袋里倒出一把小钱,要递给说书先生,大约三十多枚,比这顿饭还要贵不少。
说书先生推拒。
“可使不得那么多。”
江涉望向酒肆门外。
不远处的巷子口,坐着几个说闲话的街坊,早食摊子已经要收摊了,只有饮子摊和卖炙羊肉的还留在那。
江涉指着那要收摊的地方,道:
“从前我在那摊子吃饭,也常常能听到先生讲书,白饶了几回。今日一并添齐,请不要见怪。”
又坚持了两次,说书先生这才收下。
最后用茶水润润喉。
说书先生认真说起来。
“说起最近城里的异事,无非是圣人东封泰山,近几日城里也热闹许多,想来郎君是感兴趣的。”
他用余光觑着江涉的神色。
见江涉听的专注,才继续道:
“圣人领着百官来到咱们兖州,正逢着岐病重,圣人兄弟情深,便下诏令请来天下的医师术士。来了许多人。”
“有的是和尚,有的是道士,还有据说是跟随晋代的神仙一起学道的女子,隐居在山上服用朝霞露水的山人……”
这是说起石神娘娘庙的事了。
这庙子传的广,江涉已经听了许多人说。
说书先生念了一会前情。
话锋陡然一转。
“却不知,那和尚已经身死,便是由岐王府的人亲手杀的!”
江涉放下筷子。
“岐王府的人?”
说书先生点头,“听闻是岐王府上的亲卫,见到这和尚行骗,岐王的病症始终不见成效,就杀了那和尚。”
江涉听着。
问:“那侍卫是如何发落的?”
说书先生一怔,不知道这位郎君为什么会关心起一个亲卫。
他想了想,没有骗这位,坦然道:
“那亲卫也是忠心耿耿,岐王念在这亲卫护卫多年的份上,请求圣人宽赦他的罪过,后面再如何发落,在下就不大清楚了。”
江涉又问:
“那岐王的儿子呢?”
这个说书先生晓得。
“岐王唯生下一个孩儿,素来宝重,早早封了爵位。那小王侯重情重义,一直守在岐王病榻前,不曾离得半分。”
江涉听着,重复了一遍。
“不曾离得半分?”
那说书先生是这样听说的,他道:
“圣人登泰山,小王侯还要一起随行东岳,为父祈福。”
江涉笑了一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他说的平淡,说书先生纳闷瞧了这位郎君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又是问护卫,又是问小王侯的。
总不能认识这些人吧……
说书先生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又继续往下说:
“跟着圣人到咱们兖州的,还有一位画道大家。穷丹青之妙,圣人定然要诏他,为泰山东行作画。”
“这位大家一路观摩,寻求造化……说不准还能把咱们画上去。”
“郎君可知道这位大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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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缘赠说书人,劈开乱雪
江涉说想不到。
说书先生便道:“便是吴道子,吴生!”
在姓氏后,加个“生”来称呼,也是这时常有的,襄阳那卢家卢沛,就被许多人唤作卢生。
说书先生又讲起吴道子来。
说了一会。
又提到有的人家闹鬼。
“那王家这段时间可不消停,自从娶了新妇,夜里总似乎是能听到声响。有时夜里起来,还能猛地瞧见有个白衣的女子披头散发飘过,可骇人!”
“王家疑心是前头的发妻在地下不安生,特意请来了法师驱邪,却也不经用。”
“这两日正闹着……”
“听说城外那庙子灵,王家的还来找我问道,想求石神娘娘庇佑。”
猫仰着毛乎乎的脑袋听,碧眼专注。
说书先生见了一笑。
忍不住说,“郎君这猫儿养的好,油光水滑,还这般灵性,像是能听懂话一样。”
江涉摸了摸猫儿头。
石神娘娘如今混得不错,听着香火是旺了许多。
公务繁忙。
也不知一个小精怪能不能管得过来。
见一人一猫听的有趣,说书先生还特地为江涉指路。
“郎君若是觉得有趣,那传言里的石神娘娘庙倒是离城里不远,出城再走二里路,远远瞧见个土庙就是。”
江涉没说自己知道地方。
他谢过说书先生。
这时候,他用完饭许久了,听了这么一会子话,酒肆里来了新客,说书先生不再能专为他一人讲故事。
说书先生喝了小半碗热气腾腾的茶水,与店里伙计嘀咕几句。
他转头看向食店里的客人们。
口齿清晰,声音响亮起来:
“今日继续给大伙讲伍子胥报仇的故事……”
江涉招手唤来伙计。
“结账,一共多少文?”
那伙计走过来,腰间还绑着一块巾子,道:“方才那柳先生给您付过了。”
他示意江涉去看正在讲书的说书人。
伙计在旁边笑。
“柳先生与我们说,从前也没少讲您那宅子的故事,得了许多利处……今日有缘见到住客,如何说也不能让您付账。”
江涉这才知道,原来这说书先生姓柳。
说书先生坐在门口,一半有帘子遮着外头的冷风,一半店家迎客,需得敞着门做生意。他就坐在那处,招揽生意,说着故事。
吹着外面的寒风。
怪不得要饮热茶暖身。
这时候讲书,也称说话人,或是市人。讲唱结合,说的也多是佛家俗讲故事,尊者佛陀如何如何,再就是历史变文,伍子胥、李陵、王昭君那些,多有教化的意思。
偶尔穿插几段新鲜事,讲讲城里的轶闻。
江涉想了想。
寻了桌子的干净地方,借用酒家记账的纸笔来,他道:
“我这里有些故事,有的是经历过的,也有的是道听途说,可以给柳先生瞧瞧。”
他把襄阳的经历写下来。
写起那地祇夜宴的盛事。讲襄阳清虚观老观主生下来开了天目,可以看到鬼神,模糊了其中地名。写老鹿山神与卢家结缘八百年……
零零散散,也写了四五件事。
纸驴恐怕会给人家招惹麻烦,江涉未曾写下。
等到写完,江涉落款“开元十三年冬,江某缘赠柳先生。”
停笔,吹干墨迹。
他递给伙计。
伙计也没怎么读过书,对这读书人的玩意都不敢碰,用巾子抹了两把手,才接过来。
一瞧,就赞道:
“郎君好字!”
江涉带着猫儿出去,还见他站在那瞧。
东家见伙计不干活,也走过来,嘀咕问:“瞧什么呢,客人写了什么东西?”
伙计瞅了半天。
他嘻嘻一笑。
“就是觉得那郎君字好,咱们看不懂写的啥,二舅你与我说说。”
东家凑过来,看着外甥手里的字,感叹一声。
“嚯——这字真好!”
眯了眯眼,才看内容。
“这故事也好,说的跟真事似的……”
江涉一笑,带着猫儿踩着雪路,走远了。
至于说书的柳先生讲的小王侯重情重义,护卫杀人一事……江涉抬起手,掐算了一下。
……
……
中条山位于黄河转折处,一山压制河东。
雪山巍峨,山下是一条冰封的河,天上纷纷扬扬,撒着雪。
大雪封山,常人难以进出。
张果老睡在草庐里,旁边燃着炭炉,肚上放着一册读到一半的书,一鼓一鼓,睡的正香。
他睡姿豪放恣意,怀里的纸片露出几分,快要掉下来了。
离炭火最远的地方,和尚捧着笔墨。
他正回想着之前在石神庙前观摩到的妙法,试着回忆着誊写下来。但每次落下笔,总觉得失去那种玄妙的感觉。
熟睡的张果老翻了个身,从床榻滚下来。
一下子惊醒过来。
张果老摸了摸胸口,扑了个空,他吓了一跳,去寻那好友施法的白驴。
和尚瞧见了。
避着炭炉,一瘸一拐走过来,从地上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递了过去。
他身上也没有人气,纸也未曾变化。
张果老宝贝似的把那驴揣了回去,呼出一口气,“幸好没丢,这可是我那好友点化的。”
和尚心中一动。
想起自己的寄身之所,再看那轻飘飘的纸。
他问起:
“老恩人说的好友,可是前几夜见到的江先生?”
张果老得意。
“正是他!”
和尚眼睛睁大了大,“那石神娘娘庙前的法文,是否也是那位前辈所写?”
张果老抚须。
“也是他。”
“真是那位前辈?”
“能写下那样的字,莫非是仙人?”
张果老笑了一声,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望着外头的雪,心里嘀咕起来。
‘每次都是我去找江先生。’
‘从来也没见着江先生来找我。’
‘该不会,他心里其实也不如何认老头子这个好友吧?’
老者这么想着,心里又觉得不至于,自己这么想真酸的很,张果老抚着须子,琢磨了一会,摇摇头回到屋里。
打算再睡一觉。
定然是没有睡好,才想这种酸不拉几的事。
张果老闭上眼。
正要梦会周公。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算来那僧人已经下葬,侍从全其衣冠。不知果老可愿前来?”
那声音劈开纷纷乱雪。
说的不轻不重,听的真真切切。
张果老陡然睁开眼。
和尚诧异:“老恩人,您不睡了?”
“睡什么睡。”
张果老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取出纸驴,放到外面大雪中,含了一口酒水,喷了出去。
他骑上驴儿。
“我要往兖州去!”
说着,张果老头也不回,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和尚身影虚虚,徒然站在草庐里,望着山上厚实的大雪。和尚挠了挠秃头,在门口望了一会。
一瘸一拐,一高一低地走回去。
不知老恩人去兖州何事,难道不带上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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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还魂复生(为盟主冥灰混沌加更)
和尚与张果老一同骑在驴背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翻越崇山峻岭。
他问:
“老恩人方才瞧见了什么,这般惊喜?”
张果老方才一时兴起,坐上驴,一路疾驰,竟将和尚忘在了中条山。走了一段才蓦然想起,又折返接他。
此时张果老心情畅快,眉目间尽是笑意。
笑道:
“不过是好友请我来兖州一趟罢了!”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要事,难为他还要跨越千山万水,递消息与我。”
和尚不知道是什么小事,见张果老喜滋滋的样子,也笑着应和。
一路骑驴,不久就到了兖州城。
江涉正站在街头。
面前是个炭火正旺的烤栗摊。贩子小心抖出几颗栗子,焦香四溢,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回头歉意道:
“荷叶用完了,我给郎君用箬叶包上可行?”
江涉把钱递给他,接过栗子来。
老者下了驴,正看到这一幕。
他牵着驴子,走到江涉身边,笑问:“先生也好这口烤栗?”
江涉捧着热乎乎的栗子。
给张果老分了一些。
此时饴糖珍贵,少有人用糖来炒栗,但这么直接用火烤着吃,也是香甜。
江涉反而不知哪个更好吃些。
和尚离那火盆远着,他如今是纸身,张果老的法子是用酒气喷成附身,不那般怕雪水。但却畏火。
和尚瞧着那高人递给小贩几枚开元通宝。
心中惊奇。
仙人也吃人间烟火?
江涉与张果老立在街头,你一颗我一颗,不一会就吃了三四颗,才把余下的热栗子放入袖中。
猫儿挨在他脚边,也想闻,又怕烫。
二人携一猫一驴一僧,沿街慢悠悠地走,直至快到城门。
道旁走过一队出殡仪仗,挽郎唱着挽歌,在挽郎身后,还有人一路抛洒纸钱,再往后,是一对纸扎的车马器具,栩栩如真。
行人纷纷避开。
江涉笑着指道:
“僧人下葬。我们一起去瞧瞧?”
和尚一跛一跛走在两人身后,瞧着那出殡仪仗,惊了一下。
“这是用来葬贫僧的?”
他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这般豪奢。
江涉点头。
挽郎一路上唱着挽歌,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这些人远了行宫,才松闲下来,三三两两闲话。
“河东王竟真在殿上把和尚杀了。”
“莫要胡言!已经吩咐过是护卫杀人,不干河东王的事。”
当日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能瞒过兖州人,却瞒不过这些成日在宫中行走做事的随从。
他们唏嘘:
“谁能想到……昔日太宗服丹,那天竺和尚还能全身而退。”
“幸好这和尚临死还算有点福气。”
也有人咕哝一句。
“一个穷和尚竟得这般厚葬……”
他们说着说着,又压低声音。
“哎——”
“你说,那张果老说的是不是真……”
江涉走在后面,听了全程。
这支出殡队伍一路行至城外,越过石神庙,直至一处预定好风水佳地方才停步。据说高人说,此地会出大德高僧,墓穴早已掘好,只待落棺。
正当抬棺欲下之时,众人忽觉一阵头晕。
再回过神,坟已被他们填平。
欸?
定然是兖州冬日的风太冷,吹得他们头疼,才感到有些晕。
挽郎和随从们踩着纸钱回去了。
有的瞧见那纸扎漂亮,袖子里顺了两样小件,预备有机会卖到凶肆去。这东西卖价贵,也可换几个钱花。
老者抬起手来。
棺木打开,一个黑赤僧衣的和尚躺在那里,衣裳与之前更华贵了一些,也没有血污,想来是有人仔细捡过尸骨,重新换了一件僧衣。
张果老仔细瞧了瞧,吐出一口气。
“幸而现在是冬天。”
和尚不解。
问:“若是夏日如何?”
张果老抚着须子,笑呵呵道:
“那该生蛆喽……”
旁边的和尚心绪复杂,不再说话。
江涉失笑。
他带着探头探脑张望的猫儿,往远处走开几步,对老者拱手,道:“果老动手吧。”
“那小老儿今日也展露一回。”
张果老伸出手来,拍在和尚的肩上。
虚虚的身影道道碎去,在天地间漂泊。
冷风中,可听到张果老的笑声:“前几日,我将你周身生机断绝,那傻东西还当自己力比项籍,能一刀割下脑袋,哈哈!”
“今日该回去了——”
天地间生机牵引起来。
和尚已经吃惊,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让人生机断绝,又涵养住尸身,让死者复生,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张果老面色也有些苍白。
这老头子只会哈哈大笑,说着好麻烦。其中难处,他一字也未曾对和尚讲过。
更未对江涉求援。
很难想象,能有人为了半筒水的恩情,要救人三命。
和尚如今听不见。
张果老低喃起来,笑对江涉说:“人情债还起来果真麻烦。”
他嘴上咒骂个不停。
又说。
“这和尚死脑筋,在山里我就该看出来,笨的很,他以为自己学的是正法,就想救人性命。这下好了,救人老子,被儿子砍死了。”
“蠢货,蠢货!”
张果老白着脸,哈哈大笑。
“趁和尚听不见,老头子多骂几句。”
“先生不会见怪吧?”
“岂会?”
他瞧张果老艰难,伸手取出瓷瓶,打开塞子。老者立刻感受到,天地的生气都往上蹿了蹿,生机翻涌。
张果老眼皮一跳,忙拦住江涉。
“先生莫要动手!”
见到江涉停下动作,他才松了口气。
“先生这样是能帮他,只是这甘露浇下去,这和尚说不定会延寿多少年,老头子保他三条命就够了。”
“旁的不必求!不必求!”
寒风凛冽,吹动几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又过了几刻,终于一魂不少,归位还身。老者把和尚的头小心放在身子上,正正经经对好。抹了把汗,唤道:
“醒来!”
棺木里,和尚迷蒙睁开眼睛。
人缓了几息,就要对老者叩拜感谢。
“何必如此?”
老者避开,他道:“江先生还是漏了一缕生机在外,叫你得见,与其谢我,还不如谢过先生!”
和尚知道恩重。
对两人都拜了拜。
老者脸上没有刚救活人如释重负,而是四下望了望,终于瞧见江涉之前剪出的纸人落在雪地上。
小心揣入怀中。
一切做完,张果老擦了擦额上的汗意。
他指使道:
“和尚,这是你的棺材,你去把棺木盖回去,再埋土里。”
又看向江涉。
张果老神情复杂起来,感慨道。
“先生真当我是好友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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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石神娘娘庙大变模样
城外。
雪地里,一个年轻郎君慢悠悠走着。在他旁边,是个骑着白驴的老头,再往后,有个穿名贵僧衣的和尚,跟在两人身后走。
行人再一看。
雪地上还有个不大的黑猫儿,蹿在最前面,蹲在石头上舔着爪子,等人走过来。
那推着板车的乡下小贩不由多瞧了几眼。
这几人真怪。
走了一会,他还能听到几句话声。
“试着走走,脑袋还晃不晃……”
小贩听的一知半解,没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冷风又吹紧了,他忙攥住板车,把上面的盖子压严实,莫叫冷风吹漏了热气。
等走到几人身边,小贩好奇打量着他们。
“郎君也是往前面庙子走?”
江涉停下脚步,看着这推着板车,气喘吁吁的小贩,他放慢脚步。
“足下是要去庙子?”
“是,是,”小贩低着脑袋,顶着风,攥着板车的手冻得通红,他喜滋滋地说:“郎君也听说石神娘娘庙的厉害了?”
“是。”
两人搭话间,那土庙就更近了。
已经并不只是一间土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庙好似被人修缮过,原本不大漏雨的草棚被人寻来好瓦盖上了。
边上还搭上了几个彩棚。
行人拥挤,原本那枯枝的老榆树也不知道被谁好生打理了一番,系上了彩绸。
庙前,十几个人在前面跪坐,小案上满是纸墨。
还有许多人远远瞧着,不只是那几个避风雪的行人,好似小半个兖州人都来瞧热闹了。
江涉感慨。
“大变模样了啊……”
江涉身后,那贩子把板车一路推过来,脸上团起笑意,掀开一路上盖得严严实实的盖子,面香飘散。
“现做的胡饼——”
“热气腾腾的胡饼——”
小贩瞧着庙前黑压压的人,咽了咽口水。
他大着胆子吆喝。
“五文钱一张——”
江涉笑问:“不怕卖不出去?”
小贩压低声音。
“不瞒您说,要是卖不出去,我就运到城里,两三文一张总能卖出去,这庙里人衣裳穿的都好,指定有钱!”
江涉赞道:“好想法。”
小贩嘿嘿一笑,有人来找他买饼,他低下头,利落捡出两个,用干箬叶包上,递给对方。
“十文。”
收了驴子,江涉和张果老挤进庙子里,发现这庙里变化更多。
原本干巴巴落灰的饼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烧鸡,美酒,点心这样的贡品,考虑石神娘娘是位神女,案上还放着几朵绢花。
歪歪扭扭的神像还没有人动。
猫也抓着江涉的袍子跳到他肩上闻,小声叫了一声。
“确实是假花。”
江涉与它说,“但这绢花比真花还贵些。”
猫听不懂。
盯着绢花看,觉得人真怪。
张果老回想起上次看到的情形,笑着抚须:“先生留了一道手书,这庙可大不同了。”
一道青黑色,有些臃肿的身影,从石像中浮出来。
石神娘娘飘了下来。
她第三次见到江涉,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
“多谢上、上仙……”
江涉拱手:“道友客气了。”
庙子小,人又多,几人到外面宽敞地方说话。
石神娘娘很紧张。
她学着那些凡人,囫囵行了一礼。
“我这些日听庙子里的人说,写下道法的是神仙。上次有些冒、冒犯,只称高人,不知是上仙前来。”
“请上仙恕罪……”
江涉道:“他们胡说的。”
石神娘娘一愣。
江涉瞧她不大懂的样子,想了想,耐心问起:“石神娘娘做了神祇,感觉自己同当精怪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石神娘娘想了半天。
不知道该如何答,只好依着她心里的想法回说:
“多了个庙子遮雨。”
“但我本就是一块石头,好似也不需要遮雨。”
江涉又问她。
“那石神娘娘遇到香客敬香祈祷,是每个愿都让他实现,还是不这样呢。”
“肯定不这样!”
石神娘娘终于听到能答上的了,她松了口气,“香客好多说的也不是真话,更有想害人的,好多我都实现不了。”
石神娘娘法力低微。
也就只能让互相合适的男女不小心遇见。
或是让病得厉害的人,稍微好些。
之前让那县里当差的衙役摔坏腿休养一个月,已经是费了好大力气。
江涉笑起来。
“那仙人应当比石神娘娘还差一些。”
石神娘娘睁大眼睛。
神仙都传的这样厉害,这些日还有好多人在那抄东西,怎么会连她也不如?
猫放下一直摆弄的小树杈,蹿到人身上。
江涉把猫抱起来。
他道:
“仙人能做什么?”
“上香许愿也无法让人如愿以偿,拜了没有结果,去寻找也只是空费时间,就算相遇,多半也是碰巧。”
“恐怕还不如石神娘娘保佑乡里,来的有用。”
张果老在旁边听着,莞尔一笑。
石神娘娘犹豫起来。
“那墙上的纸……”
“石神娘娘是不是有一些特殊的本事,比凡人厉害一些?”
石头精点头。
江涉道:“那我也只比石神娘娘厉害一点点。”
“修行以来,只会两样术法。”
石神娘娘听的懵懂。
她好似会的都比高人多……
石神娘娘松了口气。
“我就说那纸上也不知道写的啥子东西,看两眼就头疼,好些人还围着抄……”
又对喜滋滋对着江涉道谢。
“谢过高人。”
“这两天来了好些人,还在我这庙子上系着绸子,瞧着可热闹,跟人办婚宴似的。”
江涉笑道:“那恭喜石神娘娘了。”
“以后也可多结下几桩善缘,几桩婚事。”
石神娘娘厚道,看江涉想要在庙子里转转,还想要专程介绍一番,若不是江涉不肯,她甚至想让江涉坐到她神像边上去。
那处地方高,看的周全。
被江涉婉言拒绝了。
猫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跟着学舌。
“喵……”
江涉在一旁纠正。
“庙。”
猫就在那喵来喵去。
舌头快念的打结了,最终,它念的累了,也不肯听江涉继续说话,在地上打了个滚。
江涉走走停停。
由着猫儿目光好奇,东看西看。
他也打量着庙子热闹。
殊不知,他们一青衣人,一老翁,一僧人。还有一个猫儿,一头白驴。在别人眼中也是风景。
一个窄袖的士人走过来,打量着他们,手中还握着根毛笔。
“几位是兖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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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画圣,玄玄妙妙故事
“只是一路游历,客至兖州。”江涉笑说。
张果老也抚须。
“我也是如此。”
那人瞧了瞧江涉,又看了看猫儿和驴子,再看看老翁,僧人,觉得这组合真怪,脑袋里冒出许多故事。
路上遇到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问:“郎君也是来求拜的?”
“只是来瞧瞧热闹。”
猫蹭在江涉脚边,也叫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应声。
方才它瞧得最多。
那人打量着这猫儿,毛发油亮油亮,行在雪地里,也不怕冷,浑身灵动,一双碧绿的猫眼,好像会说话一样。
“郎君这猫养的好!”
猫仰着脑袋。
庙子里人多,他干脆与江涉几人问候一声,撩起袍子,与三人一起坐在庙外的空地。
这人好奇打量着三人。
江涉一身青袍,瞧着像是读书人,身上干净整洁,甚至有些干净的过头了。
他善笔墨作画,自小观察世事。敏锐注意到,这庙里的行人中,唯有这位郎君的鞋履是非常干净,连雪水脏污都没沾上。
这样爱洁?
还养着一只灵性活泼的黑猫儿。
同游的,还有位须发苍白的老翁,长长的白眉几乎要盖住眼睛,牵着同样是雪白的驴子,好似古人笔下的老神仙。
那和尚僧衣瞧着可贵重,一看就是高功法师。
脖颈却隐约可以瞧见伤痕。
这和尚好似对两人颇为敬重……缘何?
奇怪。
真是奇怪。
看得让人忍不住探究起来。
他试探问:
“我方才远远瞧着,几位气度俱是不凡,身份想来也不寻常,不知是如何认识的?”
江涉与老者对视一眼。
老者笑着开口:
“我与江先生,一见投缘,第二次相见的时候,便结为好友,如今已是莫逆之交。”
说完。
张果老再看了一眼和尚。
“是在山里遇见的和尚。”
那人瞧了一眼,正看到和尚脖颈上有道狰狞伤口,已经痊愈了,不过仍然可以看到疤痕,让人生畏。
“法师这伤……”
“不妨事。”
那人心里想着,这伤疤好似环绕在颈子上,不知怎么伤的这般重,像是活生生被人砍下来一样。
而这和尚伤的重,却有命在,也是一件奇事。
他知道多看下去无礼,收回目光。
与三人赔罪。
道:
“我也是旅人,姓吴,为人作画,从年少时便喜欢观察世貌,四处多听故事,以求画技长进。”
“遇到几位,瞧着有趣,不免看得入神了些,如有得罪之处……”
他拱手。
“还望见谅。”
江涉也回礼:“原来是吴生。”
老者原本懒懒散散摸着乖驴儿,不打算抬手理人,见到江先生行礼。
他也拱了下手。
江涉笑说:“我倒是有个故事,不知吴生可愿一听?”
吴生心里一喜。
“再好不过!”
江涉便慢悠悠讲起来。
说是曾经见过一人,是个做官的人家,那人家中有一个儿子,很是宠爱。
这家当官的郎主到了暮年,身子渐渐不好了,请了很多大夫来瞧,甚至还请了方士,请了一些高人。
俱是不见效。
一日日寿减,病的越来越重。
那家的儿子是个脾性暴烈的,某日气怒之下,把请来的人杀了。
江涉笑问:
“我听到这个故事时,那县官还问我,当如何判?”
吴生道:“自当是杀人偿命!”
江涉道:“可他家是做官的人家,一是有权势,二是爱体面。把杀人的罪责推给了家中的奴仆。”
“这要如何做?”
吴生听着有些熟悉。
他捏着手中的笔杆,想着说:“那就要看这家官品如何,如果官品颇高,那就要看县令是否是个不畏强权的,再看……”
江涉笑笑。
他没有继续说下这个故事。
而是转头问起来,“吴生阅世多年,可信鬼神之说,可听闻过报应?”
吴生仔细想了想。
他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曾为道观寺庙绘制壁画,确实听闻过神神鬼鬼的说法,什么样的都有,但在下自己还未见过。”
“至于报应……”
吴生苦笑了下。
“在下一直不知,为何当时不应?只在许多年后方应。”
“有些像是巧合了。”
江涉颔首。
“我也如此想,都是巧合。”
老者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他笑道:
“那故事还有后话,是有一位路过的高人救了和尚,从死复生,把僧人和那官员之子的生机互换。也算皆大欢喜了。”
吴生听了笑笑。
他越听越是熟悉。
觉得这几人多半是听说到行宫中岐王的事,随口对路过的人含沙射影讲几句,发发牢骚。
而故事的结尾,皆大欢喜,也是为了让听客心里熨帖。
“原来如此。”
吴生委婉提醒了一句。
“在下也听过相似的故事,只是……如今圣人驻跸,满朝公卿都在这兖州,被人听到,难免不好。”
他们吹着冷风。
那猫儿认真盯着冷风吹动的枯草,耳朵动了动,忽地扑了上去,把那草茎死死按在地上。
过了一会,嘴上叼了个干枯的蝉蜕。
仰着脑袋,过来与江涉邀功。
江涉摸了摸它脑袋。
“这样厉害。”
猫蓬松的尾巴高高竖起。
吴生瞧了好几眼,那猫儿真是灵动,惹人喜爱。
不由问:“这猫儿可有名字?”
江涉语气悠闲。
“还未有,等它给自己起吧。”
吴生只当是说笑:“这猫儿还能识字?”
江涉也有些遗憾。
“暂时还不识得几个字。”
猫低头拨弄着蝉蜕,玩的专注,耳朵闭的紧紧的,像是听不到人说话。
吴生大笑起来,灌了一肚子冷风。
“哈哈,郎君说话真是妙趣。”
他又瞧了瞧那小猫,真是有些手痒,很想把那神态画在纸上,只是想到自己是“非诏不得作画”,近来也多不趁手,所以总在街上闲逛,瞧着四处风光。
吴生暗自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
他用舌头舔了舔笔尖,濡湿已经冻住的墨。
从腰间寻出个巴掌大的小册,照着那猫儿。
把衔蝉的样子画了上去。
又觉得好似有些空,吴生盯着瞧了两眼,在纸边缘,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抚着猫儿的手。
画完,吴生打量了一会,心里满意的很。
他递给江涉。
“萍水相逢,这一张小画,赠与郎君。”
江涉双手接过,上面猫儿灵动,虽只是寥寥几笔简单勾勒,却好像会动一样。
画的真好。
他认真道谢。
猫都快要钻到江涉怀里了,也想看。
吴生饶有兴趣看着,他大笑,“这猫儿好,像是能听懂话一样。”
又叮嘱江涉莫要传出去,这是拙劣之作,不愿让人得见。
江涉应下。
吴生也在这吹足了冷风,今日往这传的正盛的石神娘娘庙走过一趟,见了这有趣的三人,还见了这样妙趣的黑猫儿。
不虚此行。
他告辞离开。
走远几步的时候,吴生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那江郎君,老翁,和尚正凑在一起瞧这张小画。
吴生心里有些自得。
能得他的这张画作,真也是有些缘分在身上。
正要离去,忽而见到三人瞧见了他,与他招呼几句。
其中。
那和尚双手合十,也笑着点头示意。
行动间,黑赤相间的僧衣衣领松动了下,教吴生再次看见那巨大的伤疤,环绕着脖颈。
如同被人用刀砍下。
如同一道霹雳。
刹那间,吴生想起江郎君刚讲的故事。
一时站定,竟迈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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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今日遇上神仙了
“江郎君——”
吴生向前走了两步,愣愣看着那和尚脖颈上的疤痕,张了张口,心中转过万千念头。
这和尚,应当就是这几日被河东王砍死的僧人。
江涉抬起头,瞧出几分。
笑了笑,温声说:“不过是讲个故事,凑巧而已,吴生何必当真?”
他又笑道:
“今日已经看过了风光,某先回去。”
“有缘再会。”
说罢。
三人一猫一驴就慢慢起身,远远离去了。
过了许久,吴道子才能抬动双腿,望着雪地上,遥遥的几粒背影。
怅然若失。
原来竟真有高人……
在他身边,依旧是石神娘娘庙往来不断的香客。
有的挤在前面求香拜神,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祈福的话。有的明显是富户,坐在彩棚,望着这庙子上下,正与匠人议论如何修缮,要不要把神像刷上一层镀金。
更有许多人,坐在那土墙前,对着一张“法贴”痴迷入神,誊抄不断。
“郎君让一让,借个地方——”
有人抚着肚子,从他身旁挤过去,与不远处卖胡饼的贩子道:
“还有饼没?给我来两张。”
吴道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寒风中呵出白雾。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天冷得很。自己在这与人说话,坐了不知多久,不由紧了紧衣领。
肚子也咕噜叫了起来。
吴道子起身,拂落一身灰尘雪粒。
走向那卖饼的贩子,手按在钱袋上:“可还有饼?我也来两张。”
那贩子瞧他,窄袖衣裳,一身士人打扮。
贩子笑说。
“只剩下一张饼了,郎君看可行?”
吴道子也不在意,找了东西添肚子就行。
“拿吧。”
“六文。”
贩子把最后一张饼捡出来,仔细包上干箬叶,递给对方,也接过六枚开元通宝。他细心还叮嘱一句:
“在这外边吃东西,容易呛到风,伤脾胃,郎君可进到庙子里吃,避避冷风。”
说完,贩子卖空了东西,喜滋滋地把布袋里的钱都小心收好,拉紧袋子,搁在不起眼的地方。
推着板车,慢悠悠地回村。
今日可赚了不少,在庙子外卖,比城里的生意都好做。回家可得好好数数,今日赚了多少钱。
要是石神娘娘庙天天都能有这么多人就好了,真是天上掉钱。
路上,还有人对他招呼一声。
“来一张饼——”
贩子笑呵呵地摆着手。
“卖空了,卖空了,明日我再来,依旧是现做的胡饼,又香又美,几位可要捧场——”
吴道子看着那贩子推着板车走了。
他也钻进庙里,寻了个冷僻的角落坐下,捧着已经变温的饼子吃。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石像。
心里却一直想着江先生说的故事,吴道子咬着饼想,怪不得那和尚对这两人这样敬重。
他坐在这角落。
吃着胡饼,还能听到庙子的议论。
“听说张果老那日骑着一只白驴儿,拦下砸庙。”
“非也非也。”
“我听着不是这么说的,好似是庙外那么多人抄的那张纸,是神仙写的,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总之,这庙就砸不得。”
“一码事,张果老那是替他朋友说的,外边那张纸就是他好友写的!”
老翁。
白驴。
好友……
还有那复生的和尚……
方才所见到的一切,全都串联起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
吴道子心惊。
手上拿着的半张胡饼,啪嗒掉在地上。
……
……
江涉已经慢悠悠走回去了。
张果老在旁边笑:“恐怕那画师已经发现和尚是怎么来的了。”
江涉道:“他应当名叫吴道子,为天底下的大画家。”
“这样厉害?”
江涉点头。
他们穿过坊门,走到巷子口,江涉停下脚步,瞧着那说书先生坐在小案前,故事讲过一回。
正与食客们说着闲话。
远远听着。
“哎,今日倒是运气好,遇见了好心人。”
客人举着筷子追问。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笑说:“哈哈,我柳子默也得了几张好字,上面写的东西也不一般……”
江涉听了一会。
心情更好了几分。
几人还未用饭,张果老自告奋勇,说是之前存了许多东西,他想吃什么都行。
江涉想了想,附近坊里都有什么卖的。
“腊肉如何?”
张果老想的是灵果灵米灵酒,仙人口粮,最起码也该是龙肝凤髓,佳肴珍馐。
老者愣了一瞬,随即应下。
“腊肉自然可以!”
江涉回到家中。
山神去山里打坐,调养身体。
李白和元丹丘这几日出门访友,把鬼宅的故事说给了别人好几回,又说起宅子里的耗子精还会扫雪,通着人性。
几乎都要晚上回来。
回来的时候,常常春风得意,满面红光。往往还带着难得的美食和特产。
江涉这么想着,去了灶房瞧瞧。
灶房里还有些食材,放了几天,好在没坏。
寻了芜菁,羊肉,茱萸,放在一起煮成一锅。热气在锅里升腾,弥漫出一小段烟雾,飘在灶房里。
芜菁长得有点像萝卜。
猫看什么都新鲜,凑过来一直闻。
江涉给羊肉滚水的时候。
猫一直对着锅下面看,瞧着烧旺的灶火,十分好奇,整个猫都想钻进去瞧,胡须被火苗烫了一下,又慌慌张张倒着出来。
滚了一头草木灰。
江涉捡来帕子,给它擦脸。
“今日可是与人说了,名字要自己起。”
江涉叹气:“可是还不认得几个字,这要怎么办?”
猫不吭声。
被人用打湿的帕子擦脸,也不挣扎。黑猫儿耳朵紧紧闭着,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江涉。
“今日又多学会一个字,真是厉害。”
江涉夸赞道。
给猫擦完灰乎乎的小脸,他一面看着焯水的羊肉,一面在灶前寻了个引火的枯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庙是这么写的……”
猫喵了一声。
这是它认得的字,看的也逐渐认真起来。
羊肉煮到一半,教学也差不多完成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响,张果老去集市上买了一整条腊肉回来。
这东西放在锅里随便煮煮就很香。
饭桌上,热气飘香。
羊肉仔细炖过,吸收了芜菁的鲜甜,少了腻味,芜菁也绵软多汁,每一口咬下去都是肉味。江涉偏爱辣口,用茱萸调味,多了刺激的辛辣。
猫低着脑袋,专门挑着肉吃。
芜菁炖羊肉很烫,它呼哧呼哧吃着,被烫到就在冷风里吹吹。
吃着碗里的,还抻着脑袋,往锅里瞧,想看看肉还有多少。
张果老也是饱餐一顿。
寒天里,吃了暖呼呼一锅羊肉,又吃了煮腊肉,心里熨帖的不行,这东西倒比灵果灵米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
他想起来问。
“先生说只会两种术法,莫不是哄那石头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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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刀斩断的是他寿数
“却也不是。”
江涉说:“我的确只学到两种术法。”
张果老好奇起来,连旁边的和尚也放下筷子,认真听起。
“是哪两种?袖里乾坤,剪纸成灵?”
江涉也回想了一番。
“这两样都是临时想来的,不算专门的法门。若真说起来,我如今也只会障目术和腾云罢了。”
障目术是他在襄阳的时候,觉得骗人的张贞寐,用的法子有趣。他改来用用。
腾云是赶路用的。
若是时间允许,江涉还是喜欢自己慢悠悠走过去。
张果老放下酒盏。
“临时想的?”
“是。”
张果老半晌说不出话,看着江涉。
临时想想,就是那样难得的道法?
他与和尚都安静起来,只有黑猫儿歪着脑袋瞧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不吃饭了。
猫趁机呼哧呼哧大吃。
江涉也有话想问张果老,他问:
“果老说,将僧人与河东王的生机互换,是怎么一回事?”
张果老也从方才的打击缓过来。
死死生生,是他向来擅长,难得能在江先生面前展露,他说的很详细:
“那一刀不至于全砍下来,酒囊废物没这个力气。和尚的生机未曾彻底断绝,只是……太医也救不活罢了!”
“老头子把两人生机互换。”
张果老算了算。
有些遗憾。
“恐怕要明年才能死了。”
过两天就是大雪,再转过来,今年也不剩下几天。江涉在心里估算,大概知道那河东王剩下的日子。
他感慨了一句。
“当日一刀斩断的,是他自己的寿数啊……”
灶房里暖烘烘,感慨完,他们又继续吃起羊肉腊肉,又饮起酒水,饱餐一顿,暖意融融。
借着外面飘来的冷风饮酒。
猫很快吃饱,爬到江涉腿上,靠着睡着了,毛乎乎的小肚一鼓一鼓。
江涉饮了酒水,有些醉意。
方才与张果老说过了两种术法,他推开窗子,望着湛蓝的天,此处是瞧不见泰山了,他有些意动。
笑问起。
“果老可愿瞧瞧障目术?”
……
……
行宫。
这两日便要前往泰山脚下的岱庙,行宫里脚步匆匆。
河东王李瑾,要随皇帝前往岱庙祭祀,再一同上山封禅,不仅是为苍生祈福,还要祈泰山的神灵能够降下福泽。
保佑他父亲岐王病愈。
他刚犯下过错没多久,在圣人的默许之下,这事变成了侍卫护主心切。但李瑾这几日也夹着尾巴,未曾再参与宴会。
只私下里与朋友们喝酒解闷。
李瑾坐在偏殿,抬眼看向婢女和内侍、护卫们。
许多是这两日新被拨来的人,负责护卫他,也负责看守他。
成日守在身前,让人心里烦闷。
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僧人,连官品也没有,说是上师,实则就是个穷和尚。难道还要追究他的过错?
李瑾挥手。
“你们都出去,我与朋友说说话。”
护卫们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没有瞧见刀剑这种危险的东西,河东王请来一起饮酒的是王家和郑家的子弟,多年好友。
想来不会出事。
这样想着,护卫们也没有完全离去,而是站远了些,守在门口。
李瑾冷哼一声。
也罢,随他们。
王七郎安慰他,道:“明日便是封禅的日子,难免紧要些。”
又说起兖州新买来的一批胡姬,生的动人,声音婉转悠扬,唱曲与中原不同。王七郎与河东王说,等封禅结束,下山回来,他们可以一起赏。
长安洛阳的胡姬更多,甚至寻常酒肆就能看见不少。
王七郎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安慰河东郡王,随口提些趣事。
郑家郎君也道。
“那和尚已经下葬了,还是万安公主出面,说是厚葬。人已经入土,莫作怏怏之态。”
桌上。
有一碗护卫猎来的鹿肉,做成羹汤。
还有高昌的葡萄美酒,波斯的三勒浆,有产自西域的胡饼,河南道的粟米饭,关中的羊肉。羊肉只取肋排和羊腿部分,烤的焦香流汁。
今日新鲜捞上来的河鱼,切成鱼鲙,佐以珍贵的香料。
从河道西域进贡的瓜果做成果脯,从岭南进贡的荔枝晒干……平庸放在盘中,成为诸多佳肴中,不起眼的一道。
此时车马慢。
能在冬日的兖州凑齐这么一桌,庖厨和进贡的官员费尽心思。
殿内还有乐女弹奏琵琶。
李瑾兴致缺缺。
随意饮了几杯酒水,他扯开衣襟,随性靠在凭几上,心情始终说不上好。
问:“张崧如何了?”
张崧就是那替他顶罪的亲卫。
王七郎之前费心为他打探了一番。
“听说是杖打二十下,降了三阶,幸而未消去身份。”
郑郎君也道:
“虽然如今多做了许多役使,但有大王和郡王在,总能升上去。”
李瑾点点头,也不大在意。
他问起:“那和尚葬在何处?”
“就在城外。说是让那道士点穴,寻了风水宝地,下一世当出高僧大德。”
李瑾嗤笑一声。
“这些有道之士,若真有本事,怎么不见父王病消?连个小小气疾都治不好,我看都是无用之人!”
王七郎低头用饭。
他是太原王氏的子孙,与李瑾相识五六年,倒是不怕河东王发脾气。
王七郎端着酒盏,也饮了两口高昌的葡萄酒。
羹勺盛着鹿肉羹。
王七郎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他打量着李瑾的神色。
行宫殿内总归不算太亮堂。王七郎也没叫河东郡王起来,走到外边让他瞧瞧。想了想,他抬手,请婢女拿灯烛,掌灯过来。
李瑾瞧他。
“作甚?”
铜质的烛奴压在手上,王七郎低声:“郡王等等,冒昧了。”
他端起灯烛。
眯着眼睛细细看去,与郑家子说,“郑十五,你来瞧瞧,是不是有些不对?”
郑郎君端着酒盏,正听着琵琶乐声。
笑看去。
也皱起眉来。
“郡王看起来……”
李瑾被他们用烛火照着,不知这是在做什么,心里纳闷,又有点恼火,正想着,身体前倾过去,一下子倒在桌上。
锦衣砸在满桌珍馐上,重重的一声。
王七郎霍然起身。
探了探鼻息,眉头松了松。
望向惊诧哗然的宫人。
王七郎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声音:“河东王身体不好,速去请太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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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2)
太医们围了一圈。
施针的施针,诊脉的诊脉,熬药的熬药。
俱是紧蹙眉头。
王七郎袖上沾染了菜汁,此时也顾不上,他忙问:
“如何?”
郑郎君在旁边说。
“方才我们便见河东王面色苍白,一点血气没有,现在更是昏倒过去,这是缘何?”
几位太医都是皇帝专程派来给岐王看病的,都是名医大家,还有的是昔日孙处士的徒孙,杏坛妙手。
这样紧皱眉头,让人着实不安。
两人这样看着,一时也不敢打扰大夫。
在旁边忐忑的等着,过了一会,王七郎忍不住问:“莫非……是桌上的菜肴有什么相克之处?”
他与郑十五吃,好似也没什么事。
又过了一刻。
距离河东王李瑾昏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一个太医抚须,才转过身,望向两人:“二位郎君方才说什么?”
王七郎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膳食的问题。”太医说着叹气,“也不知郡王为何忽地气血暴脱,元气散败……二位与郡王是好友,可知道这几日有什么异事?”
听到气血暴脱,元气散败。
王七郎心里一惊。
他不懂医术,但能听出字字凶恶。
太医怎会说出这话?
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
“这些日郡王几乎未曾外出,只前几日在外面用了一餐饭,未吃完就离去了。也没什么异样,连饮酒也少了许多。”
太医更纳闷起来。
他不负责照料河东王的身体,望向一旁心神紧张的王府属官,请示道。
“可否调来郡王的脉案?”
脉案实际上就是之前大夫的诊疗记录,如李唐皇室中人,定期诊脉,都有记录封存,若是生病用药,太医开的药方也都需要存留一份。
王府属官面色难看。
“那些脉案如今在长安。刘太医之前多为王府诊脉,对郡王的身体一向了解,我这便唤来。”
王七郎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医叹气。
王七郎、郑郎君、王府属官的心俱是一紧。
太医与这些不懂医术的,耐心解释道:
“我便以油灯为例。”
“人周身的精气,便如灯油,而人的性命,便如灯的焰火。气血津液耗尽,就如同灯油烧干,火焰自然熄灭。”
“也便是气血亏空,生机泄露。”
王府属官捂着心口。
他不懂什么精气元气,可听过更具象的说法。
“油尽灯枯?”
太夫点点头。
他想不通:“郡王正是二十多的年岁,按理来说,这般年轻,纵然之前饮酒无度,沉迷女色,可身体的底子是好的。”
“按说也不至于如此。”
王府属官腿都有些软了。
前是岐王,后有小郡王身体抱恙至此,想到此处,他心肝脾肺都在乱抖。
怎么他就当了岐王府的官。
“快去请来刘太医!”
“也快去通禀圣人!”
……
……
同在行宫。
皇帝听人禀报。
感叹一声:“万安向来良善。”
李瑾那小子把给他老子请来治病的人砍了,还是万安一个十岁大的堂妹知道照拂,分出金银,下令厚葬。
想到这个侄子,他就头疼。
实在是太混帐了些。
“这几日他可消停了?”
宦者道:“郡王这几日都未曾出行宫,吃斋祷告,诚心想为岐王祈福。”
皇帝有些不信。
但也懒得多深究,随意抬抬手。
“知道了。”
高力士站在旁边,为了解闷,与皇帝说了件趣事。
“圣人可知道城外还有个野庙?就是那和尚想要砸的第一间淫祀。”
皇帝问:
“乡人愚昧,淫祀不知有多少,这有什么说道?”
高力士语气轻快。他说的从容,娓娓道来,听着很是顺耳:
“本来一个淫祀也不让人注意,但听闻,有神仙留了一道法帖,竟是保佑这庙子周全的。”
“派人去砸,竟然还砸不得。”
皇帝兴味。
“仙人法帖?”
高力士应声:“说是如此,甚至还有官员悄悄去瞧过,指使仆从去揭下片瓦,竟也是重重跌了一跤,还真砸不得。”
“那庙子如今热闹。”
“得了仙人亲笔,那庙子有不少人都去瞧过,还有高人,想要誊写揣摩道法,不乏有道之士。”
“全都守在庙前。”
皇帝听的有意思,“上面都写了什么?”
高力士笑说:“这便是神仙道法高妙之处,臣也不知写的什么,至今还未有人看懂。”
皇帝瞧了瞧,与他相对而坐的司马承祯。
“上师可能瞧出来?”
司马承祯抬手行礼。
“愚臣未曾见过,不敢妄言。”
皇帝招手,吩咐让人把庙子上的那张纸揭下来,让他瞧瞧。
若真是仙人手书,正好放在天家妥当保存。若是假的,就当添了一张废纸,扔掉便是。
司马承祯拱手。
“若真是高人所写,恐怕留在那庙前,也可庇佑一二。”
皇帝不以为意。
“这有什么紧要,不过是一间土庙,若真是神仙留笔,朕吩咐人好生修缮便是。”
他们正说着,忽然听到店外有人惊呼出声。
即刻。
便有禀报进来——
那人神情惊惧,有些慌乱。
“陛、陛下。”
“泰山、泰山……”
皇帝听他说话费劲,干脆换个人说。
……
片刻后。
皇帝、内侍、宫女……一众行人都走出殿外,仰头看着远方。
原本。
此处行宫,可以望到巍峨的泰山。
如今。
却只能看到宫殿上的琉璃瓦闪闪发亮。
司马承祯望过去。
天空湛蓝依旧,云雾缭绕处,却不见巍峨的东岳。
泰山不见踪影。
皇帝心中正惊,不禁向前多行几步,想看看是不是被殿宇遮住。过了几息,他吩咐说:
“立刻前往岱庙,问清来龙去脉。”
“到底这是为何。”
正说着,岐王府的内侍匆匆赶来,等候在殿外,神情焦急。
高力士余光瞥见,亲自去问。
“出了什么事?”
“河东郡王病重了!”
……
……
江涉端着酒盏,与张果老坐在房上,身上还有酒气。
僧人跟在后面。
他听见老恩人惊问。
“这是障目术?”
江涉饮酒。
笑答: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张果老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看的稀奇。很快,就见江涉重新抬手,把障目术撤去。他还有些留恋不舍。
“先生何不多留些时候?”
江涉不愿多给兖州百姓多添烦恼,瞧过这术法的样子,就足够了。
“一刻钟足矣。”
两人说话间,地上飘下一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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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观神话的演生
江涉坐在房顶上。
吹着寒风,慢悠悠饮着酒。
猫走在房檐的瓦片上。左瞧瞧,又瞧瞧,又多发现了一处可以玩耍的地方。
他们坐在高处。
便能隐约望到远处的泰山,墨色的山石上落着皑皑白雪。依旧巍峨屹立在天地中,仿佛从未消失。
张果老一直望了许久。
两人身后。
那僧人还有些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张果老听到声音,看向下面。
院中的地上,落着那片枯叶。
是皂荚树的叶子。
皂荚树不知发生了什么,白日它们这些精怪并不常露面。再往远处,那窝小小的鼠妖试图扫雪除尘,把叶片推远了。
平淡无奇的一片叶子,枯铁色,与天底下任何一片枯叶都没什么分别。
竟然能把泰山遮下来。
杯盏酒水已空,江涉重新给自己添酒,笑着看向两人。
“果老,回神了。”
张果老越想越妙,他坐在房顶上参悟方才所见的玄妙。正打坐的时候,江涉耳朵里听到了几句街坊嘀咕声。
再一想如今情形。
一个须发尽白的老翁,与他一起坐在房顶上。旁边还有个和尚。
三人离地甚远,简直是在找死。
江涉能听到,耳边议论越来越多,原本只是一人看见,叫来家里人瞧着,现在好似又多了两家子。
他摇摇头。
“我们下去吧。”
江涉兴致上来,又添上一句。
“去泰山瞧瞧,如何?”
张果老霍然起身。
三人消失在街坊们的视线和议论中。
临走前。
江涉想起来,给李白和元丹丘留了个条子,笔墨随意潇洒。他去泰山瞧瞧,夜里许是未必回来,让他们不必担忧。
留好字条,江涉又看向猫,让它从房檐下来。
“走吧,我们去泰山。”
“泰三……”
江涉耐心解释:“方才看到远处的山没有,那便是泰山了。”
猫没听懂。
跳到江涉肩上,沉沉小小的一坨。
江涉不由感慨。
“长大不少了。”
这猫初见的时候,不过是一个月大,整个小猫像是蓬松的黑毛团,眼中蓝膜未褪,如今抱着已经有些沉了。
他养的不错。
猫知道是好话,神气起来。尾巴竖起,蹭在江涉背上脖颈上,毛毛痒痒的。
江涉换了猫能听懂的话,道:
“泰山比鹿门山要大一些。”
“鹿门三……”
鹿门山是老鹿山神的山,猫是知道的,他们从襄阳离开的时候,猫还见过,不知道有没有印象。
江涉走了几步。
耳侧忽地听到小小的声音,说的笨拙。
“三、能不能……长大?”
……
……
冬日的泰山,并不好走。
泥土坚硬,又冷又滑。
皇帝要封禅,提前一月封山,免得百姓上山砍柴冲撞了圣驾。
他们如今在山道上走着,寒风凛冽,几乎是越走越冷,那和尚衣衫薄,脸已经冻得通红。却一直跟在两人后面,走得累了,也不肯停步。
猫跑的是最快的。
还扭过头看他。
对猫儿来说,山上比院子里有趣多了,院子最多不过有几只耗子可以玩,山上就算是冬天,也有许多气味,可能是狼或是赤狐野猪留下的脚印,也可能是冻死的虫子。
天上飞着山雀,猫仰头看着。
不同的叶子,踩着发出响声是不同的,唯独猫儿听得懂。
张果老走在江涉身边。
也打量着这泰山。
山上有护卫把守,走上一段路就能瞧到兵士持刀巡视,帝王登山封禅在即,泰山上的许多猛兽都被提前清理了一遍。
却没有护卫能够瞧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
张果老感慨:“这山上如今僻静,倒是个好去处。”
“不知方才遮蔽泰山时,这些人是在……”
江涉走的不急不徐。
“应当是被一同遮住了。”
僧人也惊诧,他忍不住看向江涉,“若是人间帝王见了,恐怕也要拜而求仙。”
江涉只是笑笑。
张果老最不耐烦和皇家打交道。现在的皇帝和之前几个一样,动不动来传他入宫做官,扰人清静。
他死过几次,一开始还奏效,现在连这法子也不好使了。
老者摇头道:“做皇帝的,做高官的,未见有一人能入道。”
“心思玲珑,修道却不成。”
“七窍通了六窍。”
这话说的谐趣。
他们行在山道里,踩着冬日冻硬的泥土和砖石,望着眼前巍峨的高山。一眼看过去,不知要爬上多久,许多地方已经摆上了仪仗和封禅用具。
行到一半。
远远还能瞧见,有道士在筑坛祈晴。
张果老问:“先生说的另一样神通,腾云是什么?”
“是用来赶路的。”
“赶路?”
江涉颔首,道:“腾云驾雾,赶路会方便些。”
又是腾云,又是驾雾,张果老抚着须子听着,觉得有些像《淮南子》所言“乘云车,游微雾”,也说不好是什么术法。
他问:
“可能一日行万里?”
江涉坦然:
“还未曾走过那么远。”
张果老摸了摸衣襟,里面就是张薄薄的白驴纸,他就走在江涉旁边,盯着对方的鞋履。
想知道那云雾会是从哪冒出来的……
江涉瞧见,笑了笑。
张果老忍着心痒,没有多问。又说起之前被人征辟的事,说之前见过的乡野精怪。
和尚落后两人几步,在后面安静听着两人谈笑。
回想起那庙前的法贴。
便是出自眼前这位手中。
耳边是千种神通,万般道法,还有精怪妖魅。和尚听着,只觉得修行从未与自己这样近过。行在山上,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这片天地。
有缘共走一路,何其幸甚。
江涉一路走,一路瞧。
不远处,有护卫低声祈愿:
“我是京兆府渭南县人,求泰山神保佑,爹娘在地下平安……先父一生为人敦厚,与人为善,从未作恶……”
“泰山府君在上,宜州吴义学求府君庇佑,愿不负平生所学,得展志向……”
江涉远远听见。
帝王封禅。
求功业盖世,四夷臣服。
这些护卫沾光,也来到泰山。
求的是逝去的亲人安息,求自己仕途青云直上。
护卫们有的称泰山神,有的称泰山府君,都是俗称的讲法。
此时的泰山,虽是天地第一山,位于震位,巍峨高耸,古人以为,这是离天地最近的地方,可以沟通天地鬼神。
但还未有东岳大帝这样的威名。
许多后世的观念,在如今的唐朝,尚是懵懂。
可能要再酝酿数百年。
才会有东岳大帝,才会有泰山奶奶这样的神祇尊名。
张果老瞧见江涉半晌没有说话,还放慢脚步,认真听着这些护卫的碎语。之后便是在想事情。
他问:
“先生在想什么?”
几人行在山路中,他们脚程快,已经越过那几个祷告的护卫,继续往上走去。江涉收回目光。
他道:
“我看见了神话的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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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腾云驾雾是什么
老者问:“如何说?”
江涉语气悠游。
“秦皇以前,世人只知道泰山巍峨,主生发万物,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认为这是能与天沟通的神山。当时,也只有上古帝王封禅的传说罢了。”
“直到秦皇,自以为功过三皇五帝,天命所归,便有了第一次封禅大典。”
“后世君主效仿。”
“又有佛道深入人心。于是便有如今泰山府君之称,以为是冥司之所,人死后归于岱山。”
“恐怕后世论起来……”
“更会有神君祭祀,往后香火不断了。”
说到这里,江涉停顿了下。他语气清淡,让人听不出在想什么。
“那可能要几百年后了。”
张果老抚须:“几百年后啊……要是老头子能活到那个时候,愿意一起见证。”
江涉听了一笑。
他们走在山路上,又走了许久。一直到夜里,快到山顶,江涉听出和尚的冷的有些在发抖了,提出要稍作歇息。
便找来柴火点燃,三人一猫围着取暖。
冷柴噼啪燃烧,火星迸溅,驱散寒意。
张果老不懂烧柴,没觉得不妥。
只有那和尚多瞧了几眼,冬日里的柴和雨天的一样难烧,多半要晾十天半个月,完全干透才好点燃,不冒黑烟。
月光映照着积雪。
万籁俱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一点点声音都在放大,甚至还好像隐约能听到远处山下的狗吠和人声。
雪地映照着月光。
山林并不漆黑,而是一种剔透干净的蓝,银光闪闪。
江涉手上抓着饼子,给猫也分了小半,捋了捋猫黑亮亮的毛:“下山再吃羊肉去。”
一面吃着饼子,江涉从山道,望着下面。
可以看到天子的仪仗,远远可以望到灯火,还能听到许多脚步声。
很是焦急,行走匆乱。
……
……
山下。
行在林间,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山头,郑镒松了口气。
他在封禅前得了个九品小官,被宰相老丈人塞进封禅队伍中,明日便是他的大日子,万万出不得差错。
用帕子拭去额上冷汗。
郑镒回过身,依然是年轻英才的样子。
两人身后,约莫三丈远,是宰相拨派一同探查的护卫。郑镒让他们离自己远些,莫要听到话声。
他问亲随:“是谁说的泰山不见踪影?”
亲随提着灯。
“是从行宫传来的,岱庙的人也这么说。今日未时,泰山好似消失了一刻,听说可吓人。”
亲眼见过泰山依旧在。
“胡言鬼语!”
“一刻钟的功夫,莫不是眼花了?”
郑镒指着黑压压的山。
“这么大的泰山,你与我说能失踪?”
亲随也答不上话,支吾了一会,说:“传是这么传的,岱庙的人也这般说,如今已经加敬了香火,先祭祀一场。”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河东郡王忽然重病了一场,太医说日子恐怕不长了,说是什么……”亲随仔细回想打探来的消息,“好似说是津液气血,俱是败坏。”
郑镒诧异。
“河东王?不是岐王?”
“就是河东王,忽然病得厉害,有些像是油尽灯枯的意思,正跟王家郎君说话呢,就忽地倒在桌上。”
郑镒琢磨着。
他低声说:
“好么……河东王刚砍死了一个和尚,这会自己也快死了,报应啊。”
亲随吓了一跳,左右看了四周。幸好这是在山林里,那些护卫离的也远。
“郎君慎言。”
“知道了。”
郑镒随口应下。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能被圣人请来的有道之士,那都是高人,身上有着道行……
他问:“郡王如今如何了?”
“尚且不知,听人说已经转醒了。封禅是去不得了。”
郑镒咂了下嘴,心里竟然有点遗憾。
亲随瞧着黑洞洞的山林,泰山又高,里面不知有什么休憩的野兽,万一宫里的侍卫没清理干净……
他有些紧张问。
“郎君,咱们还接着往里走吗?”
郑镒远远看着那雪地里的山,摇摇头:“回去,让护卫们往回走吧,确认泰山依旧在这,够给丈人交差了。”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回去,已经是戌时四刻了。
郑镒回禀过丈人后,还特意打听了一番河东郡王的事。
睡前,他兴致勃勃与亲随说:
“不打听还不知,还有人说泰山消失不见,是因为随行中有无德之人。河东王还正巧病了一场。”
“丈人说,圣人本意封泰山神为天齐王。”
“这下恐怕更是要封。”
亲随听着,不禁打了个哈欠,双眼泛出泪花。
“郎君,亥时了……”
明日天不亮,郎君还要先去过岱庙祭祀,再登山去。
这样庄重的祭祀,一般是在日出前七刻开始,刚好可以目睹由阴转阳,天地交泰的时分。
为朝旦。
他们准备礼仪用具,要起的更早。
恐怕还睡不上一个时辰。
郑镒也知该睡了,明日他又升了几品,作为随行官员与圣人一同登上泰山观禅,最是费心费力。
但他还忍不住说:
“丈人说泰山真消失了一刻。你说,这是缘何?”
亲随从傍晚就陪着郎君往泰山上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吹了一肚子冷风,又饿又困,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亲随闭着眼睛,嘟囔道:
“泰山府君不乐意了……”
“总不能是还有神仙吧。”
郑镒也闭上了眼睛,他睡在床榻上,亲随睡在他脚边。他想着,明日随天子封禅,所能见到泰山峰顶的风光。
想到跃升的官品,郑镒也想不起河东王和神仙了,沉沉睡去……
……
……
江涉一觉醒来,正好瞧到日出。
远方一轮红日。
金碧腾射,云霞异彩,远远望去,群山都染上了金光,山上的松柏结着冰晶,也跟着剔透生辉。山雾弥漫,他们就像是在云海中漂浮。
人在山巅,仿佛抬手便可拨开云雾。
山上风冷,猫迷迷糊糊蜷在他旁边。旁边是昨晚燃剩的柴火,风一吹动,就微微亮起火星。
江涉把猫儿叫起来。
猫儿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
江涉温声:“这是我们昨晚爬的泰山。”
张果老与和尚也睁开眼睛,坐在山头,看着下方云海翻涌,金光照射,天上霞光万千,风云涌动。
这是一日之初的阳气,生生不息。
张果老望着云海,想起江涉昨天说的话,心头意动,忍不住问:
“江先生,腾云驾雾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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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于泰山论道
三人对面,便是翻涌的云海。
江涉瞧见张果老灼灼的视线,不由笑道:“我以为果老能忍到山下才开口。”
张果老也笑。
此时,红日从云层中跃出,天上云霞万千,风云涌动。这是一日之初,最安静,最玄妙的时候。
由夜转昼,由阴转阳。
山间的雾气被日光照的弥漫生辉。
落在江涉身上。
他坐在氤氲的晨雾中,天地安静,仿佛连神鬼都不能窥探。
山下人头涌动,登着泰山,来求拜封禅的君王将相们,更是不知此时,有人在山巅论法。
一颗心虚静空明。
玄之又玄。
妙趣非常。
方才共观一场泰山日出,此刻又被张果老一问,不由勾起他心中谈兴。他盘膝趺坐。
笑道:
“之前我与果老,论过天地。分阴阳、清浊二气。”
和尚自不用说,屏息凝神听着高人讲法。
张果老听到“天地”一词,就忽地端正起来,难得收了散漫的笑,整理了衣襟,正经听江先生接下来说的话。
他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这同袖里乾坤一样。
非是什么神通。
也不是许多修行人耗费一生,所学来的那些奥妙术法。
而是……
道。
张果道:“先生请讲。”
见他这样郑重,江涉反而一笑,他没有很正式地讲话,而是如同与朋友谈笑一样,随意坐在山巅老松下。
远眺群山,抚了抚已经困得睡着的猫儿。
他道:
“我不知如今的学仙人,是如何做到御风而飞,只能粗浅讲些我自己的想法。”
“天下术数神通万千,我一路走来,见过许多人修习术数。”
“学道多年,只求神通。”
老者问:
“先生是觉得不妥?”
江涉摇头。
一时间,不由想起了写下修行笔记的金元上人,也想起那用阴魂延寿的老道。无论过去是少年意气,还是闲云野鹤。最终都成了歧路人。
他叹道:“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山风拂过,寒意凛冽,和尚也顾不得冷,端正跪坐在一旁,静心听着。
短暂唏嘘了一下,江涉指着旁边的老松。
“我便以此树为喻。”
他娓娓道来:“道,是树根与主干,深扎在土地和山石中,默默吸收养分,才有我们今日所见的树。”
“而道法、神通——”
“便是树木生长时,自然而然开出的花朵,结出的果实。”
“世人见之,惊叹奇丽美妙。”
“但修行中人,应当知道。没有道作为根基,只求花卉、果实之美,便为空中楼阁,本末倒置!”
“道法学成时,神通自生。”
“非是强求而来。”
“腾云驾雾,亦是如此。”
类似的话,江涉在洛阳的酒楼间与王维说过。
张果老默然良久。
半晌。
他才抚掌。
“原来是这般……”
他抚着白须,感慨万千,自嘲道:
“修行多年,自以为有所小成,原来始终追逐术数,而非大道。”
“幸得先生点醒!”
“老头子在此谢过……”
张果老颤巍巍起身,便要行礼,却被一股虚柔之力轻轻托住。
江涉含笑拦阻,语气有宽慰之意:
“果老修行多年,见天地,也见众生。”
“何必妄自菲薄?”
张果老的脸有些泛红,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心绪翻涌所致。
江涉瞧着。
他与张果交游不久,却也有些了解。这老头向来不慕王侯事,在中条山逍遥自在,性情妙趣,道行已深。
若是被自己一言而心绪不宁,反而不美。
正要开口宽慰几句。
就听到张果叹息一声,话音里有唏嘘,也有欣喜。
“今日在此闻道啊……”
天朗气清,寒风拂过,空气凛冽而澄澈。半边天空都是粉金色的,美丽的朝霞笼罩在山间,松树的枝叶上都结着雾凇,闪耀金辉。
他们面前,是一轮朝阳,洒落金辉万丈。
另一边,清朗明月悬在天中,银光湛湛。
在这里闻道。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张果老咧开嘴笑,再度向江涉郑重行礼,动作之快,江涉甚至来不及阻止。
旁边,那僧人也是感触颇深。
他与老者不同,张果老已经领悟许多妙法,对道多少也有所参悟。
而他在大道面前。
仍是个学步的稚子。
只能在今日,听人谈笑论道间,一窥大道的风景,觉瑰丽非常,妙不可言。僧人心生向往,又不知往何处追寻。
僧人望着趺坐在雪地上,洒满霞光的仙人。
心头触动。
他问:
“道在何处呢?”
江涉答:
“无所不在。”
僧人有些不懂,想请教具体的地方,有无典籍可以修习。
江涉便说:
“在虫蚁中。”
僧人愕然。
虫蚁何其卑下,行在路上,都不会被人觉察,不小心踩死,也不会有人叹惋。
江涉瞧到,又抬手指着松树下的枯萎的野草。
“在野草中。”
若说虫蚁是生灵,有人见虫蚁而心生恻隐,感叹蝼蚁、蜉蝣寿数短暂,也是有的。
可是野草随处可见,百姓用来引火烧柴,牛羊用来食用充饥,甚至人在耕田之前,都要把田中的野草锄去。
道怎会在其中?
僧人更是不明,恭敬请教。
江涉又说:
“在砖头瓦片中。”
他们几人夜里用过干粮,和尚还曾远远去别处方便。
他微微一笑,补上一句。
“也在屎溺中。”
僧人不解,问:“道都是在这种地方?”
“是啊。”
江涉一笑。
“因为道无处不在,也没有高下之别。”
听到这,僧人心绪万千。
“贫僧明白了!”
他起身,便要庄重行上一礼,却被江涉拦下。
今日实在是受了太多礼。
几人说话的功夫,天上的朝霞已经渐淡了不少,空中澄澈通明,冷冽干净。天上的月亮也渐淡了许多,可能再过一会,就要渐渐隐去了。
江涉抬起手,指着那月亮。
“二位观此如何?”
月下,那手指修长,爬了许久山路,尘秽不染。只这抬手间,仿佛就要把月亮遮蔽了。
僧人想着道法高妙,道:
“有神仙气魄。”
江涉一笑,“指头能瞧出来什么?”
“今日所讲,不过是我一家而言,真正的大道还要二位自己领会。”
江涉说:
“道如明月。我今日指路,便如指月。”
“并非是让你们学我道法。”
“更非,沿袭我的旧路前行。”
“所谓‘随指见月’。世间一切典籍、旧法,皆如同此指。其意不在令人钻研、甚至迷恋这一指之形。若只盯着手指细看——计较它是否工整、纹路如何,又能见到什么真境界?”
“今日粗泛讲讲。”
“惟愿二位能顺此一指,得见明月,追寻自己的大道。”
“今日所言,不过抛砖引玉。人人道法不同,二位该凌云直上,见一见真月亮!”
他语气温和,却有旷达潇洒之意。
不立文字。
却让人明心见性。
张果老与和尚仰起头,望向天上那淡淡的明月,只是晨间极其细微的一抹月光,不如早霞明艳,也不如日光耀眼。
朦胧而美妙。
这样的月亮……
求月人,求道人。
江涉说罢起身。他拍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和露水,又把熟睡的猫儿唤醒。
昨晚加上今日,他爬过了泰山,又赏过日出。
乘兴而起,卖弄了些粗浅的道法。
是时候该下山去了。
老者、和尚也随之起身。
远处,可以望见许多游龙一样的人流,举着华美精致的仪仗,人数颇众,黑压压一片,比之前瞧着更多了一些。都是有名的重臣、别国使者,或是与天家亲厚的眷属、护卫。
这些人乌泱泱的,把下山路堵的水泄不通。
“走吧。”
江涉挥手把昨夜柴火的痕迹拂去。
脚下云雾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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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封禅见仙
山下不远处。
皇帝与文武百官精神奕奕。
今日便为封禅第一日。不管是君王还是朝官,都在子时或是丑时起身行动,在夜里前往岱庙。
赶在在日光初辉时,祭拜一番天地。
随后浩浩荡荡登山。
卫队火炬从山脚到山顶,蜿蜒如龙,遥相呼应。
皇帝骑着御马,被百官和禁军拥护,神采飞扬。
吴道子也跟在不远处,在心中记下这一切。日初东升,照着山道上每个人的脸,庞大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仪仗队、卫队……俱是庄严威仪。
帝王封禅,人间权势,莫过如此。
忽地行路中,听到几声惊呼。
吴道子不禁看过去。
皇帝也瞥了一眼,宦官便走过去,低声问话。
“发生了什么事?”
封禅这样肃穆神圣的大事,可不准大呼小叫。高力士的语气有责怪之意。
那官员仰起头,让高力士也看过去。
远处,浮现出一片云雾,上面还有几道身影。
高力士怔住了。
官员心惊过后,与高力士低声道:
“莫非是仙人耶?”
周边也有人听到这话,纷纷向天上看去。高力士揉了下眼睛,只是人和云雾更远了许多,依然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他回去与皇帝答话。
高力士定了定神,笑道:“贺喜圣人,天子封禅,仙人也来观礼。”
皇帝望着天际,看了许久。
飘动的人影,驾云车而远去了。
“真乃神仙。”
“神仙为何离去?”
皇帝怅然若失。
瞧见天上那飘渺远去的身影,封禅的队伍精神大振,仪仗的队伍从山腰蔓延到山脚下,传遍了每一个随行人。甚至连山下守着的护卫也有听闻。
都说是圣人功业千古,为受命之君。
引动泰山神驻足。
……
……
老者惊骇看着脚下腾云而起。
远处登山的仪仗极其微小。他们行在天地间,耳边是呼呼作响的狂风,衣袂飘摇,猎猎作响。
“这便是腾云驾雾?”
“然也。”
和尚已经说不出话。
这一片云雾,轻飘飘的,他们却能稳稳立在上面,遨游天地。
风从身边穿过,在鬓发和袖间刮过,天上再是寒冷,和尚也难以抑制住心中生出的豪情快意。
旁边,张果已经长啸起来了。
“妙哉!”
“真是快意!”
江涉已经将速度放的极慢,远望群山一座座,等两人过足了遨游天地的瘾,才落在地上。
泰山远去了。
耳边听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还能闻到牲畜的屎味。依旧是热热闹闹的样子,这几日百官来到兖州,随行数万人,许多生意都好做了许多。
张果老与和尚,双脚踏在地上。
过了一会,才有实感。
走出这条窄巷,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蒸锅里热雾飘动,行人有的停下来,买两个饼子吃。
许多人瞧见和尚的僧衣,都稀奇多看两眼。
还有的招呼问:
“大师要不要来碗饮子?”
和尚才回过神,恭恭敬敬拒绝。
张果笑与江涉说:
“今日闻得妙法,又见识一场,老头子回去捞月亮去。”
和尚虽然不舍,但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过多打搅高人。
几人辞别。
江涉肩上,探出个小小的猫儿头,暖烘烘贴在江涉身边。猫警惕看向四周街头,声音细细小小的。
“回来了……”
“回来了。”
这猫儿词汇量丰富了许多,看来多对它说话是有用的。江涉心里想,等千字文学完,可以再学些别的东西。
猫不明所以。
圆溜溜的猫眼四处瞧四处看,看不完热闹。忽地闻到不远处的羊肉摊子,鼻子嗅了嗅。
脑袋在江涉脖颈间拱了两下。
意图不言而喻。
江涉走过去,“多少钱?”
摊主瞧了瞧他衣裳,声音响亮,“五文钱一串!”
江涉默然了一会。
他开口说:“在下在兖州住了一段时日,记得前几日应当是三文。”
摊主讪讪一笑。
“那就三文,郎君来多少?”
这样的炙羊肉,和他家附近的那摊子有些像,在街头热闹处兜售,推着沿街叫卖,肉小,闻着却香。
“来十串。”
猫胃口小,吃个二三串,剩下的江涉包圆。
等回到自己住的那坊里,江涉站在街角,远远打量。正巧,他看到那摊主张望了一会,又往巷子里多看好几眼。
见到没有人来,摊主就要收摊。
江涉快走几步。
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问:“不知可还剩下饽饦?”
摊主瞧见他,眼中生出神采。
笑着招呼道:
“江郎君来了!”
江涉道:“我昨日出门,方才回来。”
摊主问:“郎君是吃素饽饦,还是肉的?”
素的便是一些冬日能储藏的菜来做,肉饽饦多数是鸡汤做底,加了肉和油,滋味好许多。若是豪奢一些,也有人吃羊肉饽饦。
江涉数了数自己的钱。
真不是很多了。
“肉饽饦。”
他坐在摊前小桌上,看着摊主手下忙活不停,不仅加了肉,还额外把剩下的一点菘菜添进去,一同煮着。
最后端上来,荤素都有。
江涉道谢。
两人心有默契,俱是没有提到那日去酒肆的事。
鸡汤饽饦佐上一点鸡肉,又有菘菜一起煮着,江涉也不亏待自己,把方才买的一包炙羊肉打开,抖了大半。
剩下的,摊开箬叶。
给猫儿尝尝滋味。
用饭的时候,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生意,摊主煮完饽饦,随手在巾子上抹了抹手,与树下的街坊说过几句话,又与江涉搭话:
“郎君可知道,圣人今日往泰山去了!”
江涉拿着羹勺,含混应了一声。
摊主兴致勃勃:“听说岐王病了,圣人还要给岐王祈福,兄弟情深啊……”
也有人在旁边听见,插嘴说:
“不是让小王侯上山祈福吗?”
摊主摆摆手:
“那是老黄历了,这话我可只与你们说,你们莫要说出去。昨日我兄弟在北市做买卖,听说连对面药铺的郎中都被征去,他瞧的真真的。”
“那小王侯也病了!”
街坊们一阵哗然。
江涉听他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的说是封禅事大,小王侯福气不够。还有的说是生肖相冲,还有的说岐王父子没准都相冲……
用完一顿,付过银钱。
回到家中,久违躺在床上。
江涉往旁边瞧了一眼,黑猫儿挤在一旁,长长条条的样子,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这猫儿睡得比他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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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管天家封禅事(+3)
江涉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冬日风雪拍门,山风也凛冽,躺到床榻上,筋骨都跟着松泛起来,生出懒意。不知不觉就睡了两个时辰。
猫早就睡醒了。
江涉起身,猫正在柜子里掏着什么东西,整个猫儿团在被褥上。
听到人起床的声音。
不由一愣,慌慌忙忙跳下来。
若无其事看向江涉,尾巴一拍一拍。
江涉瞧那柜子一眼,见到里面是有个掉进去的一团麻绳,被抓的毛毛躁躁,不知猫儿够了多久,也没够上来。
他捡出来,想了想,把这一截麻绳折起来,简单绑成在一起,递给猫。
“不要吃。”
猫正扒拉着。听到话歪起脑袋,想了半天。
过了一会。
它小心抬了抬爪,把这一小捆麻绳扒拉到江涉脚边,小声叫了一声。
“……”
江涉瞧着那猫儿特意让给他的绳子,有些无奈。
“我也不吃。”
猫不知道信不信,转过身去。
往院子里走了。
李白和元丹丘正在堂屋里喝酒,下着棋,听到声音望过去,有些惊喜。
“先生回来了!”
江涉应了一声。
李白问:“先生去哪了?”
“去泰山瞧瞧。”
泰山如今封山,更何况,兖州人都知道,圣人今日去泰山封禅,山上等闲是进不去的。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知道先生定然是走了别的路。
李白捡起一个杯子,给江涉也倒了一盏酒。
“泰山如何?”
“看了一场日出,风光倒好。”
李白也有点可惜。
“早知昨日便不去裴家赴宴了。我还未曾去过泰山。”
他正说着,忽而见到猫抻了个懒腰,一直在看他与元丹丘两人,猫眼澄澈。
好似有些得意的样子。
看错了?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等封禅结束,泰山解了封禅,随时可去。”
他随口问:“裴家如何?”
裴家是兖州本地的一处士族,十一郎裴则,字则之,是李白和元丹丘新认识的朋友。
李白乐道:
“我这次去,才知道那裴家也不太平,裴则说,睡觉时常有鬼魇,三五日便能碰到一次,害得他总做噩梦。”
元丹丘放下手中白子。
觑他一眼。
太白这厮,如今能瞧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神神鬼鬼更加乐道,不仅要在他面前讲,甚至还要对先生说。
幸亏孟夫子不在,太白少了一人显耀。
李白端着酒盏,这是从正店买来的西域好酒,在兖州的酒家中算难得的上品了。
他饮了一口。
继续道:“裴家花了几十贯钱驱鬼,听说我住的这处宅子闹鬼,裴则之还问了半天是何高人驱邪,困扰的不轻,哈哈……”
元丹丘趁他得意。
在棋盘上调换了一子。
江涉瞧见了,没有出言。
李白饮酒,继续说:“我也瞧过了,裴家传承多年,也瞧见了许多鬼,却不知是哪个鬼作怪。”
元丹丘趁机道。
“太白,该你落子了。”
李白瞥了一眼棋盘,有些疑惑。
怎么觉得攻守易势了……李白仔细琢磨了一下,在一处落下黑子。
江涉等他下完。
方问:“裴家花了几十贯驱邪?”
李白放下方才的疑惑,点头道:“是花了许多钱,如说能有高人解了鬼魇之忧,再多花钱也行。”
说到这,他忽地听出来。
“先生是要为裴家驱邪?”
江涉颔首。
此时的鬼魇,后世唤作鬼压床。有的是真的遇见了鬼或者精怪。更多的是晨起腿麻,胸口沉闷,身体不适,觉得被魇住了,为心理作用。
裴家闹了这么些日鬼,被魇住多次。
想来是前者。
李白道:“那裴家有福气了。”
“后日晚间,裴家举办家宴,邀了亲朋前往,我与先生一起去。”
说完,他才想起元丹丘。补上一句:
“还有丹丘子。”
元丹丘又调换一枚,指尖并在一起,捡起一个白棋在棋盘前敲了敲。
“太白,该你了。”
李白回过神,看向棋局。
皱起眉头。
江涉和猫儿在旁边瞧,不禁一笑。
方才李白饮酒说话的时候,元丹丘也不知换了几次棋子……
李白越看越觉得不对,怀疑地看向元丹丘。
元丹丘不慌不忙,抚须微笑。
“你是不是换了棋?”
元丹丘不肯认,语气悠然。
“岂会。”
“这白子之前不是下在这里的吧?”李白指着一处。
“你看错了。”
李白看向江涉。
“先生!”
江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咳了咳嗓子。
“三次。”
李白怒视元丹丘。
“好你个丹丘子!”
江涉便在旁边好整以暇,瞧他们互骂起来。
许久。
李白又说:“你这臭棋篓子,不仅下的寻常,棋品还差,我这就写信与孟夫子说去。”
“你又好到哪去?”
元丹丘早有对策,与江先生说:“之前在裴家玩射覆,他也没好几分。”
又一一说起对方耍过的无赖。
江涉扶着酒盏,笑听着。
好像总有一个冬日是这样的。
外面冷风呼啸,自家拉紧了门,日光从窗上糊的油纸照进来,澄白照亮屋子。他们坐在一起闲话饮酒,打发时间。
棋下到一半,说着说着又争吵起来。
狸奴卧在膝上,偷偷也舔了下杯中酒,被辣的不轻。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寻出之前没读完的千字文,人一句,猫一句,在旁边念着。
“龙师火帝。”
猫说的磕磕绊绊。
“龙丝、火帝……”
“鸟官人皇。”
猫抬起头,耳朵也跟着动,张望着哪有鸟。
这句它倒是听懂了。
江涉笑了起来,旁边元丹丘和李白也不争辩了,看着猫儿说话寻鸟,这猫也不是第一次开口,每次看他们都很惊奇。
一个小猫儿,竟然学会说话了。
江涉笑着与小小的黑猫儿解释: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是上古时的帝皇和官员……”
又念了下一句,江涉解释意思:“人们先创造了文字,然后开始穿上衣下裳。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猫跟着学,声音清稚。
“几千年……”
这猫儿还不到一岁,不知道几千年是什么时候。
一身墨黑,胸无点墨的小猫儿。
江涉也耐心,就与它慢慢讲。
几人一猫躲着风雪,待在屋里,泰山上的事就也想不起来了。没人关心天子封禅的仪仗行到了哪段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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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鬼魇
成日在家里躺着,读读游记,笔记,教着小猫儿说话,煮茶饮酒,惬意的不行。
转眼又过了两天。
江涉坐在椅上,疏通黑猫儿与耗子的关系。人希望他们能和和气气,但猫不这么想,耗子也不这么想。
黑猫儿舔着爪子。
瞄着他。
小小的耗子缩着脑袋。
问清楚情形,这猫心胸大气,并不是刻意要寻这窝耗子的麻烦,只是刚在学舌,在外面不方便讲话,在院子里就没有这样的麻烦,总喜欢到人身前,嚷来嚷去。
也想与耗子们聊聊天,说说话。
这就够让耗子精们骇死了。
江涉沉默了很久。猫就一直盯着他,碧眼圆溜溜的,尾巴一扫一扫,快把那片雪扫干净了。
许久听不见声音。
猫张了张嘴。
“朋友……”
它还记得家里的耗子是朋友,不能吃。
江涉目光又落向那耗子。
这小耗子精是那一窝比较小的一个,看到猫都在发抖,江涉想了一会,还是把人家的长辈客客气气请过来。
这回沟通顺畅了许多。
看着那大耗子带着小耗子回去,吱吱叫着,似乎是在训话。
江涉摸了摸猫儿。
“要懂礼貌。”
“礼、猫……”
“皂荚树和那屏风都不怕你,可以找它们玩。”
可是只有耗子会动!
江涉瞧见猫儿张嘴,发出声音,有些急了的样子,但又说不明白。
他放柔声音,耐心说:
“是它们住在这里,我们才能很便宜在这住下。”
这宅子不小,家具也完备,若不是闹鬼闹的声名远扬,房主一直租不出去,自己也不敢住。江涉恐怕要多花很多钱。
猫是知道钱的。
人总用钱买东西,圆圆亮亮是铜钱,几枚就能换羊肉吃。
望了望墙角的耗子洞。
目光不同起来。
猫想一直闹鬼,省下的钱天天有羊肉吃。江涉看出来,遗憾道:“那恐怕是不行的。”
他们今日傍晚要去裴家做客。
江涉问:“今晚我们去别人家做客,你要不要去?”
猫听不懂。
江涉又说:“本来是为抓鬼去的,那户人家这几日总能遇上鬼魇。”
“鬼!”
猫已经知道,鬼是很好的东西,能让他们少花很多钱。
“是。不过要亲眼瞧过才知道是什么东西。”
江涉一下下捋着猫儿的毛,黑猫渐渐仰起头,发出细小的呼噜呼噜。
看来是愿意去了。
江涉心里也轻快不少。
“主人家是不介意小猫来家里做客,只是难免有人怕猫,可能要你一直同我待在一起,不能在席上乱走。”
又叮嘱了几句去别人家做客的话。
猫脑袋听的晕乎乎的。
裴家的宅子离得不远,因此也不需要劳烦他们的两匹马。江涉、李白、元丹丘慢慢悠悠走过去,也不过花了小半个时辰。
到裴家的时候,天色尚早。
一抹淡淡的晚霞涌动。
大唐的夜宴,多半是酉时开始,客人们需要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主人家,以免触犯宵禁。
到坊门里后就没人管,爱去哪里去哪里。有朋友间情谊深厚,饮酒快活说个没完的,甚至要到子时后才散去。
酉时,仆从点起灯烛,华灯初上。
裴十一郎裴则,是个三十多岁的士人,听门房说李郎君和元郎君来了,忙穿上鞋履亲迎。
见到李白和元丹丘,裴则松下一口气。
“太白和霞子来了!”
他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身影。
“那位会驱鬼的高人……”
李白让了让,让他看向自己身旁的江先生。
裴则一怔,打量起来人。
这人一身青色旧衣,也没穿道袍,与那些他之前请来捉鬼驱邪的高人相比,没有锦衣玉服,也不像那些高人一样仙风道骨,胡子老白。甚至连一把桃木剑也没佩。
显得散漫,平平无奇。
能够驱鬼?
虽有些疑惑和失望,裴则还是对这人抬手一礼。
“那要多谢郎君了。”
江涉也打量着他,衣着华贵,鬓发胡须理的干净工整,却仍然难以掩盖憔悴之意,眼下发青,眼睛里还有血丝,像是几日未曾睡好了。
“裴郎君客气了。”
“不知郎君高姓?”
“免贵姓江。”
“郎君这猫儿漂亮!”
猫仰起头,小小叫了一声。
裴则有些意外,他哈哈一笑,转身与客人一起进入堂屋,边赞道:“郎君这猫儿灵性。”
堂屋里。
裴家像是很怕黑,仆从们早早点了灯,灯火耀耀,很是亮堂。
有两客人已经来了,正互相说话,彼此都很熟识。见到裴则进来,还遥遥举杯相敬。
李白问:
“是你住的屋里有鬼魇?”
裴则笑道:
“不急,今夜还长着,先请江郎君和太白霞子在宴上尽兴。”
他对太白请来的高人,心里没多大指望,也不求这位能把那鬼除去,让自己睡个好觉。与他们招呼一会后。
裴则就走到远处与仆从说话,像是在打点家中琐事。
江涉听了一耳朵,笑了笑。
李白好奇:“先生笑什么?”
江涉坐在席上,端着酒盏抿了一口,随意道:“恐怕裴郎深受鬼魇困扰,一会,还会来一位高人。”
……
……
太白这边的“高人”,裴则瞧着不大行。
太年轻了些,也太寻常了些。
裴则叫来下人,他递过钱袋:“你现在急去城外,快马加鞭,瞧瞧能不能把那些高人请来。”
这段时间,那鬼魇扰的他心神不宁,不知多久没睡过好觉。
越快除去越好。
仆从接过来,看着钱袋里碎金碎银铜板,他数了数,兖州人都知道,那石神娘娘庙前拜着誊抄神仙手书的是高人。
“郎君,这钱不够。”
裴则道:“只请一位就行。”
仆从声音弱下来,看着钱袋有些为难。
“请一位也不够……”
“那快与夫人说去,让夫人支钱给你。”
裴则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速去。”
天黑之后城门落锁,坊门关闭,下人赶不回来。
到时候他又要多受一宿折磨。
仆从诺诺应下。
吩咐过仆从,裴则看向灯火明亮的宴厅,缓步走了回去。
客人们分坐两列,互相饮酒,说说闲话。
唐人的宴会与后世不同,向来重酒趣。大家赏赏歌舞乐声,举杯相谈,玩过行酒令,酒过几巡后才开始上菜进餐,整场宴会持续两个时辰都是正常。
有客人瞧裴则有些烦心的样子。
端着酒盏,凑过来问。
“如何,李太白没请来高人?这般烦心。”
裴则瞧那边坐席一眼,青衣人正低头,在掌心里倒一点酒液,给那黑猫儿尝尝。一副随意懒散的样子。
身上既没有仙风道骨,也没有神人气概。更像是气度好的文人,来吃吃喝喝的。
他灌了一口酒。
“瞧着不大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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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李白借机显耀
客人也看过去。
“李太白不是说,他们如今住的宅子有精怪……说是耗子精,还会扫雪。”
“恐怕是醉酒之语,当不得真。”
客人笑笑。
他后来打听过,那宅子确实都说是闹鬼,在李白他们住进去之前,已经空置了很长时间。
不过裴则之这段时间被鬼魇所扰,心绪不佳。
就不与他争辩了。
琵琶一声声弹奏,客人也都来齐。
一帮文人便开始行酒令。推举一位年长的客人作令官。令官起个头,客人们就开始续令,引经据典,在席间应对。
江涉有的能答上,有的答不上,便饮酒一杯。
他们说的云里雾里。
这可害苦了猫。
明明是来吃吃喝喝,顺便给人家除鬼的。却听了一脑袋诗文句子。猫听着听着,原本探出桌案四处张望,毛乎乎的小猫头。
就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到了最后,整个猫歪倒在江涉膝上。
呼呼大睡。
对面的客人瞧的有趣,不禁莞尔一笑。
外面寒风扑人,厅堂里暖意融融,奏乐声不断,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点心,饮着酒,行令对诗,一时感受不到外间的寒意。
他们行令的时候,主家裴则,时不时向外张望。
天色黑下来。
裴则收敛面上的失望,笑着说起圣人封禅的事:“听闻行祭祀的时候,泰山从峰顶一直往下,都高呼我大唐恩泽。”
有宾客举杯,道:
“圣人给兖州免了三年税赋,确实是恩泽广披。”
江涉坐在席间,想起兖州那帮他们置办宅子给人扛货的汉子,还许了愿想求少征一年。
他道:
“兖州百姓能好过许多。”
“江郎君说的是,”裴则笑道,“这几年田庄里可就容易多了。”
李白喝的最多,别人是行酒令答不上来喝酒,唯独他对诗最多最妙,却一杯一杯喝着。脸上有着醉意。
听到几人谈起皇帝封禅。
他说:“我听说圣人封禅遇到了神仙,还封泰山府君为天齐王。”
元丹丘也听。
他和太白对遇到神仙之事最有感触。
“真有神仙?”
裴则也听说了,“就是泰山府君,回头我得去山上的庙里拜拜。”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有些困倦的样子。
裴则为了打起精神,干脆随手将桌上的一枚果子倒扣在碗中,玩起了射覆,又把另外几颗一样的果子藏在袖中。免得被人猜中。
他指着桌上的碗,笑问席中宾客。
“此为何物?”
元丹丘看过来,问:
“可有提示?”
裴则笑答:
“这是外红里黄之物。”
客人们扫视了一圈席间,找着有没有相似的东西。还有的取出几枚铜钱,就要开始起卦了。
裴则瞧着,心中生出趣味。
客人们一一猜起来。
“涂红的鸡子?”
“不是。”
元丹丘猜了桃李,没中。
友人没中,李白在旁边笑,醉道:“系着红线的铜钱?”
“太白再猜。”
元丹丘笑得比李白方才更畅怀,“太白啊太白。”
李白有些不服,眯着眼睛仔细看,但也看不到碗下盖着的是什么,想了一会,他往江涉这边看去,求知问:
“先生……”
江涉瞧了一眼。
悄悄与李白说了两个字。
元丹丘也瞧见了,他瞪起眼睛。
李白自得笑笑,他知道了答案,忽然也不急着说出来。在一旁饮酒,专程等几人答过几回不中,到时候再说出去。
那才叫痛快。
客人们正猜着。
江涉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继续给自己斟酒,又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
过了半刻钟,仆从顶着雪回来,身旁还跟着一个道人,衣袂飘荡,正是在庙前抄书的几人之一。
裴则眼尖。
“上师来了——”
他亲自恭敬迎接上去。
道人的精神瞧着比裴则还不济,双眼通红。
他远远就听见这屋子里热闹,道人拍去道袍上的雪,腰间还系着钱袋,问:“是此宅有鬼魇?”
裴则连称是。
提到闹鬼,正猜射覆的客人都静了下来,看向那边。
裴则笑说:
“我这就带上师过去瞧那宅子。”
道士没应,问:“一般是什么时候有鬼魇?”
“子时,或是丑时。”
“最早是什么时候?”
裴则回想:“应当是亥时末刻,那天我夜里醒来,忽然发现有些动弹不了,还有道影子似的在窗边闪动……”
道士点了点头。
“那也不急,亥时再说。”
裴则连忙请道人落座,声音恭敬。他他可知道,这是圣人征召来的大师,乃是有道之士,可厉害着。
道士坐在江涉斜对面。
看到有个客人膝前还有个黑猫儿,这道士不由多看了两眼。
来了位除鬼的道士,宾客们心思都有些浮动。
堂屋里静了静。
道士摆摆手,“几位方才是在射覆?继续便是,不必拘束。”
听着众人猜来猜去,他也随手起了一卦。
细细研究起来。
另一边,裴则招呼过道士后,又走到江涉近前,歉意道:
“江郎君……”
江涉瞧他眼下青黑的样子。
“无事。”
“总归是在下招待不周,还让郎君空跑了一趟。”
裴则端起酒盏,赔礼低声说,“这鬼魇也是好惹的东西,江郎君瞧在下这样,已经三个月未曾睡上好觉。”
“虽说并不是每日都有鬼魇,可自从有了这事,在下每每入睡,总是提着心神,时常怕那鬼再过来。”
“今日在下安排好房,请郎君安生住上一日……”
江涉想了想。
“也未必不好惹。”
裴则一愣,有些没听懂。
“江郎君是说……”
“可否一瞧?”
真有人上赶着去撞鬼?裴则愕然,看向新结交的不久的李白,想着这两人能不能劝说一二。
李白在旁边端着酒杯,一笑。
“白也愿一同去瞧瞧。”
元丹丘被他抢话,只好在太白说后,添上一句。
“我亦如此!”
世上还有这种人?
裴则感觉有些眩晕起来,他都忘记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座上的,听到旁边的道长说话,才回过神。
道士面前摆着六枚铜钱。
“上下皆火,外实内虚。离卦。”
他道:“有二解。一为外坚内虚,离为雉、为龟、为蟹、为蚌、为蠃。想来是个圆形小小的东西,涂作赤色。”
“可是鸡卵?”
“其二,从红黄二色来取,火生土。正好相合外红内黄。”
道士目光在席上绕了一圈。
李白心神紧了紧,怕他把答案说出去。
道士望向灶房远处飘来的肉香,联想到对方主家的身份,问:
“可是炙肉?”
李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神稍松。
裴则手抚上那碗,缓缓道:“上师所言半对,确实是小的圆的东西,但不是这两样东西。”
“那是何物?”
道士问完,就听到对面传来声音。对方着白衣,端着酒盏,眼睛有神。
“我知是何物!”
众人看过来。
外面风雪大作,李白饮了一口酒水,才笑道:
“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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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人,亡魂,泰山(+4)
李白问。
“则之,可对?”
裴则坐直,好奇起来,“太白怎的忽然猜的这般准?”
之前他与李白也玩过射覆,除非提示特别明了,不然李白答的还不如元丹丘。
李白看向江涉。
“这是江先生同我说的。”
裴则问:“江郎君竟然擅长射覆?”
“运气好。”
裴则不信,他当时特意还把剩下的红枣藏在袖子里,为的就是不让人想起来。他看向江涉的目光有些奇异。
把碗翻起来。
只见一颗圆滚滚的红枣落在盘中,裴则把红枣剥成两半,便见到里面黄色的枣肉。
“中了。”
客人们重新打量起江涉。
“郎君运气这般旺。”
“厉害,厉害。”
“裴十一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中不了……”
江涉笑笑。
……
跳跃的烛火中照出众人惊奇的脸。
裴则倒扣着碗,目光灼灼。
“这是何物?”
连那道士目光也盯过来,瞧的饶有兴趣。连猫也醒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人看它。
江涉道:
“一缕清风。”
裴则把那碗翻过来,里面空无一物。
宾客们轰然议论起来。
在裴则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有了红枣、花糕、豆子、手帕、墨条……林林总总,八九样东西。
都是方才尝试过的。
人的运气再好,能每次都猜中?
恐怕是极为高明的卦法,不知是怎么算出来的,裴则在心中惊叹。
九局下来,他已经心服口服,改换称呼。
“江先生真是厉害。是在下眼力不佳,有眼不识泰山……”
话到此处,忽地听到一声腹中肠鸣。
来自元丹丘。
裴则恍如初醒,他们刚才连猜九局,越看越稀奇,时间拖的太长。许多人肚子早就饿了。
他连忙吩咐仆从:
“快上酒菜。”
“给江先生倒上好酒——”
厅堂里忙了起来,不一会,僮仆们就端着杯盘碗盏,一道道添上来,香气四溢。
裴家很是大方。
桌上有用牛羊兔熊鹿五种肉,切成细丝的五生盘。有用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制的饮子。还有河鱼切片,佐芥末、蒜、豆豉,便是此时唐人爱吃的鱼鲙。
还有烤的焦香四溢的羊臂炙,用乳酪炖成的乳酿鱼,清爽的葱醋鸡,口感香滑的雕胡饭。
江涉正瞧着,侍从端上来一道新菜。
见客人有兴趣,还低声解释说,这是将羊肉切成薄片,腌制炸成的过门香。
一众佳肴,全都摆在案上。
裴则与江涉斟酒。
有过方才十局射覆,他不敢再看轻这散漫的青年人,问:
“先生莫非还擅长除鬼?”
江涉筷子夹着羊臂炙,冷下来后小心给猫儿剥了一点,放在掌心里。
“我会一点。”
他们一直慢悠悠饮酒吃菜,整场夜宴,一直说说笑笑,到亥时方散,客人们都有些困意,裴则让仆从带着他们回到房中休息。
李白和元丹丘有些睁不开眼睛,饮酒之后最是困倦。
能撑到现在,算是他们有毅力了。
但想到裴家闹鬼……
元丹丘拍了拍,“太白,醒醒,有鬼。”
李白睁开眼睛。
“我醒着呢。”
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真是困得神志不清。李白摇摇头,拍了几下脖颈醒神。
随着裴家往外走,来到院子里。
冷风一吹,人即刻就清醒了。
天上飘着雪。
僮仆执灯,引路。
雪天的夜晚,外面并不黑,反而很亮堂。泛着一种微蓝微紫的淡光,闪闪发亮。几人踩着雪地,吱嘎吱嘎作响。
裴则走在前面,对江涉和道士说:
“时常闹鬼魇的便是主院,旁处不曾闹鬼。”
他深怕江涉把他额外寻了道士除鬼记在心中,酒菜上来后,便说得很是客气,甚至称得上是小心。
江涉瞧了瞧他面色。
语气依旧平常,也没有射覆连中十局的自得,他问:
“裴郎君可曾去别处住过?”
“先生如何知道?”
裴则说起来,他也曾尝试过换院子住,甚至住到友人家,住到在乡下的庄子里,但都没有效果。无法安神入睡。
唯有自己的主院。
虽是会有鬼魇,但勉强可以睡上半觉。
元丹丘琢磨着:“这鬼还会寻地方?扰人作怪?”
裴则哪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怕把江涉和道士吓跑,裴则在旁边补充了之前寻到的那些大师高僧们的见解。有的说是床的位置不对,风水不佳,需要择日移床。有的说是家中有邪气,需要驱邪捉鬼,在宅子里做足了科仪,甚至撒了一地鸡血——没用。
说了许久。
裴则小心翼翼问:
“我这宅子里真是有鬼?”
江涉瞧了两眼,语气清淡。
“有。”
裴则按住胸口。
道士也颔首:“确实有。”
李白正看着裴则穿过一个身影虚虚的阴神,撞散人家鬼身,自己全然不觉,继续向主院走去。
江涉瞧到裴郎君紧张。
安慰了一句。
“阴神平时并不害人,郎君勿忧。”
谁能知道家中有鬼,还能无忧无虑下去?
江涉脚步如常,望向四周。
有些鬼魂隐隐可以见到面目,有几位和裴则自己有些相似,可能是有着亲属关系。甚至还有年岁很小的孩童,想来是没活几岁,便就夭折了。
他语气温柔了一些。
多说了几句,道:
“天下间每个宅子都死过人,有的鬼魂,许是还曾是家眷至亲,徘徊不散。只要不害人,城隍土地多半也不会驱逐。”
“人死为鬼,鬼多半弱于人。”
“郎君实在不必害怕。”
裴则自己在裴家排行第十一,除了旁支,上面其实还有三个兄长。
一个十二岁时,跌进池塘溺死了。
一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还有一个兄长,幼时发了一场高热,郎中没能救下来,死的时候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开始会背《孝经》。
更有早逝的姐妹。
裴则心里忽然好受许多。没有刚听到院子里有鬼时,那么害怕。
“我上头还有三个兄长……”
裴则年岁小许多,对他们没有什么记忆,只曾经听母亲叹息过聪慧的长子,后面自己悄悄去打听,才知还有几位逝去的兄长。
而随着他长大,父母也逐渐离去。
他的孩子,也有一个早早夭折。
裴则张了张嘴,“难道泰山不能引渡亡魂吗?”
旁边的道士不禁看过来。
江涉道:
“暂时未有听闻。”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过主院的院墙。就在石阶前,还有一个矮矮的孩童,身影虚虚坐在雪中,神情懵懂,反反复复背着一段书。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天上的雪纷纷下着,触碰不到江涉的衣上。
他手掌虚虚抚了抚那孩童的脑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疏疏冷冷,也像是下了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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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死死生生
道士摸了摸钱袋,才把自己的视线从这青衣人身上挪开,暂时放下刨根问底的念头……等处理了裴家闹鬼之事再问。
这江郎君到底是何人?
真跟开了天目一样,中了十局射覆,甚至还对阴魂的事非常了解,知道的比他还多。
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道士这般想着。
几人一起踏上石阶,走到主屋里面。
江涉收回手,环顾一周。
同其他地方一样,宅里也有鬼影。
有的身形虚虚,瞧着快要消散了,只朦胧看出是个人形。有的重复着临死前不久做的事。
这些身形穿梭在宅中豪奢的器具中,一面是灯火耀耀的士族,一面是懵懂无知的阴魂。
死死生生,交杂在一起。
守夜的仆从见到他们,叉手见礼,神情有些麻木,并不惊喜。
“见过高人。”
“法师好。”
守夜仆从双眼通红。
这段时间,裴家请来的法师、阴阳先生不计其数,但这宅子该闹鬼还是闹鬼,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要不是裴家买来的仆从,一家子都在这,早就想法子脱身了。
裴郎君作为主家,亲自为两人引路,一直走到寝房。
如今已经是夜深了,他面容有些憔悴,道:
“闹鬼的便是这间屋。”
室内灯火明亮,裴家恨不得把所有灯烛全都点在屋里。
来到这间寝房后,裴则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几次看向江郎君和道士,等着两人说话。
江涉瞧着这间屋子。
房间里稍显散乱,苍色的帷幕素雅,越过一道山水屏风,便是裴则起居的内室。床榻低矮宽大,用料讲究,帷幔用帐钩挽起。寝具已经收起来,只余一道凭几。
旁边桌案上,堆着几本书册,砚台里墨已经干涸,茶碗放在一旁,案角的白瓷熏炉里飘出缕缕檀香。
再往后,墙边的剑架在屏风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如何?”
裴则目光殷切,落在两人身上。
“二位可瞧出什么了,是有妖鬼作怪?”
道士目光落在那剑架上,客气问:
“可否让贫道瞧瞧这刀剑?”
刀剑为凶器,煞气压人,让住在这里的人时常做噩梦,也是有的。
裴则恭敬说:“上师自便。”
“这是我从金石集市上淘来的一把剑,据说是武德年间所锻。年份并不算久,只是颇合我心意。”
“常抚剑自拭。”
“则之虽居寝房宅院中,常捧书卷,但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裴则说完,顿了顿,虚心请教问:
“可是这剑的缘故?”
他对高人向来敬重,面前这位还是被帝王征召来给岐王治病的高士,道法深厚,还曾誊抄仙人所书,更是厉害。
道士皱着眉,打量那剑,剑本是辟邪的铁器,但他总觉得上面阴气过重。
“有些像。”
李白在旁边瞧着,小声问先生。
“是这把剑作祟?”
那道士正从剑鞘中拔出铁剑,听那几人在说话,不由一顿,往旁边看去。
却也听不清那几人在说什么。
心里有点痒。
元丹丘也打量着,他小声嘀咕:“这剑恐怕要不少钱。”
“那道士眼熟的很……”
“裴十一方说过,是从石神娘娘庙前请来的高士。”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点妙。
这道士守在庙前的土墙誊抄,他们还见过。
先生就在这里。
道士却不知道,有意思……
李白心中揶揄。
江涉瞧他们促狭,也笑了笑,他开口:“倒不是剑的问题。”
李白问:“那真是闹鬼?”
江涉摇头。
“那是什么?”
李元两人都奇怪起来,猫也轻轻叫了一声。
此时,烛火一闪一闪,窗外的月光也照进来,映照着外面的雪光。明明是深夜,但烛火和月光一同添光,竟照的室内亮如白昼。
江涉抬手稍稍掐算。
心中觉得有趣。
“还不到时候,等子时,你们再看。”
元丹丘的心痒起来,目光在裴十一的寝房,在桌上看了一圈,又在床榻上看了一圈。甚至还拉着李白,推开窗子。
两个醉鬼看着外面的风雪。
低声议论,想知道是不是院子里有什么阴魂作祟。
李白还想多问问先生阴神的事,他如今能看到许多往常见不到的东西,也瞧见方才先生在门口抚了抚那小孩的头。
仔细听,那孩子背的还是《孝经》中靠前的一段。应该是裴家的子弟,也不知死了多久。
给裴十一驱鬼为主。
李白记在心里,等回去再问。
而江涉,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道士。
道士拿过那铁剑,辨认了一番,又在室内走过一圈。
看的裴则心中七上八下。
他忐忑问:“真若是剑的缘故,可需做什么?这剑若是直接扔去毁掉,不知会不会有冒犯……”
道士笑道。
“若是之前,恐怕有些麻烦。”
“只是贫道近来日日摹习神仙法帖,得了些缘法,倒是让你撞到了。”
他目光掠过那青衣人一眼。
“贫道写张符箓便是,七日后,你来石神娘娘庙寻我。”
他话说的肯定,裴则大喜过望。
“那就谢过上师!”
再挨七日,便可消去这鬼魇,睡上好觉。
道士只一笑。
他走到江涉近前,语气与之前同裴则说话时的云淡风轻不同,更敬重许多,像是同道之间,请教道法。
“不知郎君如何看?”
裴则目光看过来,李白和元丹丘也阖上上了窗户,偏过头。
江涉笑笑:“剑架上确实有问题,法师好眼力。”
道士问:
“若是没有贫道,郎君预备如何做?”
“等。”
“等?”
道士诧异。
他方才听这位江郎君说到阴魂,从容不迫,竟然只会个等字?
江涉问仆从:“如今是几时?”
“恐怕快要到子时了。”
江涉便道:“那在下应当会等到子时。”
道士奇怪起来,心里生出好奇,子时是一日变换的时辰,一日阴气最重的时候。
“郎君是要等鬼出来?”
他提醒了一句:“鬼可不是好对付的。”
他看这郎君温文尔雅,身边连佩剑也没有,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行事这般莽夫?
几人索性就一同等在宅中。
裴则大着胆子跟他们一起等,瞧瞧子时到底能有什么,左右屋里人多,鬼就算魇到,也不只他一个。
过了一会,道士忽而感觉阴风更盛。
裴则变了脸色,心里忽而生出几分悔意。
不等他多想。
下一刻,人就已经昏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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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神仙手段
“郎主!”
仆从惊呼一声,把人扶起来,安置在床上。有些无措地看向他们。
尤其看向江涉。
在道士打量的目光中,江涉抬起手,把那柄剑从剑架上召来。
道士一怔。
“这是什么术法?”
江涉把铁剑抽出来,把剑身搁在桌案上,手上拿着剑鞘。
他请道士、裴家仆从来看。
李白和元丹丘也凑过来。
江涉指着剑鞘上面雕刻马匹和将军,不慌不忙,问说:“可见眼珠动否?”
仆从心里大惊。
“动了!”
道士目光紧紧看着剑鞘上刻的将军,真栩栩如生,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去看,简直像是要从铁鞘上跃出来。
道士甚至觉得,那将军正在看自己。
他之前寻错了?
不是铁剑,而是这剑鞘。
李白胆子大,与元丹丘盯着看了许久,求知心切。
“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涉看向裴家仆从。
“你家郎君,是何时买来这把剑,又是何时得来这剑鞘的?”
仆从瞧着那剑鞘,越看越瘆人,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他一下子变得极为配合。
“郎主是五年前得来的这铁剑,是从金石古玩贩子那里买来的。因为买的久,一直放在这,也从没觉得鬼魇是这剑的问题。”
“至于这剑鞘……”
仆从回想着。
“是之前的剑鞘被小郎君弄坏了,郎君从外边新买来的一个。”
“确实与宅里闹鬼魇日子相近!”
说完。
仆从目光躲闪,看了一眼那像活过来的剑鞘,给自己吓得不轻。
他忙问江涉。
“先生,这剑鞘里的妖怪要怎么除?”
“郎君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裴则还昏在床榻上,眼睛紧闭,时不时皱着眉头。之前仆从也不知郎君被鬼魇住是这个样子,真骇人,怪不得夫人和小郎君都住到偏院去了。
几人仿佛能听到剑鞘上骏马嘶鸣。
江涉道:
“这倒好办,不过是剑鞘有些灵性,应当是古物,吸了一些人身的精气,想要取而代之,所以才让人昏昏沉沉。江某有两个办法。”
仆从恭敬请对方道来。
“其一,这剑鞘虽有灵性,但本身不过是铁器,找个铁匠铺子,在火里融了便是。”
江涉语气不急不缓。
“其二,这剑鞘我瞧着有趣,也可收走。带走之前,把裴郎君的精气还回去,就可以转醒了。”
这两种法子……
扔炉子里毁了,容易冒犯到这剑鞘,不知道会不会惹出麻烦。
第二种被高人收走,也不知道能不能根除,以后要是再犯如何是好。
仆从不敢擅自做这样的决断。
他犹豫说:“小人不敢妄做决断,可否禀明夫人?”
江涉也不会为难他。
“自然可以。”
仆从小心翼翼告退,出了寝房的门,随后飞奔着跑远了。
……
……
江涉低头,寻了个高足椅坐下,悠游自在地品茶,欣赏着这个时候士族的家居。手上还搭着那铁剑鞘,袖子有意无意压着。
道士站在旁边,掐着自己的腿。
他一直回想,方才这青衣人随手就把长剑取来,剑还会飞似的。
倒是语气带上敬重。
“先生取来铁剑,用的是何法?”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人没有念咒,也没有诵念经文,平淡的就像是抬起自己的手臂。
道士越是回想,越觉得道法精妙。
今日是遇上奇人了。
兖州真是块妙地,能在庙前遇上神仙手书,还能在这瞧见神通术数。
道士大着胆子问:“可是神通?”
江涉怀中卧着黑猫儿。
他一下下捋着猫,“一点小技俩,不足挂齿,算不上神通。”
这是小技俩?
道士:“先生莫要蒙我……”
猫对这有灵的剑鞘,新鲜的很,目不转睛盯着铁鞘上转动的眼睛,爪子悄悄抬起,忽地重重扑在将军会动的眼睛上,死死压着。
床榻上。
昏厥的裴郎君,呼吸急促了一瞬。
江涉把剑鞘拿走,瞧着上面那倒霉的将军。
元丹丘乐道:“这雕工倒好,不知道是哪个铁匠做的,瞧着就像是活的,怪不得能成灵。”
李白瞧了一会,问。
“先生,若是继续同住下去,人会如何?”
“时间久了,恐怕会严重一些。如今只是夜里仿佛遇到鬼魇,感到疲倦,睡不好罢了。后面恐怕大半时间,都昏沉在床榻中。”
“直到被精怪钻了空子,取而代之。”
江涉正说着,忽而听到门外传来响声。
一个女子低呼一声。
随后,敛袖跨入门中,对着江涉行了一礼。
“多谢高人出手,救我郎君。”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只用一根金钗束发,未施粉黛,衣裳华美,却没有佩戴饰品,可以看出是匆匆而来。
在她身后,还有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几个婢女和婆子跟在两人身后。
“夫人客气了。”
女子道:“先生说的那两个法子,我已听下人说了。”
“只是我尚有一事想问——”
江涉听着。
华服女子问:“不知先生把郎君这些日失的精气还回后,这精怪是否不会再作孽?”
江涉打量着那安分许多的剑鞘。
“不会。”
女子松了一口气。
她盈盈再拜:“那请先生收走这剑鞘。我们寻常人家,不敢毁伤这样的奇物。”
又主动问:
“先生可需开坛作法?如需法器,尽可让我家来出金银购置!”
江涉拒绝了。
“不必那般麻烦。”
裴家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江涉起身,走到裴郎君面前,伸手在剑鞘上虚虚一抓。
众人耳中,可听到尖锐厉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剑鞘里,发出怒吼。
又像是妖鬼夜哭,催人心肝。
仆从缩了缩脖子,腿直发抖。
在众人的视线中,一道淡淡的青白色细光,从铁鞘上晕开,逐渐流淌回裴则的心口。虚虚幻幻,在空中轻轻晃动。
极其细微的一丝,像是呼吸就能被吹去。
窗子一直没关,天上风雪吹入室中,几人身上都有冷意,一步不敢挪动。
道士看的屏息凝神。夫人和身后的仆妇僵着身子,也是不敢出一声,都静静地看着,生怕打扰到施法。
过了一会,江涉才放下手。
语气轻描淡写。
“好了。”
话音刚落,床榻上,一直陷入昏厥的裴则,眼睫颤了颤,有转醒的意思。
众人手中狠掐出月牙,大气不敢出。
他们亲眼目睹,这位只是略一抬手。铁鞘之中,邪灵俯首,妖鬼夜哭,厉声尚未散尽。而纠缠裴家多时的鬼魇……
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抹去。
窗外风雪吹来。
冷风拍面。
道士、夫人、婢女婆子、仆从,孩童久久未曾回过神来,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呼之欲出。
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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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风雪送信,前缘(+5)
连裴郎君是什么时候醒的,众人都没如何顾及上。
他们看到这位施法后。
笑问一句:“此间事了,不知今夜我睡在哪间?”
女子回过神,立刻说:“已经预备好了上房,仙……先生请随管家过去,若有什么缺漏,随时言语一声,裴家自当备好。”
整个裴家都忙碌了起来。
裴则醒了,见到夫人侧坐在床头,怔怔出神,月色下很是素美。
这宅子闹鬼久了,夫人和儿子早就搬到偏院去住,怎么忽然过来了?裴则缓了一会,才想起自己之前是昏过去了。
“夫人……”
他夫人转过身,见他醒了,松了一口气,忙问:
“你是在何处遇到的神仙?”
这话把裴则自己问住了。
“神仙?”
听夫人和下人说完,裴则张了张嘴,心中有些恍惚。
“江先生这么厉害……”
他忽而想到自己之前对江先生的怀疑,还与仆从去寻了另一位高人。裴则心里一紧,与夫人低声说,又问:
“你说,江先生听见了没?”
夫人不知还有这事。
她蹙着眉头:“管他听见没有,你不敬在先,恐怕更要添上厚礼,与神仙赔罪。”
裴则抚着心口,感觉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和舒畅。
不过……
“神仙还要钱吗?”
夫人瞪他一眼。
“你身子虚,先歇息睡会,我去置办赔礼。不管人家是否需要,总要先敬上。”
……
……
江涉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他推开门,天上微微还下着细雪,院子外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扫去了,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各种箱笼快要院子占满了。
门前还有个人,江涉门开的太大,险些撞到对方,他退了半步。
目光警惕。
“足下这是……”
道士听到声音,抬起头,他眉眼睫毛上全是雪粒冰霜,瞧着起码在这站了一个时辰。
“仙师在上。贫道秋齐,愿……”
道士说到一半,忽而发现自己说不出声音。
他怔怔一愣。
江涉开口:
“道友同辈而称便是,不必如此。”
道士再想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竟又能说话,这回他没称仙师,也不敢称作道友,折中了一些:
“先生!”
江涉叹气。
“道友在这站了多久?”
道士愣愣说:“三个时辰。”
昨夜子时回去之后,他便想要站在门前求师问道,但又怕仙师不允,于是等了一个时辰,才站在门前,从天黑一直等到现在。
腿脚已经酸麻,甚至没有知觉。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狂喜。
江涉问他:
“可有帕子?”
道士忙在怀里找了一会,摸出一方皱巴巴团在一起的帕子,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递给仙师。
“这帕子不大干净。”
江涉接过那皱巴巴的帕子,伸手拂去他脸上的雪和冰霜。
“道友的鞋履湿了,回去换一双吧。”
道士听了,脚上不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江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冻的通红。
“贫道想随先生学道!”
江涉一觉醒来,门前就站着一人,在雪中冻了不知道多久。
旁边还有一把扫帚,院中的雪可能就是这道士扫的。
江涉今日第二次叹气。
“你不是已经学了吗?”
道士一愣,难道他曾见过这样的厉害人物?还学了术法,是哪位?仔细搜刮记忆,却想不起来。
他正冥思苦想。
江涉已经走在前面,望着院子里堪称浩荡的礼物。
问:“这是你送来的?”
道士惭恧。
他面色更红:“贫道家贫,恐怕没有这样的财资拜师,这是今早裴家送来的。”
院子里的仆从,早在江涉睡醒推开门后,便报去主家了。
江涉与李白元丹丘他们用过一顿饭。
给猫也分了些。
等吃完,就见裴则和夫人从门外走来,裴则已经换上一套面见贵客的衣裳,恭恭敬敬,叉手行了一礼。
“昨夜多有怠慢之处,望先生见谅。”
又有下人搬过来许多礼物,文房四宝、玉器、瓷器、茶团、美酒、金银器皿、丝绸锦缎,一箱箱抬来。
面前还有几盘金银。
门外更有人牵来宝马良驹,能听到骏马嘶鸣声。
裴家快把家底掏给他了。
迎娶新娘子的聘礼也不过如此。
江涉摇头。
“何必如此?”
裴则语气认真,道:“在下醒来才知,若是这鬼魇继续下去,日子长了,甚至可以取在下性命。”
“救命之恩,自当厚报。”
江涉问:“不知郎君之前请来诸位法师,大抵所费几何?”
裴则被神仙问话,回想道。
“当有一二百贯。”
江涉又问:“那一共请了几人?”
“若是算上先生和秋道长,也当有十二三人了。”
江涉点点头。
他望着满眼金银器皿,数十种财宝。面前有几盘金锭银锭,不远处,玉器放在匣中,还有两大套细瓷碗盏,都是官窑所出,很是昂贵。在后面,茶团,美酒,数不清的绸缎,如今的绸缎绢帛是可以当钱花的。
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富贵迷人,不过如此。
江涉抬手。
取了面前一盘银锭中的一颗。
沉甸甸的,至少有十两。
“这就足够了。”
裴家夫妇有些无措。
“可是金银俗物,先生不大喜欢?”
江涉微微一笑,把那银两揣入袖中:“此物确妙,人人爱之,在下也是如此。”
“若论奇异之物,二位已经送过。也让在下添上一员门神。”
“再多收下,恐怕不妥。”
裴则不知门神是什么东西,他夫人昨日却仔细瞧过那剑鞘上的纹样,心里猜测是上面所刻画的将军。
“鬼魇已经除去,也已蹭了两顿好酒好饭。”
江涉笑着。
拱手道:
“在下告辞。”
说完,他便唤来另外两人,往外间走去。
裴则追着走出室内,急道:
“江先生,若是再有相似之事,裴某该如何……”
寒风凛冽,风雪中,好似隐隐有东西吹来,落在裴则夫人准备送出去的好纸上,隐隐吹动几分。
有个仆从瞧见。
“这有字!”
竟是风雪送信。
他们愕然,再望去。
已经看不到蒙蒙细雪中的身影。
道士一直守在门外,闻言挤进屋里去瞧,仆从们也往边上让了让,对着那纸啧啧称奇,议论道:
“凭空而生,风雪送信,这是遇上神仙了!”
“我昨天就这么想!”
仆从们叽叽喳喳说起来昨天夜里见到的奇事。尤其是其中一人。
“我昨夜便见到那刀鞘上生出细丝,想来就是人活着的精气,传到郎君这边,郎君就醒了。”
道士探着脑袋看。
只见到纸面上,隐隐有流动的字态。
那笔法之间,他是再熟悉不过。
道士曾在庙前,誊抄了数千次,总是不得其法,感叹道法高深,玄妙非常。
耳边仿佛还听得见那戏谑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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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玄宗派人揭下法贴
院子里的仆从一拥而上,都凑过来看那字,议论不休,说的头头是道。道士渐渐被挤出去。
“上头写的什么?”
“不认得。”
“这字是雪变出来的,定然不是凡间的字!”
管家快走两步,把那张仙纸拿过来,小心捧到郎主夫人面前,给二人瞧。
裴则睁大眼睛细瞧。
这字被一道风雪吹来,飘飘渺渺,并不是他们时常所写的字,也不像是道家或是佛家一些符箓法文。
夫妇两个捧着纸,打量了一会。
俱是没看懂写的什么。
他们正思忖的时候,耳边听见一道声音。
是那道士回过神来,从腰间解下昨天裴家所赠的钱袋,沉甸甸托在手中,加起来值个几十贯钱。足够县里的百姓七八年花用。修行耗费的多,也够花很久。
道士瞧了一眼这钱袋。
他双手递还。
与裴则和夫人道:
“既已有高人驱鬼,想来二位也用不上贫道的符箓。空受金银,让人心中难安。”
“如今贫道还回去,还请郎君收下。”
裴家是兖州本地士族,不缺这几十贯的金银,何况道人是被天子征召来为岐王治病的有道之士,裴家更不会收。
裴则推辞。
“这钱万万还不得!”
“道长也跟着奔波一夜,劳顿辛苦。”
“今日在下若是收回去,要让兖州人如何看我裴家?”
细雪里,道士冻得发红的面上,有些惭色。
真正的仙师,也不过是在万千财宝中,只取一枚银锭。他昨日见识过一场奇缘道法,谢裴家还来不及,怎么肯收下。
两人推辞了一会。
旁边,夫人看了半天那纸,请教道士。
“秋道长,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们肉眼凡胎,瞧不大懂。可否请教一二?”
道士恭恭敬敬接过来,细细打量。
的确是那人。
或说,那位仙。
这样的笔意,他临摹了上千次。
道士也曾疑惑,此书非用笔墨写成,不知是何种道法,现在亲眼目睹。
才知,是用漫天风雪写就。
他感慨说:
“这是极为高妙的道法,今日能亲眼目睹,是贫道与诸位的福缘。裴夫人定要收好……真是好缘法啊。”
至于上面写的什么……
道士坦言:“贫道何尝不是肉眼凡胎呢?”
院中众人议论纷纷,裴家的下人没想到竟然连秋道长都看不出来,一时之间,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趁机恭喜主家,以后说不准再也不会受鬼魂之扰。
裴则望向神仙离去的方向。
风高雪远,已经瞧不见踪迹。
他正瞧着,道士把钱袋压在他手中,最终还是还了回去。
道士语气难得有些滞涩,不好意思。
“裴郎君的身子,后面再渐渐调养便可。我也可开炉炼丹,补足失去的气血精神。只是不知……”
“这张纸,贫道可誊习一二?”
“自然可以!”
裴则又要说丹材的金银财资的事,那道士语气坚决,绝不肯收下。
裴家请道士先歇息,被道士回绝了。一直到半下午,道士才誊习了许多遍纸上的字,心满意足,暂时回到石神娘娘庙去。
昨夜,他匆匆被请到裴家,许多地方都没有安顿,不知道自己的席位有没有被人占去。
这么想着,道士下了裴家的马车,踩在雪路上。
忽而听到远处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有许多脚步声,嘈嘈杂杂,听着不妙。
走到近处。
道士才看到有许多人远远围着,石神娘娘庙前,有一位红袍年轻官员,还有一身常服看不出的贵人,两人带着不少小吏护卫。
而他熟悉的那晋衣女子,山人,站在外面瞧。
道士心突突一跳。
快步走过去,低声问二人。
“发生了何事?”
女子望向被小吏护卫们簇拥的官员,声音压低,小声说:“他们要取走法帖。”
道士一愣。
这法帖是仙师所书,妙法遗留在这墙上,既是庙里石头精的缘法,也是他们,乃至天下学道人的缘法。
哪个高官这样霸道,想收作私藏?
道士问:
“是朝中哪位?”
他们是圣人征召的“有道之士”,在百官面前,勉强算有三分颜面。如是这当官的硬要夺走,也可腆颜,进言到宫廷,与圣人和岐王说去。
女子瞧着那锦衣贵人,低声说。
“那位是宫中的宦官。”
山人也点点头。
是圣人要取来,能与谁说去?
道士默然。
这才明白为何这两位没有话说,而是站在这瞧。道士也说不出话,与女子山人站在一处。
心里却想起昨天夜里,他守在门前,在雪中等了一宿。
那时候,心中是得见大道的快意。
一日之隔。
如今……
三人抄手袖中,静静瞧着那红袍官员和宫中内侍,带领众人行过简单的祭礼,酒水洒在庙前。
随后。
那年轻官员就在宫中内侍的指示下,一身红色官袍,威仪堂堂,站在土墙前,准备揭下那张轻飘飘的纸。
那张纸看着轻轻薄薄,却不好揭下。
郑镒刚升到五品,不愿办坏差事,小心用劲。
但那纸依旧紧贴墙面,分毫未动。
僵持片刻。
郑镒终于无奈回身,朝高力士低声说。
“揭不下来……”
高力士皱着眉头,瞧了一眼郑镒,念在对方老丈人的面上,语气还算和缓:“可是浆糊抹的太厚了?”
郑镒答不上。
高力士干脆上前一步,把郑镒拨开,亲自出手。
一时之间,四周围观的官吏、护卫,还有那些道士、山人、女子、香客……原本细碎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这几日来,他们都受过这一纸道法的恩惠——
卖饼的贩子,因它多赚了好几串钱。
有的香客如了愿。
求道的人见到了道法。
远处,更是有个不起眼的墨绿相间的石头,在地上跳了跳,暗中焦急,躲在庙后观察。
高力士心下觉得,郑镒果然稚嫩。
顺着土墙坑洼不平的地方,随手不就能揭下来了?
高力士伸手一拈,这纸倒是干净,从头到尾,风雪未侵、尘土不染,没准还真有说道。
正当两人各自用力的时候。
忽有一阵冷风吹来。将高力士、新升官的郑镒,连同周围护卫小吏一齐掀倒在地。
官吏跌作一团。
风过无声。
墙上那张纸纹丝未动,字迹依旧清晰如初,奥妙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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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门神,文武判官探鬼
江涉坐在院子里饮茶,面前摆着他的全身家当。
一锭十两银块,碎金五钱,两贯钱串,另外还有三四百枚散钱,摞在一起,堆成小堆。脚下的箱笼里还有之前驿站里商人送的几匹绸缎。
资产颇丰。
又可以花一段时间了,明日便去酒肆里听说书。
这么想着,江涉心情不由更好几分。天上落着细雪,他也不觉得冷。
从袖中找出那铁剑鞘,放在桌上。
“这不是昨晚的剑鞘?”
元丹丘眼尖,拉着李白看过来。
“先生昨晚说是门神,便从这剑鞘里来?”
江涉也说不准。
昨晚短暂一瞥,只觉得活灵活现,古物生灵也很有意思,正好裴家不胜其扰,就给出两种选择,从裴家拿来了。
“试一试瞧瞧。”
剑鞘放在桌上,感受到生人,忽而又有威慑气魄。
一道身影浮现在雪中。
墨黑一团,如同泼墨重彩。将军魁梧,骑着骏马,气势压人,浮现在桌上。
凤眼一扫。
将军声如洪钟:
“何人在此造次?”
李白瞧那气势,心中惊奇,问江涉。
“先生,这可是古时候的哪位将军魂灵?”
元丹丘也有此感。
他瞧着那墨色的身形,仔细辨认,“这位瞧着是汉人,鹰扬虎视,气势不凡,莫非是昔日的飞将军?或不是汉时人,三国?战国人?”
“莫非是我大唐战死的将军?”
李白在旁边摇头。
“先生说是古物,有唐以来,不过一百五十年。”
他猜说:“也不像关公,关公美髯。”
江涉莞尔。
那将军持着宝刀,威风凛凛,怒发飞张。
江涉问他:“你叫何名?”
“赤刀将军是也!”
“为何取这个名字?”
将军自得,微微抬起下巴。
“连杀百人,血流不止,刀身染成赤色,故以此名。”
这位将军又说了许多自己的神勇之事,乍一听还颇有道理。但李白仔细一品,这些好像是许多古代故事变文串起来的,有的是李广的事,还有卫青、霍去病、李牧。
融合杂烩。
听的让人啧啧称奇。
江涉放下茶盏,听了一会这将军的故事,评点道。
“戏瘾倒大。”
不等这赤刀将军怒目瞪视,李白和元丹丘也少了对古时武将阴魂的敬畏之心。
你一句,我一句,在旁边对这将军说起如今的事。
纷乱离合,听的将军目不转睛。
“后来呢?”
后来便是李唐天下,如今国祚已有一百多年。李白说着。
元丹丘在旁边补充。
“随后便是……三月前,这刀鞘被裴家郎君买到,夜夜鬼魇,将军吸人精气,想要取而代之。”
“先生令你为门神。”
“将军可愿?”
听到这话,霎时间,这院子里都昏暗下来,桌上剑鞘颤动,将军怒吼,骏马嘶鸣。带有刀剑铜铁声。
将军大怒。
“我功名万世,你让我去守门?”
江涉端着茶盏正瞧着他们说话,忽然之间,风雪卷动,剑鞘嗡鸣不休,桌案上的书页都被刮翻,铜钱作响。
他轻轻在铁鞘上,敲了敲。
“笃笃。”
这将军的阴魂安生了下来,连那胯下马匹也安静,不再吁吁嘶鸣。
江涉稍稍掐指。
风雪中,他安然坐在桌前,放下手中茶盏,把书页重新翻回到自己看的那页。压住铜钱和那轻飘飘的五钱碎金。
声音清晰入耳。
问:
“将军险些害人性命。仔细算来,从前也做过些恶事。今日唯有两法,我给将军选择。”
“是做门神,日后行善补罪。”
“还是依照恶灵度化了,就地惩处?”
赤刀将军捂着头。
感觉好似脑袋都被人敲了下来。
那“笃笃”两下,声音灌入耳中,鬼身都跟着颤动,像是下一刻就要被人驱散。
他心中难得生出畏怕,惊疑不定。
这是何人?
过了许久,赤刀将军才重新开口。
“也罢。”
“门神就门神。”
话音刚落,赤刀将军忽然感觉,天地间仿佛隐隐契合,自己与这桌前青衣人联系起来,还真成人家看门的。
这是什么神通?
赤刀将军吐出一口气,压住火气,他捋了捋黑髯,问:
“你有何物,需要本将军护卫?”
江涉指着桌上的银锭、碎金和铜钱串。
“就在这里了。”
赤刀将军瞪起眼睛。
这这这……
赤刀将军半晌说不出话,就这点钱,连买刀鞘都不够。还需他一代神将,特意护卫?
许久。
“本将军住在何处?”
江涉指了指门前。
“将军平日就在那处当值,至于住处,自便就是。”
江涉说完,把钱重新放在袖子里,他并不放心自己的钱让别人看着。
又数出几十枚钱。
带着猫儿,出门往酒肆里吃酒去,悠悠哉哉。
门一关。
忽略了背后的连声怒吼。
……
……
兖州城隍庙。
夜游神禀告,昨夜城中,有一股冲天鬼气。
城隍端着茶盏,细问:
“是何等妖鬼,可曾害人性命?”
夜游神道:“听说他家闹了很久的鬼。”
“昨天夜里,我匆匆赶去那宅子,却见到鬼气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
文判官问:“可是藏起来了?”
武判也这样想。
城隍也觉得如此,吩咐道:
“如今皇帝驾临兖州,百官和宗亲全在兖州,若是有妖鬼作怪,也是件麻烦事。”
“你二人过去瞧瞧,趁早处置了。”
文判官和武判官领了命。
与夜游神问清地方,便往裴家飘去。
裴家他们也熟悉,曾经巡视时见过许多次,是兖州本地的世家,也曾给城隍庙敬过香火,奉上瓜果点心贡品。
不过这两年少去了。
“怎么是他家惹的事?”
两人在外边瞧着,忽而感到一阵清风拂来,沁人心脾,说不出的舒服。
文判与武判对视一眼。
“恐怕这家不知得了什么宝贝,才招来阴魂贪求。”
“呵呵……从前他裴家也给本官敬过香火,本官就帮他驱一驱!”
两人一身官袍,飘了进去。
正要去寻阴魂和宝物,准备驱散那不知死活的鬼,他们进到院子里,就顺着听到许多人在议论。
“你说神仙写的啥?”
文判动作一顿。
望向众人远远围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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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城隍拜访(+6)
院子里留着一方空地,坐着一对夫妇,披着氅衣避寒。周边还有儿女,几个亲近的仆从,都围着一张纸瞧。
说的正热闹。
仆从嘀咕:“我哪知道神仙写的什么,秋道长都没看出来,我能瞧出什么?”
身边还有年轻的小郎君,一眼不眨地盯着纸,问爹娘。
“娘,这字如何还会动?”
裴夫人看了半上午,两人甚至连午饭也想不起吃,越回想着与那江先生的经历,越是觉得离奇。
那张纸几人不敢再随意乱动,如今就这么远远看。
武判官面色肃然。
“哪来的神仙,定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天地间有没有仙人他们还不知道吗?
文判官抚着须子,听着他们极为推崇的样子,又见此宅隐隐之中,很是清正明朗,不像是坏事。
他想着说:
“没准是有路过的修行人,见到妖鬼,随手除去了。”
“也有可能!”
两个阴神,一齐飘去,探着脑袋瞧。
在判官的视线里——
那个字细细闪烁,随着天地的气势,不断变幻,字身升腾着清正之气。
一眼望去。
两人鬼神之身,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真是件至宝!”
“怪哉。”
文判官听这院子里的人不断说话,大约了解了几分,奇道:“这纸竟然是由风雪递来。”
“也没使笔墨,凭空而书。”
“这样厉害?”
他怎么不知道,如今的修行人,还有这般厉害的。
文武判官立在院中,听了一会话,心里更是纳闷,这些人说了半天,只说是裴家昨晚请来的客人,说昨夜在宴上射覆,猜了十局,中了十局,恍若神人。
却不知这人是从何而来。
两位判官在宅内梭巡一圈,确定那害人的鬼气,半分也不剩,只有懵懂将要散去的阴魂。
才离去。
回到城隍庙,二位把这事说给城隍听。
城隍皱起眉。
“一张纸?”
“是,”文判官说,“听闻是风雪送信,凭空而生。那纸上所写,极为清正,恐怕留笔者道法深厚。”
城隍问:“写的什么?”
方说的头头是道的文判官,语气难得滞涩起来。
他与武判互相瞧了一眼。
低声说:“下官未能看懂。”
……没看懂?
城隍一怔,文判官生前是兖州有名的儒学大家,死后为鬼神,也是钻研道法。
什么字能难倒文判?
他看向武判官。
武判官面有赤色,叹息一声:“下官也未能看出。”
世上当真有高人。
城隍来了兴致。
“到底是在何处,你二人与我去去。也可拜访一二!”
……
……
正在院中,披着氅衣,与儿女、仆从,说着话的裴家夫妇,忽地睡了过去,一动也不动。
“郎主!夫人!”
院子里乱成一团,请大夫的请大夫,更有人四下顾盼,想找那神仙援手。
裴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忽而见到三个穿着官袍的威严人物,站在他夫妇二人面前。
一人文官打扮,面容青白,手持一本册子,另一手持笔。一人是武官模样,怒目獠牙,手持锁链,面色赤红。
而在两人中间,站着一人,雍容威严。
鬼啊!
跟城隍庙上的雕像一模一样,裴则心口紧了紧。
便听到那中间的威严官员,问他。
“便是你,遇上了鬼?”
裴则不敢欺瞒城隍。
称是。
“可有人帮你除去了那鬼?院中纸上,是何人所书?”
裴则不知这事是好是坏,恐怕给江先生添来恶事,支吾着不敢说出来,被旁边武判一吓。
才道:
“那是昨夜请来的客人,听闻是一路云游过来,暂时落脚在兖州。”
“鬼魇是从之前买来的刀鞘中生的,那人说是时间久了,不仅吸人精气,更会想取而代之。”
城隍道。
“如此听来,那人道法却高。”
“为何要给你留下这么一张纸?”
裴则心突突直跳。
城隍又看向另一旁的女子。
裴夫人紧了紧心神,道:“那位离去之前,我家郎君曾问若是再有鬼魂害人,当如何。那位并不言语,只留下这么一张纸。”
“我们想着,上面写的字,许是可以驱鬼辟邪。”
文判官闻言,一笑。
“岂止可以驱鬼辟邪?”
裴家夫妇两人都心惊。
又不敢问。
文判官瞥他人二人模样,心里瞧出几分,念在曾有香火情分上,他出声提点了一句。
“这是你们的运道,这张纸以后好生保管,可作为传家之物,莫要轻易买卖送人,可知道了?”
两人忙点头应下。
先是有雪中异象,又有秋道长叮嘱,现在又得了这句话。
裴则决定以后给儿女添上一条祖训,让他们好生保管此物,绝不可外传。
城隍听文判官说完。
问:
“这位来你家做客,你二人是如何结识的这等人物?”
裴则就说他,新结交了两个朋友,得知他们如今住的宅子闹鬼,甚至还有一窝通着人性的耗子……裴则正受鬼魇困扰,就托了新友,请来除鬼高人。
“未想到这样厉害,仿佛神仙中人……”
城隍听了颔首。
“倒是个不扯谎的。”
“你可知道,那位住在何处?”
被问了这么多话,裴则已经听出几分,好似不是去找江先生的麻烦,他与三位城隍庙阴神说出住址。
“巷子里,闹鬼的那处便是。”
说完这些,裴则想起神仙所写的纸,他肉眼凡胎,一直看不懂。
恭敬请教问:
“不知,纸上写的是何字?”
城隍不语。
文判官动作也是一顿,他整理袖子。
另一边,武判官抬起头来,“知道保佑你家便是,问这般多,于你二人无益。”
文判官放下袖子。
他也颔首:“往后记得多进香火便是!”
说罢。
三位鬼神飘然离去。
片刻后,裴则与夫人醒了过来,神情还有些迷茫。
被众人簇拥着问候。
儿女和亲近的仆从都抹着眼泪,“郎主和夫人怎的忽然晕过去,可吓死我们,幸好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二人缓了一会。
听见仆从说,“我还求神仙保佑咱们裴家。”
裴则忽地想起来,从地上坐起,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妙法,瞧了几息,与夫人一起仔仔细细收进屋里,供奉在祠堂前。
“这东西可宝贝。”
……
……
另一边,三位鬼神已经飘然行到巷前。
那闹鬼的宅子稍稍一问,便有个文人模样的与他们说了。三人一路穿行在巷子里,风雪从他们飘然的身形中穿去,只留下满巷空风。
杜郎君回过神来。
方才他坐在摊前吃羊肉饽饦,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盹。好似还有人找他问话。
真是白日做梦了……
巷子里。
城隍,文武判官,已经行到门前。
武判官一嗅,手中铁链不觉动了动:
“好似有鬼气。”
三人正想着,飘然行到院门前。城隍负手而立,武判官自觉上前。他出于敬意,依照凡人的俗礼,敲了敲门。
门前还挂着一把铁质的剑鞘,上面雕着纹样,栩栩如生。
“这还有把剑鞘……”
鬼气还重。
城隍瞥了一眼,念在许是高人之物,没有过问。
“笃笃。”
一道虚虚的身影忽地从门前飘出。那人宛如泼墨而成,长的将军模样,骑着骏马良驹,怒发冲冠,火气极旺。
“是谁又在敲本将军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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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酒肆,城隍,游历
城隍顺着指路,与文武判官飘向那酒肆。身后留着一个有些发蔫,闭口不言的将军,重新住回剑鞘里。
将军缩在剑鞘里,忍不住念了一句。
“娘的,这家是什么人,竟然识得城隍……”
他嘀咕的时候,城隍与文武判官,已经化作了人身,不作飘举之态,顺着巷子行到了那酒肆里。
身上衣衫也由浓墨重彩的官袍,改成凡俗的衣衫。
酒肆里。
说书先生先讲的故事很新奇。
三人进门,便听到一段唱词,接着说书人便说起八百年前的卢生,守在山下给那白鹿诵道经。说书先生声音微微有些哑,语气快慢结合,顿挫有力,更让人觉得诵经之难。
听到白鹿踏上修行前叩拜,说书先生刻意停顿了一下。端起一旁的茶碗,抿了一口。
放下茶碗,声音悠长。
“伙计,侍候着嘞——”
话落。
从酒肆后门里就走出个伙计,端着竹编的笸箩,脸上笑意吟吟,在酒肆里依次走过一遭,求人赏钱。
柳先生笑眯眯道:
“诸位听舒坦了,听乐了,随手赏几个钱,不拘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桌前,有的人顺手扔出一文两文,有的真只是来吃饭的,蹭一段话听,低着头没搭理,伙计也识趣,嘴里念叨着赏钱,没往人家跟前凑。有人阔绰,随手抓了一把,有十几文。
伙计依次笑着恭维。
“谢郎君的赏!”
“王三兄赏了!”
食客递出了钱,催促道:“快讲!快讲!”
“后面如何了?”
城隍三人站在门口听了几句,说的是白鹿求仙,与山下人家结缘的故事。他们身为鬼神,心里有些奇妙。
城隍抚须。
文判颔首:“这故事不错。”
武判官也说:“确实是妙,难怪高人爱听!”
三人走了进去,望向酒肆间。
酒气浮乱,堂中三三两两坐着十几人,三位鬼神一眼便找到裴家和守门神说的人——
一身青衣泛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二三小菜,一碟羊肉,一壶酒,一人独饮,听着说书故事,怀中还卧着一只贪吃的猫儿。
笑夹一块羊肉,用掌心托着,给小猫也尝尝。
眉眼低垂,气度沉静。
三人走过来。
就要拱手一拜。
店里的伙计一路端着笸箩走过来,奇怪看他们一眼。江涉用帕子擦擦黑猫的小脸,从怀中数出十枚钱,准备放进笸箩里——他如今有钱大方的很。
伙计忙把笸箩端起来,不让江涉碰到。
“哎哎哎,郎君客气了——”
伙计低声说:“柳先生说,如今讲的故事有趣,多亏了郎君,叫我们以后都不取郎君的钱。”
江涉瞧了一眼店里,食客们吃着酒菜,互相议论,还有的正催说书先生继续讲。
“咱们谢您还来不及。”
伙计急匆匆道,“郎君先在这吃酒,我得收下一位去。”
江涉瞧了一眼那饮茶润喉的说书先生,正往这边看,与他笑着点头。
重新把钱收了回去。
这才看向站在面前的三“人”,衣着贵气,江涉面上没有惊讶的神色,也抬手回了一礼。
“三位请坐吧。”
城隍笑。
“看来高人是知道我等前来拜会了。”
这是四人桌,城隍和文判官坐在对面,独剩下个武判官,瞧了一眼,不好坐在高人身侧,想叫伙计添条凳子。
江涉往边上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
猫瞧这三人,东看西看,像是闻到香火气似的,小小的鼻子皱了皱,脑袋一探,继续吃自己的肉。
江涉问:
“几位不介意这猫儿吧?”
城隍笑起,瞧着那小小黑猫,身上格外多添几分灵性。仔细看来,还是只小猫妖。
他哈哈一笑。
“有何介意的?”
“高人在裴家所书,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江涉听着柳先生,已经说起那山间白鹿得道的事了。
许多地方江涉知道的也不详细,整个故事不过是草草写个二三百字,交代前因后果罢了。
被柳先生这么一添,多了许多说书人的想法。把短短几百字的故事说的妙趣横生,只听这一段入道的故事,就把八百年前卢生的小心翼翼,白鹿的懵懂,求道的艰难,全都说出来了。
真是厉害了。
等山神打坐回来,倒是可以同山神一起听听。
当事人就在眼前,恐怕更有意思。
他自己用着饭,瞧着另外几人桌前空空。
江涉招手,请来伙计添酒添菜。
文判官推拒,谦道:“先生不必破费。我等实际上算作鬼神,在庙里吃些香火也就够了。”
三人桌前,桌案空空。
江涉端着筷子,又见自己面前的碗筷,羊肉,小菜,酒水。
他笑笑。
“还是买上一些,否则在下一人独食,吃着也难心安。”
“先生真是妙趣。”
武判官也点头。
三人未曾多要,不过是要了一碟点心,一壶酒水,武判官爱吃肉,另要了两盘羊肉。
酒菜上来。
城隍不忙着吃,端着酒盏笑问。
“我闻,昨夜城中一户宅子,鬼气冲天,夜游神去探查,转眼便消去了,可是高人所为?”
江涉点头。
“是去了裴家一趟。”
“刀鞘中有妖鬼作祟,幸而未曾伤了人命。”
武判官听到刀鞘,想起院门前那将军,目光闪了闪,问:“可是高人门前挂着的刀鞘?”
“是。”
江涉应下。
“原来如此,竟以那凶煞古灵作护卫,高人好本事!”
江涉道:
“三位不必如此称呼,我也不过是学道的人。”
武判官瞧了城隍一眼。
心道,这位竟不是个爱端架子的。
城隍也顺势改了称呼,笑说:
“那裴家之前也曾去城隍庙敬香,我今日往裴家驱鬼,一观之下,先生竟然是把裴府徘徊的亡魂尽数度化,免它们徘徊之苦。”
城隍拱手一礼,心中有些敬意。
“先生心慈。”
“城隍客气了,路过看见,随手而为罢了。”
“听闻先生是一路游历,客至兖州?”
“是如此。”
“不知都去过了什么地方?”
江涉放下酒盏,数着道:“去的地方不多,只去过了襄阳,又顺着去洛阳转了半圈,随后到卫州卫县,也便是商时朝歌所在瞧瞧。”
“如今行到兖州。”
城隍在心里一算。再一想想如今兖州的动静,心里有了数。
“先生是来观封禅的?”
“是。”
酒肆中伙计不断穿行,匆匆忙忙端着盘盏,又有账房敲着算盘,眯眼对着账本数着收益,时不时点下唾沫翻过一页。说书先生讲的妙趣横生,食客喝彩,又有人发愁家中儿女,端着浊酒,与老友牢骚几句。
他们在这里说着闹鬼,说着旅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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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正”
城隍问:“先生预备要在兖州停留多久?要往何处去。”
江涉也说不好。
他行路一向随意,如在襄阳,是把城里都瞧过一圈,又见附近地祇的夜宴,凑足了热闹才离开。
但在洛阳,因为赶路的缘故,实则许多地方也未逛过,住了大半个月,就跟三水初一两个孩子前往拜访云梦山。
在云梦山倒是转了转,顺便瞧过山下的县城,听了几个济微真人弟子的故事。
随后……在山上喝了场酒,碰见了朝歌古城的缘法。
听了一夜历史的叹息。
也曾在路上除了一些害人的妖鬼、邪道。
他道:
“应当会再住二三月,泰山上的普照寺还未拜访过,泗水也未去瞧过。在下也还想把这段故事听完。”
顺便带着鹿山神一起听。
城隍笑了起来。
“这故事确实是好。”
“我之前还不知襄州鹿门山还有这些事,今日算是同先生一起见识了。”
武判官也点头,吃着羊肉,酒喝的最多。
江涉端起杯盏饮了一口。
他前来兖州,赏过泰山,见过喜欢做媒的石神娘娘,遇见了倒骑驴的张果老,结为好友。在夜里听了精怪学人办宴,在月色下对诗。
也赴了宴席,在盛世遇上公孙娘子舞剑。
巧的是。
又遇上杜甫,正当年少时。
“至于接下来往何处去……”江涉慢悠悠道,“想来是去江南。”
“江南?”
江涉颔首。
“我曾与人相约,日后行到江南,必要到会稽,饮上一场好酒。”
“也有友人说,越州鱼鲙蟹子鲜美,可以一吃。”
城隍饮酒,笑说:
“能与先生相约,想来也是天地间难得的高人。”
“他们是两个书生。”
“想来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多年好友。”文判官在旁边说。
江涉一笑。
他倒是不曾打听这般多。只知道两人出了洛阳,有些郁郁不得志,也未曾结识到什么权贵。
“却只有一面之缘。”
城隍听了稀奇,“只有一面之缘?”
江涉称是。
“当日在洛水,同船行了一程,饮酒一场。”
只是行船行了一段水路,便立下约定,甚至为此行到江南拜访?
此时大唐的人,终其一生,行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邻村。兖州城繁华一些,也有太多人,从生到死,从未离开州城。
几十里路,便是一生所在的地方。
城隍心中隐隐生出羡意。
他生前便喜山水,可惜公务缠身,也未去过多少地方,死后在兖州为鬼神,庇佑州府。
他们这种成为一地官员的鬼,需护佑城镇。若是为土地公土地婆,也要庇佑一村人家。
死后。
也不能像这样,逍遥自在,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城隍久久不说话。
听着耳边说书人讲鹿门山,半天,他才开口。
“先生是个妙人。”
“难怪会随手留笔,给裴家写了一道缘法。”
原来是问那张纸的。
江涉笑说。
“没有裴家,也不会有桌上这些好酒好菜。”
城隍哈哈笑起来,“先生说的是,这点心确实好吃,庖厨好手艺,这酒也好!”
说着。
三个鬼神便继续饮酒听书,与江涉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江涉想起问:“城隍是只巡查城内的事?”
城隍点头。
他问:“多半是如此,可是先生见到城外有妖邪?”
江涉摇摇头。
“不过随口一问,在城外见了位有趣的石精,也是善神,不曾行恶。城隍不必挂怀。”
城隍舒了一口气。
他端着酒盏,趁着与这位高人谈笑。
状若不经意,问起:
“不知先生在裴家所留的字,是什么意思?”
文判官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下来。一旁吃着羊肉的武判官,动作也轻微许多,停下筷子,两人俱是细听。
江涉指尖蘸着酒,随手写下。
“正。”
“原来是如此。”
城隍道,“难怪可以驱邪。”
文判官知道这字许多凡俗写法,也知在符咒中如何写,但从来没见过裴家那种。
他恭敬问:
“不知先生写的是何等法文?瞧着这样高妙。”
“当时没有笔墨,随手写的。”
文判官瞪起眼睛。
文判官下意识想张口细问。但方才相问已经是有些冒昧,幸而这位脾性好。
最终,他只是抬手一礼。
“多谢先生相告。”
三人在这坐了与江涉坐了许久,期间说了许多闲话。时间也到了下午,江涉也提过一路上遇见的邪道和妖鬼,也提起镜尘山的事,说在兖州发现了传人。
听的城隍一下子醒了酒。
“是何人?”
日游神夜游神,成天都在巡视州府。
怎么未曾报起,还有这样的事?
江涉安抚城隍。
他语气从容,平淡道:“我发现那女子不曾害人,也不知道那些害人的道法,便作罢了。”
城隍面有愧色。
“竟不知此事,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江涉笑了一下。
“他们成日誊抄,我总不至于连人也不认识。”
城隍没多大听懂,只沉稳点点头。
和文武判官一起,与江涉告辞。
他们还有事务在身,如今皇帝在兖州,每日都要多巡几遍,各种琐碎事也多。
“改日再与先生痛饮!”
江涉也与他们道别。
“自当相迎!”
三人离去。
酒肆中。
食客已经换过了一批。耳边听到的闲话也换了一人,正说的是某位富商娶了新的小妾,议论那热闹,再说说皇帝和百官的事,讲的头头是道,跟亲眼瞧见一样。
账房打完算盘,理完账目,正跟伙计说笑,伙计也不忙,肩上搭着个巾子,有食客传话,才言语应一声。懒散干完,又继续歇着聊天。
柳先生的讲书,讲到那卢生有了子嗣之后的事,便停住了。
下回再说。
现在正说说笑笑。多半是与食客闲聊,顺便歇歇嗓子。
猫已经趴在凳上睡着了。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请伙计结账。
伙计在巾子上抹了一把手,懒懒散散起身,走到前面,忽而见到桌上有个碎银,捡起问:
“这是郎君的?”
江涉回想起来,好似是城隍的衣袖拂过桌上。
人这样讲究……
伙计瞧那碎银,用小称称量了重量,再看着桌上的饭菜,转眼算出来。
“三盘羊肉,一碟点心,小菜两盘,两壶酒……总共一百二十五文,这银子还多了些,我给郎君找钱去。”
他瞧着那两盘一动没动的羊肉。
又掂量了下酒壶,一个快喝空了,一个盛在杯子里,瞧着也不像是动过的样子。
“郎君这两盘肉,还有这酒,这点心,可需包上带走?”
江涉道:
“不必了。”
真是财大气粗……
伙计思忖着,过了一会,麻利找钱过来,在桌前摞成小山。
“郎君数一数。”
他擦净桌子,端着剩下的盘盏走了。
伙计心里喜滋滋的,剩了这么多好酒好肉,那江郎君竟也不要,倒是让他吃顿好的。
真是美哉。
也不与账房继续闲聊了,他躲在后厨吃了两口。
伙计一愣,几乎怀疑起来。
伙计又在另外一盘夹了两筷子,送入嘴中。这羊肉是厨子烤出来的,切成两盘,油滋滋的,一看就香。
送进嘴里,却半点味没有。
是厨子今日手艺不行,还是没放盐?
伙计纳闷。
……
……
酒肆前屋。
江涉正数着钱,一共七十多枚开元通宝。
坐在门口的柳先生踱步过来。
笑说:
“我看郎君方才身边有人,不敢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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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香火气,鬼神余肉
柳先生笑道:“多谢郎君给了咱们这故事,这两日捧场的人都多了。”
江涉也笑。
“是先生讲得好。”
柳先生也谦辞,道谢说:“还得是郎君的故事好。”
后边还有食客好奇望过来,想知道这说书先生怎么忽然不聊,走到那边去了,难道是旧交?
柳先生说了几句话,有些停顿。
这几日江涉不曾来到酒肆吃酒,他也没机会见到人。不曾表达感激和……疑惑。
说书柳先生旁敲侧击,笑道:
“我在这讲书,食客们听了都说好,甚至还有去过襄阳的商贾,听了大感兴趣。问我可是也知道襄阳的事。”
“我一问,说的与先生所写,几乎一模一样。”
“这事……”
江涉笑道:“是我听来的故事。”
说书先生一颗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是他少见多怪,忘了江郎君周游天下,一路上听说了不少轶事。知道襄阳那些奇事也是应当。
怎么会以为世上真有神仙,还被江郎君遇上了。
定然是闹鬼的事听多了……
说书先生想到这,应了一声,点点头。
“原来如此,先生博闻多见。”
两人说过几句话,就要分别。期间,柳先生还想抓那竹筐里的钱,使给江涉,感谢对方赠书。
江涉见那竹筐里总共也没多少钱,说书先生又要与酒肆店家分润。
眼前人衣裳也薄。
江涉笑着拒绝。
“谢过先生好意,能听先生说书一场,还不收分毫,在下已经是很感谢了。”
猫也喵了一声。
两人一猫慢慢走回去。
说书先生回到座上,远远望着外面一人一猫两个背影。小小的黑猫睡醒了,在雪地上蹦蹦跳跳走着,时不时抓抓枯草,看看风声。
正瞧着,忽而听店里的伙计与厨子吵了起来。
“今天做的羊肉连点滋味也没有,幸好人家没吃。”
“胡说八道!”
厨子脸气的涨红,“每日都是这么做的,怎么你今天就找俺的事?”
伙计又说了些什么。
厨子不信。
“羊肉不是香味就是膻味,说俺做的不好,俺都能认,连点滋味没有?怎么可能?”
“你把那盘羊肉拿来,俺来尝尝!”
伙计一下子泄了气。
“刚才不知道为啥,一下子摔在地上,羊肉和点心全都撒了,下边正好是泔水桶,被我全扔在里头。你去吃吧。”
厨子嗤了一声。
店家方才还乐呵呵听着,忽而听到这句,关切起来:
“盘子没摔碎吧?”
“没有。”
伙计嘟囔说,“真邪门了,怎么忽然被个柴禾绊了一跤。”
……
……
文判官收回手。
笑道:
“险些忘了那两盘羊肉,这回妥善了。”
他手持毛笔,一手拿着一本册子,穿着一身文官官袍,身形虚虚站在城隍庙中,与城隍庙里华彩浓墨绘成的塑像一般模样。
武判官持着铁链,面色沉稳威严,不动如山。他赤面,獠牙,看了让人生怖,也和雕塑一样。
那两盘羊肉……是他吃的。
城隍走到中间。
他广袖飘摇,唤来日游神,去查那城外的石头精庙。
他们向来不管城外事,但高人无缘无故提了一句,总归是有原因的。城隍多心一下,也不麻烦。
城隍瞧他二人说说笑笑。
忽而道:“方才在那酒肆里,你们可听出了几分?”
文判官蹙眉。
“可是邪不胜正?”
武判官说:“下官觉得,那位高人……有些游戏红尘的意思。”
两人说的都对。
城隍颔首,“我问的不是此事,你们方才可细听那说书人讲的故事?”
文判官听了几句,淡笑说:
“那说书人所讲,与如今的佛家俗讲不同,也不是史书变文,不再是伍子胥王昭君那些事,确实新鲜。”
连他听了,都觉得那说书人讲的新鲜。
“下官这便着手宣扬一二。”
城隍摇摇头。
“襄州鹿门山,那山神与凡人有八百年之约。”
“这位先生,便是从襄阳路过的。”
文判官抬起头。
武判官也放下手中铁链。
城隍回想,刚进酒肆时伙计那句道谢的话。他缓缓说:“这是那位写出的故事,把神鬼之事说与凡人听……武判说的不错,真有游戏红尘之意!”
三人都在品味。
良久,文判官感慨。
“我等才想到其中关联……”
想到那位周游天下,遇上个书生同船一程,也愿意跨越千里去见一面,饮酒相聚,还真有游戏红尘的意思。
城隍抚须,道:
“只是可惜不知高人名讳,日后也无路拜见啊。”
这事文判官自然有法子,裴家人得了提点,这几日应当就会来城隍庙上香拜拜,到时候一问便知。
也可顺便把那纸上法文,说给他们。
原来是个“正”字。
这家福缘倒好……等他们问起,就顺便说说。
……
……
江涉站在院门外瞧。
铁剑鞘挂在外面,江涉推开门,只见飘出一小段烟气,莫名老实了很多。
赤刀将军生的墨彩斑斓。
猫儿忍不住用爪子捞了捞,却只捞到空气。猫心里纳闷,歪着脑袋打量了很久。
明明就在面前来着……
院子里,地上扫出了一片小道。
江涉略过一直飘在眼前晃荡的将军,把袖子里的一小袋钱放出来,又找出打包的剩下一点食物,也就够人吃两三口的份量。
双手奉来。
江涉蹲下身,手指在耗子洞府前,轻轻敲了敲。
“今日饱食一餐。”
“也与君分享。”
耗子吱吱叫起来,小耗子动了动,耳朵很圆。不一会,从耗子洞前出来个大上不少的鼠妖。灰色,把自己整理的很干净。
大耗子像模像样的抬起个小手,对江涉行了一礼。
江涉仿佛能听懂它的意思。
‘谢谢。’
江涉弯眼笑了笑。
“先生回来了——”
李白招呼一声。放下行到一半的棋盘,走出堂屋。
江涉应了一声。
元丹丘满脸火气,“太白,你又耍诈,这局我都快胜了……”
李白没听见。
他与江涉说:“方才好似有人拜访,见到先生不在,就走了。”
江涉点点头。
“我已经见到了。”
元丹丘奇怪。
“我怎的没见到?”
说完,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品味起来……
江涉给堂屋的屏风掸了灰尘。又和李白元丹丘一起,给院中的皂荚树下填了猫吃剩的鱼骨头和剩下的羊杂,希望来年生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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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城隍也不想让我们多问
元丹丘好奇起来。
手上扶着锄头,跟先生一起把各种杂碎食物埋进地里。他想了一会。
“先生,来的谁?”
李白说:“那三人没停留多久,好似是对将军问了几句话,我推门时,只瞧见他们的背影。穿的官袍,好似是鬼中当官的。”
江涉点头。
“城隍。”
元丹丘静静消化了一会。
怪不得那赤刀将军老实了许多。
江涉生出笑意。
他摸了摸猫儿,三人一猫,一起走进堂屋,元丹丘拽着李白继续下完方才的棋,不准赖账。
李白不肯,又说起元丹丘上次趁他不备,换了三枚棋子的事。
江涉听了一会两人骂战。
他坐在桌前,捡起之前没读完的千字文,对猫儿招了招手。
“之前读到哪里了?”
猫耳朵压到后面,慢慢慢慢挪步过来。
“鸟官……”
说了那么多,猫儿就记得鸟。
江涉扫了两眼,又继续与猫儿说:“凤凰在竹林里鸣叫,白马在草地里吃着草食,圣君贤德……”
猫也跟着嚷。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笃笃笃。”
远处传来敲门声,接着便是一句少年的声音。
“江先生可在家中?”
门不知为何,好像未曾落锁,自己开了。
这些日,江涉与杜家人熟悉了很多,本就是邻居,江涉坐在摊前吃饽饦的时候,经常能与杜家郎君凑上一桌,说说闲话,发发牢骚。
两家也经常互相拜访。
有时候是杜家今晚做了大餐,特意端来一份给江先生。
杜甫也爱做这样的事,常往隔壁跑,听江涉说说旅行中的故事,比私塾里夫子讲的那些好多了。
杜甫奇怪地看了一眼院门。
打量了一会,见到门旁挂着的剑鞘,一看很是精美。
心里不由好奇。
这剑鞘上面还雕着纹样,上面正是一个将军骑在骏马上,飞驰疾奔,一手持刀,一手勒着缰绳。神采飞扬。
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听到声音,李白立刻放下棋局,走出去开门。
背后,是元丹丘恼火的声音。
“太白!”
走到门口,见到个矮头矮脑的小孩,瞧了一眼,李白认出对方,语气随意:“随我进来吧。”
杜甫身后,他叔父杜郎君抬手一拱,浅浅行了一礼。
跟着进来。
李白笑说:“杜郎君好。”
把人迎进屋中,李白也不打算继续下棋了,指使元丹丘去给客人泡茶。
趁着杜家叔侄跟先生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元丹丘瞪他一眼,多看几眼棋盘记住,免得一会有个姓李的耍诈。
江涉把面前的千字文阖上。
猫三两下跑到外面,在皂荚树上抓来抓去,又在院子里狂奔一通,甚至跑到房檐的瓦上踩了两圈。
走完后,才在江涉面前一躺,滚在地上。
杜甫的视线不禁被猫儿夺了去。
“猫怎么这般高兴?”
江涉也笑。
“看到小郎君来,所以高兴。”
杜甫抿嘴笑了笑。
他比三水初一两个云梦山小弟子,实际上也就大了两三岁。性情却板正许多。一个是在山上猴一样长大的,一个是从小在官宦之家中教养。
杜甫想起问:“外面挂着的那把剑鞘是先生的?”
“是我的。”
江涉慢悠悠逗着怀中猫儿。
杜甫有些诧异。
“剑鞘这样贵重的东西,竟也放在外面吗?”
他看那剑鞘上面的纹样栩栩如生,必然是大家所作,就像能活过来一样。一定很贵重。
江涉语气轻松。
“我想它也淋不坏。”
杜郎君笑着,趁机教育侄子:“这就是江郎君的难得之处。”
“每日所用的仅是一碗饽饦,衣食简朴。有这样名贵的剑鞘,却也可以随意放在外面,不怕风吹雨淋,也不怕被人偷盗。”
杜甫听了点头。
江涉不禁一笑。
“那剑鞘锻造的颇为坚固,等闲雨水恐怕奈何不了它。”
话音刚落,远远有一阵烟雾飘了过来,隐约可以听到些声音。
杜甫小声问:
“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杜郎君也点头。
“这两夜我还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还有杯盘碰撞,像是有人在宴饮……怪得很。不知江郎君听没听见?”
昨晚他在裴家住了一宿。
猫也在裴家。
院子里的小精怪又出来活动了。
江涉遗憾道:“我昨夜不在家中,未能听到。”
旁边,杜甫还在听院子外的动静,越听越觉得,好像和在自家里听到的声音不同,像是人发出来的。
他好奇问:“好像是门口传来的声音……”
江涉一瞥,放下茶盏。
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门口,某位将军顿时安分了许多。
元丹丘和李白也听见,笑了起来,李白一颗颗捡起,把棋盘上的棋子放回棋笥去。杜甫瞧着两人笑的奇怪,有些不大明白。
又饮过半杯茶后。
他说了这次来拜访的来意:“叔父不知为何梦到了城隍,便想要去城隍庙里拜一拜,敬上一炷香。”
“正巧,后日庙里有一场庙会。”
“不知先生愿不愿同我们一起去瞧瞧?”
如今,已经快要腊月。再过一月,便要过年了。
江涉想到今日拜访的城隍。
“自然可以!”
杜甫就笑了起来,年少稚嫩的脸上也忽然轻快,不再像之前那样拘束,绷着脸。眼中是对庙会向往的神光。
……
……
裴家。
裴则送走请来的大夫。
两人站在宅中的祠堂里,面前都是牌位,唯独正中间,放着一张锦匣,夫妇两人都知道,匣中放着一张厉害的纸。
香火袅袅升起。
裴则回想梦里见到的那三位。
他低声与夫人说:“谁能想到,竟然一日之内,能活生生见到城隍、文判官,武判官,咱家这两日也是奇了!”
裴夫人看着那锦匣。
“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竟能引动城隍过来一探。”
裴则也在想。
里面应该是个字。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字。
梦见的城隍老爷没说,他们不敢多问。
裴夫人把剩下的线香收拢好,疑心问:“后日庙会,要不咱们去拜拜,顺便敬香问一问?”
裴则回想着梦里的那三位。
品了品鬼神们说的话,尤其是最后武判官的那句,“知道保佑你家便是,问这般多,于你二人无益。”
裴则想着说。
“去是可以去。”
“问就不必了,恐怕城隍和二位判官也不想我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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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驱傩,神明(+7)
“太白!棋还没下完,你收拾了做什么?”元丹丘念念不忘那局棋,已经说了两天。
“我就快胜了!”
李白不搭理他,走在街头,买了几串炙羊肉。
冬日寒风扑面,吃着热乎乎的羊肉,一咬油脂爆香,最是舒坦。
江涉慢悠悠走着,一边是李白、元丹丘、山神,一边是杜甫和他叔叔。
猫蹿在最前面。
黑乎乎毛茸茸一团,在雪地中很是醒目。
李白一共买了六串,用箬叶包上,一人一小包。
杜家两人低声道谢。
元丹丘抬起手,就要接过——
他扑了个空。李白直接递给江涉两包,笑说:“这猫爱吃羊肉,白特意给它买了一份。”
猫早就闻着味道,一路小跑过来。
轻轻叫了一声。
元丹丘扭过头,不再看向李白。他吐出一口气,使钱给自己买羊肉吃。这炙羊肉串一串小小的,才卖的很便宜,一串吃着也不过瘾,他想买多少买多少。
街上人多,江涉往边上挪了挪步。
给猫分了一些。
猫吃的头也不抬。
路上很是热闹。
走到兖州城隍庙附近,更是可以见到烟雾缭绕,钟鼓齐鸣。
路上行人肩膀挨着肩膀,庙外支着许多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吃食、书画、用具、祭祀用的纸马……胡商高声叫卖着异国驮来的香料。
空中弥漫着胡麻饼和肉羹的香气。
百戏技人跳着胡腾舞,节奏明快,舞姿奔放。
更有强壮的力士用肩膀顶起一根长长的竿子,竿上有三个孩童爬上最高,来到上面的女子身旁,四人在竿顶做着倒立的动作,很是惊险。
围观的香客一阵惊呼。
“恐怕要掉下来了!”
“不会,潘二最擅长这些,月月都有,”有人津津乐道,“这竿子不算高,我曾在长安,见到有人顶起百尺高竿,那才厉害!”
他们正说着话,就见到竿上的孩童,双脚勾竿悬垂而下。
“好!”
众人喝彩!
纷纷扔出铜钱。
“这个厉害!”
“漂亮!”
孩童们咬着糖人,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江涉身旁,杜甫目不转睛。
一时铜钱如雨。
江涉瞧见杜甫不说话,问。
“小郎君在想什么。”
杜甫回过神,与江涉说:“这是一家子人,要是跌下来了……”
后话他不说下去,只吃着街上买的烤栗。
忽而。
更远处有声音传来,江涉可以听到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铜鼓、敲锣声,嘈嘈杂杂,极热闹。
“避一避——”
“让一让——”
两侧有人开道,从人群中挤出空间,踏着雪地,踩的都是雪水泥水混在一起。
江涉把猫儿抱起来,也避了避。
他与黑猫、李白、杜甫和他叔父、元丹丘、山神,一起看着这场热闹的庙会。腊月为祭祀之月,兖州城也开始驱傩。
古人希望驱鬼逐疫,辞旧迎新。
幸好来了。
江涉站在人群中,怀里的猫也跟着望向远处。一猫一人的眼中,俱是映照出驱傩的火光。
“儿郎伟——”
一声嘹亮,浑厚的吆喝。
“驱傩之法,自昔轩辕——”
一队身强力壮的军士、差役缓缓走过来。他们扮演神将鬼吏,涂面、赤脚、穿红裤。形象骇人可怖,走到哪里,哪里却传来惊呼和欢笑声。
有人鼓吹长笛。
还有人点燃爆竹,敲打器皿,发出有节奏和韵律的响声。
一路敲锣打鼓,点着火炬。
“所有旧岁鬼魅,逐出境内他川。以后家兴人富,官高日进日迁——”
“牛羊遍满,谷麦如似泰山————”
众人戴着各色可怖、浓墨重彩的面具,有人扮演傩母,有人扮演判官,还有的扮演鬼神、士兵、疫鬼。
许多都是沿袭传承下来,或是匠人自己的理解。
李白悄悄与江涉道。
“前天见到的那位判官好似不是这样,跟庙里塑像上的更像。”
江涉也笑。
旁边元丹丘耳尖,听见太白说的这话。
放下前嫌,低声问他:
“到底长的什么样?”
李白瞧了一眼杜家的叔侄,拉着元丹丘往边上挪了一步,悄悄与他说,自己所见到的那两位判官和城隍的背影。
他还根据背影,联想了一番……
江涉听的有趣。
老鹿山神站在他身边,也在静静瞧着。在山上打坐数日,下山便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抚着白须微笑。
山上冷僻。
山下热闹喧嚣,红尘万丈。
扮演鬼神的军士还在吆喝,声音嘹亮,隔着很远都能听清楚。
“醋大之鬼,汪汪博博。贫儿之鬼,噱噱削削。田舍之鬼,邈邈逴逴——”
“出门画地而为狱,徒鬼来囚————”
众人齐声喊着。
“傩!傩!”
几人站在庙前。
看着这雄壮的驱傩队伍穿过,又浩浩荡荡巡游到城里其他地方。
“江先生!”
人群穿过话音。
裴则和夫人挤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从婢女。
裴则叉手一礼,很是惊喜。
“不想在这里见到了先生!”
江涉抱着猫,不便回礼,笑说:“裴郎君好,裴夫人好。今日也是出游来?”
他低声与杜家两人介绍,这是前几日认识的本地士人。
几人相互见礼,结识一番。
裴则瞧着江涉,难说先生知不知道城隍的事,也不知道城隍有没有去拜访过先生。
又有不知情的人在。
最后,他只笑道:
“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了城隍爷和两位判官,想着许久没来庙里拜过,我跟着上一柱香!”
杜郎君听了。
忽而问:“君也梦到了城隍?”
……也?
裴则和夫人俱是一怔。
杜郎君见他们夫妇怔愣,心里就明白了,他难得不周全礼仪,拉着裴则的袖子,低声问:
“裴君梦到的是……”
裴则不好说,目光看了一眼江先生。
城隍问他神仙住处来着。
杜郎君低语:“我也是如此。”
他道:“我与江先生是邻居,那日在巷口吃饽饦,忽而迷迷蒙蒙睡着,做了场短梦……”
裴则攥着他的手。
“我也是如此!”
三人望向江涉。
正看到那青衣人瞧过驱傩队伍,迈过城隍庙高高的门槛,往里面瞧了。
城隍庙里人很多,五彩的神像威严高大,立在高台上。正中是城隍,左右是文武判官。
对方神情温和,站在人海中。
裴则放下攥着杜郎君的手,一行人挤过去。
瞧见江涉正在打量神像。
香炉前已经有许多香火,几乎要插不下了。有个瘦削的老头面前摆着许多香,有人问,他就说:“五文钱一把!”
裴则搀了一把夫人。
他站在江涉身后,热心道。
“江先生,我这次带了好香,您可需要?”
说着,裴则又扭过身来,让仆从取香来。
年迈的老鹿山神走进庙子里,正听到这句,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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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庙里卖香,求香人
江涉笑笑。
“上香就不必了。”
裴则正从仆从的手里接来三炷清香,他心里诧异。
想了几秒,裴则大概想出了原委。
江先生与城隍一见如故,很是熟悉,朋友之间自然不需要敬香。
他又问另外几人。
“几位郎君可需要?这是我从铺子里买来的香,比庙里卖的还好些。”
卖香的瘦老头就站在旁边,瞧他一眼。见到是衣着富贵,身后跟着几个仆从。只哼了一声,没有出言。
李白与元丹丘,伸手接来。
杜家叔侄道谢,也请过一份。
裴则看向另外一直未曾说话的老丈,须发皆白,皮肤薄如蝉翼,一举一动颤颤巍巍,穿着一绣着野鹿草木的纹样。说不出多大年纪,起码也得有八九十了。
裴郎君语气恭谨了些,笑问:
“老丈可需要香炷?”
老鹿山神瞧了一眼先生,笑呵呵说。
“来一炷吧!”
裴则递过去三根香。
殿里有许多人求拜,他们等了一会,才依次持香,上前参拜。
香炷燃起,香炉堆灰。
站在庙里,江涉可以听得到许多声音。
裴郎君自己也捡起三炷粗壮的好香,借着一旁的火油点燃,青烟袅袅,一大股香火雾气烧成一团,飘了上去,直到神像前。
念的是。
“城隍尊神在上,我今日带着夫人前来叩拜城隍、判官,敬上香火,那张纸也已经供在祠堂里,以后家传不断,多谢城隍尊神指点……”
裴郎君继续在心里念着。
拜神又不嫌多。
他还把自己的身体康健,田庄的收成,儿女读书长进,夫人脾气好些……全都许进去了。
说的很慢,也很长。
身后要是有人着急,他就往边上挪挪,给人家腾出求拜的地方。
江涉正在庙里打量。
庙里人挤人,半个兖州的人好像都过来凑热闹了。不管有钱没钱,穿的是锦衣,还是短褐布衫,许多都花钱买了香。
卖香的老头生意好得很。
香炷还分不同等,有五文的,有三十文的,还有百文以上的大香。
来了个衣衫破旧单薄,走路轻飘飘,眼睛有些红的女子,身形瘦削,紧紧攥着旁边女孩的手,瞧了一会那铺在桌上的香炷,小心问:
“多少钱?”
老头在那女子腕间转了一圈,又看向她旁边一直拽着的女儿。
语气略有轻佻。
“你要是想,也可白饶。”
女子只问:“城隍爷可灵?”
“心诚自然灵。”
女子犹豫了一会,摸了摸女孩身上的袄子。
她想了几息,从怀里数出四文,又摸了摸身上,从口袋里找出一文。一下下数的很慢,那几枚钱被擦的很是干净。
就要递给卖香人。
江涉忽而出声。
“我这里有些香炷,这位娘子,可取我这里一份。”
女子抬起头。
就看到是个青衫读书人说的这话,面容温和,语气清淡。仿佛只是随口说说。
她身旁。
女孩也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穿着袄子,一张小脸灰扑扑的。
女子犹豫。
“不敢白要郎君的钱。”
江涉一笑。
“在下这香也是白饶过来的。”
他请裴家的仆从给他拿香炷。江涉细心,瞥见对方还带着个女孩,一共取了六根香。母女两人都可拜拜。
他递了过去。
他们这香,一看就贵。
女子竟不敢接。
连忙欠身,抬手见礼,又让女孩也跟着道谢。
语气颠三倒四:“多谢郎君……郎君是好心人,我到城隍爷面前多谢您,希望城隍庇佑您……”
江涉避了避,语气放柔了许多。
“娘子去拜吧。”
瞧见女孩黑亮亮的眼睛,他眼睛弯了弯。
“小娘子也请。”
“城隍会灵吗?”女孩声音稚嫩,有些怯意躲闪。
江涉语气温柔,说了与那卖香老头一样的话。
“心诚则灵。”
两人便去拜了,身边是还没许完心愿的裴郎君。
卖香的老头听见他这话,瞥了一眼这对母女,嗤笑一声。“我也说了这话,怎么不见你这娼妇听?俊后生讲来,就有用?”
被叫破身份,女子身形颤了颤。
面对着威严的神像,手指捏着三柱清香,竟不敢回头,看那位郎君。
江涉神色不变。
依然平静站在庙前,目光在卖香老头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抚了抚手中的猫儿,等着裴则和其他人拜完城隍。
寺庙香火不断,人生各有所求。
也各有难处。
江涉听到了女子许愿的几句,避免冒犯人家,没有细听。
女子带着女儿在神像前重重叩首,面前香火青雾袅袅。
最后,她小心翼翼起来,把方才跪着的地方理顺平整,擦去不怎么存在的浮尘,带着女儿离开,走到江涉面前,欠身拜了拜。
“娘子客气了。”
女孩瞧着江涉,眼睫扑闪两下,忽而大着胆子说出一声。
“我方才心很诚!”
刚说完话,就被女子小心拽走了。
高高迈出门槛。
庙外寒风凛冽,女子紧着衣衫,依旧是轻飘飘的步子,紧紧拽着女孩的手。两道身形一高一矮,消失在拜神瞧热闹的人海中。
江涉收回视线。
耳边卖香的老头还在不断嘀咕着什么话。
山神没有什么心愿,只到人家庙前,随手敬上一炷香火。
见到江涉。
感叹一句:“先生心好……”
裴则许愿也快到了尾声,已经说到儿女的儿女。
末了。
裴则又补上了一句。
“我还碰见了江先生……”
殿前供奉的神像,忽而浮起一阵肉眼难见的神光,很快,三道身形从神像中飘了出来,在殿内环顾一周。
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涉和山神抬起头来。
李白一把拽住元丹丘,低声说话。
城隍很快寻到了那青衫的身影。
带着文武判官,拱手一礼。
歉意道:
“竟不知先生在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了。”
文判官和武判官也抬手行礼。
卖香老头,还在那对着江涉埋怨,方才他就快能白得一场香艳事,就是对方把他搅黄了。嘴上嘟嘟囔囔,恨不得把对方脸皮刮下来:
“郎君这般爱多管闲事,我看城隍也不吃你这一炷香!”
“我在这卖香了十几年,城隍爷吃什么口我能不晓得……”
城隍耳朵动了动。
他往身后一瞥。面上又带笑,跟着江涉走出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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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旁人口中敬我为神
出了庙子,城隍三人化作人身,衣衫也朴素许多,语带歉意。
“是我治下不明,让人冒犯了先生。”
江涉不甚在意。
城隍却没法不在意,在心中记下这事,转而对江涉笑说:“先生今日前来,也是逛庙会?”
“是来凑热闹,看了场驱傩戏。”
旁边。
杜甫瞧着这三位忽然从庙子走出来的人,衣衫和他们差不多,但一身气度,竟然比他当官的父辈瞧着还威严。
兖州的官员,他随着叔父都见过,没有见过这三人。
言语之中,他们好像又对江先生很敬重。
是做生意的人家?
或是随皇帝一同到兖州,将要离去的官员?
杜甫在心中猜测。
城隍朗笑。
“难得遇见先生一趟,正好还是在这庙里,四处我等也熟悉,必得请上先生一顿!”
江涉也不推辞。
“那便多谢了。”
城隍像是得到了什么应承一般,身心都松了一口气,他带着先生去了庙子附近最好的酒楼,抬手道。
“上好酒。”
又问:
“你家二师傅之前掌厨的那道金齑玉鲙最好,今日可有?”
金齑玉鲙是一种鱼鲙,要以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肉、梗米饭七样东西做配料,其中每样又各有讲究。这道菜滋味很鲜,端上来金白灿烂,清爽宜人。
跑堂的一怔。
“哪位二师傅?”
城隍回想了一下,“姓秦,秦二师傅。”
跑堂人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说。
“咱家之前是有位秦二师傅,可是已经三十年不曾掌厨,人也已经故去了。”
城隍一怔。
跑堂的又连忙说:“我们店里如今是他老人家的孙辈掌勺,也会做鱼鲙,滋味香的很,您可要点一份?”
“来吧。”
“好嘞。”
跑堂的小厮也没多问,响亮报出一串菜名,问:
“如今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这些。诸位可瞧瞧想吃什么?”
江涉给猫点了道羊肉,李白要了一坛没见过的酒,元丹丘爱吃醋芹,老鹿山神素来不食五谷,笑说。
“我吃酒便可。”
不一会,跑堂的便记下菜,蹬蹬蹬下楼去。
江涉坐在上面,还能听到人跑到厨房,与那烧火的厨子嘀咕一句。
“这年头还有人来找秦二师傅,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楼上。
城隍对江涉说:
“久不来用饭,连厨子逝去也不知道,让先生见笑了。”
那位师傅三十年前就已经不再掌勺。
杜甫瞧着那说话的人,鬓发乌黑,年纪最大也不过四五十岁。
三十年前,应当还未及冠才是。
怎么会把一道菜记上三十年,又能连着三十年不来用饭?
裴郎君也想到这点,他问:
“某愚钝,不知尊者春秋几何?”
城隍这才瞥了一眼裴则,看出对面几人心中的好奇,抚须道:“恐怕要比郎君想的大些。”
难道已经五十多岁了?
这话问出口太冒犯,裴则只在心里猜测。
反而是,一旁坐着的杜郎君,眯着眼睛瞧了瞧三人的模样。
再仔细一闻。
这厢房内隐约飘荡的香火味……
他心里一凛,端正起坐姿。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城隍与文判官不曾多食,偶尔吃两块点心,最多的是与江涉饮酒。
席间。
文判官不住看向裴则。看的裴则心里奇怪,不知这人为何一直瞧他。
他举杯相敬。
“君可是有事想问?”
文判官似笑非笑,反问他。
“足下可有事相问?”
裴则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没什么要问的,皇帝给兖州免税三年,接下来家里的田产可要好受多了。能求的,方才在庙子里他已经求过了。
也就是那纸上的字,不知写的什么。
他上香的时候也没多问。
裴纳闷。
“我与足下初次相识,可有何事要问?”
文判官摇摇头,端着酒盏,笑道:
“那我等你自己想起来。”
这边,裴家郎君冥思苦想,杜家叔父忽然闭口不言,只偶尔回答侄子的问题。
另一边,元丹丘和李白饮酒。武判官和猫儿吃肉。
城隍笑着与江涉相谈:
“上次与先生在酒肆分别前,说下次定要痛饮美酒。”
“不想今日便有机会。”
这酒水滋味确实是美。
江涉吃着酒菜,那道城隍点的金齑玉鲙,滋味确实好吃,冬日的河鱼冷冽紧实,配上佐料,口感丰富。
城隍不知为何,竟然也难得有了醉意。
他笑道:
“之前我吃这道菜的时候,那秦二师傅不过是个年轻人,刚从大酒家偷学来了本事。被主家抓到,打的半死。”
“他又没地方去,深夜就住在庙里。”
“在我面前哭个不停……呜呜咽咽,不瞒先生说,比闹鬼还骇人。”
江涉也笑起来。
城隍的声音不高,难得回想起往事,端着酒盏,心中也有些感怀。
“当时哭的我心烦意乱,便现身一见,哈哈,也把他吓得不轻。”城隍说着旧事,筷子夹起那金齑玉鲙,吃了今日所用的第一口菜,眉头稍稍一挑。
“还是当年的好吃。”
城隍说:“这次来,本想见见故人。”
“却不想,人已经故去啊。”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含入嘴中细细品味,橙丝和鱼鲙的滋味融合在一起,和当年并不一样,也好像有点一样。
江涉没吃过几十年前的金齑玉鲙。
如今的就已经很好吃了。
猫闻到柑橘香橙味,皱起小小的鼻子。躲着那鱼鲙走,跑去吃江涉给它准备好的羊肉和饼子。
“不过,”城隍连说两声不错,他道,“今日能尝尝这道鱼鲙,也是不错。”
武判官放下羊肉,第一次听说这事。
在旁边问:
“可需下官把那小秦师傅叫来,让您见一见故人的子孙?”
城隍摇摇头。
“不必了。”
“与我结缘的,是当年的秦二师傅,不是他的子孙。见了也不相识,何必一见?”
他望向江涉。
“我倒是羡慕先生,可走遍千山万水,不必像我痴守一城。”
“旁人口中敬我为神。”
“我却知道,不过是个不能离开的鬼。”
他们说这段话的时候,李白、元丹丘、裴郎君已经大醉了。裴夫人、杜家人离的远,未能听清。
唯有老鹿山神耳聪目明。
他端着杯盏走过来。
“既然想要走遍千山万水,何不卸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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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鬼神唏嘘(+8)
城隍第一次仔细瞧这位耄耋之年的老者。须发尽白,极为苍老。
他笑起来。
“原来是同道。看来修行有成了。”
城隍叹息一声,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等身为鬼身。离去后不过是个有道行的鬼罢了!要如何能卸任离去?”
老鹿山神就不再多言了。
城隍又说起,自己这两日也曾去那酒肆听了说书人讲书,故事新鲜,仔细品来,有修行中的趣味。
“这些可出自先生之手?”
江涉承认。
“多半是听来的。”
城隍又有些唏嘘。
“那在庙前敬上一炷香火,便给那老鹿延寿十年,可是真的其事?不知是何人所为?”
江涉端起酒盏,不说话。
老鹿山神看着兖州城隍脸上的神往,也不说话,笑着坐了回去。
武判官在旁边说:“恐怕多是传说了。”
江涉瞧了一眼城隍。
“我观城隍阴寿还长。”
城隍坦然:“是长,但谁不想遇上神仙呢。”
又饮了两杯酒。中间说了一会山水和江南的风物,江涉想到庙中拜香的女子。
他问起:
“不知城隍为人实现所愿,一般选什么样的?”
城隍想着说:
“多为善人,诚心来求,再就是不贪心。”
文判官瞥了一眼裴则。
这就是个贪心的。
江涉点了点头,又问:“不知县里南街尽头的姜家院子,那家的女子,可做过恶事?”
文判官在册子上翻了翻,寻到其中一页。
瞥了一眼。
“可是风尘中人?”
“是。”江涉说。
“她倒未曾作恶。”
恐怕有门。
江涉温声说:“我听闻她那养娘,想要将她的女儿也卖身学艺,今日来求,便是希望女儿他日不做风尘中人。”
文判官又找到她那女儿。
看向城隍。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兖州城隍回想道听到卖香人的骂声,心里明了几分,他笑道:
“自然可以!”
江涉松了一口气,认真道谢。
城隍忙拦住。
“先生太过客气!”
这顿饭,他们整整吃了一个时辰,多数是在闲聊,到了最后几人站在酒楼下,相互道别。
老鹿山神站在江涉旁边,笑看城隍三人离去。
行了几步。
城隍心思一动。
他转过身,问:“不知道友修行几度春秋?此前在何地修行?”
这位道友须发尽白,很老,瞧着快要死了。
“八百年。”
老鹿山神有些揶揄,道:“曾为鹿门山神。”
鹿门山的山神……
修行八百年……
城隍顿时瞪大眼睛。
“道友是说书先生讲的那白鹿?”
老鹿山神微微颔首,不再多停留,随着先生飘然离去。广袖衣袂,看着飘飘欲仙,一副老神仙模样。
文判官与武判官对视一眼。
追问道:
“那炷香火,可是前辈受用?”
听不见回话声,但三位鬼神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面面相觑。
武判官惊道。
“是那鹿门山!”
文判官回想起说书故事,缓缓道:
“那位给人延寿十年的神仙……”
城隍站在酒楼下许久,望着已经看不到背影的雪道,恨不能追随而去。
半晌。
城隍转身,道:
“都怪那卖香的!”
……
……
江涉走在街头。
裴家夫妇用过一顿饭,吃的确实好,道谢后便告辞,走的时候,还能听见裴则问夫人:“我曾见过那人吗?到底要想起来什么……”
他们又与杜家叔侄逛过了庙会附近的书画摊子。
杜家郎君买了两幅画,一本字帖。
原本兴高采烈的杜甫,忽而垮下了肩膀。
李白瞥了一眼,那字帖抄的是杨炯的诗,他就移开目光,觉得不过尔尔。
杜家郎君瞧他兴致不大。
问起:“郎君不喜此诗?”
李白颔首。
“我写的比他好。”
杜郎君稀奇地瞧他一眼,有些不信,只是笑笑。
李白瞧出来,他大醉一场,走路都晃晃悠悠,和元丹丘互相搀扶,“我看杨诗缺乏神采,没有气韵。”
杜甫看了醉鬼一眼。
杜郎君正要争论。
前面热闹的锣鼓声,打断了他们说的话。
参与驱傩的人更多了,队伍里所有的儿郎都在高声应和。
“傩!”
“傩!”
“驱将!”
众人敲锣打鼓,点燃火炬,顺着州城的主要街道行路,做出搜寻和驱逐鬼怪的动作。其中一人生的最高大,扮演驱傩大神,头戴金色面具,面具上画着四只眼睛。
身披熊皮,一手执戈,一手举盾。
浩浩荡荡行在路间。
有行人遇见了,还特意让他们在小儿身上拍一拍,把疫鬼驱散,邪气消灭。
杜家郎君往前推了一把。
杜甫闭了闭眼睛,也被拍上两下。
爆竹声一阵阵响起。
那吆喝声音已经带上沙哑,依然震响在耳边,从几人身上路过。
“儿郎伟——”
“一切鬼怪,皆令伏藏。若不伏藏,便须擒将————”
火焰赫赫燃烧,在火把上腾飞飘舞,时不时迸溅出二三火星。飘过江涉几人的衣裳。
猫吓了一跳,警觉看着那火星。
众人一阵哄笑。
为首的驱傩大神也笑。
不知谁的手在猫儿身上也拍了两下,帮它驱除晦病。
一行人声势浩大走过。
江涉几人正巧顺路,和他们同行一程。
路上,也有人不断汇入进驱傩的队伍中,于是这队伍便就越走越长。
驱傩大神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头戴面具,穿着驱傩服饰和红裤的侲子们,再往后,衣裳便乱的多了,男女老少都有,江涉、小猫、李白、元丹丘、山神、杜甫、杜郎君就混在人群中。他们行在州城的大路上,耳边欢欢笑笑。
身侧是擎举的焰火。
鼓声、笛声、乐声不断,跟着驱傩词应和。
路上又见到那母女两人。火焰照亮她们或疲倦,或稚嫩的脸。
“傩!”
“疫鬼全消除——”
这群人从城隍庙出发,寄满希望,浩浩荡荡往城外去了。
于是寒冬腊月,也不觉得寒冷。
……
……
城隍庙里。
卖香的老头守着自己的摊子,见到有人问,衣裳贵气的,就介绍百文的香炷。穷酸的,就指着五文那炷。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老头拽紧衣裳。
不知为何。
那桌案忽地不稳,全都倾倒下来。就在神像前,把香砸在地上。
砸的粉碎。
第152章 驱散天地浊气
卖香的老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从那天在庙里不小心砸到了香炷,之后他再去卖香,那香一点到香炉上,竟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明明蘸足了火油,火星亮得好好的,可一奉到神像跟前,立马就灭。
把那几个香客吓的面色发白,找他退钱。
不过三两天的功夫,他这卖香的生意就彻底做不下去了。
真是邪门。
驱邪也试过,拜神也做过,全无用处。最后他求到一位江湖经验丰富的阴阳先生。听他讲完来龙去脉,那阴阳先生皱着眉,说:
“你这是被城隍神恶了。究竟犯了什么忌讳?”
他卖了十几年香,能出什么差错?
“我……我哪知道去……”
阴阳先生也没别的法子,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去与城隍认错,保证日后绝不再犯。要么换个庙卖香,也有口饭吃。
别的庙子,香火早被人霸了,哪还能让他挤进去?
卖香老头辞别阴阳先生,慢慢踱出院子,一路心神不宁。
他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香,怎么就一点就灭,拜不成神?
边想边走,不觉已走过好几户人家。
寒风凛冽,不如他心凉。
……
……
冷风一吹,驱傩的火把反而烧得更旺。
江涉几人兴致正高,一路跟着驱傩的队伍,看他们敲敲打打,鼓吹乐声,要把傩与病气赶出城。
李白睁大眼睛仔细瞧。
队伍里竟也混着游魂般的鬼影,被人间的热闹吸引,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前行。
人行走于鬼之中,鬼也混迹于人之间。
不分彼此,不分阴阳。
都在庆祝。
兖州城门口也是热闹,守城的兵士也跟着一起喊着驱傩的唱词。爆竹声声不绝,蹿起一阵尘烟。
随后便是喝彩,舞蹈。
舞姿奔放热烈,恣意飞扬。兴起而聚,兴尽即散。
“驱傩喽——”
“疫鬼退,百病消——”
江涉目光悠悠望向四方。
天地间气流杂然,修行所用的清灵之气,稀薄混在其中,带来生机。其余多是浊气,仔细看去灰黄交错,其中正夹缠着病气。
他身旁有个汉子正奋力击鼓,节奏热烈。
江涉低声问。
“可否借我敲一下?”
那汉子十分爽快,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便要解下系在身上的鼓往江涉身上绑,一边叮嘱:
“郎君可会敲?要压得住拍子才行。”
江涉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我只敲一下。”
那汉子听到,大手一挥,随意道:
“那郎君随便敲!这会儿热闹,声音杂,听不真切的。”
“多谢。”
“客气啥,文绉绉的。”
江涉也笑了。
鼓还系在汉子身上,他并未用力,只抬手轻轻一敲,鼓声却清越异常,传得极远——
“咚——”
隐隐之中。
这片天地,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整个县城的浊气都被这一声鼓荡开。
碎散在风中。
渐渐飘远。
天空格外澄澈,清气流涌。
想来大家可以过个好年。
汉子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天上的灰好像小了。”
旁边人听见了,接话说:
“是啊,爆竹的烟也散得快。”
江涉收回手,悠悠哉哉跟着猫一起凑热闹,看着驱傩的众人,还有穿着绿袍,戴长舌面具的判官。
李白在一旁笑说:
“判官哪长这样。”
猫也“喵”了一声。
几人看过驱傩,慢慢走回城中。
杜甫衣裳上沾满了灰,难得有些灰头土脸。这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一路被人拍了好多下,那些扮傩的白面侲子,脸上的粉都落了他一身。
他却毫不在意,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狰狞的鬼面具,显然极爱这番热闹。
分别前。
江涉看向裴则,笑着提醒:“裴郎君今夜恐怕又要做梦了。”
裴则没听懂。
他再问,江涉只多说了一句。
“日后不妨多去城隍庙里上香。”
回到家中,天色已暗。
听到邻居在家教育侄子,江涉不由一笑,又听到那位杜郎君猜测起今日庙里遇到的三人身份……
今日饱餐一顿。
江涉晚上也懒得烧火做饭,索性在外面寻点吃的饱腹。
隔壁在临摹今日新买回来的字帖。
一墙之隔。
猫也加紧用功。
终于学会个“鸟”字。
雪地上歪歪扭扭划出个“乌”,旁边还留着几点爪印。
江涉捏住猫爪,往里面添上一笔。
“这便是了。”
他又摸了摸猫儿的头,赞叹道:“这样厉害,已经学会一字。”
猫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
忽然字正腔圆地蹦出一声:
“鼠!”
江涉听懂了这小猫儿的心思。
“要学鼠?”
猫点头。
江涉低头瞧它:“这个字可是很难的,比鸟难多啦,会不会太辛苦了?”
猫儿再苦再难也要学。
“这样好学……”
江涉笑了笑,也不忍拒绝,蘸着墨,又在纸上写下一个“鼠”,猫凑着脑袋,碧眼睁的圆圆,看的极其认真。
笔划弯弯绕绕,尤其最后一笔,真像是耗子的尾巴。
“这就是鼠了。”江涉说。
猫稚声稚气地跟着念。
“鼠……”
墙边,耗子的洞府里,一窝耗子正在酣睡,肚皮鼓鼓,显然是饱餐了一顿。
悠悠哉哉,又是一日。
这一晚。
一帮小孩头戴面具,兴奋地在坊间奔跑,呼朋引伴扮演傩神和鬼差。爹娘们追出来,看孩子们穿得单薄站在风里,连忙大声呵斥,提着耳朵拎回家去。
又烧起姜汤,又是逼着孩子灌下去。
说也奇怪,第二天这些孩子竟没有一个生病的。
道士宿在庙中,清冷的夜风吹来,沁人心脾,叫他心神一清,不由默默观想起天地气象。
天亮了。
江涉起来。
他捡起门口的傩面,獠牙外露,通体朱红。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不小心丢的,被风刮进院子。
一个最粗糙的傩面,起码也要十几文,都是小孩子的宝贝。他想了想,先给人家收好,这两天看谁家孩子哭的厉害,丢了东西,再还给人家。
今日去做点正事。
他吃了碗饽饦,一路走出城外,来到石神娘娘庙前。远远就看见那边人群熙攘,比先前更热闹了。
等走近了,才发现庙里竟多了一位庙祝。
一群人凑在一起,议论着庙前那张轻飘飘的纸。
说的是几天前的事。
“有大官想来揭,居然动都不动!要我说,写这字的肯定是位神仙……”
江涉从几人身旁穿过。
与庙里正画到一半的彩墨,上面广袖飘飘的神仙相比,他青衣泛旧,慢慢悠悠走在路上,瞧着毫不起眼。
庙前。
庙前有不少正在誊抄的人,除了那位道士和晋衣女子,还有从远方赶来、想要参悟道法的人,一个个风尘仆仆。
江涉走到那女子身后,语气温和地说:
“道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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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十年一见镜尘山
女子回身望去。
见到是个年轻郎君,语气从容温和,衣裳单薄,显然并不畏冷。又称道友,同是修行中人。
女子问:“道友是……”
江涉也在打量这女子,帔帛飘逸,发髻高而灵动,一身气度清灵,是正路修行。
他问。
“我见道友法脉有些熟悉,特来一问。不知是何处人?”
女子瞧他,收了手中誊抄的纸册,免得被风吹去。
在这里说话难免打扰到别人,她起身,与身旁人低语了两句,随后旁边人往边上挪了挪,占个位置给她。
正对着那法帖临摹的道士秋齐,全神贯注,没往身后看。
走远了几步,女子才说:
“我是淮阴人。”
又添上一句:“家师行走天下时,乐交朋友,道友也许曾经见过家师。”
江涉问:
“令师可是出自镜尘山?”
女子一怔,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
她语气转变,变得更为慎重,端正起脊背,抬手行了一礼。
“我名鱼屏,不知道友……”
江涉语气自然:“我姓江,曾经见过几人,出自镜尘山。”
“只是不知镜尘山隐在何处,无路拜访。”
女子鱼屏蹙起眉,仔细与他说:
“镜尘山实则在江南东道,和杭州的天目山挨得近,并不现于人前。如同古书所说的仙山,十年一见,上次开启山门还是在两年前,道友去了,恐怕见不到。”
“十年一见?”
“是。”
有些像是云梦山。
江涉点点头,与她道谢,又问起镜尘山的镜尘道人的事。
女子说:
“师祖姓杜,讳冲。道法深厚,行走在山河之间,近年来多是在教养弟子。”
江涉问:
“我听闻镜尘道人可点石成金,可解河水决堤,还会炼制不死药?”
女子一笑。
“确有此事。”
“原来如此,想来道法高明。在下谢过。”
女子见江涉这就要转身离去,自己答了一堆,对方却什么也没说,不由叫住对方。
“道友是如何结识到我镜尘山人?”
江涉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哄骗人家,坦然道:
“在下一路云游,到襄阳时,见到了一伙骗人家财的道士,名叫张贞寐。当地县令审问,得知曾跟随镜尘道人修行。”
女子蹙眉。
“我却不曾听闻有过这位师叔。”
江涉:“听说是未入门弟子。”
女子有些不愿对方诋毁自己的师门,婉言道:“人人品性不同。既然是未入门弟子,和我镜尘山也无干系。”
江涉便问起另一人。
“在下行到汝州时,见过一位道人,自号金元上人。不知道友可曾听过?”
“那是四师叔。”
女子听着,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问起:
“许多年前,金元师叔便下山了,道友如何知道的?”
江涉说:
“那金元上人建了个四郎君庙,以香客们的邪念做根基,行香火之道。直接死在他手上的便有近百人,因他而死的人,想来更多。”
女子略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师父也曾提起这位师叔,说他年少入道,性情天真恣意,直到老时,也多行善事。怎会如此?”
江涉也想起那金元上人周陵。
他在袖子里找了找,摸出一本修行笔记。
请对方一观。
女子接过来,一言不发地看着。
笔记上记着许多。
从十六入道,一直到学习各种道法术数,再到亲人一个个故去,只有活着的人艰难行在大道上。最后的孤愤偏执,几近成魔。
短短两刻,便已经翻过一个人的一生。
女子看完,还有些恍惚。
许多道法,确实是镜尘山所有。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许多地方,也跟师父偶尔提过的可以对上。
半晌。
她问:
“师叔如何了?”
江涉收回那修行笔记,重新揣入袖中,语气平淡。
“今年春末夏初。”
“被我除去了。”
他瞧着女子衣裙被风吹得飘摇,愣神很久。于是耐心等了一会,正好看到那道士一直盯着他看,江涉对着道士略摇了摇头。
过了许久。
女子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人。
“那道友问我镜尘山……”
江涉坦然。
“是打算去找他们的麻烦。希望道友不要走漏消息。”
女子:“我从不曾知道山门中竟有这事。”
“道友毕竟年青。”
江涉说到这,温声道:
“道友如今年岁轻,余寿也长,想来若是早早相告,恐怕一身意气,就算忤逆师长也要把这事捅出去。”
女子有些晃神。
“那我……”
她心中茫然。
江涉语气放轻。
“修行如何,都看己心。”
“金元上人寿终之前,任用香火为祸不假。但当年意气风发,救人行善也是真。”
“功过不能相抵。”
女子鱼屏回想着方才所看到的那册笔记,上面字字真实,做不得假。
又想起师父曾在年少时引她入门,拂去身上的污泥,耐心教诲,传她法度。这样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这么想着……
“大道又在哪里呢?”
她年少拜师,修行多年。自以为有恩师,有同门,自以为所修的道法上乘。
今日忽见师叔所留笔记。
也是少年入道,意气风发。
谁想一日日寿减,心生惶惶畏惧。
最终行入邪道,害人无数。
不免心中茫然困惑,被这笔记中的痴念影响,在雪地中踟蹰。一时间,不知自己前路如何。
江涉指着她手中一直拿着的纸册,道:
“道友不正在学旁的道法吗?”
女子强笑了笑。
她说:
“我这实际也是偷学来的法度,有前辈写在纸上,送与石神。我们抄来,学来……却也不是名正言顺。”
江涉摇摇头。
他道:
“既然他留下那张纸,想来天下人人皆可学之。”
女子问。
“道友怎么知道?”
“猜来的。”
女子只当是安慰,她在同道面前失态,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歉,又说:
“镜尘山十年一开,道友如今过去,恐怕也入不得山门。”
江涉却说。
“总有办法。”
女子想着,若是等上八年,迟早也能入得山门。
她心中念头百感交集,不好一直在对方面前,欠身行了一礼,便就离开了。
那道士一直看向这边,见到晋衣女子走了,大步流星走过来。
目光灼灼。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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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在粪土中得见一根白羽
江涉望向那道士,对方面色通红,很是激动的样子。
“道友好。”
道士未曾想到竟能再次遇见江先生,待那女子离去后,急忙快步走近。
他心中翻涌着许多问题。
道士想请教那两幅字的内容。也想寻求指路,为何抄了几千遍,依旧离道法还有那样高远的距离。是他资质愚钝,还是凡夫无法习得。
心中念头千回百转。
最终。
道士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幸得一见。”
江涉引他在庙檐下坐下,石神娘娘庙现在恢弘了很多,甚至还有人要在旁边扩建,地方宽敞不少。
道士有些局促。
江涉伸手招来他誊抄的许多册子,坐在庙前门口,慢慢瞧着。
道士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面上发热,想到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不像样子的东西,心里砰砰直跳,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厚厚一沓纸,大半已被墨迹填满,每个字都不同。
江涉一一翻过。
良久,他才抬起头,语气平和。
“道友写的认真。”
道士不敢认,忙低声说:“贫道写的不好,让先生见笑了。”
江涉粗粗一算。
只算这些,也誊抄了上千遍。
他并未评价字迹好坏,只将那一迭纸细心整理妥当,放在一边,随后与道士闲谈起来,问起他修行之前的往事。
道士陷入回忆。
他缓缓说:
“我出生在贫家,与祖上无缘。母亲生我时遭遇产厄,不幸离世。家中贫困,父亲砍柴为生,无力再娶。只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自我生下来,便是为活命而啼哭。”
“幼时最常忧心的,便是铜钱。”
“每每去他人田间拾捡菜叶、麦粒,遭人辱骂驱赶。那时太孤愤,甚至想过,母亲生我而死,我对不起她太多。不如随她而去,于九泉之下尽孝,也好过在人间受人轻贱。”
那时他父亲病重,需日日服药。
自己年纪尚小,却不得不勉强承担农活,力气不足,收成微薄。与病父苦熬一年,东借西凑,才勉强缴清税赋。
家中时常无粮无钱,只能靠捡来的菜叶煮汤熬粥,勉强度日。
道士轻叹一声。
“捱到十四岁,父亲也撒手去了。”
“自此世上再无亲人,只觉得天地虽大,却空寂无依,没有可去之处。”
说到这里,道士有些惭愧。
“都是些尘俗琐事,让先生耳烦了。”
“想来仙人……不是这样的。”
江涉没有评判仙凡都是什么样,只说“岂会”。又听着对方说话。
道士继续说:
“后来,我便拜入道门。”
“入得道门之后,观里人多,受了些排挤,也受了很多恩惠。仔细算来,还是贫道亏欠他们的多。”
“原本想在山上种地,洒扫,诵经,做科仪。在道观里度过一生。”
道士秋齐说起之前的事,语气都是平缓的。哪怕讲到年少时候家贫,被人骂是贼,也语气平静。修行多年,他早就看淡了这些,不像年少时,觉得刺耳难忍。
唯有说到这一刻,他眼中骤然泛起神采。
像是见到了世界上最美好,最瑰丽的东西。
道士眼中明亮,细致回忆道:
“却不想有一日。贫道正在卷起裤腿,在山上沤肥时。”
“忽而见一只白鹤飞过。”
“那鹤鸟羽毛雪白,有一根落在沤肥的污泥中。在日光下轻盈明亮。”
“飘飘摇摇,恍然如梦。”
“我满身污秽,回到观里,听师兄们一直在议论,才知道有个修行人路过一程,这两日借住在观中。”
“当夜,那人便在庙墙前施展道法。”
“他说,心念纯正的人,诵念咒语,可以从庙墙中穿过。在我们这些道士面前展露——果真从容穿墙,无障无碍。”
“带着鹤鸟,逍遥而去,轻轻一跃,便有数丈之远,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那修行人说,此为飞举之术。”
两人坐在石阶前。
说话闲聊的时候,香火气从庙子里飘出来,烟雾袅袅,熏着庙里鲜亮的神仙壁画。有许多人从两人身旁路过,有的求拜发财,有的求姻缘,有的来赚钱,有的凑热闹。
哭哭笑笑的声音,缭绕在庙里。
道士语气郑重。
“景龙三年,我山上小庙,得见修行大道。”
“和书上说的一样——世上真有人可以飞天遁地,穿墙入云,乘风而去。”
江涉听着。
他听道士说,自己刚生下来失去了母亲。也听他年少家贫,父亲生病,两人相依为命,被人轻贱。
也知他父母早亡,十四岁时孑然一身,不知前路如何,拜入道门。
在观里受人排挤,做了许多年的杂活。做的一般都是别的师兄师姐不爱干的差事。
种地。
沤肥。
洒扫。
挑水擦神像。
年少卑微,命如野草。
却在污泥粪便秽物中,见到一根飘飘摇摇的白羽。
自此,照见修行大道。
江涉沉默了一会,他问。
“之后你是如何修行的?”
道士说:
“贫道想拜那位修行人为师,那人却说,我资质平平,年纪又大了。向来收弟子,都是从幼时寻起,养在山门中,打好根基,没有收我这个年纪的先例。”
“我只好离开道观,诚心恳求多年,终日追随,终于得来几句口诀。”
“贫道在心中奉他为师,一路又顺着各地离奇异事,拜了许多老师。”
“陆陆续续,才学到些许本领。”
“如今,贫道三十六岁,侥幸悟得些微道法。可炼丹丸,也会书写符箓。”
道士语气恳切,又说。
“听闻岐王病重,圣人下诏,广寻异人奇士,贫道正好在附近,便前来碰碰运气,看是否能遇上有道真修。”
“就这样,见到了庙前这张法帖。”
道士誊抄了许多次,许多时候,心神受用不住,便会昏厥过去。第一次昏厥的时候,心中更是狂喜。
因为他听闻,真正的道法,难以被凡人理解领会。
受用不住,便会昏厥。
甚至有的妙法,还会自行消隐。纵然得到,也无法阅览。
说了这许多话,道士终于鼓足勇气。
他恭恭敬敬,俯身而问:
“不知先生所写的,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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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泰山巍峨,不见仙踪
这个问题,道士已经在心中想了很久。
江涉为他解答。
“庙前的,为敕。”
“裴家那一封,为正。”
“皆是天地中取来。前者,可敕令鬼神。后者,可驱散妖鬼,庇佑家宅。”
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喜的道士,已经知道他前半生清苦卑微,也知种种求道的经历。如今被圣人征召,为有道之士,终于得见荣华。
不知道后事如何。
也许修行而成,逍遥天地。也许中途弃道而去,回归红尘,寻求富贵。
也有可能求道而死。
便如昔日的金元上人。
江涉起身,面对着仍在行礼的道士,看他两鬓黑发。神光焕发,恭敬敬拜。
江涉低叹一声。
他拱手。
“大道艰难。”
“道友——保重。”
道士抬起头,只见到对方青色的背影。
而等对方离去,不远处的晋衣女子也走过来,看见道士的脸上的喜悦,还有心中的怅然若失。低声问起来。
“你怎么了?”
秋齐道长愣了一会神,回答说:“我已经知道那字是什么意思了。”
女子连忙请教。
“敕。”
道士说,“可以敕封鬼神,难怪……天家派人来揭,都无法取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各有念头。
良久,女子问。
“你如何想?”
道士张了张口,再看向这庙子,耳边可以听到有人惊呼皇帝的仪仗,想来就在不远处。两人都没理睬天子之事。
道士说:
“只觉大道,宏大而辽远。”
女子也叹了一声,她眼边还有些微红,正是心神晃动的时候:“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摸索到。”
又问:“是那位前辈告诉你的?那位可知,是何人所书?”
道士犹豫了一下。
想起那位潇洒从容的仙师,他微微摇头。
“我不能说。”
女子知道对方是重守诺言,没有追问,只惋惜说:“可惜那和尚死了,到死也不曾知晓。”
道士也有此感。
他望向庙外。
只见到那身影,一步步走远了。
江涉走下庙前的石阶,站在庙外,听着种种琐碎的议论,说着帝王遇仙轶事。他目光望去,是一片华丽的旌旗,绵延不绝,在湛蓝的天空中连成一线,美如云霞。
皇帝的车马近了。
开元十三年,帝封禅泰山。
今日返程。
……
……
吴道子骑在马上,他受命为封禅作画,一路上把千里的山水都瞧过一遍。尤其是兖州和泰山,四处逛过,观摩风物。
如今离开,更是最后仔细打量一遍。
他骑在马上,远远又见石神娘娘庙。他们行在官道上,可以远看到庙前一众香客,有卖饼子的,有拉着彩帐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俱是细微而遥远。
吴道子视线四处巡游的时候,忽然瞥到一点青袍。
他骤然一顿。
旁边。
有同僚说起在泰山上遇到神仙的事,津津有味。
“没想到泰山上还真有仙人,不知是何方神圣,瞧着飘然远去的样子,不像是泰山府君。”
有人在旁边纠正。
“如今该称是天齐王了。”
封禅后,皇帝就封了泰山神为天齐王。将一山之神,授了王侯尊位。
“我还是觉得泰山府君顺口。”那官员嘀咕一声。
有官员神往说。
“阮籍有言,‘飘飖云日间,邈与世路殊’,离乎天地之中,游乎四野,真正的神仙中人,想来就是这样。”
“我也如此想。”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未想到此番封禅,还能得见真仙,真是大幸!”
官员们感慨了一会。
有人望向吴道子。
“吴生绘过那般多仙神,画技通神,不知有何见解?”
吴道子正望向一处,久久出神。
那人没有得到回应,连唤两声,才见吴道子才回过神来,稀奇问起:
“吴生怎么一直看那庙?”
吴道子再去看,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笑说:“那是石神娘娘庙,听说很是灵验,某也曾拜访过,今日再多看两眼罢了。”
提到石神娘娘庙,有的人也听说过。
“吴生可许了愿?”
吴道子一怔。
笑说:“倒是忘了许愿。”
那人大笑起来,又说起热闹。
“听说那野庙灵的很,还有仙人留了一纸道法,传的可热闹。”
“什么道法?”
“那却没打听这么细,只知道跟张果老有关。”
郑镒在旁边听着。
他如今连升几阶,穿着一身四五品官员可穿的红袍,如今二十多岁,面嫩,意气风发。行在一群紫紫红红官袍的老丈中,很是惹眼。
他也瞥了一眼那庙子。
离的太远,看不见庙前的那张纸。
也想不通,为何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无法让人揭下来。
真是神仙?
皇帝的銮驾,离这些官员不远。
寒风呼啸。
高力士行在圣驾旁边,目光所望,是文武百官,再远远看去,是护持的禁军,黑压压一片人,行在官道上。
前面已经走出数里,后面队伍,还有许多人尚未出城。
一个内侍行过来,低声与他说了方才高官们的议论。
高力士眉头轻轻一挑。
他望了一眼远处的庙,想了想,下了马背,走到圣驾面前,在车马外,声音清亮温善,笑问:
“前面就是石神娘娘庙,圣人可要停一停?”
皇帝坐在车中。
掀开帘子,远远瞧了一眼那矮庙。
“那张纸真揭不得?”
高力士懊恼地发出一声,“臣当时已经使足了力气,还真揭不下,不知为何。”
皇帝问。
“依你看,真是仙人所书?”
高力士笑说:“臣哪里知道,也未见过神仙。”
皇帝再瞧了一眼那低矮的野庙,臣属禀报来说是土墙土庙,这样的庙子能有什么能耐?
数万人车马停歇,何必?
“不必了。”
“继续行路吧。”
帘子微微晃动,重新合上。
高力士微微低头,叉手行了一礼。知道了帝王无意于一间野庙,转身,重新骑在马上。高力士的目光,也不再落在那庙上。
骑在马背上,他回身望了一眼。
泰山巍峨。
不见仙踪。
目之所及,唯见到——帝王封禅泰山,威仪万千。马匹万计,仪仗千里。一路上,有波斯、日本等十国使节随行。
千乘万骑,云盖逶迤。
山川如锦绣,军容贯日月。
数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远处行去。他们要走上一月,一直到来年正月,才能走到长安。
最远处。
兖州刺史带着兖州大小官员,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终于松过一口气。这一月他几乎眼睛都没闭上过,心里紧着弦。
如今圣驾离去,兖州刺史心中,竟还有些怅然若失。
也不知道吴道子那位大家作画时,画卷上会不会有他一份。
那真是可名传千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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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画中仙
到了傍晚,队伍停驻,众人歇脚。
吴道子出了帐子,打算和另外两位作画的大家商量一下。
随帝王出行,一起作画的一共有三人。除了他之外,还有陈闳和韦无添。
陈闳是宫廷画师,擅长人物肖像,尤其是写实的鞍马和帝王像。他笔下人物,骨肉匀停,栩栩如生。马匹神采飞扬,跃然纸上。这次他负责绘制皇帝御容,还有名马“照夜白”。
韦无添以画走兽和珍禽见长,工笔重彩,细腻富丽。他负责描绘百兽与外国使节。
三人中,吴道子名声最盛。
他年纪虽轻,却已经名满天下。画作线条飘逸,吴带当风。负责整体布局,又要绘制銮舆仪仗、山川桥梁。
所以任务也最重。
陈闳已经睡下了,侍从在帐子里把人小心翼翼唤醒。
陈闳胡子拉碴,整个人舒舒坦坦躺在被褥里,话里有火气,闭着眼睛问。
“何事?”
他一坐马车就头晕目眩,骑在马上又颠簸,一天下来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根本不想被打扰。
仆从瞧了一眼外边:“吴生来找郎君,来说作画的事。”
“咳……!”
陈闳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又咕哝一句:“好你个吴道子,还没回到京城,就提前预备上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佩服的。
人家画技比他好,名声比他大,官品比他高,在皇帝面前更得圣心……还比他刻苦。
陈闳睡眼惺忪,艰难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披上外袍,去见吴道子。
外面已经下了蒙蒙细雪。
“我来迟了。”
陈闳一身寒风,笑说,“道子等了多久?”
“没多久。”吴道子瞧着对方的脸,上面仿佛还有细微的印子,灯烛一照,看不太真切。他迟疑问。
“陈兄不会已经歇下了吧,那是我叨扰了。”
“岂会,岂会。”
陈闳正色,说道:“正是夜雪纷纷,风光正好的时候,何必早睡?”
吴道子瞧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另一边,韦无添也只是端起茶盏,笑了笑,厚道地没有追问。
三人简单寒暄一下,吴道子便说起正事,吩咐仆从拿过来一张小小的长卷,说道:“我草草画了份小稿,二位瞧瞧如何。”
陈闳、韦无添两人,已经做好了赞声的腹稿。
长卷上。
虽是草草几笔,但已经可以看出山川壮美,銮驾威仪。
帝王骑着名马“照夜白”,背后江山如画,侍从百官跟在两侧,大食使节牵着单峰骆驼,吐蕃使者献耗牛。天上的云纹,如风鼓流波,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动。
纵然做好准备,陈闳依旧吃了一惊。
真难想象,这份小稿是今天才画出来的。
“好!”
陈闳下意识喝彩。
“道子这是如何画的?圣驾停歇,不过一二时辰……”
吴道子谦逊地笑笑。
侍从研墨,他笔尖蘸着墨,在云上又添了几笔,画出一个衣袂飘摇的人,又添上淡彩,青色一点。
意气潇洒,风流云动,仙气盎然。
陈闳和韦无添两人,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阵风吹来,再干扰到吴道子落笔。
吴道子搁下笔。
吹干墨迹,问两人:
“我在心里想了许久,不知是添上好,还是不添上好。二位如何看?”
陈闳精神大作,他细细打量这画。
吴道子画的潦草随意,不过是随手勾勒,好似那仙人的衣袂都在飘动,极为灵动。
“只此一笔。便由帝王之画,变成仙神之游。”
韦无添也很是爱惜。
“道子可是想到了封禅遇仙一事?”
吴道子:“是。”
“果真仙气盎然。”
陈闳总觉得缺了一点东西,他上下打量画卷,终于瞧出。他指着一处问:
“为何上面不点上眼睛?”
吴道子盯着画看。
他刚才画的时候,就下意识避开了点睛。一时拿不准神仙的意态,想放到最后再画。但画完之后,看着衣袂飘动的样子,仿佛神仙就要从上面飘下来。
竟也不敢点上。
韦无添想起来几百年前的一件轶闻,他道:
“道子兄画的太好,技艺通神。当年张僧繇为安乐寺绘了四条白龙,也是未曾点睛。”
“言,点睛即飞去。”
“后有人求问不舍,张僧繇无法,只得点了两条龙睛。”
“忽然就见到风云变色,电闪雷鸣,那两条龙竟然活了过来,震破墙壁,腾空而起,直上九天。”
三位画师和身边几个仆从,再看这画,目光就不一般了。
一个仆从大着胆子问:“真有这样的事?”
韦无添捋着须子笑笑。
“传说是如此,真是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陈闳性子急,问:
“那这眼睛还点不点了?”
吴道子手上扶起毛笔,静静打量这张草画小稿,气韵流转,仿佛能能到画里吹来的风声。那人青衣飘摇,像是能生出神来。
打量了一会。
他还是放下了笔。
“小稿而已,还未定下来,后面再说。”
又道:“二位瞧瞧这般构图,需不需要再改动,圣人那匹‘照夜白’神骏灵动,我草草而画,不如陈兄。”
陈闳心里,瞧着那未曾点睛的画,心里浮现出惋惜。
他道:“这样就很好了,不必再改。”
韦无添提了两句走兽的天上飞鸟的事,三人这才离去。
那张小稿暂时留在陈闳这里,吴道子让他这两日再看看,挑挑毛病。给圣人作画,画的又是泰山封禅的见闻,必得专心神定,样样完美。
两人离开。
陈闳重新躺在被褥里,没了之前昏昏欲睡的困意。
满心想着的,都是那张画的事。
吴道子果真厉害,只是一张草稿都能画成这样,一两个时辰就能把这样宏伟的画作打出样子来,不仅有一百多人的大致身形,走兽飞鸟,山川草木,皇帝御驾,还有云气飘飘。
上面的那神仙,真如点睛之笔。
绝了!
可惜竟然未曾点睛。
陈闳在被褥里翻来覆去地想。
仆从都眯了一觉,起夜时听见郎君一直没睡着,提醒一声:“郎君,明日还要继续出行,您还不睡?卯时可就要启程了。”
陈闳睡不着。
他翻身起来,点起油灯,静静观摩这那张草稿。
可惜,竟然没点睛。
他手摸向已经收起来的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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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点睛
江涉一向睡得晚。
皇帝走了,虽然留了个岐王和他儿子在兖州,但心头少了担子,兖州刺史一下子精神起来,邀请了杜家人赴宴。
今晚听不到杜家人读书声了。
猫儿也能松过一口气。
他正跟刚来兖州时见到的汉子说话,对方喜滋滋地说:
“俺婆娘这两天身子好多了,问大夫瞧,大夫说是气血补起来了,后边只要继续多吃肉,多歇息,就跟正常人一样。”
又说:
“没想到圣人给兖州免税了三年,可得多谢石神娘娘。”
汉子满面红光,免了三年税,这三年他可松快多了。
“俺听说石神娘娘求婚事也灵,俺表弟一直娶不到媳妇,回头也拜拜去,顺便还能给俺家大郎也拜拜,一准能成。”
李白诧异。
“樊二,你家大郎好似没生下来多久,才一二岁?”
汉子发愁。
“那也得提前预备着。”
他说给几人听:“要成婚,得给聘礼,再给媒人送礼,还有纳采礼,还得摆酒席。咋说也不也得花上几十匹绢,那就得上万文了,俺看一两万文都打不住。”
幸亏他前几年省吃省穿,有个宅子住,不然一家子还要建房子,也得花好多钱。
“俺一天做工下来,也就几十文钱。”
汉子说:“要是不提前打算,那等大郎岁数大了,可娶不上媳妇。”
说的时候,汉子还看了李白和元丹丘一眼。
这两位郎君二三十岁了,要是成婚,岁数大的不能再大了,在他原来住的村里,都不算好货。
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才能说上亲。
汉子都替两人犯愁。
李白没注意,江涉看的兴致盎然。
汉子还在兴高采烈,说着这三年免税的话,乐的合不上嘴。
天上飘着细细的雪粒,今年兖州的雪三五天就有一小场,不仅能冻死虫子,还能润泽土地,希望来年生的更好。
江涉从厨房,给他拿来了两串腊肉。
汉子一愣,不敢接。
“郎君给俺这个干啥。”他脸皮有些红,后悔说了半天钱钱钱的话,以为自己是被当成讨钱的了。
汉子推辞,边说:“俺自个儿也能赚钱,郎君用不着给俺。”
他常年帮人扛东西,力气大,不敢重重去推,怕把对方推摔了。
江涉把腊肉递给他,又引他去厨房看,“这是别人送来的,送的太多了,我们一共也只有四人,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反倒浪费。”
灶房里,挂着许多条腊肉。
一条条拴在房梁上,都快成了一道肉香扑鼻的门帘。
汉子睁大眼睛。
“送的?”
哪家这么有钱?能送人这么多腊肉。看起来还是羊肉。
江涉颔首。
这是裴家托李白送来的东西,说是送来的年礼,江涉一看,不知道死了多少头羊,被裴家全都送过来了。
趁着汉子樊二愣神。
江涉说:“正好送你两条,也为我们分分忧。”
汉子想起自家妇人,蹑手蹑脚接了。
又红着脸,跟江涉说:“多谢郎君……郎君往后要是缺什么东西,或是园子里需要干活,言语一声,俺樊二就过来。”
等人离开,在同坊的朋友家睡觉去。
李白在旁边笑:“先生了去一件心头大患。”
江涉数着灶房里的腊羊肉,此时也叫干肉,或是“羓”。一条条挂在那里,他有些头疼。
“明日给杜家分去两条,再给那些耗子留半条……”
猫叫了一声,很认同。
剩下的他们也吃不掉。
元丹丘问:“裴则怎么送来这么多腊肉?”
李白有些无奈。
嘀咕一句:“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三人干脆把腊肉切了一条,切成片,在灶上烤着吃,蘸着佐料,滋味也是很美。老鹿山神也跟他们一起吃了一会。
腊肉这样烤着吃,自然要配上酒。
江涉促狭,又给猫儿尝尝。
看着黑猫歪歪扭扭踩着雪地,走的东倒西歪,就温声问:“醉了没有?”
猫儿要强。
“没……醉!”
江涉点点头:“原来如此。”
猫趁机缩起刚才不小心踩歪的爪子,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东倒西歪地走了。
与耗子们聊天去。
雪夜饮酒,真是快活。
喝着酒,李白也提起今日他送别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我近日新认识了一个朋友,阿倍朝臣仲麻吕,汉名晁衡。”
他道:“他是日本遣唐的学生,在国子监太学读书,甚至还中了进士。”
元丹丘问:“进士?”
进士可不好考,别说是异国人,就连大唐的人,也没几个能考上。
李白点头,脸上为朋友得意,他举着杯盏,一饮而尽,“他今年被授了官,等我日后去京城,也可找他喝酒。”
老鹿山神端着酒盏。
笑说:“只要不是先生的酒,想来都可。”
上次他们饮酒一场,大醉数月。
李白想到要是他们喝了先生的酒,在京城大醉不醒,把身边人吓死。
他也大笑。
“那就有趣了。”
江涉筷子夹了一片烤腊肉。
火焰逼出油脂,外面焦香酥脆,里面又是软的,香气扑鼻。
“咔嚓。”
确实好吃。
他听着几人说话,忽而感受到一阵异动,把酒盏放到案上。李白和元丹丘正在饮酒,没有注意,唯有老鹿山神多看了一眼。
……
……
陈闳心痒难耐。
他也是名家,那一点神光不补全,看在他眼里,让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别处粗糙画上两笔也就算了,唯有这仙人画的飘飘欲仙,却少了最关键的点睛。
南朝张僧繇画龙点睛的事,他也听过。
多半是谣传杜撰。
仆从在外面见到火光亮起来,从帐子外隐隐透出坐起的身形,只当郎君起身又在看画,专心圣人的差事,仆从困得不行,催促了一声:
“吴生那边又不急着拿回去,这两日指出毛病就行,郎君何必急于一时?”
“不如早些睡下。”
他可是知道。
自家郎君一坐马车就晕,身子又不如武将健壮,一整天骑马下来,一身骨头都要颠碎了。
陈闳随意地应了一声。
他借着火光,蘸了墨。
屏息凝神。
把那画上神仙,眼睛点上。
一共两个细细的墨点,神韵霎时间流动起来。
不等陈闳松过一口气。
他就见到,那眼睛动了动。帐子里明明没有风,忽而一阵清风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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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画中仙飘然离去(+9)
陈闳吓了一大跳。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画,心如擂鼓。瞧了两眼,忽然骇怕的不行,立刻偏过头去,看向帐子外,大声唤起来。
“于庆,于庆!进来!”
他叫了两声,外面却没有动静。
像是整个帐子内的空间,都变得玄之又玄,难以叫外面人察觉。
身边还能感受到一阵风动。
这是帐篷,就算有风,也是帐子外才有风,里面怎么会有?
陈闳叫仆从的声音更加大,仆从却始终没有进来,跟听不到一样。陈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咚咚。咚咚。
一声声响着。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语气轻松。
“原来如此,这还有张画。”
方才感应到有气机。
江涉打量四周,他能感应到,附近还有数万人。这是一处帐子,面前还有个穿着白色中衣,皱巴巴刚从床褥里爬出来,惊慌惶恐的中年人。
手边还有一根毛笔。
面前是一幅画的草稿。
江涉捡起那张长长的画卷,饶有兴趣地看着。
上面是君王行路的仪仗,还有飞鸟走兽,都是瑞兽的模样。四处按照周礼所说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排列着异国人。山川为衬,帝王带着百官封禅泰山。
天边还有云霞的纹样,上面简单勾勒着一道身形。
一点青墨。
笔法熟悉。
江涉放下画卷,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中年人,问:
“你叫什么名字?”
“在、在下陈闳,会稽人,奉旨为圣人作画。”陈闳的声音有些抖,说的磕磕绊绊。
他心里泛起滔天巨浪。
这幅画点睛之后,竟然真把神仙引来了!
他之前也读过许多神仙志,读过西王母授予汉武帝长生之术的故事,为了绘画神仙,也看过刘向的《列仙传》。
心里当然是想过有一天见到神仙,被传授道法,得道长生如何如何。
但现在眼前真有这样一位,陈闳心里却在害怕。
真把仙人招来了!
韦无添所讲竟然是真的……陈闳决定,若是今晚自己活着度过,明日一定要好生与韦无添道歉。
三清在上,佛祖保佑。
不知道这位神仙都会什么道法,是喜是怒,性情如何,恐怕就是在泰山上踏云而飞的那仙人……
陈闳心里各种念头,起伏不定。
心里正怕着。
听到那仙人笑了一声,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又问他:
“这张画是谁画的?”
陈闳抖着说。
“是吴道子。”
他急忙又添上两句,替吴道子和自己找补:“我等是领旨,为陛下作画,这张也只是草样,非是最终成画,不是有意冒犯到仙颜,请仙人恕罪……”
江涉端详着。
“眼睛是后面添上的?”
陈闳不敢扯谎,低声说。
“是在下点的。”
他心里十分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听韦无添的话,多什么手。不顺眼就不顺眼,何必添上两笔。
少了点睛,又不会死。
陈闳等着仙人降罪的话声。
等了半刻,却始终没有声音。
他正心里打鼓。
外边,重新传来仆从的催促。
“郎君还不睡?这都快要子时了!”
陈闳忽然之间,感觉仆从的催促声,如此亲切。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仙人走了。
没有追责他的过错。
陈闳连忙应声:“这便睡了!”
说完,也不敢多看,更不敢动那画卷,陈闳手忙脚乱吹灭了油灯,卷着被褥,小心翼翼睡去。
整个晚上,都绷着心神。
一直快到天亮,才渐渐松下,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仆从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行囊打点了一番,麻利把烤过的胡麻饼递给郎君。
看着陈闳眼下的青黑。
仆从惊诧:“郎君不是子时前就睡了吗,怎么跟做贼了似的,没睡好?”
陈闳起来,还有些恍惚。
喃喃道:“我昨晚瞧见神仙了。”
仆从摸了摸陈闳的额头,奇怪:“郎君病了?还是昨晚梦见的?”
陈闳心中有话说不出。
他目光扫过一圈,没看见那画,问仆从:
“吴道子的那画呢?”
“我给收起来了。”
仆从摸着郎君的额头,温温热的,也不像是发热了。他干脆没搭理郎君的呓语,再次催促道:
“郎君赶快垫垫肚子,吃两口饼,一会就要启程了,到傍晚歇脚再瞧那画。”
如今确实不早了。
陈闳啃了两口胡麻饼,噎的直翻白眼。他骑在马上,吹着冷风,游魂似的过了一天。
到了未时。
队伍停歇,他才匆忙找到另外两人。
韦无添听了皱起眉。
“仙人?”
陈闳方才已经为点睛的事赔罪过了,神仙也没降罪于他,他心里担忧减去了不少。重新暗暗涌动起来的,是对仙神的向往。
“我点上睛后,忽而见到那双眼睛动了动,之后还有帐子里还有风吹来。”
陈闳回忆着说。
“之后便有人感叹,拿起道子的画看了一会。”
吴道子忙问。
“那人如何说?”
陈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陈闳的错觉,吴道子听说这事之后,没有像韦无添一样惊奇质疑,而是追问后话。
不过这也不紧要。
陈闳没多想,继续说:“那人问我叫什么,我说是陈闳,会稽人。又问我这画是谁做的,我说出了道子的名字。”
“我又说,这画作为圣人的旨意,与神仙赔罪……”
吴道子问。
“神仙如何说的?”
陈闳有些怅然若失。
昨夜遇仙一事太过奇妙短暂。
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直叫着仆从的名字,得不到应答,说不准就是神仙踪迹难以被凡人看到。
他叹息。
“神仙没说话,我当时屏息凝神等着仙谕,等了一会,什么也没等到。只听到仆从的催促声。”
两人听完,都安静了一会。
看着陈闳眼下的青黑,就知道这人没有睡好,不像是在扯谎。
韦无添抚须,喃喃说:
“竟然真把神仙招来了……”
三人各自平息了一会,吴道子才问起这昨夜的画卷可看出什么要修改的地方,陈闳把那张画找出来,在桌上铺平。
目光下意识望向昨夜点睛的地方。
他怔住了。
云纹依旧涌动,栩栩如真,仿佛能听到天地的风息。
但却瞧不见云上那道飘摇的身影。
吴道子说了一会整幅画的构思,还有许多不知妥不妥当的地方。说了半天,不见答声。
他抬起头。
“陈兄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闳抬起手,指头有些抖,指着一处。
“你们看。”
吴道子和韦无添顺着手指方向,凑过去看——吴道子之前画了广袖飘摇的神仙,还有陈闳昨夜燃灯点睛的两笔。
此时全都消失不见。
天上空有云纹,风鼓流波。
“没、没了……”
韦无添紧紧攥着吴道子的袖子。
“道子,你昨日画的神仙不见了!”
三人骇然。
而画中仙人,雪夜问画师,点睛后飘然离去的事,也传遍了整个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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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粒火星
皇帝很快召见了三人。
“便是陈卿遇见了仙人?”
皇帝声音和善,语气温文。坐在座上,身边不是九重宫殿,而是帝王的帐子,显得亲近随和。
这事竟已经被圣人知道了。
陈闳叉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回陛下的话,是臣遇见了神仙。”
帐子内的侍从都看过来。这是帝王的帐子,他们只是惊奇,却没有人出声敢打扰。
高力士打量着这三位画道大家。
他语气亲善,出声道:
“那画卷是什么模样,吴生拿来让圣人瞧瞧。”
吴道子早就预备好了,从匣中取出那张草草绘制的小稿。
上面的笔墨,三人议论了半天,都没再敢添上一笔,尤其是陈闳那家伙,恨不能把画供起来。依然是吴道子之前画的样子,皇帝、百官、瑞兽、异国使者、山川草木。
只少了一位云上仙。
高力士见到这草稿,便已经能看出云纹飘摇灵动,皇帝衣袂飘飘,百官随行谈笑的样子,盛世威仪。
他奉与皇帝。
赞道:“果真是好画!”
又问吴道子:“神仙之前是画在哪里?”
吴道子上前几步,毕恭毕敬指出。
“便在这云上,已经飘然离去。”
云上仙人,和封禅时遇见的一模一样。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陈闳上,他问:“仙人都与你说了什么?”
陈闳便把话都重复了一遍,这两天谁见了他都要问,翻来覆去说了许多回,也连带着回忆了许多细节,甚至连对方语气都细细揣摩过。
陈闳懊悔,自己怎么当时就那么怕,要是胆子大点,没准也能遇上仙缘。
“点睛而飞。”
“飘然而去。”
“与南朝时张僧繇寺中绘龙一样。”
皇帝听的大感兴趣,他手稍稍一抬,叫人拿来笔墨和好纸,端来桌案。对吴道子说:
“吴卿再画一张那神仙像。”
“之前是如何画的,现在就如何画。”
吴道子有心不想再画仙人,之前不知道敬畏也就罢了,现在见到异象,再要他画……恐怕神仙脾气也没那么好。
瞧出他的犹豫,高力士笑说。
“吴生画便是,也让圣人瞧瞧。”
纸已经铺好,笔和墨也已经被随从备上,都是贡品。
吴道子硬着头皮,走上前,在圣人面前的桌案上,捡起笔,依旧是飘摇的线条。
重新画下那神仙。
不远处,陈闳和韦无添恭敬立着,目光像是能把吴道子的后背瞪穿,要不是顾及这是君王行帐,早就凑过头去看了。
皇帝目光灼灼。
吴道子背上生出汗意,他下笔起初还很流畅,越到后面,越是滞涩。
他那天晚上,在陈闳韦无添面前,只消半刻就随意勾勒好,到现在,足足画了两刻。
吴道子轻轻把笔搁在旁边。
轻轻吐出一口气。
叉手行礼:“画好了。”
圣人瞧了一眼,看向陈闳,招手。
“你来点睛。”
陈闳正看的热闹,猜测吴道子能否画出神仙,也懊悔自己失去仙缘。
听到这话,忽然心肝颤了颤。
这次怎么又是他?
不知神仙会不会降罪下来。
陈闳心中后悔,早知如此,他为什么非要点上眼睛?
就非要多手?
陈闳低着头,动作迟缓的拿起毛笔。点睛非常简单,只要符合人物的整体神韵与意态,点上两个点就行。
高力士就站在旁边。
陈闳目光动了动,问:
“点睛不过两个墨点,高监可要来亲自一试?”
高力士笑眯眯说。
“我这笨手笨脚的,也不通丹青,免得糟践了这样一副仙画,陈待诏来做便是。”
陈闳只好缓慢抬起笔。
他在心里不住地想,三清在上,佛祖保佑。
希望仙人不要计较!
陈闳点上了两点墨。
随着他的动作,帐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神紧张起来。
霎时间,画中仙人就有了目光。
吴道子今日所画,没有那夜随手而为做的好,但毕竟是丹青大家,依旧是衣袂飘摇,几乎可以感受到天上风动。
皇帝不由起身,走到近前询问。
“如何?”
高力士,吴道子,陈闳,其他几个官员,帐中一众仆从婢女护卫,全都看过来,紧张盯着那张画纸。
就见到——
那张纸忽地烧了起来!
众人皆惊。
“怎么烧起来了!”
“快拍火!”
高力士想起来,挡在皇帝面前,“护驾!”
顷刻间,帐子里忙乱起来,陈闳吓了一大跳,高力士连忙拍火,又忙着护卫圣人。侍从婢子匆匆忙忙出帐通报,帝王没有发话,也没人敢把那烧着的纸踩到地上灭火。
皇帝没动,依然站在前面看着那火,一动不动。
高力士低起声音。
“陛下?”他问。
从点睛一笔,火势极快,迅速把整张画卷全都烧烬。
没留下一点神光。
也没见到仙人。
陈闳吓了一大跳,帐内燃起焰火,最害怕的就是他。陈闳连忙行礼请罪,躬着身不敢直腰。
皇帝出了一会神,才摆摆手,让他起来。
外面有侍从匆匆端着水盆候着,等着吩咐。
高力士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用了……”
“这火,灭了。”
这火邪门,没有烧到桌案,也没有飘到帐中的帷幕,或是飘到人身上。把纸烧完,自然就熄灭了,不见半点火星。
桌上只剩下灰烬。
众人面面相觑。
皇帝在前,他们不敢多嘴。但今日之后,这寻画中仙不得,燃起焰火的事,是传了出去。
……
……
灶房里。
江涉坐在灶火前。
他如今手头宽裕,不免花钱大手大脚。去铺子里买了一些香料,顺着前世的做法,试着把腊羊肉烤一烤吃,空气中飘着香味。
灶膛里火焰腾腾,这么烤着火,身上暖融融的,寒天也不觉得冷。
香味也飘的远。
猫不小心路过灶房,毛乎乎的尾巴晃了晃,高高竖起。
小声叫了一下。
“快好了。”
江涉很有耐心地给羊肉翻了个面,又捏起佐料撒上去,一阵香风,又引来了三人。
李白和元丹丘不请自来,帮忙切着腊羊肉。
老鹿山神提着一尾不知从哪来的鱼,笑意吟吟添上一道菜。
山神望了一眼灶火。
他语气迟疑。
“这灶火……”
江涉瞥了一眼,仍在不紧不慢烤着羊肉,语气悠闲。
“不小心迸出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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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小儿寻傩面
至于一二百里外,那画师陈闳是不是这么想的。
江涉没说。
此时,他专心致志,烤着羊肉,争取把裴家送来的腊肉早些消耗掉,不让那些羊白死。
李白年少时候学过剑术,现在切羊肉,也颇为顺手。
他一边切肉,一边问:
“堂屋桌上怎么摆着个傩面,先生对这个感兴趣?”
羊肉冒出香味。
猫凑着闻了闻。
又被烫了一下,退了几步,嘶嘶呼呼地吸气。
江涉摸了摸小猫的头,检查了一下,幸好烫的不重。
他才回答李白说:
“被风刮过来的,不知是巷子里的哪家小儿丢了东西。”
“等过阵子看谁家在街上找,再送回去。”
元丹丘乐了一声。
“一枚面具也值十好几文,这孩子恐怕要挨打。”
锅里已经烹着鱼,暖呼呼的香味和寒风撞在一起,驱散了灶房的寒意。
……
……
巷子里一户人家,柴房,寒风凛冽。
一个胖小孩抽抽噎噎的,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哭闹起来。
“我就、就说那面具丢啦,我爹不肯去找!”他哭的一抽一抽,“那是我十几文买的,我求、求了两个月,我娘才买给我……”
胖小孩越说越伤心,心里难过起来。
哭的更大声。
他面前站着两个另外的小孩,都是六七岁的年纪,一高一矮。男孩衣裳分外整洁。
女孩结结巴巴地说:
“那怎么办呀,你别、别哭了……哭的快要死过去了。”
男孩也点了点头。
看着胖小孩哭个不停,他心有敬畏地讲:“我们过年家里还能给点钱,我娘说给我五文,要不我们凑一凑,明年再给你买一个?”
胖小孩哭的极为伤心。
“那就不是我之前买的那个了!”
“我已经喜欢它,它也喜欢我了……”他哭的一抽一抽,满脸通红,鼻涕眼泪一起流。
胖小孩嚎啕大哭起来。
外边,他爹一身寒气,刚回来就听到这声音,诧异问。
“哪家在杀猪?”
他妻子瞪他一眼。
“你儿子哭了半个时辰,怎么说也不听,你还不快去管管。”
又是一阵猛烈的哭声,隔着门和院子传到夫妻俩耳中,男子皱起眉:“还惦记着他那傩面?”
“可不是。”
妻子说:“就说是腊月初一那天晚上丢的,我哪去给他找去?”
男子皱着眉头听了一会,脑袋听的嗡嗡直响,他按了按额头,六七岁的小孩,人不大点,也不知道为啥嗓门那么大,哭的他心烦意乱。
男子数了数口袋里的钱。
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街上还有卖的,我再给他买一个。”
妻子叫住他,打开一旁的柜子让他看,里面已经摆着一个傩面,鲜红的颜色,扮的是武判官。
男子吃惊:“你买了?”
妻子递给他瞧。
男子想不明白:“这不是有了一个,怎么还哭成这样,你没给他?”
说到这个,妻子满肚子怨气。
“他非要他那个,我有什么办法?”
……
柴房里。
两个小孩听的耳朵都痛了,男孩更是心有敬畏地看着小胖的衣襟,鼻涕眼泪一把,皱皱巴巴的样子,比腌菜坛子的盖布还脏。
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再这么哭下去,女孩怀疑小胖要背过气去,别再死了。
她跟着想主意。
“那怎么办……我们再去找一遍?”
小胖满脸都是泪水,鼻涕流出来,用力在衣裳上一擤。
他抽抽噎噎。
说的伤心又大声。
“我都去找了,道上没有,整条巷子都没有,还一直走到酒家那边,都没找见。”
“真没了!”
女孩看了看身边的人,两人对视了一眼,耳朵都有些受不住。
他们是为小胖难过,但哭了半个时辰,这点难过就被小胖的嗓门、泪水、鼻涕稀释了。
男孩主动说:
“我们再出去找找,找一圈瞧瞧,万一呢。”
小胖孩听了哭声,眼泪还挂在胖乎乎的脸上,犹疑问:
“真的?”
女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试试呗。”
再这么哭下去,小胖就要死了。
三个小孩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密谋了一番,推开门。三道矮矮的身影,蹑手蹑脚从柴房里走出去。其中男孩离小胖格外远。
妻子问了一声。
“做什么去?”
三个小孩缩了缩脑袋,像三只小鹌鹑。
女孩扬起声音,自然大方地说:“纪婶婶,我们去外边玩。”
妻子瞧了瞧他们三个,衣裳都穿的厚实,自家那个胖小子衣襟前皱皱巴巴的,但也能遮风。
“莫要跑远了,可知道?”
三个小孩连忙点头,比捣蒜还快。
“早些回来!”
出了门,他们三个才松出一口气。
“你之前是在什么地方丢的东西?”女孩问。
那天夜里太晚了,她没跟着一起出去玩。
那天晚上他们脑袋带着傩面撒了一夜的欢,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学大人们驱傩,吆喝着“儿郎伟——”“傩!”“傩!”
至于什么时候弄丢的……
小胖要是知道,就不会哭这么久了。
他瘪了瘪嘴,又要为自己的宝贝落下泪来。
女孩连忙拽着他走了。
男孩离这两人远了几步,顺着巷子一路找,振振有词:“这都两天过去,路上肯定早没了,我们多往角落瞧瞧,说不定藏在哪。”
胖小孩抹着眼泪点头。
鼻涕泪水一把,擦在衣袖上。
男孩躲远了几步,与小胖保持着一定距离。
小胖子狐疑看着他,眼皮肿的老高,声音已经哭哑了。
“舟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我走远点帮你找。”
小胖子点了点头,没有起疑。
三个小孩就在寒冬腊月的天里,穿着冬衣,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从家里走到巷口,再从大人们闲话的巷口找到家门口,仔仔细细筛了一遍,又问了许多人家。
找了大半个时辰。
他们站在别人家的门口,都有些颓然。
小胖子脸冻得通红,眼泪又溢出来。
“真没了……”
男孩的衣裳在找的时候也有点脏,蹭上了灰,正低头一直擦。
胖小孩站在冷风里,哇哇大哭。
女孩脑袋疼起来,瞥见这户人家门前挂着剑鞘,很是陌生,她急中生智。
“这家我们没去问过!”
小胖子吸着鼻涕瞅了一眼,很快认出来,又继续哭。
“这家闹鬼!”
第161章 妖怪吃小孩啦(+10)
“你先走吧……”
“你在前面走吧!”
“我脚忽然有点疼……”
三个小孩,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都不想走在前面。
这宅子闹了好多年鬼,远近闻名,他们从小听到大,不能到这家去,就连每次不小心路过,也要拍三下后背,祛祛晦气。
争论了一会。
男孩和女孩一起把小胖子顶到最前面。
小胖子不停抹眼泪,想着自己的傩面,才硬着头皮站在门口。
他扭过头与另外两人说:“要是里面的鬼出来了,你们就拽着我一起跑。”
两个小孩都答应下来。
小胖子不放心,又扭到另一边,对女孩说:
“万一我要是死了……”
女孩有些害怕,盯着这户人家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挂着铁鞘,看的怪瘆人。
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烟气,女孩看着生畏。
她抓紧小胖的衣裳,在后面说。
“你要是死了,我就像家里埋小弟一样,把你埋起来。我还有七文钱,再给你买纸钱烧,这样你就算死,也不会很穷了,可以到地底下买东西,想买什么买什么……”
胖小孩放心了一些。
他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笃笃笃……”
门神赤刀将军,早就看到了这三个畏畏缩缩孩子,狰狞恶意地大笑。
这三个没有屁大的小孩还很害怕,真是巧了。
他腾地现身——
浓墨重彩,威严万分。甚至显露出鬼相,青面獠牙,骑着骏马,居高临下望着三个丁点大的小儿。
威严问。
“来者何人——”
三个小儿吓得哇哇大叫,手忙脚乱跑开。
“鬼呀!!!”
“闹鬼了!”
“小禾舟哥,快跑!”
他们立刻躲着跑出去。
从堂屋外扔出来一本书册,砸在那虚幻烟气凝成的身形上。
霎时间,烟消云散。
三个小孩手忙脚乱逃在外面,又有点好奇,没有走远,扭着头,小小的身子前倾探着脑袋看。心惊肉跳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句温和的声音。
“三位小客人,可以进来了。”
三个不大的孩子惊疑不定地看着。
互相对视了几眼。
小胖子看了看另外两人,抹了抹眼泪,低声密谋:“我们进去吗,这家真有鬼。”
女孩有些犹豫。
“还是命紧要,我们别再死了,爹娘该多伤心啊。”
男孩抿着嘴,瞧着那消失的烟雾,又看砸在地上有些脏了的书册,没有说话。
小胖子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
半晌。
想着自己的傩面,胖小孩鼓起不大的勇气:“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去问。”
两人都摇头。
男孩捡起地上弄脏了的书,用小胖的衣裳擦了擦灰尘,松了一口气,很快又与小胖子保持距离。
“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也去。”
小胖子感动起来。
“你们真有义气!”
他擦干眼泪,嘀咕说:“我就问一句,问完我们就走。”
三个矮墩墩的小孩,就这么蹑手蹑脚,同手同脚,手忙脚乱地走到屋子里面。
这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大一些,闹鬼闹的远近闻名,一看就是个鬼宅——小胖子很快把这些都忘了,主人家居然在屋子里吃着炙羊肉,喝着鱼汤。
香飘四溢。
他肚子“咕噜”就叫了一声。
方才哭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三个孩子都没吃饭,饿的不行。
一时目光都定住了。
江涉笑看他们。
他也狭趣,有心想要捉弄几个小孩,笑问:
“几位是饿了?”
李白、元丹丘拿着筷子,在旁边乐滋滋看着。
小胖子嗅着空气中暖烘烘的鱼汤,不知道是怎么煮出来的,一定是新鲜的河鱼,味道香成那样,一点也不腥。
还有那炙羊肉,瞧着是腊过的,稍稍一烤,油水都滴下来。
他下意识点头。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小胖摸了摸肚子,接着发现,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他看向朋友。
一直等主人家邀请,胖小孩盘起胖腿,呼哧呼哧吃着羊肉和羹汤,用到一半的时候。
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吃饭的。
看了盘中的羊肉两眼。
小胖忍痛仰起头。
“好几天前,我有个傩面丢了,你见过吗?”
江涉眼中笑意更深。
他问:“是什么样子的?”
小胖子大致形容了一下,他把傩面的每个细节记的都很牢,像是翻来覆去搂在怀里看过几百遍。
“是个红色的傩面,木头的,这还有两只角,其中一个角偏一些,带着官帽,一看就很厉害。是城隍庙里的武判官!”
小胖子一边说。
一边在手里比划。
“我求了家里两个月,我娘才给我买,花了十六文!”
十六文,对他们这么大的小孩子来讲,真是个天文数字了,就算过年的时候,他们手里也没有这么多钱。
说着,小胖子激动起来,还冒了个鼻涕泡。
旁边,男孩见到这一幕,身子往边上斜了斜,离人远了些。
李白在旁边已经笑出声。
避免被小儿发现,元丹丘及时用胳膊捅了他一下,递过菜,“太白,吃肉。”
江涉一本正经,思索了一会。
“好像有见到。”
三个孩子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江涉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干干净净的傩面,和小胖子说的一模一样。赤色,武判官扮相,手艺粗糙,头上一个角被匠人削歪了些。
他问。
“可是这个?”
小胖子眼睛都直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是它!”
他爱惜的接过。
也没注意到,为什么被他疯玩的傩面为什么忽然这么干净了。
只有那男孩多看了两眼。等到小胖子在面具上亲了两口,在脏兮兮的衣襟前按着抱了一圈,他就也挪开了视线,不愿细看。
小胖子感动的涕泪横流。
傩面失而复得,又在人家吃了一顿喷香的饭。
小胖子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他大着胆子,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一件事!”
江涉细听。
“什么事?”
小胖子说:“这话我不跟别人说,只跟你们说……”
他压低声音,有些心虚,生怕被门口的那鬼听见。
“你们家里真的有鬼!”
“趁早搬出去吧!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旁边两个小孩也为他作证,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从小他们就听家里爹娘说这家真的闹鬼,可吓死个人,都不准他们到这家宅子前面去。
刚才为了找傩面才来敲门。
小胖子说。
“我们刚才真碰见个鬼,獠牙老长,凶的很!”
女孩也点头。
“不知道吃过多少人,我娘说鬼都喜欢吃小孩。”
“我娘也说了,妖怪爱吃小孩。”男孩道。
江涉望了门口一眼。
赤刀将军身形虚了几分,飘飘忽忽的,像是受了伤,缩在剑鞘里,一言不发。察觉到他视线,还躲了躲。
“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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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大变精怪
“有啊!”
小胖子鬼鬼祟祟看了一眼外边,声音压低了很多,用气音说话。
“真有,就在门口,瞧着吓死个人,幸亏是我们看见,要是长喜他们瞧见,估计得哭死,说不定还要哭惊了魂。”
他皱巴巴的衣襟上,还满是鼻涕眼泪,却不妨碍他在嘴上诋毁不对付的仇人。
李白不禁又笑了一声。
元丹丘捅他一下。拿来酒壶给他们倒酒。
“太白,喝酒。”
李白端着酒盏,看向这几个小孩,有意逗趣,问:
“那鬼长的什么模样,你们说来我也听听,好找一找。”
“嘘!”
“你小声些,别让鬼听见了,小心被吃了。”小胖子连忙说了,有些急了,又冒出一个鼻涕泡。
元丹丘正要给小胖子递上一条帕子。
就见他抬起袖子,在衣袖上用力一抹——
一旁正在吃饭的男孩硬生生被小胖子逼退,心有敬畏,离他更远了。甚至够不到桌子,端着饭碗在吃。
元丹丘收回了手。
女孩瞧了一眼那脏兮兮的袖子,忍不住说:“回去纪婶婶又要说你。”
小胖子自有应对。
他端着羊肉堆的高高的饭碗,计划着说:“到时我往你身后躲,今天你们来我家待一会,等我娘消气了再走。”
接着,他才想起来回答李白。
提到鬼,心里害怕,声音一下子小下来。
“像是个将军,感觉是战死的鬼,长得跟画一样,瞧着可凶可凶,还有獠牙,不知道吃过多少人……”
元丹丘和李白都看向院门口。
李白悄悄与元丹丘说话。
“你们说什么呢?”
小胖子用筷子扒了扒饭碗,看着四个人,替他们发愁。
他实心实意地说:“你们这宅子闹鬼很久了,我娘都不叫我们到这边来,是不是被人骗了?”
“要不还是搬走吧。”
“我回头问问我爹,他力气大,让我爹帮你们搬。”
另外两人也点头。
在他们身后,就是一架有些旧了的屏风,上面是个花瓶的图案。好似动了动。
江涉、李白、元丹丘、老鹿山神都笑起来。
江涉问他们。
“街坊们都是怎么说的?”
小胖子四处瞧了瞧。
“我爹说,这些鬼专挑我们这种孩子吃,肉嫩,长喜上回魇到,还被他娘领去城隍庙拜了三天。”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什么时候闹鬼的,幸好这是白天,鬼气不旺,等到夜里,这才叫鬼气冲天。”
女孩补上说。
“我也听见过,有的晚上,这院子里还有说话声,像是谁在办席,第二天早上一看,一个人没有,都是鬼在说话。”
男孩在旁边说:“我娘说是妖怪。”
女孩吃着香喷喷的羊肉,烤的香香脆脆的,一口一口吃的很珍惜,她们家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几回羊肉,平时很少吃到,最多的是禽肉、猪肉,还有鸡蛋。
“你们运气好,这宅子里的妖怪没把你们吃了,不然就死了。”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院子里的妖鬼如何骇人。
还绘声绘色把家里人说的那些话,学给这四人听,想让他们迷途知返。
说的口干舌燥。
男孩想起那册书。
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递给江涉。
“这是我捡到的。”
江涉重新放回袖子里。
男孩捧起一碗鱼汤,笑的弯了弯眼睛,很快又埋头去喝,喷香的热气熏着他干净的脸。
在他身后,那架不起眼的旧屏风,不自觉动了动。
院子里,那颗皂荚树也听到他们说话,枯枝在寒风里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
围墙下面,一窝耗子也都醒了过来,听着三个小小来客们说话,长长的胡须颤了颤。
江涉忽而心里生出些狭趣。
他问:
“你们可曾见过精怪?”
小胖子吃的头也不抬,正致力于让自己喝下第三碗鱼汤,美滋滋吃着鱼肉。
含混说了一句。
“谁见过呀?”
“就是就是!”
李白在旁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与元丹丘说。
“精怪是难得一见。”
元丹丘懒得搭理他,凑过去与老鹿山神一起喝酒。
袖子中,江涉手指抬了抬。
三个用饭的孩子,耳朵里忽然听到了一点不同的声音,仿佛世界被添上了色彩。院子里的寒风吹着那颗皂荚树,枯叶被雪盖住了,他们好像能听懂树的声音。
他们下意识抬起头。
“哎呀,真笨!”
又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三个孩子扭过头,左看右看。只看到一架旧屏风。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心里有点发毛。
很快,外面又传来一道声音,学着他们方才说话。
“就是就是!”
“刚才不是还在说我们吃人吗,这就不认识了?”
小胖子吓了一跳,从桌前站起来,吸了吸鼻涕。他声音磕磕巴巴:“谁、谁……”
“我就、就在你后面!”
那声音恶劣,还学他磕巴的声音。
三个孩子围着堂屋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把堂屋所有的物什都排查了一圈。期间,那声音不断逗趣,让他们四处去找。
最后,三个小孩难以置信地站在这旧屏风面前。
大气不敢出。
“是、是你?”
“是,是我!”
三个孩子哄然大叫,就要逃跑。
“这宅子里不止一个鬼!”
“屏风会说话了!”
“救命啊!”
女孩还勉强记得江涉几个人,颇有义气的提醒一句说:“你们一起逃命吧,这是妖怪窝,把你们都吃了!”
李白乐不可支地看着。
就听到那声音又说。
“谁、谁说我们吃人了?”
小胖子扭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声音听起来有些畏缩,说的不自在。跟他害怕是一个样子。
三人躲到堂屋外面,站在石阶上,远远望屋里看。
他们奇怪地发现,屋子里的人一个也没走,像是感觉不到害怕似的。
三人心里打鼓起来。
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去瞧。连最爱干净的男孩舟哥,都顾不上与小胖子隔开距离。
他们一个个声音小小的,鬼头鬼脑嘀咕。
“真会说话呀……”
“我娘说得对,我看我们就不该来……”
“那我们怎么办?”女孩好奇又发愁,“要不去城隍庙里拜拜,让城隍爷爷把这些鬼除了?”
堂屋里。
江涉听他们议论起来,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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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死者生者
他们观察着精怪,精怪也观察着他们。
耗子洞府里,这些鼠妖们的声音也很小,生怕被人听见。
“他们胡言!”
“我都不知道人肉是什么味!”
一个灰色的丁点大的耗子抱着吃剩的饼,说话的时候饼渣还抖了抖,顺着皮毛掉在地上,被同伴吃去了。
有个耗子担忧:
“江先生不会听到吧……”
“江先生最明事理!”
“那还有个白衣服的在笑,以为我们听不到……他叫什么来着?”
李白稍稍收敛了笑意。
他毕竟不想一觉醒来,床边找上来几只会说话的耗子,与他理论。
又不是猫。
堂屋门口,三个不大点的小孩狐疑地听着,“好像有什么动静,像是说话声。”
小孩子耳朵灵,许多时候比大人听得更清楚。
“真是有!”
院子也不是久留之地。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很久,蹑手蹑脚回到屋里。
小胖子仰起圆乎乎的小脑袋,问江涉。
“你们不害怕吗……”
江涉笑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小猫。
“听得多了就不觉得害怕。这些精怪也不害人。”
小胖子瞧了一眼那旧屏风,没有说话。
女孩心里也觉得害怕。
那屏风精也知道错,不再吓唬小孩,也不学人磕磕绊绊说话了。
难得安慰了一句。
“我连嘴都没有,吃什么人。”
小胖子噙着眼泪。
“外面门口还有个将军,他、他好凶……”
赤刀将军缩在剑鞘里,一声也不敢吭。身形虚了很多。这三个孩子就知道哇哇大叫,他不过是现身问一句话,怎么惦记到现在。
过了一会。
三个孩子好受多了,感觉缓过来了。
小胖子胆子最大,话也多,还跟屏风精沟通起来。
“你是从哪来的?”
“我从长安的集市上来,”旧屏风颇为自得,“买我的那户人家,还是当官的呢。”
小胖子果然吃了一惊。
旧屏风颇为得意。
小胖子挠了挠脑袋,也没听懂,就问出来了。
“当官是什么?”
旧屏风没有显耀成功,谁想到这三个连当官是什么都不知道。
它特意费心,与这几个丁点大的兖州本地小孩解释。
“是在京城里做事的官员!六品大官,还要参加朝会,能经常见到皇帝。”
胖小孩还是知道皇帝的。
他点了点头,装作自己听懂了。
一旁,元丹丘问了一句。
“既然是在京城做官,你怎么在兖州?主家被贬官了?”
屏风精就不肯说话了。
李白悄悄与先生说,怪不得他们来兖州的第一个晚上,听见这些精怪雪夜论诗。这屏风精扮的是个考了进士的官员,还是被贬下来的。
官瘾真大。
院子外,传来几串细细碎碎的笑声。
三个小孩下意识看向江涉。
迎上三双亮晶晶的眼睛,江涉笑了笑,给他们稍稍指了下路。
“三位可以去院子里瞧瞧。”
三个小孩就去探险去了。
男孩低着头,看着刚才不小心贴到小胖子的衣裳,明显也脏了一点,他离两人远了些,走在最后面。
女孩拽着小胖子的衣裳,低声说:
“我娘从来不让我去,没想到院子里是这样的……”
小胖子也懊悔。
谁知道这闹鬼的宅子这么有意思,怎么他们就没早点来。
亲眼见到了一架屏风会说话。
他庆幸说:
“幸亏我们来找傩面。”
江涉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起炙羊肉,又喝了半碗鱼汤。
老鹿山神总有办法,弄到一条水里最好吃的鱼。
和现在时兴的蓼豉姜汤煨鲂不同,这鱼一点腥气也没有,稍微洒下一点盐花,味道就很鲜美了。
江涉盛了一点,给猫儿也尝尝。
猫专挑着鱼肉吃。
李白和元丹丘用炙羊肉下酒。
裴则送来的羊也真是好,烤过的腊羊肉撒着香料,咬一口香味迸发出来,最适合下酒。
院子里。
传来三个孩子大呼小叫的声音。
一个个兴奋的不行,也忘了畏怕。
“耗子会说话了!”
“这能把长喜他们吓死,哈哈哈哈!”
听着院子里呼声,感觉菜也更好吃了些。江涉端着酒盏,眯着眼睛瞧着他们院子里一脸惊奇,正在撒欢的小孩。
三个孩子一直在鬼宅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天上晚霞千里的时候,他们才想起回家的事。
这一晚,吃了喷香的羊肉和鱼汤,见到了会说话的屏风,一窝成精了的耗子,还见到院中的皂荚树也不一般,虽然一开始被那将军吓了一跳,但如今想来,那将军也是很有意思。
不仅找到了傩面这个旧朋友。
还交了几个新朋友。
三个小儿恋恋不舍。
眼睛忽闪忽闪的,他们忸忸怩怩地走到江涉面前,男孩推了一下女孩,女孩推了一下胖小孩,三人说。
“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可以。”
江涉笑了笑,“今日的事,就不要说出去了。”
胖小孩问。
“这是秘密?”
“对。”
三个小儿都连连点头,他们也不敢对家里说自己去了鬼宅,恐怕要挨一顿打。
最后告辞的时候。
女孩犹豫了很久,忽地小跑到江涉面前,口中呵出白雾,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躲闪。
“既然有精怪,那能不能看到我家小弟?能让他活过来吗?”
江涉只是摸了摸女孩的头。
……
……
这三个孩子在别人家饱餐了一顿,回到家里,晚上自然是吃不下饭的。
家里都诧异,追着问起来。
三个小孩已经互相串过口供,女孩眼睛转了转。
“我跟樊胖去找傩面,那家人见我们冷了,让我们进来吃完鱼汤,还尝到了羊肉,他家腊肉很多!”
真让他们找到了?
家里人又问:“是哪家的?”
自家孩子在别人家白吃了一顿饭,又是鱼汤又是羊肉的,再有钱也禁不起这么吃。他们想着能不能回点礼。
送点果子,回几个鸡蛋。
女孩心里揣着秘密,没有说。
夜里。
她同大姐躺在一张床榻上,大姐已经睡着了,两人同盖着一条被子。女孩回想着白天见到的新鲜事,耳边忽然听到一声。
“二姐姐。”
声音细细小小的。
十分熟悉。
女孩腾地从榻上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四处张望,把屋里瞧了个遍。
也没瞧见那声音的来源。
大姐被她这么一掀被子,弄得有些醒了。
睡眼惺忪问。
“小禾,你干啥?”
女孩脸上还有些茫然,她揉了揉耳朵:“我刚才好像听到小弟的说话声了。”
大姐困得不轻。
闭着眼睛,拍了拍她的后背。
“快点睡吧……”
又哼了两句哄小儿睡觉的歌。刚才她妹子这么一起来,冷风都灌进被窝里了。大姐明天还得起来做绣活,可没功夫陪她聊这个。
女孩道。
“真是小弟。”
大姐随便应了两声,声音含混。
“嗯,是,过两天让娘给你驱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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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刺史之子
整个腊月都很热闹。
兖州人走亲访友,祭祀祖先和神灵,祈求保佑。
街上多了年味,铺子里开始卖桃符和红色的剪纸,被各家买了回去。
胡麻饼烧的喷香,从酒肆里飘来酒糟的香味,家家户户熬制猪油,炸着馓子。
一年农事结束,附近村里的人家也进城,置办年货。兖州城的南市和北市热闹的不行,店铺的招幌五花八门,酒肆挂出酒旗,药铺前系着葫芦,布庄挂着布匹……看得让人迷花了眼。
除了南市和北市,其他的街上,也自然而然凑起了年集。
江涉在酒肆里吃完了一份汤面,饱腹一餐。
柳先生正巧也来了,依旧是请伙计拿来一壶热水,烧上一大份滚烫的热茶取暖。
看到江涉吃完饭。
柳先生招呼一声,搓着手,呵出寒气:“江郎君今天起得早!”
江涉也笑。
他一向是这坊里人家起的最晚的。
柳先生眯眼笑笑。
“后天腊八,各处施粥,普照寺他们那儿五味粥最好吃,可惜我就没有这个口福,郎君倒可以去瞧瞧。”
李白和元丹丘也这么说。
四人说走就走。
他们乘着马车出城,路上几乎没有停歇,把驾车的元丹丘累的满面风霜。
李白还安慰了一下他,晌午歇息用饭的时候,他特意给元丹丘捡了一块大点的干饼,自己吃着羊肉胡饼。
看着元丹丘瞪起眼。
他还道:“丹丘子,吃啊。”
元丹丘放下干饼,撸起道袍袖子,就要与太白这狗鼠辈好生理论理论。
不远处,同在歇脚吃饭的人笑了一声。
那人也觉得不妥,笑着与几人叉手赔罪。
又问:“几位也是去泰山?”
江涉道。
“去山上普照寺凑凑热闹。”
那人生的年轻,瞧着也就十七八岁,锦衣富贵,后面跟着十几个仆从,身后的马车瞧起来,是当官的人家才有的。
听到江涉说话,他轻轻挑眉。
“巧了。”
“在下也是去普照寺,正巧顺路,四位怎么没带仆从?”
他目光放在车马上,一个奴仆不过二三十贯钱,若是读书识字,或能歌善舞的贵些,要价百贯也是有。但看这几人衣衫、车马,不像是买不起的。
怎么会一个仆从都不带,自己驾车?
还带个猫。
李白瞥他一眼,也瞧见了他身后十几个仆从。
“家里无有仆从。”
那人有些奇怪。
元丹丘在旁边说:“事事亲为,也有乐趣。”
那人不大明白,不过也笑笑。
“几位好意趣。”
几人各自吃饭,中间小聊了一会。江涉知道这人姓罗,家中行六,在兖州州学读书,明年要去国子监太学读书,这番是来求拜功名。
又问他们是来求什么。
江涉道:“求粥。”
罗六郎没听懂。
江涉便又说:
“听闻每到腊八,普照寺的僧人会熬一碗五味粥,滋味颇好。”
这实际上便是后世的腊八粥。现在叫五味粥或是药食,还没有腊八粥这个名字。寺庙里的僧侣会用信众布施的米、粟、枣子、果仁熬成粥,分食给信众和穷人。被认为可以驱寒滋补,消灾延寿。
罗六郎听了,问:
“四位是从州城来的?”
“是。”
怎么会有人奔波百里,只为了僧侣的一碗薄粥?
等看到这几人马车走了,旁边仆从唤着六郎,罗六郎才回过神,用帕子擦了擦手,他吃饱了,剩下的给下人吃。
“六郎在想什么?”
罗六郎笑了一声。
“这几个没跟我说实话,上庙里求,只求一碗粥。谁信?”
他也能理解。
“不过路上随意遇见,何必对人道出实情呢。”
仆从三三两两赶紧吃两口饭,罗六郎休整了一会,望向已经远去的车马,他道:“他们连仆从也不带,又有个穿着道袍,想来是烟霞隐逸之士。”
仆从问:“郎君可要拜会?”
罗六郎摇摇头。
“何必?”
“向来山人隐逸,都为求功名。我父为刺史,该是他们错过我了。”
马车上。
被他议论的几人也在闲聊。
元丹丘吃饱喝足,道:“那小子家里恐怕官不小,太学收的可是文武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
除了元丹丘,他们对姓罗的这小子都兴致不大。
江涉不大在意。
老鹿山神也是如此,他年轻的时候,山下还没有科举这一说。李白回想那少年人的倨傲气,也没多理。
一路行到泰山脚下,到了普照寺。
庙里香火不断。
皇帝终于走了,泰山解了封山,百姓重新可以上山打柴,去庙里参拜。一时间,附近的山路都快要被兖州百姓踏平了。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腊八。
人群挤挤攘攘,上香的,还愿的,蹭吃蹭喝的,瞧热闹的,热闹的很。
施粥的僧人前面挤满了人。
见到元丹丘一身道袍,僧人也只是稍微惊诧了一下,勺子在大锅中一搅,把碗填满。
元丹丘捧着那明显格外满的一碗,回去与江涉邀功。
“那和尚看我是道士,还添的格外满些。先生可要这碗?”
江涉正在吃粥,已经小半碗下肚。
“这就足够了。”
滋味香滑,有些米能品出稍有些陈,不过给穷苦人家填肚子足够了。
江涉还能看到,有许多衣裳残破的人,得到一碗薄粥,就欢天喜地,躬着身连连道谢,喝的无比珍惜。
甚至还有人喝完,把碗舔的干干净净,最后尝一尝五味粥的滋味。
他们坐在偏僻的一处,不占着地方。
能听到许多议论声,除了说粥和过年,便是上午浴佛。
腊月初八,也是释迦摩尼成道日。僧侣会用香药和糖水熬成浴佛水,清洗太子像。那时候庄严肃穆,奏声不断,寺里人都在诵经。
江涉捧着粥碗,听了一会。
还有人说,山上比之前古怪了许多。
这回来泰山,还能听到许多旁的声音,悉悉索索的。
有人不信。
“这么冷的天,能有什么动静?就算山上有猛兽,不是被冻死,就是在过冬睡觉。”
旁边也有个婆子附和。
“就是!”
“听说皇宫里那些侍卫把山道来来回回清理了好几回,俺看就算有豺狼大虫,也早被打死了。”
说话那汉子信誓旦旦。
“我真听见了!刚才上山的时候,真不对劲,就像是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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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打散了二十年道行
寺里的僧人,也听见他们的话声,瞧了一眼。
没有阻止,像是也在听。
李白顿时来了兴趣,把粥碗放下,走过去问。
“你听的是什么声音?”
那人被身边人信不过,正是恼火的时候,没有搭理,又被问了一遍,心里烦闷,不由斥了一声。
“关你啥事?”
李白也没气,瞧着对方身上粗糙的寒衣,从钱袋里摸出三文钱,手摊开,递了过去。
“这回可否说说?”
“问的咋这么多!”那人恼火,扭过身就要骂人,目光忽然对上三枚开元通宝。声音不由磕绊住了。
“……可、可以!”
三枚钱听着不多,但够买一两个胡饼。若是不买胡麻饼,那还能买不少的酒,能让一家子人都沾沾酒味。
那汉子舔了舔嘴唇,腰也不自觉躬了几分。
“您想问什么?”
李白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身后这三人:“这山里究竟有什么声响?你都听到了什么,细细与我们说说。”
旁边那与他争辩的婆子,见到问个话还能得到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嘴里嘟囔:“这厮运道咋这么好……”
汉子扫了一眼李白元丹丘身上的绸缎衣裳,心里有了数。
他从头说起:
“这山上往年该怎么样,像我们都清清楚楚。山兽早就该躲起来了,更何况还有皇帝和那些大官来,要是真有猛兽惊了驾,那还了得?”
“我今天来寺里拜佛,老远就觉得不对,耳边仿佛一直有什么东西吹着气,说着话声,可吓死个人!”
李白追问:“说了什么?”
那汉子挠了挠头。
“也没听懂都讲了啥,但就像在耳边贴着说话。”
元丹丘听到这句,也跟着仔细听。
只听到庙里热闹的动静,还有人跟着吵起来。除了这个,什么吹气声都没听见。
李白:“你继续。”
“我本来是想讨碗粥喝,再看看寺里施衣有没有多余的能给娃添件袄……结果撞上这邪乎事,吓得我一路奔进寺里。”
“谁想到——寺里头那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汉子边说边搓手,呵出白雾,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跺了跺脚,目光仍不时瞟向李白掌心中的开元通宝,语气愈发谨慎:
“我就知道这些了……”
李白把三文钱递给他。
那汉子欢天喜地接过去,美滋滋揣进怀里,按了按,生怕丢了。转身要走,却又犹豫地回头,朝李白支支吾吾说: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刚才冲撞了郎君……您别见怪。”
等他走远。
寺中僧人才缓步走近。
“几位居士为何打听这个?”
李白随口道:“在下一向好异,正好家中也闹鬼,听听新鲜罢了。”
僧人一顿。
他抬起眼,细细打量这几人。
“既然闹鬼,何不请人驱邪,或是搬走?”
李白和元丹丘都笑,并不接话。家里有些精怪鬼异也是很有趣,一个屏风有官瘾,一棵皂荚树生的老实,一窝耗子还能帮人扫雪。
这话就不必说给和尚听了。
僧人正想要再问,忽而听到一声恭敬的唤声。
“江先生!”
几人都看过去,看到是个蓝衫的锦衣人,身边跟着个披袈裟的老和尚。
裴则正来普照寺里敬香,他家里前阵子闹鬼不断,佛道都信一些。普照寺的方丈是个妙人,和裴则是忘年交。
“裴郎君好。”
江涉还礼。
家中裴郎君送的羊肉还挂在灶房。他把那些腊肉送了许多人,还剩下大半。
裴则神情激动。
“未想到还能在这里遇上江先生!”裴则又与旁边的方丈介绍,“这便是我提过的那位先生。”
又对江涉他们介绍。
“这是普照寺的方丈,志远法师。”
方丈目光在江涉身上顿了顿,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语气敬重。
“久仰先生。”
江涉抬手。
“法师客气。”
李白在旁边瞧着,觉得裴则私底下同方丈说的,恐怕不止久仰。
方丈请贵客移步。
只留下那原本问话的僧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不知到底是什么高人,能让方丈这样敬重。莫非是有道行?
僧人左右回想。
他从前也见过有道行的人,但方丈也没这般恭敬。而且那些人,要么衣裳华贵,要么威仪庄严。如是女子,也披着彩帛,如同神女。或是身边跟着侍奉的童儿。
方才见到的这位……
行走在香客中。
好似就是个凡人,不过气度格外好罢了。
……
……
寺中客堂中。
有僧人布茶,庙里的茶格外清苦,为了修行,也没有加香料这种名贵的东西,没加米填肚子。
颇对江涉胃口。
这三日舟车劳顿,不由多喝了两口。
方丈与江涉说了一会话,发现这位,好似是真心喜欢他们寺里什么也不添的茶。
“先生喜欢这粗茶?”
江涉颔首。
方丈道:“裴则之说,先生除了他宅中鬼魇?”
“是。”
“听闻那剑鞘被先生带去了,可是处置了?”
“充去做门神了。”江涉想到赤刀将军,叹息一声,“当的不大称职。”
方丈好奇起来。
“这如何说?”
江涉道:“从守门起,先是在城隍显露了一番,又去吓唬几个小孩。”
“先生惩处了?”
“倒也不是大错。”
方丈正要点头,就听到这位说了一句。
“打散了二十年道行。”
旁边。
坐着低头饮茶的裴则,被呛的咳了两声。
怕扰了屋里清净,低声道歉。
“对不住,我呛到了。”
他被困扰数月的鬼魇,在他裴家耀武扬威,现在如今却在守门。甚至连守门都做不大好……裴则在心里品味了一番。
忽而也不觉得可畏了。
心里生出几分玩味。
李白也诧异,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他低声说。
“怪不得,我总觉得那赤刀将军好似身形淡了许多……”
元丹丘也点头,心里好奇赤刀将军一共有多少年道行。不知能支撑自己犯几回事。
又琢磨着若是道行全都没了,那是不是就只剩下个剑鞘。
方丈与江涉说了许多话,说了许久。
江涉喝空了一盏茶。
他终于问出口:“方丈是有何事?”
方丈松了口气。
他惭愧道。
“寺里的僧人,如今也觉得奇怪,自从封禅后,有的人常常能听到奇怪的话声,在耳边真真切切,仔细捕捉又听不到。”
“不知先生可有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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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送别的是仙缘(+11)
这话方才那汉子也说过。
江涉想了想。
他开口:“名山大川,许多都有山川水泽之灵。”
老鹿山神在一旁抚须,低眉饮茶。
方丈点头,他心中起疑,想着说。
“从未听说泰山……”
他们普照寺就在泰山脚下,他从小当了和尚,在这片地方住了几十年,也从来没觉得泰山还有山神。
江涉笑笑。
“还只是懵懂之中的意识罢了,如人在母亲腹中。”
婴孩懵懂时,也喜促狭,经常做些旁人看来是胡闹、不能理解的事。没有善恶这种后世间教化来的想法,只是依从本性。
山亦是如此。
所以这段时间,才会有人在山里听到些朦胧的声音,仔细听又不知道在说什么。
普照寺的许多僧人也觉得怪异。
今日有高人来,才请教想问。
老鹿山神一直在旁边饮茶,忽地抬起头,问:
“要多久才能长成?”
“几百年吧。”
方丈起初听到泰山将要有山神时,还有些激动,身子不由前探听着说话。亲眼能见证到一山之神,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又听到几百年。
神情变得有些落寞,方丈低头,端起茶盏饮茶,笑着感慨了一句。
“那老衲怕是见不到了。”
客堂中,也有许多人有这样的心绪。
李白也道。
“几百年后,恐怕朝堂更易,普照寺几度修缮,我等也只剩下冢中枯骨,留待后人分说。”
元丹丘说。
“也不知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与孟夫子。”
他们唏嘘了一会。
方丈又请教起他们寺里的僧人,还有时不时前来的香客,可需避讳什么。
江涉道:
“也不需要避讳什么,只是许多年后,县志和话本里,可能会添些传说。”
裴则在一旁认同。
他就准备给县里的人使些钱,把他裴家遇到神……高人的事写进县志里。
正想着,就见到江先生瞥了他一眼。
裴则忙问:“先生?”
“无事。”
江涉收回视线。
他们又在客堂聊了一会,江涉问了问从兖州出去后的路如何走,老和尚这才知道他们是在云游天下。
“先生要云游多久?”
江涉说:“暂时不知归程。”
方丈就想到了裴郎君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续人生机,风雪传书……种种念头心绪,在他心中转了几转,也不知是多少年。
方丈笑道。
“真快活啊。”
“那今日,恐怕是我与先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明明是初遇,却已经是别离期。
方丈不肯放过这难得一见的机会,干脆又与江涉讲了许多,也请教了许多。
老和尚说寺庙里的香客,许多第一次见还是少年时,再过十几年,便听说死掉了,让人唏嘘叹惋。
还说曾经遇到了劫匪,那是许多年前旱灾的时候,活不起命,想到去庙里抢米吃。
“幸而庙里也没什么米。”
“被劫走半斗,给老衲我留下一条性命。”
江涉也说了一些故事,挑挑拣拣,没提蜀中的事,说的是鹿门山,说的是这猫儿如何得来,说之前的邻居。
又说起这一路遇到的趣事。
相谈甚欢。
一直从未时说到酉时,晚霞涌动,天色昏暗下来。
客堂前有僧人停步想要通禀什么,又被其他人拦住。
方丈请几人用斋饭。
天色晚了,再请他们今晚留宿。
第二天,分别时。
方丈智远法师,引着他们看寺里一棵生的粗壮、生机勃发的松树。
他指着说。
“这是六朝时种下的古松,也有二三百年了,老衲是没多少年活头,不能如这松柏长青。”
方丈的脸皱皱巴巴的。
老,瘦,身量不高,袈裟披在他身上,被朔风吹的鼓胀作响,衣裳比人大。
他笑道:
“他日诸君若是再来到兖州。”
“到泰山下。”
“来我普照寺。”
“见到此松,便如见我。”
他咧开干瘪的老嘴,里面没剩几颗牙,皱巴巴的老脸也生动起来。
与仙人大笑而别。
江涉也认真回了一礼。
他们渐渐走下山去,方丈一直在寒风里站了许久,一直到有些看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了。完全消失在山林中,两人又等了许久。
直到连隐约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方丈才与弟子道。
“江先生说他们是坐马车来的,如今应该上了马车。”
弟子也守在寒风里。
他劝说:“师父进去吧,外边风冷。”
方丈毕竟年岁大了,受不得这样的冷风,一场风寒可能就会随时要了他的命。
方丈又站了一会。
他慢悠悠地说:“你不知道,我今日送别的是什么。”
弟子也听了一会师父与这位贵客说话,想着回答。
“是妙趣高人?修行人?”
那位江先生见识广,人也谐趣,他也很喜欢那位先生,几人走的时候,弟子心里也有不舍。
“非也。”
“那是什么?”
是仙缘啊。
方丈在心中回答。
他又站了一会,忽然皱起眉头。嘴里忽然嚼了嚼,吐出来一个东西,拿在手里瞧。
是一颗牙。
弟子瞧见。
立刻道:“师父,我昨晚就劝你不要吃胡饼了,牙受不得!”
方丈笑着摆摆手。
“哎呀,老衲还有几年活头?那胡饼烤着香,尝一尝而已。”
弟子怒道。
“您也不剩几颗牙了!”
方丈舌头在嘴里舔过一遍,在心里数过,信心十足起来,笑呵呵说:
“还剩五颗,够用了,够用了。”
弟子扶着方丈回去寺里,嘴上嘀咕个不停,早就有怨气了,又说这也不是第一回,上颗牙就是吃胶牙饴粘掉的。
方丈严肃起来。
“那可不是第一次!”
弟子吃惊,正在想师父是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吃了饴糖,还弄掉了牙。刚才说剩下五颗莫非是诳骗他的?
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正疑心。
就听见师父智远法师认真说。
“我十一岁的时候,有颗牙就是这么掉的。”
弟子松了口气,无奈起来。
“您今年六十多了,能跟十一岁的时候比吗……”
师徒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回去了,身形一老一少,在寒风中回到寺里,他们和上香的香客们口鼻呼出白雾,飘到天地间很远的地方。
回到寺里,弟子又嘀咕说。
“刺史家的儿郎要拜访您,已经等了一天了。”
“您可要见见?”
老和尚歪在坐垫上,闭着眼睛躲懒。
“哎呀,好像是有些吹到风,身上好像有点冷,恐怕今天是见不了客人,刺史之子也见不得了。”
弟子观察着师父的面色。
就听到老和尚闭着眼睛,懒懒散散地指使他说:
“延寿呀,你去给师父煎副药,不必太铺张,就用梅子山楂黄糖煎一副就行了……明天再去见他。”
弟子正要去煎药。
在心里一品,随之大怒。
“这不是酸梅汤吗,能治什么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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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方丈,云游人
“你师父我觉得应该可以,起码也可以治馋嘛……”
老和尚嘟囔了一句,他仿佛被风吹的冷了,歪歪扭扭倚靠在坐垫上,袈裟披在他干瘦不高的身上,像是耷拉在一块陈腐的枯木上。确实已经衰老了。
弟子正这么想,忽而听到老和尚叫了一声。
“记得老衲的酸梅汤!”
“酸梅汤要冰过的才好喝。”弟子说,如今是寒冬腊月,喝什么冰饮子。
“那就放外面冰一下好了……”
弟子看着师父,眼睛已经闭上,这老和尚固执的很,嘴又馋。他摇摇头,还是出去煎了一副热气腾腾的酸梅汤药,小半个时辰后,就煎的飘香四溢。
他从灶房,走到方丈住的僧寮。
路上,被人急匆匆叫住。
那仆从穿着厚实的毛领冬衣,踩着毡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与主人亲厚的仆从。
他在附近守了许久,终于抓住了方丈弟子。
仆从松了口气,忙问:
“延寿师父,不知尊师智远法师可在?”
“我家公子虔心礼佛,之前便听说方丈佛法精深。如今已经等了一日,不知何时才能见上方丈一面。”
仆从稍稍显得有些为难,又笑着解释道。
“我家公子过阵子要往长安去求学,转了年就该启程,时间也不大宽裕,在离兖州之前,还想见上方丈一面……”
弟子端着药瓮站定。
他笑道:
“师父昨日在陪贵客,未能一见。今日染了些风寒,正要服药,还请罗郎君明日再来吧。”
仆从瞧着那褐色的陶罐,确实是药罐的模样。
仔细一嗅。
怎么好像还有点酸酸甜甜的香味……
没准加了甘草红糖。
出家人不打诳语,普照寺的方丈是兖州有名的高僧,也没什么好蒙骗他们的。
仆从关切了两句。
“方丈身子可好?若是短了什么药材,我们罗家也可送过来。”
弟子摇头。
他温声说。
“只是吹到了风,染了点风寒,本不大严重,只是师父如今年老,身子不好,格外需要仔细些,让罗郎君空等了。”
“您太客气!”
仆从忙说,又瞧着那药瓮颇重,贴心问。
“可需要小的帮您捧进去?”
捧进去,看到一个老和尚在僧寮里躲懒吗……弟子微微笑着拒绝。
“不必了,居士多礼,我等身为弟子,自当照顾师父。”
仆从看着弟子转身离开,他忽而想起一事。
恭敬问。
“不知那位贵客是何人?能与方丈相谈,想来也是个大德上师。”
弟子脚步顿了顿。
回想着师父与那青衣人谈话,他跟着听了一耳朵。
说山水,说志怪,说风月,览物极盛。那位随口而谈,便是讲起一山之神,口中也听不出多大敬畏,反而像是在提起一个稚子。
语气温和,宽容宏大。
弟子缓缓道:
“那位……师父让我们恭敬对待,不知身份,只知道是云游人。”
自家六郎乐交朋友,尤其是这种身份高贵,德行宽广的朋友。
仆从问:
“可知姓名?”
弟子摇摇头。
“那位先生不愿与人透露。”他歉意一句,“时间不早,家师还等着服药,贫僧先回去了。”
“延寿师父慢走。”
弟子渐渐走远了。
仆从多看了两眼,也回去禀报。
到了师父的僧寮,弟子把药瓮搬到桌案上,脸在寒风里冻得通红。
老和尚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坐垫已经枕在脑袋下。听到声响,麻利的从榻上爬起来,身形矫健,完全不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丈。
“延寿呀,放了几块黄糖?”
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雾气飘了出来,闻着酸甜生津。
喝完一碗,方丈点评。
“还是冰的好喝。”
弟子语气不善:“那就真得风寒了!”
方丈笑起来,趁机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弟子问。
“师父,你的牙哪去了?”
“扔到那颗松树下了,掉的是上牙,老衲小的时候,上牙都是要扔到地上去的……”
弟子捧着碗喝。
酸酸甜甜,暖呼呼送入胃里,确实舒坦。
外面寒风阵阵,寺里香客挤挤攘攘,各有所求。
师徒两人相对而坐,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梅汤,边喝边闲聊。从药炉里飘散的雾气,氤氲了师徒两人的身形。
……
……
罗六郎已经等了一整天。
身为刺史之子,这事并不常见。
但普照寺的方丈毕竟年纪长,佛法高深,德高望重,他自然要耐心去等。
端起普照寺的茶水,罗六郎入口的时候微微皱起眉,清汤寡水,带着一股苦味。
在他身旁,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女捧着书。
读着。
“张平子善曰:范晔后汉书曰: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少善属文。时天下太平日久……”
读句工整,声音清脆。
仆从顶着一身寒风匆匆回来,就见到六郎盘膝趺坐在席上,听着婢女念着文章。
“六郎。”
罗六郎摆摆手,让婢女停下读书。
他看过来。
仆从叉手行礼道:“普照寺方丈昨日有贵客,不能招待郎君,今日又染了风寒,明日愿见郎君。”
“贵客?”
罗六郎稍稍扬起眉,抬头问:“是何人?”
“不知姓名,只听说方丈很敬重对方,让弟子们称为先生。”
罗六郎心中生出好奇。
不知道是什么人,明日见到方丈,也可去问问。
居然能为了那贵客,推拒不与他见面,也不知有多“贵”。
身后,有仆从轻轻按着头。
低声说:
“六郎也不必太忧心岐王与河东王,圣人留了不少太医在行宫,总能康健起来。”
“就算身子万一有什么不好说的,也不干咱家阿郎的事。阿郎这段时间繁忙,圣人定然也瞧在眼里,没准还能被吴道子画进御画里呢!”
旁边也有仆从笑说。
“六郎此番入京,必顺顺遂遂,且宽心便是。”
“明日让方丈为六郎好生行个法事,定然更妥当。”
罗六郎眉头也松了松。
他抬了抬手,吩咐婢女。
“继续念。”
婢女就继续读着文选。
听着一声声的读书声,少年人的愁绪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被仆从们七嘴八舌抹去了。
至于路上遇到的那几个行人,更是想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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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饭从天上来
江涉几人回到家中。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巷子里传来猛烈的哭声。
李白也听见了。
兴味地瞧了瞧:“哪个街坊又在打小孩?”
他们出门几天,累得不轻,尤其是元丹丘,他要驾车,是最辛苦的。这道士正蹲在地上,把门口的门槛先拆下来,让马车进来,再重新安回去。
元丹丘累出满头汗。
“太白,过来搭把手!”
李白收了笑,几人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拆。
……
……
胖小孩哇哇大哭。
“我就是拿回来了,是我捡到的,又不是我抢来的!这就是我丢的那个!”
“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他哭的极为伤心,还冒出了个鼻涕泡。
小胖子吸吸鼻涕,就要往衣襟上一抹。
他爹已经转过身去。
果然,几息后,就听到妻子的怒斥。
“够了!”
小胖子抽抽噎噎,眼睛都哭红了,肿的老高,泪眼朦胧看着他娘。
他娘缓缓吐出一口气,指着坐在炕上抹眼泪的胖儿子,语气平复下来:“给我老实待着,别把鼻涕往衣裳上抹。”
小胖子含着眼泪,不敢吭声。
他娘去灶房舀了一瓢水,把巾子打湿,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
转回身,才捏着已经打湿的巾子回到屋里,把小孩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
女子语气放柔了些。
“爹娘不是不信你,只是你这东西丢了那么多天,听舟哥儿家里说,他们还在人家吃了一顿饭,又是羊肉,又是鱼汤的。”
他娘仔细说。
“腊羊肉如今三四十文一斤,娘总得给人家回个礼,是不是?”
小胖子就掰着手指头数,三四十文是多少。
他不过六岁,还没怎么认字,兜里有个两三文,都够他买个香喷喷的胡麻饼,在孩子里充霸王了。
还曾经豪奢一把,买过炙肉串,含在嘴里品味半天,不舍得咽下去,滋味真香。
他求了爹娘两个月,才求来个傩面。
花了十六文,樊胖一辈子记得这个数。
小胖子数完自己的手指头,又数脚趾头,最后自己身上的指头不够数了,又借他爹娘的手数。
他娘由着胖儿子摆弄自己的手指,一直等孩子数完。
过了很久,小胖子眼睛红彤彤的,感慨说。
“好多好多钱……”
女子抽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你吃了人家多少东西?”
她可是知道,自家这个小胖子比大人都能吃,恐怕吃的不少。
小胖子掰着手指头数。
那顿在别人家吃的饭,他记得牢牢的。
“鱼汤三碗,羊肉……羊肉不记得多少了,那个羊肉特别好吃,鱼也好吃,还吃了两碗饭……”
女子心里就有了成算。
她看向丈夫。
“把外边的鸡杀一只,一会我加点葱姜烹了,再捡出一小篓鸡蛋,给人家一起送过去。”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男子用滚水烫过鸡毛,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送到灶房,等着妻子一会处理烹调。
屋里。
女子继续问孩子。
“是哪家的,这回可以说了?”
小胖子犹豫,他答应了人家不能说。也很怕他娘知道了揍他。胖乎乎的身子在娘亲怀里拱了半天,就是不肯说。
嘟囔着。
“不记得了……”
女子已经看出了几分。自家的胖小子当爹娘的最熟悉,撅个腚就知道他要往哪拉屎。
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手上给孩子整理着皱巴巴的衣襟,脏的她都不想看。一起玩的其他两个孩子都知道干净,唯独她家这个每天就爱在泥里打滚。
女子语气放的更轻柔,像是怕吓到孩子一样。
“爹娘不说你,小禾和舟哥儿已经说了,娘就是问问。”
小胖子吸吸鼻子,心里半信半疑。
“真的?”
“还能骗你?”
女子瞧了瞧外边,让孩子瞧,“你去看你爹是不是在杀鸡,这是要给别人家送去的。”
小胖子探着脑袋往外看。
他爹已经杀完鸡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鸡肉羹和葱醋鸡的香味,不由吞了吞口水。
小胖子扭扭捏捏的。
“我答应了人家不能说,要不,我、我们自己吃吧……”
他娘大怒。
“就知道吃!”
厢房里,男子正低头教着大儿子和女儿认字,听到屋里打起来了,教的更加用心,看也没往屋里看。
“米、布、钱……是这么写的。”
大儿子坐了一会,听着屋里响亮的哭声,忍不住说。
“二弟又哭了。”
男子劝告:“你我最好都老实些,这个时候别惹你娘。”
又教着读后面的字。
“车、马、牛……”
过了许久,女子才盘问出来。
脸色骤变。
“是闹鬼的那家?”
小胖子哭哭啼啼的,说话磕磕绊绊:“我去那家捡回来的,院子里没有鬼,也没有精怪。”
他还记得答应人家的话。
女子忙在小孩背后拍打几下,祛祛晦气,别让不干净的东西染了自家小儿的身。接着又想起,这是几天前去的,现在拍也晚了。
女子愁了半天。
她叫来丈夫,两个人商量了一会。
丈夫吓了一跳。
“这孩子,怎么想到去那家要东西?”
女子也皱起眉。
“你儿子就把傩面掉人家院子里,幸好那家人心好,帮着收起来,一问就能找到。不然还得哭到现在。”
小儿子前阵子天天抹眼泪,男子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地想了想。
“那还说啥,按你之前说的,把鸡烹了,我去捡五六个鸡蛋,赶在晚饭的时候给人家送过去。总得谢谢。”
女子心细,问:
“小禾舟哥儿那两家,要不也去提一嘴?”
“我去吧。”
男子回过身,让儿女自己继续认字,不会的互相问问,披上件厚衣,就出门跟另外两家说去了。
两家又是一阵闹腾。
傍晚。
江涉靠在凭几上读书,肚子有点饿了,李白和元丹丘张罗着去吃饭。
江涉叫住他们。
“一会有饭过来。”
李白问:“先生让伙计送过来了?”
江涉笑着没回答。
一刻钟后。
几家大人牵着孩子,要么提着东西,要么端着一碗鸡肉,约好了一般。站在院门口,从外边打量这家院子。
纪娘子仔细看了看。
“是看不出闹鬼……”
小胖子紧紧抿着嘴,旁边的女孩也攥着舟哥儿的衣裳。
三个豆大的孩子都心有畏惧的看着门口,记得之前遇到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将军,一个也不敢上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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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精怪们显形(+12)
“笃笃。”
大人敲响了门。
三个小孩屏住呼吸,生怕之前见到的那凶将军突然出来,再把他们爹娘吓死。
小胖子紧张地攥住女孩的衣角,不敢说话。
然而——
三个小孩预想的那一幕没有发生。他们没有遇到凶神恶煞,厉声喝问的将军。
拜访的大人们,也没听到院子里有精怪在说话。
所有稀奇古怪的事都没发生。
天色暗下来了,淡淡的月亮挂在树梢,寒风吹着枯树枝,皂荚落了一地。主人家似乎颇为懒散,一直没有扫雪,只清出两行窄窄的小路,方便人行走。
仿佛这就是个平常的院子。
只有他们几个小孩子过来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不一样的地方,变得玄妙起来。
小胖子眼睛圆溜溜的,屏住呼吸,也没等来那个很凶的将军。
过了一会,他就被那棵皂荚树吸引去了注意。
上次来的时候,这树还跟他们说话来着……
……
元丹丘去开门。
门外站着六个人。三位大人端着碗盘,提着竹篓,神情拘谨,却脸上带笑。他们身后,还藏着三个小脑袋,正是前两天过来探险的三个小孩。
元丹丘瞥了一眼对方带来的盘盏,飘着菜香。
竟然真应了先生说的话。
饭菜这就送上门来了。
元丹丘心里明了几分,将几人请进堂屋,依旧客气地问:
“几位这是……”
大人们格外多礼。
其中,小胖子的母亲,纪娘子上前走了两步,手上还端着个大碗。
笑着说道:
“我家二郎糊涂,回来也不说在您这儿叨扰了一顿,还吃上了羊肉。今天才从孩子们嘴里问出来。正好晚上饭做多了,就想着送些过来,也算帮我们分担分担。”
纪娘子谦逊了一句。
“我手艺一般,烹的不大好,您别见怪。”
她旁边站着个汉子。
“家里丫头成天在外边疯玩……”
说话的汉子手上拿着一份枣子糕,一碟片好的羊肉,汉子似乎有些不大会说话,憋了半天说不下去,就往前一推。
“一点心意。”
另一边还有位衣着整洁的男子,带来一壶酒、一篓干果,也笑着点头。
这年头各家走亲送礼,邻里间互相送吃食,也是常事。
送到鬼宅里,还是头一回。
菜的分量都不少。
尤其是纪娘子带来的那碗鸡肉,满满一碗。用盐、豆豉、花椒、姜片细细煨过,远远就飘着香气,说不善烹调实在是自谦的太过。
江涉道谢。
“不过是个傩面,各位太客气了。”
大人们都笑起来,气氛稍缓。
堂屋里。
桌上摆着满满的菜,李白还买了一篓胡麻饼当饭吃,江涉想要留下几人用饭,被他们连声推辞。
这宅子看起来没鬼,但不代表真的没有。
纪娘子不露痕迹地打量一圈。除了院子外好像有一窝耗子,没什么不同,甚至屋里还比他们家干净。
虽然干净,但很多东西也说不准。
纪娘子在心里打鼓。
三个大人送完了东西,说了会话,就要告辞离开。
三个小儿圆溜溜的眼睛互相瞧了瞧,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席上,非常想要留下,眼睛含泪看着他娘。
纪娘子既尴尬又心慌。
既怕儿子撒泼嚎得像杀猪,又怕这宅子真有什么不干净。
“跟娘回家,晚上给你闷粟米饭。”
小胖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另外两个孩子也开始缠着亲爹。女孩小禾就快要坐在地上打滚了。男孩舟哥游说不成,从口袋里找出全身家当——五文钱,试图贿赂他爹。
等到三个大人妥协,忧心忡忡离开。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
“呼!”
“走了!”
男孩眉眼松了松,吐出一口气,收好自己的五枚开元通宝。他爹没要,省钱了。
“我娘终于走了!”
小胖子喜滋滋,蹭到江涉身边打招呼。
还瞧着元丹丘身上的道袍看,又看着老鹿山神,想知道对方的胡子是粘上去的还是长出来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人。
女孩在旁边得意。
“我就快在地上打滚了,我爹要脸,一准同意。”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原本静悄悄的精怪们也打开话匣子,声音轰的一声迸发出来,语气轻快。
“呼——”
“终于能说话了!”
“是你们呀,又来啦。”
“刚才那是你们爹娘?”
天色稍黑,月光皎洁,耗子们走出墙边的洞府,皂荚树摇着枯枝,悉悉索索发出声响,旧屏风也稍微颤了颤。
天色晚了,他们胆子也大起来。
一道道虚虚的身影浮现在院中。
几个孩子眼睛都瞪大了,猫也一直盯着耗子瞧,尾巴一动不动,只有胡须颤了颤。
小胖子惊呼。
“它们会变人!上次怎么没变?”
三个小脑袋围着江涉问,连桌上喷香的饭也顾不上吃了,满心都是对新朋友的好奇。本来以为这些精怪只会说话,没想到竟然还能变成人!
他们的高兴和惊喜,都快要溢出来。
江涉也不禁微笑。
给三个小儿耐心解释道。
“之前所说的闹鬼,大概就是它们在夜里说话、宴饮的声音。”
三个小孩兴奋地凑过去看,大呼小叫起来,新奇地看着朋友。这些精怪们身影虚虚,只在月色下出现,见到他们还打招呼。
“笨蛋!”
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眼睛亮闪闪的。
“它说话了!”
小胖子眼皮还肿着,霎时间喜笑颜开说。
“在叫我!”
话音刚落。
就又听到一阵哄笑声。
精怪们都笑起来,对小胖子自认笨蛋很得意,幸灾乐祸大笑。他们在这里久了,也就是互相之间说说话,扮着不同人,互相对诗、宴饮。
没想到搬进来的江郎君,竟然不怕鬼,身边还有个猫妖。
今日又来了三个小儿,胆子也大。
一下子,日子过的都不那么烦闷了……
李白饮着酒,看的兴致盎然。
他往旁边偏了偏,悄悄与江涉说。
“这回可有的热闹了。”
元丹丘方才见识到这三个孩子磨缠家里人的劲,声音压低了下,不让小儿们听见。他对江涉笑说。
“他们今晚回去,恐怕要挨家里的数落。”
江涉也笑,召来几个躲在灶房里的杯碟和筷子。
对着院子里疯玩的孩子和精怪招手。
“来吃饭了。”
三个孩子和精怪们坐在一起,这才埋头吃着自家做的饭,吃的喷香。
鸡肉炖成了羹,撒了花椒,很是美味。枣子糕又香又甜,羊肉蘸着佐料,应该是从酒肆里买的,吃着味道很熟悉。桌上还有果干,可以解腻。
江涉饮着街坊送来的酒。
这酒比酒肆里常卖的浊酒要贵一些,喝着滋味很好。
李白喝的最多,还拿来自己存的好酒,喝醉了就拉着元丹丘说话,老鹿山神旁边笑着听热闹。
他们先是施出了一顿饭,如今又送来了一席。
不知是谁该感谢谁了。
小胖子吃的满嘴是油,用勺子挖着他娘做的鸡肉羹,又忙着夹羊肉,一连塞下两张胡麻饼,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鼓着腮帮子,嚼着羊肉。望望门口,又望望江涉。
仰起小胖脸,含混地问。
“门口那个鬼……去哪了呀?”
另外的两个孩子也抬起头,齐齐看向江涉。
提到那鬼将军,他们还有点害怕,又好奇。
院门口。
赤刀将军一言不发缩在剑鞘,相比于前几天,他显得格外安静老实,甚至连一丝烟气也没有飘出来。刚才大人小孩来敲门,他也未曾显形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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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鬼神羡慕
江涉看了一眼外面的赤刀将军。
“他睡觉了。”
李白和元丹丘在旁边笑起来,端着酒盏掩盖脸上笑意,免得被小儿发现。他们可是知道赤刀将军如今变得老实的原因。
三个小孩睁大眼睛,女孩问:“鬼还需要睡觉?”
江涉端着茶盏,语气温和。
“想来会的。”
听到话后,院门口那把挂起来的铁剑鞘,上面雕刻的将军好似闭上了眼睛,骑着骏马,忽然之间就有了困意。
没有人察觉。
三个孩子睁大眼睛,又惊呼起来。
他们这里觉得热闹,那里也觉得热闹。跟着精怪们说话,比量着身高,又自告奋勇给耗子们拿吃的,给皂荚树扫雪,给屏风除尘。
还把水倒在杯子里,也装作是喝酒的样子,和别人痛饮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一直在冷风里吹着,竟也没有生病。
一直在别人家里,消磨了很久,直到戌时才回家睡觉。
临走前。
女孩小禾望着江涉很久,张口想要说话。
她很想说说那天听到小弟话声的事。但只听到了那一道声音,又被大姐劝说过,心里怀疑自己只是幻听。
憋了半晌,只问出一句:
“江先生,你见过我小弟吗?”
江涉看着这个竖着两个小丫髻的女孩,眼睛躲闪有些紧张。
他道:“没有见过。”
女孩低下了小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
“果然是梦啊……”
她又跟江涉道谢,白吃了人家一顿饭,挥别院子里的精怪朋友,才追上另外两人,回家去。
宴席散后。
江涉躺在自己特意定做的软枕上,一下下捋着猫儿,准备进入梦乡。
黑猫儿长长条条趴在被边,非要挤着床榻的缝隙。
忽然,它耳朵动了动。
从巷子里传来一阵响动,小儿的争辩声、啜泣声、大人斥责声混合在一起,又夹杂着巷子里的狗叫。
猫探起了脑袋,支着耳朵听。
江涉默默转过身去,给猫让过地方。
猫听了,还要与人分享。
悄悄扒拉着人,圆溜溜的猫眼充满好奇。
江涉睁开眼,黑洞洞的夜里探出个黑乎乎的小猫头,爪子轻轻拍在他手上。
他叹了口气。
大晚上的,江涉并不很想跟猫儿一起听别人家打孩子的事,但猫不这么想。尾巴悄悄扫一扫,很想去外面瞧瞧。
“跟耗子们瞧去。”
猫又叫了一声。
江涉转了个身,闭着眼睛。
最终,还是免不得在夜里看过一场街坊的热闹,又稍拦了拦,把藤条改成认字读书。这个夜晚就在三个小儿抽抽噎噎中度过了。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
腊月的兖州城很有年味。江涉如今手头宽裕,便想要多逛逛,也多去走走。
远远看到彩楼欢门和飘扬的酒旗,门口还有伙计迎客。
江涉和李白走了进去。
这处酒楼是他这两天发现的,位于南市,很是豪奢,在兖州城属于顶贵那一类。要想吃顿饭,简朴些,算下来也要一二百文一人。
若是点了知名的大菜,还要再添钱。
酒楼里有唱曲歌舞,有琵琶琴声。
这几百文花的颇值。
他寻了块僻静地方,和李白一起,点了一壶清酒,一碟羊肉、一份鹅鸭炙、腌韭、两碗梗米饭。
菜色很快上齐。
两人听着酒楼里的歌舞,还是从京城传出的李龟年所编的相思曲。
酒楼里声音嘈杂,多是富家子弟,官宦人家。
前边就有一桌说的热闹,声音清楚。
起初是有人寒暄,问:
“则之,身子近日如何?我刚回兖州城,只听说你病了一场,可是真的?”
又上下打量着对方的面色和身体。
“看起来渐好了。”
席上,又有人端着酒杯醉道,“王生,你一整年都不在兖州,可是错过了不少东西。”
那人只以为是圣人封禅。
笑说,在长安和洛阳也偶尔能见到圣驾和宫中贵人,文武百官更是数不胜数。
错过这回,还有下回。
“非也。”
看到几个好友都笑,那人诧异起来。追问:
“那是什么?”
说话那人卖了个关子,抚须微笑。
“这话我说不得,还是让则之自己与你说去吧!”
“裴十一,快讲!”
“就是,快说!”
有人给他添酒。
一位眼熟的郎君,放下酒盏。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裴则微微一笑,颇为自得,又被朋友们催促,才挑了一件事讲。
“上回我与夫人在院子里赏雪,竟忽然昏了过去,把家中仆从吓得不行……”
王生问:
“是病了?”
“非也。裴某因祸得福,见到了城隍和文武判官。”
回想道当日的情形,裴则感慨说。
“当时险些要骇死我,以为是寿数尽了,人死,才见到了鬼神。”
王生追问。
“城隍为何去寻你?”
“这就说来话长了,前段时间,我家中总闹鬼魇,害的人睡也睡不得,醒也醒不来,就四处寻了不少高人。”
“城隍便因此而来,问可是我遇到了鬼。随后又问起一人,说……那位帮了我裴家一回,也是个高人,要拜访一二。”
裴则避开了自家留下一道仙人法帖的事。
当时见到神仙的下人全都使钱签了死契,往后裴家好生照养他们。不准有一个字传出去。
酒席中,有几个朋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他们追问。
“城隍是什么样?”
裴则笑着回想。
“与庙里的塑像差不多模样,瞧着极其威严,文判风流潇洒,武判持着锁链……”
朋友们都听着,回想城隍庙的塑像是什么样子。
脸上露出羡意。
“好你个裴则,竟然有这等缘分!”
“这段可以记到县志里去了!”
看出他们神往,裴则端起酒盏饮酒,心中得意。
“我也这么想,哈哈。回头我给明府手下人说说,此事难得,如何也要在县志上提一提!”
王生感慨说。
“那可要被念上百千年了。”
裴则笑着与他们敬酒。
“今日,与诸君共享之!”
酒菜正欢,欣赏着酒楼里的歌舞,听着耳边的琵琶和琴声,都很悦耳。裴则饮着美酒,和朋友谈笑,说着家中的鬼魇除去后,身子都好了许多。
其实他还有一事没说。
他去城隍庙拜过后,当晚,又见了一次鬼神。
文判官腾地现身,大骂他为何白日不问。又背手,缓缓说,此为“正”字,可庇佑他家宅清明,不必再受鬼魇之扰。
就算在梦中,裴则也不敢细看文判官的神情。
只依稀觉得。
那话里的滋味……
好像就连鬼神,也有羡慕的意思……
能让庙里的神都羡慕,他真是得了个大运道。裴则心里做出打算,下回还得买些羊,买些年货,托太白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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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死气
他们听着乐声,赏着歌舞。
王生羡慕地看着裴则,又问那高人在何处。裴则只说不知云游到何处。
听到这么说,王生也就作罢了。
他端着酒盏,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疲乏地打了个哈欠,随口提起,说:“我这次回来,才发现与妻子说不上几句话,准备和离了。”
友人们都吃了一惊。
“为何这般突然?”
“可是夫妇不相安协?”
裴则也委婉劝说,王生与妻子门当户对,妻子陈氏,是一位故去的长史的孙女,家中也是氏族志提到的士族。
若是和离,恐怕两姓不睦。
朋友们追问起。
王生才吐露实情。
说自己这次从长安回来,在路上遇见了一女子,不过十六岁,容貌姝丽,识文断字,身世可怜,想要娶来作为自己的妻子。
裴则觉得不妥。
哪有见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就要与夫人和离的道理?
几人委婉劝说了几句。
王生也只笑笑,与朋友们喝酒,并没有真正应下。
江涉就坐在他们后面,吃着酒菜,慢悠悠听着他们说话,吃着盘中的炙鹅。
李白听着他们的说话声。
也看过去,不禁皱起眉。
他这么看过去……王生的额上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沾到了一片灰尘,而他自己恍若不觉,还在跟朋友们饮酒。同席的朋友也没说话,没人递个帕子。
恐怕并不寻常。
李白低声问:
“先生,那王生额上怎么黑一块?”
江涉吃了一口羊肉,瞥了一眼说话的那位王生,介绍说。
“此为死气。”
李白一惊。
“死气?”
他再重新打量着饮酒闲话的王生,只觉得对方显得有些疲惫,不排除是一路舟车劳顿的原因——元丹丘驾车几日后,别说额头黑了,整张脸都黑了几分,染着尘霜。
李白上下端详。
这王生其他一切都好,人看着也康宁,不像是生病了。
李白好奇起来,他压低声音。
“怎么会死?”
江涉低头吃着菜。
“就是他说的原因。”
和离再娶?
李白仔仔细细把那王生打量了一番,心里猜测是暴卒,还是这女子实则是骗人钱财的,王生一成婚就会遇到劫匪,或是什么旁的原因。
他目光太灼热,让王生不禁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裴则也扭过头看了一眼。
惊道。
“江先生!”
又想起来,对李白也问候一句:“太白!”
裴则放下酒盏,走过来,拢起袖子,恭敬叉手行了一礼。
“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江涉望了望满桌菜肴。
“来吃饭。”
他们的寒暄的时候,裴则的朋友看过来,看着裴则这么敬重一个人,不由问。
“这位是?”
裴则没答,先与江涉笑着介绍:
“这是我的几个好友,正巧今日,三郎从长安回来团年,我等一起用个饭,为他接风洗尘。”
之后。
他才转过身,对几个朋友介绍。
“这位是江先生,这个是太白。”
江涉与他们点点头。
王生也稀奇的多看两眼,趁着裴则还在那边寒暄,他拽住一个朋友,小声问:
“这位是谁?”
那朋友也不认识,打量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
仔细回想,是在宴会看公孙娘子舞剑的时候见过。
“只在宴上见过一面,不知姓名。”
朋友又说。
“另一个我认识,叫李白,字太白,诗才极好,因想观天子封禅来到兖州,住的宅子闹鬼,听说还有耗子精。”
李白早就吹嘘了不知多少遍,基本没什么人信。
王生听了诧异。
“耗子精?”
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朋友就让他附耳过来,悄悄说了几句。
他打量着两人的时候,目光和那青衣人对上,转瞬间,又离开了。只有那个叫李白的一直看他。
王生听人说完,也笑笑。
他端着酒盏走过去,笑道。
“在下王群,字卓之,家中行三,兖州人。见过二位。”
江涉也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王生在心里想。
几人聊了两句。
裴则也不说城隍和奇事了,专心陪着江先生。
王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裴则这么敬重,他想了想,主动邀请道:
“在下刚归兖州。后日,家中设宴,广邀亲朋一聚。”
“不知二位可愿前往?”
裴则知道江涉喜清净,刚要替先生拒绝:“三郎,江先生他……”
就听到旁边传来平淡的一声。
“好。”
裴则有些讶然,转过头。
就看到李白一直目光稀奇打量着王生,也跟着颔首。
“我也一同去。”
他们这顿饭用完,李白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江涉没有回答他,只狭趣说到时候一观便知。
他回去说给元丹丘听,和元丹丘议论了一会,也没得到什么结论。
“莫非是王生的夫人不愿和离,心生恼火,把丈夫杀害了?”
元丹丘也猜着。
“也没准是那将要娶的新夫人有什么毛病……”
李白说的话,把元丹丘心中的好奇全都勾了出来。他猜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干脆道:
“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王家想来也不缺一张坐席!”
……
……
有的客人来的很早。
裴则翻来覆去想着,觉得还是应该劝说一下友人。
来到王家,就拉着王生劝说起来。
“你夫人也无过错,与你少年夫妻,还曾在你母亲重病时侍奉在侧,为何非要和离?”
又说。
“向来成婚是两姓之好,你夫人是颍川陈氏出身,家中长辈为一州长史,纵然如今过世,家中落寞,也该善始善终,莫要做这种事……”
王生摆摆手,与他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夫人待我恩重,所以才是和离,而非休妻。”
他道。
“和离之后,嫁妆依然是她的,除此外,我还可为她再送上一批财资,往后也可选聘高官之主。”
裴则真是不解。
“到底是何女子,非要让你如此爱慕,甚至不惜和离再娶?”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
江涉下了马车,被仆从迎入门中,迈进本地士族高高的门槛。
他望了一眼宅院。
鬼气清晰,看来这家没拜城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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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神游出窍
江涉几人被仆从们唱喏,迎进门。
王家颇大,冷风里点缀着几点梅花,雪扫的干净,不像他们这么懒怠,总也不扫雪,还要承蒙耗子们关照。
王家的仆从迎在侧前,笑说。
“我们郎君刚从长安回来,未想到就结识到几位郎君。几位既是从远处来,便是我兖州的客人,夫人一早就吩咐我们,万万不得怠慢。”
仆从又看江涉在打量着梅花。特意说:
“郎君们这边走,此处风景好些。”
仆从在前面走着。李白也四处看,仆从一个个很心细,他们看到哪处,仆从就跟着介绍到哪处。
他跟元丹丘对视一眼,低声说。
“王家的下人不错。”
元丹丘也点头,他们从裴则那已经大概了解了王生,他母亲在几年前就已经病逝了,如今掌家的是王生的妻子。
就是不知道。
他会怎么死……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江先生!”
裴则劝说不成,心里直摇头,刚从王三郎那边出来,就看见了神仙,眉头不禁一松。他顶过仆从的差,让王家的仆从去招呼旁人。
他在旁边,和江涉介绍王家。
“这是王生运回来的青云峰。”
裴则语气随性很多,指着园中一处石头,像个小山。
“上任明府也喜爱这美石,还特意提笔写了一首诗,被王家保存了笔墨。”
他压低声音,悄悄与江先生说。
“写的一般。”
江涉不禁一笑。
路过池塘。
裴则在旁边说:“这池塘里的鱼,是他夫人陈氏养来的,有些贪食,遇到人招手就游过来。夏天的时候最漂亮,池塘上的莲花过人高,开的是白菡萏。”
裴则对王家就熟悉多了。
“陈夫人喜欢花草,种了许多梅花。”
说着,他就叹了口气,想到如今非要和离再娶不可的王生,摇了摇头,没有在先生面前发愁。
江涉看过来,语气自然。
问:“王生是要再娶?”
“那日先生也听到了?”裴则没想到江先生也知道,他左右看了看,王家下人不在附近,就叹气说。
“是有这事,我也不知王生是怎么想的。”
“我方才与他细问,才知那路上遇到的女子,实则也不怎么愿意做他的妻子。”
说到这。
裴则的声音更压低了几分,用气声说:“我怀疑她是哪家的逃妾,或是犯官之后。”
李白出声。
“为何这般想?”
裴则笑起来,跟他们说:“那女子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当初是跟着三郎一起入城的,王家车马多,守城的兵士没有查验她的过所。”
“想来身份籍册必有问题。”
“不过那是三郎该忧心的事了……”
裴则劝也劝过,既然不顶用,就看王生自己撞南墙吧。
说话间,他们就走到了待客的正厅。
地炉已经烧起,燎炉燃着炭饼,里面夹杂的香粉烧起来清香淡雅。室内温暖如春,正有几个人在饮酒说话,见到有人进来,抬眼一瞧,端着酒盏问候一二。
裴则与他们招呼一声。
捡了个僻静位置坐下,他道:“方才我和王三郎说话的时候,他夫人派了婢子唤他,恐怕还要一会功夫才能过来。”
仆从端来酒壶和果盘点心。
裴则给江涉斟酒,道:“冬日寒风凛冽,我等温酒炉上。”
“也是好意趣。”
“我看也不必等他。”
江涉望了望门外,饮了半盏酒水。和裴则说了一会话,王家的主人还是没有来。厅里的宾客说的热闹,行着酒令,还有奏琴的。
时不时也向外看了两眼。
怎么王生还没来?
忽而,他们目光一顿,显得有些惊喜。
“落雪了!”
“韦兄、赵兄、李兄、张兄,我们一同去观雪,如何?”
天上飘下雪花。
不起眼的角落里,江涉一身青衣,和李白、元丹丘吃着酒菜,听着屋里的乐声,见到这几个宾客走出正厅,身后许多仆从抬着火炉和桌案酒盏酒壶,在檐下观雪。
白雪簌簌落下。
江涉忽而对裴则说。
“忽然有些困倦了,我们稍稍眯一下,裴郎君不必惊忧。”
他身边就有一个凭几,说完,微微往后一靠。
裴则下意识忽略了那个“们”字,只当自己听错,他关切了一句。
“先生可需去客房小憩一会?”
却没有得到回声。
江涉一身青袍,一只洁白的手抬起,微微支着侧脸,眼睛闭上,一动不动,竟然已经睡着了。
睡的这般快?
裴则有些无措,看向李白和元丹丘两人。
他一怔。
不知什么时候,正谈笑的李白和元丹丘忽然也睡着了,脑袋互相挨在一起,手自然垂下,杯盏放在小案上。
一动不动,也看不到呼吸。
就像是……死了。
他伸手稍稍一碰,李白就栽倒在席上。
“太白!”
“霞子!”
裴则惊慌了一阵,不知是该把人扶起来,还是该看大夫。看大夫也不一定顶用……那是该找阴阳先生,或是做白事的?
过了一会。
他才想起江先生说的话。
“稍稍眯一下,不必惊扰。”
这是眯一下?
简直就像是死了!
裴则愣了一会神,他四下望了望,做贼心虚地把李白扶起来,身上还有温度。裴则犹豫了一会,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李白的鼻息。
没气。
那一刻,要不是心里还记挂着江先生是神仙。
裴则早吓得把太白摔到地上,再唤来仆从小心扶起来,整理遗容,叫人去报丧……
裴则停顿了很久,正厅的下人见到了,上前询问。
裴则心中有话说出不出。
他摆摆手,半天才说出一声,支开王家下人:“拿个软的靠枕来,李郎君方才饮酒,有些醉了。”
等仆从离开后,裴则坐在几人中,独自心绪复杂了一会。
他不敢打扰江先生。
绕到另一边,探了探元丹丘的鼻息。
果然没气。
真是死了啊……
难怪江先生要特意安慰一下他,让他不要惊慌。
……
……
李白身子忽地变得很轻,腾地飘在空中,正看裴则低唤他们的名字,吓得不轻。
而在他们下方。
他和元丹丘相互靠着,一动也不动,裴则惊了一大跳,碰倒了自己,探了探鼻息后,更是惊慌意乱。
他们从未以这个角度,来看自己。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既能感受到自己坐在屋里,被人碰倒摔在席上,也能感受到腾空而起,能感受到外面的雪花飘进来。
李白抬起手,试图握住那粒雪。
却见到雪从身上吹过,无遮无挡,落在了地上。几息之后,就在席上融化成一点细微的冷水。
一阵冷风吹来。
他们立在天地的风息中,仿佛随时可以神游天地。
李白看向江涉。
“先生,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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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恶鬼,美人面
元丹丘也目光紧紧的看着。
能感受门外吹来的风雪,口鼻中能嗅到酒气,耳边能听到裴则在下面的呼声和惊乱。他还看到裴则把太白碰倒了。
元丹丘读了多年道经。
对如今的情形……他只想起庄子所写的《逍遥游》,有神游天地和坐忘之感。
乘风摘月,山河万里,大有可去之处。
江涉一直等到两人脸上的兴奋过去。
才开口:
“没有名字,一些小巧技而已。”
李白讶然。
他们飘然出了正厅,远离自己的躯壳,远离正坐在三个死人中神情紧张的裴则,远离正带着仆从在檐下观雪的几个士族郎君。
行走在纷纷白雪中。
雪花从他们身上飘落,既能感受到冷意,嗅到梅香。又留不住落花,挽不住落雪。
吹了会冷风,李白才想起来。
“先生是要找王三郎?”
“是。”
江涉行走在雪中。
从天上飘扬的白雪没有濡湿他的衣裳,也没有在青衣上停留,院中有不少仆从,也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瞥见两个仆妇正在一棵梅树下说话,江涉顿了顿,微微弹指,继续行路。
“快别睡了,醒醒。”
一褐衣仆妇推着另一位,“阿郎今日设宴,莫要教贵客们瞧见。”
那人脑袋上顶着落雪。
迷迷蒙蒙睁开眼睛,不知道为啥,短短在外边眯了一会,也不觉得冷。
“我刚闭上一会……”
褐衣仆妇又推了推她,说:“快起吧,这么冷的天在外边眯一觉,你是运气好,有那运道不好的,早该冻死了。”
“我去剪几枝白梅送到屋里,你先醒醒神。”
那人缓了一会,才点点头。
又道谢。
“那么酸干啥?”
褐衣仆妇脸冻的有点红,还要忙着主家的活计,没时间多耽搁,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那人才从树下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落雪,再跺跺脚抖擞抖擞身上,继续拿着笤帚扫雪,脸上还有些出神,回想着刚才做的梦。
好像有几个人在雪中走路,嘴上还说着主家要娶妻的事。
那人按了按脑袋。
她望向梦中,几人走去的地方。
可雪道上,哪里又有脚印?
真是痴了。
……
……
江涉已经走远了。
李白和元丹丘跟在旁边,不知为何,这样飘荡在天地中,好似格外耳聪目明,远远就能听到争执和吵架声。
陈夫人坐在椅上,手里捏着帕子,眼睛有些红。
“我今日才知,你竟与裴十一他们说要与我和离。你把我当作是什么人?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任人作践?就非要娶她不可?”
王生青着脸,仆从正在给他上药。
他面色不善。
他指着自己额上的青包。
这是夫人方才用花瓶磕出来的,王生恼道:“裴十一张五他们还在宴上等我,你这又要让我如何面对他们?”
仆从们都在外面大气不敢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上药的仆从也出去了,室内只有夫妇两人。
王生运了运气,抬手,把另一副花瓶也往地上砸。
“哗啦——!”
一地碎瓷。
王生冷道:
“昨日你我情谊,便如此瓶。”
丈夫砸碎花瓶,有碎瓷迸溅出来,划破她的衣袍。
陈夫人也没避。
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嫁妆。土地田庄,屋舍铺子,奴仆婢女,金银钱财,日用器皿、首饰丝绸,如同所有官宦人家的女儿,陈家给她备齐了一生所用。那对花瓶,也只是陪嫁的众多瓶盏中的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眼泪一颗颗砸下。
王生视之不见,转身离开。
落下一句话。
“话我也与你说尽了,你自己想想去吧。”
过了一会,贴身婢女才敢进来。
小心问。
“夫人?”
陈夫人静静坐了一会,望向她。
“他去哪了?”
婢女低声说:“婢子方才看,是往书房那边走……”
陈夫人冷笑了一声。
“不让家里下人进去,也不让我去问。到底是谁藏在书房里,他当我是傻子吗?”
……
江涉正站在书房外。
方才吵架听到一半,江涉就礼貌地没有再偷听人家的家务事,转身离去,和李白元丹丘来到这书房前。
房门紧闭,外面有仆从把守。
李白总觉得,刚才所看到的王生额头上更黑了一点。
恐怕死气更重了。
“那女子就在这里?”
元丹丘奇怪:“王生把她藏在这作甚?还看的这么严。”
正说着,两人皱起眉。
如今耳力格外好,听到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极为酸楚,像是牙齿交错在一起咬下的声响,还有蘸墨,毛笔划在纸面上的细声。
外面的仆从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
江涉道。
“一看便知。”
书房的房门已经落锁,却并不能阻止他,李白元丹丘跟着江涉飘然入内。
“这……!”
元丹丘骇然,吓得魂飞魄散,说不出话。
李白跟在他后面,还没抬起眼睛,笑说:“丹丘子何作此态……!”
他也说不出话。
两人大惧。
在他们面前,一个青面狰狞的恶鬼,齿巉巉如锯,正对着他们,拿着一根毛笔,在一张薄如蝉翼上的东西上作画。
李白心中骇然,看着那翠面恶鬼作画,心脏砰砰直跳。
过了许久。
他才敢仔细看去。
见到那薄如蝉翼的东西,依稀是个人形,这恶鬼就在脑袋上画着美人面。
元丹丘默然半晌。
“这是人皮……”
李白猜着。
“莫非是这恶鬼把王生藏着的女子吃了?”
元丹丘:“没准是。”
他们心有畏惧,声音都很低,那狰狞的翠面恶鬼就在他们面前,用人皮作画,简直触目惊心,让人心神难安。
李白的心砰砰直跳,正要问先生。
忽然,听到书房外一串仆从的行礼和问候声。
“郎君来啦……”
“阿郎安好。”
王生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虚虚抚了抚额上的青包,也不敢真碰。他一路脸色极为难看,来到书房门前,忽而神情和顺了许多。
王生推门,却发现书房门落锁了。
“丽娘,你可在里面?”
屋里。
李元二人悚然地看到,那青面的恶鬼张开嘴,露出森然的牙齿。
发出的竟然是轻盈温婉的女子声音,还有些睡意朦胧。
“我小憩了一会,你来了?”
王生在门外点头。
“是,我来找你……”
翠色的恶鬼微微一笑:“等我换件衣裳。”
说着,它就哼着曲子,渐渐把那作画的人皮拈起来。
如同人穿着衣裳,把人皮贴在身上。
身形逐渐变换。
几息的功夫,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鬓边插着银簪,眉眼疏疏冷冷,慢悠悠收拾着榻上的笔墨,放在桌案上。
打开了门。
拉着王生进来,关切问:“可是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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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画皮,今日不死(+13)
王生瞥了一眼桌上,笔墨散乱,绢上只画了几笔。
“睡前又在作画?”
女子笑着应声。
王生仔细瞧她:“怎么眉毛和之前好似不大一样?”
女子一笑。
“睡前画了下眉,画的不好。”
李白和元丹丘看的悚然,亲眼看着狰狞的翠色恶鬼披上了人皮,变成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王生还在与对方卿卿我我。
李白半天才找回声音。
“难怪……”
难怪王生身上死气这么重。
元丹丘捂着心口。
“姓王的若是知道,恐怕要被吓死。”
李白点头:“就算不被吓死,这恶鬼也能把他皮剥了……”
两人看着王生和女子说话,互诉衷肠,心中都有些翻江倒海。不久前,那狰狞的模样就在心中。
这女子丽娘,还很怜惜地抚了抚王生额上的青包,盈盈泪眼。
“怎么会这样,可是跌倒了?”
王生疼的“嘶”了一声。
女子忙道:“是我手重了,对不住。”
“又不怪你。”
王生道,“是那恶妇砸的。等我与她和离,就娶你为妻。”
女子没应。
而是用一种很怜爱很痛惜的眼神,看着王生额上的青包。
柔声说:
“让下人找大夫用些药,好生敷敷。莫要伤了皮相。”
王生一颗心顿时软下来。
听到这样的关切,他捏着丽娘的手,应允道:“我一会还要见客,先让下人去寻郎中,送走了客人再来找你,你为我敷药可好?”
女子点头。
看着王生额上青破的痕迹,比他自己还要痛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
王生才恋恋不舍离开。
见他走远了,丽娘才给书房落锁。
揭下皮囊,重新变成青面恶鬼。把那张人皮平整铺在榻上,取来笔墨,把之前没画完的地方补上。
又把两边稍有不同的眉毛画匀。
恶鬼作画时极为慎重,墨和颜彩是一点点填上去的,还经常端详比照。
江涉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会。
他曾经见过吴道子简单作画,寥寥几笔,神形兼备。
这恶鬼作画又有不同。
以人皮来绘,细细描摹。
不知曾有哪些可怜人。
李白在旁边,见他一直瞧着,不由问。
“先生?”
江涉移开目光。
他道:“走吧,今日王生是不会死了。”
李白又看了一眼那翠面狰狞的恶鬼,还在皮子上斟酌眉毛的高低。他和元丹丘一起好奇问。
“为何?”
“破相了。”
江涉说:“总要等人治好才行。”
……
……
正厅里,裴则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那些人在檐下观雪,吹了会冷风,迎着风雪饮了会酒水,就重新回屋暖和,互相说话。
有的问起江先生、太白、霞子,他都不知如何作答。
他也不知这三人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只能以醉酒搪塞过去。
眼看着王家下人打量着他们,觉得这三人一动不动,心中困惑,还过来添酒,就要报给主家。
裴则额上渗出冷汗。
要是被下人一探鼻息,发现没气……
那可祸事了。
正当他忧心忡忡,端着酒水没滋没味喝着的时候。
忽忽之间,身边人动了动。
满室酒气浮动,依旧是琵琶声,宾客们三三两两闲话,等着主家过来,王家下人几度看过来,目光探究。
江涉抬起眼睛。
他微微一笑。
有些歉意道:“方才睡的有些久了,裴郎君没惊到吧?”
“先生!”
裴则泪水都快涌出来,看着醒来的人,松了一口气。
身边。
李白和元丹丘也醒了过来。
打了个哈欠,重新回到躯壳之中,发现跪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两人忙起身松快松快。
王家仆从两刻钟之前就发现,和裴郎君一起饮酒的三人,几乎一动不动。若说是醉酒睡着了,何不去客房舒舒坦坦休息一会?
何况他瞧了一会,这三人胸膛竟然是没有起伏的。
仆从忍不住在心里想。莫不是有什么口角争执,裴郎君把这几人……
他犹豫了半天。
借着添酒来近前瞧了几回,又不敢说话,怕惹到裴郎君恼火。
王家仆从问江涉。
“几位郎君方才怎的……”
话音未落,外边就传来笑声和赔罪,“我方才有些事,来得迟了,几位行了几回酒令?谁饮的最多?”
王生朗笑,拱手走来。
面容擦过细粉,依然能看出额上一侧有些发肿。
众人心中念头纷飞,想到王生前两日刚说的要和离再娶,没有多问为何来迟。
随着主人家的到来。
厨房早就备上的酒菜也一同上来。
一道道菜肴被训练有素的仆从端出。通花软牛肠、羊皮花丝、逡巡酱、箸头春、鹅鸭炙、冷蟾儿羹、白龙曜、玉露团、雕胡饭……摆在案上。
酒宴正欢。
裴则念头飘飞。
这三人刚才一点气息都没有,全然是个死人。
他端着酒盏,悄悄问:
“先生,你们方才为何忽地睡过去了?”
江涉放下筷子,道。
“王家有一只恶鬼。”
裴则一惊。
他忙问起来,三人也没多说几句,倒把裴则心中的疑问和好奇勾的更盛。抓心挠肺起来。
“那恶鬼可除了?”
江涉在心里算了算。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葱醋鸡,说:“还要再过几日。”
……
……
王生额上的淤青和伤痕,好的格外快。
丽娘每日为他上药,据说是家乡的土方,果真有效,让王生大为感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已经消的七七八八,额头重新平整下来,见到客人时,也不必敷粉。
他感慨说。
“我还当要顶着头上这个包过年,不想这么快就好了。”
“恶妇伤我,幸而有丽娘怜我。”
丽娘笑起来。
她手指上蘸了一点药粉,和水细细揉了一遍,亲自擦在王生的额头上,照料的极为用心。
很关切,仔细打量着他的脑袋。
“快要好了,今日最后上过一遍药,应当就可以了。”
王生也点头。
“果真是奇药。”
他又想着说:“你爱作画,正好,门房说裴家人送来了年礼,正有丹青,你也有颜彩可以作画。”
女子笑了笑。
“那要谢过他了。”
她把药粉擦完,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人,打量着他平庸的相貌,目光专注含情,笑说:
“你去见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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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千年暗室,一灯既明
裴则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夫人和孩子。
这是下午快要日落的时候,王家的仆从把他迎到茶室,王家的茶室烧着地炉,温暖如春,花瓶里插着二三枝梅花,清香淡淡。
裴则低头饮茶。
与前两日相比,他显得有些畏怕、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王生匆匆而来。
笑着对裴则叉手行了一礼。
“十一郎来了。”他笑道,“这般客气,竟然还亲自送来年礼,正巧了,我最近常常作画,也有颜彩可用。”
裴则笑起来,起身。
“左右冬日无事,成天闷在家里烦闷,出来与你们说说话。”
王生微微挑眉,瞧了瞧他。
这是与夫人吵架了?
他客气的没有多问,想到裴则前两日还在劝说他,王生不由笑了笑。
裴十一啊裴十一。
风水轮流转。
两人说了一会话,天色晚了,王生就把裴则拉到后边更私密的偏厅闲话。
围炉煮酒,观雪赏梅。
王生说过去一年在长安的见闻,说曾跟随叔父,见到了大王的宴席,宴上奏的是神鬼之乐,去年新传来的《夜游鬼神宴醉闻妙道》,被李龟年改编了一番,如今正时兴。
说到兴起,王生还抬手,唤来仆从:
“取琴来。”
士大夫喜爱雅乐,乐于操琴,是这个时候常有的。
他对裴则说:
“我听了几次,只记得一两段,奏给你听。诗倒记全了,后面一句是真好。”
“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好诗啊,莫说我觉得好,听说就连宗室里,岐王也有赞声。”
不过一两段,弹的也快。
一曲终了。
裴则问:“可知是何人所作?”
王生笑道:
“只知是从襄州传来的,姓李,名白。不知其字。”
裴则一怔。
“李白?”
王生后知后觉,见他这样,一下子想起来,端着酒盏半天没喝,问:
“则之,你那个朋友……”
“正是叫李白,他字太白。”
裴则心绪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添上了一句。
“曾在襄阳有过旧友,诗才也好。”
王生身子往前探了探,连杯中酒水被泼洒了也顾不上。目光直直看向裴则,回想自己前两日见到的那几人,心中懊悔。
“真是他?”
“他诗中所写可是真的?”
“真是遇到了仙人?”
连着追问三声。
空气中好似有细微的浮动,偏厅暖室的叶片也轻摇动了下,王生没有察觉。
裴则却想着李白那首诗,想到那些字句。
一山之神,一地神祇,有美酒灵果,蛇女青鸟,山鬼夜歌,诗中有因寿数短暂而恸哭的猿猴,更有饮酒大笑,看破生死的斑斓猛虎。
他想到了。
那日风雪送信,留下道法的神仙……
冬日天黑的早,天光黯淡了些,仆从进来引火添灯。
王生见他久久不答话。
又问了一声。
“裴十一?则之?”
裴则回过神。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半晌,才开口。
“后面我问问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语气有些恍惚。
王生也不过是问问,心中没有多信这事,他与裴则一年不见,有一肚子话要说,有一堆事要做,还有兖州本地的官员等着他去拜访,得转了年才有时间和离,给丽娘名分。
正在心里转过些念头。
忽而,王生听到裴则问了一句。
“三郎可知,家中有恶鬼乎?”
王生一怔。
“什么恶鬼?”
裴则连忙让他小声些。又端起酒壶,给他添酒。
“三郎不要如此大声,让恶鬼听见了,恐怕不好。”
王生稍稍镇定了些。
“我家中真有恶鬼?你如何知道的?”
他仔细想着一路回家而来,一年不见,许多地方也未曾瞧过,只有妻子性情大变,不仅夫妻吵架,而且还用花瓶砸伤了他的脑袋。
王生猜测。
“是我妻陈氏?”
裴则立刻道:“可不敢这样说!”
灯烛火闪烁,照着王生好奇的脸,有些半信不信的样子。
裴则笑了笑。
端起酒盏润了润喉,与他细细说起来。
“三郎你也知晓,数月之前,我宅中闹鬼魇,日日困扰,让我几月未曾安眠。有一位路过的高人前来,解了鬼魇之忧。”
王生点头。
他是听说了,裴家闹鬼,把裴十一害得不轻。
王生上下打量着裴则,见他面色红润,身体结实,脸上也看不出憔悴和病气。
“裴十一你如今气色颇好。”
裴则饮了口酒,笑起来:
“是大好了。”
他道:“便是这位高人与我说,你家中有一头恶鬼,若不处置,恐怕会伤人性命。”
王生皱起眉。
对于鬼神之说……
他家一向行善,也没有什么冤亲债主,哪来的恶鬼?
裴则在旁边提醒道:“你从长安回来,车马疲劳,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很难说。”
王生开始回想。
有没有哪个仆从,脾气性情忽然大变,让恶鬼顶了身。
仔细想想,那驾车的侯家,就有些奇怪。
从长安到兖州一路遥远,路上怕有山匪劫道,他还雇了一队护卫,中间还死了一人。真的只有一人?
原本还不觉得什么。
但顺着这么一想,简直处处不妥。
王生问。
“是哪位高人,我可见过?”
又问。
“可知恶鬼在何处?”
偏厅里。
忽然轻轻的一声,门被推开,渐渐传来脚步声。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天上风雪未净。夜中飘着大雪,从门外望去,天地上下都笼罩在风雪中。就在雪粒中,逐渐走出道身影,身形在他们视线渐凝实,衣袂飘摇。
那人青衣泛旧,在大雪中提灯而来。
眉眼中似乎带着风雪的寒意。
见到两人,微微一笑。
“几日不见,两位安好。”
两人愣神着点头,裴则见到了人,欣喜道。
“江先生!”
王生愣愣地回想着,刚才这位江郎君提着一盏灯,在大雪中渐渐显露身形的样子。
气度飘渺,难以捉摸。
莫非是仙人耶?
忙抬手见礼,语气格外敬重,随着裴则喊。
“江先生。”
李白跟在他后面,方才听了一会两人对他诗作的夸赞,低声与元丹丘说话。老鹿山神广袖云衫,须发尽白,含笑听着。
王生也看到他们,顾不得问候和多礼。
他问。
“真是有恶鬼?”
江涉道:“便在此宅中。”
王生紧张起来,语气恭敬:“可否请先生指点?”
江涉瞧他。
语气悠游:“二位可愿随我走去瞧瞧?”
“自然!”
裴则和王生忙跟了上去。
江涉身后跟着是诗人、道士、山神、世家子、几个仆从。有的畏惧,有的害怕,还有的不明所以,与伙伴低声说笑。
他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袍。
提着一点灯,在夜雪纷飞中行走。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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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恶鬼画人皮
王生猜测了一路。他望着眼前青色的背影,心中各种念头飘飞。
忽而,他发现一件奇事。
这么多人行走在雪路,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禁拽了拽裴则的袖子,低声问:“你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
裴则细听,也是一怔。
十几人走在路上,本当有积雪吱嘎声,裤腿衣袖摩擦的细响,但他们却什么都没听到。
一片寂静。
两人正惊奇疑心。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回答。
江涉的声音不紧不慢:“恶鬼聪明些,若是听到响动,就会重新藏起来。我倒是还好,但王郎君恐怕就难以察觉了。”
王生叉手请教问。
“我离家一年,前几日才回来,不知这恶鬼是我从长安带来的,还是原本就在家中?”
江涉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意思。
只淡淡道:
“恐怕是前者了。”
王家宅子颇大,又走了一会,王生忽而认出了他们走的方向,脸色骤变。
“是书房中藏着恶鬼?”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有些急切,也有些懊悔。
“丽娘还在书房,要是有什么闪失……是我害了她。”
裴则在旁边问:“你要娶的女子在书房?”
王生点头。
神情懊悔。
他道:“丽娘喜欢书画,又不喜欢被仆从打扰,不慕浮华,想要宿在书房……本来我是想要给她清出个宽敞院子。”
裴则问。
“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王生道:“我刚出长安不久,就见到了丽娘在竹林中走路,寒风凛冽,她刚从家中逃出来,冻的不轻……”
说着,王生忧心忡忡,又恳切请求能否走快些。
江涉满足了他。
一行人加紧脚步。
李白走在旁边,忽而发现,先生好像笑了笑。
他低声问:“先生?”
老鹿山神仰起头,抚须望了望夜中的宅院,也有察觉,不由一笑。
“原来如此,先生敏锐。”
没想到老鹿山神这就猜出来了。
李白心里遗憾地想,可惜如今天黑,他看不清王生的面色,不知对方脸上的死气是否更重。
几人一直走到书房近前。
屋里明亮,烛光从油纸中透出来,隐约可以听到里面哼唱的声音。
王生松了一口气,就要推门进去。
江涉拦住了对方。
他抬手一指窗子,“郎君莫急,不如先从外面瞧瞧。”
王三郎想着,若是妖鬼就在屋里,他这么带人匆促进去,再惊扰了恶鬼,伤到丽娘,也是不妥。
便点点头。
“还是先生心细。”
窗子是用上好的桐油纸封住,并不能被随意破坏,还是有仆从取来火信,小心翼翼烧了个窟窿,人才能凑到上面去看。
王生微微低身,凑在窗子前瞧。
忽地身子抖了抖。
想要大叫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
察觉身边人在发抖,裴则比他还急切,拽着王生的袖子。
关切问。
“三郎,三郎,看到什么了?”
若非这是王家,他甚至想找来火信,再烫个窟窿给自己看。
王生捂着心口。
他颤颤巍巍地说:“有、有一头恶鬼在里面……”
众人大惊。
裴则又惊又怕,想到身边有高人,心中好受了些。好奇压过了恐惧,他摆摆手,让王家的下人再烫出个窟窿。
裴则凑过去看。
——只见烛光掩映处,一个通体翠色,狰狞的恶鬼侧对着他们,拿着一根毛笔,周边摆着他急今日刚送来的丹青,像是在作画。
每画出一笔,还仔细思索品味。
牙齿森然,一张一合,他们在外面听到女子的轻声哼唱。
他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得……不像是在纸上或是绢帛上作画。
裴则悚然,不敢多细看那恶鬼。
仆从们见到两位郎君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几息的功夫,衣裳就像是脱了水一样,心底好奇,等裴则避让开,也有人看了一眼。
“哎呀!”
那仆从下意识惊呼,接着才发现不好,捂住了自己的嘴。
幸好。
屋里的恶鬼没能听到,依旧在专心作画。
王生喘息了一会,捂着心口,紧紧望着江涉。心中再也没有半点质疑,只有恐惧和畏怕。
他惶惶问:
“先生,里面真有一头恶鬼,丽娘她……”
迎上他惊惶不定的目光。
江涉语气平淡。
“你之前是如何去找那女子的,一会就如何说。”
王生心急意乱,一下子抓住了主心骨,连说三声“是”,被仆从扶起来,心中担忧着丽娘,推了推门,发现又有门闩。
丽娘之前锁了门。
王生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揉去满脸惊色担忧,重新抬起头。
他心如擂鼓,声音略有磕绊。
“丽、丽娘——”
“我来了,你可用饭了?”
裴则不如他乐观,他刚才就看到那恶鬼哼着曲子,嘴里满是狰狞的利齿,哼出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心中隐隐猜测起来。
他贴在窗子上,对着自己烫出的窟窿前,细细观看。
李白和元丹丘两个人,抢着另一个窟窿。
屋内,传来女子轻快的声音。
“还未用饭,你稍等等,我换件衣裳,给你开门。”
女子又问:“你额上的伤可好些了?”
王生心里一热,想着那恶鬼应该是怕人,听到人声就已经躲起来了。他道:“已经大好了,多谢你的药。”
“与我道什么谢?”
而在裴则几人眼中。
屋里,那翠色狰狞的恶鬼,嘴里说的却是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收着颜彩,森然的牙齿参差动起来,看的更让人骇然。
它心情颇好。
裴则悚然发现,恶鬼画的竟是人皮!
恶鬼悠游自在地披上衣裳。原本翠色的掌,套进人衣中,就变成了纤细皎白,女子的手。
再是把方才描摹的东西捡起来,对着那美人面,细细打量。
狰狞的兽面,就一点点变成了女子的脸。
微微一笑,眸光流动。
裴则不禁往后缩了几步,退到江涉身后。
女子走到门口。
划开门闩。
环顾了一圈,她惊了一下,柳眉蹙起,柔声问:“怎的这么多人?”
王生身上还有酒气。
他随意编了个借口:“我刚才与客人喝醉了,提到说想要娶你为妻,他们也想来瞧瞧。”
看到女子,他舒了口气。
关切问:“你可还好?可听到书房有别的东西?”
丽娘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能有什么?”
王生心里想到那恶鬼,一阵畏惧。
嘴上却安抚说:
“没有就好。你今日心情不错?”
“是啊。”
她把王生拉入室中,不顾周边还有许多人,珍惜地用袖子擦去对方头上的雪,在灯烛中打量着男子的脸。
王生额上的伤口确实已经大好了,只略微还有些发青,但破损的地方都已经愈合。
皮相完整。
再无缺漏。
丽娘的语气轻轻柔柔。
“我将新得一件衣裳,自然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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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仙人吹灯焚鬼
“你还缺衣裳?”
王生关切,“今年恐怕赶不上了,绸缎庄的伙计和裁缝快闭门歇息。等过完年,我带你去铺子里裁几身新的,你喜欢什么花样?”
女子摇头,笑看王生。
“恐怕买不到我中意的衣裳。”
王生打量着女子,觉得丽娘如今穿着一身襦裙,就很是素美。言行举止之间,更如仕女画上走出的美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王生回想起在长安见到的贵女们的衣着,珠翠罗绮。
丽娘并未答话。
她确认过王生皮相完好,就不再担忧。转而打量起眼前的几人,不知为何,这几个人目光有些……躲闪,没怎么看到他们的目光,就低下头了。
丽娘扫了一眼他们,笑问。
“几位客人,可要进书房里瞧瞧?”
正中王生心思。
他迫不及待想要让江先生找出那恶鬼躲在何处,连忙将身后一行人请进书房。
风雪被关在门外。
几人走入书房内。
女子回身,瞥了一眼。
只看到人中,有一道烛火照着青色的身影,那人模样俊气,没有瞧它,正在看书房里挂着的书画。
手里提着一盏灯。
分明已经进到屋里,室内灯火通明,何需提灯?
女子只想了一瞬,继续引着几人走入室内。
王家书房陈设雅致,不仅有上千卷藏书,更有专设的休憩卧榻,处处透着士族门第的讲究。墙上悬挂的名家书画,若是平日,李白一定会驻足细瞧。现在他却没有多看一眼。
他目光盯着前面走着的女子。
不是亲眼见到翠色狰狞的鬼态,一点点披上衣裳,变成人身。
他真想象不到,眼前的女子是恶鬼扮的。
真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太白。”
元丹丘见李白目光一直盯住不松,不由拽了拽他的袖子,打断对方。
李白顺势低下了头,目光向别处扫去。
王家仆从们进了书房,没有一个说话的,行动都有些发颤。
裴则见到不好。他越俎代庖一回,让他们在门口守着,不许胡乱走动,更不许胡言乱语。仆从们连忙称是,长舒一口气。
几人在书房内坐下。
王生紧张地环顾一周。
书房里和之前的一样,有许多书,桌上有一张绷起来的绢画,正画到一半,是个半张女子的脸,眉眼和丽娘有些相似,许是照这个自己画的。
另一旁,堆着一些颜彩,画笔。
他没有看到那青色的恶鬼,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王生强压下心中担忧畏惧,旁敲侧击问。
“丽娘,你这几日住在这里,可听到什么响声?”
女子仔细想了想,摇头。
“未曾听到。”
王生又问:“真是这样?”
女子好奇起来:“那应当听见什么声音?”
王生就不说话了。
走入自己的书房,他请江先生和李白裴则元丹丘老人家坐下,给他们斟茶,又唤来外面的仆从拿来茶点。
仆从颤颤巍巍的。
等仆从离开。
王生看了看丽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清了清嗓子。
“丽娘,我实话与你说,你莫惊慌。”
裴则脸色骤变,拽住他的袖子。
“三郎!”
王生笑看他一眼:“你还怕吓到丽娘?她可不是那般娇弱的女子。”
“丽娘,在这宅中有一头恶鬼。翠色兽头,形容可怖,如今就藏在这书房里,你这几日先搬到别出去,今日我就让仆从给你清出个院子……”
丽娘安静听着。
目光瞥到了元丹丘的道袍,也看到那道人旁边,一身衣裳无缝无痕的老人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柔。
“原来是这样啊……”
“是,我已经请来了高人。”王生点头,安抚了一句,“你莫怕。”
女子打量了一圈室内,仆从们已经离开了,她细细打量过屋内几人的脸,有老有少。忽地叹气一声。
无限哀愁。
她声音轻柔。
“现在人多,我本不想这个时候动手。”
壁上烛火照着她的脸,暖融融跳闪闪的发生变化,美人面上似乎生出波纹,随后,身上的人皮如衣裳剥落,显现出翠色的鬼身。
恶鬼张口,露出森然的牙齿。
发出温婉的女声。
“王郎……”
王生骇然。他没想到,自己相伴多日的,竟是妖鬼!
……
……
室内一阵忙乱,王生捂着自己的臂膀,那恶鬼把他肩膀剥下来一块,鲜血淋淋,耷拉着一块完整的皮。
他吓得魂飞魄散,像狗一样爬出去。
守在门口的仆从早都吓得逃出去了。
“鬼啊!”
“救命!”
整个王家都惊乱起来,有仆从看到了主家阿郎受伤的样子,心中又敬畏,又惊惧。
“快报给夫人!”
“对,快去传夫人!”
陈夫人坐在寝房中,她已经给做官的父亲写过书信,过了年,就与王生和离。她低头,对着灯火翻着账本,核实庄子明年该买的粮种。准备一会就歇息去。
忽地,婢子匆匆而来。
一脸慌乱:“夫人,宅中闹鬼了!”
陈夫人一愣。
“闹鬼?”
听婢女带着哭腔说了一遍,陈夫人也慌乱起来,她换上外衣,推开房门,婢女在后面紧紧攥着一条棍子。
夜色昏沉,风雪漫天。
举目所望。
庭院一片狼藉,雪地上踩着歪歪扭扭的脚印。婢子哭出了一声:“这些家丁竟都逃了,如今不知躲到哪去。”
婢子心里怕的紧,又攥着棍子说这些家丁仆从的坏话。
“等天亮了,夫人可要狠狠罚他们!竟还敢逃!”
主仆二人走在风雪里。
陈夫人踩着雪路,望着书房方向。
她说:“宅中有恶鬼,临危而逃,这不是他们的过错。明日他们回来,你与阿郎说,也不要惩处他们。不然,以后还有谁来与王家做事呢?”
婢子听出几分。
“夫人何不亲自说?”
陈夫人只是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们一路走着走着,身后也跟着逃跑依附过来的几个仆从,这些人举着火把,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拿来驱傩用的锣,企图壮胆,吓退恶鬼。
……
……
王生逃到了江涉身后。
他身上滴着血,却没有落在江先生身后,王生什么都顾不得,一只手紧紧攥着青色的袖子,哭求道:
“江先生!救命啊!丽娘被它吃了!”
老鹿山神抚了抚须子,望着那翠面狰狞的恶鬼,替城隍记了王生一笔。他和李白元丹丘抄手袖中,在一旁远观。
这恶鬼不知害了多少人,獠牙森然,众人惊呼,双股颤颤,几乎站不稳。
江涉目光依旧清淡,他拂落王生紧攥不舍的手。
一人站在夜雪中,手中还是那盏灯。
众人惊慌恐惧的时候,他抬起手中的灯。
轻轻一吹。
“呼——”
那一点飘摇的烛火,在众人的目光中,忽地变得明光灿烂,辉煌灼灼。仿佛有灵,落在恶鬼身上。
霎时间,火光冲天。
恶鬼焰火焚身。
陈夫人带着家仆,匆匆赶到书房前,正看到这一幕——
雪夜风大,漫天风雪共着火光飘舞,烈火中恶鬼厉声嚎哭,又是痛苦,又是恐惧,声音刺耳,似要穿破耳膜。翠色的鬼身在烈火中翻滚挣扎,想要逃离,让人心生畏惧,忙躲闪避远。
而那青衣人。
依然提着灯盏,平静站在夜雪中。
妖鬼夜哭,雪中烈火。
仙人吹灯焚鬼。
岿然不动。
这一幕,恐怕他们一生也不会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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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非仙即神
“太白,吃酒!”
裴则格外热情,他们喝着王家的美酒,吃着王家的酒菜。昨夜他们留宿在王家,从一觉睡醒,裴则就拽住李白和元丹丘,说是要共饮。
王家送来是兰陵美酒,甚至还把藏着的蜀地得来的剑南烧酒,也送给几人畅饮。
李白一连喝空两杯。
他端着酒盏,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目光都有些戏谑。
裴则先提起说。
“王三郎正被郎中诊治,那伤恐怕没有几月,是好不全的。”
元丹丘感慨了一句。
“色迷心窍啊。”
裴则也笑。
他旁敲侧击,问:“太白,我昨日听到了一首诗,那诗可是你作的?”
裴则念了两句诗中句子。
李白端着酒盏,闻言恣意一笑,颔首。
“是我写的。”
裴则大喜,“太白竟有如此高才!”
又压低声音,细问:“诗中所写……可是确有其事?”
李白放下酒盏,打量着裴则。
“你觉得呢?”
裴则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再想到自家那张法帖……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不敢说出来。
诗中所写的鬼神之宴,与昨夜所见。
何其相似?
李白一笑,夹了两口菜吃,稍稍点了一句。
“这几日,我们坊内酒肆,有个说书先生姓柳,给店家讲了许多故事招揽生意。若你愿意,可去一听。”
裴则连连点头,在心中记下。
他感慨说。
“前几天宴上,我见你三人忽地就没了生息,伸手一探,竟也探不到气息,可把我骇死,当时就在想要如何为你们收尸。”
“若不是有江先生那句话……”
“恐怕这会子,棺材已经备上,放在院中停灵了。”
李白放声大笑。
元丹丘想到那天,他们飘在天上,看着裴则惊慌失措的样子,也生出几分狭趣。
“是,你还把太白碰摔了。”
裴则一怔。
忙着追问:“你们竟然看见了?或是还有觉知?”
两人都笑着不答,裴郎君问的越是急切,他们笑的越欢,最后把裴则气恼了,直说了一句。
“我回头给江先生送些年礼,添些腊肉,问先生去!”
不知哪个字打动了两人。
李白和元丹丘一下子正色起来。
“这就不必了,如今已经够吃很久了。”元丹丘收敛脸上笑意,扯了扯衣襟,他回答裴则刚才的问题。
“二者皆有。”
裴则在心中品味着这话。
越是想,越觉得那江先生厉害,恐怕非仙即神。他竟有好运道,能结识这样的人物!
他请教。
“不知江先生,究竟是何身份?”
李白放下筷子,仔细想了想。
“先生此人,飘然如云,依我来看,不似尘世中人。则之,我只能说这么多,言尽于此。”
裴则就像是得了什么答复,也笑起来。
给李白和元丹丘添酒。
“太白霞子,吃酒,吃酒!”
……
……
王家遇到妖鬼的事,兖州刺史也得知了。
刺史每天都要问过岐王府属官,生怕岐王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又要与太医沟通,公务繁忙。
“也不知是真是假。”
刺史也懒得细想,王家是兖州本地士族,早几年王三郎的祖父在兖州官当的还不小,与他也有交情,应当稍加安抚。
他吩咐下人。
“跟六郎说一声,让他用完早饭,去问候一声。”
让儿子替他瞧一眼,刺史就去忙公务上的烦心事了。
仆从低眉应下。
这个时候,罗六郎还没起呢。
等他醒来,听到父亲的仆从说的话,罗六郎睡眼惺忪,被婢女服侍着穿上衣衫,皱着眉问:
“闹鬼?又是哪家蠢材?”
“六郎慎言。”
仆从说,“是昨晚王家传来的,听说今早晨鼓一响,坊门一开,王家下人就立刻去城里把文郎中、张郎中请来,给了不少诊金。”
罗六郎在心里一品,玩味起来。
“这是病得不轻。”
仆从说:“需备的年礼,下面人都已经准备好,安置在马车上,郎君用饭后去王家走一趟便是。”
罗六郎打了个哈欠,点头。
等父亲的仆从走了,他嘴上嘀咕一句:
“爹也真是,不过就是病了一场,跟闹鬼有什么干系……”
洗漱一番,罗六郎用过早食,再慢悠悠坐马车走到王家,不过才到巳时。
没到王家的时候,罗六郎对闹鬼一说嗤之以鼻。
可进到王家,走在廊道上,他远远望着杂乱动荡的院落。
灰扑扑的仆从正拿着扫帚打扫。有衣裳稍鲜亮更厚实的管事模样的人,走在雪地上,时不时记上一笔,清点主家的损失。
罗六郎开始有些信了。
王家昨日是真遭了灾。
他叫住王家下人,问:“昨夜闹鬼是何种情形?”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在整个王家都传开了,每个仆从都知道,主家相熟的友人都送来伤药和门礼探望。
王家下人说得绘声绘色。
让罗六郎不禁问。
“果真?真有那翠色的恶鬼?”
仆从又仔细说了那恶鬼有多可怖——他是门前典客,昨晚没有亲眼见到鬼,都是听来的。
饶是如此,说的也够骇人。
甚至,说到后面,让罗六郎担忧起自己的安危来。
忙问:“那恶鬼最后如何了?”
仆从道。
“幸好遇到了高人,提着一盏灯,只吹了口气,那恶鬼顷刻烧了起来,身上焚起焰火,那动静可骇人。”
“一盏灯?”
“对,大伙都瞧见了。”
罗六郎啧啧称奇,大感兴趣:“定然是一盏神灯,那里面的火也必然不凡,说不定还是天火。”
罗六郎身边的仆从都附和。
罗六郎感慨了一会,心里甚至有些想花重金把那灯寻来,再供起来放在自家点着,说不准能延寿保命,但也只是想想。
顺着仆从的指引。
他一路踩着雪,见到了病榻上的王生。
罗六郎一惊。
险些认不出眼前被郎中们围着的人,就是那出身士族,也算倜傥风流,刚从长安回来,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的王三郎。
他走上前。
一路上所有听着吓人的恶鬼故事,一下子都赫然展露在面前。
罗六郎对着病榻上的王生,犹豫行了一礼。
他担忧问。
“王兄,你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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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问寿(+14)
王生身边围着不少郎中,他现在坐也坐不下,躺也躺不了,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大夫围着他的臂膀一直叹气议论。
幸亏这是冬日,风邪不重。
不然就算恶鬼没吃了他,但高热也能要他的命。
王生这个样子,自然也没有办法答话,罗六郎在旁边看了几眼,感觉全身皮肉都跟着疼,赶紧移开视线。
一个老大夫皱着眉,罗六郎想到父亲的吩咐,叫他过来。
“王兄身子如何了,多久才能治好?”
老大夫颤颤巍巍走过来,想要行一礼,被罗六郎身边的仆从,连忙扶住,“老大夫不必如此!多礼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
他抚着须子说:“王郎君这病,不好治。”
罗六郎张了张嘴,身为刺史之子,头一次感觉无力和畏惧。
“我看他臂上还冒着血。”
老大夫也发愁。
“是这样,怎么能伤的这么重啊,活像整条右臂都被人剥下来似的……”
旁边也有大夫听到他们说话,跟着叹气。
他们都是兖州的治疗外伤的圣手,诊金昂贵,岁数一大把,寻常人家若是能得到他们的医治,都是难得的幸事。
如今几个大夫一起在叹气。
罗六郎都跟着抖了抖。
郎君治伤的地方,不宜客人久留,罗六郎望了一会大夫们议论药房,就被仆从请到堂屋。
罗六郎也不想一直看着王生血肉模糊的手,顺水推舟,跟着下人走过去。
堂屋里。
裴则从李白口中问出一二,正是心绪波动的时候。
早饭已经吃完,被仆从们撤下去,桌上只剩下一壶酒,三个酒盏。不知哪个下人生怕怠慢了贵客,搬来了棋盘。
李白与裴则对弈。
元丹丘在一旁观看,哪方势弱,就帮他支招。
于是一弱再弱,溃不成军。
李白一边下棋,一边等着先生睡醒。下着下着,他恼火起来,抬头看向元丹丘,眼神不悦。
元丹丘浑然不觉,指着一处,信誓旦旦。
“下在此处!”
“定然可以攻守易势!”
李白按了按额头,他本来都快胜了,就是元丹丘这个臭棋篓子在旁边胡乱支招,弄成这样局面。还什么攻守易势,他若在那落子,直接被人包圆了。
正想着,余光一瞥。
忽而见到远方有人被簇拥着走过来,身后仆从如云,早早就有下人推开门,那人露出侧脸,在别人家里,也是高声说话。
他立刻放下棋子,走了出去。
元丹丘在旁边诧异:“你不下了?”
“你替我下。”
裴则瞥了一眼,认出这是刺史家的儿郎,也没想到,“太白你还认识罗六郎?”
“一见如故。”
李白说完,抬头一见这人,忽而觉得颇为眼熟。
罗六郎也是如此。
怔了几息,李白想起来,是在去普照寺路上遇见的那官宦子弟。
罗六郎目光扫了一眼室内。
他抬手,笑道:
“竟然又见到几位,真是有缘。”
“二位可是来问候王三郎的?”
旁边。
有仆从低声提醒了一句。
“罗郎君,昨夜雪中焚鬼的那位仙……先生,便是李郎君、元道长请来的。”
罗六郎一顿。
他一路上听过了不少恶鬼害人的故事,仆从说的绘声绘色,就连普照寺的方丈,都没有这般厉害。
他也亲眼见到了王生如今的模样。
罗六郎问的不由有些急切。
“真是如此?”
“二位如何识得如此高人?”
他还没等到答话,忽而见到屋里下棋喝酒的三人全都起身,看向门口。
江涉睡了一觉,终于醒了。
他身边站着老鹿山神,提着昨天王家送的灯,这灯不错,结实耐用,刚好可以照明。
江涉对李白和元丹丘招手。
语气悠闲。
“太白,丹丘子,回去了。”
罗郎君瞥了一眼,发现之前遇到的这四人是一起来的。想来是来结交兖州本地士族,消息倒是灵通。
他正不以为意。
忽而见到裴则快走几步。
“先生!”
身旁,那些围着他的王家仆从,见到那青衣人,也都急步走过来,纷纷行礼,声音热切。
“江先生!”
“昨夜若不是有江先生,恐怕那恶鬼还不知要伤多少人!”
他们连声赞颂,江涉也只笑了笑,并没有应下。
罗六郎睁大眼睛。
他错愕地打量着眼前人。
依旧是有些泛旧的衣裳,和他那天在城外遇到的一身差不多,罗六郎自己的衣裳,许多只穿二三次,全然不会穿到如此旧。
这便是高人?
王家人说的,便是他遇到的那人?
罗六郎不由艰涩开口。
“……江先生?”
江涉抬眼,见到一个模样熟悉的锦衣少年人,一直盯着他看。
他提着从王家白饶来的灯,也不便抬手,只问候一句。
“又见面了。”
罗六郎紧紧问:“江先生是昨夜焚杀恶鬼的那人?”
江涉颔首。
“先生是高人?”
“想来不是。”
罗六郎又见他手中有灯,和王家人说的一模一样。他犹豫了下,狠狠心:“我愿奉三百贯买灯,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江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灯做工很好,但也不过二三百文。
谁愿意出三百贯买一盏灯?
“不必了。”
江涉回绝,他还没有诳骗人家的打算。
罗六郎脸上生出细微的失望,眼前就是得道高人,他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忽而想起父亲一直烦心的事。
大着胆子出声问。
“在下可否请教先生一事?”
江涉瞧他一眼,少年人目光忐忑。纵然是官家子弟,这个岁数的少年人依旧是多嘴的,顾虑不周的,存了几分赤子之心。
他沉吟片刻。
“你我已有二面之缘……也罢,可以说来听听。”
罗六郎问:“先生可否看到人的寿数?”
“知道一点。”
堂屋里,众人目光灼灼。
能看到人寿数,那岂不是神仙了?
罗六郎大喜过望。
他不再有那日见面的骄矜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他请江涉走到堂屋内,亲自奉了一盏茶水。
才问出心中一直忧虑的事。
“在下想知,岐王与河东王可否早些痊愈,回到洛阳?”
这个问题,倒不大好回答。
他打量着罗六郎,问的意味深长:“郎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罗六郎脱口而出。
“自然是真话!”
江涉一笑。
“那他们过几天就要死了。”
他把灯搁在地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到罗六郎还没反应过来,江涉微微摇头,提醒了对方一句:
“郎君的年夜饭,可得捉紧吃。”
堂屋里,众人骇然,就连裴则也没想到。
“岂会如此?”
几家下人出声:“先生莫说气话!”
“是不是瞧错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被岐王听到,那还了得?
旁边罗家仆从见到自家六郎捅下祸事,忙找替六郎补说:
“我家阿郎这些日,向来为岐王、河东王身子烦忧,日日勤问太医。六郎年少,孝顺父亲,顾虑不周,才有此问。”
“岐王与河东郡王有泰山庇佑,得圣人祈念,必然寿数绵长。”
“还请先生慎言!”
江涉笑笑。
人真是奇怪,既然有事相问,心里却又存着一个答案,若是说的对不上,便就难以接受,甚至说许多话来找补。
既然如此,又何必问呢?
他也不再开口,说什么岐王短寿之类的话。
“那你们就当没听过吧!”
老鹿山神看着他们惊诧的样子,微微摇头,“凡夫如此,浪费了先生一句真言。”
江涉看得开。
“人都是这样,没什么浪不浪费。”
留下那惊骇众人的话。
江涉就放下茶盏,带着几人飘然离去。
刺史府和王家的客人想要追问,却只看到那青衣人提起放在一旁的灯,一步步踩着地上的积雪。
在众人的目光中。
明明只走几步,身影却渐渐远了。
望着已经不见人影的雪道,罗六郎无端的,心中生出些懊悔。
怅然若失,就像是错过了什么似的。
……
……
一路回到巷子里,江涉没在王家用早饭,少了许多事端。这个时候,他常吃的饽饦摊已经收了摊。
江涉从袖子里摸了一把铜钱,仔细数出几个,去酒肆里慢悠悠吃了一碗饽饦。
灯就放在桌案上。
和一碗鸡汤饽饦放在一起。
看不出昨晚一点灯火,焚杀恶鬼的厉害。
说书先生柳子默瞧见这灯,还问。
“这灯漂亮,骨架也好,工整结实,郎君从哪买的?”
江涉笑着吃饽饦。
“别人送的。”
柳子默打量着那灯,不由赞了一声:“那感情好呀,这人送的用心了。”
江涉笑笑,又问他近来生意可好?
柳子默红光满面,衣裳瞧着都比前阵子厚了许多,抬手道谢:“先生那故事是真好,这段时间,打赏的人都多了。”
“那就好。”
用过饭,几人走回家中。
门前,站着一两鬓雪白的老翁,身上落着雪粒,牵着一头白驴儿。后面还有那和尚,秃头上也有水痕,落了雪又融消。
见到江涉回来。
老翁哈哈一笑,也不说自己等了多久。
“先生回来了?”
“我带和尚来,等岐王父子一死!”
“愿请先生共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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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观生死
江涉推开门的时候,张果老瞥了一眼门前的剑鞘。
笑呵呵地说:“先生倒是有意趣!”
他一眼看出,挂着的这剑鞘非同寻常,上面雕刻的纹样已经成灵。赤刀将军缩在剑鞘里,一言不发。
江涉瞧了一眼。
“当年也是大家之作。”
当年锻造雕刻的匠人已经故去,留下一把剑鞘生出灵智,有了妖鬼身,做了些恶,中道崩殂,没怎么做成。江涉不知道之前的主家什么癖好,可能爱听人说书唱曲,连带着赤刀将军都在红尘里滚出一身戏瘾。
几人走进院子里。
猫听到声响,东倒西歪踩着雪迎接。
和尚正对几人依次行礼,对着江涉,双手合十。
“先生好。”
江涉点了点头,和张果老坐在自家院子里,他端起茶盏,把旧水倒掉,去灶房烧一壶滚水。
黑猫儿跟在他后面,一宿不见,跟人跟的很紧。
叫了一声。
轻轻蹭着江涉的腿。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辛苦你看家了。”
猫就悄悄竖起尾巴,看起来有些高兴。
江涉不禁一笑。
他提着一壶滚水走过来,飘着一阵白雾,又取来一包茶粉,冲在里面,淡淡飘出香味,与张果老对坐。
果老嗅着这清香,感慨了一句。
“先生的茶还是这般好。”
猫在一旁听见,与有荣焉,仰起毛乎乎的脑袋,跟着嚷了一声。
“好!”
张果老哈哈一笑,怜爱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猫,不吝赞言。
“猫儿这个聪明!”
另一边,和尚也与李白、元丹丘、山神三人问候完,听见这一声,他低头看那漂亮神气的碧眼黑猫儿。
他双手合十,也笑着行了一礼。
“猫仙好。”
小猫没听懂,歪着脑袋,稚声稚气。
“猫……仙……”
众人一阵哄笑,连一向肃然的和尚也跟着莞尔。门外有街坊听见,好奇地瞅了瞅里边。
江涉喝了口茶水,他道:
“果老来得巧,早上刚有人问我,岐王能有多少寿数。”
张果老真好奇起来。
“先生是如何答的?”
“那人让我如实说。”江涉靠坐在椅上,抚着跳上来的猫儿,“那就对他说,活不了几日。”
“当时算来,恐怕年夜饭也吃不安生,便让他们早些吃。不知听没听进去。”
张果老大笑。
“想来是没听进去的!”
老鹿山神端着茶盏,也在旁边听着,补上了一句,“却也有些可惜。”
张果老问:“缘何?”
老鹿山神瞧他,不紧不慢地说:
“那人说想问先生一事,先生应允了。”
“若他问修行之法,则,可入道门。若问功名利禄,那谋取富贵也不过探囊取物!”
“偏是问岐王父子寿数。”
“有些可惜了。”
李白和元丹丘在旁边听着愣神。
这岂不就是仙缘?
竟然错过了?
张果老不知竟然还有这事,只是在旁边一听,都觉得惋惜,“确实可惜!有缘无份。”
“是哪个人问的?”
老鹿山神不大关注一个凡人,回想了下:“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兖州官员之子。”
他们都唏嘘了一会。
只有江涉不觉得惋惜,喝了一会茶水。
他应允的时候,没想那般多。
他也没那么大本事,要是想得富贵功名,那就自己求去。
与他没什么干系。
李白在旁边,抱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喝了两口暖身。听着身边人闲话,随意提起宫中的大王,人的生死。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
之前,他给孟夫子写的信上,说的是此去一年。
他们和先生观过了一场封禅,就回襄阳。
先生通情达理,原本他们就是同伴而行,去留随意,李白和丹丘生若说是想要回去,先生一准同意。
但如今……
李白看向元丹丘,悄悄地说。
“快要过年了,驿驴恐怕也要歇息,丹丘子,不如我们趁早给孟夫子写封信?”
元丹丘没懂。
“你要把那画皮恶鬼,也写给孟夫子?”
李白提醒他。
“我们当初信上说,只去一年。”
元丹丘猛地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总该给孟浩然再提一声,说晚些回去。惊醒道:
“是极,也该给孟夫子写信了。今天我就写好,明日让递夫送过去。”
两人去屋里,铺纸研墨。
院子里只剩下江涉、老鹿山神、张果老、和尚。
张果老费了大力气,救得和尚两条命,对把人砍死的天家自然没有好脾气,乐得见岐王父子身死。
品味过江先生这里一盏好茶。
张果老才邀请江涉,笑问。
“先生可愿与我去行宫一游,见一见岐王何时死?”
左右无事,江涉当然愿意去凑凑热闹。
“自然!”
张果老把白驴子牵出来,把那驴子变得极大。
四人一猫一驴,说走就走。
巷子里无人察觉,有人排队磨剪子菜刀,孩童依旧打闹嬉戏,街坊养的黄狗趴着睡觉,连眼也没抬。
屋里。
正在给孟浩然写信的李白,忽而感觉院子里安静了许多,没有听到话声。
他推门一看。
院子里空空如也,茶盏喝完,连猫也带走了。
人呢?
……
……
几人一路上踏着冷风积雪,穿过一道道坊墙,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行到了行宫。
张果老抚了抚白驴的脑袋,笑眯眯的。
“乖驴儿,做得好。”
才收了纸驴。
他自有一套改换生机的法门,死死生生,都是常事,自然也可以遮掩自己的生机,把纸驴捡起来收入怀中。
张果老瞥了一眼江涉。
不知江先生能不能做到……
一行人旁若无人进入殿中,行宫里满是脚步匆匆的人,气氛沉闷,室内的熏香已经在太医叮嘱下全都除去了,侍者随从行路悄无声息。
岐王和他儿子住在里面。
年轻的河东王一脸苍白,躺在病榻上。
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心口的起伏。
江涉打量着李瑾,锦被华美,绣着贵气的纹样,靠着天底下最厉害的太医,最好的药材吊命,才活到现在。
而他身后,是原本该死的和尚。
张果老笑呵呵问。
“依照先生看,他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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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闭口不能言
江涉也不必掐算,自然就能瞧出来,他道。
“正月初一,子时初刻。”
轻描淡写的,就认定了一位王侯的死期。
张果老皱起眉。
他又仔细瞧了瞧,推演一番,有另一番见解:“我倒是与先生算的不大一样,应当是二刻死。”
“那就二刻。”
张果老摇摇头:“先生已经说出来了,死期岂能改?”
江涉没说话。
这时候有太医低声谈话,进入室内,挡住了几人看河东王的视线。
张果老仔细想着,为何自己会与先生算的不一样。
谁对谁错?
江涉见老者这样,干脆道:“不如在这里等一等,到时候瞧瞧,不就好了?”
张果老应下。
如今离初一过年,也不过几日的功夫,等就等了。除了一个和尚,一只猫,他们都不必用饭。张果老极有耐心,干脆从行宫的后厨偷了两壶酒,一碟肉,坐在外面等人死。
品了一口。
“味道不如先生的茶。”
茶和美酒岂能相比?张果老这点评偏心至极。
张果老招手叫来和尚,让他抬头,问:“河东王当初杀你,你可恨?”
江涉抚着猫儿,也抬头听。
和尚认真想了想。
有些茫然。
他死的太快太突然,还未回过神来,脑袋就就已经被砍了下去,当时什么也没想。
果老见他不说话,催促起来。
和尚就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河东王杀贫僧,是因他父岐王重病,我以为能祛晦延寿,却没能做到……本是贫僧的错。”
张果老瞪起眼睛。
江涉打量着和尚,微微一笑。倒是惹来山神侧目。
和尚浑然不觉,只想着老恩人的问题。
继续回答。
“他杀贫僧固然不对,但贫僧做的也是错事。如今想想,也没什么可恨。”
张果老听不下去了。
“胡言!”
他霍然起身,一连在宫殿里踱了几步,“他杀了你,你就这么说?”
和尚知道答错了,又不知具体错在哪里。他一向不善言辞,干脆不再说错不错的事,与老恩人道歉。
听的张果老更加烦闷。
他斥骂道:“闷货!”
“呆汉!”
“哎呀,”张果老头疼地看向江涉,“先生,我说这和尚命中为何会有三场生死之灾,原来是个十足的蠢材!怪不得能惹这么多麻烦。”
“可恶啊!”
“当初在山里把水让给我作甚!”他很是懊悔。
江涉大笑。
他难得促狭,道:
“若不是这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在山中救起快死的果老。更不会把最后剩下的半筒水让出去,背着果老在山中走了两日,几十里山路。”
张果老一怔。
他只说过这和尚对他有饮水之恩,没说别的。
“先生竟知道?”
“猜的。”
张果老不信:“猜的这样准?”
老鹿山神在旁边抚须微笑。张果老瞥了一眼,这人比他还老,又故作高深,让人生厌。
几人坐着饮酒。
他们看着河东王睡眼惺忪醒了一会,又接着昏睡过去。
另一处室内,岐王也没好多少。
几人坐在华贵的行宫中,喝酒闲话,耐心等待,不知多少人从他们身边穿过。
到了下午,日光开始有些昏沉的时候。
一个小官疾步走了过来。
他对忧心忡忡的王府属官,禀报了一声。
“今日城中有传言,说大王和郡王活不了几日,如今传的沸沸扬扬……”
王府属官大怒。
“谁说的?”
江涉端起酒盏,就在他不远处听着。
张果老兴味看过来:“是先生早上说的这事啊,这些人消息倒灵通。”
小官犹豫了下,压低声音说。
“呃……是刺史家的儿郎。”
“今日罗六去兖州本地一士族家中拜访,遇到一位高人,请教岐王能否痊愈。那高人就说,大王和郡王活不了几天了。”
王府属官怒火旺盛。
“是哪个高人,竟敢胡言乱语,本官……”
他说到一半,忽地说不出话来。
小官只以为是王府属官怒火太盛,连忙说:“如今还不清楚,只知道那位姓江,别人唤他江先生,听说有些厉害,昨夜刚除了妖鬼。”
王符属官再次张了张口。
喉头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惊乱起来。
小官低着头,没等到回话,心中忐忑,又等了一会,也没听到话声。
他心里一沉,叉手行了一礼。
“下官明白,这就去查!”
说完就匆匆而去。
徒留下那王府属官抬了抬手,摸着自己的嗓子,想要开口说话,却怎么也听不到声音。他忙找到纸笔,写下字条,叫来大夫一观。
行宫里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太医。
太医号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又让王府属官张嘴,让他瞧瞧。
王府属官一一照做。
太医仔细端详。
愕然道:“这喉咙,没毛病啊……”
王府属官心有些慌,他抽出手,忙抓着笔在纸张写下一段话,递给太医看,动作急切。
太医眉头越皱越深,难说这突然来的哑疾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拉来一个同僚,一起看着议论。
最后。
两人一起对着王府属官摇头。
王府属官心冰冰凉。
他险些连笔也攥不住,抖着写下。
“如何?”
太医惭愧。
他抬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把王府属官塞给他的钱袋还回去。
“我行医四十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病症,明明看着没什么毛病……”
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说不出话?
太医想着,念在这段时间王府属官与他一起关照岐王的份上。
多安抚了一句。
“博文也不必惊慌,许是这些日关切岐王身子,有些过于劳累了,今晚睡上一觉,松缓心神,许是就好了。”
王府属官送走了两个太医。
他无助地看着那钱袋,又试着说话,依然是一片死寂。
发不出声音。
此时,王府属官甚至无心想起岐王与河东王。
正在他想的时候,门被推开,那吩咐的小官一脸汗意,匆匆过来,忙不迭地禀报说:
“已经查出来了,那高人住在……”
电光火石间,王府属官想起一件事。
高人!
他好似之前就是在说高人胡言乱语,才忽地不能发出声音。
不远处。
张果老笑看这一幕。
“我头一次见到,先生发了脾气。”
江涉放下酒盏,低头给猫儿夹了口肉吃,笑了笑:“只是三日不能讲话。时间一到,自己就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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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李杜文章(+15)
王府属官很是惊慌。
下官再禀报什么,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字也听不进去,最后干脆挥挥手,让对方先下去。
自己可能在无意之中冒犯了高人,这该如何是好?
他犹豫半晌,另取了一张纸。
铺平,蘸下墨。
郑重写下赔罪的话。
一直写了几百字,字字娟雅端正,王府属官吹干墨迹,望着自己所书,也不知高人收没收到。他试图张嘴说话,依旧是没有声音。
王府属官想了想,干脆狠狠心。
他提笔写字。
抬手叫来仆从,让他找来一个火盆。
吹了吹火盆,让火焰飘飞起来。
王府属官把那张赔罪的纸放在火里烧,希望能传到高人那边去,千万饶恕他的过错……
张果老扑哧笑了一声。
他趣道:“先生,这人竟给你烧纸,真是别出心裁。”
江涉也笑。
他想起敖白同他说过的话。
抚着怀中猫儿,随意讲给张果老听:
“我之前曾经见过一位水君,他曾与我提过,经常有人对着渭水祭拜,就往里面扔下祭品。”
“若是牛马羊,或猪狗鸡这样的三牲,还好些。”
“至少水泽里的鱼虾能饱食一餐。”
张果老与和尚都听的认真。
“如今的长安还好些,听说再往些年,还有人把婴孩、女子绑起来,投入水中,希望能得到水泽之主的保佑。”
张果老问。
“后来如何了?”
江涉一笑。
“听说那做主的男子,后来不小心遇到水难,淹死了。”
张果老在心中品味着“不小心”三字。
他大笑,“先生这般促狭,想想也是,水君好端端在水里住着,偏要扔下个死人,这多骇人!”
老鹿山神亦有此感。
他端起酒盏。
“有唐以来,其实好的多了,再往前许多年,常有‘投人于山以祭神’的事,此事在《淮南子》也有记载。”
和尚还是第一次听闻,他打量着山神。
行礼请教问:
“老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鹿山神没看他,瞥了他一旁的张果一眼。
改换了自称,笑呵呵地说:“小神不才,活的久了些。”
张果老低头饮酒。
和尚吃了一惊,过于惊讶,甚至问的有些无礼。
“小神?”
老鹿山神应了一声。
整理衣袖,山神一身衣袍无缝无痕,绣着山川草木,面目苍老,须发尽白,和传说的老神仙一模一样。
回想起曾经修行求道的日子,老鹿山神一下子也失了与张果老比较的幼稚心思。
抚着须子。
没有提自己做山神的风光,附近百姓的祭祀。
只感慨说。
“曾得一山庇佑八百年。”
“幸甚。”
他们在这说话的时候,宫殿里岐王艰难喘息,猛烈咳嗽起来,被太医们斟酌行药,宫殿里宦官婢女面色沉重,都忧心忡忡。
江涉饮酒,听他们说话。
忽而,心有所感,好似有什么异动。
抬手稍稍一算。
……
……
此时,刺史面色阴沉,跟着一群差役步履匆匆,行在路上。
“真是这么说的?”
仆从说:“都是这么说,当时人多口杂,已经传的哪哪都是了。”
刺史愁的拽掉两根胡子。
他真是不明白,自己只是让儿子替他走一趟问候王家,怎么能惹出这么多事端,他简直要愁死了。
“若是岐王无恙,那还好说。”
“若是岐王河东王真出了什么事,就死在这两天,那我要如何面对圣人?”
仆从想起一件事。
忙说:
“之前有个老翁,是叫,是叫……张果老,不也是说岐王活不了多久吗?也不全是阿郎和六郎的事。”
“你是不懂。”刺史拽着胡须发愁,“那是张果老说的,但今日之言,是我儿问的。”
他恨恨道。
“就该缝了那小子的嘴!”
仆从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
刺史望了望,身后几步远,还跟着着一大群人。“那宅子在何处?本官要找到那劳什子高人,再与岐王亲自赔罪。”
仆从在旁边指路。
“就是在那树下有个巷子口,顺着巷子往里走,小的已经打听过了。”
他们一路往前走,却不见到那户人家的踪影。
走来走去,竟又回到了巷子口。
依然是那棵熟悉的树。
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兖州刺史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可笑的念头。
他听说有官员去州县赴任,宿在山林或是路过坟地的时候,偶尔会遇到怪事,无论朝哪边走,最后始终是在一个地方打转。
兖州刺史对这种邪说嗤之以鼻。
但如今……
不敢言,不敢想。
旁边仆从有些害怕了,他声音微抖:“阿郎,这里面是不是有些门道,王家说那位确实是高人,恐怕……”
不是凡人能够拜见的。
……
街坊远远躲在一边,看着那一身官袍的大官,在这里绕了几圈了,跟看不见他们一样。悄声问:“这个哪个大官啊,咋又绕回来了?”
有人见识广。
“穿红袍的,官品高着呢。”
“比县令还大?”
“那肯定!”
他们正议论。杜甫也听到他们说话,走出巷子外瞧了瞧,正看到罗刺史身后跟着许多差人,像是在行公务,他没有上前打扰。
回到家中,叔父正在清点年礼。
仆从累的直擦汗,杜甫也上前去搭手帮忙抬出来。
叔父忙完,见到他:“正好,你回来了,这些是要送给隔壁,我一会带你送过去。”
“送给江先生?”
杜甫眼睛一亮。
杜郎君大笑,“成日净想着往隔壁去!等回洛阳,你父亲得说我把你带野了。”
两人敲响了门。
李白和元丹丘已经写完了要寄给孟浩然的信,正在互相读着对方写了什么。
听到敲门声。
元丹丘抓着信,走过去开门。
杜家人和一堆年礼,站在门口,把院门挤的满满当当。
杜郎君抬手行礼。
笑说:“不知江先生可在?我们来送年礼。”
元丹丘瞧着那小山高的年礼,心里发怵,生怕又跟裴家一样,送的都是腊肉。
“杜郎君太客气,竟送来了这么多东西,快快请进。先生现在不在家,先搬进来吧。”
他抬手招呼的时候。
风吹过,吹落了两张信纸。
元丹丘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还把太白写的信带过来了。
杜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张纸,上面沾了点冻土和冷雪,他小心把上面的东西擦掉,不面见到上面的文字,扫了两眼。
不由看的入神。
好像是说这一路见闻,起初是在致歉,自己并不能如约回去,希望那个被称作孟夫子的人多容情。又说起见到的新鲜事,与先生神游在外,夜雪斩妖……不知真假。
笔墨飞扬,是好字。
文采风流,是好文章。
竟然写的这般好。
最末,信上还题了一首诗,杜甫不禁念出声。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他怔怔站了一会。
抬起头问:“这信是元道长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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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岐王身死
元丹丘接过那信纸。
“太白写的。”他说,“明日要寄给一位朋友。”
杜甫站了一会,才跟叔父一起走在堂屋,他重新打量着那个叫李白的人。
年长他十来岁,一身白衣,支着一只手敲着棋盘,见到有人进来,也没起身相迎。随性,散漫,身上有一股卓卓不群的轻狂气。
见到他们进来,李白抬起眼睛,招呼一句。
“杜郎君来了。”
目光又低了几分,看了杜甫一眼,笑了笑。
“小郎君也好。”
杜甫一下子如梦初醒。
他回过神来,那信纸还捏在手上。不记得叔父都和两人寒暄了什么,等到他们说话的岔口,他才问出声。
“这信是李郎君写的?”
李白抬眼一瞥,随意颔了下首,“是我。”
有客人来,他干脆把这一局棋盘拂乱,收拾干净,得来元丹丘一记瞪视。
杜郎君察觉侄子有些不大对劲,他把信纸接过来,想要还给人家,扫了一眼,也有些愣住了。
过了一会,杜郎君感慨了一句。
“住了这般久,我竟不知郎君有这般文才。”
“可还有什么诗作?”
元丹丘在旁边随意念了两首。
杜郎君越听越心惊,目光灼灼起来,紧紧攥着李白的手,一时不松,惊叹说:“郎君天纵之才,合该入得朝堂,杜某仅有微力,但也愿意书信一封,举荐给兖州刺史……”
能被举荐给一州刺史,是天下读书人都难得遇上的良缘。
青云直上。
李白只稍稍一想,没有回答杜郎君,而是问起来。
“杜郎君可读完了信?”
杜郎君点头。
他刚才趁机看完了对方写的书信,有些不合礼数,但信上文才惊人,写信人挥挥洒洒,才气就像汪洋大海,肆意奔涌而来……不合礼数就不合礼数了。
李白道:
“信上并非妄言,写的都是真的。”
杜家叔侄都有些愣神。他们私下里是曾有些猜测,隔壁这户人家有些不凡。
李白端起酒盏,一笑道:
“我和丹丘生,随先生云游,曾一日看过五岳。”
“也曾与山神水君同席而坐,在山巅饮过美酒,吃过生在云里的鱼,听老道讲百年前的人事,借机一睹世间风光。”
“道如明月。”
“我不求摘月而归,但愿抱月而死。”
“富贵非我求,多谢杜郎君美意。”
“只是太白,不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恣意,见杜家二人怔愣,也只是微微一笑,举杯饮酒,映的满室华光。
杜甫怔怔看。
竟有些心向往之。
……
……
江涉一直在行宫里待了几日。
第四天的时候,王府属官忽地能开口说话,喜极而泣,叩首感谢菩萨有灵,又谢泰山神保佑。
他大喜过望,对兖州刺史对岐王的请罪,也宽松了许多。
挥手道:
“小儿心切罢了,若是大王和郡王无恙,自然不妨事。”
兖州刺史苦着脸,笑应。
他们一起去探望岐王,父子两个都病重,气息艰难,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兖州刺史头一回学起了自己的老娘,把漫天神佛祈求了个遍,希望二位王侯多活两年。
一直到年三十这夜。
天上漆黑,星子满空。
漫天星光洒在行宫的琉璃瓦上,清辉满地。太医不敢松懈,留了三人值守,侍从也守在殿里。
殿里灯火通明。
偏殿某个小角落,几个小宦官不敢高声说话,凑在一起,使钱请人做些好菜,摆了个小桌案。
他们说着二王病重的事。
一个宦官低声说:
“岐王这几天精神不好,之前只是咳血,现在都是呕血。”
“我觉着……岐王好似活不长了,上次我洒扫的时候,听太医漏了一句,说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了。”
“他们太医愁的不行,地上掉了好几根胡子。”
烛火闪闪,旁边人也压低声音。
“河东王也没好多少,一天里醒的超不过一个时辰,连用膳都是肉糜和羹,听说已经咽不下去东西了。”
那人诧异。
“河东王这般年轻,两个月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人忽然病的这么厉害?”
“我哪知道去……”
他们说了一会话,吃着菜,喝着酒,有宦官感慨。
“等两位大王……咱们也能回长安了。”
“就是可惜了乐楼那小子,多嘴被杖打三十,没熬过去。”宦官说着,举起酒碗,“那小子之前跟我一起扫雪,给他敬一杯。”
他们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句。
“郡王醒了!”
霎时间,所有的宫人都动了起来,殿外传来招呼声,几人匆忙扒拉两口味道轻的菜填填肚子,各司其职去了。
张果老听到他们说话。
起初还笑眯眯的,最后听到几人提起那多嘴死去的宦官,不由叹了口气。
上次看到,对方还在扫雪。
这次却已经是枯骨了,不知葬在何处。
他对江涉感慨:
“命如草芥,天家向来如此啊。”
几人走进富贵奢华的寝殿。
河东王已经醒来了,被人扶起来,靠坐在床榻上,精神略好,脸也有些泛红,显出气色。
王府属官饭也顾不上吃,连忙奔来。
见到河东王这样,王府属官强挤出一个笑脸,又低声问候,听河东王问起太医,也强笑着回答。一直说了半个时辰。
张果老笑问:“先生如何看?”
江涉瞧了一眼,淡淡道。
“回光返照。”
一旁的和尚心有所感,他现在拥有的,实则是河东王李瑾的寿数。如果不是被二位高人救了一命,他一个穷和尚,也没太医吊命,早就死了。
河东王说着说着话,声音就渐渐弱下来。
他问:“父亲如何了?”
王府属官擦着眼泪。
“大王还好着。”
“郡王早些好起来,马上就是初一了,该吃团年饭,大王还关心着郡王……”
李瑾声音渐渐含混不清。
纵然是王侯,到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他关心自己的身子,关心爵位,想着长安洛阳的牡丹和美酒。但从未想起过,曾有一个和尚,被他一刀砍死。
对王侯而言,不过是小小的插曲,小小的过错。
灯火辉煌,华丽的寝殿里,几人看着河东王彻底没了气息。
开元十四年,正月初一。
子时初刻。
张果老侧目而视,这和江涉所言。
一刻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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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泰山得了天大的好处
“看来是先生算对了。”
一旁的太医慌忙上前,指尖颤颤地探向郡王的鼻息,又轻轻按上他还温热的手腕。
良久,他颓然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
河东王,薨了。
殿内顿时泣声四起。河东王年纪轻,虽有妻妾,但没有留下子嗣。他父亲岐王身子也没好多少,想来子嗣无望,这一脉宗室便就绝嗣了,只能等着圣上旨意,看应当从哪家宗室里择一子侄,过继承祧。
愁煞人。
王府的属官双眼通红,正强忍着悲声低低啜泣,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一内侍满面哀容,踉跄走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岐王薨世了——”
王府属官身形晃了晃,被人一把扶住,才勉强撑着不倒下去。
他抖着嘴唇:“大王啊……”
一日之内。
两位王侯尽死。
行宫之内,哀声动地。所有官员、太医、宦官宫女,无不掩面悲泣。河东王的妻妾、岐王的妾室,闻讯仓皇赶来,扑倒在床榻前,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厥过去。
江涉望着华丽的寝殿。
耳边是哭声,他忽而想到许多年后,杜甫那句“岐王宅里寻常见”,便有一种渺茫的复杂感。
一年之交替,也在此中。
死生融合在一起。
在众人哭拜,华贵的床榻上,渐渐浮出一道虚虚的身形,懵懂无知,飘荡在殿中,穿梭在哭泣的众人之间。
隐隐有逐渐凝聚的趋势。
无人得见。
王侯宫眷啜泣,悲声不断,明明是正月新年,整个宫殿却仿佛笼罩在啼哭之中。
江涉一行人,和两个亡魂。
处在另一个世界,凡人无法看到。
一旁。
张果老见小郡王已然身故,又闻岐王死讯,此行目的已达,便要牵驴,带着和尚,转身离去。正在这时,他听到身侧传来低沉诵念之声。
张果老抬眼望去。
是江涉一时兴起,低声诵念。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死人居阴,生人归阳……”
“生人有里。”
“死人有乡。”
话音飘荡在整个宫殿中。
不只是宫殿,连更远的地方,也连带着有了回响,跟着有些恍惚。
在几十里外的泰山脚下,山上的走兽低吼起来,夜间栖息的飞鸟,扑簌簌飞起。山脚下的普照寺,老和尚叫起弟子,夜中推窗,两人望着静谧的泰山,观摩起这隐隐的异动。
夜游神抬起脑袋,城隍庙里,城隍和文武判官从高台上飘下来。
他们说不大清楚。
只恍惚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天地好似更高远、更幽深了一些……
宫殿里。
江涉已经念到结尾。
“……自此且住,不得相妨!”
最后一句话说出。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宫室隐隐震颤。
随着他的话落,李瑾那虚虚的身形更透明了几分,穿在众人之间,显得格外飘荡,澄澈空茫,被风一吹,就往远处去了。
不知飘向何方。
天上星子闪烁。
仿佛天地都跟着呼应回荡,飘到遥远的地方。
张果老眼睛直起来。
等江涉说完,他伸手掐指而算,只觉得幽深而渺远。他就站在江先生身边,睁开眼想要细看几分,却仿佛面对着万丈深渊。
看不清。
看不得。
几度推算,都没有结果。
老鹿山神曾经是一山之神,调理地脉,比他更有感触。江涉吟诵的时候,他已经望向殿外的泰山。
心有所感,闭目听起一山涌动的声音。
大为心惊。
张果老一把拽着江涉的袖子,紧紧不撒手,目光灼灼,悉心求问。
“江先生,这是什么?”
江涉拽了几次,也没拽动。真没想到张果老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家,能有这样的手劲。
刚才一时兴起。
江涉自己念完,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
耳边是活跃的灵性。
江涉稍稍一听。
也不算坏事。
张果老没问出什么,在心里打算自己再推演一遍,或者回去,找到善卜算的大家、仙师,好生推算一二。
就听到那垂老的山神在他旁边开口。
山神心惊之后,便是感慨。
他抚须道:
“泰山若有灵,也当谢过先生……”
张果老不计前嫌,拽着山神的袖子,好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鹿山神望了一眼。
殿里大门敞开,远处可见泰山,天地气机流动,银辉千里。
他道:
“具体是如何,我也看不出清楚。”
“粗粗一观,只能知道,泰山得了天大的好处啊……”
张果老与和尚听的心痒难耐,更是好奇起来,张果老想起自己方才掐算感受到的深渊,抓着老鹿山神追问。
老鹿山神被他死缠烂打。
多解释了一句。
“恐怕百十年后,真该有泰山神了!”
老鹿山神说着,心中也有些羡意。
“这种一山性灵生成的尊神,可比我这种后天修行而成的,得一条山脉,人间敕封而成的,高远不知多少。”
张果老还要再细问。
老鹿山神恼火,用劲,从张果老手中夺回自己的袖子,抚平上面的褶子。
“再问我也不知了。”
又说,“我能知道什么?”
江涉听他们感慨了好一会,只微微笑,并不答话。
几人踏月而离,远离了满殿恸哭。
今夜是正月初一,想来李白和元丹丘也醒着,正在用饭。
江涉邀请了一句。
“果老不如一起用个饭?”
张果老大笑:“既然先生相邀,再好不过!”
今日正月初一,各家都燃起灯火,门前挂着灯笼,团圆守岁,度过一年。除去离开年夜饭桌,匆匆赶来哭拜兖州官员,其他人都许着新年的愿事,和和美美。
殿外。
这种大王薨逝的大事。
那几个小宦官挤不进去,都是一脸悲痛的样子,在殿外跪下。
大宦官和贵人们都在殿里。
几个小宦官凑在一起,也没人管他们,哭了一会,有人想到刚才年夜饭上说的话,悄声说:“刚还说二王身子不好,恐怕挺不了多久,这就出事了。”
“那我们是不是快能回长安洛阳了?”
“我咋知道,还得停灵吧,得在这守着一段时间,怎么说,今年应该都能回去。”
“这才正月!”
他们悄悄议论着,声音极低。
其中一人,望向了远处,尽管模糊成一团黑影,也能瞧出巍峨的泰山。
“话说,你们刚才觉不觉得,有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觉得好像风都更冷了。”
“我也这么觉得。”
有人搓了搓胳膊,心里发毛,用气声猜测说:
“难道是二王的鬼魂……”
“嘘!不要命了?”
远远见到有人走过来。几人一下子止住了话声,继续为二王之死哀痛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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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儒,侠,仙(+16)
杜家人挑起灯,望了望夜色,叔侄两人来到兖州,是为长一长见识,见一见天子封禅这样的热闹。
没想到,竟然能遇到江先生这样的人……
恐怕也只有真正的仙神,才能让才气横溢的李太白,跟随在侧。
今晚守岁。
叔侄二人出门在外,过的简朴,只跟着一个家仆,虽然是年三十,但三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杜郎君忽而提议。
“不如与隔壁一处守岁?”
杜甫几乎顷刻间,就同意了叔父的提议。
三人敲门的时候,李白和元丹丘坐在桌前,也在望着夜色,嘴上念。
“先生怎么还不回来。”
“这都五六日了,先生不会离去了吧?”
“不会,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离去,也会同我们说一声。”
他们两个懒怠,只把灯点起来,桌上是裴则送来的一盘腊肉,还有杜家送来的年礼——也是腊肉。
先生几日不归。
两人懒得很,门外甚至连桃符都没挂。
忽而听到敲门声。
两人匆匆迎上去,见到是杜家人。李白有些失落,笑着相迎:“二位来了!”
冷夜孤寂,晚风中传来小儿的啼哭声。
几人松闲,盘腿坐在席上,杜家不只是人过来,还带了许多好酒好菜,甚至有冬日难得一见的青菜,说是友人送过来的,是专门养在温汤附近,冬日也可生长。
满满摆在桌案上。
香气飘来。
李白饮着酒,说着与先生同游的事,还说,这宅中闹鬼,实则也有原因,每到夜中,院中就有精怪现身,学着人,宴饮作乐,饮酒作诗。
杜甫听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真是如此?”
元丹丘在旁边笑,“小郎君莫要见怪。”
杜甫正好奇,耳边忽然听到一句古怪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是你啊!”
他下意识搜寻起来,过了好半天,才发现竟然是屏风出了声音。杜郎君也惊奇不已,听着那屏风显耀说。
“前阵子,我们还喝过特别好喝的鱼汤,江先生请我们喝的。”
屋外又传来声音。
“是天上的鱼!”
杜郎君忽而想起,过年怎么只有李白和元丹丘两人对饮,他问:“怎么不见江先生在?”
李白正要叹息,说先生出门了。
就听到熟悉的一声。
“看来江某是来得巧了!”
江涉踏雪而归。
他刚回到院子前,就听到问声。堂屋里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关门。放眼望去,满桌佳肴,其中有几盘没有动过,一看就是为他留的。
李白腾地起身,几人起身相迎。
江涉一身霜色,青衫依旧,提着一盏灯,见了他们一笑:“杜郎君和小杜郎君也来了。”
几人坐在席上。
李白问:“先生去了何处?”
江涉坐在席间,摸出茶盏,眼前满是酒菜,几日不食,他也有些饿了,“果老相邀,见了岐王父子一死。”
杜郎君抬起头。
“岐王不是在行宫疗养身子?竟然过世了?”
江涉颔首。
“是啊。”
杜家三人心里就品味起来。
行宫离这里很远,一路风大尘重,江先生身上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尘灰。行宫也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去的地方,江先生没说自己是如何看见的。
一时之间,三人心里掀起巨浪……
张果老在旁边。
“今日先生真是让我老头子见识到了。”
“不愧是我好友。”
他嗅了嗅。
“惜乎,没有美酒。”
张果老伸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也显露一手,他在壶外敲了敲,酒液流出壶中,仿佛自己寻找到酒盏。
几息的功夫。
几人面前的杯中,就斟满了酒水。
酒香甘冽,飘飘摇摇,让人闻之,头脑都跟着一清。
杜家叔侄惊讶的看着,杜家仆从目不转睛,敬畏地盯着自己的杯盏。
张果老又笑道。
“惜乎,没有美景。”
随着他说话,外面冬日干枯的皂荚树竟然感觉身上痒了痒,极快生长出嫩叶,几十息的功夫,就从枯枝,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样子,生出花朵。
在夜色下绿意葱葱,冷风吹过,簌簌作响。
杜郎君盯着那树,惊掉了筷子。
张果老含笑看他们一眼,他抬起手,筷子就重新落回杜郎君手中。
他大笑。
“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跟先生只随口一言,便可影响五岳,点灵启智的神通道法相比。我这不过是孩童在进士面前背书,哈哈,不必惊讶,不必惊讶。”
张果老说着还看了江涉一眼,对江先生藏着不说,显然很有怪意。
他比不了江先生,但还是能在凡人和小精怪面前显耀一番。
张果老端起酒盏,笑看惊愕的众人。
“如此。”
“有美酒,有美景。”
“正月初一,天地清正。”
“诸位,请饮之——”
这一晚,他们都喝的大醉了。这酒香清冽,喝起来让人周身一清,比曾经在地祇那里喝来的美酒,滋味还要更好。
江涉很爱张果老这美酒,不由贪杯多饮,准备回头多讨要几壶。
李白元丹丘也喝得大醉。
美酒清香动人,就连年岁最小的杜甫也饮了一杯,眼神迷蒙,说着醉话。
江涉一听。
说的是之前在城隍庙前见到那一家子顶杆的事。
一个强壮的汉子顶起长杆,上面是几个孩童爬在杆子上,跟着母亲做出倒立的动作,有时勾杆悬垂而下,很是惊险,随时可能摔下来。惹来许多赏钱。
这是他们谋生的本事。
也没准是丧命的原因。
张果老也听见了,问:“那小郎君如何想?”
杜甫已经喝醉了,若是平日的时候,是不会这样坦率开口的。
他想了想。
醉道。
“我若为官,当分给贫户流民土地,劝农种桑,让百姓多有活路,不必因家贫、无田可种,做这种随时丧命的戏耍。”
“愿为一官,庇佑天下贫人。”
他叔父杜郎君也颔首,目光欣慰看着侄子。
他杜家有儿孙一二十,只有杜甫被他带在身边游历,只是因为对方不仅文采好,悟性高,还有对百姓的这份悯意。
和尚也赞同。
江涉听了,笑说。
“此为儒道。”
李白和元丹丘听了杜甫说的话,也回想起那日见的事。
他饮过张果老的美酒,也醉了。
“何必要等这么久?若我手中有一份钱,便救一人。”
“等下次他们在那戏耍,我给够他们几十贯钱,足够过上十年衣食无忧,好生筹谋日后该怎么过,就不会做这种险事了。”
元丹丘也点头,有些赞同。
“这样是好。”
旁边,身形虚虚的精怪们也看过来,觉得这样快。
江涉举杯饮酒,想了想,笑说。
“此为侠道。”
夜色下。
李白目光明亮,他忽而行了一礼,望着正饮酒的仙人,大着胆子请教问。
“先生会如何做?”
他请教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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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问仙道
几人都看过来。
杜家叔侄知道了江先生的不凡,更是想知道这样的人会怎么作答。
杜郎君年岁长,读过一些道经佛经,也读过神仙传记,他知道古时有仙神本领万千,可施展神通道法,把一块顽石点化成金子。
是赐给这一家子,免他们烦忧一生?
像江先生这样的人物,结交的必有一地官员,认识当地县令或者世家大族的子弟。
是让县令、世家来妥善安顿?
在众人的目光中。
江涉放下酒盏。
他语气很平静,道:
“我若回答,想来会令你们失望。”
杜甫、杜郎君、和尚、元丹丘、李白、院子里的那些精怪们,全都抬起头,看向江涉。
只有猫和驴子,一个埋头吃肉,一个低头叼走桌上的半盘绿菜。
李白奇怪。
“先生?”
同席的,只有老鹿山神和张果老,听出几分意思,若有所思起来。
外面的庭院里,皂荚树被风吹的索索作响,淡淡的花香飘来,清淡宜人,并不扰人。
江涉并不答话,只笑着饮酒。
老鹿山神瞧出他们的疑问,难得开口:
“我倒是有些想法,猜测不出先生的答案,便说说自己的见解——以天地中一寻常之事为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伺机而动,诸位可曾见过?”
众人点头。
他们不一定见过螳螂捕蝉,但也见过类似这样捕猎的场景。
鹿门山神数月不曾为山兽讲道,也生出不少兴致,端着酒盏,笑看众人,一一瞧过他们或错愕、或若有所思、或有不忍的脸。
老鹿山神慢悠悠地问。
“若今日有一蝉,在诸位面前。”
“后面竹林中,蛰伏着一只等待捕食的螳螂。螳螂之后,林间栖息着一只雀鸟,伺机而动。诸位瞧见,要如何?”
“救。”
“还是不救?”
杜郎君蹙起眉,他侄子杜甫放下筷子,醉乎乎的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之前所见街头戏耍的一家子,和这位老丈所举例螳螂捕蝉,总觉得很不同。各种念头想法在少年人的心中碰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他说。
“我救。”
老鹿山神宽容微笑着看他,又问。
“但蝉被你救去,螳螂吃什么呢?没有填饱肚子的食物,它会饿死啊。同理,飞鸟没有螳螂或虫豸为食,也会饿死。”
旁边有精怪插嘴。一个小耗子嘴边还有胡饼的渣滓,吃的心满意足。
“吃饼!”
老鹿山神大笑。
杜甫说:“但人是不一样的。”
对这个年岁轻的少年人,老鹿山神笑着点头。
“小郎君想的很好。”
酒气浮动。
李白醉的面色微红,他端着酒盏,道:
“我也不想那么多,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能救两人,便救两人。若有财力救济千人……恐怕还真没有这么多钱。”
元丹丘醉熏熏,说:“我借你。”
张果老听了大笑。
“等酒醒了,我帮你记着这话。”
元丹丘醉的不轻,浑然不知危险。他一只手撑在李白肩头,两人又骂起嘴仗,从棋局抵赖,骂到卢家那槐树下吊死鬼,他还以为是突如其来的蝉尿。
僧人听他们议论了一会,这位山神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见解。
他请教山神,行礼问:“那若是您,当如何做?”
老鹿山神叹息一声。
“也没有什么办法,无非是不救,任其自然生灭。”
江涉听的饶有兴趣。
说出“不救”的山神,却照拂了卢家八百年,代代解厄避秽,一直到自己快要死去。
张果老在旁边听着,心思一动。
他忽然想到。
方才夜游行宫时,自己感受到天地隐隐中奇妙的变幻,怎么也掐算不出结果,只觉得夜色下的泰山格外高深渺远。
联想起他好友诵念的那些话。
“死人居阴,生人归阳……自此且住,不得相妨!”
仿佛是一种更玄妙,更幽深,更悲悯的东西。
难以说清,难以明见。
他望了望堂屋外,万家团圆守岁,此处坊墙林立,看不到泰山。张果老忽而走出外面,爬到房顶上,望了望苍茫夜色中的那巍峨山影。
喃喃念着话。
“自此且住,不得相妨,不得相妨……”
杜郎君吓了一跳,不知这垂老的高人为什么忽然要坐到房顶上。
张果老摆摆手。
“老头子静静心,领会先生的答案罢了!”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说说笑笑,饮着酒,说着闲话,杜家叔侄没问岐王的事,江涉也没问为何要一起团年。
这顿饭,一直用了快两个时辰,客方散去。
李白和元丹丘醉的不轻,已经沉沉睡去了。
猫热闹了一场,不一会就有些困了,缩在江涉怀里,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
江涉收获颇丰。
他见到盛名的岐王身死,在天子封禅中一睹盛世风采。而几十年后,写诗的人就坐在席间。还是个少年人,尚未长成,神情没有以后的萧萧悲意。
今夜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年饭。
他第一次在此间世界过了一个热闹的年,抵消万家灯火中孤独的寒意,帮了泰山一点小忙。
喝到了张果老的美酒。
吃到了杜家送来的佳肴。
还与李白、杜甫、元丹丘、山神、僧人一起,醉论一件事,各有看法。
每个人都没错。
也没有高下之别。
只是江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醉醺醺的模样,听着他们的回答,有那么一瞬间,恍了神,想到了千年诗篇。
见儒道。
见侠道。
也望见了他们各自的路。
一瞥天地的高远、苍茫寂静。
张果老从房顶上下来,抚了抚自家白驴儿,笑问江涉:
“先生可愿与我一探泰山?”
江涉摇头,回拒一声,有些遗憾道:“今夜心有所感,许是要打坐领悟一段时间。”
“那好说,我等先生便是!”
张果老笑呵呵的,一身酒气。
“先生陪我在行宫等了六日,就为等岐王的死。老头子如何等不得先生?”
江涉放下酒盏,说。
“恐怕会久一些。”
张果老端起酒壶,里面已经空了,他摇了摇,又添了些酒。
他大笑。
“正好,这百果酒越放越香,越酿越陈,今日喝来,总不如明日的好,明日又不如后日。”
“我就在这里等着先生,一起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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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三年
天上星子闪烁,树叶梭梭作响,就算是守岁的正月初一,这个时间,街坊们也都睡了,杜家人回到家中就沉沉睡去。
更远处,还有小儿嘟着嘴梦话。
万籁俱静。
江涉在树下趺坐,不远处就是老者放过来的酒壶。
听着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的心也逐渐变得很静,闭着眼睛,好像也听到了远处山林之中的风声,吹过每一道草木,每一片叶子。
听到了山上冻结的溪流,冰封之下,有鱼群活动的声音。
于是,整座山都在他心中勾勒出来。
冷风传来一阵香火的味道,是山下普照寺的香炉,是岱庙焚起的香火,是泰山峰顶,天子群臣的祈愿。
愿望有千百种,无分老幼贫贱。
一切一切,勾连起来。
身边好像传来话声,细碎传在耳中,好似是一个老者在嘟囔。
整个人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天地间的星光落在他身上。
明月升而复落,落而复升。
有那么一段时间,江涉仿佛和高山、江水、虫鱼、野兽、飞鸟、甚至是这片脚下的土地融合在一起。他能听到雨水落在身上的声音,能听到蜻蜓掠过水面的一点。
见一见这片天地。
听一听风息。
夜间所听到的儒、侠、仙。蝉、螳螂、黄雀。
也有更多领悟。
都是众生。
不知不觉中,一片枯叶落在他肩上。
……
……
开元十七年,初春。
路上行人撑着伞,走的匆匆忙忙,春风料峭,大人紧紧牵着孩子,躲着雨坑,偏有小儿非要踩一下,激来一阵雨花,哈哈笑起的时候,被长辈拧着耳朵训斥。
孩子就缩着脑袋,哇哇大哭,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掉。
李白在酒楼上。
凭窗而坐,望着淅沥的春雨,正看到这一幕,不由一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裴则。
裴则听着楼下的曲声,雨中听琵琶声,别有意趣。
他家中钱财都掌在夫人手里,每月支钱给他,本来也不少。但裴则喜欢金石字画,爱买古玩,经常囊中羞涩,钱袋里剩的不过一点碎银,幸好有朋友接济,勉强维持着士族阿郎的颜面。
所以,这一顿饭是李白请他的。
裴则听了一会琵琶,侧过头,打量着李白。
对方望着外面淅沥的春雨,看不出什么神情。
“太白可有心事?”
李白收回视线,他想着说:
“我第一次同先生见面,便是这样一场春雨。”
元丹丘在旁边点头。
“那时候我们和孟夫子爬鹿门山,没想到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只能狼狈找到山庙里躲雨。”
裴则还是第一次听他们提起这事,之前说的都是精怪如何,奇观如何。
想到那位的厉害,裴则想着。
“那是江先生的庙?”
“那倒不是,是鹿门山山神的。”元丹丘说着,夹了一片肉吃。
“当时先生也在庙里。”
“原来如此。”
裴则有些羡慕这两人的好运气,转而想到自家祠堂里供着的那张纸,心里好受多了。
他趣问:
“太白和霞子,你们不是说只暂时途经兖州,随后便要离去,怎么迟迟不走?”
“莫非恋上我兖州的山水了?”
元丹丘在旁边笑。
裴则不明所以。
他还说:“我这几年都没见到江先生,罗刺史调任之前,还想要拜访,托我问过几回,却不见门庭。”
“哎,也是可惜。”
罗刺史在两年前任期就已经满了,平调他处,当年罗六郎的事被他强压了下来,罚抄半年仪礼,才放儿子去长安求学。
临走前,罗刺史一直想要求拜当年一语道破岐王生死的高人。
但始终找不到人。
甚至还问到了裴则这里,问了好几回。
裴则哪里知道去?
他自己都见不到江先生。
偶尔问李白和元丹丘,这两人也说的含含糊糊。
裴则心里隐隐有所猜测,恐怕江先生已经离去了。这种人物,也不会在某个地方久留。
几人饮完一壶酒。
裴则提议,去城隍庙前的摊子看看,上回他看到有人在那卖书画。
元丹丘诧异。
“则之,你不是说这两个月手头里都没有钱了吗?”
李白也看过来。
这顿饭还是他付的钱。
裴则一笑,有些得意。
“前几日老太太寿宴,我陪夫人回了趟娘家,老太太见了我家小女,连着被哄着吃了一整碗饭。”
“夫人心情大妙,她知我前段时间买了一幅画,给我三两金子。”
裴则的小女儿是开元十四年冬天生的,如今虚年三岁,生的玉雪可爱,又会说话磨人,是老人家最喜欢的那种孙儿。
老太太看着小儿,吃饭都香了许多。
李白挑眉。
“那你还让我付钱?”
裴则摸出钱袋,倒了倒,给他们展示。里面除了一块金子,就只当啷啷倒出十几枚钱。
他把十几枚开元通宝推给太白。
自己揣着金子。
裴则讪笑:“吃酒找不开。”
“好你个裴十一。”
李白笑了一声,几人从裴家仆从手里拿过雨具,就下了酒楼,往城隍庙那边去。
城隍庙依旧热闹,香火不断,附近有不少摊子,天天做着买卖,这点生意不大,官府也不追究这种小事。
裴则站在魂牵梦萦的书画摊面前,挪不动脚步。
李白和元丹丘则是在庙里逛了逛,卖香的是个中年婆子,雨天生意不好,婆子见到他们,主动吆喝一声,笑脸亲切。
“三文钱一把,五文两把——”
“香都是自家搓的,用料扎实,雨天也不潮,烧着可旺了。”
“二位可要买一个?”
李白抬起眼睛,忽而想起,之前他和先生来城隍庙拜香,卖香的是个老头,怎么不见人了。他好奇问起来。
婆子理着香说。
“你问老李啊?不知怎么恶了城隍爷,一敬香就断,一敬香就断,好些香客来找他要退钱,生意做不下去,如今在街上卖胡饼。”
李白问。
“恶了城隍?”
婆子嘀咕:“可不是,谁知道他干啥了。我问他也不说。”
“支支吾吾的,我看可不是什么好事,上回我碰见他,卖饼子的生意也不好,别人家的胡饼都一般大,偏他小两圈,还卖一样的价。”
“谁能买?”
“郎君你们说是不是?”
李白听了婆子说完,也不好不买人家的香。
他递过去五文钱,买了两把,和元丹丘一人手里捧着三根香火,蘸着火油,敬到香炉里。
心不在焉地想。
也不知先生什么时候能醒来……
李白低着头,正看着香炉里烧起的暗火。
在他们上面。
高台之上,从塑像中,走下一道威严的穿着官袍的身影。
城隍瞧着他们。
笑说。
“又遇到了二位,三年不见,先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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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等了三年(+17)
李白一怔,认出对方的身份,抬起手。
“城隍好。”
元丹丘在旁边抻着脖子看,啥也看不出来,但见李白这样,就知道他们面前站着城隍爷,虽然看不见,也囫囵行了个礼。
城隍含笑。
看的婆子吓一大跳。
这两人郎君瞧着人模人样,怎么忽然像是被魇住似的?
城隍走出庙外,李白拽着元丹丘,也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城隍化作人身,换了一身凡俗衣裳,走在庙前的石板地上。他手里也没有伞,干脆自在地淋着雨,袍子都被打湿,也无所谓。
李白撑着伞,想要分给对方,又被城隍笑着拒绝了。
“淋淋春雨也好!”
旁人听到这话,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三人逛着城隍庙前的摊子。
雨天寒风一阵一阵的,怕被雨水淋坏,摊子都摆到檐下。
放眼看去,有胡饼、毕罗、蒸饼;香烛、纸马、纸钱;胭脂、簪子、手镯;笔墨、书画、历书;竹编、泥人、风车……挤的不行。
元丹丘叹了口气,对城隍倾吐心中怪事。
“开元十四年,那天正月初一,我们醒过来,有位先生的朋友说,先生是在参悟,要一段时间。”
“可也没想过,是这般久。”
城隍细听。
李白道:“这么久过去了,先生坐在树下,身上也不见落灰。”
元丹丘点头。
“鸟都在树上安家了。”
“幸好没在先生身上落下鸟矢。”
城隍抚着须子笑听。
他感慨说:“尘秽自避,污浊不存,这是已经得道了啊。”
他们走到书画摊前,正看到裴则爱不释手拿着一枚印章,跟着摊主讨价还价,吐沫星子喷老远,不由避开。
城隍看着两人,心里生出些羡意。
“这样好的缘法可难得。”
李白请教问:“不知先生什么时候能醒来?”
城隍想了想。
有些不大好说。
“没准这两天就能醒来,没准可能再要三年五载,或是……这都说不准。江先生那位朋友如何说?”
面对着两个凡人,他没说出几十年上百载这种话。
凡夫一生,也不过匆匆百年。
李白摇摇头,袒露道:
“果老却也不知。”
城隍宽慰他们,想了想,提起一事:“向来做事,讲究动心起性,不念不想,多半是无事发生。”
“可一旦动了念头,说不准就会撞上。”
“二位今日问本官这事,没准便是应兆。”
“不如回去瞧瞧?”
李白问:“真是如此?”
城隍笑了笑。
“这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做了又没什么损失,本官也不过是忽而想起来,提一句罢了!”
李白和元丹丘道谢。
“那就借城隍吉言了!”
“多谢城隍宽慰。”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裴则终于以一个略低的价格买下了玉印,等着摊主称量金子找钱的时候,凑过来。
看到了一个生面孔。
裴则有些迟疑,打量着那张脸,莫名觉得气度有点熟悉,他拱手一礼。
“这位郎君,我们是不是见过?”
城隍瞧他。
“这三年,你可去过多少次庙里?”
裴则自从梦到城隍之后,每月基本都要去拜拜,他想着问:“郎君也在庙前做过买卖?卖的书画?”
怎么好像不是很有印象。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笑了出来。
裴则不明所以。
摊主招呼一声,在他面前用小称量了一下,把剩下的金子给他,又数出二十文。裴则就忘了这事。
收好了钱,他才走过来。
“刚才那位呢?”
李白望了望庙门内,香火缭绕的塑像。
“走了。”
裴则四处望了望,也没看到那人的身影,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抖了抖身上被吹到的雨水。
跺着脚撑开伞,走到庙檐外去,瞧着两人:“快走吧,这雨下的大了,你们可要来我家吃个暖锅?”
雨幕里不大看得清对方的脸。
裴则眯着眼睛,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两人好像高兴了不少,望着很是舒畅,不像之前总像是有心事。
他诧异。
“太白,霞子,你们两个心情大好了?”
裴则的提议被两人拒绝了,李白笑说:“我们还有别的事,则之,你回去同家里人吃吧。”
说完。
他跟元丹丘撑开伞,快步走远了。
裴则莫名其妙看着太白和元丹丘两人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我家有马车,走的更快,还不必冒雨……”
两人已经在雨中走远了,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裴则望了一会。
怪事。
到底什么喜事这么紧要,让这两人冒着雨都要赶过去?
……
……
院外。
小儿吵吵闹闹踩过积水,兴奋地在外边玩,大呼小叫呼朋唤友,骑着竹马,在泥里滚了一身。
院里。
张果老独自饮酒。
院子中有一棵皂荚树,随着时间转移,绿了又枯,枯了又绿,一场春雨下来,稀稀疏疏生出些嫩芽,生机盎然。
张果老听着外面欢呼雀跃的声音,不由一笑。
一窝雀鸟在皂荚树上筑了巢,鸟喙捡起檐下飘落的猫毛,很是机敏,避开熟睡的猫儿,拍翅而飞,准备填到自家巢里。
随后歪着脑袋,落在青衣人身上。
用鸟喙梳理着羽毛,时不时清脆叫上两声。
它并不怕院子里的人。
或者说,在雀鸟的眼中,树下一动不动的大东西,是它们栖息玩耍,用来躲雨的地方。
雨幕如织。
在砖石上敲出发白的雨花,鸟躲在江涉的手上,还想往袖子里钻了钻,忽而有点警觉,退了回去。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雨声。
江涉睁开眼睛。
低下头,就看到一只雀鸟歪着脑袋看他。
他笑了笑,任由雀鸟整理完尾羽。
才收敛一身气机。
这天上下着雨,他身上却是干爽的。仿佛雨水有灵,自动避开。
这么久过去,青衣上也没有尘灰。
张果老端着酒盏,忽而感觉到院内气韵变化。
他一怔。
手中酒盏一抖,浇了满袖。
张果老顾不得这些,身上飘着酒气,疾步走来,看向树下的江涉,反复确认了两回,才认定这人是真醒了。
张果老吐出一口气。
大笑起来。
树枝跟着微颤,笑声振飞群鸟。
“先生啊先生,你说恐怕会久一点,可没说是这般久。”
“我可等了你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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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随便说说小术
“多谢果老耐性了。”
江涉也笑,起身站起来,鸟雀惊飞。春雨淅沥落在院中,地上砖石都是雨花,极快就打湿了三年未曾落尘的地面。
他只是一时兴起,与天地同游一程。
未想到张果老等了这么久。
江涉认真道谢。
张果老却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抚须,“也没等多久,老头子时不时也回山里睡上一觉,倒是先生——”
“三年来,一动不动,水米未进,身不染尘,可是厉害了!”
张果老身上衣衫已经有些湿了,还沾着酒水。
守了三年,对方衣裳未湿。
张果老上上下下打量着江涉,纳闷问出心中憋着的疑惑。
“这是何种神通?”
他想起来之前问的那些,笑说。
“不会又是道法吧?”
江涉弯腰捡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酒盏,玩笑道:“不算,只是我开的一门小术,免得脏衣难洗。”
“果老若感兴趣,我就随便说说,果老也随便听听就是。”
张果老整理衣襟袖子,正要抬手请教。
“轰——”
霎时间。
一道惊雷响起,天地刮起狂风,巷子里的树疯狂作响,院子里四下安静,一时之间,连哗哗的雨声都听不到了。张果老只能听见耳边的道法。
外面,街坊们惊呼。
“怎么忽然响雷了?”
“哎呀这风可真大!还好先前把衣裳都收进屋里了,可别把院里那晾衣架子吹塌了!孩子他爹,你快去外边瞅瞅!”
“这雨下的,瞧那树刚长出的芽都快掉光了!”
“舟哥儿回来没有?”
“快快快,赶紧进屋!雷都打起来了——”
……
院子内无风无雨,安静非常,鸟声雷声雨声俱是不见,日游神在空中飘动巡查,也只是晃了晃神,一掠而过,继续巡视州城。
仿佛连鬼神都不能探查。
江涉讲完,笑着招来杯盏饮水,润润嗓子。他见到张果老立在面前,像是很有感触的样子。
没有说话打扰,耐心等了一会。
等张果老抬起头,江涉才笑着问。
“果老可得之乎?”
张果老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随便说说?”
原本只以为是一种避尘术法,就跟修行人学的飞举之术一般,未想到……
张果老回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
心中感慨。
是他没料想到……
江涉已经走到堂屋里。精怪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到院子里一直坐着的人走过来,欢呼雀跃。
轰地发出声音。
“江先生活过来了呀!”
“我就说,江先生根本没死。”
“三年不见,先生好~”
有个小耗子精说着说着,又跟兄弟姐妹吵起来,“就是活过来的,三年不吃饭,连饼都没有,人和耗子都该饿死了!”
说的叽叽喳喳。
黑猫儿原本趴在房檐下睡觉,耳朵忽地动了动。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小缝。
就看到那熟悉的人坐在案前饮茶,含笑地看着它。
猫儿大为惊奇。
它睡眼惺忪,立刻走了过来,东倒西歪还被尾巴绊了一下。
“你活过来啦?!”
口齿已经清晰了很多,能连贯字句说话。小猫碧眼睁大,仰着毛乎乎的小脸看人,偷偷嗅着气味。
江涉摸了摸小猫的头。
一下下轻轻捋着。
“好久不见。”
猫竖起尾巴,悄悄蹭着人的袖子。过了一会,猫神神秘秘溜走,三两下跳到外面去了,濡湿的石砖上多了一串小小的爪印。
张果老坐在他对面。
江涉斟酒,这百果酒放了三年,越酿越陈,不知是什么滋味。
澄澈的酒液倒出。
一阵清香飘来,甘冽非常。
江涉嗅着空中的酒气,忽而从外面听到一声。
“好酒!”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门口,嗅到清灵的酒香,下意识赞了一声。接着才想起来什么,他们直直看向室内。
堂屋门敞开。
春雨顺着房檐流泻,淅淅沥沥作响。
雨幕映的满院春意,皂荚树生出嫩芽,砖缝里隐约冒出野草,到处浮着一层绿意。满院青翠,雨声不断。
青衣人正在饮酒,听到响声,向外看过来。
雨幕中,他眉目依旧,带着笑意,冲着李白遥遥举杯,招手共饮。
依然是三年前夜中畅饮,醉而论道的模样。
三年,一千多天。
仿佛也就在这坦然一笑之间,被轻轻抹去。
李白愣了一会。
两人疾步走过去,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
“先生!”
“先生醒了!”
“太白和丹丘子来了啊。”
江涉给两人也各斟了一杯,笑说:“正好,果老这酒酿了三年,酒香甘冽动人,我们有口福了。”
再次坐在席间,与江涉共饮,元丹丘还有些回不过神。
江涉细心,就算猫儿舌头灵,喝不了辣的东西,也用个小杯子给小猫也分了一些,留着等它回来再喝。
免得别人都有,唯它没有,悄悄伤心。
饮着酒。
李白和元丹丘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这三年的发生的事。
杜家在那次饮酒后,过两个月就搬走了,如今应该是在长安或者洛阳,临走之前还念着江先生。
柳先生换了兖州的大酒楼说书,日子过得好了许多。某次讲书的时候,遇到了来饮酒用饭的贵人,贵人听着觉得有趣,第二日就有仆从登门拜访,请他去宅里说书。
如今已经全家搬走,走的时候意气风发。
李白饮酒。
他道:“柳子默还跟我们打听江先生去何处了,天高路远,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
元丹丘放下酒盏。
“我听说柳先生是被罗刺史请了过去,罗太夫人喜欢听人说书。”
“有这事?”
元丹丘还是饮酒的时候听人说的,那时候李白已经喝的大醉了,不知道正常。
江涉静静听了一会。
他们饮酒闲聊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歇了。
各家走动出来,江涉就着谈话,间或精怪们插嘴的三言两语,饮过一杯好酒,正要起身四处悄悄转转,忽而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声。
猫儿拖着一只比它还大的炙鸡过来,极为费力,连爪子都在用劲。
它叼到几人面前。
拖到檐下,爪子还稍稍往前推了推。
仰头看着江涉。
叫了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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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再访普照寺
江涉低头看着那炙鸡,油亮亮的,肥腴而饱满,猫想来费心思挑了很久。
“是哪家的炙鸡?”
“捡来的。”
“从哪家捡来的?”
猫不说话。
可能是没想到该怎么说,也可能是不大认得地方。
江涉也看着炙鸡,上面滚着一圈灰尘,还有两点尖尖小小的牙印,联想起院子里那些精怪嘁嘁喳喳的声音,说着三年不吃饿死了吓唬人的话。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原因。
笑说:“耗子们可以饱食一餐了。”
黑猫儿用爪子扒拉,又仰着小小的脑袋看江涉。
“你不吃吗?”
“我不大饿。”
江涉客气的推辞说:“还是让给别人吧。”
他把猫儿抱起来,找来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它身上的油与灰尘。
猫儿被擦得干干净净,从江涉怀中一跃而下,尾巴高高竖起,轻轻摇晃,随后便贴着江涉的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门。
江涉看向张果老。
“果老三年前曾邀我同赴泰山一探,如今,可还愿与我同行?”
张果老大笑。
“早就等着了!”
……
推开院门,江涉瞥了一眼门前挂着的剑鞘。
赤刀将军正窝在剑鞘里,舒舒服服地吹着东风,睡得正酣。这三年,那煞星在打坐,一动不动也不出门,他过的可松快了许多。
没有煞星,也没有城隍上门。
这日子,岂不妙哉。
虽然时不时会有两个白胡子老头来访,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老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赤刀将军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终究还是顶厉害的那一个。
正想着,忽然剑鞘上传来“叮”的一声轻弹,赤刀将军捂着脑袋,腾地现身。
依旧是浓墨重彩,身形比之前虚飘飘的样子清晰不少,这院子气韵不一般,他顺带蹭了点。
赤刀将军慌忙行礼。
“先、先生。”
江涉瞧他。
“三年不见,赤刀将军性情依旧啊。”
赤刀将军放下捂头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何时醒的?”
“方才。”
怎他娘醒了……赤刀将军在心里暗骂。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赤刀将军等了一会,没有等到话音,他才抬起头。
人呢?
他朝外望去,只见那道青色背影已经走远,在巷子口一转,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赤刀将军长舒一口气。
随即又想起。
那煞星,是真的醒了。
他心里发愁,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感应着院中飘荡的清气,浓郁得如同仙家洞府,清风流转,令他暗自心惊。还有一缕酒香,飘飘摇摇,勾得他肚里酒虫蠢蠢欲动,却没人邀他共饮一杯。
他揉了揉刚才被弹的脑袋,隐隐作痛。
赤刀将军痛下决定,他从现在就开始抓紧修行,卧薪尝胆,道行迟早能越过煞星。
到时候,让煞星给自己守门。
别的不说,光是他栖身的剑鞘,就比煞星的全身家当还贵。赤刀将军信心十足地想,闭眼打坐起来。
……
……
三日后。
泰山脚下,普照寺依旧香火鼎盛。
绿意蒙动,偶尔能看到几点的花苞,满山春色开始逐渐恢复,焕发生机。
这天是二月二。
东风送暖,青柳迷人。一行柳树栽在山下,清风一吹,蒙蒙绿的柳枝跟着招摇,青意葱茏。
信众都喜欢去寺庙烧香祈福,保佑一年五谷丰收,学业有成,商路顺利。正是春日,百草生发,野菜鲜嫩,半个兖州的人都出来踏青。
佛寺前支起一个个小摊子,热闹非凡。
江涉和人群挤在一起,目光四下打量。
唐朝的时候,没有剃头匠这种摊子,这时候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很少毁伤,多是蓄发,一直到千年后,才生出二月二剃头的风俗。
耳边听着杂乱的叫卖声。
“热气腾腾的胡麻饼哎,新鲜出炉,三文一张——”
“新到吴地的茶汤,郎君娘子们喝了解渴生津,料足味香,滋味可好着!”
“风车,泥人,竹哨,小郎君可要带一个回家?”
这些吆喝什么口音都有,仔细听也能听懂。
江涉身边还站着一个贩子,用一张布搭着架子,上面挂着彩娟剪成的彩胜、春幡,什么模样都有,颜色花花绿绿,多是年轻娘子买来戴在头上迎春的。
被挂在摊子上,随着风一晃一晃,光影美丽。
猫眼睛都不动了。
江涉捡起一枚燕子形的春幡,下面串着浊劣的白色玉珠,下面系着穗子。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问那贩子。
“这个多少钱?”
那贩子看了看江涉一身广袖长衫,眼也不眨地报价。
“三十文!”
“可否再便宜些?”
贩子瞧他年轻,笑说:“郎君是给年轻娘子买的?我这春幡也不便宜,这样,二十八文,郎君看可好?”
江涉把猫抱在怀里。
“给猫儿买的。”
贩子一怔。
还有人专门给猫儿买东西?
这猫却是漂亮,被光一照,生的油光水滑,眼神灵动,贩子本不喜欢猫,见到这只也不由多看两眼。
“郎君这猫儿生的真俊!”
“这样,您实心买,我实心卖,二十五文,您看可好?”
江涉估摸了下他的利润,春幡只用一小点彩绢,料子也不大好,胜在颜色鲜亮,下面串的这种玉珠也很便宜,总还能再赚个十二三文。
他没有点破。
数钱递了过去。
贩子眉开眼笑,把春幡捧给他。
猫新奇地瞧来瞧去,跟在江涉身后,盯着日头下彩绢和玉珠映出的光,燕子模样,在风中飘动。
几人迈入庙里。
周遭顿时变得清静下来。
佛寺和三年前一样,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走上长阶,大殿里,许多香客正在祷告,时不时传来后面渺远的钟声。
他们上次来,还见到智远法师,和他弟子延寿师父。
李白走到一个僧人面前。
他问:
“不知住持可在?”
僧人瞧到这几人气度,不像是一般人,他迟疑问。
“几位是……?”
李白报出自己的名字,接着介绍江涉,“这位是江先生,我们上次前来,与贵寺主持有旧,不知可否还曾记得?”
僧人当然不记得了。
庙里人来人往这么多人,他怎么都能记得住。
“贫僧这便去通报。”
僧人合十道,“请居士稍候。”
李白拽住对方袖子,叮嘱他:“就说江先生云游至此,特来一见。”
过了一会。
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步履匆匆迎至殿前,身后跟着几位僧众。他生得长脸,年纪尚轻,看着也就三十多岁。
已非当年那位鬓发斑白,牙不剩几颗的老方丈。
“三年不见,竟然又见到江先生!”
主持满面欣喜,双手合十,对着江涉行了一礼。
“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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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寺内青松依旧否(+18)
江涉抬起眼。
主持延寿注意到对方打量的视线,双手合十,低声说:“师父已经归寂了。”
故人不在了啊。
当年带在身边斗嘴的弟子,已经成为了寺里的主持。
江涉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开元十四年,夏天走的。”
“师父临终前一天,还喝了一大碗酸梅汤,许是凉到了……”
主持回想起老方丈的样子,又说:“不过想来师父他老人家不这么觉得,还庆幸自己喝到了冰饮子吧。”
江涉笑笑。
“方丈那脾气,该是如此想的。”
主持在旁边,引着几人出了大殿。
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望着江涉的面容,好像和当年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时光没有在他身上发生更改。
“先生还是这般年轻。”
主持顿了顿,又道:
“不瞒先生,当年几位离去后,不到两刻钟,师父又掉了一颗牙。数来数去,嘴里只剩五颗牙,却偏要学人喝甜水。”
“师父归寂时,六十七岁,也算全寿而终……”
三年前。
普照寺主持也旁听了师父与这位江先生交谈,知道两人一见如故,聊的投缘。他细心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怕师父的友人伤心。
可悄悄打量,却不见这位面上有悲色。
江涉静静听着。当年那个老和尚身边的弟子,如今已是延寿法师了。
主持说了许多,直到有些口干的时候。
他听见身边青衣人问了一句,语气温和,说的很轻。
“不知,寺内青松依旧否?”
主持一怔。
良久,才想起师父当年的话,忙道:
“还在,还在!依旧青翠。江先生可要随我去看看?”
寺里那棵古松依旧,三年时光仿佛没有在它身上发生变化。
依旧粗壮,茂盛。
“这是六朝松。”主持说。
……
……
普照寺里,有不少香客和僧人见到了奇事。
他们主持从年少,当老方丈弟子的时候,就有些懒怠。不慕浮华,就连兖州的官员来了,也未必能对坐而谈。
今日却亲自迎客,言语间甚是敬重。
真是怪事。
僧人来到斋饭,正打饭的时候,忽而被朋友叫住。
“怀空,过来这边!”
“我还没打完……”
“哎呀先过来,打饭急什么,大不了我分你点。”
他走过去,几个僧人七手八脚把拽着他坐下,说话那人从自己碗里拨出一片豆腐夹在对方碗里。几人围在一起,殷勤问。
“今日那几个香客是你遇见的,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就是,主持还请自迎了过去,怎么回事?”
僧人怀空回想着:
“青衣裳的那位姓江,旁人介绍他,只说是江先生,说是曾经同主持交好。”
他一一数着。
“剩下几人都是陪着江先生来的,一个叫李白,一个道士叫元丹丘,还有个老丈,不知姓名……”
有个僧人疑惑。
“主持自小被老方丈收养,一直在寺中。”
“我怎不知他有这样一位好友?”
怀空摇摇头。
“我也不知,只说是云游而来。主持原本在诵经,一听名字,居然连佛经也顾不上念完,急匆匆赶来。”
怀空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补上一句。
“真像是……怕人跑掉似的。”
一众僧人面面相觑。
“莫非是什么高人?”有人想起来说,“三年前岐王病重,圣人下诏,有不少高人和有道之士都来到兖州。”
“没准就是那个时候遇见的。”
“我觉得也是!”
被这么一点拨,有人影影绰绰想起来,筷子扒拉两下饭,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三年前见过!”
众人好奇起来。
“快说!”
“我怎么不记得?”
那僧人说:“不是咱们主持有的交情,真正与那江先生结交的是智远方丈!”
老方丈已经过世三年了,他当时也不过匆匆一瞥,他没有想起来。
众人努力回想。
僧人道:“不仅如此,几年前,我看方丈同这位江先生说话的语气,很是敬重……就是不知是什么身份了。”
怀空在旁边猜测。
“莫非是宗室子弟?”
“天家出行,哪有不带护卫的?”
旁边还有人猜测。
“难道是有道高人?”
“可那位江先生看着与常人无异啊!”
僧人们猜测着,快速扒拉着碗里的饭。怀空才想起自己还没打完饭,说了这么久,就得了一片豆腐。
他立刻筷子夹过去。
“酱菜分我些!”
一整个下午,普照寺的里的僧人,都有意无意向客堂那边凑过去。
拿着扫帚扫地,别说灰尘,都快把地砖的皮都刮干净了。
……
……
江涉听着外面梭梭的扫地声。
主持自然也听到,早就知道这帮人在外边捣鬼,他心里暗自记了一笔,笑道。
“让先生见笑了。”
猫还扒拉着江涉摆着的春幡玩。
爪子一张一张。
年轻的主持笑看着小小的黑猫儿,“先生这猫养的好,这样灵性!”
说完,就见到猫转过头来,看他。
主持一怔,感觉这猫好像能听懂人说话似的。
他没有深究。
而是说起最近几年,泰山上隐约的异动。
这正是张果老大感兴趣的,坐姿端正了下,连茶盏都放到桌上,仔细听来,看看有什么变化。
“三年前曾与先生提过,山中常有异响。”
主持道,“我们住在寺中总觉不对,细听又不知所以。当时先生说,是一山之灵在生长。”
“但最近这两年却不同了。”
自从他当上主持,已经让僧人过了子时后,不许外出僧寮,就算有急事出去,也要至少两人一起,结伴而行。
主持说:
“常有僧人起夜时,见到稀薄影子,不知是山鬼还是精怪。”
“夜深人静时,常常出现。”
主持请教。
“不知这是……”
不等他问完,张果老坐在旁边,问了一句。
“异象是何时开始的?”
主持回想起某个晚上,那也山川好似有异动。他和师父推窗观摩,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高远而幽深。
天亮之后,一切如常。
现在想起来……
一切异样,好像就是从那夜开始。
日子特殊,主持记得很深。
“开元十四年,正月初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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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像是要把天搅翻似的
张果老瞧了一眼他好友,这人正低头饮茶。看不出神情,好像这段时间寺里的事都跟他不相关。
他心里痒痒的,终于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声。
“主持不必惊忧,依我来看,这是件好事。”
“如何说?”
主持攥着茶盏,指节发白,寺中僧人时不时就能看到阴魂精魅,让人心中悚然,生出畏惧,他怎么能放心的下。
张果老抚须,问。
“我且问住持,三年来寺中僧人可曾因此丧命?可有人真被邪灵侵扰致病?”
“这……倒是不曾!”
主持脱口而出,随即若有所思。
张果老笑着看主持,“答案就在这里了。”
主持恍然大悟。
他道谢:“多谢几位贵客提点……”
几人又说了一会话,主持欲言又止,想请几人用个饭,今晚留宿下来。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开口。
饮过两盏茶,江涉起身告辞。
他们走出客堂的时候。
各种缘由守在客堂附近的僧人一哄而散,有的围着主持说话,有的低声议论,猜测这些人的身份。
江涉耳聪目明,还能听到主持身后跟着年岁小的和尚。
拽着师父的袖子,嘁嘁喳喳说话。
江涉回身,遥遥一望。
日光下,古松旁。
披着袈裟的主持旁边,站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弟子,矮上一头。左一句右一句问着师父,满肚子疑问。
师徒两人站在普照寺门口,双手合十,见到他回身望过来,收了谈话,行礼一笑。
恰如当年。
……
……
几人出了寺门,就见到老鹿山神从林间缓步而来。
老鹿山神依旧垂老,瞧着精神却比襄阳的时候好上许多。他抬手一礼,笑说:“今日感应到气机变幻,便知道先生醒了。”
“三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啊。”
江涉打量着老鹿山神,广袖流衫无风自动,须发尽白,面色红润。
“山神修行也有长进!”
山神笑说:“都是借先生的光。”
这几年他在泰山上打坐修行,偶尔逗逗山中的妖鬼,随手点拨两句修行之法,观摩天地变幻。有时候带来时鲜,探望先生,都进了李白元丹丘和张果的肚子里。
一行人沿着山中石阶,慢悠悠走着登山。
石阶上落下斑驳碎影。
张果老抚掌,趣道。
“上次我同先生来此,还是因为见到了障目术。”
老鹿山神闻言,侧目而视。
“障目术?”
李白和元丹丘也看过来,李白背上还背着他从襄阳带来的长剑,说道:
“我记得先生曾说,襄阳行骗的那几人,所谓嘘气成焰,实际上是一种幻术,也为障目术。”
江涉颔首。
“便是从这里改来。”
老鹿山神看向张果老,苍老的脸上生出疑惑。
“障目术与泰山有何渊源?”
张果老回想起那障目术,当时可把他吓得不轻,可惜江先生只显露了短短一刻,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妙法非常。可惜眼前这老山神没能看见。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抚着长须。
等老鹿山神盯着他凝神许久,张果老才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众人耳中,让人心思漂浮。
李白望着脚下踩着的山路,他们如今在泰山脚。又抬头,山路曲折,长阶蜿蜒,附近有数十峰,还要走上许久,才能达到泰山上。
这样一座巍峨高山,岂是能用一片叶子遮挡的?
众人望着泰山出神。
张果老笑眯眯地欣赏着众人惊叹的神情,直到心满意足,才又开口道:
“不仅如此,我还曾在泰山上听先生论道,观过一场云海,腾云而游万里,真是快哉……”
张果老抚了抚自己的驴儿。
之前是他见识了一番,如今也该让这几人见识见识。
且看看他们是什么神情。
元丹丘和李白对视了一眼,两人神情都变幻起,带上笑意。
过了一会。
元丹丘开口。
“我和太白、山神,曾在一日之内见过三山五岳,腾云而起,访天上仙宫。”
张果老闻言,一怔,险些揪掉自己的白胡子。
“天上仙宫?”
元丹丘点点头:“这些宫阙都有屏障,凡人视之不得,只觉得渺茫寂静,万籁俱寂。”
渺茫寂静……
张果老品味着这番话,心里有些懊悔。
上次他只想着腾云,没想起还可去天上仙府游一遭,他还没见过天上还有修行人。
他一把拽住江涉的袖子,问起。
“真是如此?”
江涉笑看张果老和李白元丹丘他们互相显耀,连老鹿山神也跟着凑趣,猫也听的不亦乐乎。
他没提天上仙府的事,只说:
“是在天上领略了一回风光。”
张果老听的有些心驰神往。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白驴儿,摇摇头,感慨为何驴子不能长出双翼。驴子吁吁吁叫了两声,脑袋一拱,把他顶出个跟头。
“哎呦!”张果老惊呼一声,险些摔倒。
江涉大笑。
“你这恶驴儿!”张果老起身,摇摇头,正要拂落袍上的灰尘,忽而想到江先生同他说的避尘小术。
不如一试。
他回想起那道法……
簌簌,簌簌。
一阵狂风涌来,吹折春草,两旁的树跟着晃动,石阶上尘土飞扬,甚至有枯死的树根都要被人连根挖起,声响猛烈。
群鸟惊飞。
下面山道上,传来惊呼。
“怎的平白无故这么大风?”
“刮风了,快点上去躲躲!”
“呼——我的布巾怎么被卷飞了,二郎,我们快去找找!”
“大哥,你那巾子早就该扔了,都脏成什么样,还成天带在身上,嫂子都不愿意洗……”
……
大风里。
他们躲着风说话,脚步逐渐近了。
张果老连忙止住动作,收了术法。
周边已经变得极为洁净,一根草茎和灰尘都寻不见,几人站在洁净的石阶上,李白和元丹丘一脸惊诧。张果老骑在驴子上,四下张望,只觉得好像每一片树叶都被好生打扫一番。
张果老望向江涉,默然无言。
脚步声更近了。
“呼,刚才那阵风真大,像是要把天搅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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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夜行泰山遇妖鬼
那阵风来得突兀,去得也奇怪,真叫人心里发毛。
“呼——呼——”其中一人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发都被吹乱了,“这风邪门得很……我们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缓缓神再走?”
两人拾阶而上,转了个弯,就见到上面站着几人,衣衫分外整洁。
他们招呼道:“几位也是来爬泰山的?”
江涉微微颔首。
“二位也是?”
那两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发髻微乱,头上的黑色布巾早已不知被风卷去了何处,露出一头略显散乱的头发。
他们有些不好意思,拱手笑道。
“我兄弟二人本是来山中踏青赏春,谁知方才那阵怪风来得突然,竟将我的布巾吹走了……此刻衣冠不整,实在失礼,还望几位莫要见怪。”
另一人也接口道:“几位想必也遇上那阵邪风了吧?真是骇人。”
“真不知从哪来的风!”
“连地上的灰都卷走了。”
江涉瞧了一眼张果老。
张果老抚了抚须子,不说话,带着驴子一起往上走了。
几人结伴而行。
那两人说:“再往上不远,我们知道有个可以歇脚避风的山洞,今晚我们便打算在那儿过夜。几位若不嫌弃,也可一同前来。”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两人又添上一句。
“这山里不寻常。如今天色尚可,但再过半个时辰,日头一落,山路可就不好走了,最好莫要再往上攀了。”
江涉感兴趣起来。
问:“怎么说?”
那书生顿时来了精神,信誓旦旦说:
“我从前一位同窗,姓张,行五,我们都唤他张五郎。他胆子向来极大,去年也是这个时节来登泰山,一心想要登顶为家中祈福。他娘病着,他急着上山,天黑也未停步,只啃了个蒸饼便继续夜行……”
“几位猜猜如何?”
泰山巍峨,趁着几人答话的功夫,说话这书生趁机多喘两口气。
江涉瞧了一眼山林。
“莫非是遇见了神鬼之事?”
两人一齐点头。
书生道:
“正是!那张五郎,当时不知道怎么就昏了过去,在梦里听到了一个老神仙在说话,睁开眼睛才发现,竟然是对野兽说的!”
“非但如此,那野兽竟然是一条巨蟒,生的一二丈长,鳞片森森,骇人至极!”
书生说着,还不忘四下张望,想找到什么作证来。
忽地,他看向这几人中的一位垂老的老者,眼睛一亮。
“那位老神仙,就跟这位老丈一样老!”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鹿山神,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即也抚须笑了笑,像是头一回听见这般奇事。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都说了什么话,可听见了?”
书生说:
“当时他只觉得是梦中梦,胆子又大,一点畏惧都没有,跟着听完了全程。老神仙在这山里修道,那巨蟒森然,好像吃了什么东西,被老神仙斥责……”
“那老神仙好像还是在等什么人,只是梦中恍惚,没听真切。”
“最奇的是——”
“那巨蟒居然能口吐人言!”
他说了几句,爬着山有些气喘,旁边另一人瞧见,接上说,“本来张五郎也没当是真事,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身边,竟真有个蛇蜕!”
那人抬手比划了一下,说。
“从蛇蜕的大小看,那蛇起码有两丈长,幸好没把他吃了……”
“不过也因祸得福。”
“那蛇蜕完好无损,生的又大,他下山带回去的时候,曾有药铺说是要开二十贯钱,收这一幅蛇蜕。”
“张五本想答应,只求掌柜留下一些,给他老娘入药吃。”
“却被一口回绝了。”
怕几人不懂,这两个书生还多解释了几句。
“郎君许是不知,蛇蜕不如蛇胆珍稀难得,采药人多半也不用冒什么风险。掌柜之所以愿意出这么高的价,就是因为这蛇蜕极大,完好无缺,药性也好,摆在那里,都能看出那巨蟒有多可怖!”
“要是剪下来,给他留一点,破坏了完整,可能就卖不上价了……”
“话绕远了,总之,张五就没卖出去,留在自己家里,煎药的时候一起加点进去。”
两个书生啧啧称奇。
“别说,他老娘身上那个疮肿还真就好了。”
“要不是那蛇蜕还有大半在他家里,我们亲眼看见,都不一定信是真的。”
几人边走边说。
很快,就到了两个书生所说的避风避雨的山洞。
洞口颇能避风,里头也宽敞。两人出去找了些柴火和枯枝枯叶,聚成小堆,从怀中取出火信烧着。烤着火,两人从包袱里找出干巴巴的胡饼,饮了一口竹筒里的水。
呼出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劝着几人。
“山上夜里,危险多着呢。”
“别看现在天亮还好,可等到晚上,说不定就会碰见什么东西!”
“今晚我们就宿在这,这山洞还是张五郎告诉我们的,之前他就在这里躲雨。”
说话那脏书生眼尖,见几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反而带着猫和驴子,真是奇怪,他问了一声。
“几位郎君胆识过人,上山里连包袱都不带……可准备了吃食?”
说着,就从包袱里又捡出三个胡饼,比量了一下。
递了过去,“我们也没带太多,就能匀出三个饼,几位若不嫌弃,掰点吃吃,好歹填填肚子。”
江涉笑着拒绝。
“多谢二位美意,只是不必了,原本是吃饱喝足来的山上,马车就在山下,现在也并不饿。”
他反而从袖子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羊肉脯。
递给对方。
“我这儿还有些肉脯,二位若不嫌弃,也可添个菜。”
两人惊讶,打量了一会江涉。
“郎君在袖子里缝了个口袋?”
江涉称是。
两人有些羡慕:“这样再便利不过,这是哪家的裁缝,手艺真好,从外边看都看不出来。”
江涉笑着没有回答。
两人也不是很在意,他们吃完饭,不知为何忽然困的很,从包袱里找来一件不大干净的外衣,铺在地上。
听着柴火噼啪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等两人呼吸均匀,完全熟睡之后。
元丹丘才开口,嗅了嗅气味,四下张望,“这洞里味,怎么的有点怪。”
李白看向老鹿山神。
“那张五郎梦见的可是山神?”
老鹿山神抚须,对着江涉说:“难为他们精挑细选,竟找到个蛇穴里头。”
“还把人家蜕下的旧衣捡走了。”
“幸而那条蛇已经开灵启智,偶然间吃到个灵果,气韵温和,不然恐怕还真有性命之忧。”
张果老听着,和江涉走到洞口。
向外望去。
春风吹拂,山上的树零星生出绿芽,野草间俱是蒙蒙绿意。在张果老眼里,更有生机吹拂,看得真切。
此时夜色澄澈,空中一弯皓月,隐隐可见到浮动的阴气。
“一山灵性都活跃了不少啊。”
张果老笑意吟吟,转头看向江涉。
“先生那小术,阵仗竟这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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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怎敢在先生前称神仙
月升的更高了些,只是很浅很淡的一弯月,映照山林间。空山不见人,山上冰雪消融,春涧流水,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
那两个书生已经睡着了,还打呼噜。
江涉观过一番泰山的景象,心底大概有数。他坐回山洞里,与张果老、山神、李白元丹丘一起饮酒。
不远处,一条蟒蛇蜿蜒着行过来,压着一路草茎,发出细微的声响,逐渐近了。
江涉几人抬起了头,正对上一双蛇目。
元丹丘惊道。
“好大的蛇!”
这蛇蟒身形极大,有两丈长。他坐的紧了些,把太白避在前头,自己离江先生更近,元丹丘最怕这些山里的长虫,早些年被咬过。
当然,眼前这位显然是灵蛇。
蛇也看见了人,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色,直到看到了一旁坐着的老鹿山神,才意识过来。
蛇身低伏,口吐人言。
“见过神仙!”
又问:“神仙这是来……”
老鹿山神连忙起身,匆匆避让,笑说:“不过是指点一下调养灵果的法门而已。你若称我为神仙,真是让人笑话了。”
老鹿山神摇摇头,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前的江先生,感慨道:
“在江先生面前,谁又能称神仙呢?”
江先生……?
蛇蟒心惊。
这位鹿神在他眼里就是神仙一样的人了。
鹿神曾同它们这样刚启蒙开智的野兽,随口提起几百年前的事,仿佛亲身经历。讲起调理地脉的办法,就如同真当过一山之神一样。
这样厉害的人物,起码活了几百年。
却说“在江先生面前,不敢称神仙。”
蛇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什么修为?
它颇有灵性地看了一眼那青衣裳的人,正在饮酒。蛇蟒不敢多瞧,生怕冒犯到,忙低下头。
江涉笑了一声。
“今日夜攀泰山,被人邀来此地避风,倒是占了足下的洞府。”
蛇蟒连忙低伏,嘶嘶作声。
“不敢,小地若能为上仙遮雨,也是这洞穴的运道……”
它机灵了一点,顺势称作上仙,不管是对是错,眼前这位总不至于跟它一个刚开灵启智,可以人言的小妖计较。
蛇妖心中敬畏,不敢叨扰进去。
又知道眼前这仙神厉害,机遇难得,它有点不舍得走。
正两相纠结,身边忽而落下一道声音。
“本就是足下的洞府,足下尽可进来。我们借住一宿,想来足下不介意吧!”
蛇蟒大喜过望。
森然可怖的脸上,都生出了喜气。蜷着身子,恭恭敬敬行到它自己的洞里,找了个地方盘下。这洞府很宽,容纳几人和一条巨蛇不在话下。
元丹丘悚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条巨蛇的脸上,看出了如释重负的欢快。
他拽紧太白的袖子。
又紧张,又有些新奇。
元丹丘心里想,今晚竟有和蛇蟒同席的运道,真是奇了……
江涉瞧着蛇蟒,身上气韵流转,也没什么血腥气,确实是正道修行,唯有腹中可以见到淡淡一抹赤色,再想到老鹿山神之前所说吃到了个果子,他心里有了数。
“足下之前可吃了一枚朱果,尚未炼化?”
对方小心点着蛇头。
声音还有些嘶嘶,“几月前,是曾吃过一枚朱果,幸而得了老神……鹿神指点,调理其中灵韵。”
“只是我资质卑下,还未炼成……”
声音里夹杂着嘶嘶的几句,虽然可以人言,但说的还不如何流畅,仍有野兽的本性。
江涉点了点头。
却没有说什么话。
蛇蟒心中正有些失落,然则,下一瞬,就感觉腹内吃过的朱果逐渐消融,在蛇身内逐渐流转,隐隐有炼化的趋向,清气四溢。
蛇蟒瞪大眼睛,心惊不已。
没有起身施法。
没有诵念口诀。
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问了一声,便就有了。
稍稍提了一句,天地间清灵之气,就跟着奔赴。
蛇蟒身子有些僵硬住了,想着这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是凡人天天说着要求到的神仙……
正想着,又感应到一句。
“凝神!”
蛇蟒连忙盘在一起,学着年老的鹿神打坐。虚心留神的时候,隐约听到那神仙正在与旁边人说话。
江涉扶着酒盏。
老鹿山神说:“这蛇蟒是二十多年前启灵的,借了山中阴气的好处,前不久才能人言。”
“三年前,先生煌煌一言。”
“不只是泰山,连着山间生灵,也得了不少好处啊。”
李白和元丹丘听的满肚子疑惑,忙问:
“什么好处?”
老鹿山神抚须微笑,引着几人看向远方群山,李白不必说,他让元丹丘留心去看。
“请小友细看山中印影。”
“可有人乎?”
元丹丘避着那条巨蛇,抓紧李白的袖子,几人一起站在洞口,远远望下去,天月明净,山中隐隐飘着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不是细看都不会被人察觉。
“这是……”
元丹丘不禁问。
张果老也在旁边看,他扭头看过来,端看那老鹿要怎么解释。
老鹿山神微微一笑,“这些阴神,并不是某一人身死但魂魄尚存生出的神智,而是自然而然,借了地势阴气之利,积蓄而成。”
“说不得几十年后,神智渐成。”
“便为群山之鬼。”
“或也可为土地小神。”
张果老看着那空明的鬼身,月光在其中气韵流转,又见整座山灵性活跃,他心中隐隐生出猜测。
李白和元丹丘盯着那鬼影看,一宿几乎舍不得睡觉,直到天色将明,山中鸟叫响起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天快要亮了。
连忙凑在一起,歇息一会。
猫好奇地看着那蛇,它胆子逐渐大起来了,试图扑住蛇尾。
江涉见了一笑。
等天彻底亮起,一旁休憩睡觉的两个凡人书生转醒,抻了抻腿,打个哈欠,活动筋骨。
“江郎君,你这么早就醒了!”
“两位也起的早啊。”
那两人讪讪,望着外边天色,几乎都快到辰时了,这可说不上早,这江郎君分明是在打趣他们呢!
两人忙把外衫捡起来,把灰尘抖擞下去,重新塞回自己的行囊里。
打开竹筒喝了口水,吃着连两个蒸饼。
一人道:
“也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沉的很,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是极是极!我跟大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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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蛇妖奇谈,寻人不见
两人吃完,收拾包袱,准备离去,继续登山的时候。
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二位下次再来,可莫要在这个山洞歇息了。”
“若是脚程快些,山上应当有个庙子住,若是懒怠些,山下也有普照寺,花些银钱,也能住上一宿。”
“为何?”
两个书生不知所以。
他们稀奇地看过来,目光探究。这地方又能避风,又宽敞,再好不过。
而且还不用花钱。
江涉笑了笑,昨夜的杯盘自然是被他收起来了,怀中趴着一只困觉的黑猫儿。
他似乎是在说玩笑话,道:
“两位不知,这是山上蛇蟒住的地方,昨夜便回来睡觉,见到洞内有不少人气,才躲了出去!”
“昨晚人多,蛇蟒才避了出去。但总不会一直有这样的好运道。”
“等下山后,同那张五郎也当说一声!”
两个书生心里一惊,随即笑开。
“江郎君是在说笑?”
“未想到江郎君这样气度的人,也会善谑,哈哈……”
“山上蛇蟒能有多大,才会住这么大的地方?恐怕真得是张五郎梦到的那条巨蛇才能住下吧!”
两人说到这,心里忽而有点紧张。
张五郎梦巨蛇,捡到蛇蜕,就是在这山洞里。他们昨晚也住在这里。
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
一人话锋一转,呵呵笑说:“不过江郎君所言也有道理,下回我同张五郎说一声,再不住这地方了……”
“对!我也替二郎记着。”
两个书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外面鸟叫不断,天色大亮。
“江郎君,那个……我们先走了,就此别过。”
“要真是江郎君说的那样,那几位也尽早走吧,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两人说着。
他们心里也没多信,不过是觉得瘆人,要说是多害怕,或是真信有条巨蛇回来,也没有。
要真是有那么老大的蛇回来,怎么会怕山洞里这零星几个人?恐怕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够那巨蛇吃上两天的!
两人告别,提着包袱走了。
江涉把李白和元丹丘叫醒。
“太白,丹丘子,我们回去了。”
李白朦朦胧胧醒来,推了元丹丘一把,两个人发现那森然的蛇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又搓了搓脸,望见清晨的泰山。
一阵山雾弥漫。
仔细去看,却是再也见不到鬼影了。
观过了夜中泰山之景,心里大概有数。
几人下山。
……
两个书生出了那山洞,附近的野草有些倒伏,两人没在意。
泰山是五岳之首,天下名山,时常有人来往。昨晚山洞里又住了几人,说不准是那几位晚上出去撒尿,把草踩平了。
走着走着,方大停住脚步。
“怎么了大哥?”
另一个书生问。
“你身子不舒服?总不能还在惦记昨天被吹飞的布巾?我就说,早该扔了,家里再如何,买个新布巾的钱总是有的……”
方大摇摇头,没说话,指着地上一处,被压的翻折的草茎。
“二郎,你看看。”
“这草被谁踩了?”
头上挨了一记,方二才仔细看那野草。像是被什么庞大的野兽压过似的,倒伏一片。只有狭长的一条,旁边其他野草都是好的。
他心突地一跳,不再说话了。
他大兄在旁边说。
“你说……那江郎君说的,会不会是真?”
两个书生都是心惊肉跳,立刻转身回去,回到山洞那边,想要问问具体是何种情形。
“恐怕真有蛇蟒。”
“幸好捡回一条命……”
“未想到我和大哥也能碰到这种神鬼之事!”
“对,快去问问江郎君,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定清楚!”
两人背着包袱,一路折返回去,这草全都折倒,他们走在山路上倒是容易许多。
走了一刻钟还多,兄弟俩终于跋涉回那山洞里。
却见山洞中空空如也。
只有中间的空地,还攒着一点柴火,烧了一夜,已经烧尽了,被人熄灭了去,留下一地草木灰,旁边有几个小小的爪印痕迹。
哪里又有人呢?
……
……
江涉正在山下,擦着猫儿的爪。
这猫之前就很喜欢钻到灶膛里面,蹭的一身是灰,如今也是这样,见到人要熄灭柴火,就跟着也帮忙。
不怕烫似的。
“已经干净了……”
猫声音小小的。
江涉松开猫儿,抖了抖袖子,地上就出现了两辆马车,马儿不明所以,发现地方变了,嗅了嗅鼻子,低头吃草。
一路慢悠悠回去。
山上还冷着,走到州城间,肉眼可见到,街上行人春衫薄了。
年轻郎君换上了鲜亮的衣裳,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遇到有气度容貌姣好的娘子,不由驻足,装作是议论诗书文章,不经意地多看两眼。
等年轻娘子快要走了。
才鼓起勇气,叫住对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踟蹰了一会,连耳根都涨红了。
身后狐朋狗友们一阵取笑凑趣……
知慕少艾。
江涉瞧了一会热闹。
见到走到巷子口,老远就能听到街坊们聚在巷子口树下议论闲话的声音,还能嗅到,坐在摊前,吃了一碗饽饦。
摊主还是那人,看着老了一点,脸上生出皱纹,皮肤被晒的更黑。
见到李白和元丹丘,招呼一声。
停下收摊的动作:“两位郎君可要吃碗饽饦?”
江涉数出钱,一人吃一碗。
摊主眉开眼笑,只是如今确实要收摊了,数了数人数,备料不够,又去附近的酒肆借来,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饽饦被端了上来。
“几位慢用。”
江涉又数出几文钱,买了两串炙羊肉,和猫儿分着吃。
猫垫着干荷叶,眯着眼咬着吃。
旁边的摊主用巾子擦着手,收拾摊子,忽而见到这一幕,又看了几眼对方的衣衫、模样。
过了一会。
摊主将信将疑,问:“郎君之前是不是常在巳时收摊前用饭?”
江涉点头。
“好久不见。”
摊主松了口气,“我就说郎君面善,果真如此!可是江郎君?算了算得有三年不见了吧?”
江涉笑起来。
“是啊。”
摊主打量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和记忆里一样,这三年过去,连旁边的李郎君、元道长都看着都稳重了点。
江郎君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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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别离赠灯(+19)
重见老食客,摊主很是惊喜。
他说:
“我记着江郎君之前总听柳先生说书,柳先生如今可发达了,有个当官的专程请柳先生去说书,给了好些匹绢。”
“离开兖州之前,柳先生还念着郎君,说郎君帮了他大忙,给了他一场造化。”
摊主带着好奇,问。
“那是啥造化?”
江涉笑道。
“柳先生客气了,在下一路东逛西逛,听了不少故事,不过是给柳先生说了几个听听。”
“当时随手写的,都是粗泛写写,说个大概,真正把那些故事串起来,讲的绘声绘色的,还是柳先生自己。”
摊主也不知道啥故事不故事的,他对柳子默说书的那些史话不大感兴趣,这边隔得远,他耳背听不太清。
进去酒肆听要花钱,后面柳子默去酒楼了,更是要花不少钱。摊主一次也没去过。
摊主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又笑问:
“郎君这三年是云游去了何处?”
江涉想了想,答说:
“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几人用过饽饦,慢悠悠走回家中,正赶上一群孩子骑着竹马,啊啊啊啊地在巷子里冲锋,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个一脸兴奋的小胖子。
“哎呦!”
小胖子摔了个屁股蹲,他爬起来,拍了两下身上的灰,揉了揉屁股。四下环望了一圈,自己也没撞到人,怎么还能跌一跤。
忽然眼睛一亮。
“江先生!”
江涉笑应一声。
身后有同伴招呼一声:“樊二,过来了!”
小胖子顾不上,摆了摆手,威严道:“你们先去吧,本将军有要事,一会再说。”
再看向眼前青衣人,他眼睛亮晶晶的。
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先生你醒了!”
他把竹马拿在手里。
说是竹马,实际上就是个长竹竿,原本是他家晾衣的杆子,后面他爹又寻来了一根新的,这根没用,随便让他拿来玩,小胖子很快得了利处,玩的兴奋忘我。
江涉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和之前一样胖,高了不少。
“你也长高了啊。”
小胖子眯起眼睛,咧着嘴乐,心里暗自高兴。
他连竹马也不想玩了,攥着长杆,兴高采烈跟着先生回家。
他嘟囔着说。
“小禾长得最高,足足比我高了四寸,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那么高,我娘说女孩这个岁数长得都快,以后我就也能长高了……幸好舟哥比我矮一寸。”
想到朋友比自己矮一点,小胖子很快又平衡下来了。
江涉推开院门。
精怪们轰然作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江先生回来了!”
“后面还跟了个人……”
“樊二还是那么胖!”
“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长长条条的?”
这些精怪倒是话多,江涉笑起来,低头对着小胖子说:“我们离开后,钥匙就放在外面那剑鞘里,随时可以过来。”
这宅子已经被元丹丘买下来了,真是有钱。
小胖子一惊。
“江先生要走?”
泰山就在附近,江涉道,“偶尔也会回来坐坐。”
看出小孩有点难过,眼睛霎时间就红了,憋着嘴忍着不哭。
江涉摸了摸他的头,胖小孩脑袋上的灰都干净了不少,被拂落下去。
他温声说:
“可能就要辛苦你们帮我照料它们了……”
“不辛苦!”
“那可能也要劳烦你们。”
小孩噙着眼泪,拽着江先生的袖子,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年纪太小,又在巷子里长大,还不知道分别是什么。
“我会做好的。”
眼泪还是掉下来,小胖子抽抽噎噎着说。
“旱的时候皂荚树得浇浇水,要是雨水太足了,还得疏水,小禾他爹懂这个。屏风经常落尘,得擦干净,舟哥擦的最干净……”
“还有那些耗子,我会把饭分给它们,不让它们饿死的……”
这样井井有条。
小胖子又抽抽噎噎,抬起通红的眼睛问。
“江先生什么时候走呀?”
江涉叹了一声,改了两天。
“再过两日吧。”
小胖子点点头,想着还能再见到两天,心里又好受一点,又很难受似的。
低落的回了家,原本能吃三碗饭,伤心的只能吃下一碗,他娘还要给他盛饭,被他摇着头拒绝了。
纪娘子吓了一跳,仔细观察,才发现儿子眼睛有点红,还有点肿。
“外头有人欺负你了?”她攥紧木铲。
小胖子摇摇头。
“没有。”
纪娘子松了口气,把木铲放到一边,抚了抚儿子胖乎乎的小脸,问:
“那是小禾舟哥和你吵架了?”
小胖子低着头。
“没有……”
他眼睛很快又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哽咽起来。
“江先生他们要走了!”
“江先生回来了?”
纪娘子以为江先生早就走了,只留下李郎君和元道长在鬼宅里,时不时还有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丈来探望。
小胖子又不说话了。
这是他们的秘密,连爹娘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就把这消息告诉给另外两人。
江涉临走当日。
两匹马套上车,两辆马车上装着不少东西,元丹丘驾车。三个小孩就站在巷口送行,眼睛红彤彤的。
江涉想了想,取下马车上系着的灯。
这灯还是从王家拿来,当时江涉借了一点火息,烧死了那画皮鬼。
刺史之子罗六郎,曾经想要花三百贯买下,江涉也没应允。
递给他们。
这灯漂亮,骨架扎实,里面的一点火油这三年也没添过,却也没灭,不知缘由。
想来可以让小孩多玩一阵。
“这个给你们。”
小胖子,小禾,舟哥三个小孩,蔫蔫接过来。
看这漂亮的灯,眼睛稍稍生出神采。
他们望向马车,追着向前走了几步,看着马车逐渐驶远了,最后连马车的背影也消失了。
回到爹娘身边,纪娘子见他们手里捧了个漂亮的灯,惊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
小胖子低着头:“江先生给我们的。”
“嚯——这东西可贵,怎么说也不得二三百文,江先生这样大方……”纪娘子说着,见到几个孩子眼睛红彤彤的,心里也叹了一声。
她抚了抚三个孩子的脸。
纪娘子狠狠心。
“婶婶今天给你们做鸡肉吃,你们要怎么吃?”
小胖子高兴了一点,跟他娘提出要求。
“炙黄鸡。”
另外两个孩子也红着眼睛点头。纪婶婶做的炙黄鸡他们吃过一回,特别好吃,可惜花椒贵重,纪婶婶也不常做。
马车上。
江涉收回心神。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他们将一路行到越州,中间往杭州天目山拐一下,看看镜尘山如何。
猫缩着睡觉。
猫儿的觉,白天格外多,总是夜里精神。
江涉坐在车里,车帘掀开,望着坊墙一道道远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自己做的那本手札。
三年未见。
也不知道上面又记了什么东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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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山神言,求道不成如何
上面果然又多出不少字。
粗略一看。
有县里的林姓的人家,遇到了水君问路,得到一个荷包作为感谢。夜里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是颗价值昂贵的珍珠,莹然如月,卖了几十贯钱,全家发了一笔大财。
那日腾云离去后,云梦山两个小弟子发奋图强,学会了飞举之术。
水君四处寻人,懊悔那次怎么没有厚颜相问。
零零碎碎记了很多。
还有皇帝命人作画的事。
“开元中,帝封禅泰山,见仙者乘云而过。群臣皆贺曰:‘此乃盛世之召,圣主之德也’帝遂敕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召吴道子,图其祥瑞。方点睛,绢帛忽自焚,不见仙踪。”
“玉真公主闻之,谒司马承祯问玄。”
“对曰:‘仙人姿仪,非丹青可状。昔张僧繇画龙点睛即飞,况真仙乎?’公主怅然若有所失,遂独往天台山,随承祯入道清修。”
……
“先生!”
江涉正读着,忽而马车外传来声音。
城隍、文武判官三人,穿着官袍,从神像中飘了出来,行走在人间,恭敬送上一程。
日游神平日格外关照那条巷子,见到两辆马车离去,飘下来一听,正听到三个孩子肿着眼睛嘟嘟囔囔说话,说着什么江先生走了……
他立刻报去给城隍。
城隍匆匆赶到,抬手行礼,笑道:
“小神才知,先生今日离去。且来送送先生!”
江涉把那手札收起来,笑道。
“城隍太过客气了。”
“先生云游到我兖州,也是我兖州的福气,”城隍笑说,“先生留的那法令清正,莫说是等闲阴鬼,就算是邪魔恶修,也不敢在那一片造次。”
江涉一笑。
他道:
“我如今离去,院中还有几个小精怪,懵懂无知,初入道途,还请城隍关照一二。”
城隍连忙应下。
“这个自然!”
既是与先生相熟,随手照拂一二,也是应当。
城隍不仅知道那几个闹鬼作祟的小精怪,甚至还知道和江先生相熟的几户人家。
那小胖子流着鼻涕,戴着傩面,跟着小伙伴扮鬼神驱傩的时候。都不知道真正的鬼神,日游神和夜游神在半空中望着他。
江涉道谢一声。
又说:
“除此之外,我还留了一副剑鞘守门。那赤刀将军性情顽劣,若是行了恶事,城隍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宽恕,重重教训便是。”
城隍眯着眼回想。
三年前他曾拜访先生的院子,是见到个有些跋扈的将军模样精怪,心里有了数
“小神领命。”
他和文武两位判官跟随在车马旁边,一路送出了城。
守城的官兵验了过所。
扫了一眼,有点惊诧。
“这位郎君,你们是开元十三年来的,上次还是在洛阳,怎的忽然到了兖州?”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江涉,若不是这几人衣衫看着不似寻常人,又乘着马车,官兵早就把他们拿下了。
江涉不慌不忙。
“你再看看。”
官兵耐着性子再看,不知为何恍了下神,这下再去看,便看到上面有详细的文字、勘过记录……一应俱全。
诶?
刚才有这些东西?
官兵抖了抖,仔细又看了两眼,才把过所还过去,摆摆手,放几人出城。
“真是邪门了,刚才竟还眼花了。”
马车出了城。
江涉道:“就送到此处吧,城隍别过。”
城隍身形虚虚,一身威严官袍,拱手道:“他日再与先生相会。”
江涉也认真回了一礼。
“他日再会。”
城隍负手而立,春风吹折鬼神的衣袂,一直到马车走远,看不到最后的影子了,他才收回视线。
叹了口气。
文武判官就站在他旁边。
城隍判官感慨:
“仙神云游,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
像他们这种身死后被封成的鬼神,终其一生,固守一地。城隍远远望着已经看不见的车马,心中难免生出追寻大道的念想。
然而,大道何其艰难?
罢罢罢!
城隍又望了一眼,转身带着两人离去。
江涉已经远去,城隍还是说出心中的敬称,私下里不再称呼先生。
“走吧,也该往神仙住处那边走一趟,不负所托。”
……
巷子里。
正从剑鞘里钻出来的赤刀将军打了个喷嚏。
离了煞星,他显得有些兴奋。江涉走的时候没带上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回事,赤刀将军也在剑鞘里缩了两日,生怕煞星想起他。
今日终于走了!
门外三个孩子蹑手蹑脚敲门,探着脑袋左顾右盼。
赤刀将军腾地现身,居高临下望着三个豆大的小孩,声音威严:
“你们来做什么的?”
三个小孩吓了一跳,他们之前已经见过这将军几次,不那么害怕,这回没有哭,只是怯生生好奇望着,让赤刀将军颇为失望。
三个小孩犹豫了下,小胖子被推出来,挠了挠脑袋。
“将军好,我……先生走了,我们过来看看,顺便给院子里洒扫一下。”
说着,胖小孩还仰起头,目光露出羡意。
“将军真威风呀!”
赤刀将军一怔。
他抚了抚虚幻的长须,自得道:“咳,本将军一向如此……”
……
……
车马一直走着。
出了城外不远的地方,江涉抬头望了一眼。
远方有个不大的庙,修的工整漂亮,唯有面前是个土墙,和三年前的热闹不能相比,如今也只有零星七八人在庙附近踏春。
还有几个小小的人点,坐在那土墙前,誊抄着什么。
元丹丘诧异。
“石神娘娘庙前还有人啊。”
李白也眯着眼睛细看,看出是个道士,想起来:“这是秋齐秋道长啊……”
老鹿山神也看过来,瞧着那求道人。
微微颔首:“能坚持求道,就比其他人不知高了几何。”
李白问:“秋道长可能学来?”
老鹿山神仔细想了想。
没有欺瞒,或是搪塞,与他们如实道来。
“向来修行中人,难遇正法,难遇名师。但即便侥幸得到了正法,也少有人能修行到最后,或有因缘难舍,或资质不足,或遇魔考……”
“真正一直走在大道上的,万中无一。”
“何况仙法高妙,许多人也只不过是凡人罢了,就算见到,也难以修持。”
“真正能否学到,学到几分,却不好说。”
元丹丘听着,心有所感。
老鹿山神见到。
微微一笑,又说:
“不过,既能走到求道路上,便是天生有幸于我。能够得道,固然欢喜,是我收获,是我修行。”
“可谁说,求道不成,便不是收获,不是修行?”
李白和元丹丘都受教,认真听了起来。
老鹿山神目光温和望着两人,他面目极为苍老,微微一笑间,更是须发如雪,已经走过无数春秋,求道八百年。
声音却有旷达之意。
弯眼一笑。
“就算最后求道不成,也不过笑笑,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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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找仙人、学仙法、得道成仙
听的两人心头砰然。
中午歇脚用饭的时候,李白拉着元丹丘,又从箱笼里找出葛洪所写的《神仙传》,又找出两本道经。
捧着读了起来。
江涉见到,把马车行路的时间往后挪了挪。
今日本是要西行四十里,抵达任城驿。若是没到,也没什么,无非是宿在荒野,静静听着草木生长的声音,也有野趣。
江涉坐在火堆前烤火,把包袱里的蒸饼热热。
这蒸饼实际上更像是后世的馒头或者包子,这几个是肉馅的,稍烤一烤,掰开汁水都要流下来。
猫看的眼馋。
江涉微微一笑,给猫儿找出个小碗吃,他自己悠哉游哉吃着。
忽然心有所感,想了想,没有阻拦。
……
……
“师父,这真行吗?”
亳州。一对师徒行走在山道里,不久前下过一场雨,山路颇为泥泞,两人只得卷起裤腿,把鞋履提在手上,踩着泥路走。
“有什么不行的?”
那师父随口说,不看挽起的裤腿和衣袍,还真生的仪表堂堂,眉清目秀,是个伟丈夫模样。
他漫不经心道:
“你师父我已经看过了,那古籍上说,真有仙人可以离魂外出,神游天地。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神,也可唤作神魂出窍。”
弟子大惊。
质疑起来:“魂都没了,那不就是死了?”
“胡说八道!”
师父斥责了一声,“按照古书上的说法,神魂离去,身体仍然留在此地,你切记帮我照料好。”
弟子不情不愿地点头。
他们身上挑着包袱,里面是衣裳、干粮还有一些用具,几本师父宝贝的不行的古书。
据说都是成仙的妙法。
也不知道从哪读来的书。
师父自称活了几千年了,这些书都是那时候积攒下来的,可那时候要么用兽皮,要么写在绢帛上,要么写在竹简里,哪有纸啊?
弟子如此腹诽着。
他也不知道师父修了多少年的道,活了多久,反正感觉不久。
神仙哪有这样的?
他才跟着学了三年道。第一年就后悔了,上山清修哪有下山好,他娘还病重,本该尽孝膝前,是师父一直拽着他,说什么修行人应当远离凡世,硬是把他拽回山里……
三年待下来。
没想到他师父还真有点本事,照着一本《云梦衍气》学了不少东西。
可以飘然而飞离数丈。
惹来不少本地官员、文人墨客,一州富户吹捧拜师求仙,但师父只收了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强扭的瓜比较甜。
甚至上面还有一阴神离身之术,师父大感兴趣。
仔细钻研了几年,终于有所功成,可以一试。
真是造孽……
弟子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他背着包袱,心中怀念着毫州那些热闹,如今是仲春,天气暖和下来,城里那些年轻娘子们开始踏青出游,那些郎君们也经常设宴,要是在山下,少不得邀请他去。
怎么就偏要修道。
弟子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他师父浑然不觉,兴高采烈走在最前面,两人又爬了两个时辰,终于跋山涉水,走到了他师父说的一处风水宝地。
一个山上的洞里。
平平无奇。
弟子累的满头是汗,把挑在肩上的包袱放在地上,也不顾脏,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脚上腿上都是泥,他正想要去找刚才看到的山溪冲去污泥。
就被他师父叫住了。
“别走,一会我将打坐,你在这等我七日,不得离开半步。”
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脏泥。
“我还没洗脚!”
他师父面露不悦:“净想着洗脚,等你修为有成了,道身圆满,尘秽自避,那还用得着洗脚?”
弟子低着头听训。
心里想着,不等他修行圆满,早就先死了,哪有得道的那一天?
也就他师父比较痴。
换做是他自己……弟子卜阳想着,他学点厉害手段,能像师父一样在天上飞,十丈那么高也摔不死,就已经是神仙了。
到时候,县令不得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他?
说不准还能收个当官的徒弟,一世荣华富贵就有了。
师父在旁边问。
“可带了吃食?”
弟子回过神,把包袱扯开,露出里面的胡饼、腊肉、水壶。
“都带了。”
他师父点了点头,知道徒弟饿不死就行。他不顾脚下还踩着污泥,盘膝而坐,重新在怀里摸出自己宝贝很久的《云梦衍气》,仔仔细细翻过一遍。
每每看着,都觉得厉害。
也不知道上面提到的云梦山在哪。
静心读过一遍,他抬起眼皮,对着弟子说:
“仙山难得,仙人难遇。今日我便出神云游,肉身留在此地,你要悉心看护,可知道了?”
弟子点头。
“师父,真能成吗?”
他还能没见过能有人神魂出窍,就见过死人,确实是没魂了。
师父瞪他一眼。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今日我便寻仙而去,我之前卜了一卦,此行必然觅得真仙,上上大吉。”
“若过了七日,还见我神魂不归,那就说明,我已随仙同游,位列仙班,你便可将我的肉身焚烧了,自己下山回去。”
弟子听着点头。
他师父卜卦是比较准,城里的富户求问子女缘分,他师父一口就道出是那富户不行,让那富户在宾客前丢尽了面子。
师父又强调了一遍。
“七日为期,切切切!”
说完。
便趺坐,闭上眼睛,依照古书上所讲的阴神出窍。
行通法脉。
弟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师父一动不动,他也不敢出声打扰,抱着胡饼啃了两张,灌了一肚子水,甚至闲得无聊把已经干在腿上的泥巴抠去。
师父还是没有动静。
弟子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师父睁开眼睛,这么久了就算在修行,也该腿酸动弹一下吧?
他想了想。
屏着呼吸,走上前,轻轻碰了师父一下,不见对方动作和斥责。
过了一会,弟子在鼻下探了探。
一息。
两息。
十几息过去了,始终没有感受到呼吸均匀的热气。
弟子大惊,脸色骤然变的煞白。
死了!
他师父修行了那么多年,成天念叨着找仙人、学仙法、得道成仙、逍遥天地,终于把自己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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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云梦衍气》+1
李玄正在山林间云游,乘风而去,漫游天地。
真是痛快!
从他四下望去,离地二三丈,自然不算是高,但天地间的风息就从自己身边掠过,满目山河,初青一点绿意,真是快哉!
一连过了许久的瘾。
李玄才从这忘我的畅快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
自己该去找仙人了。
他一共也只有七日时间,七日不归,要么得道成仙、位列仙班,要么就死了。
这阴神出窍的法子,按照李玄如今的道行,十年才能施展一回。
必得抓紧时间,耽误不得。
他念头一转,干脆顺着卜出来的卦象,一路行了过去。
……
……
江涉趺坐在地,抚了抚正在吃蒸饼的猫儿。
旁边李白和丹丘子正在读着道经,老鹿山神笑看他们念着道经,时不时抚着须子,指点两句之前读过更古的版本。
“错矣!”
老鹿山神摇摇头,听着两人念到“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便开口纠正。
“我们那个时候,读的还是‘大器免成’有的人读作‘曼成’,实际上也是一个意思。”
李白和元丹丘同时抬起头。
“免成?”
一字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鹿山神悠然笑说:
“最圆满的道,本就浑然天成,何必后天施为,刻意雕琢?”
猫对他们说话充耳不闻,埋头吃肉,专门挑着蒸饼里的肉馅吃。
江涉原本静听他们议论,此时却忽然抬眼,说了一句。
“有客来了啊。”
山神闻言,凝神感应片刻,却一无所获。两刻钟后,才感应到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靠近,像是阴魂。他心中讶然。
李白跟着抬头一起张望,找了半天,不知道客在哪里。
和元丹丘面面相觑。
又过了半刻,李白才见到一道飘摇的身影渐渐行来,虚虚幻幻,身着广袖长袍,面目俊朗,打扮的像是古时方士。
他指给元丹丘看。
又拉着他与山神,低声笑道:“我有一个主意……”
……
……
李玄顺着卦象上的指引。
一路飘着行到了兖州城外,这是官道旁的一处空地,不远的地方就是郁郁山林。
附近坐着的有四人。
一个青衣人低头跟着猫儿分食蒸饼。
两个二三十岁的青年坐在不远处,捧读道经。还有一个老者在一旁从容指点。
“世间最方正之物,反而无棱无角;最宏大的声音,反而寂静无声;最恢弘的景象,反而无形无迹。故而最完满的道,亦是浑然天成,始终如一……”
“所以称,大器免成。”
李玄听得入神。
他读过道经,上面写的都是“大器晚成”,却不知还有这样的说法。
可细细一想,竟觉豁然开朗,与前几句隐隐呼应,融会贯通,仿佛本就该如此。
李玄打量着那老者。
对方一身广袖长袍,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瞧着至少有八九十岁,言谈间却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恍若亲历。
这样的人物,岂是凡俗?
李玄正要上前拜见,心头却忽地一动,生出再卜一卦的念头。
噫?
竟是“下吉”。
怎会如此?
他心里奇怪起来,再要卜算,心神却有些经受不住,疲累难以维系。
环顾四周,也不见其他异象。
正犹豫是否该去别处寻访时,那一直埋头吃饭的黑猫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通透澄澈,似乎通晓人性。
猫妖?
李玄停住脚步,沉吟片刻,还是上前走去。走到江涉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足下……可是能看到我?”
江涉微微颔首。
李玄没想到这人这样平静,他又问:“不知此处可有神仙?”
“扑哧——”
不远处。
正低头读道经的李元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他们解释的老鹿山神,也不禁莞尔,抚须望过来。
李玄心头一跳。
见到他们这样,他再度打量起那青衣人。蒸饼已经吃完了,身边的黑猫舔着爪子,一下下擦着脸。
地上尘土重,几人身边都是土砾碎石,唯有那青衣人身边干净的很。
尘灰不染。
清净如洗。
真像他对徒弟说的那样,道身圆满,身不染尘。
是仙人耶?
他当即收敛心神,目光灼灼看向青衣人,恭敬问:“在下李玄,一路寻仙而来,循着卦象游神至此。”
“不知……可否请仙人传法?”
江涉失笑。才见一面,哪有直接开口求传法度的?
他道:“却也无法可传。”
李玄却不死心,他修行多年,才学会这阴神出窍,十年方能用一次,错过了这次机会,再要寻仙,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在下……可否随君同行一程?”
江涉对此不大在意。
“随你。”
李玄松了口气,他坐在一边,静观几人。
看到一旁的两个青年人正在说话,时不时看他一眼,再想起之前的笑声。
很难不想到,这两人也能看得到他!
他走上前问起关于神仙的事,李白倒也坦然,跟他说自己是在开元十三年遇见的先生,一同云游,听的李玄心生羡意。
“几位要往何处去?”
“越州。”
“越州山水好啊。”李玄没有去过越州,也跟着说些之前听到的关于越州的事,势必要挑起话头。
他笑问:
“在下李玄,巴州人,不知几位是何方人士?如何称呼?”
“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
李白又把这些话说给元丹丘。
元丹丘便对着李玄旁边的石头说:“贫道元丹丘,字霞子,是个道士。”
李玄才知这人见不到他,默默往石头这边挪了挪。
举动落在李白眼中。
三人闲聊片刻,稍稍熟悉了一点,李白问他。
“你这是神游出窍?”
李玄诧异。
“太白也知此术?”
李白笑了笑,瞥了元丹丘一眼,“我们也曾跟着先生一起神游天地,不过……似乎跟你如今大不一样。”
自然不同。
李玄心道,这是他从那本《云梦衍气》上学来的道法,精微高妙。
他也有些自得。
笑道。
“我这是从一本古书上学来的道法,修了多年,才有所小成。”
“如今我与君相对而坐,在兖州山水神游一程,但实际上,肉身则是在数百里之外。居在深山之中,无人打扰,由徒弟替我照看。”
“神游天地,便是如此了。”
李白听的兴致盎然。
“不知是什么古书?”
李玄不吝分享,下意识想从怀中摸出那本古书,接着才想起来,自己是阴神的状态,身无长物。
他干脆简单口述。
“是我偶然得来的一本古籍,叫做《云梦衍气》,上面记着许多道法,精微深奥……”
他正说着。
忽而见到,李白和那老者都抬起头来。
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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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不把春秋寒暑放在眼里
李白打量眼前这叫李玄的人,对方面目俊气,举止随性。他不修道法,看不出这人和云梦山有什么关系。
于是干脆问。
“你见过云梦山的弟子?”
李玄一惊,抬起头问:“太白竟知道云梦山?”
李白见他这样子,心里思忖起来,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元丹丘和老鹿山神,又道:“我们去过云梦山。”
李玄连忙请教。
“云梦山可是仙山洞府?不知是在何处?”
李白放下书卷。
“就离洛阳一二百里,山下就是朝歌旧址。山上相传是昔日鬼谷子隐居之地。我们同先生一起去做客。”
李玄未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机缘。
不仅遇到了仙道高人,还得知了云梦山在何处。只这两样,便是大收获。
“几位同云梦山的仙长有旧?”
李白莞尔。
元丹丘瞥了他一眼。自己悄悄去问旁边的老鹿山神,和山神低语起来。
李白心里觉得有些妙。
见到了云梦山众人称呼先生为“前辈”的样子,被眼前这人一问,他才想起来,云梦山在外人眼里,也是仙家洞府,高深莫测。
他沉吟了片刻。
想着道:
“当年先生同云梦山的几位相识,我们在洛阳结缘。后来青云子邀请我们去山上一观,索性就走了一趟,听了些故事,观过了山巅云海……”
“如此说来,也算是有旧。”
身影虚虚的李玄听着。
他看眼前说话的年轻人神情,不像是对仙山洞府的崇敬,也没有对仙道的敬畏,反而更像是同朋友谈笑。
李白继续道。
“不过你要是到云梦山,也未必能见到山上的修行人。”
“山上常年被一道屏障遮盖,并不显露于人间。不过,我看你既然已经能阴神出窍,想来是学了道法的,没准也行。”
元丹丘坐在旁边。
他请教了老鹿山神,又听太白吹嘘了一会,大概知道那阴神问的是什么。
元丹丘对着那石头,状若不经意,说。
“岂止是有旧。”
“他们云梦山人,不说年轻弟子,便是青云子,也还要唤先生一声前辈!”
李玄听的大惊。
云梦山的仙长,还要称呼对方一声前辈?
那是何等修行?
他又望了一眼那青衣人,对方正在和猫玩,趺坐在草地里读书,春日下午的日光照在一人一猫身上,金灿灿镀上一层金边。
看着年岁不大。
很年轻,不过二十几许人。
他好奇,问李白,“不知仙人修道几度春秋?”
李白不语。
“了解太多,反而对修行无有益处。”
李玄曾经在《云梦衍气》中,看到那位道号怀真的道长说过,真正修行得道的人,不把春秋寒暑放在眼中,几十年上百年过去了,还能容颜依旧,气韵不变。
见世事、见青史,依旧本心纯粹。
李玄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青衣人,他心中忽而生出一种感觉。
没准……这位就是这样。
李白对他能够神游天地很感兴趣,拉着他细细询问。
李玄叹息。
“书上说是阴神出窍,我修行多年,近来才修成,如今不过是初次尝试,也不过七日为期,若寻不到仙人,只能等十年后了。”
“十年方能用一次?”李白问。
“是这样啊。”
“我让徒弟守着我的身体,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山洞,免得让人打扰,损坏身躯,不然可就糟了。”
见几人不大懂,李玄解释说。
“阴神出窍时,身躯和死人没有不同,无知无觉。我修为不高,靠周身气韵维系,才能维持七日。”
李白听的好奇。
他回想着在王家神魂出窍的时候。
感觉也不是这样,他还能感觉到裴则一直探着自己的气息,不小心把自己碰摔在地,当时是觉得疼的。耳朵里还能听到裴则吓了一大跳,故作镇定跟王家的仆从们解释。
五感俱在,并不是无知无觉。
他心中的疑问说给李玄听。
李玄听了,也奇怪起来,《云梦衍气》上不是这么说的。
总觉得……好似比云梦山的道法更厉害。
老鹿山神在一旁抚须含笑,也不提点他们。
不远处。
江涉就着他们的谈话声,读完了一篇话本,满足地看完。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地上站起来。
“太白,丹丘子,可读完了?”
李白和元丹丘也开始收拾箱笼。
别人都是清晨开始行路,到中午稍稍歇脚,一般未时申时就停下来。要么投店住宿,要么去找官驿住。
他们不同,启程晚,歇息时间长。
走走停停,四处逛逛。
他们的马车上挤不下李玄,幸好如今他是阴神之身,自己在地上飘着,走得也快。
今天行到任城驿是不必想了。
行到将近酉时的时候。
就见到附近有个不高的山头,三两个猎户提着兔子急匆匆跑下山,一直到山脚下,才舒了口气。
远远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二舅,回头得跟村里说说,不能上这座山上去了,山里怎么还有老虎?幸亏我们跑得快!”
旁边还有个少年嘟囔。
“本来还猎了个兔子,都让老虎吃了,它抢我们山货!”
中年男子瞪了他们一眼。
“怎么,你们两个还要去跟老虎说去?”
“一个个都老实些!我们山里人家,能捡回条命就是运道好了,这山你们也不准再去,都给我安生些。多敬着山君!”
两个少年人嗓音拖的长长的,多少是有点不情愿。旁边另一个年轻汉子笑了一声。
少年又嘟囔。
“二舅你不也叫着老虎吗,我看那老虎聪明着呢……”
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记踹。
旁边那另一个少年像是他兄弟,在旁边哈哈大笑,乐的正欢,额头上也挨了一下。
于是刚挨踹的少年就乐了起来。
江涉心思一动,让元丹丘停下马车。他走上前问:
“几位是打猎回来?”
这四人手上还提着兔子,今天运道不好,只猎到了兔子,还丢了一只进猛虎的嘴里,家里还得想着做点别的吃食填腹。
早就看到这两辆马车。
中年男子问:“郎君干啥?这兔子俺们可不卖,今晚还指望着用它做菜呢。”
江涉笑笑。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包油纸,递给对方。
“我们是一路云游,今晚想要歇在附近,听说山上有猛虎?”
中年男子点头。
他接过那有些沉的油纸,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但人家给了礼,他们说的非常细致。
劝说着:
“郎君今晚勤快些,多驶十五里,有个投宿的邸舍可住。”
“虽然一般到酉时戌时就关门,不再接投宿,但店家又不是聋子,在外面拍门,多使点钱,也能进去歇一晚。”
“这山上是真有个猛虎,厉害得很,还是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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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我再陪仙人走一程
李白注意到,江先生肉眼可见,兴趣提了起来。
江涉问:
“几位是在何处遇见的那猛虎?”
中年男子顺着山上被人踩出的小路一指。
“就顺着向上走,便能看见了,那山君刚吃了只兔子,肚子还没饱呢,郎君别嫌俺话多,可得避开!”
江涉道谢。
“客气啥。”
四个人捧着那纸包走了,旁边的少年人探头探脑的。
“里面是啥啊?”
中年男子给外甥摊开,是一包腊肉,他嗅了嗅,笃定说。
“羊肉。”
霎时间,两个少年人都欢呼起来。
中年男子就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炮制这羊肉,先取一点腊肉放稀饭里煮,这样饭都能有肉味。再拿一点切成薄片,最好切的足够薄,一家子都能吃上。
多的得攒下来,过节吃……
……
……
江涉也一笑,他对李白说。
“今晚我与山神歇在山上,你们在马车里睡一晚吧。”
李白立刻道。
“我随先生一同上山!”
元丹丘被太白抢了白,只好跟在他后面说:
“我亦如此!”
江涉干脆便把马车收到袖子里。
天上晚霞瑰丽,几人慢慢行在山上,穿过葱葱树林,偶尔听到流水潺潺声。
半个时辰后。
行到山上,果然在一个高大的岩石后,见到了一头猛虎。
他们几人脚步声被遮掩过,即便是耳朵灵的山中走兽也不会听到声响,那猛虎也还在睡梦中。
江涉瞥了一眼。
“灵智未开,还有些懵懂。”
元丹丘瞧着,他道:“听那些猎户说话,我还以为是个虎妖。”
老鹿山神感慨。
“成灵入道那么容易?”
“浑噩无知,食肉腥膻,大多数生灵也不过是野兽!”
李玄就在旁边,听入心中。
望着那猛虎,心有所感。
亳州那些富户,甚至一县明府,拜他如拜神仙中人,他学了飞举之术,卜卦百灵,会几样神通道法。
但只有李玄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勉强得了全寿的学仙人。
他看过去。
江涉已经找出了酒壶和几个酒杯,几人坐在山间,酒壶就随意放在草地上,酒香弥漫。
这是江涉从张果老那里讨来的百果酒,只有两壶,多的连果老也没有,说是回中条山再让那些猴子们找果子。
那猛虎被这声响吵醒了。
巨大的虎眼盯着这些人看,像是在确认危险。
江涉敲了敲壶身。
从酒壶中自发地倒出一道水柱,有灵一般,钻进猛虎口中,气息甘冽,刚好是一杯的量。
猛虎大醉。
他们坐在山间饮酒,冷风扑面,美酒醉人。
明月升起,清清冷冷的月光映照山林,如同雪光。
身后卧着一只大醉的猛虎。
江涉笑了笑,不由道:
“此情此景,有些像是云梦山济微真人那位弟子的经历了。”
李白和元丹丘也意识到这点。
李白端着酒盏,一笑:“今日且醉他一回。”
身影虚虚的阴神李玄,听到他们提起云梦山,想到自己那本古书,好奇问:“是哪位弟子?”
“他道号明锋。”
江涉抚着怀中精神抖擞的猫儿,按住它不让猫儿寻衅那大醉,鼾声如雷的猛虎。
随意说起三四年前的事。
掌教真人济微同他讲自己的弟子,记忆清晰的就像发生在昨日。
“他们师徒二人也曾如今日这般。”
“仗剑云游,乘风赏月。”
“在山巅饮着美酒,囊中羞涩,没有投宿邸舍,借住在山上的洞穴,与猛虎同眠。”
“师徒同游了三十年,除过妖鬼,杀过山贼,也论过不少道法。”
李玄听的心向往之。
“他日我前往洛阳,来到云梦山,定要拜访这位前辈!”
江涉笑了起来,饮过杯中最后一口酒水。
语气淡淡。
“那已经是将近三百年前的事,那明锋道人,也早就过世了。”
李玄错愕。
江涉又给自己添上一杯,任由李玄追问另外几人,李白在旁边不断给元丹丘转述。他们说起修道和仙事,说起济微真人几个弟子的一生。
生叶,开花,结果。
李玄认真听着,恨不能一同追随而去,游历天下。
几人趁着酒兴,越说越精神。
竟聊了一夜。
直到天边渐渐升起云霞,半边天空都变成了紫金色,金光落在山上每一片树叶,照在几人身上,照着猫儿,照着猛虎。
从山上看。
日出东方。
李玄是阴神,不需要睡觉,只看着太阳的初辉照着山岭,虚幻地落在他身上,心中因此生出一种渺茫的向往。
情愿如此度过一生。
几人睡了一场,醒来已经到了中午。猛虎还在大醉,呼呼大睡,不知要醉上多久。
江涉抱起猫儿。
慢慢悠悠向着原定的路驶去。
随后这几天,他们只是偶尔提到道法,或是什么小术,更多的时候,都是不紧不慢走着,夜里住着驿站或者邸舍,偶尔也借住在农家。
被人占过便宜,也占过别人的便宜。
一直到第六日的时候。
江涉看向李玄,笑着提醒了一句。
“道友该归去了。”
还有最后一日。
李玄心中很是不舍,这短短六天,他随仙人同行,曾与猛虎同眠,坐在山巅饮酒,随意说起仙事。在山上观过日出,行了二三百里路,悠悠哉哉慢慢走过。
见了那样的世界……
这样的经历,极为难得。
他目光再次望向江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知仙人可收座下弟子?”
他心中紧张,说的有些语无伦次:
“或者……也不必是弟子!哪怕是守炉的童儿,洒扫的仆役,驾车的马夫,皆可。不知仙人可愿收下我?”
元丹丘坐在马车前,手中握着缰绳,立刻看过来。
江涉打量他。
李玄生的年轻俊气,一身广袖长袍,性格散漫,意气风发。
六天下来,他的阴魂已经淡了许多。
确实只能维持七日。
这样的人,求道之心坚固。
自身资质上乘,没有名师指引,翻着一本古书都可以修道阴神出窍这样的境界。
可称良材美玉。
可江涉依然微微摇头,道。
“我不会收你为弟子。”
李玄错愕,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又不甘心自己一人回去,不知道途。
他追问。
“为何?”
江涉看得出他急切失落。
免得对方心神恍惚,以后修行再出了什么差错,他耐心解释了几句。
“你道心坚定,资质上乘,一路求道至此,本走出了自己的道,我若强行让你循旧路而行,反而不妙。”
“那时候,你便不是自己了啊。”
“天地间少了一个叫李玄的修道人,未免寂寞。”
“倒不如像这几日,你我同道而行一程,若到了该分开的地方,也不懊悔悲伤,就此分开。不亦可乎?”
“你的缘分不在这里。”
李玄若有所思。
他看着江先生的眼睛。仙人神情淡淡,温温笑着看他。
仙人就站在那里,好像几千年都不会变化。
方听到的那句,“天地间少了一个叫李玄的修道人,未免寂寞。”让李玄觉得奇怪。
古往今来,求道者多如牛毛。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让天地觉得寂寞?
李玄心中升起一种古怪奇妙的心绪,他既为得到仙人认可而高兴,又为无法拜师求道而失落。
江先生这样的人物,也不知世上能遇得几回。
念头在心里千回百转。
最终。
李玄行礼,说:
“还有一日,我再陪仙人走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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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奉命烧去肉身
七日为期,最后一天,李玄跟着车马,又行了一段路。
到了后面,李玄的阴神已经越来越淡。
最后一天的下午,李玄望着远处,在光下粼粼波动的河渠,上面穿行着船只,人头攒动,那是仙人要去的地方。
他行了一礼。
李玄笑道:“我将要回亳州,便不能随仙人一起过去了。”
江涉颔首。
开口道:“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李玄说着,又行了一礼。
他脸上露出笑容,这一趟神魂出游,见到了仙人,听到了云梦山的故事,知晓了具体的地方,收获颇丰。
随仙云游七日,不虚此行。
李玄转过身,飘然离去,满山翠色,映照在他虚幻的身形上。
……
……
“卜阳那小子到底在哪啊?”
亳州。
几个村民艰难走在山里。他们一早上就进山了,漫山遍野的找人,找了一上午,也不知道卜家那小子是在哪。
旁边有个村民,叹气说:
“哎!卜家小子跟着神仙修道,也不知道修出了啥玩意,好好的地不种,非要学什么神仙,真是的。”
另一人说。
“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我家三小子的连襟是县里的账房。听他说,卜家小子可出息了,还见到县里的那些大官,城里的那些公子全都想请他去做客,可风光了。”
有人好奇。
“难不成那神仙是真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我活一辈子也没看见神仙啊。”
几个村民在心里猜测着,都有些惋惜。卜阳那小子长得高大结实,他们还想提亲,替自家丫头问问,没想到三年前忽然就来了个高人,说带人去修道去。
这一去就是三年。
不见人影。
有个村民叹气:“现在好了,他老娘病死了,死前连孩子都没见上一面。”
“害得我们还要进山里找他……”
“这人到底去哪了?”
这片山离村里远,村民只是听说过卜家小子跟神仙学着修道去了,四处在城里问,才知道这么个山名,从来没去山上瞧过。
乡里乡亲一场,来言一声,指望能让卜家小子赶上头七。
现在可苦了他们。
这山这么大,哪能找到人呢?
几人又找了几圈,依然是没有卜阳的人影,偶尔山道上碰见个猎户,几人忙问起来,人家连神仙听都没听说过。
眼看着快到正午了。
找人找的蔫头耷脑,饮了两口竹筒水,忽而有个村民提议。
“不都说神仙厉害吗,咱们在这山上扯起嗓子喊,你去阳面,我们俩去阴面,多喊几声,神仙总能听见吧?”
不说是神仙,只要不聋,多少都能听到点声响。
几人都应。
扯起嗓子,边走边喊起来。
“卜阳——”
“卜家大郎——”
“卜阳啊,你娘过世了——回家看一看吧——!”
……
……
山洞里。
弟子卜阳,抱着腿坐在死人面前。
在他身边,是已经半空的包袱。胡饼还剩五六张,省着够吃二三天,水快喝没了,这山上有山溪,可以饮水解渴。
除了出去大解小解,弟子这几天几乎就没有离开过。
如今已经是第六天,这几天他师父没有醒来。他师父成天喊着找仙人、学仙法,得道成仙。
不知道是不是真遇到神仙了。
卜阳重重叹了口气。
这六天,连这山洞蚂蚁窝里,有多少只蚂蚁他都数清了。
好在就快完事了。
师父求仙如愿,自己也终于可以不在山里缩着,修什么鸟道。
以后好生想想能做什么,县里,县令家的儿子对学仙也感兴趣,之前跟卜阳一向有交情,想要学仙法来着。
弟子困意昏昏地想。
他不比师父,算卦一窍不通,也就学会了认字,会点火法,耳濡目染知道些神通本事。
师父行飞举之术,可离地十丈。他能行在雪面,走七八丈远,不怎么留下脚印。
要教授富贵人家的子弟,应该也行吧……
百无聊赖之下。
弟子倒在地上,用外衣盖着脸,遮着打进来的日光,浅浅眯了一会。
不知为何,他刚闭上眼睛,却听到远处传来些声音。
有些熟悉。
是在叫他的名字……?
弟子想要细听,却好像隔着很远,他走到山洞外面,遥遥望了望,四下环顾,终于找到两粒人,扬起声音。
“我在这!”
……
村民们匆匆赶了过来,满脸汗水,用袖子抹了一把,不断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身月白长衫,头戴巾帻。
打扮的像是那些读书人,脸生的也白净许多,真有些像是神仙弟子了。
他们踟蹰,愣神,有点不敢相认。
嗫喏了一会。弟子见他们不敢认,嘿嘿一笑,说起修道之前的称呼:“王二叔,张七哥,你们来找我是……”
村民们终于回过神来。
张七哥支吾两句,报了丧。
“卜阳啊!”
弟子一怔,他打量着三年不见乡亲人的脸,看到他们目光躲闪。心里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就听着张七哥说。
“你娘大前天病死了……你舅家给她凑了副棺材,过了头七,就要下葬了,你几个舅舅想让你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
弟子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几个村人看见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心里也不好受。
张七哥声音也低了点,他们早就看到这山洞里啥也没有,就一个人在那坐着。头上戴着莲花冠,穿的广袖长衫,可能是个高人。
张七哥干巴巴地说:
“你跟我们走吧,今晚连夜走,刚好还能赶上你娘头七,给她磕个头。”
弟子点头。
他又望了地上的师父一眼,想起对方的叮嘱。
“我明日同你们回去,再等一晚。”
村人不解。
张七哥纳闷。
“还等啥?老娘都死了,趁着天还亮着,咱们下山,刚好能赶上你娘头七。”
“卜大啊卜大,你要修道,这三年都没回来看你娘一眼,咋就这么狠心?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
这一番话,说的颇重,弟子眼睛顿时就红了。
他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想想也是,师父神游天地,整整六天不归,如今已经是第七天的中午了。
想来早就找到了神仙,得道成仙去了。
“那你们等等我。”
“干啥?”
弟子说:“师父神游在外寻仙,叫我在这里看守他,如今已是最后一日,想来不会回来了。”
“我奉命,烧去他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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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附身乞丐
村人吓了一跳。
张七郎问:“人还活着你就要烧了?留点干饼让人吃也好啊。”
弟子正要解释,有村人大着胆子走近那打坐的神仙,瞧了几眼,忽而伸手探了下鼻子下面的气。
惊叫一声。
“这人死了!”
“是成仙了。”弟子说,“得道成仙,都要烧去遗蜕。”
这都是他师父教他的,师父为了准备神游天地去寻仙,已经准备了很多年,自从收下他做弟子,更是日日在耳边念叨。
张七郎问:“那咋整,我身上也没揣着火信,你带了?”
弟子摇摇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之前写好的符箓,贴在师父身上,随后开始念咒,张七郎就见上面忽然燃起火光。
很快,烈火灼灼。
把人烧的干干净净,地上只余残灰。
“真神了!”
张七郎几人都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就是被人凭空念出来的,他道:“卜大你不会也成神仙了吧?”
卜阳擦了擦额上的汗。
“我这算什么神仙,师父说真正的仙人,乘风而去,游乎四海……”
几个村民也没听懂他说的是啥意思,就看到卜阳对着灰堆行了一礼。然后就跟着他们一起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
亲眼见识过火法,村民们隐隐有些激动。
张七郎还问:“卜阳,你跟神仙学法,能让神仙把你娘活回来不?”
弟子摇了摇头。
他还不知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这么想着,就想到了自己的老娘,心情有些低落。
张七郎也知自己刚才话说的太狠了。
安慰了两句。
“你也不知道这事,幸好你舅家牢靠,从头到尾治丧都是他们张罗的,还给你娘买了块饴糖,含在嘴里,苦了一辈子,以后到地底下还能甜甜嘴……”
弟子跟着他们走着。
旁边,有个村民眼尖。
看见个死在草丛里的乞丐,一动也不动,身上脏得很。
指着说:
“你看,你娘至少还有人照顾,死的时候睡在棺材里,总比像这样烂死在山上,连个人也不晓得强。”
弟子顺着望了一眼。
只看到草丛里,那乞丐倒在地上,手边贴着个葫芦,身上还飞着小虫,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渴死的。
心中唏嘘了一下。
他走下山去。
……
……
李玄一路飘回亳州。
神游数百里,七天下来,阴神已经变得极为浅淡,恐怕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彻底消散了。
他一路找回山洞。
行到他找的风水宝地,李玄大笑,扬起声音。
“你师父我回来了!这次真遇到了仙人,真是幸甚!”
他没听到弟子的回话。
李玄失笑,莫非那小子又是在躲懒,已经睡去了?他飘入洞中,打算好生敲一敲那小子的脑袋,免得成天懒懒散散,就知道顶嘴。
却只望见空空的山洞。
里面没有人,地上只留下一堆灰烬和渣滓,还有一点融化的金属,是他被烧化的莲花冠。
李玄大惊失色。
他弟子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还把他的肉身提前烧了?
不是说好了,七日为期吗?
李玄望着那已经烧成灰烬的肉身,头一次感受到无措的滋味。
该如何办?
确认肉身再也无法弥补回去后。
他心急如焚。
浅淡的阴神从石壁中穿过,在山间游荡,焦急地寻找可以依附的尸首。
却只找到一个冬里死在洞中的熊罴,许多死在地上的鸟,半条豺狼的尸首……
走兽飞鸟修道何其艰难。
李玄目光在这些东西面前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正心神慌张时,李玄忽而看见草丛里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他连忙奔去。
却是个死了不知多久的乞丐。
离的近了,就闻到身上一股臭气,细看来,身上附近还飞着小虫,蓬头垢面,看不清脸,不知多久没有洁身了。
若依附在这种人身上……
李玄犹豫,最好还是能找到个端正些的人,干净点的。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四处搜寻无望,阴魂遥遥欲散。
他之前挑中,在这山里修道,是因为地方冷僻,寻常很少有人打扰,就连进山的猎户都少,可以让人放下凡俗之心清修。
现在李玄却极为懊悔。
山上除了一个乞丐,竟然连副尸首都没有!
感到眼前越来越昏花,阴魂更加淡了几分,即将要消散在天地中,李玄再也顾虑不得。
撞入这乞丐尸身中。
一时不动。
……
……
“客船每人二百四十文,货船搭舱百一十文。”
伙计黝黑的脸上露出笑,他看面前这几个人,衣裳鲜亮。都讲是春寒料峭,这风吹在身上还有点寒,那道士披着裘衣,看着就极贵。
“几位可要走?”
江涉问:“何时启程?”
伙计憨厚笑笑,数了数船上人数,答说:
“咱们这是大船,时辰都定好的,不能误了大伙的事,明日一早便走。”
“客舱也是这样,郎君瞧,如今他们正搬着货呢。”
江涉便望去。
昨天下过一场雨,正是风冷的时候,有许多汉子穿着短打,或是赤着上身,搬着箱笼和山货,忙的热火朝天,汗津津的。
他道:
“那就客船吧。”
几人数着钱,找出半串铜钱,递给那船上伙计。对方黝黑的脸上就绽开笑意。
吆喝道:
“几位客人这边走——”
“郎君还带这着个猫儿,哎,生的这样灵性。咱们先把行囊放在船上……”
“附近还有些摊子,几位郎君和老丈可以瞧瞧看看,附近这些东西卖的五花八门的,我敢说,庙会都不一定有我们这全乎。”
“若是短了什么东西,趁着今天赶紧补上。”
“明日辰时咱们就启程了。”
声音响亮,带着笑意,劈里啪啦说了一连串,面面俱到。招呼完江涉一行人,很快又去招呼旁人了。
江涉走到船上,确实是艘大船。
李白和元丹丘正在安顿行囊,行船几日,未免烦闷,两人把书箱搬上来了。
江涉寻了个座坐下。
心有所感。
他抬了抬手,从中条山某人怀中,找出那张剪的有些一长一短的人形剪纸。
捉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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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乞丐复生,果老寻纸(+2)
那张纸依然是之前的样子,两条腿不一般齐,江涉打量了一下,觉得如今那李玄想来是不介意的。
“到底还是晚了一日,就帮你一把吧。”
江涉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张轻飘飘的纸片,顺着落到了亳州山林中。
贴在了动弹不得的乞丐身上。
……
过了几息。
李玄忽而发现自己能够动弹了。
这乞丐死了不知道多少天,一身气脉早就堵塞,血骨沉重,已经全然是个死人。幸好天不绝他,忽然之间流通了起来。给他留下一条性命,尚能苟延残喘。
他坐起身,望向熟悉的山林。
鸟叫听入耳中,十分悦耳,吹着山上的冷风,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激起寒毛直立。
李玄胸腔震动。
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到底是天不绝我!”
“给我留下一条命在!”
他扶着树干,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四下打量,捡起这乞丐身边仅有的葫芦,放好。这是乞丐唯一的遗物。
李玄起身,才发现,自己行路一跛一跛。
一条腿好似瘸了。
林中的草和枯枝刺着脚心,这乞丐也没个鞋履。
李玄站了一会,有些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脏污和味道,他迈开步子,回想着山上溪水的位置,打算洗洗身子和衣裳。
一瘸一拐,走得很不便利。
一路上扶着树,抓着野草,连滚带爬,他才走到那溪水前。
溪水清澈,里面有几条鱼,远远听到土地微颤,有人走来,机灵地游远了。
溪水映照着李玄如今的脸。
他被自己的面孔吓了一跳,络腮胡子,胡须杂乱,秃顶,面色黝黑。
好似罗刹。
李玄正惊惧,洗漱。
树林里,有个驼背的老土地远远望到这一幕,心中骇然,速速去报给了城隍。
……
……
亳州的城隍庙里。
城隍正在坐在庙里,瞧着神像下的香火众生,还有个偷东西的贼,他刚抬手点一点,忽而见到老土地驼着背,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城隍心中诧异。
“你不在村里守着,过来作何啊?”
老土地连忙驾法行来,忙出了一额头汗,他胡须颤颤巍巍。
行礼说。
“山上有个老乞丐,我眼看着这几天他本是饿死的,死的透透的。不知为什么,刚才忽然活了过来!”
城隍奇怪,一旁的文武判官也凑过来瞧。
武判官负手,听着老土地说的话。
“万一是没死透,一时气息缓过来,或是吃到了山上的草药,活过来也是有的。”
“何必大惊小怪?”
他说话并不客气,老土地却不敢驳斥,讷讷了一会。
低声说。
“那人就是在小老儿眼前死的,在乡里也有名,是个命苦的跛子。身有残缺,貌丑,被家里舍弃了,扔到这边来。”
“从生下来就没人管,四处撞运讨活,说得一嘴殷勤讨福话。别人家可怜他,才扔半张胡饼,一点剩饭,给口吃的。”
老土地说着那乞丐的事。
天底下的苦命人,经历大多是相似的,这个跛脚的乞丐,也不过是格外苦罢了。
老土地说完。
又道。
“几天前,那乞丐偷了人家剩饭,被撵了出去,狠狠挨了几下棍子,就一路走到这边,找什么草药敷伤,他伤的重,又饿了几天,没找到就已经饿死了。”
“咽气了五六天,阴魂都散去了。”
“小老儿若扯一句谎,就被外头的雀儿啄瞎眼。”
老土地拄着竹杖,咳嗽着说:
“文判可以查查簿子上,是不是已经死了好些日。”
武判听着好奇起来,拉着文判官去查,文判心中有数,取来还没看到的册子,一条条找着最近死去的逝者。
在其中一页,顿住目光。
文判官望向城隍。
“确实已经过世了……”
城隍好奇起来。
威严问:“是有邪魔侵身?或是你那山上出了什么灵物?”
老土地也不知,他方才瞧到,心里直打鼓害怕,速速禀告过来,没敢仔细上前去查。心里心虚,只揖手行礼。
城隍见了一笑。
“也罢,我等过去瞧瞧。”
老土地连声道谢,向来城隍只管州城之内的事,像是荒野山里的什么精怪、祸事、喜事,都由当地的土地去管,再定期。由各处土地报给城隍庙里的诸位。
幸好,这次是求成了……
几位香火神行去。
他们刚走,城隍庙里那偷儿忽然被冷风一吹,绊摔在地上,手里偷来的簪子跌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庙里的香客望过去,立刻认出来。
“这是个贼!”
“上回也是他偷的,就是个惯偷!”
众人撸起袖子围了上去。
……
……
中条山里。
张果老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望了望外头,也没什么异样,没站着什么官员,不是皇帝又派人来找他了。
他舒了一口气。
张果老捏了捏额头,舒舒坦坦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就从怀里取出那纸驴,打算让白驴子在外边跑跑,也松缓松缓。
这么想着,张果老从怀中捏出那两张剪纸。
一张是江先生把他白驴儿变成的纸。
另一张,是三年前,江先生给和尚栖身,剪的粗糙纸人。当时和尚还魂,这纸落在地上,被他捡起来了。
驴子吁吁叫了两声,熟门熟路凑了过来,缠着张果老,嚼着他的袖子。
欸?
那张纸人不见了?
驴子不断蹭着张果老,张果老随手抚了抚,随意道:“乖驴儿,乖驴儿……”让它自己一边吃草去。
敷衍了驴子两句。
张果老继续找着自己的剪纸,浑身衣裳夹层都摸遍了。
哪去了?
奇怪的很。
始终找不到江先生亲自做的剪纸,张果老仔细回想,甚至怀疑起来。
莫非是被风卷走了?
或是不仔细遗漏在什么地方?
心中犹疑,张果老抬起手,掐算起来。
真是怪事。
朦朦胧胧的,竟然掐算不出来。
张果老越想越妙,类似这种掐算不出的事,之前也发生过几回,都是应在姓江的某人身上。
莫非江先生又做了什么事他不知道?
张果老心中一下子升起好奇,决心去凑凑热闹。
他抬手,唤来驴儿。
“别吃了,跟我兖州走一趟。”
很快的功夫,他就行到了兖州,又顺着巷子里的街坊的指引,估算着路,果然,在岸边发现了江先生的踪迹。
张果老抬手与人换了一枚好参。
拿到钱,他也不细数,递给那伙计,乐的对方满脸褶子,一路上恭维话就没断过,还夸着驴子神骏。
张果老走上大船,一路行了过来。
在尽头处。
某人没闷在船舱里,一身青衣,正在借着日头读书。猫就在他怀里趴着,已经睡着了,惬意的很。
他忽而也不急了起来,慢慢走过去。
江涉抬头望过来。
张果老抬手见礼,哈哈一笑,问候道:“先生,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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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望不清命数
船上三六九等都有。
除了船头舵工伙夫,还有士人官员,住着单独的小舱;学子们三两个凑在一起,摇头晃脑吟诗作赋;更远些的地方,行商带着货物,伎乐在他们身边唱曲解乏;底层的统舱里,挤着妇人、贫民、农户……各奔前程。
张果老须发尽白。
他虽没拄杖,但年岁看着也真是不小了,走在船上的时候,旁边的艄公行客都稍避让了让。
张果老不悦地扯了扯袖子。
“让我做什么,我比你们还灵巧呢!”
听的旁边侧身避让的书生和艄公一愣,打量这胡子花白的老翁,这老翁腿脚确实快,身子康健,牵着驴子,几步就走远,一直走到一个读书人身边。
江涉把书放到一旁。
“到底还是让果老发现了。”
张果老哈哈一笑,他抚须道:
“毕竟那是江先生做的,我自然上心。平白无故失踪,又能让我掐算不出结果的事,世上能有多少?大概就知道是先生所为了。”
张果老说着,很是好奇。
“先生用那张剪纸,是做了什么去?”
江涉就把李玄的事情说给了他。
“七日前,我遇到了一个飘过来的阴神,是个方士神游出窍,自说是巴州人,在亳州修道,为寻仙而来。”
张果老来了兴趣。
“还有这事?”
他抚须说:“那他倒是敏锐,能寻到先生,真是运道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猫抖擞起来,抻了抻爪子,打了个哈欠,看到了驴子,一下子精神起来,盯着不动。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道:
“那方士名唤李玄,依照他说的修行之法,可以维持阴神出游七日,十年行一次法。”
“不久前才归去。”
张果老想到那张纸人。当时和尚被人砍死后,才附身在一张纸上。现在这纸又不见了。
“可是他神游出了什么差错?”
江涉颔首。
“正是如此。”
张果老比江涉自己还要好奇,有点想去亳州瞧瞧热闹。
他摸了摸白驴儿的头,问:
“先生可要上驴来一观?”
江涉指着船舱,笑着拒绝。
“这船明日便要启程了,我与果老已经付了财资,尤其是果老,真是出手不菲啊。且离不得船。”
张果老不想还有这事,显得有些懊悔。
早知道不给船家付那么多钱了,怎么还被江先生看到,记在心里了。
“那要如何?”
江涉笑答:
“我有一法,和那李玄阴神出窍的法子有些像,之前粗略试过一次,效用还成。”
“不知果老可愿与我同去?”
阴神出窍,张果老还是听说过的,与和尚身死之后的模样差不多,最多不过是蕴养肉身,再修神魂,随后抛去肉体而行,神游天地,古时候还有人写进书里,说是成仙而去。
张果老当时嗤之以鼻。
不过是个鬼!
现在江涉这么说……
张果老松了松眉宇,乐呵呵说:“那敢情好。”
“之前怎么没听先生说过?”
“也是才想起来的。”
江涉说着,把猫儿和书带回他们所在的船舱,温声问:“你要不要也去瞧瞧?”
猫仰着脑袋,嚷了一声。
“去!”
张果老望着猫儿。
身上还有些细小的绒毛,看着软乎乎毛茸茸一团,长得慢,分明还是个不大的小猫,却已经神智自生,口齿清晰,听说还会读千字文了。
又看看自己的驴。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呆驴,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连句话也不会说。
“呵呵,先生这猫儿真是聪颖伶俐。”
感慨了一句,张果老问:
“不知我们要如何神游出窍?”
他还没有神魂出窍过,张果老垂老的脸上像稚子一样好奇,端看江涉会如何做。
“请果老闭目。”
“欸?”
下一刻。
两人身形虚虚,腾空而起,猫眼睛都睁大了。
张果老望着下面自己的身体,他们坐在船舱里,耳中能听到大船上杂乱的声响,张果老甚至还能感觉到白驴子在嚼着他的袖子,一拽一拽的。
而他与江先生,漂浮在天地之间。
稍稍一腾身,便远去数丈,傍晚的夕光照着水面,天地与江水通明一色,风云变幻,晚霞千里。
晚风穿过两人身上,拍打在岸边。
江水涛涛不断。
一时之间,张果老忘了说话。
过了半刻,他才松开自己不小心揪掉的胡须,重新接了上去,喃喃感慨道:“先生好神通啊……”
江涉邀说。
“耽搁果老,随我往亳州走一趟,瞧瞧那李玄如何了。”
张果老大笑。
“哈哈,自当奉陪,讲的这样客气,有什么好耽不耽搁的,老头子时间多的紧!”
……
……
“就是那人。”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老土地驮着背,佝偻着腰,颤巍巍指着远处山林里的乞丐。远处,那人已经从头洗到了脚,快清洗完了。
那片溪水都脏了不少。
虽然相貌一样,但这乞丐如今的举止神情,和之前全然不同,没有半点畏缩、怯懦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谄媚讨好。
像是住进去了另一个人。
老土地心有敬畏地一指,给城隍和文武判官看了一眼,然后就赶紧低下头,生怕招惹到什么。
武判官手中拿着铁链,问城隍。
“还真是活了,怪事,要不要让属下把他阴神勾过来瞧瞧?”
“不急。”
城隍打量着那乞丐。
这乞丐神情安然,举止豪放洒脱,他远远看着,竟然觉得气韵清正。城隍叫文判官找来那一册簿子,对着那乞丐打量。
正好乞丐也抬起头,溪水和雨水在他脑袋上淌下,看向这边。
城隍观着他的面相。
对上眉眼,一瞬间竟有一种迷离难定的感觉,竟有些望不清命数。
肯定不只是一个苦命的乞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城隍望了一眼簿子上面的寿数,各种念头在心中飘飞。没准是顿悟了,或者有高人点化,或是山上生出了什么宝贝被这乞丐吃到了?
他正要让人上前,询问。
那乞丐大笑。
早就看着他们一身官袍站在那,旁边还有个驼背含胸的老土地。一看就知道是老土地招来的人。
他整理衣冠,重新把一旁的破布烂衫套上。
“几位看的久了,不如上前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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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问道
“你是说……你本是在这山上修道的人,因为神游在外时,肉身被徒弟烧了,才变成这样?”
李玄点头。
武判官在旁边问:“可有明证?”
李玄就请他们去到那不远处的山洞里,看一眼自己已经成为灰烬的尸身。
三位鬼神一见,心里有些信了,山洞里还残留着火法的痕迹,那火法就和如今的乞丐身上的气韵有些像,想来是出自这人之手。
自己的神通,竟然把自己烧死了……
城隍颔首。
“原来是同道!”
“不知道友姓名,那神游在外是什么神通,你弟子为何要烧去你的躯壳?”他问的颇为细致。
“在下李玄。神游在外是从一本古书中看到的。”
李玄说着,伸手要从怀中摸到那古籍,扑了个空,才想到那本书已经和他的肉身一并焚烧殆尽了。
他心中升起遗憾。
只好继续说:“我之前与他说过,七日不归,便焚去肉身。”
“不过在下运道也不算太坏,竟与仙人同游一程。”
文武判官抬起头来,目光奇怪。
城隍问:“仙人?”
“可惜仅有七日,幸甚足足有七日。”
李玄感慨,“朝闻道夕可死也,能见真仙一面,与仙人同游一程,纵然肉身焚毁,如今的身躯并不适宜修行……也心满意足了。”
“真有仙人?”
李玄笑笑。
他说:“如今想来,仙人也曾提醒过我早些归去,我那时不懂,仗着阴神可以勉强维系七日,说要再陪仙人行一程。”
“可能仙人早有预料到今日吧。”
“虽身处千里之外,却早已经望见因果!”
城隍听的入神。
……
“先生,他们正说你呢。”张果老听到这一句,促狭看向江涉。
江涉也笑。
从兖州城外到亳州,如何算也没有千里。不过是因为李玄比较激动感怀,给他多添了几百里。
蒙蒙细雨中。
两人一猫,逐渐走了过去。
……
城隍和文武判官正在盘问李玄,想从对方嘴里打探更多关于神仙的事。
自古以来,除了那些文人和当官的写着仙人如何如何,他们就没见过神仙。那些被人写入诗中,后面认识了,发现也多半是同道。
李玄苦笑。
“只有七日之缘,我也不知道更多了,只在山间饮酒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连名山洞府里那些高人,都要称一声前辈!”
城隍问:“既然都是凡俗称呼,为何你认定是仙人?”
李玄回想起一路神游过去,刚见到的那一幕。
“真人游行,所经之处,秽气消散,草木低伏。”
他张了张口。
“尘灰自避,身不染尘。道身已经修行到圆融的境地。可要不是细看,还真以为是个凡人。能将道法悉数化简,使有归于无……”
“若这不是神仙,我真不知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称神仙了。”
寥寥几句,不是亲眼见过,都不会说出这样的东西。文武判官听的神往,就连那城隍也不再端着,追问说。
“然后呢,还有什么?”
他刚问出口。
却看到乞丐李玄身后,站着两人。
雨幕如帘,那两人乘风而来,一人青衣泛旧,怀中抱着猫儿,身上不沾雨尘。一人是位老丈。
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就是忽如其来,一身逍遥自在。
城隍顿住了。
这不就是他们刚说的神仙?
城隍身旁,另外两位判官觉得奇怪,也抬起头来,望见两人,怔愣住了。
二位鬼神声音有些结结巴巴。
“仙、仙人……”
江涉垂眼。
他看着山洞中,站在地上,相貌大变,一身破布烂衫,秃发乱髯,神情可怖的乞丐。已非上次见面的那丰神俊朗的方士。
他叹了一口气。
“李玄,又见面了。”
李玄已经转过身,几乎不敢相认,声音也磕绊。
“仙人……?”
古书已被烧毁。
肉身成为灰烬。
如今附身的乞丐是个资质卑下的。李玄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没有修行的机会。
却在这个时候。
——见仙人踏雨而来。
他说不出话,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仙人却没有对他如今容身的乞丐身份说什么,倒是仙人旁边,有个老翁,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目光落在他的跛脚上。
笑了一声。
“那张纸竟是落在你身上。”
“怪不得,江先生不惜隔着千里,把那张纸人取过来。原来是有人肉身被烧去了……”
李玄回过神。
他不知道这老丈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隐约听出几分,好像是仙人帮了他一把。
联想起自己刚附身乞丐,神魂极其虚弱,乞丐死了好几天,血重骨沉,气机全无,本来有些无力支撑的情况……
李玄连忙道谢行礼。
江涉语气淡淡:“随手之举罢了。”
李玄又请教那老丈,问起:“纸人是何物?”
张果老笑呵呵地看他。
“你倒是好运道,那纸人不过是我厚颜,请先生剪来,给人依附魂身的东西。一个时辰前忽然不见踪影,现在看来……”
他对着李玄,虚虚点了一指。
“是落在了你身上。”
李玄一惊,就要再度行大礼,却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扶住了。
猫儿歪着脑袋,也看着乞丐。
猫爱干净,瞧了一会,往后退了两下,往人袖子里钻了钻,又被按住脑袋,免得跌了进去。
江涉目光落在李玄身上。
“我救你一命,不知道友日后有什么打算啊?”
李玄不敢被仙人称作“道友”。
避让了让。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刚得新生不久,洗去一身脏污,目前想的,也不过是去山下布料庄子里换一身干净衣裳。后面再打算看看,经脉不通有什么修行之法,总不能真的放下。
正思索着。
他放下行礼的手,碰到手边的葫芦。
心头一动。
李玄肃容道:
“这乞丐于我有活命之恩,这药葫芦是他的遗物……之前我也会些行丹之法,炼些丹丸,可治病解疲。”
“他于我有活命之恩。”
“愿以此身,行药四方,救济众生,方不负恩泽。”
字字有力,真心实意。
细雨中,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微微变幻。
隐隐之中,天地认可了这事。
城隍望向天地。
老土地听着,心中诧异,他强抬了抬驼着的背,打量着李玄。
江涉颔首。
“答的不错。”
他让猫儿下来,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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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仙丹(+3)
江涉瞧着那丹瓶。
和清虚观原本的样子完全不同,气韵流转不定,像是也蕴含道法。
这些丹丸,他一直没有什么用的地方,自己吃来,想来也没什么用处。江涉之前以为这丹丸寻常,但想想几次打开瓶塞时引动的异象。
应该炼的不错。
“之前炼过一炉丹药。”
江涉望着李玄,“今日予你一粒,能得什么,就看你了。”
说罢,打开药瓶。
一股清灵之气,轰然而出。
霎时间,整片山林都在梭梭作响,天边隐隐可听到雷声,草木不住晃动。
老土地惊慌。
连忙用竹杖拄地,勉强压住山林中的异样,震慑住那些山间走兽飞鸟。
但天边的雷声……
江涉瞥了一眼。
“不必管他。”
张果老在旁边看着,手中夹杂着几根拽掉的白色胡须。
他顾不得痛意,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丹药,观摩着天地异象,越是看,越是心惊。
先生之前也没说他会炼丹。
也没听李白和元丹丘提过,张果老心中纳闷,自己守在院子里,看了三年。
这丹药什么时候炼的?
“这是……”
城隍和文武判官就站在旁边看着,感应着天地的变化,身为鬼神,更是心惊。
他们眼睛死死盯着那青色的丹丸。
若不是他们好歹也是一地正神,更是听李玄说了几句,知道面前就是仙人,道法高深莫测。
都恨不能抢过来占为己有。
细雨仿佛有灵,自然而然顺着天地流转的清气变化,与那颗丹丸在一起。
汹涌没入李玄身中。
生机转。
经脉开。
道基现。
几个呼吸之间,大为改变。
江涉随手一点,李玄就跌坐在了地上,半丈远的距离就是他的被焚烧的肉身。
“闭目,凝神!”
冷风狂啸,卷入山洞,江涉衣袂飘动,身上滴雨不沾,在狂风骤雨之中静立,目光悠然望向正在打坐中的李玄。
一旁。
城隍,两位判官,老土地,心中早就惊住了。
他们意识到,这是绝大多数修行人,甚至是他们这种鬼神难以奢求的缘法。
别看今日那李玄只是衣衫落魄的乞丐。
但有这样大的气象。城隍甚至能感觉,此方天地甚至隐隐跟着仙人应和,李玄往后的道路……
不敢想。
不敢言。
恐怕许多年后,他们要唤作“仙长”,称一声“前辈”了。
只能静静旁观着,参悟变幻,感受其中蕴含的道法,跟着凝神体味,但求能稍捕捉到其中的微妙,对自己修行也是大有益处。
他们正在想着。
江涉望向天边隐约可闻的雷声,重新叫回东瞧西看的猫儿,带着张果老离去了。
……
……
城隍回过神来,天早就黑了,雨越下越大,他们几个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那李玄还在打坐。
他们还有点愣神,望着山洞内,已经不见那位仙人了,走的时候几位神祇毫无觉察。
“仙人离去了!”
武判官说。
天地间仿佛还残留着气韵,城隍四下望去,找不到仙人的踪影,他又看向正在闭目凝神打坐的李玄,目光不禁也露出羡意。
城隍感慨。
“真是天大的机缘啊……”
文判官也说。
“这李玄真是好运道,那枚丹丸我看着都心惊,更别说山上的那些野兽了,要不是有我等拦着,早就被浑浑噩噩的走兽抢了去。”
几人打量着那李玄,都思绪纷飞。
没想到今日真见到了仙人。
要说抢夺机缘,借他们几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没听到那李玄说的话,“身处千里之外,却早已能望见因果。”说不准就是神仙借着李玄之口,告诫他们的。
老土地刚才也经历了这些,心中正是惊疑慌神的时候。
他颤颤巍巍,抬手行礼。
“那位真是神仙?”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土地后知后觉想起来,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么说那丹药,就是仙丹?”
他竟然替仙丹压了压满山躁动的走兽……
幸而气韵只逸散了很短的时间,没有飘到更远处,不然老土地可奈何不了。
城隍一想。
“你说的是,可以称仙丹了。”
文判官站在城隍旁边,望着苍茫的雨色,心中感慨,笑说一句。
“放在凡世,这一枚丹丸,可是多少君王派人出海求药,就算求上一生,也求不来的。”
城隍也有此感。
他瞧了一眼地上仍在打坐的李玄,又是一声叹息。
“罢罢罢,我等今日得见仙面,在旁一观,也是莫大机缘,不必强求了。”
“李玄不知何时醒来,我们先走吧……”
“城隍说的有理。”
“我几人也占了不少利处,哈哈,不能强求了,强求反而不美,当知足。”
四人的身形,消失在夜雨中。
这一场春雨说也奇怪。
一场雨过后,山上万物生发,变得绿意盎然,山上的草木变得更清新繁盛,枯树生出枝桠,石缝里的野草也挤着长了出来。
雨露朦胧,清风阵阵。
有砍柴人进山砍柴,一进山里,就感觉身上都松快了许多。
真是一场好雨哩。
……
……
李玄醒了过来。
天已经亮了,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仙人的踪影已经不在,三位鬼神和老土地公也离去了,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随着他睁开眼睛。
愣神的时候,原本洞中玄之又玄的气韵也渐渐消散。
若说这一场打坐的体悟……
李玄内观身心,经脉再无堵塞不畅之处,周游流转,道基明澈坚固……这岂止可以重新修行。
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他怔愣住了。
心中更还存着一分丹韵,之前他会的那些炼药之术,见之拙劣不堪。
李玄还要再细想。
思绪被一阵臭气打断。
恶臭扑鼻。
不只是那破衣裳的臭气,身上更不知道从哪生出来许多污秽,闻的让人作呕。
李玄坐不住。
一把抓住莲花冠熔烧剩下的一点金粒,草草去溪水旁洗了洗。
衣裳淋淋沥沥滴着水。
一瘸一拐,走下山去,脚步极为缓慢,磕磕绊绊。
山下镇子里。
一布庄开门做生意。
店里的伙计不怎么忙,正跟着不远处的摊主说笑,随手逗着道边的小孩,遇见有想要进来买布料做衣裳的客人,连忙招呼迎客。
正倚靠在墙边吃炒熟的黄豆,喷香喷香的,撒上一点盐,滋味连龙肉也不换。
伙计吃着炒黄豆,跟摊主说上回听来的奇事。
“你知道不?上回有个客人是做买卖的,跟我们说,县里的大官找了神仙好几天了,总也不见踪影。”
“哪来的神仙?”
“听说就是山上的,我看那山也不高,谁知道在哪,还能找不着……”
正嗑牙说着话,他忽而见到一瘸腿的乞丐走了过来,身上头上都是水,一身恶臭。
伙计连忙挥手轰人。
“去去去,哪来的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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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铁拐李,仙路南北
这乞丐脏的不行,浑身还滴着水,这要是进到店里,可不得把布料和地砖全都碰脏了,到时候东家还得骂他。
伙计面色不善。
那乞丐停住脚步,伙计才注意到这张乱须杂发的脸,干瘦干瘦的,脸颊凹陷,像是快要饿死了。
“来讨饭的?”
他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犹豫了下,分给那乞丐尝尝。
“你别进来了,要想讨饭,离门口也远点,这人来人往的,郎君娘子们衣裳都贵重,要是碰脏了你可赔不起。”
李玄没接下那炒黄豆。
他摸出那金粒,指头稍一用力,掐成了两份。递给伙计一个。
声音干哑:“我来买衣裳。”
伙计吓了一大跳,怀疑地看向这乞丐,这金子不会是偷来的吧?别沾着麻烦。
李玄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虽然这人衣衫狼狈,淋的像是落汤鸡,可伙计瞧着,总觉得对方眼睛很沉静,不像是一个乞丐的眼睛。
伙计犹豫了下。
“我跟东家说说去,你站在这别动。要是饿了,那豆子给你吃,现炒的,香着呢。”
店里又是一阵热闹。
不一会。
东家带着伙计赔礼,又客气跟他说,能不能走到后门这边换衣裳,店里白饶他个木簪子。
李玄看出对方是想什么,应下了。
终于换好了衣裳,李玄随手掐死一只跳蚤,大概把蓬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整体勉强规整了几分。
身上还隐约传着臭味。
他站在那里,不少人频频回头,皱着眉看这脏乞丐。
布庄里,伙计还在跟东家说从客人那听来的消息,“听说县城里,县令都派人去山上找过,也没找见那神仙。”
东家摇头。
“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
“欸?”伙计好奇。
东家声音低了很多,但站在外面的李玄还是能清晰听见。
“那神仙之前还有个徒弟,是附近村子里的,我刚还听说,他师父已经成仙而去了,遗蜕由他焚毁。”
他徒弟?
李玄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徒弟会提前下山。
心中一动,后面东家和店里几个伙计说了什么,他就没有再细听了。
转身离去。
他身上臭,看着脏,还是个瘸子,一身衣裳像是偷来的,别人避他唾他,李玄也不恼。
只是一跛一跛走着,始终不便利。
这乞丐腿瘸是天残,就算有仙人赐下丹药给他,身躯也依旧是残缺的,走的磕磕绊绊。
不如买一根手杖。
这么想着,他就一直走到南市。
在人群里挤了几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几家铁匠铺。
这一片都是这种铁匠作坊,叮叮当当响着,热气冲天。
临街的一面完全敞开,没有门窗。一个巨大的炉灶在当间烧着,墙壁被炉火熏的乌黑,墙上架子摆着大大小小的钳子、铁锤、凿子、锉刀。
里面的铁匠汉子光着膀子。正在给人修锄头,大汗如雨。
铁匠砸了几下,用铁钩把铁块挑到一边,直起腰来,捡起肩上搭着的巾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忽而见到门口站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你干啥?”
李玄找出剩下的那半个金粒。
“我要做一副手杖,这些钱可够?”
铁匠这才看见。
那金子也就一钱大,具体还得称一下。这乞丐衣裳凑合,身上又脏又乱的,这钱指不定是从哪来的……念头在铁匠心里转过一圈。
“够是够,客人要做什么样的?”
“有没有现成的?”
“噢……有,我给客人拿来,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铁匠说着,称了下金粒,差不多一钱重,值三百五十文。他从布袋里找出几十文,又把那之前别人预定但不要的铁拐拿来,让眼前这乞丐比量。
这乞丐虽然脏,人却爽利得很。
拄在手里,接过钱,也没让他多改,自己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
……
李玄一直缓慢走到徒弟的村子边上,回想着徒弟家在什么地方,三年过去,真有些记不清楚。
他站在人堆里,黄狗在他脚边嗅着,孩童好奇望过来。
旁边的村人见他头发蓬乱又臭,都把自家孩子拽到一边,大声驱赶。
“哪来的瘸子,也不知干净,快走!”
李玄往边上避让了让,他身上不住冒着脏污的东西,草草洗过也没怎么洗干净,臭的很。
村人正想抬手推搡,这时候,远处传来丧乐声。
几个人披着粗麻行了过来,用木杠抬着棺材,一个高大看着文雅的年轻人一身麻衣,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哭丧棍,一路哀哭,神情憔悴。
旁边,有人不断抛洒纸钱。
村人议论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顾不上那乞丐。
凑在一起感慨说:
“卜大他爹早些年就死了,留下娘俩守着家,谁想到这小子还能有段仙缘……”
“别说什么仙缘了,俺看也不是啥好事。”
那婆子皱着眉,远远看着卜阳,死者为大,他们几个声音还是小了很多。
“卜阳从跟神仙走以后,三年一次都没回来,都没赶上见他娘最后一面。还是俺家外子,跟着又是进城,又是上山,找了好几天人才找见。”
旁边人不认同。
“也说不好。”
“卜阳那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除了会写自个名,大字不识一个。”
“现在回来,听我家小子说,如今说话文的很,还会读那些道经什么经的,成天见的都是大官,可跟我们村里人不一样了!”
婆子不信:“真是这样?”
“那还有假?我能骗你?”
“大官呀……”
村人们一阵唏嘘,对着卜家又是同情,又是羡慕,还有点好奇。
也不知道神仙都有啥本事,只知道卜阳如今跟他们这些地里种田卖力气的不一样了。
李玄听到他们议论,望了过去。
几日不见,他徒弟瘦了一圈,身后跟着一个黑沉沉的棺材,他作为儿女走在最前面送葬。
神情昏昏沉沉,身上浮现出一股病气。
丧母之痛,对他影响颇深。
李玄轻声道:
“原来如此。”
李玄手搭在自己的葫芦上,回想着仙人丹丸的法韵。他在葫芦上敲了敲,沟通心神,如今道法运转极为流畅,如臂指使。
卜阳身上隐隐浮动的病气,就被拍散了。
第一次用这样的道法,心神经受不住,李玄有些气喘,原地缓了一会。
一身脏污,望着服丧的麻衣弟子。
顿了一会。
还是转身,一人离去了。
弟子眼睛通红,面容憔悴,为母送葬。路上不知为何,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看过去。
却只看到几个乡亲正在议论,说的还是他家的事。
人堆里有一个干瘦、腰上系着葫芦的乞丐。背对着他,拄着铁杖,一步一挪,一瘸一拐走远了。
那身形无端让卜阳觉得有点熟悉,他收回视线。
送葬的队伍也渐渐行远了。
求仙路上。
有人向南,有人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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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又见水君
把李玄和城隍土地们丢在山洞里,江涉和张果老穿行处去,坐在另外一处山头。
望着天上隐隐的雷霆之势,他抚了抚猫儿。
笑对张果老说。
“有个旧友来了,果老可要一同见见?”
张果老四下环顾,天都要黑了,这周边全是山,没有什么人,他也没感受到什么异动,想来不是精怪妖魅。
“先生说的旧友何在?”
江涉坐在山巅,抬手指天,一笑。
“便从天上来。”
张果老扬起头正往天上瞧,心里正猜着。就听到姓江的某人话落后。
龙吟满天。
……
……
自从云梦山一别,对方踏云而飞后。
敖白就再也没见过江涉。
当时他回到渭水,调理了水脉,施了几场雨,实行了水君之职。才入定体悟梦中那些见闻。
就算他是蛟龙之身,寿命悠长,也从来没见过一千七百年前的商朝,似乎是随着千年前的历史梦了一场。
梦中那些祭祀、祈雨、捕鱼,古老又恢弘,就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给他带来不少益处。
等敖白从入定中回过神来,封禅早就过去了,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他匆匆来到兖州。
想要寻找先生的踪迹,却比大海捞针还难。
本以为极难再见到,却忽然感受到天地一股极纯极正的清气,甚至比之前见到的还要磅礴,可惜只有短短十几息,若不是他饮过青液凝成的酒,都不会察觉到。
敖白一下子追了过来。
天上的云气落了下来,山巅上出现了第三个人。
敖白一身白袍,在月色下银光湛湛,行走之间,雨纹晃动。
他拱手一笑。
“先生,又见面了。”
“自从饮过那一碗鱼汤,便是三年不见,想寻先生一面可难啊。”
敖白说着,还低头打量着那小猫儿,和之前差不多大,毛乎乎的,比寻常的家猫要小几圈。
他笑了一声,声音多出几分戏谑。
“你没有长大啊。”
猫仰着头看他,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稚声稚气问。
“你钓几条鱼?”
敖白愣了一下,这猫儿竟然会说话了。他才想起开元十三年的时候,自己是应允过云梦山的小弟子,给她分一条。
这么久了,猫还记得?
“这是踏入道途了啊。”
敖白伸手,想要摸摸猫儿的头,却扑了个空。
他也不恼,反而放下手来。
既然开智了,也可以说话,虽然猫儿不懂,但他们实际上也是同道,不可以随便摸人家的脑袋,这是不敬。
猫儿蹭过来,江涉笑道。
“又见水君了。”
他对张果老介绍:“这是渭水水君,名唤敖白。”
又看向那贪吃的蛟龙,介绍起身边的老者。
“这是张果,果老性情妙趣。”
两人互相瞧了对方一眼,互相见礼。
果老笑呵呵地看着敖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蛟龙,说的意味深长:“久仰大名。”
敖白一怔。
“江先生提起过我?”
自然提起过,某些人与他说,那蛟龙极为贪吃,一顿饭用下来,能够二三十人吃上一天,这还是收着吃的。
张果老没说这话。
他笑道:
“我与江先生如今神游天地,实则真身还在千里之外的一艘船上。不知水君可要随我们一同去?”
敖白讶然。
“二位如今是阴魂之身?”
“是极!”
张果老抚须微笑,总算轮到他显耀一番了。省的成日在江先生身边,见这个见那个,样样都新鲜,显得他大惊小怪。
如今来了一头更什么也不知道的蛟,妙哉。
……
……
李白和元丹丘在外头那些摊子里,大肆采买了一番。这是渡口,卖什么的都有,南方的甘蔗、茶叶将顺着水渠运往北地,北边的皮毛药材运到江南。
大包小裹提着东西回来,一路穿行回到船舱。
元丹丘乐道:
“先生,外头还有个当官的人家,船头亲自去迎,也是怪事,怎么不坐官船?”
李白道。
“我看他们像是丁忧守孝回去的。”
两人猜了一会,始终得不到答话,心里奇怪起来,他们正抬头,就看到张果老和先生坐在那里,两个人眼睛都闭着。
果老何时来的?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小声唤起来。
“先生。”
“先生……”
“果老?”
元丹丘伸手,捅了李白一下,想到自己之前的经历,还想起刚走没多久的李玄,问太白:
“莫非是出去神游了?”
李白哪里知道。
两人点起油灯,把买来的那些东西都归拢起来,推开船舱的窗子,就推开了满室喧嚣。
外面是月色下的河水。摊贩们叫卖鲜鱼、虾蟹、鸡子、粮食……点起一盏盏油灯,河水也随着灯火粼粼波动。
两人正歇息的时候,身边传来一声笑。
“太白回来了啊。”
不知什么时候,江涉醒了过来。身边还站着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人。
敖白瞧了一眼。
这两人还没有猫儿灵光,连猫都记得他。
“原来是水君。”元丹丘和李白抬手一拱,笑说:“三年未见水君了。”
敖白叹了一声。
“实在是先生踪迹难寻,我四处找了几圈,却没有发现先生的踪影,真不知这三年是到了何处去。”
“若不是方才感应到了一瞬异样,恐怕现在还在苦找。”
船舱的空气中带了一点腥味。
敖白皱着眉,嗅了嗅。
他抬手一抓,那条刚死不久的鱼就被他抓在手里。水君站在船舱中,耳边自然也听到了吆喝和叫卖声。
“这是你们买的鱼?”
元丹丘点头。
“是我同太白买的,原本买了几尾,预备着晚上让伙夫蒸个虾,再煮上一碗鱼汤,和先生一起吃。”
敖白瞥那死鱼。
卖鱼的,卖虾蟹的,这种放了一天,已经死了的旧货也好意思往外摆?
这样的劣等货,竟还要给先生吃。
敖白随手往窗外一丢。
这些死鱼就顺着丢出船外,没入江河中,被大鱼吞入腹中。他手上没有留下丝毫腥气。
敖白道:
“看来两位是被人蒙骗了。”
“既然先生未用晚饭,我那里有些好鱼,不如让伙夫做来尝尝?”
一刻后。
伙夫正打瞌睡,一颗珍珠砸在他身上。
第210章 引动一江游鱼
“哪个敢砸我?”
伙夫捂住肚子,迷迷瞪瞪睁开眼睛,顺手捡起砸他的那东西。
眼睛顿时睁大了。
那东西圆溜溜的,光泽圆润,在月色下莹然皎洁。
竟是颗珍珠。
伙夫之前只见过船上有生意做的极大的行商,曾贴身带着一袋珍珠。当时那行商说,别看这些珍珠只有一小布袋,但若是卖到长安去,能卖到上千贯。
娘耶,这么贵重。
伙夫一下子醒了神。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险些还绊了一跤,连脸上睡出褶子也顾不上,把那宝贝珍珠紧紧攥在手心里。
伙夫躬身,对着几位客人,小心恭敬问。
“客人找小的可有吩咐?”
敖白语气淡淡。
“我这里有条鱼,你烹调一番,做的好些,可行?”
伙夫忙应下。
“自然可以!”
他管着大船上十几个船工的饭。有的食客嘴刁,不爱吃干巴巴的胡饼,就会使点钱给他,让他看着做点,都是常有的事。
虽然这几位格外大方。
伙夫小心翼翼揣好珍珠,贴身揣在自己衣裳的夹层里,生怕丢了去。
他刚转过身,几点水珠就拍在他脸上。
一条硕大的鱼在地上乱蹦,鱼尾有力的很,至少有五六十斤,看着老大,旁边人都看了过来。
嚯,好大的鱼!
新鲜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伙夫瞪大眼睛。
“郎君这鱼真大,嚯,真有劲,刚从河里捕上来的?”
敖白瞧了一眼旁边那猫儿,故意说了一句。
“钓上来的。”
“郎君可厉害!”
伙夫心服口服,他问清几人忌口,然后就用劲抱起那条大鱼,滑溜溜压在肩上,一路回到灶炉旁,琢磨起该怎么做。
这鱼也怪,他咋从来没见过这种鱼,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江涉在甲板上寻个位置坐下。
望向一江水面,吹着晚风。
对于敖白说“钓上来的”那话,他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戳破。
不知不觉中,旁边已经凑过来几人,有商贾,也有大晚上不睡觉吟诗作赋的书生,都看见了那巨大的鱼。
七嘴八舌的议论。
“兄台是从哪钓上来的?”
“这鱼得有四五十斤了吧?河里还有这么大的鱼?”
还有人说:“长得有点像河鲤。”
“河鲤能长这么大?”
几人说的丝毫没有忌讳,也没压低声音。
虽然鲤鱼与“李”同音,皇帝下令不让捕食鲤鱼,但这天高皇帝远的,他们可不管这个,政令也就是听听,不被官府抓到就行,想吃照样吃。
鲤鱼最适合做切鲙,与春菜一起做成鱼羹滋味也香,清蒸干炙也别有风味。
想到刚才看到的大鱼,几人都有点心痒。
“谁有钓具?”
“我带了!”
“外边摊子上还有人卖钓竿,也不知这么晚收摊了没。”
不一会。
几个书生和商贾就匀出来些钓竿,坐在甲板上等待上钩。
元丹丘拉着太白和山神,虽然知道是水君弄来的大鱼,但也不由走过去,借了几把钓竿。怀着一种自得的心绪,跟他们一起钓鱼。
元丹丘还对着江涉招手。
“先生,我这有多出个钓竿,您要不要?”
江涉兴致不大,摆摆手。
“你自己钓吧!”
元丹丘就一人拿着两杆,用别人借他的架子简单固定上,等着上鱼。云梦山那些生在云里的鱼他们钓不到,这种河里的鱼怎么说也应该钓上几尾。
江涉就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人钓鱼。
小半个时辰过去,别人都多少上了几尾小鱼,只有元丹丘,一尾都没钓上来。
烹调的中途,伙夫从船灶走了出来。
殷勤给他们搬来一个小案,摆着一壶酒。
船上行程奔波,多数人也就靠着浊酒填肚子尝尝酒味。清酒要贵不少,本来是要供给船上的士人,这是伙夫特意打来的一壶。
敖白没饮,他问。
“先生这三年是做什么去了?”
江涉收回视线。
语气悠然。
“这三年,说走的远也远,说近也未曾离得须臾。那年正月初一,与人饮过一场酒,说了些话,见了两个王侯的死,一时心有所感,打坐了一段时日,与天地同游。”
“倒是要感谢他们等我三年了。”
张果老在旁边笑。
“不过三年,有什么等不得的。”
敖白:“与天地同游?可是方才那样神魂出游?”
江涉也说不清楚。
当时只觉得快意,听过了每一场雨声,听到山林中草木生长枯荣,听百兽的诞生和死亡……好像也不是神游出窍。
他含混道。
“算是吧。”
敖白还想要再问,那伙夫抱着个大锅,叫来船上的船工一起帮他把锅抬过去,擦了把汗,伙夫笑说。
“鱼好了,几位慢吃!”
说着,揭开盖子——
满船飘香。
一股特殊的香味混合着桌案前的酒香,飘在每个人鼻间,伙夫使出了浑身解数,把这条大鱼烧的喷香。
热气轰然扑了满脸。
鱼肉炖的极香,味道完全融合在汤中,半点腥气都没有,汤色乳白,浮着几点茱萸和葱段,刚离了火,汤面还咕嘟嘟响着。
伙夫甩了甩手,乐道。
“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的鱼,郎君是在这船上钓到的?”
敖白颔首。
伙夫瞅了瞅船上,好些人都在那钓鱼,笑呵呵说:“怪不得他们都在那钓鱼,看来都是被这大鱼引的心痒了。”
“按我看,郎君这么大的鱼可难钓!”
鱼汤香气扑鼻,看着就鲜美。
案上的清酒倒有点不配这鱼汤了。
江涉想了想。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青液,稍微晃了晃。被他左一顿右一顿喝着,原本装了六瓶,现在还剩下差不多一瓶。
他也不吝啬,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盏。
张果老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说。
“今日竟还能喝到先生的酒,真是有口福了。”
敖白也是心头大快。
以天地清灵之气和生机酿酒,这样豪奢之举,哪怕是蛟龙,也就喝过一次。不仅滋味美,喝着对他们修行也颇有益处。
敖白端着酒盏,小小饮了一口,喝掉了半杯。
从他之前整壶龙饮的架势来看,这已经喝的无比珍惜了。
“还是先生这的酒好!”
江涉笑笑。
他也饮着酒,入口顺滑,口感颇佳。
船上生机涌动起来,许多人吹着江风,觉得身子舒服不少。下面货舱里,大通铺挤着入睡的田户和妇人,都跟着眉宇松了松,觉得船路不那么闷热难熬。
夜风吹动一泓江水,明月挂在中空。
江涉看向甲板边上钓鱼的那几人。
正要招呼他们用饭。
元丹丘腾地站起来,紧紧攥着鱼竿,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上鱼了!”
这道士还忙着指使说。
“太白,你往那边站站,这是条大鱼,帮我一起扶着点鱼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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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画师见仙
元丹丘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尾大鱼。
喜滋滋地跟太白说:“这鱼得有五斤重。”
他们也吃不了这么多鱼,小鱼仔扔回江里,大鱼放两天又坏了,元丹丘拎着珍惜了一会,还是忍痛卖给船上的其他客人了。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旁边也有书生钓上了鱼。
短短一二刻的功夫,接二连三有人上鱼。
这情形让连旁边看热闹的船工都好奇起来,怎么忽然鱼这么好钓?
有人去报给船家,还有的把自己已经入睡的亲朋拉过来,非要一起来瞧瞧,外面卖钓竿的贩子都乐眯了眼。
江涉恍若不知。
几人饮着酒,他专门给猫儿拨出个小碗,盛了些鱼肉鱼汤吃。
慢慢喝着鱼汤,吃点鱼肉。
再用胡饼蘸着鲜美的汤水,一起送入腹中。
滋味美着。
……
……
船上最大最好的船舱里。
陈闳被吵醒了。
他接到家中消息,祖父过世,就丁忧赶回老家。
从长安到会稽一路太过遥远,车马不知道要走多久,一路晃晃悠悠的,他坐车就觉得头晕恶心,只得走水路。
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外边越来越吵。
翻来覆去躺了一会,陈闳听着外面嘈嘈杂杂的响声,也没睡着。
他按了按脑袋,皱着眉从床榻上坐起来,披上一身素服。
拉开帘子,陈闳问守夜的于庆。
“外面都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动静?”
仆从早就听着那些人的声音了,若不是要给郎君守夜,他早跟人一起凑热闹去了。
“听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江边忽然来了好多鱼,船上的人都忙着钓鱼呢。”
仆从问,“可要我跟他们说说小些动静?”
陈闳诧异。
“鱼?”
郎君问起来,仆从一下子起了谈兴。
“这江边的鱼一下子变的可多了,小人刚才往下面看了看,用灯照着,能看到船边都是黑压压的。”
“好多鱼都聪明,我听他们说,有几尾大鱼灵着呢,还会躲着钩,怎么钓都钓不上来。”
陈闳好奇。
“怎么忽然有这么多鱼?”
这个仆从就不知道了,“郎君可要跟我去看看?”
陈闳打了个哈欠,按了按脑袋。
“走吧。”
左右外面吵成这样,他也睡不着了。
一路提着灯走出去,几个仆从让那些围着的船客让出些地方,陈闳一身素衣,身形因为不能食用荤腥消瘦了一些,用灯火一照,他望了望江水。
果然是黑压压一片。
“这数不清有多少条鱼了……”
仆从也点头,“比我刚才看见的还多些,哪来的这么多鱼?我去问问船主。”
陈闳临江而站。
他耳朵里还听见旁边那些垂钓者的说话声。
“那条大鱼真奇了,钩就在前面,它就是不咬,好像能看见一样。”
“别说,那条鱼可不比那几位小。”
“今晚真邪门了,本来那位公子钓到一条大鱼,我还觉得厉害,现在看来,这江说不定有些说道……”
“今天钓的鱼够吃几天了……”
……
陈闳叫住仆从。
“不必去了。”
“郎君?”
陈闳自从在封禅时见到仙人,又提笔点睛见到了神仙降凡,对这种鬼神之说,就有些相信。
他笑了笑,对仆从没有解释。
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陈闳感慨说:“是好酒啊。”
他上前询问了一下,被那些书生指了路,就循着找到了几个正在桌案前饮酒用饭的人面前,嗅着鲜香扑鼻。
船上的客人,甚至其他停泊船只上的人,都忙着钓鱼。
这几人却在这里饮酒说笑,好像不为那些鱼所动。
“好大的一锅鱼汤。”
陈闳走了过来,望向他们,笑说:“把酒临风,几位真是妙趣。”
“可要饮一杯?”江涉问。
陈闳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衣裳,笑着拒绝,“我就不必了,家中祖父过世不久,尚在孝中。”
他坐了下来,望向几人。
“几位不去钓鱼?”
江涉看了看锅中,根据伙夫说,这是船上最大的一口锅,勉强装下了那条大鱼。
“这已经足够吃了。”
陈闳把灯放到一边,嗅着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酒香和鱼香。
真是难得的美酒。
他道:“不去也好,依我看,这鱼来的恐怕有些蹊跷。”
张果老兴味问。
“如何说?”
陈闳望向平阔的江面。
清风阵阵,皓月千里,霜华满江。让人有一种身心舒畅之意。
他没有表露出曾随君王一同封禅的经历,而是说:
“这条水路,此前我也走过,这渡口向来船舶往来不断,按理来说,鱼早就惊走了,哪能钓来这么多。”
“恐怕是有些神异的。”
在他一旁,水君敖白,也笑看过来。
“那你是如何想的?”
陈闳思忖了下,他哪知道去。不过眼前这几人还不如他,他自己毕竟是亲眼见过仙人的。
陈闳胡诌了一个。
“许是河里的龙君出行,这些虾蟹和鱼群随之护卫。”
敖白听了一笑。
陈闳竟然觉得,这几人有些不信他。
嗅着酒气,他又说:
“我听闻名山大川,好多都有神祇看守,像是这段水渠,虽是人力而为,但几百年下来,没准也有神灵在了。”
“如今这样,没准就是水中的龙出来了,别说,这夜风吹着都让人舒畅不少。”
江涉端起酒盏,笑看他。
“郎君说的有理。”
空气中酒气飘动,陈闳虽然没有饮酒,但也觉得生出了几分醉意。
衣裳紧的不舒服,他扯了扯领子。
陈闳盘膝而坐,处在仙人、山神、水君、修行人,诗人、道士之中。
夜风不住的吹着,酒气飘动蔓延,好像江面都在跟着晃动。
他渐渐醉了。
陈闳衣襟都有些乱了。
他身边带着的仆从早就听郎君的指使,走远了,跟着那些钓鱼的人一起凑趣,没有注意到自家阿郎。
这位画师大着舌头说:
“自然有理。”
“这几年,圣人也召来不少有道之士询问鬼神之事,我也见过其中几位,与他们论起来,得了不少益处。”
“况且,我也曾见过仙人。”
“知道这种小事,岂不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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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龙饮,赠江中群鱼+4
张果老问他:“你见过仙人?”
陈闳就磕磕绊绊,把自己之前两次见到仙人的事说出来了,一次是封禅见仙,一次是把仙人画了出来。
张果老看向江涉。
“如今应当是第三回了。”
陈闳没听懂。
江涉放下酒盏,问起他:
“不知点睛之后,这三年待诏过得可好?”
陈闳醉着。
没有起疑,心中也没有生出这人为何会知道自己是宫中待诏的疑问。
他道。
“过的还成,在寺墙上画了几回画,与高人论了几回道,封禅后跟着其他大臣一起升了一阶,想来还是不错。”
江涉又温声问。
“这次回乡,是家中何人过世?”
陈闳打了个哈欠。
他嘟囔着说:“是我家中祖父,我今年四十多了,祖父如今才过世,春秋八十有二,也算喜丧了……”
江涉点了点头。
“那就好。”
陈闳重重打了个哈欠,他闻着酒气和鱼汤的香味,竟然觉得有些饿了,但守孝疏食饮水,也不能食肉。
他笑说:“几位这锅鱼汤可要吃上好几天了。”
江涉看了一眼水君。
“想来不会。”
陈闳正纳闷,忽而听到一旁的那人问起来。
“几位可都用完了?”
另外几人都点头。
突然之间,桌前像是刮来一道风,杯盘响动。
那一大条鱼像是倒在那人嘴里,几乎没有咀嚼,一条五六十斤的巨鱼就被他连汤带水吃下了。
陈闳呆呆地看着。
竟然有些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做梦了。
那条巨鱼原本每人也就喝了一两碗汤,筷子夹来夹去,几个人也就吃了不到一成的量,大半都是完好的。
足够一二十人吃的鱼。
竟然被眼前一人吞下了?
敖白文雅地用帕子擦了擦嘴,随意笑笑,“勉强填了点肚子,连饱也没饱,回去还得再吃些东西。”
陈闳愣神。
“你……”
敖白笑看他,“你方才不还在说我吗?”
他说什么了?
陈闳捂着脑袋回想起来。
张果老看见他怔愣的样子,哈哈一笑,看了一眼江涉,与陈闳说。
“以后记着,你今后可是见到仙人三面了。”
陈闳不明白,他感到奇怪。
自己分明没喝酒,却总像是醉得很。
酒盏中还剩下一点浅浅的底。江涉抬手,微微弹指,那些酒水就没入一江流水中,被水中的虾蟹和鱼群吞食干净。
明月高悬。
不远处的甲板上,那些人还在说着忽如其来的群鱼,乐得丰收。
江涉收回视线。
菜已用尽,酒已饮空。
“我们回去吧。”
……
……
“哎,鱼呢!”
“怎么忽然都散了?”
有个书生气恼:“我险些就要钓上来了!”
仆从于庆也在旁边叹气,“那鱼可大着,怎么跑了?”
书生更懊悔了。
守在船边的行客和船工又不死心钓了一会,确定是钓不到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钓竿,看着装满的鱼,很是满足。
那书生想了想。
只给自己留了一条,其他的全都倒回江中。
“你怎么都倒了?”陈闳的仆从,于庆在旁边问。
“多了又吃不了。”
“吃不了可以卖啊!”
书生笑起来,“今夜人人垂钓,得鱼颇丰,一人能吃几条鱼,我卖给谁去?”
仆从一想也是这个理。
如今已经是子时了,再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起来了,他想起正在与人说话的郎君。
仆从匆匆去找人,劝自家阿郎早些睡去。
等他赶到那边。
却发现,杯盘和桌案已经不见,那大锅也好像被人搬走了,冷风一阵一阵,他家郎君在地上睡的很死。
仆从拍了拍郎君的胳膊。
“阿郎,阿郎……”
陈闳睡得结结实实的,一点都没醒,呼吸均匀,还打着鼾。
仆从和另外几个一起把郎君搀起来,抚平阿郎衣襟前皱皱巴巴的布料,嗅了嗅,好在身上没沾什么酒气和肉味。
一起把陈闳抬了回去。
等陈闳一觉醒来,船已经驶离了渡口。
窗外日头大亮,阳光穿过油纸照进来,陈闳眯了眯眼睛,感觉脑袋有点说不出去清醒,他缓了一会,叫来仆从。
“如今是何时了?”
仆从道:“快要午时了。”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昨夜的记忆,轰然被他想起。陈闳按了按脑袋,嘀咕说。
“我昨夜好像在外面睡着了,做了场梦。”
仆从于庆也没想到郎君睡了这么久,足足有五个时辰,他绕过来,给郎君按头,一下下捋着经络和穴位。
他问:“郎君做的什么梦?”
陈闳张了张口。
“我好像梦到了水里的龙君上来了,还一口把锅里的鱼汤全都吃了,真是鲸吞龙饮……”
仆从这两年对陈闳种种迷信,司空见惯。
他笑说。
“那郎君梦里跟龙君一起用饭,这是仙缘呀。”
陈闳仔细回想。
越想越真实,他都记得梦里是怎么一口吞下的,一条那么老大的鱼就被吃完了,连鱼骨都没剩。
“这回是真的。”
仆从点头,“郎君说的是。”
陈闳又回想着说:“还有位老丈,说我是第三次遇到了神仙,就是封禅时见到的那位仙人……”
仆从低头,瞧了瞧阿郎的面色。
面色倒是红润,这一觉郎君睡得好,连前几天坐马车奔波,累出的眼下青黑都消失了。
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仆从宽慰。
“等咱们到了会稽,好生去寺里烧香拜拜,说不准是阿翁惦念郎君,托梦一场。”
“听说司马承祯上师如今在天台山修道,天台山离咱们会稽也不远,郎君到时候可以拜会请教上师,为阿翁祈福。”
陈闳没听出来,点了点头。
他回想昨天晚上见到的那几人。
那个青衣郎君,声音好似有些耳熟……
陈闳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费心了一会,索性不再多想。
……
……
猫儿打了个哈欠。
它一向是觉最多,昨晚喝鱼汤吃的肚子圆滚,毛乎乎的,吃完就睡过去了。
现在才终于醒过来。
江涉正在读书,即将行到江南,打算顺着找一找神鬼之事的踪迹,给自己添些乐趣。
见猫儿醒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入定之前,教了些这小猫读书习字,当时话还说的磕绊,几个字几个字往外面蹦。现在话说的很流畅了,长进不少。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头。
语气放轻。
“现在认得多少字了?”
猫舔毛梳洗的动作一顿。
【中秋快乐】
第213章 名字
猫儿顿了一会,把爪子放下来,踩在床榻上。又过了一会,才说:
“很多。”
江涉看着那小小的猫,能感觉到整个小猫都愣住了。他语气更轻柔了一些,问猫儿。
“很多是多少?”
他问:“一日认得一个字,三年算下来,也该有上千个,想来千字文上面的字都会写了吧?”
猫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舔起爪子洗脸,一幅很忙的样子。
江涉等它梳洗完,才继续开口。
“之前说等你认得字,学了些东西后给自己取名字,可有想法了?”
猫一下子抬起脑袋,圆圆的眼睛盯着江涉,像是在看他有没有疑心,嘴上还在说。
“认的很多了……”
江涉点了点头,没有起疑,问它。
“可想好叫什么名字了?”
猫儿歪着脑袋,过了一会。
吐出两个字。
“小黑。”
它就是一只黑猫,别人遇见的时候都是黑猫儿、小黑这么叫着,时间久了,它心里就认这个名字。
江涉沉默了一会。
没想到这小猫儿三年下来,就憋出这么个名字。他想了想,免得这小猫长大后没有面子,多提醒它一句:
“要不要再多考虑考虑,名字是要跟随一辈子的。”
猫很坚持。
“就叫小黑!”
江涉不禁一笑,摸了摸她不大的脑袋,应了下来。
“好,这是你自己起的。”
猫儿还不大懂,竖着尾巴摇了两下,一溜烟又钻到其他地方去了,老山神很喜欢她,总偷偷给她藏了许多好吃的。
山间里有一种特别好吃的耗子,叫什么鼠,都是老山神给她找来的。
猫躲了出去。
江涉也没有急着多问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翻开到之前那页,继续读书,等人。
张果老抚着驴儿走过来。
他随手拿出那山参换了不少银钱,当时一股脑塞给了船上伙计,把对方喜的眉开眼笑,特意给他专门定了一个单独的船舱,连驴儿都有专门的草料,里面拌着豆子和盐。
看见门口站着的陈闳,张果老瞥了一眼。
“又是你啊。”
陈闳见到这是昨天梦里同他说话的老翁,现在想想,没准也是位高人。他忙行了一礼,支吾了一会。
“昨夜,老丈说我见了神仙三回……”
张果老似笑非笑,看着这个紧张的画师,忽而心中一动。
生出些促狭念头,抚着须子。
“什么三回?”
陈闳一怔。
他连忙细说:“昨夜我与几位同席而坐,几位饮酒吃菜,老丈同我说,这是我见神仙的第三面……”
张果老皱着眉头。
“有这事?”
他看向陈闳,仔细回想了一下,纳闷看向他,“昨天我同江先生几个饮酒,喝到一半,你就睡过去了啊?”
陈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我还见到有个郎君,穿白衣的那位,生的高,一口就把整锅鱼汤吃下去了,还说没吃饱。”
张果老险些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摇摇头。
“你想想就知道,哪有人能吃得了那么多东西?恐怕这都是你梦中的事吧。”
陈闳愣神。
但梦中的那些谈笑和经历,也过于真实了些。
“借过。”
张果老笑眯眯走进江涉的船舱里,把白驴儿留在门外,随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四下无人,屋里只有他和江涉两个。
张果老望向江涉,终于问出埋在心里一晚上的事,笑呵呵说:
“先生给李玄的那丹丸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见过?”
江涉放下书。
他自然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禁也微笑。
“那丹药是几年前在襄阳炼的,一共炼出了九粒,放在我这里一直没什么用处。上次也不过是第一回尝试,让他给我做了试药人。”
见到张果老目光灼灼。
江涉在袖子摸了摸,寻出一瓶丹丸,语气随意。
“果老可要?”
张果老心动了,过了一会,他艰难拒绝。
“昨夜我粗粗一看,就见到那李玄生机涌动,原本肉身都死透了,都还能重起生机,重开经脉,重塑道基,点化冥顽。”
“要是给我一颗,老头子得还到什么时候去?还是算了。”
张果老摇摇头。
“给我瞧瞧就行。”
江涉也没多问,把那瓶丹药递给他。
张果老小心接过,拿在手里望了一圈四周。这老者向来潇洒随性,难得动作这么轻,把那丹瓶启开,嗅到了一股极为纯正的清气,里面还剩下两颗泛青的丹丸。
一二息的功夫,就充盈满室。
一阵江风,从远处吹来。
群鸟掠过水面,拍打翅膀,清脆嘤鸣。
江水滔滔,鱼群争游,连跃水吐泡的声音,都听的分外清楚,像是天地放大了自己的呼吸。
张果老听的出神。
行在江上的大船晃了晃,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江涉伸手,在桌面上一敲。
晃动就停止了。
张果老恋恋不舍地打量了一会,抬头问:“这是试药?”
江涉趺坐在桌案前。
仲春的日光透过油纸照在他身上,外面还传来船工和船客惊疑不定的议论声,都说是河里的大鱼闹灾了。
他笑笑。
“可能也有点厉害。”
……
……
千里之外。
李玄灌了一大口山溪,解了口渴,随后用袖子抹去,任由衣裳湿淋淋贴在胸前。
他行飞举之术,一路从亳州走到这边,即将行到云梦山。
一路行来筋疲力竭,想要再使力,却总觉得头晕目眩,李玄就知道自己目前只能使用此法,该歇息补足元气。
他也随性,干脆倒在旁边睡一觉。
官道上,行路的贩子推着板车,正准备给水囊补点水,走近了,看到道边的山溪旁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
儿女拽着贩子的衣袖。
“爹,那有个乞丐!”
儿子好奇,问:“他是不是死了?”
贩子也怕是个尸首,那他们该走远几步打水了,盯着瞧了几息,终于发现这人胸膛上还有起伏,松了口气。
教训了儿子一句。
“人家活着呢,不准瞎说。”
贩子轻手轻脚把水囊塞子打开,在溪水里灌满了水,正准备带着儿女离开。忽然裤腿被人拽住。
他心里一颤。
扭过头,贩子就看到那被他们议论死没死的乞丐睁开了眼睛,目光苍茫,再细看,又看不出什么了。
乞丐问他。
“云梦山要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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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此山深不可测
贩子松了口气,好奇起来。
“顺着北边走,就能看到有座山,山下面不远是个县城。你去哪那干啥?山上秃着,我看也没什么山货,听说还闹鬼。”
他打量着这乞丐消瘦的样子,觉得这人快饿死了,稍稍指了一条路。
“要不你去山下那个县里,离这也不远,多讨几家,总能填饱肚子。”
李玄摇摇头。
“谢了。”
随后就拿起那铁拐,一步一跛地走了。
贩子这才发现,那人竟然是个瘸子,一条腿有点残废。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早知道那人是个瘸子,我就给他撕半张胡饼,不让他费劲去县里讨了。”
贩子再想追上去。
往前赶了几步,却发现人已经彻底走远了。
……
……
云梦山,山顶上。
三水跪在祖师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根香,仰着脑袋望了望。那香炷的火光很微弱,烧的极为缓慢,寄托着少年人的希望,半天才挪一寸。
恐怕两个时辰都不一定能烧完。
怎么这么大啊……
三水沉沉叹了一口气。
她抬了抬腿,一屁股坐在自己腿上,让自己跪的舒服一点。在她膝盖下,是她师弟暗度陈仓给他们两个找来的垫子,跪香的时候能软一点。
“师父——”
“师父——我们知道错了——”
三水喊了一会,半天都没有听到回话,就知道师父不想搭理他们两个。
又叹了一口气。
在她旁边。
初一手里也敬着一炷大香,一寸一寸极为缓慢地烧着。
两个少年人一齐叹了口气。
三水扭过头,瞪了一眼师弟。
“都怪你,要不是你说可以学着前辈那样踏云而飞,非要往云海里面跳,师父怎么会想到罚我们?”
初一不甘示弱,瞪着她。
“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我们如今都学会飞举了,就算不成跌下来,那山崖也摔不死我们两个。”
“如果不是你非要把师父的鹤鸟带上,让鹤鸟载我们一程。”
“我怎么会在这和你一起被罚?”
香炉前就听到他们两个拌嘴的声音。
这屋里也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年轻弟子,门敞开的,日光照进来,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三年过去,两个小弟子十三岁,个头高了不少。
养在山上,脾性依然像个猴。
三水垮下肩膀。
跪着腿疼,她干脆把腿抽出来,盘膝坐在垫子上,面对着祖师的挂像,两个孩子告了一会长辈的状。
三水嘀咕。
“摔下来是不会死,但好痛啊,师祖和师父还会训斥我们,等身子养好了照样还得挨罚。”
“我看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初一瞥了她一眼。
提到这事,他怨气颇重。
“至少那鹤鸟不会出事,师父可宝贝着,等那白鹤养好伤之前,我们每天都得在这跪香。”
三水想到那脖子都被他们两个砸歪的白鹤,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
“要不你去把咱们的猫偷过来,师父也真是的,跪香就跪香,连纸猫也给我们收起来了。”
初一不愿意,到时候加罚算谁的?
“你去。”
三水不甘心,两个小小的少年人在屋里胡乱对骂了几句,没有争出高下。
直到两个人累了,终于歇了一场。
三水眼睛转了转。
“你记得前辈腾云而起的时候,是怎么飞的吗?为什么山上的云踩上去就直接摔下来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初一当时哪有看的那么仔细。
三年过去,他就记得很厉害了。
初一想了想。
“我也记不清了,下次我们再试一回。”
“要是能遇见前辈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问问他。”
三水也感慨。
“要是能再见到前辈就好了。”
“不知道前辈去哪玩了,三年也没去洛阳。”
三水在心里想着,前辈之前还说不会飞举之术呢,他们当年竟然信了,怎么连十岁的小儿都骗。他们见到腾云而飞后追问师父师祖,也没得到什么答复。
真希望再见江前辈一面呀。
也不知道那黑猫儿长大了没有……
“咳。”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威严的咳嗽,三水连忙从垫子上爬起来跪着,腰背挺的直直的。
她悄悄瞄了一眼旁边。
初一也跟她一样,跪正了。
他们师父,中年人青云负手走过来,瞥了一眼两个让人头疼的弟子。
“起来吧,一会有客人来了,你们老实些。”
两人如蒙大赦。
他们跪了三天,看来师父气消了。
三水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把香炷插在香炉里,看向师父,好奇问:
“什么客人呀?”
“去了就知道,这样话多。一会见了客人,可不能如此,要懂礼数。”
两个小弟子都点头。
中年人又说。
“也莫要成日想着那腾云驾雾了,世上能行此法的能有几人?”
“你们两个连飞举之术都没学牢靠,别给我成日想着往山崖下跳。”说着,他瞪了两个徒儿一眼。
三水和初一对视一眼,心里偷偷一笑。
两个少年人一人一边,扯着师父的袖子,晃啊晃。
“师父~”
“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山啊?”
“对啊,我跟三水在弟子里面算是厉害的了,他们有的连轻身的术法都没学会,笨的不行,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山闯荡啊?”
中年人抬眼一瞧。
看他们咋咋呼呼的样子,就觉得那一天恐怕很远。
但转念一想,这两个孩子一直在山上养着,山上心性纯粹,少与外面往来,继续这么下去,也难长进多少。
但毕竟自己养大的孩子,中年人一路沉吟,到底还是没松口。
一直行到另一座山峰上。
中年人推开门。
三水和初一老实了一些,抬起脑袋打量客人,就见到一个秃头络腮胡子的乞丐盘膝在席上,腰间系着个葫芦,很是不羁。
两人都有点好奇。
“客人好。”
李玄对上两个少年人好奇亮晶晶的目光,笑了笑,“你们也好。”
寒暄过后,他说起正事。
“我前几年在故纸堆里买到一本古籍,唤作《云梦衍气》,这本书的笔者便出自云梦山。据仙人指点,一路寻了过来……”
李玄说着,他发现一个奇事,这几人没怎么问他古籍的事,也没怪他偷学道法,而是问起那神仙,问衣裳颜色,问面目,问身边带没带着猫,问身边一同走的几人叫什么名字。
听的两个小弟子目光越来越亮。
“可是江前辈?”
三水脱口而出,才想起这人不知道,于是转而问。
“你说的那仙人可是姓江?”
李玄听到那句前辈心里就有数了,看来那个叫太白的没有吹嘘,这云梦山竟然真能够称仙人一声“前辈”。
能与仙人交游。
看来这云梦山果真也是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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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敬神君喽(+5)
李玄暂时借住在云梦山上修行。云梦山一众师长弟子都对他被赐下的那枚丹药很感兴趣,每日瘸子吐息打坐的时候,身边都围着不少人。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儿。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换来了一起下山的机会。
年纪小小,欢天喜地背着包袱,揣着干饼和一点银钱,从师祖那里请来两把长剑,挥的风声阵阵。
“此为仗剑遨游!”
初一站在三水旁边,两个人身边还蹭着那黄色纸猫,乐眯了眼。
三水欢呼一声。
“我们去找前辈去,听说前辈要去越州会稽。”
……
……
大船行过数道山水。
顺流时日行百里,逆流或遇风浪,就停滞不前,一路沿城停靠,补给市易。行了两个来月,终于到了杭州。
下了船,猫儿也不用顿顿吃鱼了。
江涉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方才陈闳一直拉着他说话,许久不松,极为伤心的样子。
江涉只得袒露实情,他实际上是要去会稽访友,恰好与这位大画师同地,早晚会去会稽。如今在杭州下船,是另有要事,才被松开袖子。
走入城内。
江涉站在繁华的街头。
满眼望去,青瓦粉墙,莲花一道道,长舟行在桥下,挤开两旁荷叶,十几个汉子赤着上身,喊着号子,行得很急。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瞧了一眼。
“先生,他们准备赛龙舟呢。”
江涉站在桥上打量了一会,迎面吹着温热的熏风。
“又快到一年五月了啊。”
上一次五月,那是四年前,江涉在清虚观领了庇佑的符,耳边也是这样,都是摊贩不断叫卖艾草的吆喝。
当时,襄阳县县令程志请他除去几个骗子的师门。
四年过去。
也不知程县令如今怎么样了,是否高升。
那给他立的庙,这么多年来百求不灵,应该也没人上香了。
真是一件幸事。
四月底的江南已经热起来。
他们走到南市,挤在人堆里,艰难跋涉到一处酒肆,用个午饭。
江涉给猫儿点了一小串羊肉,自己吃着冷淘。
这东西实际上有点像是凉面,面条煮熟,用冰凉的井水浸漂,凉爽劲道,再加上佐料和肉脍,别有滋味。
猫吃着自己的碟子,又不断看向江涉的碗。
“你也想吃冷淘?”
猫还记着不能在人前说话,会把这些人吓死,脑袋摇了摇。
江涉敲了敲桌子,叫来伙计。
“可否再做一碗冷淘过来,分量少些,一两筷子的量就行,钱我照付。”
伙计听到前面,以为这人要吃白食,听到后面那句照付,眉头就松了起来。
他笑呵呵地说。
“自然可以,小的这就去叫厨子多做一份。”
伙计动作麻利,转身报去后厨。
江涉吃着饭,外面忽然有婆子喜气盈盈,用红布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扭头钻进了对面的药铺里。
还有人在药铺外点起爆竹,敲锣打鼓的。
药铺里,那婆子喜滋滋说。
“王郎中,多谢你啊,我家孩儿今天摆百日酒,要是没有你告诉我们求子的方子,我这个孙儿轻易还求不来……”
说话大声的很,连李白都听见了几句。
他对元丹丘说:
“才百日的小儿,能受得了这种折腾?”
药铺外可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襁褓中的婴儿耳朵能受的住吗?
连药铺里的郎中都吓了一跳。
连连摆手,走到外边,劝他们把锣鼓声停下来,爆竹也不要再点了,生怕不把孩子惊到。
外面一下子静了许多。
婆子让他放心,还走出来说着。
“我给孙儿求了庙里的平安符,一准康健,无病无忧。”
“那庙祝说我儿始终得不到子嗣,就是因为阴寒之气太重,喝了几回符水就好多了,这孙儿又生在夜里,平日得多热闹,不能太静气……”
江涉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
郎中觉得十分荒谬。
他观了观小儿面色,又仔细给他把了把脉象,眉头越皱越深。
“如今还未出什么差错,但以后可不能如此了,这么小的孩子,要是被惊了魂,你想叫回来都难。”
婆子听着点了点头,心里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客官,面好了!”
伙计端着一个平碗就走了过来。
这碗口宽、大而浅,看着分量不少,实则两筷子就能夹完。店家多少还是存着几分心思,怕客人看着面少不高兴。
江涉把钱递给他,叫住对方。
指着外面还在说符水的婆子,江涉问:
“他们说的庙是什么地方?我也想去瞧瞧。”
伙计看这几人打扮,都是读书人的样子,口音也不是他们这边的口音。
他收好了钱,笑眯眯说:
“客官不知道,咱们这有些庙可灵。”
“那王婶子我也认得,之前他家媳妇成亲五年了没生下一儿半女,城里的药铺都看遍了,光这对面的几家药铺都去过不下五回。”
“如今这孙子还是去庙里拜出来的,虽然看着是有些不妥当……但咱们也开不了口。”
“客官问的那庙,是在下边县里,顺着西边走,得走到於潜县那边。”
“那地方拜香的多,客官稍稍问一声就知道了。”
江涉道谢。
等伙计走后,他没有用那大碗,而是小心把碗里的冷淘拨到猫自己的碟子里,这样猫吃的方便,店家也方便,免得其他食客计较。
用完饭,才慢慢悠悠打听了路。
向着伙计说的那县行去。
……
……
“敬——神君喽————”
清晨,县里很是热闹。
县令站在一众县官和富户之中,带着众人进行祭祀。
这县里有个奇怪的风俗,就是要祭祀神君,却也不知道神君名号,只称做神君,有许多年了。
神君下还有许多弟子,各自有庇佑的地方,有的能让人诞下子嗣,有的能点石成金,有的商贾发财,有的庇佑健康……
别说,还挺灵。
乐声响起,仙气飘飘。
台上正中摆着神位。
两侧各有十几个神像,所有的位次都有严格规定,不得僭越,据说已经传了很多年,每个位置都有讲究。
前几年还有位四郎君,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神像忽然碎了,他还关切了一句,庙祝却说不用理会。
祭祀的流程一大堆。
县令刚到於潜为官的时候,还记的头晕眼花,今年已经颇熟了。
他洗净斋戒几日,开始诵读祝官预备的祝文。
扬起声音——
“惟大唐开元十七年,岁次己巳……文林郎、守於潜县县令王甘,致祭于神君。”
“恭惟尊神,奠兹水土,育我黎元。厚德载物,品物咸亨。庇佑众生,以养万姓。春祈秋报,礼典攸彰。今者时维仲夏,恶气滋发,毒虫侵扰。谨率僚属,虔修常祀。荐以牲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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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祭祀
县令声音清朗肃然,一字字念着祝文。於潜县风俗如此,寒来暑往都要祭祀,事事都要烧香求拜,每年翻来覆去念着,祝文他都背熟了。
在凡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几缕烟气顺着飘起来。
李白盯着看了半天。
他请教老鹿山神:“这是香火?”
山神颔首。
“是啊,信愿。”
李白盯着看了半天,那烟气飘飘渺渺的,顺着就飘远了,一层层荡开,具体飘向什么地方,他还看不到。
祭祀一直举行了两个时辰,很是隆重。
经过“三献”和乐舞,有专门的舞者戴着雉鸟的羽毛,抚着特殊的器乐起舞,舞姿神圣灵动。由赞礼官高唱“撤馔”,所有人跪拜下来,恭送神君。
等到祭祀结束,县令终于吐出一口气。
身后那些县官、衙役,还有城中的富户也笑开来。
“有神君庇佑,今年毒月想来也不会有疫病了。”
“哈哈哈,所言甚是,就指望今年是个丰年,去年我家庄子里那麦穗都是瘪的……”
县令正往外走。
耳边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声音。
“明府留步。”
县令抬头望过去,叫住他的是个青衣年轻人,瞧着气度却好,面孔陌生。他停住脚步,和善笑笑。
“足下是?”
江涉拱手。
“在下江涉,一路游历而来,恰好行到此地,风俗和其他地方不大一样,心生好奇,正好遇到明府,便想请教一二。”
县令瞧他,一脸年轻的模样。
倒也稀奇,这书生叫人就叫住一地县令,胆量不小。
县令笑问。
“不知足下之前云游过什么地方?”
“从蜀中至襄阳,再行到洛阳、兖州,后面一路行舟,走到杭州於潜。”
江涉粗略把自己去过的地方说了出来。这时候读书人都喜游学,亲见名山大川,访古迹、历人世。他混在人堆里,想来也不起眼。
县令一听。
“是从蜀州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又多问了几句,确定这人是真去过蜀中,不是蒙骗他的,说的是些十来年前的旧事,有不少,都和县令年少时听说的能对上。
县令再看这人,就有些亲切,他感慨说。
“我便是蜀州人。”
他叫身后几人先回县衙办公,自己给自己批了假。
拉着江涉几人,找个地方坐下,想到这几年为官的经历,有些唏嘘,也有些感慨。
“足下年岁瞧着可比我轻一些,我离开蜀州时,年岁刚及弱冠,现在算下来,却已经十年多没有回到故乡了。”
江涉瞧着县令,语气从容。
“明府为官升迁,想来也是好事。”
县令抚须笑了笑。
他打量着面前这几人,要么年轻气盛,要么从容不迫,都是逍遥自在,听他们刚才说话,天地间大有任游之处,心中不由羡慕起来。
但转念想到自己过的也还不错,这种羡意又淡了几分。
县令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去岁调任来这於潜县,正如足下所言,风物与蜀中不同。便是一向喜欢巫蛊拜神的楚地,也没有这样频繁拜神。”
“而且他们拜的神君也没有具体的名号,问起来只说代代相拜。”
元丹丘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岂不是淫祀?”
县令苦笑:“是啊。”
“我一开始为官的时候也是如此想的,县人祭拜的淫祀有什么好求拜的,但人家祖祖辈辈拜了几百年神君。岂是你可以阻止的?”
“况且不过是拜一拜,也不妨碍大事,就随他们去吧。”
县令为了今日的祭祀还斋戒了三日,身上飘着一股香火味。
他又说起,刚赴任到这边的时候,就赶上了一场水灾,那大雨来的又急又快,一直下了三天,别说是农田,房子都被淹了不少。他当时被赶着做了主祭,求雨停云消。
说到这,县令顿下来,看向几人。
“几位猜猜如何?”
“雨停了?”李白问。
“是啊,雨停了。”县令抚了抚须子,回想着那一幕,“瞎猫碰上死耗子,祭礼行完,第二天还真是雨停了。”
说着,县令又低头看那青年旁边的猫儿,黑亮亮的,生的极漂亮,端正听着他们讲话,微微歪着脑袋,像是也能听懂。
他促狭。
“不是说这个猫儿。”
县令又继续讲起这於潜县的事,还怀念着家乡。
他看着江涉,越看越觉得面善。
蹙着眉头问。
“江郎君之前可有一个长得和你有些像的亲戚?当时他好像也是郎君这般年岁,算下来……今年该是四十左右,当到不惑之年了。”
县令目光有些探究和好奇。
他离开蜀州十来年,越看越觉得,这江郎君的举止有些像是他之前见过的一个人,时间太久,一开始没想起来。
江涉抚着猫儿。
“我倒没有亲戚,家中人都故去了。”
县令知道自己说差了,不小心揭开了人家的伤心事,他绕开话头,谈话间,又得知对面坐着的就是李白,他还读过李白的诗作,更是热情几分。
“我道是几位为何格外关注神君的事,原来是对神鬼之说好异。”
县令大笑。
“既然襄阳的传奇故事能写入诗中,我於潜县也有不少故事。”
他兴致高,还请来庙祝,两人对着高台上的衣袂飘飘的金像,还有两侧十几个神像,一一讲起来。
“此地人拜神君,说来也不知道多少年了,都是从家中老一辈开始拜的。”
“神君座下有数百弟子,其中能入门墙,学得真法的,有十二位,至于这个庙祝更清楚些,还是庙祝来讲吧……”
庙祝上前。
与他们一一介绍起神君的弟子。个个神通万千,道法高超,德行广披,受人景仰。
李白和元丹丘听他们介绍了一会。
正说到一半。
李白指着一个空置的神像,其他地方都摆满了,唯有那个地方多出一个空位,他问。
“这怎么有个空位?”
见他手上随意指着。
庙祝立刻肃容,语气严厉:“郎君可不能直接指着神像,这是大不敬!”
等李白放下手,庙祝才回答。
“那是四郎君金元上人的神像,庇佑商贾,撒财济贫。几年前被个粗手粗脚的小子摔碎了,就空出地方。”
“没再新造?”
第217章 仙山难寻
庙祝摇头,他不对这几人多说原因。继续跟他们顺着说起其他弟子贤人的事,语气很是恭谨。
江涉等他喝水润喉的时候,才开口问起。
“既然此地人人求拜,又说很是灵验,但为何依旧有贫者、有富人?去岁为何要等祭祀之后才雨停?”
“莫非那位神君不知?”
庙祝说的口干,他瞧了瞧眼前这几人,就觉得他们就是完全不恭谨的。
他刚说的详细,那白衣裳的和穿道袍的都只是笑笑,神情随意轻慢,那老丈也没有在听,只有眼前这个青衣人听的认真,但问的又古怪。
要不是县令带来的香客,庙祝早把他们轰出去了。
庙祝语气肃然。
“无非是不够心诚尔!”
“成日拜香求问的人何其多,若是人人允诺,那神君也就不是神君了。只有虔心相求,才能听入神君耳中。”
江涉微微颔首,似乎是听进去了。
“原来如此。”
时间也到了中午,县令肚子有些饿,干脆带着几人在庙里用饭。
桌前摆着许盘盏,这庙里的斋饭倒是好吃。
他们几个如今用饭的地方,是被仆从专门清过的,其他人都离得远,免得扰了县令清净。
县令王甘,对眼前这个姓江的年轻人,总有些莫名的熟识。
又得知身旁那白衣人是文采惊人的诗家,道士也是山上的烟霞客,便对他们格外关照。
想了想,县令道:
“几位既然喜欢神鬼之事,这两年我倒是见识了不少。”
“於潜县被群山环抱,一个山区小县,田产少,幸好有水道活命,因此多数是靠茶树、绢帛、和竹纸过活,经商和市易格外多。”
“家家户户拜神求仙,我想也是这个理。”
县令说着,用筷子夹了一口酱豆。
“几位不知,这天目山里可是有神仙的。”
李白抬起头,拽了元丹丘一把,两人都想起之前的事。
“神仙?”
县令颔首。
“具体我是没见过,但县里有不少人都是见过的。飘然离去,行至若云,还有神通。听说前几年,下面村里有个小儿被山上的神仙寻去了,说是收为弟子。”
李白问:“连明府也没见过?”
县令摇摇头。
他感慨说:“王某虽为一县县令,却也只是个凡人啊。”
江涉饮了一口茶水。
他道:“我听说附近还有座镜尘山,为仙山洞府,可有这回事,为何遍寻不到?”
庙祝抬起头。
他目光奇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重新仔细看他,的确只是个凡人,身上瞧不出什么厉害的。
庙祝放下筷子。
“郎君如何知道的?”
“是在一本书上看见的,别人的笔记,有些年了。”
江涉坦诚说,“实不相瞒,在下来於潜,便是想要寻觅仙人,想知道镜尘山在何地方,可有仙法传人。”
庙祝想了想。
“我却没看到,郎君竟是个有仙缘的。”
“不过,”庙祝话锋一转,叹息,“郎君虽然知道仙山名讳,却也难以见到。据我所知,仙山数十年一现,我等凡夫,纵然就住在仙山脚下……”
“也是有缘无分。”
县令比他庙祝还要好奇。
“真有仙山?”
庙祝颔首。
“自然是有的,此地香火鼎盛,於潜县虽处于群山之中,但这么多年却依旧富饶,自然是因为有神君和仙山庇佑。”
他劝说几人还是游览一番后,便就回去吧,仙缘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继续在这枯等下去,没准一生就要错付了。
“世上能寻仙者有几人?”
“镜尘山若是那么好见,恐怕山下遍地都是学习仙法的凡人了。”
县令也点头。
他道:“我年少时在蜀中读书,当时便有许多神异之事,后面前往长安读书时,家中人寄来书信,许多也讲到附近的奇闻,听说附近的山上还有奇人。”
李白在心里念过“蜀中”两个词,看了一眼用完饭,正在饮茶的江先生。
他问:“后来呢?”
县令遗憾,“就没有听说了,下次我写信时可去问问。”
县令看着他们年轻,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听这些子虚乌有之事。
不由劝勉了一句。
“神仙传说毕竟飘渺,那传说的仙山也是难寻。几位气度出众,文采难得,还是莫要在此空费光阴。”
江涉没有开口。
几人用过午饭。
外面庙里已经换了一批香客,午时曝晒的日光照着石面,映照在庙里神君的金身上,恢弘庄严。
江涉问:“此县可有城隍?”
县令不明所以,他道:“县里倒是没有,不过州城有。”
江涉又问。
“土地庙在何处?”
县令也说不清楚,很多县城或者乡下的土地庙都只是随意搭起的小庙,他怎么知道县人搭起来的土地庙在哪。
“郎君是想要拜访?不如问问庙里香客,许是有清楚的。”
他瞧着江涉,正想要出言安慰两句。
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无妨。”
江涉望向庙宇,赤色的瓦檐勾勒着山峦的形状,耳边就是祷声不断的愿辞,祈求出行顺遂,祈求生意长进,祈求今年丰收,祈求考入县学有个官做。
他开口。
“土地何在?”
县令在旁边站着,听他语气变了,心里奇怪,“江郎君问的什……”
他还没说完。
忽然之间。
地面的砖石簌簌颤动,土粒晃动。
从石砖下,渐渐拱出一个戴着黑色布巾、拄着竹杖的老人。颤颤巍巍,鬓发斑白,衣裳都很旧了。
一只手里还抓着个果子,看上面的牙印,像是刚吃到一半。
土地左右环顾一圈。
他正吃供果,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直接召过来了。土地连忙把吃到一半的供果收好,打量四周,竟然是个庙子。
他面前有好几人,穿道袍官袍的都有,土地一时拿不准是哪位要见他,有些犹豫。
……
江涉也打量着土地,年老,衣裳暗淡并不鲜亮,像是许久没有吃到香火了。
他抬手见礼,口中说的话依旧温和有礼。
“打扰土地清净了。”
土地这才认出人,被仙师这样客气对待,他吓了一跳。土地胡须颤颤巍巍,连忙抬起手行礼。
语气十分恭敬。
“不敢不敢……不知仙师召小神何事?”
……
一旁的县令,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这这……
第218章 土地唤来
县令站在两人身后死死盯着,眼睛都要瞪出去了。
他刚说完乡下有人遇到神仙被收为弟子,眼前就忽然钻出来一个神仙。
县令攥着手里的团扇,视线在老人和江郎君身上不断徘徊。
他难以置信。
这持着竹杖的老人,似乎便是土地。
那江郎君是……
为何能轻轻一开口,就能唤来神仙?
见江涉要开口,县令连忙打住自己心中七上八下的念头,厚颜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
江涉语气还算平善。
“那镜尘山的事,土地知道多少?”
土地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一下子弯的更深了,明显有些畏缩,他颤颤巍巍说:
“那镜尘山……在此地有一百来年,平时并不显于人前。小神之前探过,只是那些修行人道法厉害,根基深厚,虽报到城隍那边,但也无济于事……”
江涉静静听着,等他说完。
又问:“天目山此前可有山神?”
土地捏着竹杖的枯手紧了紧,他支支吾吾,低声说。
“死、死了。”
县令心中一惊,手中的纨扇“啪”地掉在地上。两人俱是看过来,县令连忙把团扇捡起,掩住心中惊惧骇然,强笑。
“一时失仪,二位继续便是。”
江涉才想起他二人,抬了抬手,县令和庙祝骤然发现,自己只能看到两人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怎么也听不到谈话声。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县令看到庙祝眼里的错愕。
“你也?”
两人都心惊起来。
……
江涉重新看向土地,问他:“何时过世的?”
土地感受到一阵凉风,霎时间,连庙里的香火味都闻不到了,他胆子一下子大了许多。
“有近百年了。”
江涉颔首,“山神庙在什么地方?”
土地苍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他须发颤颤巍巍,佝偻着身子行了一礼,腰背弯的很深。
“原本就就在这里……被他们拆了,改作成神君庙。当时小神在旁边一角占了个地方,吃人香火,一百年前全都砸了。”
“求仙师庇佑,求仙师庇佑!”
他掀起袍子,就要跪下行大礼,却被一股力量拦住了。
“土地莫要如此!”
江涉扶起他。
土地从被一句话传召过来,就知道自己是遇到上了高人,再被问起镜尘山的事,就知道高人有心一查。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可以抒发干净。
他眼角泛出泪意。
“小神不求重新得庙,只求为好友之死讨个公道!”
土地详细说。
“镜尘山十年一见,上次开山还是在几年前,若是空等,只怕要再等上五年。仙师若寻不到地方,可与小神一行。”
“为首的那镜尘道人,如今并不出山,多是门下弟子在外周游……”
“……”
一直说了足足两刻,才说完。
土地站在庙中的空地,望向不远处的殿宇。
大门敞开,可以顺着看到里面一座座神像。
庙里香火不断,信众求拜的身影,和许多年前那山庙香客的身影重迭起来。那庙没这么光鲜恢弘,要破很多,小很多,神像也只是陶土上涂了彩。
江涉也看过去。
他道:“我知道了。”
……
……
县令和庙祝听不到他们说话,也不敢多看口型揣度神仙谈笑内容。干脆走到一旁,拉着李白和元丹丘几个说起话来。
县令心中充满好奇。
他把团扇放到一边。拽着李白的袖子,紧紧不松。
“太白,你那诗作所写的鬼神之事,那山鬼盛宴,还有那赋文,诗文中所记的,可都是真事?”
元丹丘瞥了一眼太白。
李白没有直言,只说是:
“半真半假,许多是一路行来听到的传奇,譬如襄阳那位鹿山神与山下人家结缘八百年,山中宴席也是听来的故事,好似是个山上猎户听到了一声呼啸,在夜里梦见鬼神。”
“白便把这些妙事写入诗中,赠与友人。”
“至于后面所写的饮酒大醉,一梦经年,还有什么乘风而去……”
李白想了想。
“此事在古人诗赋中,也有不少留墨。”
县令不信。
土地和江郎君就在他面前说话呢,谁信这个?
县令在几人面前,坦言道:“实不相瞒,我年少时在蜀州读书,也曾听说许多神异之事,当附近住着一家厉害人物。”
“说起来也是姓江,和那江郎君气度模样都有些相似,可能是亲戚。”
“我一见江郎君,就觉得面善。”
元丹丘忽而问。
“神异之事都有什么?”
县令打了个磕绊。
他那时候专心在州学读书,想要进到国子监求荫恩,也没怎么多关心这种事,多是回家时在饭桌上听家里人说的。
县令回想着说:
“当时好像是城里总有人家丢婴孩,每一二旬的晚上,就有丢孩子的。”
“后面发现是被一个女子偷去的。他们去找,却发现那些婴孩好端端被人照养在山洞里,洞外还有婴孩洗过的衣物。”
李白就在心中想着。
江先生那风轻云淡的模样,然后手中抱着几个哇哇大哭的婴孩,身边妇女婆子一直在抹眼泪道谢……
越想越古怪。
他不禁笑了出来。
县令一顿,“可是我讲的有差?”
李白笑着,叉手赔罪一礼。
“明府所言极有趣,白只是想到了旁的事。”
县令被他们一求,现在反倒是他在说听来的故事给别人。
又继续讲。
他们家附近有个老人挨过田荒,饿急了的时候,别说是树皮,连地上的土,只要填饱肚子都可以往下咽。后面年头好了,肚子却涨得难受,快要死了,听说那江先生会医术,就找人去看,那老人肚子后面不知怎么就消下去了,从被褥里爬出一条长蛇……
李白问:“一条蛇?”
县令正要讲那蛇有多可怖,就见到江涉和土地走来。
他一下止住了话声。
县令和庙祝走上前,有些好奇,又很是敬畏,犹豫了一下:“郎……仙师来找什么的,为何来我於潜县,问那镜尘山?”
两人这是回味过来了。
江涉笑看他们一眼,“明府与庙祝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一路游历,途经此地,来瞧瞧罢了。”
县令不信。
他可是亲眼见到土地了。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却见到不远处,土粒抖落,好似整个庙宇檐瓦都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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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地龙翻身,神像塌
“地在抖!”
“瓦摔下来了!”
有人叫嚷了一句,神情惊惧,“莫非是地龙翻身了?”
这话一出,庙里的香客全都跑了出来,集在空地上惊惧看着。
“救命啊——”
“天灾来了!”
县令的目光顿时被夺过去,顾不上追问江郎君,要真是地龙在他治下翻身,那可要命了。
庙宇不住晃动,地面也在颤动。
县令在站在外边张望,脸色焦急。他看到高台上的供果和香烛砸了下来。
庙祝惊叫一声。
“我的供果!”
“果子而已,再买几个就是,别念了。”
县令急得不行,生怕真是地龙翻身,那受灾百姓和要修缮的房屋田产……在心中稍稍一算,他都不敢细想。他连忙叫来仆从,叮嘱几句。
在他说话的时候。
高案上的香炉一下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庙祝捂住心口,痛心。
“我的香炉,神君的香火……”
县令这才想起神君的事,他随口道:
“要真是地动,你快求神君保佑一下我於潜县吧,这要是出了大事,死伤得数以千计……哎,你疯了,怎么往庙里跑?不要命了!”
殿宇里。
庙祝扶起香炉,嘶地一声看着满地香灰和断香。
他仰头看着高台,上面连神像都在不住晃动,心里正担忧。
“咔嚓……咔嚓……咔嚓嚓…………”
一道道细微的碎声响起。
就在庙祝面前,十几尊神像跟着地面,晃动不断,浓墨重彩的身躯浮现出道道裂痕,蜿蜒向上。
“咔嚓……”
庙祝紧张盯着,大气不敢喘,生怕一阵风吹来,让神像裂的更厉害。
早知如此,他就多用香火钱,给这些弟子塑个金身,也能牢靠许多,不至于稍微有点震颤,就跟着裂成这样……
这可要他怎么弥补。
眼看着裂痕越来越大。
庙祝心里焦急,转身去外面寻几个竹竿和软布垫一下。
他刚抱着几个杆子撑在高台前,手里捧着几个衣裳,此时也顾不得敬不敬重,就要垫在神像下面。
“咣当!”
整尊神像瞬间维系不住,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一地碎瓷。
庙祝脚前,摔飞过来一个碎片,正是那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五郎君惩处恶人,嫉恶如仇,天下恶人都难逃他法眼。
他惊了一下。
身后忽地出现一把大手,拽着庙祝把人从庙里拖出来。县令身后跟着一群下人和香客,怒视他。
“你不要命了?”
庙祝张了张口。
“咣当!”
“咣当——”
接二连三的碎响不断传来,他前脚刚走,神君金身两侧,不断有神像从高台上滚下,摔裂摔碎。
屋梁倾倒折断,灰尘不断落下来,正砸在殿里神君的金身塑像上。
只见从金身的脑袋上,逐渐生出一丝细细的裂缝。
“咔嚓,咔嚓……”
不断有砖石碎瓦砸下来,里面的文书和捐献的钱箱一同滚落,里面的铜钱和碎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县令紧紧攥着庙祝的胳膊,生怕他又闯进去。
神像就在几人面前,轰地一声,彻底摔了下来。
倒塌粉碎。
地面砸起一阵尘烟。
庙祝颓然坐在地上:“完了……”
县令比他更害怕,一个庙而已,坏了还能再修回来,但若真是地龙翻身,城郭房屋陷入地中,震动不止,不知要死多少人。
又过了几十息。
香客们蹲在地上,静静守了一会,终于不见响动。
他们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停了!地动停了!”
“呼,瞧那架势,可骇死我了……”
“真要命了!怎么地龙还翻身了,那主梁都折了,砸塌了神君像,好险没砸到咱们身上,捡回条命不容易啊。”
香客们后怕,互相议论着。
县令缓过神来。
他叫来仆从。
“你们两个先去四处看看,可有人伤亡,伤的可重。”
又对另外两人说,“你们跟我走,去外边瞧瞧,都有哪些地方遭了灾。”
仆从们领命。
县令忧心忡忡带着两个仆从出去巡视。
三人走出庙门,都愣住了。
在庙外。
还有人正坐在石头上喝水吃着饼子,有对夫妻带着孩子正走在路上踏青,神情轻快,那孩子还在路上跑着抓黑乎乎的虫子,献宝似的给爹娘看。
县令顿了顿,快走几步,问那夫妇。
“你们方才没躲?”
夫妇两个奇怪地看着这个当官的,妇人胳膊推了男子一下,她丈夫就说:
“刚才庙里呼啦啦响了一通,今天里面祭神,我们不知道发生了啥,就在外边等等,顺便带着孩子玩。”
丈夫语气谨慎,小心问。
“可是有什么错的,今天不该来?”
县令纳闷。
“你们没感受到方才的地动?”
丈夫挠了挠脑袋,“啥地动?”
县令上下打量着他们一家子,神情惬意,连小儿脸上也没有惊惧的神色,心中将信将疑。不一会,两个仆从也报过来,低声说:
“他们确实不知地龙翻身。”
县令心里奇怪。
“莫非地动就是为了把庙砸塌?哪有这样的怪事。”
说完,他心里突地一跳。
那些怪事,他刚才不就听了一堆,也讲了一堆吗?
他匆匆回到庙里,从惊惧未消的香客中挤过,四下找了,从方才几人所在的斋堂门口,找到殿前废墟,又去其他地方转了两圈,始终没有发现那几人踪影。
真走了?
县令心中怀揣着些微的希望,一把拽起地上还懊悔伤心的庙祝,问:
“江郎君在哪?”
庙祝茫然摇头。
县令:“你可知道他们走去哪里了?”
庙祝:“我哪知道去?”
……
……
庙外,山道上。
鸟雀栖在树枝上,时不时叫两声,嘤鸣悦耳。远远传来震动和尘烟,惊飞一片群鸟,簌簌飞离。
土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几人在庙宇刚开始震动的时候,就出了庙子,跟着土地,一起往山上走了。
李白和元丹丘低声说了一会话,在山道上不住看着江涉的背影,终于,他们有些憋不住好奇。
元丹丘问出声。
“那县令之前是不是见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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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故人,道童,烧山(+6)
江涉走在山路里,这山道上被人修了石阶,时间久了,每道石阶中间的地方都踩出痕迹,一道道豁,旁边还生着绿色的苔痕。
他语气悠游。
“是啊。”
李白有些感慨,“那同我与丹丘子有些相似。”
江涉笑笑。
“倒也不太一样。”
他那时候试着寻找回去的办法,成天不是读书,就是修道。多住在山上,坐在云间,看着日月升降,十年过的都没什么不同。
很少下山,几个月才回去一次,也不大关心身边都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坊里的小娘子梳了妇人髻,身边跟着三五个孩子,手里拿着羹勺,低声劝饭。
附近的年轻人去长安求学,几年不归,家中母亲一直念叨。
邻家养的黄狗老死了。
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在常吃的酒肆里要常吃的饽饦,味道有些变了,但也可吃。低头用饭,听见店家伙计们瞧着他,低声议论。
才意识到,恍惚之间,十年已经过去了。
十年间。
当年巷子里偷偷打量着他的年轻娘子,现在身边簇拥着五个孩子,岁数最大的已经开始学着读书打算盘。
当年刚及冠,与他看起来年岁相仿,劝爹娘不要迷信的年轻人,离家五年未归。
当年活泼热闹,喜欢蹭人小腿,爱吃胡饼的黄狗,已经死了。
而他处在世间。
容颜未变。
一人独存。
当时的心情,与现在自然是不同的。
李白和元丹丘有些好奇,就连一旁的老鹿山神,也看了过来。
江涉却没有对他们说,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望了望山上,石阶一直蔓延到青山尽头。
问土地:“就是在那里?”
……
……
镜尘山。
两个道童坐在殿里,守着殿里的香火,听说这是凡间的香客敬上来的,凡人总有太多事相求,成日香火不断,幸好祖师让他们不要听,两人也就听不到。
殿里还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一二三五六七八,顺着一直能数到十几个。
他们就在这里看守。
免得哪个师兄师姐养的鸡鸟兔蛇蟾蜍跑进来,打扰到香火,搅乱清净。
两人打了个哈欠。
互相猜着今天五师兄今天又跟别人打什么赌。
“我听说五师兄输的亵裤都要抵出去了,还赌啊?”
另一个道童说,“我哪知道,听说昨天把头上的束带都当出去了,也没有哪个师姐肯借钱给他。”
“师兄们呢?”
“五师兄不愿当给他们,觉得腌臜。”
两个道童并不是镜尘道人的徒弟,而是山上的寻常童儿,跟着学了一点浅薄的仙法,要是感兴趣,还能下山显露一番,被凡人吹捧,过足神仙的瘾。
“前天赌了什么?”
“赌八师兄又做了什么难吃的饭,有几个人躲了过去。”那小道童消息很灵通,“五师兄难得赌赢了。”
另外一人好奇。
“既然赢了,得了什么东西?”
“得到了八师兄做的饭,是用鸡肉、蟾蜍和豆子一起烩的,都吃吐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在这闲聊,也是因为寂寞。
师兄师姐们很少到这边殿里来,也就每隔几年,镜尘祖师才会带着某位徒弟过来。平时这殿里都没有人。
说了一会话,肚子咕咕叫起来。
两个童子摸了摸肚子,从蒲团上站起来,拿着供盘上的灵果,你一个我一个分着吃,果子很甜,而且对修行有益处,他们经常偷吃,至今无人发现。
“咔嚓……”
“咔嚓咔嚓……”
两人吃的满脸汁水,忽然听到了些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两人捧着果子四下找去,却发现那些牌位一个个全都裂开,摇摇晃晃在案上。
正想要抬手捡起,原本摇摇欲坠的牌位,瞬间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们大惊。
“祸事了!”
两人急匆匆想要找师兄师姐来看情况,整个镜尘山都被他们搅动了。一时间鸡飞狗跳,蟾蜍从水池中跑了出去,骏马嘶鸣。
两个道童脸色煞白,手紧紧攥在一起,吓得不行。
“师兄怎么一个出来的都没有?”
“不会都下山了吧?”
又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人。
其中一个道童压低声音,用气声支招:“没准也没什么事,祖师和师兄师姐他们几年才来一回。平时也就我们看着,就算坏了,也没人知道。”
“要不我们去山下重新定做十几个牌位,把这些替换上,不就好了?”
另一人说:“可是香火也断了!”
道童小手一挥。
“这个再说,祖师说凡人的香火都是困身之物,没什么好紧要的,都让我们不要听,断了就断了。”
另外一人想想也是。
他掏了掏袖子,又摸了摸身上,“那我们也没钱。”
道童把嘴里嚼着的灵果咽下去,从供盘上把他们之前分赃不均剩下的一个拿起来。
“把这个送给他们好了,能换点钱吧?”
两人很快敲定主意,把那些散乱的牌位收拾干净,全都放在包袱里,左右望了望,就要提着包袱,下山去找匠人定做新的。
路上,还遇到几个人。
有个青衣人瞧见他们,客客气气问。
“不知镜尘道人在什么地方?”
两个道童背着包袱吓了一跳,以为他们这就事迹败露了。发现不是山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可能是哪个师兄师姐收下的门人,或是运道好的凡人。
想要拜访祖师吧。
道童随手一指。
“瞧见没?就在那座山上,在山顶。”
道童想起来有的师兄年纪轻轻就会飞了,提醒说:“你们会飞举吗?若是不会走过去也行,就是慢些。”
江涉道谢。
两个道童胡乱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还有人谢他们两个小辈。
等人走了,他们两个松了口气。
道童抚了抚心口。
“还好不是师兄,走吧,我们快下山去,趁早换回来。”
一直步履匆匆走到山腰。
身后,远处山峦忽而听到剧烈的响声。
两个道童扭过身去,山林密布,他们仰着脑袋也看不清楚,干脆爬到树上看。才刚上去,道童就惊叫一声:
“祖师的山烧着了!”
第221章 可晚些杀
在两个童儿指的山上,却没有殿宇。
风吹竹林,簌簌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满眼绿意。
竹林中,有一个大而简朴的建筑,屋外系着一头矮马,四下有不少童儿在斗蟋蟀,时不时听两句经文,进去烹茶煮酒。
年轻弟子们坐在席间,听到师长教诲,有辩论声。
江涉停住脚步,听了一会。
一个神情潇洒的中年道人跪坐,手前随意堆放着道书。
说的是修习一些神通的法门。
鹿蹻之法,佩符念咒,足踏鹿迹,登山涉险,去地三尺。
绘制符咒于足底,或是佩戴在身上,存心观想鹿的形态,心神宁静,引得精炁附体,便是粗通了飞举之法——鹿蹻。
年轻弟子又问,有没有更上等的法术。
那中年道人便又饮口茶水。
笑说起更高深的法门。
吞虎符,存思白虎精气,炼化元精,可为——虎蹻。
虎蹻者,佩符思神,足底生风,虎精附形,陆行无碍。穿梭在山林之间,修行大成时,可行近千里。
又有弟子提起,师长之前也提过,世上存有更高深的法门。
道人答,“自然是存在的,只是座中无一人能够修持。”
“便为,龙蹻。”
“修龙蹻者,飞升五岳,腾虚履空,与真人为友。”
“游虚涉清,出入无间。”
“到达这样的境地。”
“只是道法高深,未见过有人能够修持,就连我自己,修行多年,也不过是修成了虎蹻,可行千里之远。”
弟子听着拜服,赞叹。
脸上生出向往。
这些弟子有的是道人早些年周游天下,收来的弟子,或是想要一同跟随的门人。
也有出身富贵,衣着锦绣,一心仰慕仙道,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恭敬拜入座下,甘愿为一个洒扫弟子。
道人讲解完其中一节,就让他们自己回去修持了。
道人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享受着满室清净。
竹叶在风中轻晃,大片绿意映入室中,能听到外面弟子互相议论争辩,外面的童儿斗蟋蟀胜了,发出欢呼。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度过了百年。
正闭目悠游自在歇息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足下很自在啊。”
道人睁开眼睛,他看到空气有一小片氤氲开,光影发生变幻,紧接着,才听到两个呼吸声。眼前站着四个人。
而他此前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江涉一身青衣,也在瞧他。
语气从容:“刚听到足下讲法,不由多听了几句。”
“足下似乎也是正道修行。那些成蹻术,也是《抱朴子》《上清握中诀》里提到过的。”
道人惊过之后,吐出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
“原来是道友。”
“道友博闻广见,不知此前在何处修行,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哈哈,叫我未有提前预备。”
他笑笑,端起酒盏,给对方也斟了一杯。
“山间泉水酿的酒,最消暑气,对修行想来也是有些益处的。”
江涉手抚着酒盏,却没喝。
“不知足下在这里修行了多久?那些弟子都是随同一起修行的吗?”
道人笑起来。
他看着青衣人模样温善,语气轻松。
一路走进室内,又能遮蔽过他的五感,想来某种隐匿踪迹的道法,已经修行到炉火纯青的境地。
见他弟子众多,心生羡意。
道人笑说:
“我在此山,已经修行有了百年,早些年喜欢四处周游,见了不少资质上佳的弟子,有心求道,便收入门墙。”
“百年过去,有的依然健在,修行出了些东西,有的下山云游,有的却已经凋零了。”
“如今这些孩子,年岁都轻些,心性不定,只粗浅学了些法术。那些童儿更是顽劣的很,尚未得到传法。”
“毕竟求道何其艰难。”
“心若不死,如何能够求道?”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都觉得稀奇,他们早些年就听襄阳县的县令提起过这方士,听着一身狷狂气,又知道他所作所为,本以为上山会见到个肆意的邪道人。
却没想到,是这样神清气正。
若不是事先晓得,这些人以人的香火信愿、精气血肉延寿。
他还当面前的是个有道真修。
说的也都是神仙之道,什么成蹻术,什么幻术神通。
江涉也点了点头,像是认同对方说的话。他放下手中酒盏,在桌案前一敲。被他一直遮蔽的断裂的香火,瞬间就被镜尘道人察觉。
冥冥之中,那不断涌现的生机,好像忽地断了。
试图沟通,也无法。
他脸色骤变。
道人匆匆起身:“我另外还有要事,几位请在这里饮酒,我去去便回。”
正要离去,他忽然发现,那青衣人身边,站着一个持着竹杖,衣裳有些暗淡的老人,身上有着极为浅淡的香火味,模样熟悉,正为此方土地。
道人顿住了。
“我一直心中奇怪,足下本是修行正统法门,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延寿?”
“杀了天目山山神,赶走此方土地。更是吸人精血,延长在天地间苟活的时日。门下有十几个弟子,本是良材美玉,却被你引入邪道,立了一座座庙,害死不知多少人。”
“为何如此?”
“若你答的好,可以晚些杀。”
江涉语气平静。
道人骇然回首,见到的已经不是同道,而是一个找上门来的恶果。
他想要逃离动作,身子却被限制住,仿佛只能存身在这方寸之间。
不可逃脱。
道人心中惊跳起来,这是什么术法?
自己的香火,不会也是这个人敲断的吧?
他们素来并不相识,为何会多此一举做这样的事情?
镜尘道人心神仓皇,颓然坐在地上,心中生出惧怕,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听见那青衣人问土地,“当年可是此人?”
土地言辞凿凿。
“就是他!”
“当年便是此人杀了小神好友,砸了山神庙,让那些愚昧的乡人抬了新神进来,塑了金身。就算越拜越枯瘦,气血衰微,还念着什么神君的好。”
“愚夫可笑!”
“他更是该死。”
江涉颔首。
他看向镜尘道人。
意思明了,等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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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身死,火星
一种奇特的气势压着道人的身形,让他只能跪着答话,无法动弹。
江涉看了老鹿山神一眼。
和几人一起站着,听镜尘道人如何说。
“修道何其艰难,我算是运道好的,补全了人寿,得享百二十之寿。”
“但如何打坐修持,也寻不到后续修行的关窍,读了百千道经,也只有一些神通和小术,没有直指大道的缘法。”
“眼看过了百年,余寿一日日消减……”
老鹿山神在旁边听了一会,是这道人修行如何心焦,如何发现当年行善,有人燃起香火,发现可以从中得到益处的。
又因为剩下的寿数太少,一口气答应了许多信愿。
有好的,有坏的。
有看似良善,实际上酿出恶果的。
一开始,有人因他而死,道人还会感怀,后面渐渐麻木,只自喜于自己恢复的容貌,增长的寿数。
又收了一些弟子,随他一起修道,自开洞府,杀了此地碍事的山神,赶走那老弱不成器的土地,积蓄信众。
自此,香火不断。
既有香火作为根基,自然也要有精血来补足自己残缺的寿数。
道人说:“道经有言,天地与人,行同一体。”
“人也是天地。”
“所以周天循环不息。”
“那些人庸庸碌碌,乞索儿终其一生,连顿饱饭也吃不上,被人轻贱,被人辱骂。更有时年饥馑,人换子而食。”
“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一生,不知死在何地。我看他们,说是活人,其实和死人又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不如用他们精血延我寿数。”
“我只是从天地中取回我命罢了!”
……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听着镜尘道人说了许多话,许多都是他们之前听过的。人寿终前,好多都是这样疯魔相求。
江涉语气平静。
问他。
“足下有数十弟子,那庙里只有十几个神像。想来也是有其他弟子,到了寿终的时候,听到足下说的那延寿之法,心中不愿吧。”
“不知那些人何在?”
镜尘道人沉默了很久。
有些不愿开口,但身上那重压好似更重了一些,让他不得不开口。他语气艰涩。
“那些弟子,已经过世了。”
“我把他们的骸骨埋在山下。”
李白抬起头,敏锐问。
“被你杀了?”
镜尘道人没有再开口了,就算那身上的重压快要把他肺腑挤压出来,他也没有说话。
江涉垂眼瞧他。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叹了一声,叫上另外几人,转身离去,无非又是听了一肚子这种话。
……竟没杀了他?
镜尘道人见到那几人转身走了,心中喜极,也不知他答了哪句话对了这人胃口,竟饶了他一条性命。
他扭动着身体,就要那稀奇古怪的强压之中站起来。
忽而,迎上了一粒火星。
……
……
房屋外。
那两人依旧是全神贯注斗着蟋蟀,已是战过几轮,瓦盆里两只青头将军正撕咬得难分难解。他们弓着背,眼睛几乎贴到盆沿,连呼吸都屏住了。
全然未觉有人从身旁经过。
正斗的难分难解。
其中一人,忽然感到背心发烫,他不耐烦地挠了挠后背。
“别闹……”
另外一人抬起头瞥了一眼,面色骤变,结结巴巴说。
“你看……那,那是什么……”
但见身后屋檐下,火光冲天,赤红的火焰已经窜上房梁,还传来劈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不住落下。
“起火了!”
两人腿一软,连滚带爬跑远了。这火势那么大,难为他们半天都没与觉察,也没被烧到。
“祖师,救命啊!”
“祖师救命!”
屋里悄然无声。
“祖师不会早就走了吧……”正猜着,他被同伴抓着手腕往外拖。
“快跑!这火要吞人了!”
“可祖师他……”
“你傻了?”那人拖着他就往山下冲,回头瞥了眼已成火海的屋舍,“哪个神仙会被凡火烧死?说不定这场火就是祖师亲自施的法!”
“对,对,祖师就会火法。”
两个人连滚带爬跑远了。
下一刻,房屋吱呀吱呀两声,才轰地倒塌,烟尘四溢。
……
……
山上冒出好几道火,那道童爬在树上,冲下面的同伴说。
“火看着大了!”
另外一人想到刚听到的巨响。
“不会把房子烧塌了吧?”
“我哪知道去。”
道童从树上爬下来,拍了拍手里的灰尘和渣滓,和同伴对视了两眼:“那我们是回山上去,还是继续下山去找人做牌位?”
同伴想了想。
“还是下山吧。”
“说不准就是祖师行的火法,也说不准是幻术,不是有人跟着学会嘘气成焰了吗?”
房子塌了自然有别人去管,但看守香火和牌位是他们的差事。
那牌位就是在他们眼前碎的。
两人心怀敬畏地缩了缩脑袋,步履匆匆,往山下奔去。
接着又走没多久,他们看见那几个人刚问路的人走了过来,道童稀奇地多看了两眼,好奇问。
“你们没上去?怎么这就下来了。”
江涉笑了笑。
“已经见过了。”
道童瞧了他们一眼,那山路换做是他们,也要爬很久呢,这才多大会功夫,就已经又是上山,又下来了?
大人真喜欢吹嘘。
可能根本没有见到祖师,中途就遇到了其他人,被请下山去吧。
两人这么想着,却没有点明出来。
道童宽慰了他们一句。
“你们不去山上也好,山上都烧起来了,也不安全。”
“对,那火可大!”
江涉笑笑,几人也放慢脚步,跟着他们一起下山走去。
“你们是为何要修行的呢?”
道童说:
“我祖母供奉神君,后来我爹也跟着供,他们过世早,我正想上山求神君保佑他们地下安宁呢。”
“在庙里遇到了一位师姐,说我有学仙的资质,问我可愿意做个道童。”
“我问她道童都需要做什么,她说要洒扫——就是扫地,这可比种田轻快多了。”
“然后就到山上修道了……”
“师姐对我们极好,有时候还给我们钱花,让我们下山买糖人,那摊主都快要认识我们了。”
江涉点点头。
回想了下,又温声问:
“那位师姐行几,在庙里可有供奉?”
道童挠了挠脑袋,垮下肩膀,失落道:“是十七师姐,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原来如此。”
暖风熏人,绿意葱葱,他们一路说着小话,两个道童嘴巴很牢,一直没说自己下山是做什么去的。
不多时,就走下了山中长阶,耳中听到了许多人声。
到了人间。
两个道童松了口气,跟他们挥手告别,提着包袱一溜烟跑了。
走到山下后,土地放下竹杖,拱手。
郑重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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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土行之法(+7)
“多谢仙师相助,解我百姓之苦,为小神好友雪恨……”
“土地客气了。”
江涉扶住对方,没让老人家跪拜行礼。
土地又小心问:“不知几位是要一路往何处去?”
“要往越州去。”
江涉想想又说,“听闻汉时天台山有人入山采药,遇到了仙人,与仙人结为夫妻,下山时已经过去了百年,物是人非,仙踪渺茫。”
“到时候可能也会去天台山瞧瞧热闹。”
土地抚须。
他是听过这事,文人墨客都爱说,但实际上,除了眼前这位,他就没见过旁的仙师。多半也只是有神通和道行的修行人。
土地委婉劝了一句:“可能却也难寻。”
“若是没见到,游历一番,见见山水也是好的。”
土地拱手。
“小神仅有微力,愿送仙师一程。”
说罢。
土地持着竹杖,微微用力在地上一点。
山下林中,土粒颤动,将几人包裹了去。江涉沉入土中,感受这奇妙的一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土地神祇施行神通。
身在地下,却并不憋闷。
李白和元丹丘瞪大眼睛看着。
“我等竟身在地里?”
元丹丘指着不远处,拽着李白看,两人眼中都有兴奋之意,依次仔细辨认他们能看到的生灵。
“那是蚯蚓?”
猫也睁圆了眼睛,警觉地左看右看,三两下爬到江涉肩上,紧紧不松。
李白张望了一会,才想起问。
“先生,这是什么神通?”
外面,传来土地畅快的笑声。
“小神不才,不能摄山略水,道行又低。仅有这土行之法,可送仙师和几位一程。”
江涉拱手。
“多谢土地了。”
他知道,那土地许多年没吃到香火,道法衰微,能行此法,送他们去百里之远的地方,也是费了大力气。
李白、元丹丘和山神他们也都行礼道谢。
猫见他们动作,站在江涉肩上,也学着把两个前爪抬起来。
土地在上面,气喘吁吁了一会,行礼,笑说。
“仙师再会。”
“土地再会。”
几人身边,土壤快速穿行变幻,江涉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快速穿梭在土地之间,渐渐离了杭州。
山水远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几人忽地从一处冒了出来。
身上土粒纷纷抖落。
再望去。
已经跨过许多山水,他们如今在一处荒野村外,可以看到许多河道。江涉目力远,沿着河道两侧望去,是黑瓦白墙的人家。
从杭州到越州有一百四十里远,走得快些,也要三四日。
於潜县土地免了他们一程周车劳顿。
他拂去猫儿身上土粒。
“这便到越州了啊。”
当年襄阳县县令之托,如今做成,江涉想了想,还打算同程县令说一声。
……
……
襄州长史,程府。
四年过去,程志两鬓添了点白发,都是升官后累的。他从襄阳县令,升为襄州长史,成为州佐官。统辖府僚,纪纲职务,累的不轻。
难得歇息清闲一日。
程志一早吩咐过属下,让他们照例行事,有难下决断的事再来找他。孩子也有仆从照料。
空闲这天,他与夫人,叫来表妹、表妹夫王二郎,四个人一起在家中打叶子戏。
王二郎瞥到仆从,笑说:
“韩刺史如今迁去别地,姐夫看着可累上不少。”
程志笑笑,手中又把叶子牌打出去。
他说:
“也不算难事,新来的刺史除了有些慕道,其他的都还好。前几日刺史还问我那仙人之说是真是假。”
王二郎好奇。
“姐夫是怎么说的?”
程志道:“既然慕道,那就如实说的,刺史还特意去庙里拜过,那庙也就修好后热闹了一阵,可有三两年没人去了。”
王二郎笑起来。
对别人来说,当年的事只是流传的稀奇事,但对他来讲,却是亲身经历。
这几年有不少人问他梦中经历,问他醒过来七天没吃饭是什么感受,又问神仙生的什么模样,有什么神通法术,幻梦成真。
那段瑰丽的故事,在脑海中反复回忆冲刷,甚至还添了几分彩。
——王二郎反复说的时候,略去了自己被人用刀砍死的一环,时间久了,也忘了真事如何。
王二郎感慨。
“我也好久没去仙庙,该去拜拜的,敬上一炷香!”
被王二郎这么一提,程志的夫人也想起来。
她问丈夫:
“不是有个才子之前同仙人有过交游,现在如何了?”
程志瞄了一眼牌局。
“你说浩然啊,浩然诗才极好。”
“他当时同我说,惜乎错过了与仙人同游的机会,那几人又说一年为期,到时候回来,现在过去了快四年,只偶尔有信来,也不知何时能归了。”
“他家中催促不断,好像过些时候要往长安应试。”
“到时候我为他写上一封荐信。”
赵夫人打出一张叶子牌,随后有些懊悔,出错了。
她道:“那这姓孟的读书人运道可是不错,能有一州佐官荐书,投行卷也能顺遂许多。”
程志笑看夫人一眼,在桌案底下碰了碰夫人的胳膊,偷偷与她换了牌。
语气文雅从容。
“夫人抬举程某了。”
“我才升了州佐官,在襄州说话还有人听,但要是在长安,恐怕还不够当块敲门砖的。”
程志感慨。
“我也曾邀浩然去任下面的县尉,只是才子毕竟心高,没有答允。”
王二郎看见姐夫他们两个在桌案下动作。笑着捅了捅自己家内人的胳膊,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这把还是赵夫人胜了。
包括程志在内,另外三人都从钱袋里拿钱,递给赵夫人。
程志看见夫人数着钱笑。
终于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成日忙着公事,少有回家。
他夫人一个人又要教养孩子,又要掌家,忙的不可开交,多了许多怨气,脾气很是不好。
赢了牌局。
接下来几天,他也能好生度日。
他们一边打叶子戏,一边说笑,吃过午饭,饮了两杯酒水,程志忽然生出些困意,脱了外衣,在榻上歪着睡去。
许是今日在桌上提起了四年前见到的神仙。
他也心有所感,梦到了那仙人。
依旧是年纪很轻的样子,俊气,衣裳还是和之前相似的青衣,仙人抚着怀中的猫儿,笑看他。
“程长史,别来无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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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死了四年
程志在梦中,没有疑心为何自己被称呼为长史。
他怔愣了一下,抬手行了一礼。
笑道:
“未曾想今日竟有缘梦见仙人,想来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仙人风采依旧,与几年前相见时一般无二。”
程志又说起自己的情况。
“如今一切都好。程某去年升任长史,总算不必再辗转于各县之间。虽为佐官,却也得以进入州府任职。”
“说来,还多亏了当年那遇仙一事……”
江涉听了一会。
当年的程县令,如今过的还不错。每日的烦恼除了一些公务事,就是儿女教养难。除此外,夫妻感情和睦,家中长辈健在,仕途高升,已经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运道。
一直等程志说完这四年的事。
江涉才开口,问起:
“县令可记得,当年在襄阳行骗的张贞寐三人?”
程志自然记得。
他还去了卢家几趟,对着那窝虫蚁出神,也没看出里面怎么还能有个蚁国。
“那三人钱款还的剩下大半。”
“如今听说,每日依旧在鹿门山山脚下读道经。程某之前粗粗一算,要另外加还六七千贯,得再还二三十年。”
程志只当这是场梦,对仙人也没有那么畏惧。
他津津有味说:
“程某的妹夫讲,有一日风雨太大,他们不得不停下找地方避雨,却看到那三人依旧来到山旁诵经,还觉得奇怪来着。”
“一问才知道,那三人看着风大雨大,原不想来的,但稍微生出不想过去诵经的念头,心里就害怕起来,疑神疑鬼,说耳边好像还能听到雷声……”
这就多半是妄传了。
江涉不记得自己还用打雷吓唬过那三人。
他笑了笑,手中抚着猫儿。
语气悠游:“当年长史委托我寻他们的师门,如今已经寻到了,也惩处干净,程长史可不再忧心。”
这几年襄阳太平,程志都已经有些忘了这事。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想起来那师门叫什么,有些讪讪。
拱手道。
“多谢仙人。”
江涉看出程志记不太清楚了。微微一笑,在他前额弹指一点。
程志不明所以。
下一刻,却在梦里昏了过去。
……
……
“老程,老程……”
“姐夫,醒醒,这都到晚间了,怎么睡得这么沉,起来清醒清醒。”
赵夫人放下团扇,轻轻拍了拍自己丈夫,依旧呼吸均匀,睡得像头死猪。仆从叫长史来用晚饭,唤了好几声,也不见长史醒,只得报给夫人。
几人怎么叫也不见醒。
赵夫人有些急,伸手在他腰上一拧。
“嘶……”
程志梦里感觉腰上有点疼。
迷蒙睁开眼睛,缓了缓神,发现天已经黑了,仆从在屋里掌灯。他夫人、表妹夫、表妹,还有几个仆从全都在盯着他。
程志撑着坐起身,按了按脑袋。
他想起那梦。
想到梦中的那冲天火光,还有成蹻术这种稀奇古怪的法门,山峦的崩塌,一座座香炉前的香火,缭绕不散的拜神声……
种种融汇在一起。
让程志有些出神,耳边听着妹夫说话,心里却总想着梦见的那场大火。
过于真实,让他难以想象果真是一场梦。
见到丈夫醒来,赵夫人没有好气,瞪他一眼。
嘴上抱怨道:
“成天没日没夜忙公务,瞧你把身子累成什么样了?身子不舒坦还敢瞒着我。早与我说,莫说叶子戏,便是天大的事也该放下,好生歇歇能如何?”
妻子在那边数落,程志渐渐回过神。
他笑了笑,被仆从扶着站起来。
重新把梦到仙人之事揣回怀里。
“夫人可冤枉程某了。方才是做了场梦,一时睡的久了。”
不过是午间小憩睡得有些长了,几人见到程志醒来,就松了一口气。没人追问到底梦到了什么事。
王二郎用着饭,感觉姐夫几次打量他。
饭后,他被姐夫叫住。他姐夫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说的怪敬重,不是随意出门踏青郊游的口吻。
“二郎,你下次去拜仙庙,提前与我言一声,我也一起去拜拜。”
……
……
此时的江涉,已经渐渐走到了附近的人家。
依照程志之前赠他的舆图,越州处在江南东道,水网密布,治所便在会稽县。
山川明秀,一湖如镜,水光照映着山色,上下青翠,生机盎然。江涉远远望去,看到捕鱼的船家,他们走了过去,问清船资,便付钱过去。
水波微微荡开。
李白和元丹丘找出干粮和肉脯,胡饼还是船上那伙夫做的,手艺不差。
江涉不大饿,就也先没吃,水壶咕嘟嘟烧着,冒着热气,准备一会用船家的茶具给自己沏一碗淡茶。
船家瞧着几人生面孔,身上又没有带着多少行囊,又都是读书人和道士的打扮。
他撑着长篙,搭话问:
“几位郎君可是县学的学子,今日是来出游的啊?”
江涉也坦然。
“是为了寻友。”
“不知船家可听过严学林,曾玉泽二人?听闻也是会稽人,四年未见,当年还欠我一顿好酒。”
船家琢磨。
“可是严四,曾七?”
江涉当时只有一面之缘,却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家中行几,只知道他们求学不成回到故乡。
他道:
“未说是家中排行,只匆匆一见。当年他们三十八九岁,四年过去,应当过了不惑之年。”
船家点头。
“那就对上了!”
船家唏嘘。
他有些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人,斟酌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宽慰。
干脆直白开口。
“郎君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死了四年了!”
在后面解开水囊饮水的李白,顿时被呛到了。
半囊水洒在身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元丹丘无奈递来一张帕子。看着太白忙扶起水囊,把衣上的水抖下去,随意用帕子擦了擦。
李白抬起头,古怪地看着船家,问。
“死了?”
船家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们。
“可不是,都死四年了,当时幸好船资给的足,那船夫心好,一路把他们送到了会稽,两个人全都尸厥。”
“四年来,一动不动,沉昏难醒。”
“请了不少郎中,都劝说是入土为安。”
“偏曾家舍不得,一直静养在室里,按我说,就该早些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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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入土为安,出殡
船家絮絮叨叨说着,怕这几人心神受用不住,忙给他们又指了一条路。
“说来那曾家离咱们这儿也不远,几位可要去瞧瞧?只是水路比先前绕远些,恐怕要贵上十文钱。”
他话音未落,李白已斩钉截铁道。
“去。”
尸厥说起来,便是人如枯木死灰,但还有一线气息尚存。
许多人家见到这样情形,请了大夫不奏效,时间久了也不见人苏醒,只当是命数已尽,往往含泪下葬。黄土一掩,人也就真是死了。
李白拉了拉元丹丘的道袍袖子。
两人都有些好奇起来,那两个书生“死了四年”听起来太怪,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船家撑着竹篙。
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江涉身上。
这位郎君听到噩耗后,不言不语,定然是伤心极了。瞧他们口音不是本地人,千里迢迢来访故友,却得知这般消息,怎不教人唏嘘。
也是可怜。
“见见也好。”
船家黝黑的脸上挤出几分宽慰。
“听说曾家这些时日不太平,日日吵着要让人入土为安。郎君此刻去,兴许还能见故人最后一面。”
说着,竹篙点破溪流,小舟一层层荡开水波。
……
……
此时的三水与初一,正坐在会稽最热闹的酒楼里大快朵颐。
这两个月,他们可玩疯了。
一开始还记得要去越州找先生的事,后面一下山,就不自觉去洛阳逛了一大圈。
那观里还是老样子,观主太和道人看着年岁长了些,也没有很老,见了他们,笑眯眯准备了糖糕、果子和肉脯,都是少年人爱吃的零嘴。
听说几年前那威风的大官好像死了,初一问起来,观主说是岐王已经薨了,两人偷偷去问观里别的道士,才听明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太和道人说完,又关切问:
“上次见到的那位先生,这次怎么未同行?”
三水嘴里塞着肉脯,声音含混道:
“前辈行踪不定,云游四海,这几年我们也没碰面。”
“我跟师弟正要去南边找他。”
太和道人又问他们两个身上可揣了银钱,若是银钱不够,他们道观里也有些敬香钱,可以给两个少年人路上花销。
三水和初一两个没要。
他们觉得自己如今的钱就很多了,三文钱就能买张胡饼,五文钱能买两张,还能买些汤饮子,再买一包炸鱼儿,够他们吃一天的。
太和道人细心。
帮他们用布缎把身后的长剑捆起来,提点两句,免得兵器惹眼。
又问他们,观中道人打的养气法可有问题,看着可顺畅。他们两个晚辈吃了道观一桌子佳肴,心里发虚,挠着脑袋指点了两句。
也怪得很,不论说什么,太和道人都让人记下来。
他们在洛阳玩了十来日,才想起紧要事。
——该去越州找前辈了。
两人一路行飞举之术,不到十天的功夫,就从洛阳到了越州。
此时,三水咬着羊肉胡饼,店家做的比山上做的可好吃了,肉馅给的量足,汁水四溢,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她边吃边说:
“你说前辈到底在哪?怎么找了一个月,也没见人。”
初一吃的比她还多,肚子撑得圆鼓,他猜着:
“听那李玄说,前辈要往越州去,不会还没走到吧?”
三水摇摇头。
她可是记得,当时前辈脚下浮出了云。
“前辈还会腾云驾雾,说不定走的比我们还快,我们一路走了十日,他兴许五日就到了。”
初一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不知道从哪听到一声“再见”,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儿说的,含混不清,又心里痒痒的,觉得可怜可爱。
三水抱着大锅,咣当一下砸在他脚上了,害的他瘸了好几天。
他道:“没准江前辈不爱飞。”
“从兖州那边走水路过来……算算也要两个月,最近应该就到了。”
两个少年人猜来猜去,也说不准到底江前辈人在哪。决定一会就去城里多转转,每天都逛上几圈,早完能碰上面,也顺便在越州玩玩。
酒足饭饱,三水学着师父平日的样子招手唤来伙计。
“结账。”
伙计瞧着两个不大点的少年人,年纪小小就入了道门。很快算出这一桌一共的钱,桌上点的可不少。
“五十二文,两位小道长可有这么多钱?”
“有的。”
三水用帕子擦了擦手,从自己的荷包里数出五十二文,还缺了点,又从师弟钱袋里掏了点钱,递了过去。
她目不转睛盯着伙计收钱的动作,忽然问道:
“你们这里见没见过一个青衣服的人,跟神仙似的。”
伙计笑起来。
“小道长说笑了,咱们这儿哪来的神仙。至于穿青衣的……每日人来人往,实在记不清。不如您把名讳告诉小的,日后也好帮您留意。”
三水略一思忖。
“他叫江涉,江水的江,涉河的涉。”
“年岁看起来二十出头,常穿青衣。身边可能还有李郎君和元道长,还有个老丈。”初一在旁边补充说。
伙计粗略记下。
两个少年重新背起用布包裹的长剑,心满意足地下了楼。
出酒楼走了不远。
三水眼睛转了转,提议说:
“左右都是在城里逛,不如我们去瞧瞧凶肆?”
“听说那些凶肆好多纸做的东西,我们学学,没准以后还能给纸猫做个大宅子,再给它做点朋友,上回我听说,里面还卖纸人纸马什么的……”
初一立刻同意了。
两人一拍即合,问了路,寻着往凶肆走。
凶肆都开在市里,在南市的边上,离城门也不是很远了。
两个人在路上走着。他们穿的道袍,年岁又小,头上扎着一个柔软的小髻,背着一个长长条条用布裹着的东西,路过的人都看上几眼。
正走着。
三水忽然从远处听到了奏乐和哭声。
她拉了拉师弟的袖子,让他看向身后。
不一会。
一支出殡队伍缓缓行来。
此时有厚葬之风,许多人抬着准备好的陶俑、明器,还有陪葬的金银用具,在日头下灿烂生光,惹人注目。
乐人吹着哀伤的乐曲,十几人抬着灵柩。
有人披麻戴孝,手持哀杖在棺前引路,后面帷车里,隐约可见跟随女眷的身影。
最前头,素色的布幡在风中飘动。
上面写着。
“唐故曾处士墓志”
三水盯着瞧了一会,隐约听到了灵柩里,几丝极为浅淡的呼吸声。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仔细听了又听,确定是真有呼吸声,里面人没死,三水兴奋地碰了碰初一的胳膊。
“师弟,那人还没死,他们干什么哭丧呀?”
两人对视一眼。
心里都生出好奇,之前在山上看的那些话本,止不住地在脑海里蹦了出来。
初一咽了咽口水。
“不如我们一会再去找江前辈……”
三水连连点头。
两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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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该醒来了
鼓乐声吹吹打打,一路飘扬到城外。
两个身着宽大道袍的少年人混在出殡的队伍后面,小心翼翼跟着。他们时不时偷偷捏个法诀,守城的兵士也不曾阻拦。
三水松了口气,悄悄与师弟说:
“呼,幸好没发现我们。”
他们两个哪有路引公验户籍这种东西,长辈也没给他们置办。在山下人眼里,云梦山都还闹鬼呢。
送葬的队伍里,曾五郎第三次回头看向身后。
那两个小道士太显眼了。
个头不高,脑袋顶着小髻乱蓬蓬的,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起初,曾家人还以为是恰巧同路,但现在这都跟出城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路尾随而来。
曾五郎心里奇怪,忍不住多看两眼。他走神太明显,肩膀一沉。
小叔拍了拍肩膀,提醒了一句。
“莫要多看。许是贪玩的少年人,今日是你父亲下葬的日子,专心些。”
“他们还背着剑呢……”
小叔语气淡淡,“老实送葬,莫要节外生枝。”
曾五郎只得收回目光,继续向前面走去。
他父亲从四年前便陷入尸厥状态,沉昏不醒,母亲哭了一场,祖母哭了一场,儿女又哭了一场。
他之前带着小妹,也悄悄去看过他爹。
躺在床榻上,面色红润,鬓发依然乌黑,比同样年岁的人看着还要年轻。曾五郎那时候人小胆子大,伸手探了探,痒丝丝的热意,鼻息间竟然还有呼吸。
简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怪不得他祖母和他娘都舍不得让人下葬。
眉眼平整,呼吸均匀,时不时眼睫颤动。曾五郎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惊又喜,以为他爹下一秒就能醒过来。
没想到等了四年。
也没见醒。
城里的郎中早就请过了,他们甚至请来了杭州的名医,见到这病症,都奇怪的很,最终钻研了几年,只得承认,恐怕药石无医。
就算再痴等几年,也不会有结果。
当时跟他爹一起被抬回来的严家郎君,早就下葬了。
他祖母执拗了几年,最终也拗不过族中的议论,找阴阳先生择了吉日,让人入土为安。
出殡送葬一行人,一直走到曾家的墓地。
曾五郎第一次看到他们家的墓室。如果没有意外,几十年后自己死了,也会埋葬在这附近。
墓室还画着壁画。
上面云鹤振翅欲飞,象征死后仙化。
耳边泣声不断,他们将灵柩缓缓放入墓室中,仆从将明器整齐地排列在四周,和他爹在世时候的书斋一模一样。
大哥作为长子,在墓前跪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曾五郎在兄长和姐姐们身后跪拜下来,听着耳边的哭声,茫然看着父亲的灵柩,心里才生出一点空落落的难过。
……
……
树后,初一紧张地拽着身边人的袖子。
“他们真是要下葬了。”
“那怎么办呀?人还活着呢。”三水也着急。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边已经在行最后的奠祭和跪拜了,把酒水洒在地上,说着听不懂的祭文。
两人心急,这要是埋进去,就算是活人也要死了。
顾不上太多,两个少年再顾不得许多,急匆匆奔出树林,草草行了一礼便高声喊道:
“这人没死,你们怎么要葬他?”
曾五郎转过头,看到那两个小道士走过来了。耳边议论纷纷。
曾家仆从出来,叉手道。
“见过二位小道长。”
“二位有所不知,我家郎君尸厥四年,会稽城内人尽皆知。遍请名医,都是束手无策,与其让他沉昏受苦,不如早日入土为安。”
“今日是下葬的重日,正是吉时,二位小道长莫要阻拦。”
三水和初一说不通这些人,急得直跺脚。
“等你们把人埋进去,那就真死了!”
“就是!”
队伍里,许多人不善地看过来,不只是曾家人,更有一同来送葬的乡绅,皱着眉头。
有长者不满,摇头叹气。
“胡闹,真是胡闹!”
曾家仆从见到两个孩子执拗,干脆把两人拦在一旁,连声斥责让他们走远,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三水初一,过来。”
声音不轻不重,分外耳熟。
三水立刻扭过头去,眼睛一亮,与人争辩的气势顿时消散下来。
“前辈!”
“江前辈!”
江涉笑笑,迎上两个奔来的小道士。
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又看向披麻戴孝的曾家众人。
曾家人惊疑不定打量着来人。
这几人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之前也没见到山林里面有人。就忽然多出一个人,站在这两个小儿身后。
曾家人互相看了看,下葬每一个步骤的时辰,都是早就预定好的吉时,可不能被这么耽误。
曾小叔被推上前一步。
“足下是这两个小道长的师父?”
江涉摇头。
“他们自有师承。”
他看出曾家人眼中质疑,也只是一笑。抚着孩子的脑袋,不小心给人家蓬乱的小髻弄得更乱了。
江涉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
“他们两个虽年少懵懂,行事有些莽撞,打搅了丧事,但说的也不算错。”
“人未死尽,尚有气息。”
“还是不要下葬的好。”
江涉请人把上面钉上的长钉拿下去,让他们把棺木盖子掀开。
没人动作。
掀人灵柩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没人肯做。从曾家人到家里的仆从,没有一个动弹的。
曾小叔眉头皱起。
他耐着性子,语气尽量客气:“这位郎君,我兄长已逝,四年来寻遍了郎中,俱说是无力回天,连眼皮也未睁开过一下。”
“请让人入土为安,莫要再打搅他清净了!”
江涉听出他们语气不善,再看到曾家几人目光都盯了过来。
想想也是。
平白无故让人开棺,确实是件难事。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被指着鼻子骂不孝不义。
有些难办了。
江涉瞧着那灵柩,叹了一声。
“既然说不通,恐怕要委屈你了。”
他也不想这样,只能希望曾玉泽醒来发现自己在棺材里,不要太骇怕。
曾家人虎视眈眈盯着那青衣人,不知道他走近墓室,要去做什么。要不是有旁边有人拦着,他们早就拼死冲过去了,不让这人冒犯阿郎。
江涉抬手。
“笃笃。”
不轻不重敲在棺盖上。
江涉的声音从外面传入棺木中,不轻不重。
“睡了那么久,该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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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死而复生
曾家下人正要上前把这人全都赶走,刚上前两步,忽而听到身后一声惊呼。
“灵柩动了!”
曾五郎紧紧攥着小叔的袖子,看那灵柩忽然颤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他连忙看向小叔。
曾家人都说不出话,目瞪口呆看着那颤动的灵柩。
曾五郎张了张口,结结巴巴道:
“爹好像活过来了……”
一句话让众人惊醒。
那灵柩可是他们亲眼看着钉上去的,生怕不结实让曾玉泽在地下受了委屈。现在人要是活过来,时间长了,可就要被闷死在里面了!
曾小叔立刻吩咐下人。
“快!把棺盖掀起来!”
“把棺钉拔出来,莫要让人闷死在里面!”
曾家人和仆从全都动作起来。他们本是来一同送葬的,没带什么工具,只能找东西把几颗死死钉着的棺钉弄掉,再用蛮力扯开,完全顾及不上这棺木有多名贵。
曾五郎呼吸都不敢颤动,指甲死死掐了自己,才确认这是真事。
他爹真要活过来了!
曾小叔心中亦是波涛汹涌,盯着那青衣人看了半晌,心中各种念头都生出来,隐约往某个方向推断。
他平复了一会,压住心中涌动,走到江涉身前。
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高人救我兄长!”
他面上还带了惭愧的歉意,自己刚才可不信这种事,还让仆从把那两个小孩驱赶走,曾小叔对两个少年人,犹豫了下,也抬手见礼。
“之前多有得罪……”
江涉笑了笑。
曾家态度骤然变化。他却依旧是之前那个样子,不轻慢,也不亲热。
“郎君客气了。当日洛水一别,未想到他们会醉上这么久,别嫌我来得晚就好。”
曾小叔顿了顿。
这位竟然是自家兄长在洛阳结识的。
听这话中意思……
他难以置信,不禁问的失礼:“这四年,我兄长竟是醉酒?”
什么酒水能让人醉上四年?
而且若是按照这位高人说的。
若他没有前来,恐怕他兄长如今还没醒。而且再晚些时候,就要被他们埋进土里了,到时候就彻底死了,无力回天。
曾小叔心中一阵后怕。
“应当是醉酒吧。”
江涉回想起来。当时他在船上,遇见了曾玉泽、严学林二人,聊的兴起,恰巧说的口干,就邀请两人共饮。
当时未想到会醉上这么久。
看来,以后再邀人共饮的时候,可要注意一些了。
这么想着,江涉也没有对曾家人多说起那酒水的事,而是看了一眼众人围着的棺木那边,一个人正迷迷蒙蒙坐起来。
“学林?”
曾玉泽迷迷糊糊从棺材中坐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四下漆黑,耳边还能听到许多话声……
莫非是有人捉弄?
下意识叫住同伴的名字。
仆从喜极而泣。
“阿郎醒了!”
曾家人又惊骇,又欣喜,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女眷紧紧攥住曾玉泽的手,仔细打量,哽咽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在妻妾身后,他儿女挤了过来。
曾五郎陌生地打量着他父亲,他和小妹出生没多久,他爹就去洛阳求学了,又在床榻上死了四年,他见父亲躺着的样子更熟悉。
半天张不开口。
曾玉泽被人扶着坐起来,昏头胀脑的。
他诧异发现,身边都是家里人,他夫人看着老了几岁,儿女也忽地长大了,许多年不见,有些陌生。
“我不是在船上吗,你们怎么来了?”
严学林呢?
曾玉泽站起身,被人扶着从这古怪的地方迈出去。低头一看,吓的魂飞魄散。
他刚才竟然在灵柩里!
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出去。
一瞬间,身边伸出七八只手扶起他,像是生怕他再出点什么毛病。
曾玉泽正莫名其妙,耳边听见仆从说:
“郎君是不知,您之前睡了四年不醒,我们还当您……”
后面的话,仆从没有继续说。
“四年?”
曾玉泽大惊。
他摸了摸脑袋,不过是与人喝了一顿酒,说说话,感觉浑身舒畅轻松,到了晚上和严学林一起入睡。
睡前,两人约定好,明日行到附近的渡口,下船采买些东西。
这一睡就是四年?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他妻子不住用手背抹着眼泪,喜道:“开元十七年,五月。”
曾玉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旁边人七嘴八舌,问郎君到底为什么会睡上四年,又说家中老夫人得知郎君活过来了,定然高兴的不行。
四年前的事,在曾玉泽心中清晰的就像昨天刚发生。
他都不必回想。
“我当时与学林一起出城,准备行水路回家。那舟小,没行多远,就遇上了一人搭乘,共同行了一小段水路。”
“那人品流风雅,带着个猫儿出游,逍遥自在。我见他读着一本道经,就跟他说起家乡的事。”
“聊的投缘,一起饮酒。”
提到酒水,曾玉泽喉咙上下滚动,仿佛那甘冽的滋味还回味在口中。
“那酒真是好酒,我平生从未闻过那样特别的酒香。喝起来也不觉得身子沉重,浑身轻松……”
众人仔细听着。
曾玉泽又说起后面的事,送走了那位偶然遇到的人,实际上也没什么,到了晚上,两人就睡着了。
说完,曾玉泽感慨。
“可惜只有同行一程的缘法啊,也不知此生能否再相遇。”
“我还欠他一顿酒呢!”
曾家人听的面面相觑,他们听郎君说起那偶然遇到的人,青衣、猫儿、年轻……好像和刚才那唤醒郎君的高人对应上了。
心里猛然一紧。
他们还呵斥了那两个孩子,高人劝阻开棺,他们也不动作。
不会开罪了高人吧?
有人连忙看向不远处,想要寻到那青色的身影。
曾玉泽没注意到有人走神。
“真是未想到,我竟睡了四年才醒。再睁开眼,就从洛阳到了会稽,哎,也是让人唏嘘。”
四年时间,在他梦中匆匆过去,他还不是很有实感。
把自己的经历说完。
曾玉泽忽然想起了和他一起饮酒的同乡。
关切了一句。
“对了,学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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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重逢,仙酒(+8)
众人的议论声一下子落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他妻子开口。
“严郎君……四年前就已经下葬了。”
曾玉泽刚醒来,正是稀里糊涂的时候,还没听出来意思。
见到身边人一脸哀色,都不说话,才愣住了。
曾家人怕他吓到,到时候身子又出什么问题,忙七嘴八舌安抚,让他不要介怀。
又说,有个高人来了。
“只在棺面上轻轻一敲,说郎君该醒了,郎君就醒来了。”
“可是当年郎君当年遇见的那位?”
曾玉泽顺着众人的指引,望了过去。
树影葱葱,溪流婉转。
却没有见到人。
只有他老了几岁的兄弟站在那里,怔怔愣神。
……
……
曾小叔赔罪之后,正要去看自家兄长,江涉叫住了对方。
含笑道:
“如今你们家中团圆,我就不与你们挤在一起了,等你兄长回过神来,告诉他改日再来饮酒便是。”
江涉感慨。
“他还欠了我一杯好酒啊。”
没等曾小叔应下,他招手叫来另外几人。不过走了三两步,却像是走了很远,身影淡去了。
曾小叔望着已经看不到的背影。
心中惊骇。
方才与他说话的,莫非是仙人?
而他兄长饮了大醉数年的酒,莫非是仙酒?
江涉缓步离去,他不欲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不如叫他们自己团圆去。几人入了城,时间不早了,江涉找了家邸舍,付钱住了进去。
邸舍里便有饭菜,几人走下来叫了几个菜,等着后厨做出来。
三水和初一两个对视一眼。
忍不住问起来。
“前辈,那人的尸厥,和我们师父师伯之前是一样吗?”
当年在云梦山的时候,云梦山掌教济微真人和徒弟青云,就醉过一场,怎么叫也叫不醒。两人印象都很深。
听起来和这曾玉泽是一样的。
江涉早就知道两个小儿会问了,能憋这么久倒是超出他意外。
他颔首。
“应该是一样的。”
“不过修行人,到底是好炼化一些。”再加上江涉自己当时心里记着要去看封禅,没打坐很久。
老鹿山神笑听着他们的好缘法。
两个小儿好奇。
“那酒是什么样的?”
江涉笑笑。
“已经在船上喝完了,下次我再酿一些。等你们大了也可以尝尝。”
三水和初一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大了,又不是三年前才十岁,是个小孩。
这话没对前辈说。
三水爱惜地看了看猫儿,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袋,找出那张纸,轻轻碰了一下。
黄色纸猫长长的尾巴扫了扫几人的腿,从桌下钻了出来。
黑猫儿立刻睁开眼睛,仔细嗅了嗅,跳过去。
许久不见,两个猫儿撒欢打滚一起玩。三水看着,笑眯了眼睛,和师弟一起偷偷抿嘴乐起来。
不一会。
邸舍的伙计端着菜过来,热气腾腾飘着饭菜香。
“菜上齐了,几位慢吃!”
江涉低头,给猫儿单独拨出一小份饭。
李白和元丹丘要着酒肆里最好的酒,两人的钱都放在箱笼里,身上剩的不多了,李白甚至劝说让元丹丘把外面的道袍脱下来——元丹丘爱阔,连道袍做工都极好,能换不少钱。
老鹿山神笑着听了一会,等他们吵完,才从怀里取来几块碎银,惹来两人稀奇。
“山神何时有的钱?”
“一些山货换换钱用,倒也不足为奇。”老鹿山神抚须。
江涉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追问。
两只猫凑在一起玩,玩的累了,才想起吃饭。黑猫大方,还把自己的肉分出一份给纸猫吃。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一眼不眨地看着,吃着肉菜,还叽叽喳喳说起这三年修行的事。师父罚他们跪香,初一还说那鹤鸟脖子现在都是歪的,都怪三水的主意。
三水举着筷子争辩。
“我们学会了飞举之术,这次真的是飞举!”
他们说的极其认真,江涉不禁笑起来。
满室酒气浮动,耳边听着这边的方言说笑,做生意的格外多。
他们之前在船上,两个月尽是吃鱼吃虾吃蟹,见到羊鸡猪肉,眼睛直冒光,就连江涉也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有些吃撑了,端着酒盏,跟他们闲话。
没有生疏。
也没人客气。
邸舍大门敞开,下午的日光从外面和窗子映照过来,可以看到空中飘飘浮浮的尘埃,好像连空气都是金色的。
久别重逢,酒足饭饱。
……
……
曾玉泽醒过来,他爹娘悲喜交加,病了一场。
如今他醒了过来。
他娘生怕他四年不饮不食,饿出什么毛病,叫家中厨子顿顿做上好饭,买了许多山珍,预备给他补补身子,把元气补上来。
不好辜负老娘心意,连吃了几天,撑的曾玉泽都想躲出家门。
他昏沉不醒的时候,家里请了不少郎中,他那不治之症是出了名的,听说身子好起来,一下子醒了。
家中不请自来了好多大夫,轮着给他诊脉。
凑热闹的也有不少。
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了,现在却活了过来。
整个会稽街头巷尾都传着热闹,人人都好奇怎么回事。
刚送走了探望的同窗。
曾玉泽扭过头,看见自家兄弟坐在他面前,桌上有壶酒,他走过去,真心实意说。
“九弟,这几年真是谢你了。”
曾小叔打量着自家兄长,对方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好像他们老娘让厨子煲汤滋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
瞧了一会。
他开口:
“七兄,你觉不觉得自己比同岁人,看着要年轻些?”
曾玉泽还没怎么详细照镜打量过自己。
听九弟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来的许多客人都说他看着气色好,郎中们也说他身子十分康健,甚至还长高了两寸。
“怎么想起忽然问的这事?”
曾小叔没有饮酒,他把那当日遇到那人的事,详细说给兄长听,末了道:
“那人只走了两三步,身影就消失在林间,再无踪影。”
“我后来想想,你当日所遇见的,恐怕不只是高人,更应当是神仙。”
曾玉泽听着,起初不以为意,听到这句,不由坐正。
他九弟感慨。
“除了仙人,什么人的酒水,可让凡人一醉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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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神归,生机,酿酒
当日送葬的不只有曾家人,更有会稽当地的乡绅和富户。
死者复生的稀奇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商贩和打渔的人踩着露水,走出坊墙开始一天的忙碌,就靠这些闲话提神。
严家守门的仆从打了个呵欠。
两个人拿着用竹枝捆在一起的扫帚,清扫积攒一夜的灰尘。
一个人扫着扫着,走了过来,凑到同伴身边。
“听说了没,之前跟咱们四郎交好的曾七活过来了。”
另外一人重重打了个呵欠。
他嘟囔说:“早就知道了,按我说会稽的郎中都是庸医,成日就会说什么救不活这种狗屁话,药钱那么贵,一个个心都是黑的。”
“你家大郎还吃药呢?”
“吃着呢,小儿风寒,好几日都没好……”
又扯了几句闲话,那人拿着扫帚的动作就顿了顿,看了看大门内,没有主家或仆从走动过来,这个时间还早,也没有客人来拜访。
他压低声音。
“你说,曾七都活过来了,那咱们家四郎……当时是被埋下去的,这……”
他听人说起的时候,就想到已经死了四年的严学林。
那人被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主家的丧事。
“这……不能了吧。”
“人家曾家是四年多都没埋下去,咱严家当时也不知道还能活过来,四郎都下葬好几年了,还能有气?”
“再说了,神仙哪是那么好寻的。”
他挠着脑袋,继续扫着地,扫完这一片,又要把门前的地方好生擦干净,要跪下来一寸寸擦,确保尘灰不染,免得污了客人的鞋履。
天色亮一点的时候,在一片绿意、雾气和晨辉里,两个仆从碰见了一个问路的行人。
那人模样清俊,面白,一身青衣,拱手问。
“在下是来访友,只是听闻严生已经过世了。想吊唁一番,不知人葬在何处?”
仆从打量着他。
“是我们家四郎的朋友?”
“是。”行人说,“当年洛阳一别,已经有许多年不见了。”
竟然还是他们郎君在东都结识的好友,两个仆从细致给他们指了一番路,就是葬在城外会稽山脚下,那处是城中坟冢。
那人道谢。
仆从问他:
“既然是四郎的好友,可要来家中坐坐?四郎在洛阳住了十年,还是第一次有朋友来拜访,我们主家……”
江涉听着宅子里夫妻吵嘴的声音。
笑着拒绝了。
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仆从打量着那人的背影,忽而一拍脑袋,懊悔道:
“瞧我这脑子,连姓名都忘了问!”
……
……
顺着仆从指路,江涉已经找到了严学林墓前。
李白和元丹丘费了大力气,把棺钉拔了出来,几人一起用力,掀开沉重的棺盖,咣当摔在地上。
元丹丘大笑。
“未想到还有扒人棺木的机会。”
李白在旁边说,“你可快些,若是让严家人瞧见的,得拿扫帚把我们撵出去。”
众人大笑,就连年老的鹿山神也不禁莞尔。
元丹丘离棺木最近,正说着,忽而感觉有点沉醉眩晕,踉跄了下。
拽着李白的衣裳才站稳,他纳闷问:
“哪来的酒气?”
江涉也闻到了。
酒香扑鼻而来。
轻风一吹,淡淡的酒气就漂浮晃动,卷在每个人的鼻间。甘美的气息飘散,被风吹到远方,野草在风中翻滚如同一道绿色的浪潮,遥远处传来鸟鸣声。
元丹丘诧异:“这酒香竟然数年不散?”
李白闻的酒虫大动。
“真是好酒!”
等酒香渐渐散去,几人探着脑袋看,里面人遗容完整,衣冠完备,面目苍白,尸身未腐。
三水和初一咽了咽口水,盯着棺木里的死人,大着胆子探了探鼻息,又听了听心跳声。
“已经死透了啊。”
也不知道前辈能不能救活。
三水仰着脑袋问,“这是前辈的友人吗?”
“是啊。”
两个小儿的声音,难得有些结结巴巴。
“这还能活过来吗?”
江涉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望向空中徘徊不散的白鹤,荒草卷动,苍天茫茫,他衣袂飘动,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上次张果老救和尚一命,他在旁边看见全程。
张果自有一套生死气机回转的法门,高妙至极。
江涉回想了一下。
那和尚当初是脑袋整个被人砍下来,要接上生机,会难一些。这严学林的身躯却还是完好的,只是气机全无,应该容易不少。
不如他也试试。
果老大方,想来是不介意自己偷学的。
念头打定。
江涉笑着回答两个小孩。
“可以一试。”
难得尝试心法,心情快意。
江涉笑问两个小儿:“你们可有酒瓮,或是杯瓶?”
“啊?”
三水和初一还没反应过来,找了找身上,他们是带着个水壶的,三水从腰间解下,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前辈要干什么?”
“借我一用。”
江涉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倒空,那水壶从被他拿到手上开始,就变得尘灰不染,分外洁净。
天地压低。
冥冥中,天地间某种气韵,变幻起来。
李白和元丹丘刚才累了一场,正席地而坐打算歇息,忽而被老鹿山神叫了起来。
“屏息凝神,留心看!”
低声提醒一句,老鹿山神收回手,紧紧盯着江先生的动作,眼也不舍得眨一下。
白鹤扑扑飞去。
风聚云低。
“轰隆隆……”
李白拽着元丹丘立刻坐起,天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浇在身上,清凉透骨,他们顾不得躲雨,而是死死盯着坟冢前的身影。
雨水流泻,狂卷天地清灵之气,落在一人身上。
每落下一滴,那人生机就盛一分。
清气上升,浊气消散。
老鹿山神已经参悟起来,在一旁趺坐入定。
江涉一人立在狂风骤雨之中。
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人却丝毫不动。人死了四年,阴魂已经几近消散,难以捕捉,借助这大雨之势,才能看的更清晰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江涉终于寻到了踪迹,他抬手邀来,一手点下。
“让我好找……神归!”
一道虚虚的身影撞入棺木中。
大雨已停。
雨过天晴。
天地清灵之气隐隐浮动,生气盎然,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长,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就蹿了半尺高。
江涉抬手,把清气收入壶中。
酒液已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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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遂愿,写信,官员访果老仙
做完这一切。
江涉把水壶捡起来。
里面生机浓郁,青液滴如珠玑。水壶似乎也隐隐发生了改变,江涉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又有酒喝了。
他转过身,对上了几双灼灼的视线。
三水和初一瞪大眼睛。
“前辈!”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的心潮澎湃,脸憋的都涨红了,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脑袋对江涉追问。
“这是什么术法?”
“对呀,竟然还能让死人活过来!”
江涉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
“是从我一好友那里见来的,今日试着施展,好在倒也不算坏事。”
三水睁圆了眼睛。
“前辈是第一回施展?”
“是啊,之前只是见过而已。”江涉笑着,把酒壶揣入自己的袖子里,回头再买个水壶还给两个孩子。
三水和初一没注意到这动作,一心追问。
“见过就能学会,前辈真厉害!”
“我们以后也能这样吗?”
江涉沉吟一会。
打量着两个小儿,看着他们眼中晶亮的光,还是不忍辜负,颔首。
“若是用心学习,应该是可以的。”
“要学多久?”
江涉提起了另一件事,指着正在抖擞毛的猫儿,笑说:
“这猫儿如今也算入得道途,而且极厉害,不仅小小年岁便可以人言,还认了许多字。”
“如今有心读书识字,不知你们可愿在空闲之余,教教她?”
两个小弟子大惊。
两人立刻忘记问道法的事,连声应下,围在猫儿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说:
“你如今会说话了?”
“什么时候会的?”
“都会写什么字啦?”
他们问的太急切,小黑猫耳朵不禁往后躲了躲,正想要钻着躲出去,忽然听到了三水哇了一声,“你真厉害!”
猫动作一顿。
“我三四岁的时候还不认的字,听说当时话都说不太清楚,你怎么会这么多,真厉害。”
猫微微仰起脑袋,打量着两个人。
初一也点头。
“前辈身边的灵猫,当然不同。别的猫别说认字了,哪有会说话的?”
猫歪了歪脑袋,目光盯着两人。
过了几息。
猫儿开口,声音细细小小的。
“是这样的……”
亲耳听到猫会说话,三水和初一脸上的激动别提了,他们压低声音跟着猫儿说话,话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江涉把教会认字的重担甩了出去,也乐得轻松。
他看向严学林。
严学林打了个深深的呵欠,肺腑里跟着轻快。这一觉睡的浑身轻松,也不知如今是几时了,船还有多久行到渡口……
他睁开眼睛,望了一会天。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船上,没有那种轻微晃动的感觉。
他猛地坐起来。
“江、江郎君?”
江涉见他醒过来,一笑:“好久不见。”
白天的时候不是刚见过么……念头在严学林心里转了一圈,他环顾四周,陌生又熟悉,心中茫然,生出许多疑问。
严学林撑着站起来。
“这里是……”
他不仅想问这个,也想知道为何会再次见到江涉。
“这里是会稽了,我看郎君不如先回家瞧瞧。”
会稽?
他不是刚出洛阳不远吗?
严学林心中惊骇,左右张望,心突突一跳,终于认出来,怪不得眼熟,这分明是自己家的坟地!
他刚爬出的地方,竟是个灵柩?
一时间,吓的腿都有些软了。
……
……
江涉漫步在城中,在严家对面找了个茶摊吃茶,吩咐摊主不要放太多东西,滚过一遍水就行。
又要上两碟点心。
自己和李白他们吃一碟,三水和初一两个贪嘴的小儿吃一碟。
严家的仆从已经扫完了地,大门擦的光可鉴人。
“砰砰砰——”
一串杂乱的拍门声。
仆从稍整理了下衣冠,步履匆匆去开门,见到有个衣裳古怪的公子走过来,他也没多想,笑道。
“郎君可有门帖?”
严学林瞪眼,“钱六,连我都认不得了?”
这声音非常熟悉,仆从一顿,猛地抬起头,一寸寸打量对方的脸,他嘴唇抖了抖,惊惧大于欢喜。
“……四郎?”
仆从脚步匆匆去跟主家通报。
严学林心中奇怪,莫名其妙打量着他家,十年不见,旧了许多,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仆从畏惧又担忧地看着他,端上来不少茶点,但问什么都不敢答。
惹得严学林满肚子疑问。
江涉端着茶盏远远瞧着,他耳力好,还能听到严学林追问声。
过了没多久。
一大家子人匆匆走来,连严家八十岁的老太公都步履蹒跚过来,又惊又喜,不住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儿,你就算是个鬼,娘再见到你也遂愿了……”老妇人低低啜泣。
旁边又有她丈夫低声说。
“别说晦气话!”
老妇人也意识到,抹了抹眼泪,连声说:
“是娘的不是,都是娘的不是,娘糊涂了。学林可饿了?娘这就让灶房去烧你爱吃的豉汁鱼……”
一大群人围着严四进去了。
都没敢问他是怎么回来的,一朝心愿得遂,哭声倒比笑声多。
传入江涉耳中。
他捡了块糕吃,心情松快,又问摊主可有什么小菜可以加上。
也不吝啬钱财,全都添上。
乐得那摊主眉开眼笑。
想到之前让严学林活过来的术法,江涉捧着茶盏饮了两口,决定给张果老传书一封,请教两句,看看有没有疏漏。
他做的应该尚可吧。
江涉看向摊主:“摊主可有纸笔?”
……
……
夏日的中条山是避暑胜地。
临着黄河,水汽充沛,云雾常常缭绕不散,苍翠迭嶂,溪涧纵横。
官员不畏艰险,行了四五日,终于抵达中条山。
奉旨去寻山上的人仙,张果老。
当年封禅时的事,皇帝越想越离奇,正逢盛世太平,河清海晏,便生出了谈玄问道之心。
跟之前几位皇帝一样,派官员拜访。
想请张果老入长安。
官员紧紧攥着铁链,连额上的冷汗都顾不得擦去,望着脚下急速的湍流,黄河激荡,身边只有一段飘飘晃晃的浮桥,还是最近几年才修成的。
吓得人腿肚又酸又软。
他问仆从:
“还有多远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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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请张果老入长安(+9)
仆从攥着铁链,仰着头打量。
“再走一会便就到了!”
“咱们比前几年来的好多了,当时连着浮桥都没有,只能划船过去,这处水流又险,可比如今难多了。”
仆从嘟嘟囔囔,既是勉励阿郎,也是给自己鼓劲。
这一路走的他腿都软了,几人都不敢看向脚下。
山上,某处草庐里。
张果老翻了个身,挠了挠后背,他打了个呵欠,左右望了望,心里觉得古怪,好像被人惦记着。
有点心神不宁。
他看向和尚。
“别抄了,快放下笔,你去外头走一圈,看山上有没有别人来,是不是皇帝又派人来找我了?”
和尚放下摹习道法的纸笔,出门转了一圈。
半个时辰后,他推开草庐摇摇欲坠的门。
“没见到有人。”
张果老问:“各处都看过了?”
和尚颔首。
“除了险流那边,其他都看过了,山下也只是有些砍柴和垂钓之人,要么是为活路,要么是隐居在山中的名士,没有穿着官袍的。”
张果老稍稍松下一口气。
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睡却是睡不着了。
张果老索性找一本书,趺坐在榻上读着。他是看江涉经常读这些道经游记话本这种东西,显得很文雅,不甘示弱,特意买来的。
读了一会,张果老津津有味看着里面说男子误入夜叉国的事。
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愚人可叹,哪里有夜叉国呢?”
“这些乡人把远处的龟兹、大食、天竺人当作了夜叉,有意思,哈哈,下次定要与江先生说说!”
和尚看着张果老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山下谣传的老神仙的风采,更看不出自称是尧舜时人的古意。
和尚语气幽幽。
“老恩人若是展露这一面,让山下人瞧见,应该也不会有人拜访寻仙了。”
张果老还是要面子的,也就私底下对熟人展露这一面。
“那怎么能行?”
“等这个皇帝死了,他就不寻仙了。”张果老摇头。
和尚不认同。
“那就有下个皇帝要寻仙。古往今来,寻仙问道的帝王可不少,就连太宗当年神明威武,功绩千古,最后也免不了如此。”
张果老听着直摇头。
“我是不插手,再说,有江先生在,你说他们寻我来做什么。”
“我会什么?”
“三年了,连袖里乾坤是个什么东西都没参透!”
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有些酸溜溜的了。
江涉入定那三年,他就在眼前盯着。一开始是等人入定完去泰山瞧瞧情况,后面时间久了,更是很好奇,这人到底能入定多久。
期间也研究了不少法门。
主要就是那几个在他眼前展露一角的本事。
什么袖里乾坤,阴阳二气调和……还有腾云而飞,更有那劳什子障目术,到底是怎么能把泰山遮下来了?
越想,张果老越不明白。
阴阳二气他试着找来了,想要送进袖子里,转瞬间就消散了。
到底怎么才能自成天地?
抓心挠肺想了三年,失败了无数次。
也做不到江涉之前说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取来二气,藏于袖中。相生相长,循环无端。”
到最后,张果老都有些无奈。
和尚笑了笑。
他脖颈上还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已经褪色,不那么明显了。
和尚劝道:
“老恩人自有一门生死之法,可以引续生机,参悟生死。同样高妙非常,旁人想要学来,也是难之又难。”
“人各有所长,老恩人何必耿耿于怀?”
张果老放下话本。
这话说的不假。
只是,姓江的长处也太多了吧?
张果老捋了捋胡须,不小心又揪掉几根白须,嘶的一声,他低头瞧瞧,又把那须子接了回去。
混杂其中,像是没有掉过。
张果老感慨。
“你说的有理,我那死生之法也是不凡。”
“就是那些修行人,自诩道法高深,神通万千,我看也不见得能学会半分!”
张果这么想着。
又开始试着捕捉天地的清气,想要学着拘入袖中,扯着自己袖子看了半天,眼中期待,等着里面“自成天地”。
和尚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继续摊开之前誊写到一半的符文,钻研那一个“敕”字。
越看越觉得。
千变万化,高深非常。
三年过去了,和尚非但没能写出其中半分意象,反而觉得自己离大道更加遥远了,每次试着写下。
歪歪扭扭,不能描绘其中万分之一的气象。
似乎更像是孩童随手涂鸦。
和尚也不恼,慢慢写着,既然已经见到了道路,总比修习一生,发现自己走在错误的路上强。
虽然极有可能,到死的时候也写不出来,但这有什么紧要的,学不会的道法那么多。
老者钻研天地二气。
僧人参悟妙法。
就这样,两个人都很入神,专心致志,没有察觉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
……
……
“呼——!”
“终于爬上来了。”
官员累的满头大汗,几个人气喘吁吁扯着树枝,站在山上,不远处能看到一个半新不旧的草庐。
官员喘息了一会,才感到自己一颗心终于不那么狂跳。
一身庄重的官袍早就皱皱巴巴,官员回过神,整理了下一身威仪,把官袍尽量理的平顺。被河水溅湿的布料没有办法,好在天热干的也快,瞧着不大起眼。
在他旁边,仆从和侍卫们也没比他好上多少。
官员扫了两眼,吩咐。
“你们也整顿一下,我等此番是为圣人征召有道之士,不可仪容有缺。”
等其他人穿戴整齐,打理的像模像样,看着很有天家使者的威严。
一行人才继续行路。
朝着那草庐走去。
到了门口,对着那破烂的门,想到一路的艰难危险,一行人心中都生出了不易和感动来。
官员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洪亮道:
“奉陛下御旨,特请张果老先生,到京师长安,面见圣人——”
……
“扑通!”
张果老从床榻上跌了下来,手中一直强行拘着的清气,顿时烟消云散,化归天地。
他顾不得疼,怒看和尚。
“你怎么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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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千里传信
和尚也没料到,正要道歉。
“嘘!”
张果老瞪了他一眼,让和尚住口,不要发出声响。把书重新放在案前,张果老自己倒回榻上,身子一歪,重新午憩。
闭着眼睛,像是很快就睡过去了。
草庐外。
官员、仆从和侍卫们静等了一会。
仆从扭头看向官员。
他压低嗓子:“阿郎,里面好像没人,是不是我们找错了地方?或是……人仙并不在家中?”
官员仔细听了听,屋里确实没动静。
他打量了一圈草庐。
目光落在门口。
一头白驴栓在外面,正低头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自在,附近的野草都啃秃了一片。
前几次他们来的时候,没看见这驴子,草庐人去楼空,寻不到张果老在何处。
官员开口:
“那驴拴在外面,张果老先生想必就在室内。”
“高人难求,此时不现身,是考验我等心诚与否,阿壬,我们在这等着便是……”
主官开口,一行人便镇定下来。
张果老是仙道高人。
开元十三年的时候,他骑驴过兖州,断定了岐王生死,与友人更是留了一道法帖,至今还有人守在庙前誊抄。
这几年也怪,一直没发现踪影。
幸好这趟前来,终于见到了人,无愧于圣人嘱托。
……
……
草庐内。
张果老瞪起眼睛。考验个鸟,谁让他们等着的?
皇帝真是一帮扰人清静的东西。
有这些人在,他也钻研不了那袖里乾坤的本事,要是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就更难缠了。张果老索性捡起书,继续读着那男子误入夜叉国的话本。
等这些人走了,他定要远远躲出去。
过了许久。
张果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抚掌道:“这段有趣!回头跟江先生说说……”
笑到一半,笑声戛然而止。
屋外的人已经听到了里面的话声,眉眼俱是一喜,躬身再拜。
声音洪亮,传入室中。
“奉陛下御旨,特请张果老先生,到京师长安,面见圣人——”
张果老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
他把那话本放到一边,低声嘱咐两句,让和尚去开门见客。大门敞开的时候,张果老趁机扫了一眼,外面人一身官袍,穿的花花绿绿,腰佩蹀躞,果然又是当官的,真让人头疼。
“见过人仙!”
见到有人出来,官员和仆从侍卫们立刻叉手行礼,以示敬重。
和尚一掌竖起,避让了让,微微躬身。
“贫僧不敢如此。”
“老恩人有要事在身,如今并不在此山中。驴儿和屋舍,都由贫僧照料,几位还请回吧。”
他说的也不算完全错。
从兖州船上一别,张果老就在较劲研究袖里乾坤之法,不断尝试拘来天地清浊二气,想要像江先生一样,自造乾坤,运行不断——至今也没有什么成果。
到长安去见皇帝,当然没有研究仙法舒坦。
官员诧异。
“人仙竟然不在此山中?”
“是。”
和尚颔首,他跟在张果老身边,学会了很多谎话。
官员看向门口那白驴。
“那这驴儿,为何之前几次拜访,却不见得?”
“老恩人曾回来过一次,把驴儿留在此地,随后便云游去了。如今可能是在名山之中访友,也可能是垂钓某条溪边,贫僧并不尽知。”
和尚说着,还提醒了一句。
“老恩人并不喜欢仙人或人仙之称,几位还是别样称呼为好。”
官员和其他人互相对视了几眼。
毕恭毕敬问:
“不知张果老先生何时归来?”
和尚行了一礼。
“贫僧不知。”
草庐的门重新关上了,一行人看着那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有人小声说:
“这蒙谁呢,我们方才都听到里面的大笑了……”
“就是,我听得真真的。”
其他人为难地看着官员,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做。
他们走了四五日,又行过了那滔滔河水上晃动的浮桥,一路艰难,才发现张果老的踪迹。
难道就要回去?
官员沉吟。
“有道高人,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我们在这里等等,总要让果老先生看见我等的心意。”
“须恭敬礼待,不能怠慢。”
众人又等了很久。
里面时不时传来说话声、笑骂声、鼾声。甚至还有烹煮的香气飘过来,朦朦胧胧的,他们等候在外面,听的并不真切,让人更加好奇心痒。
一直等到他们腿都站麻了。
甚至有些憋不住,强行压着想要去如厕的念头。
盯着那紧闭的门扉,度日如年。
一阵风刮过,不知从哪刮过来一张废纸。
风停了,那张被人随意迭了两下的废纸,撞上紧闭的房门,平整落在门外。
“哪来的纸?”
“从山下吹来的吧!”
“怎么落到人仙……果老先生门前了,别脏了高人的门口。”
一行人低声议论,那官员左瞧瞧,右看看,指使了一个仆从,让人走了过去把纸捡起来,带过来。
“这纸张还有字。”
仆从嘀咕一句,他字认的不多,囫囵念着:“啥州一别,多日不见,江某……”
正要往下念着。
门“咣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个胡子花白,衣袂皱巴巴的老头,急匆匆出来。鞋履拖在脚上,一把将那纸夺了过去。
张果老拿着纸,郑重其事看着。
越读,越快意。
张果老哈哈大笑。
顾不得在旁人面前维持高人风范:“哈哈,先生竟然给我写了信!噫?那书生是怎么回事……”
死了四年的人,竟还能活过来?
张果老闻所未闻。
他纳闷起来,前前后后把那张纸读了三遍,确定还真活过来了。
喃喃道:
“学来的?怪事,真是怪事……我怎么不知道还能这样……”
他小心把那张纸收入怀中。
张果老把驴子的绳解开,抚了抚白驴的脑袋,被嚼了袖子依旧是笑呵呵的。
“乖驴儿,随我走一趟。”
官员连忙上前。
看到张果老倒骑驴子,就要离开,他大声说:“果老先生何时回到了家中?圣人征召您入长安——”
“若是赴京,可赐您道观和官爵——”
声音大的震人耳朵疼。
可官员望去,却已经看不到那急匆匆的身影了。
风中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长安,老头子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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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法门哪有这么好学?
一旁,几人都看不到那骑驴的踪影,对着空空的山路愣神。
仆从张了张口,半天才找回声音。
“阿郎,人走了,那我们……”
官员也回过神,他长叹一声,感慨说:
“人仙踪迹莫测,相传倒骑白驴,可日行万里。靠双腿跋涉,是如何也追不上的。”
“我等先回长安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生怕在这荒郊野岭等到张果老回来,谁知道要等多久。这山上缺衣少食的,他们又不是神仙,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和尚出门,与他们道别。
官员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
他牢牢攥住和尚行礼的手,瞥了一眼几个护卫。官员转过头来,和善问:
“法师是何处人?”
“不如随我等一起回长安?”
不等和尚回拒,几个护卫如狼似虎地按住和尚的另一只手。武人力气大,和尚又是个修法不修筋骨的,很快被“劝住”了,跟着一行人一同前往长安。
带上和尚,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张果老没去长安面圣,但他身边的僧人想来也是高人。
至少带回来一位。
把这和尚带走,还怕张果老不会去长安?
……
……
骑在驴背上,远了那些人。
张果老从怀中掏出那张信纸,左右翻看。
他刚想起来一件事。
从越州到中条山有两千里远,一张轻飘飘的纸,是怎么飘过来的?
他如何看,这纸都只是寻常的纸,比和尚用来誊抄道法的纸可差多了,粗劣的很,也就是市井人家用来记账会用。
“怪事……”
“又是一张纸,一会问问这是什么法子。”
张果老还记得,自己这白驴儿能变成一张纸,就是江涉变的。
驴子行的极快。
摆脱了那些征召他来做官的,
行走在山水间,张果老抚了抚心口,对驴儿喃喃自语:“真是怪事,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安定似的。”
他抬手掐算了一下。
“嚯,又是这档子事……”
“原来是应在在这。”
“怪不得……未想到这和尚还能沾到荣华富贵,哈哈,有趣,有趣。”
“回头跟江先生提一嘴,看他感不感兴趣。”
征召的不是张果老自己,张果就没那么避如蛇蝎,反而哈哈大笑,还打算到时候带着好友一起去凑热闹。
他笑的太畅快。
连驴子都抬起了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张果老心情松快了不少。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粗糙的渔鼓。曲调粗疏,像是小儿随意哼唱。
“莫问蓬莱多少路,清风过处是仙关……”
哼曲的时候。
就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
一路行到了青山和溪流交织的地方,茶摊前坐着几人,捧书饮茶,时不时跟人谈笑。
张果老环顾四周。
目光在那严家上多停留了两秒,转瞬便移开了。
他下了驴,走到茶摊前。
对着青衣人,抬手一拱,大笑道:
“我来了,先生说那人已经死了四年,如今却活过来了?”
他说的大声,旁边正煮着茶汤的摊主看过来。手下动作不停,往锅里舀了一勺米,拿汤勺在里面搅拌搅拌。
摊主乐道:
“老丈也听说了曾家郎君活过来的事?”
城里如今都传遍了,连茶摊这边也跟着听说几回。
张果老纳闷。
“不是姓严?”
摊主笑呵呵说:“老丈记岔了,严家的儿郎四年前就已经下葬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咽气了。”
“听说是城里的曾家人活过来了。”
“别说,当天下葬的时候,我还瞧见了几眼。幸好曾家脾气拧,任由郎中怎么劝,族里怎么说道,这么多年就是没把人埋了……”
张果老若有所思。
摊主津津乐道好一会,才想起问。
“对了,老丈可要来碗茶?”
“五文钱一碗,随时可添,这里头用的都是好米,可别嫌贵。”
张果老在江涉身边坐下,瞥了一眼这人茶盏里澄澈的茶水,递钱,笑道:
“来一壶同这位一样的就成。”
“好嘞!”
江涉饮了一口。
他在信上已经大致写明了来龙去脉,抬手一指,不远处就是一户大宅,他笑问:
“对面就是严家,果老可愿同我一起去看看?”
张果老大笑。
“正合我意!”
他早就想知道了,那死生气机变幻之法,瞧一瞧就能学会?张果老满肚子疑惑,准备仔细看看。若是有什么缺漏,自己帮着补上。
不过,江先生难得有这样兴致。
若是真做的欠缺,也不好太打击他。
就说声“尚可”吧!
江涉对另外几人交代几句,步履轻松,就跟张果老一起走入严家。茶摊外还坐着几个人,都没有觉察异样。
“茶好嘞——”
摊主扭过头,却发现桌前少了两人,那老丈走了。
“欸,人呢?”
……
……
严学林吃着热气腾腾的豉汁鱼。
舌头比他更早认出了家乡菜,十来年没吃这样的滋味,长安也有这道菜,但他总觉得没有越州的味好。
听家里人说这几年的事,他还有些回不过神。
“我死了四年?”
旁边,他爹娘眼睛都红彤彤的。
他娘用帕子抹着眼泪,不住点头。
哽咽道:
“都是爹娘不好,当时单想着让你入土为安,不至于魂没了,连口香火都吃不上,在地下挨饿受人欺负。”
“谁想到曾家那孩子醒过来了,还说是醉了一场。”
“爹娘险些把你害死。”
他娘说着,就用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把眼泪擦去。
对着严学林笑起来,拿起筷子。
“娘不说这些了,我儿来吃这醉虾,你爱吃鲜口。”
严学林吃着豉汁鱼,嘴里嚼着鲜美的鱼肉,半天没舍得咽下去,一直嚼了很久。
家里人一直没问他死了四年怎么忽然回来了,也没问为什么尸骨没有腐烂,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摆着许多菜。那都是他十几年前爱吃的,像是醉虾和鱼生,严学林在洛阳口味变易,已经不爱吃了。
但他还是夹了起来。
江涉和张果老站在院子里。
远远望着这一幕。
张果老抚须,感慨道:“最难的是一家团圆啊。”
江涉颔首。
“便请果老帮我细看了。”
“江先生难得托我做点什么,放心,老头子定然不会漏掉一点。”
张果老笑起来,仔细端详。
从外表来看,此时的严学林,完全就是个活生生的人。鬓发乌黑,身强力壮,别说是不惑之年,说是三十岁,都觉得说老了。
外表瞧不出半点毛病。
张果老有些不服,仔细观摩着他的气息。
江涉也担忧会不会有什么缺漏,毕竟是一条人命。虽有酒水保全尸身,但这人死了四年,当时气机全无,他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准的。
张果老盯着严学林打量了足足一刻。
一直都没有说话。
江涉又等了一会,也没得到话声。
他问:“可有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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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故友重逢
张果老定定打量了一会,须子揪掉了两根,顾不上心痛,心里只有惊讶。
严学林周身气机,圆满充盈,看不出有什么毛病。要不是知道江涉没对他扯谎,张果老都不信这人死过。
怪事,真是怪事。
张果老抚着须子,风轻云淡若无其事道。
“尚可。”
“缺漏么,倒也不算什么紧要……”
他看向屋里一家团圆的样子,笑叹着:“这凡人运道却好,得了不少好处。日后若是想要修行,天生便要比常人容易三分。若是想读书科举,也是头脑清明,好缘法啊。”
说到一半,张果老忽地想起来。
“先生之前说要去越州寻好友,可是这两人?”
江涉点头。
“便是他们了。”
张果老打量的更仔细许多,话语一转,抚须道:
“不过,如今他们亲友团聚,家人安泰,看来也无修行志趣。科举入仕的少之又少,就算才气纵横,也难在京中扬名,得个官做。而他二人才气……”
“恐怕也难压过先生身边那李白。”
江涉忍俊不禁。
张果老这话说的促狭,要以文采压过李白,千年来恐怕也没有几个人。
确定人无大恙。
江涉也就放心了。
他和张果老站在庭院的树影里,严家的院子里栽了不少树,一年五月,百花开得灿烂,鲜艳美丽,暖风从他们身边吹过,绿色的枝叶跟着颤动,洒落碎光。
一青一老两人望着室内。
都带着欣慰之意。
屋里,严学林听着爹娘说话,又看着自己的妻子,时不时问问家里事。儿女已经长大了。
离家求学十年,大醉四年。
十四年没有回到故乡,听到会稽这些事,让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正晃神的时候,他耳边忽然落下一句话音。
“五月十五,巳时,邀君一叙。”
那声音温温带笑,极耳熟。
严学林腾地站起来,四下打量,附近只有他爹娘家里人,仆从站在远处。院子里空空荡荡,五月天光正好,绿意葱葱,百花盛开。
又哪里有那位友人呢?
“学林?”
严学林缓缓坐回去,面对家里人关切的眼神,连他舅兄都特意从书院告假回来,他笑:“无事,我不过是有些腿僵了,站起来活动活动。”
“对了,曾七如何了?”
……
张果老扭过头,心里生出痒意,就那么看着江涉。
江涉大笑。
“果老自然一同去。”
两人走了出去,院中人依旧毫无觉察。回到茶摊前坐下,张果老低头一看,那壶茶竟已经被摊主收回去了。
他笑着讨要。
“摊主,我的茶水何在?”
摊主回过神,重新见到这两人,惊了一下,抚了抚心口,又倒了一壶茶水,递了过去。
“两位刚才出去了?”
江涉笑着称是。
三水和初一欢呼一声:“前辈回来了呀!”
江涉抚着猫儿,懒洋洋晒着下午的太阳,在茶摊前慢悠悠喝完一壶茶。
摊主在这做生意,跟人打交道,话说的格外多,每来一个客人,摊主就说起城中曾家读书人活过来的事,议论热闹。
三水和初一眯着眼睛偷笑。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戏谑。
……
……
这两天,严家买来了不少好酒,一坛又一坛,从下人到主家都奇怪,不知道郎君做什么。
一直到五月十五这天,严学林带着一坛选出来的好酒。
用油布包两个下酒菜。
身边连仆从也没带,同家里说了一声,提着酒坛、油纸,就走出了家门。
寻到那约定好的孤舟,严学林心中一喜,走近了几步,才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人,正是同他一起大醉一场的好友。
“玉泽?”
“学林?”
两人这几天还是头一次见面,见到对方手里提着一小坛酒,心中明了。
“看来江郎君是邀请了我二人啊。”
曾玉泽听到他感慨,打量了下对方的神情,像是恍若不觉的样子,想了想,问出一句:“学林可想过,你我为何能够醒来在此一聚?”
“不是江郎君相邀?”
“我问的不是这个,当日你我都饮了酒水,昏睡一场,学林可想过为何我等会醉上四年?”
严学林眼皮一跳。
他心里也不是没有猜测,自己明明在四年前就下葬了,为何依然能活过来。
只是一直没敢深想。
曾玉泽看他愣神,“看来学林兄有些明悟了。”
他道:
“你我黑发如故,当年同在书院读书的同窗,几乎已经两鬓斑白了。”
“学林醒后,身子骨可康健?”
这段时间,有不少大夫郎中来他家,诊脉又观面色,带着徒弟药童观察他这个脉例,来来回回查了几回,什么也没查出来,只得出一个气元充沛的结论,啧啧称奇。
“确实康健……”
严学林喃喃说,心里竟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两人心中都闪着各种念头。
等了没一会,远处就传来脚步声,江涉和一个陌生的老翁行了过来,身旁跟着一猫一驴。
“江郎君!”
“想不到上次我与君见面,竟已经过去了四年。”
江涉上船,打量着两人红润的面色,趣道:“好久不见,两位赴约来得有些早啊。”
严曾二人拱手。
他们哪能睡得着,从得知要赴约的那日起就提前预备上了。约定的巳时,他们早早爬起来,穿戴换过一身又一身,出门的时候也刚是辰时。
“这位姓张,我一好友。”
江涉介绍张果老,两人也连忙见礼,四人互相问候了几句,坐在舟中,两人眼中都是好奇和忐忑。
江涉一笑,准备摇起船桨,行在山水中,与人说笑。
严学林看向没有登船的白驴。
“那白驴……”
“我这驴子自有法子过来。”
张果老看出他们憋着的疑惑,哈哈一笑,他招招手,驴子就走过来,碰到他的手,张果老拿起酒坛,问:
“这酒水可借我一用?”
两人不明所以,以为这高人的驴子脾气古怪,爱喝酒。都点头。
“这酒本来就是用来喝的。”
张果老笑起来,敲了敲酒坛的罐子,就见到里面的酒液自动续了上来,送入口中,刚好是一口的量。
张果老对着驴儿一喷。
指间拈起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驴形栩栩如真,是手艺极佳的剪纸。看了两眼,重新揣入怀中。
江涉瞧见。
便知道张果老自行断了自己手上的一部分生机,死生之法,已经到达大成的地步了。
张果老回身。
对上瞪呆眼睛,惊愕万分的严学林和曾玉泽二人。
他笑呵呵的,低头倒酒。
“不过是些小手段罢了。你们若想知,去问江先生去!”
“这驴子可是他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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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刘阮天台遇仙
两杯酒倒好,一杯张果老自己喝着,一杯放在江涉面前。
舟行水上,青山夹岸。
两个书生像几年前一样泛舟,只是心中念头大为不同。
当时离京,他们求学十年一事无成,拜谒无门,洛阳城中连个知晓两人姓名的人都不知道,心中苦涩万分。
如今坐在船上,亲友俱在,死而复生,心中多了几分求玄好异的念头。
书生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禁问出口。
“江……二位可是神仙?”
张果老笑着摆摆手。
“我如何能称作是神仙,不过是个学仙问道之人,在世上东逛西逛久了,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本事,不必为奇,不足为奇。”
“和江先生活人性命的道法,是不可以相比的。”
严学林稍稍放下心,谈笑了一会,两个人都自然了许多,不那么紧张。
一溪流水,把酒临风。
“当年酿了些酒水,滋味甚佳,恰巧遇到二位,聊得起兴,便以酒润喉。耽误了二位四年。”
两个书生忙回拒。
“不敢不敢……”
“那酒滋味甚佳,我平生从未喝到过这样的好酒,哈哈,也是让人怀念。”
两人虽不懂玄道,但无论是从郎中诊脉的话,或是活动筋骨时的轻快,见到年齿相近同窗的老态,都知道自己得了不少益处。
再说,醒来故人亲友俱在,哪还有不满足的?
江涉笑看他们。
“这段时间又酿了一些,二位可要尝尝?”
“那可不敢喝了!”曾玉泽脱口而出。
几人都大笑起来,震动林间飞鸟。
江涉喝着两个书生带过来的酒水,也是好酒,味道醇香清正,品之甘冽。喝了半壶,他问:“虽然如此说,但耽搁四年毕竟是真。”
“不知二位后面有何打算?”
两人都仔细想了想。
曾玉泽苦笑。
他道:“我二人去洛阳十年,也未曾混出什么名堂,求学便也不必了。十年不见,回到家中,发现最恋的还是越州这山水。”
“不如在书院挂个名,教教越州子弟,也在家多陪陪夫人儿女。”
严学林也点头。
“我亦如此作想!”
“托了江郎君的福,如今会稽想要结识我二人的可不少。”
这几天,两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矮了不少。
江涉笑道:“两位如今可要名扬越州了。”
两个书生也没想到,自己在洛阳读了十年都没什么长进,连权贵的家门都进不去,一觉醒来,却名满越州。
曾玉泽问:
“如今有不少人都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城里传的热闹,已经说郎君是古越地的仙人了,可要出面,正言一二?”
江涉摇头,婉拒。
“不过是云游到这边,越州也不是我久留之地,何必出面?”
“随他们传去,过上几年,也就没人说了。”
曾玉泽想想也是这回事。
“江郎君想法倒妙。”
三五年光阴虽短,却已经够让人从年青转到中年,鬓边添上白发。够让家中儿女从牙牙学语的稚子,念起启蒙的儿书。
话说的轻描淡写,但两个书生想起自身经历。
越想越妙。
“有理,哈哈,学林,再饮一杯酒!”
舟行水中,青山开阔。
聊得兴起,两个书生大醉,醉醺醺说着感怀的话。江涉抚着猫儿,身边是新朋旧友,他一手端着酒盏,指尖蘸了点酒液。桌案上,是一个逐渐干涸的字。
张果老多看了好几眼。
“可?”
江涉笑笑,没有回答。
一手支着腮,继续惬意读着手中的书,上面正好是江南附近的风物,正是天台山一卷。
“东汉永平五年,刘阮二生入天台山采药……”
……
……
天台山。
从秦汉时起,天台山便被传说是仙人居住之所。
山岳神秀,传言汉时的刘晨、阮肇在山中遇到仙人,结为夫妻,停留了半年,思乡心切,下山回乡,却发现过去了数年,只找到自己第七世的子孙。
古往今来,留墨的诗赋格外多。
如今的天台山,格外被敬重一些。
司马承祯上师在这里清修,他二十一岁入道,如今是上清宗师,被几代皇帝信任征召。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甚至还有王公贵族来拜访。
道观中。
一棵绿荫树下,两人正在对弈。
一老者,一年轻贵气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衣,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没有穿戴什么奢华的首饰,却依旧显得贵气。白皙的额头点上一点丹砂,增添了几丝道家飘渺之感。
闲散打量着棋局,指如削葱,取了一颗棋子。
“我下这里。”
女子笑。
“山下都传闻,越州有神仙,可让人死而复生,上师以为是真是假?”
司马承祯抚须笑了笑,打量着棋局。
公主棋力上佳,可需好生对弈,稍有疏忽,就容易输了。
“我在这山中久了,从未听过神仙之言。”
“越州想来也是如此。”
“多半是阴差阳错,本地郎中治不了那尸厥之症,恰巧人运道好醒过来了,才传出来的这话。不过药铺和郎中自有谋生的难处。”
“我等也不必戳破他。”
女子一笑。
“上师言之有理。”
她目光有些好奇。
几年前天子封禅,玉真公主抱病没有一同随行,后面才知道在兖州发生了不少神仙事。
听说还跟张果老有关系,玉真公主没去兖州,没见到野庙前的那张法帖。
但她也听人说过。
封禅当日有仙人乘云而过。
朝中文武百官都说,这是王朝鼎盛的征兆,陛下贤德,四海归服。
宫中画师想要描绘其中意象,刚点上双眼,画纸就已经焚毁了,盖因仙人不可用凡间的笔墨描绘。
玉真公主不知真伪,当作是玩笑听听。
继续跟老者下棋。
司马承祯活了许多年,棋力厉害,不过两三子,就轻描淡写地把白子困住了,玉真公主按着头,正想着法子。
这时候。
院外婢女匆匆前来,面露喜色,见到两人正在树下对弈,才停住脚步,万福行礼。
“何事?”
玉真公主抬头,把棋子放到一旁。
婢女奇怪,她们公主向来崇敬司马上师,为何这次下到一半就开口了?
她行礼,笑道:
“公主,王摩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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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皇帝也没有见过你们
司马承祯含笑打趣。
“公主无心弈棋,不如去见见客人?”
玉真公主也坦荡,让身边人记下棋谱,笑着行了一礼。
“改日再与上师对弈。”
客堂。
王维辞官后很是从容,从洛阳出发,一路云游,逛遍了山水,中途结交不少朋友。其中最特别的,便是在襄阳结交了孟浩然。
孟浩然竟然亲历了传闻那场仙梦,还与仙人相识。
甚至孟浩然自说,每隔上几个月,他还能收到两封信件,上面写的是游历的轶闻,说五岳和两江流水。
王维也曾听过几句信上文字,只言片语,就有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气魄。
可惜,几年来,也不知仙人身在何处。
王维微叹。
至少他曾与之论道。
这么一想,心中松快了几分。
观中,公主身旁的婢女,都在悄悄打量着来人。这位风尘仆仆一路赶来,刚行过来,衣襟有些散乱,却掩盖不住对方潇洒清朗的好气度。
低头整理着路上压出细褶的衣袂,腰间的群玉轻响,清清朗朗。
风姿郁美,容光照映。
连院子里扫地的道士,都频频抬头,多看了好几眼。
玉真公主行来,就见到这一幕。
……
……
李白正行在天台山脚下。
看到附近停着几辆马车,瞧着眼熟,他还跟元丹丘说。
“巧了,还有人拜访山上。”
元丹丘见到那马车,雕花精美,四角还系着铜器。确实有点眼熟,世家大族的车马好像都是这样。
“应当是世家子弟。”
李白随意点点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行人踩着木屐,走过昔年谢家子弟的幽微山道。他们行在这里,可以听到山中的鸟叫,山上偶尔还有人说话的细声,多半是山中的僧侣和道人。
元丹丘说:
“听说司马承祯上师这两年在天台山隐居修道,与山鸟烟霞为伍,不知是不是真。若我们上去了,还能见一见。”
三水和初一都有些好奇。
他们认识山下的道士很少,也就洛阳那个道观里的观主,太和道人熟悉一些。听元道长的语气,很敬重的样子。
三水好奇问:“这位司马上师是谁?”
面对着好奇的小儿,李白和元丹丘耐心解释。
“是如今的上清宗师,活了很大岁数,被几代皇帝礼遇,少时入道,多次劝言皇帝莫效鬼神之说。”
“道士当到这种地步,可称一句国师了。”
初一不解。
“可是世上有鬼神啊,我们就见过,前辈之前坐船的时候,还引来了一条大鱼!”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那鱼尾巴一拍,还甩了他们一脸水。
“是有鬼神。”
元丹丘说:“只是鬼神是常人难以见到的。像我与太白,或是三水初一你们这样的人,自然可以花费一生来求仙问道,抛掷光阴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但若是天子寻仙问道,便是举国之力,浪费民力物力不知几何,自然要莫效访鬼神之说。”
三水和初一听的似懂非懂。
三水嘟囔一句:“我们还没见过皇帝呢……”
江涉听了一笑。
他摸了摸两人毛毛软软的脑袋。
“皇帝也没有见过你们。”
这话说的平淡,元丹丘和李白却不由多看了一眼。
日光穿过层层树叶,碎光照在对方的青衣上,不断闪烁。语气平淡,脸上也没带有什么神情,更像是随口哄小儿说的话。
两个小弟子没有意识到。
他们从小住在山上,去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洛阳的道观。很是神往皇帝、道家宗师,好奇王公贵族都是什么样子。
初一穿着登山的木屐,把鞋履从石缝里拔出来,累的气喘吁吁。
“那司马承祯活了多久,比我师祖还久吗?”
师祖就是他们见过活的最长的人了,听说还见过好几场战乱呢。
元丹丘笑了笑。
“应该是没有济微真人久的。”
三水好奇,问:“那他有前辈厉害吗?”
江涉笑了笑。
“人各有长,我会的那位上师不会,上师会的我又不懂,难以分出高下。”
两个年轻弟子都点头。听了这话,决定格外把司马承祯上师敬重一些。
他们对视了一眼。
初一又问。
“那我们上山能找到仙人吗?”
三水在旁边插嘴。
“我听说好几百年前天台山有仙女,还跟凡人结缘,是个叫刘阮的,不知道我们这回能不能看见。”
她仰头望了望山路。
几人刚攀没多久,山路曲折,溪水荡漾,时不时还能听到猿猴的叫声。和他们云梦山有点像,不知道之前听说书先生讲的是真是假。
李白对什么神仙女子不大感兴趣,他们早问过老鹿山神,天台山上如今可没有山神。
推了一把元丹丘,让他把水壶递给自己。
江涉失笑。
“是刘晨、阮肇两人。”
江涉任由两个小儿左一句右一句问着,笑着没有回答。
不打破两个小弟子的憧憬。
他一路慢慢悠悠行在山间,元丹丘和李白的衣衫已经沾上了许多草叶碎渣,染出一点青痕,衣衫略有狼狈。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儿头发被树枝钩的有些蓬乱。
两只猫早就野出去了,蹿的老远,比人走的快多了。
江涉所行之处,草叶低伏,尘秽自避。
从远处看,好像有一小条山道都格外干净些。
他们一直走了几个时辰,到了下午日光最晃眼的时候,才行到山上。
李白和元丹丘气喘吁吁,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爬上最后一段山路,到了上面,两人一身狼狈,累的坐在了地上。
元丹丘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哈哈笑道。
“恐怕刘阮进山采药,遇到仙女时,也跟我们今日一样狼狈。”
山上豢养了不少飞鸟。
李白仰头望去。
飞鸟从他头上簌簌掠过,夏天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脸上,远处有女子的轻笑声,婢女穿着霓裳一样的衣裳,捧着一篓洗净的瓜果。这些人簇拥着一个年轻女子,边走边说笑。
此时女子好披丝帛,那轻飘飘的帛带飘飘晃晃,映照在他眼上,恍如梦幻。
华丽、飘逸,非人间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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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为何不点上眼睛
“太白,太白……”
元丹丘在旁边叫他,攀山一路,嗓子有些干哑了。
“你喝不喝,不喝把水给我。”
李白下意识把水囊递给他,一直等到那几人走入室内,看不到身影,才回过神。他低头,看到自己一身狼狈,不自觉理了理衣襟。
若无其事问。
“丹丘子,你一向交游广,可知那几人是谁?”
元丹丘渴的要命,刚才根本没看,咕咚咚灌了两口水,用帕子随意一抹。
“谁?”
李白就不说话了。
江涉站在旁边,自然看到了李白出神,从头到尾只是笑笑,没有阻拦,也没有推动。
他抚着跳上来的猫儿。
把毛发上不知道从哪从来的刺果,小心摘下。猫摘完毛上沾的刺果,跳了下来,尾巴高高竖起。
正要开口说话,瞧见不远处的道士,警觉了一些,尾巴晃了晃。
仰着毛乎乎的脑袋,不开口了。
观中的道士见到他们过来,也在打量。
元丹丘饮完水,走上前。
拱手问。
“不知上师可在?”
“我们师父正在壁前引人作画。”
道士回了一礼,笑说,“是从长安来的大家,难得前来,如今正在后面。道友可有要事?”
元丹丘挑起眉,他看了一眼正被猫用尾巴蹭着的江先生。
想到船上的经历,有些猜出了那被请来做壁画的画师身份。
元丹丘问:“那位大家可是陈闳,陈待诏?”
道士吃惊。
元丹丘笑起来。
“此人我们也相熟,之前在船上一同行过两月,临走时还抓着先生的手依依惜别。带我们过去吧!”
……
……
陈闳的素服格外整齐,此时,他正面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在心中打着腹稿。
在他旁边。
年老的司马承祯手中翻着书页,寻找着古书中的记录。见到陈闳久久未曾动作,怕这人紧张,还温声提了一句。
“我不懂这些,待诏尽可施展便是。”
陈闳翻出自己之前画下的草画,仔细对着看了看。
上面,勾勒着两个背着竹筐采药的男子,都是正要往山下走去。后面有女子衣袂风流,遥遥相望。山下远处,有几点屋舍,便意味着凡间。
“于庆,研墨。”
他吩咐仆从,陈闳把那张纸重新揣入怀中。
既然已经开始作画,他便不再去看。法无定式,那张草画也不过是随手给人打的草样,真要开始作画,切记不能落入旧形。
司马承祯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过来。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着陈闳作画。
不愧是宫廷大家,笔下人物衣袂风流云动,三两闲笔,就把那壁上仙人的神情描绘出来了。
联想到这位画师之前的旧事。
真是遇到过世间高人啊……
司马承祯看了半晌,心中猜测起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望了过去,是几个文人模样的访客,一个青衣人走在最前面,身边还带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穿着道袍……也是同道?
三水和初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道士。
两人还勉强记得师父那些“出门在外要多礼”的叮嘱,对着老道士行了一个礼。
“几位是……”
江涉道:“我们听闻上师在这里清修,恰巧路过越州,便想要拜会一二。”
元丹丘看见陈闳正在庙壁上作画。
他道:“正巧陈待诏也在这里作画,便不请自来了。”
山中人交友从来不看身份权势,司马承祯只问了几人姓氏,便叫观中道士拿来瓜果点心招待。
几人远远坐在亭子里,不去打扰正专心作画的陈闳。
初一摸着点心,听江前辈跟老道士说话。
说的越久,那老道士神情就更加专注认真,微微侧身,仔细听着前辈说话。
他们两个听了一耳朵。
说的是道法。
司马承祯心中讶然,他跟这陌生的来人论起道经和修行,这人却总有独特的见解。没说什么天花乱坠的道理,或说让人好奇痴迷的神通术数。
只让年老的道士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道经,见到大道的感觉。
越说越畅快。
不仅精通道法。
论起人事,也有一种平淡宽容在里面。
像是看见了今日之行,便已经见到了前日之因,也可以得见明日之果。
“许久未说的这么畅快了!”
司马承祯感慨。
“今日见君,明心见性,幸甚,幸甚。”
三水听了一会,感觉脑袋都有些疼,强忍着又听了半刻,感觉脑子就像是一团浆糊,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说的大道都是什么,为什么这老道士就笑起来了。
两人把点心吃空了半盘。
终于,等到前辈讨论道法的空隙,她和师弟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睛转了转,问起:
“道长见过皇帝吗?”
司马承祯低头看两个年轻的孩子。
刚才已经得知,这是两个从小拜入道门,隐约学了些神通术数的年轻弟子。并不是江涉的徒弟,只算是对方的晚辈。
“见过。”
老道士的皱巴巴的脸微笑起来,看出他们好奇,说的详细一些。
“皇帝如今四十来岁,生的英武,善骑射,通音律。你们也想要见圣人?”
三水和初一都点头。
他们还没见过皇帝这么大的官,想长长见识。
老道士含笑听着。
“长见识,那很好啊……”
三水一向活泼,又说:“不过前辈跟我们说了,皇帝也没见过我们。看来他见识也不是很多。”
老道士怔了下,对上两个年轻弟子明澈的眼神,他笑了笑。
“说的也有理,不过这话在山下就不能说喽。”
“皇帝很小气的……”
两人都应下。
初一在旁边好奇。
“道长也说了欸。”
老道长笑眯眯:“所以我这话也不该说。”
等三水和初一坐了很久,东张西望,不一会就找借口跑出去的时候,江涉才笑道。
“他们两个久居在山上,不懂世俗。让上师见笑了。”
司马承祯摆摆手。
他敬佩尊重江涉学识,听另外几人唤他先生,自己也改了称呼,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他们这样的心性,在这山下难得一见。”
司马承祯旁敲侧击。
“倒是先生……可曾听过近些日越州两个书生的奇事?”
……
三水和初一蹲在壁画旁边,看着那画师专心致志作画,远处的谈话都没能影响到他,很快的功夫,就勾勒出了大半。
人物栩栩如生,先是描绘形貌,再添彩。
两人蹲着,看了很久,腿脚都有些麻了,一直到整张画都快勾勒完。画师放下手中毛笔,端详着整体模样。
旁边的道长和家仆已经惊叹起来。
“待诏画的真好,那山上的仙人就像是活过来似的!”
“对,画的极好,若是点睛,便更加有神了。”
陈闳笑着没应。
三水指着上面,心里也好奇,她问陈闳。
“为什么不把眼睛画上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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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李白,公主,王维(+10)
陈闳回过身,没看见人。目光往下移了好几寸,才看到两个不大的小道士蹲在后面。
旁边的仆从跟他们解释。
“我们郎君这几年作画,所画仙人的时候,都是从不点睛上去的。”
初一奇怪。
“为什么啊?”
道观里的道士也很不解。
这个说辞仆从这几年已经解释了数遍,他道:“万物有灵,我们郎君说,该对仙神和佛祖心存敬畏。”
“若是点睛,没准这画画就会生出神智。到时候发生什么也不好说……”
两个小弟子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那道士蹙眉。
“贫道之前也听闻过有画师绘下仙人,被一点火星焚去。不过这多半是传闻……”
陈闳心里哭笑不得。
什么事但凡沾到天家就传的很广,他当日奉旨点睛之事已经过去了三年,道观里的道人却还在传。
他抬手一拱。
苦笑道。
“不才正是在下。”
三水和初一瞪大眼睛,连声追问起来,“真遇到了神仙?”
“世上还真有神仙啊?”
“神仙和江前辈谁厉害?”
听到两个小儿追问,陈闳笑笑,无端想起来行船两月遇到的那人。心里无奈,那位说是会去越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面。
他心里颇为后悔,当时在船上怎么没想起打听打听住处。
陈闳随口应了两句,漫无边际望向四周,忽而觉得那亭子里的几人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不由急匆匆走过去。
“江郎君!”
陈闳闯入亭中。
笑着拱手,又看向另外几位:“太白和霞子也在。几位多日不见……那位老丈呢?”
李白放下茶盏。
“那位今日未曾与我们一起上山。”
陈闳想着也是,那老丈真是他见过最老的人了,起码也有八九十岁,问春秋也没有确数。
这么大的年纪,腿脚不好也是应该的,爬山恐怕身体不济。
“原来如此,哈哈,恰巧今日相见,也是缘分。”
陈闳说着,也坐了进去。
他关切问:“江郎君说之前到杭州是寻人,可寻到了?”
李白在旁边说。
“过世了。”
陈闳笑意一顿,就要致歉,听到李太白在旁边安抚他一句,“无事,那人生前没少作恶,死了也好。”
元丹丘大笑。
陈闳莫名其妙坐在席亭子里,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环顾一周,不知为什么,邀请他来作画的司马承祯上师却一言不发,像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江涉打量着陈闳。
时间过去的不久,这人瘦了一些。
他笑问:“我与待诏一月未见,如今可安好?”
“安好,安好,一切都好。”
守孝能做什么,不能食用荤腥酒水,也不能宴饮,若不是今日是为道观绘制壁画,间带能为祖父祈福消灾,陈闳本也不该出游。
他饮了一口茶水。
旁边那两个小道士跟过来,陈闳见了一笑。
再次见到认识的人,他心生感慨。
“未想到这两个小道长还同江先生认识,刚才还问我是否见过神仙呢。”
“说来也妙,实际上我还真见过两次,也算是有仙缘的人,哈哈。”
李白和元丹丘在旁边笑。
“两次?”
陈闳颔首。
以为这两人颇为羡慕自己,他忘了船上醉酒的时候讲过,从头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老道士司马承祯听的格外仔细。
听到他说自己旁观几人饮酒,不知不觉也像是醉过去,睡了一场。
梦中见到能一口吞掉一锅鱼龙君,还听人说自己见到了三回神仙。第二天被仆从提醒,才知道自己睡在甲板上,被人扶着才回到船舱。
陈闳说到一半。
忽地奇怪起来,不禁摸了摸头发。
“上师为何如此看我?”
司马承祯收回目光。
笑道:“待诏继续说吧,是老道我一时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陈闳放下心,继续道。
“别说,那船刚行到下一个渡口的时候,我就看见那灶夫下船去了。”
“回来的时候一脸喜气,做饭的时候神采飞扬,汤勺都快要甩飞出去,不知道在船上得了什么好处。”
初一好奇:“难不成是赏钱?”
陈闳回想:“我看是不少钱,不然不能笑成这样……”
他们几人在亭子里谈笑。
江涉抱着茶盏饮茶。
偶尔能听到远处,道观中传来的话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还有论起佛道、论京中风物的对话。
偶尔看了李白两眼,见到这人心思不在谈笑中,神思不定的样子。
江涉心中玩味,生出戏谑来。
……
……
道观前面,还是那棵树,婢女重新布棋,又是两人对弈。
婢女们都在打量着下棋的两人。
几年不见,王摩诘姿仪更加出众。
之前只觉得如春山新雨,如今看来,神情散朗,更添了一分旷达。
玉真公主敲着棋子,说起这两年京中来信,叹道:“四兄在兖州过世,皇兄为他过继了儿子,岐王一脉也不至于断了嗣。”
王维下棋,是另外一种风格。
谋定而后为,落子慢些,脾气也好,能容人悔棋。
“岐王好饮酒,从某回宴上,身子就一直不算康健。”王维道。
玉真公主觉得闷,瞧了一眼对方容光,又觉得能继续说下去,刚才在棋局上已经问过了对方这几年走过的山水。玉真公主读了一些对方的诗作。
玉真公主念着。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你不是崇佛,怎么开始念道了?”
王维一笑。
没有提到自己这几年云游寻仙的事,而是笑着下了一子,说:
“当时读陶翁诗文,心有所感。”
公主也没打算深究。
她随口说起,这两年听过一些诗赋不错。
李龟年奏过一曲《夜游鬼神宴醉闻妙道》,曲调颇佳,传闻是襄阳那边的诗人作的,楚地自古多有神鬼传说,那诗人便是以此做诗。
文采斐然,传到了京中,这两年还不断有人传唱。听人说起来,那诗人也写过不少佳作。
玉真公主打量着棋盘,正想下几步如何行棋,随口问。
“摩诘云游在外,可曾听过?”
王维下棋的动作一顿。
迟迟没有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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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当日殿中剪纸
玉真公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何?”
想到那个叫李白的,王维下了一子,语气淡淡。
“也曾听过。”
“意象瑰丽,文才寻常。”
玉真公主却觉得还不错,想着诗人才子之间许是相轻,笑了笑,没有多言。
同在树下,旁边打扇的婢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轻快道:
“公主,王郎君这是说的玩笑话,当年把诗文引荐给岐王的便是他。”
“亲自谱曲,亲奏琵琶。”
“若是不喜欢,怎么会如此呢?”
玉真公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打量着王维,对方低着头闲敲棋子,瞧着棋局,也不说话。
倒瞧不出喜不喜欢。
想起那李白诗中所写,再想到王维这两年的诗文。
她心里觉得妙趣。
一个字摩诘的,如今读起道经了……
心里促狭,一时,心中也不紧不慢起来。
随意说些闲话,天台山有什么景致,同在山林中还有个国清寺,听说是隋时建的,又说起四兄岐王曾经派人去襄阳,不知是做什么去。
玉真公主笑说。
“这两年天下太平,百官都说是封禅后的福泽。”
“皇兄这两年还想要找到封禅时的仙人。”
“只可惜,当时不知那位仙人名讳,只从别的地方听说到只言片语,那隐居在中条山的张果老,称那位为好友。”
王维抬起眼睛。
“仙人?”
玉真公主颔首。
“派了不少官员去中条山拜访,却也没见到人,还写信与我抱怨,说张果老神鬼莫测,恐怕早就知道他有心寻人,难请得很。”
“我大唐此前有不少君主都想要征召张果老入朝。”
“神武如太宗,也未曾得到传法。”
“皇兄恐怕难如心愿了。”
玉真公主离京的时候,圣人身体还健壮,打猎的时候还亲手猎下了一头鹿,赏赐给她,让人一路送到终南山的别业里。
王维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
他问:“那仙人是?”
仙人的事,玉真公主就不知道了,她兄长连张果老都没寻到呢。
几局棋下来,胜负对半分,天色昏暗,仆从收拾起来棋盘,玉真公主饮着花露,忽而听到有小儿欢呼的笑声,奇怪起来。
“这山上还有小道童?”
婢子早就打听出来了,笑道:
“是观中来了客人,正同司马上师论道。”
……
……
日头不早。
给壁画稍打上底,简单用过晚饭,陈闳就和仆从去前殿,为亡故的亲人诵经祈福了。
司马承祯请几人留宿一夜。
下午聊过一场,道观以贵客之礼来对待他们。
甚至在饭后,还取来冬天的藏冰,用羊乳、果饮与冰雪混合成冰酪,凝成牛乳的冰沙,里面撒着切碎的果子。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孩吃的头也不抬,续了好几碗。
江涉端着一碗冰酪。
面前一方小案,顺便读读书。
他刚吃一小半,这两人却已经要来第二份了。江涉瞧见,还与元丹丘说:“他们两个今晚恐怕会腹痛难忍。”
“什么难忍?”
三水没听清楚,捧着冰碗吃的专注,好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涉笑看他们。
“今晚你们就知道了。”
初一也没听见。
他捧着碗说:“早知道我们就该早几年下山,山上可没有这种东西,就是一堆木头傀儡,笨的很,走路还会自己绊倒,除了种田什么都干不了。”
司马承祯在旁边笑听着。
忽而问:“木傀儡?”
“是啊!”
司马承祯对着两个小儿请教:“那是什么东西?”
三水很大方说:“是我们师祖会的一种神通,如今学会的弟子不多,很难学的,可以用来种田,代替人力。”
初一在旁边说。
“不过也没什么用,师父说难的很,也只有山上的人能用,有这个功夫,花钱买斗米也就十二三文。”
司马承祯面色有遗憾的意思。
“你们可学会了?”
两个小儿缩了缩脑袋,都不说话。
这种术法连他们师父好像都不会,师伯会些。
“我们师父说,道法艰难精深,很多时候需要一辈子来参悟一门道术,不让我们学的太杂。至于术法,是用来自娱的,没教我们太多。”
司马承祯笑起来。
“是我问差了,你们师父说的很好……”
“前辈也是这么说的!”
司马承祯瞥了一眼,那正在树下读着书,时不时记下两笔的青衣人。天色已经昏暗了,月上枝头。这人读书,却没有燃灯。
“是如何说的?”
三水回想了下。
前辈说,学的不用太杂,找到一样自己喜欢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就好。
“他让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正在写字的江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瞧了一眼那边。
他没这么说过。
三水和初一浑然不觉,他们两个见到这老道士和善,说起道经来,好像比洛阳的太和道人还厉害。
两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不禁对这个笑呵呵的老道士生出显耀的心。
两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们还有个猫儿,跟寻常的猫不同,是前辈送我们的。”
司马承祯兴味的看着。
他是听说,有些山野灵妙之地得了地利,有时候会滋生一些神鬼怪异的东西。
莫非是个猫妖?
他正想着,就见到女孩左右看了看,伸手摸向自己怀里,找出来一个荷包。
把那张剪纸拿了出来。
手上轻轻一碰,那张纸就飘落在地上,一个黄色的猫儿栩栩如真,竖起长长的尾巴,叫了一声,打量着四周。
全然是一只活着的猫。
司马承祯目光一顿。
想到殿上的那张,轻飘飘被雨水打湿,失去幻术,怎么也变不回来的剪纸。
他惊疑不定问。
“剪纸?”
“是呀,说是点化生机,汲取天地间的一点灵性!”两个小弟子乐滋滋地说,“这是前辈给我们的。”
三水道:“前辈还说,我们以后也能学会。”
“就是需要刻苦一些……”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下来,有些含混。
他们显然和刻苦是没什么关系的。
自从下山,就四处东逛西逛,师父给他们的钱都不剩下多少了,初一甚至都有点后悔,悄悄与三水嘀咕,早知道在洛阳道观里的时候,就不拒绝太和道人了。
当时他们手里还有差不多三贯钱呢。
现在就只剩下散钱了,估计凑不上一贯。
猫儿的尾巴蹭到了司马承祯的道袍。老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不住地想到那日殿里的活驴变纸,又被一场匆匆大雨浇下。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好像听到了一句话。
“不过是些微末的技俩,有什么好对别人讲的呢?”
司马承祯立刻抬头看过去。
道观树下,青衣人散朗随性,趺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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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画物成真
一碗冰酪已经吃完。
相比于江涉,猫格外爱吃这种羊乳的东西。
白天这猫儿见到什么都新鲜,嗅着一路上的树叶和野草,叼着山里的虫子,遇到蝴蝶或是什么新鲜东西,警惕地扑上去。时不时还要扭回头看人在干什么。
一条三四百丈的山道,猫能走五六百丈。
到了晚上,累得不轻,这猫就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了,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江涉环顾一周。
月色下,元丹丘正跟着道观里的道士们说话,交流金液铅丹之法。三水和初一正在和司马承祯低声说话,一脸兴奋,浑然不知自家的老底全都抖了出来。
李白不知去了哪里。
不必掐算,江涉就仿佛知道了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读着书。
前有吴道子,后有陈闳,都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师,是这时代最俊杰出众的人物。点睛一事,虽是陈闳无意中手痒加上去的。
但现在想来,落笔可通神。
也是有趣。
江涉把心中的念头梳理了一番,蘸墨,提笔,渐渐写下去。
……
不知不觉中,月色升的更高了。
清风吹过背后的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照在庭院里,像是下了一场雪。
万籁俱寂,月光格外明亮。
三水和初一一个时辰前就困得不行,与老道长分别,回屋睡觉。元丹丘也打了个呵欠,与道友告别。
他看向太白。
“你去哪了?”
李白一身露水,刚推门回来。
他若无其事道:“我在外面逛了逛,听人提起,同在这道观里的,还有玉真公主。”
元丹丘早就知道。
他论金液丹的时候,观中道友就说持盈法师之前也曾炼药,丹书上写,“以金液和黄土,内六一泥瓯中,猛火炊之,尽成黄金。”
持盈法师便是玉真公主名讳。
可惜没有炼成。
元丹丘知道,玉真公主这两年都在天台山清修,不仅如此,今日还来了王摩诘王家子,两人下了半天棋。
元丹丘在月色下打量着起来,直到对方稍有不自然。
他捋了捋长须。
元丹丘自觉,隐约品味出几分。
他仗义道:“你要寻个官做,现在也是好时机。明日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李白笑笑。
“丹丘子你想多了,不过是听说到趣事,回来与你说说罢了。”
“如今得见大道。”
“什么人会去做官?”
元丹丘瞧他,一身皱巴巴的白衣,依旧意气风发,说起官职时满不在乎,眉眼恣意潇洒。
半晌。
点了点头,“那行。”
元丹丘困得不行,又打了个哈欠。
他与李白说今天的收获。
“我刚与观里的道友说炼丹法,他们这里的金液丹同我之前见过的不同,下回我们再炼一炉瞧瞧……”
李白奇怪。
“你不是说有先生炼丹在前,不再尝试炼丹法了?”
元丹丘摆摆手。
“那不一样,先生不做草木丹,也不做金石之法。我就是试试,你且放心,自己并不服用。”
说着说着,他看过去。
“先生在写什么……”
两人声音都很轻,连猫也没吵醒,免得打搅吵到江涉。
李白打量了一会。夜里看不清江先生都在写了什么,只觉得那小案上的纸,看来看去,似乎……
“怎么好像没有字?”
元丹丘眯着眼睛,借着月光,仔细看了又看。
树影照在上面,被风吹得不住晃动,他也看的不大清楚,像是有字,也像是没有字。
总觉得好似有些熟悉。
看了一会,元丹丘也没瞧出什么,倒是眼睛生疼。他困得不行,扯了一把李白。
“算了,别瞧了,时辰也不早了。”
李白也生出困意,刚打听到观中访客,傍晚又喝了点酒,被元丹丘接二连三的呵欠传染,他按了按脑袋。
“说的是,睡觉吧。”
元丹丘又看了一眼。
江涉依然坐在树下,天上一轮明月,地上清风吹拂。
不知写的什么。
“明天起来问问先生就是。”
李白也这么想,明天一觉醒来,就算有再多东西,先生也该写完了。明月高升,两人互相扶着走去室内。
……
……
江涉好像听到了一些杂音。
但他没有理会。
此时他的心神,已经全然被笔下这些字牵绊住了。
整个人陷入玄之又玄的妙境。
笔墨越写越顺畅,不知道什么时候,砚台中的墨已经干涸了,他便用随手取来不知道哪家读书人的墨,继续补上。
耳边许多人声、鸟声。
江涉一时都没有细听。
他回想着三四年前在兖州见到吴道子的经历,从袖中取出昔年吴生赠画,参悟起来。
再加上,画师陈闳的那两次点睛经历。
也是妙趣。
在心中梳理过几番,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百十个字。江涉吹干墨迹,打量着上面的潇洒的字迹。
该以何种命名?
江涉无端在心里生出一种促狭念头,想起了上辈子见过的故事书神笔马良……
他笑着摇摇头。
想了想,提笔写下四字。
“画物成真。”
落笔时,整张纸都跟着晃动了动,院子里风响动起来,江涉按住那张纸,不让它跑掉。
写成后。
纸上泛起一阵淡淡的青晕,渐渐恢复了平常,除了上面的好字,就像是一张寻常的纸。
江涉把它同之前另外写下的两种术法收在一起,揣入袖中。
再望向天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只山上的雀鸟停在他的肩头,用衣裳沾到的露水梳洗羽毛。
鸣叫清脆,浑不怕生。
难得心中起了兴致,江涉又取来一张纸。
他想了想,回想在兖州与他们同住三年的一窝耗子,试着在纸上画下一只。黑白二色,简单勾勒,画的歪歪扭扭……
停笔。
那纸上的耗子忽地动了起来。
像是在嗅什么东西,须子长短不一,耳朵一大一小。
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和真正的耗子有着相同的习性。
见到这耗子有从纸上跳出来的意思,江涉见状不好,连忙伸手一点止住,免得让人家道观里闹耗子,打扰道士们清修。
他对着这张粗糙的画,端详沉思。
有些满意,又有点遗憾。
满意在于,画物成真。
遗憾在于,他画技颇差,最终的成品……好像还不如剪纸。
第241章 赠诗(+11)
道观里,有个客院这个月被封起来了。除了被邀请而来的贵客,旁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李白正在跟元丹丘下棋。
元丹丘怒道:“你不是说不再悔棋了吗?”
棋盘边上就放着酒盏,李白给元丹丘斟酒一杯,让他消消火气。
“我瞧瞧下在这里如何。”
“你这臭棋篓子!”元丹丘恼火。
李白说是想要磨砺棋技,才拉着元丹丘下了一个月的棋,没多久,两人就故态复萌,悔棋的悔棋,换子的换子。
山居一月,李白同司马承祯相谈甚欢,结下情谊。
至于先生在写什么,这段时间,李白和元丹丘心中猜测了几十回。
元丹丘按住棋子,心中好奇。
“不会要写上几年吧?”
“也说不准。”
李白倒不在意,他如今每天晨起,与观中的道士们打个操,自己再练练剑法。
偶尔元丹丘与道士们炼药,他就在旁一观。
每次练剑的时候,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也拿出自己的宝剑,跟着挥的虎虎生风。剑光凌厉,让山上的道士们都跟着稀奇,这是何种宝剑,被少年人挥舞都能引动剑光。
两人边说着,一边下棋。
李白饮过一杯,喝空了就要再续上。
手头一空。
江涉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中拿着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观摩了一会两人棋局。
心道,太白和丹丘子棋法之烂。
和他剪纸作画也差不多了。
见到李白察觉,江涉一笑,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他语气随意:“你们慢慢下,不必理会。”
“先生!”
李白顺势推开棋盘,他和元丹丘都好奇,“您写什么了?”
元丹丘也道:“是啊,整整写了一个月。”
“尝试写了一种道法……你们称作神通也可以。”江涉说,“格外有趣一些,还要多谢陈闳和道子了。”
李元两人想知道是什么,追问起来。
江涉笑笑。
“就在院子里那桌案上,你们去看便知道了。”
李白和元丹丘棋也不下了,顾不得收拾棋局,快步走回客院。有司马承祯上师关照,这一个月来,都没有人打扰。
江涉慢悠悠走在道观里。
认识他的人很少,他一个人走进灵官殿,又在后面的文昌殿和财神殿逛了逛,这两个殿里香火倒旺。不管什么时候,发财做官人人都想。
江涉目光落在殿中的壁画上,看着上面的笔墨线条,打量的格外专注。
他忽地想起一事。
寻了个道士,请教问。
“之前陈待诏为观中绘制壁画,如今可画好了?”
……
……
李白和元丹丘急匆匆回到客院。
满院青葱,绿意盎然。树影绿成一团,被风吹动,闪烁着粼粼波光。树下有个他们这一月来熟悉的桌案。
两人刚推开院门。
就见到那不大的黑猫跳到桌子上,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什么。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
走过去,他们好奇打量起来,这猫儿身下好像压着一张纸,被两只爪子捂的死死的,李白知道猫儿能听懂,站在一旁问。
“这是……”
猫头也不抬。
“耗子!”
元丹丘纳闷:“先生写了一个月,莫非是写了一个变耗子的神通?”
爪子压在纸上,猫捂的紧紧的,生怕那耗子跑了。
两人袖手,在一边打量。
过了不一会,他们好像看到什么东西极快地在纸上跑了出去,猫也跟着去追,忙的不可开交。
元丹丘眼尖。
“纸上的画竟然会动!”
两人离那张纸更近,猫不自在地往边上躲了躲,离他们两个远些。李白和元丹丘终于看清楚,纸上有个耗子在动!
黑白二色,画的随性。
两人骇然。
“这耗子胡须都在颤!”元丹丘指着说。
“笔墨为何有灵?”
两人心中都觉得妙趣,盯着瞧了又瞧。一直到三水和初一两个人脑袋小髻蓬乱回来,他们还目不转睛。
两个小孩脑袋探进门。
“元道长,李居士,你们在干什么?”
元丹丘招手,让他们过来瞧,笑说:“先生写了个有趣的法术,你们来瞧瞧。”
三水和师弟凑近,和猫看的一样认真。
两小儿大惊。
“前辈会变耗子了!”
“前辈画的……”
初一想了想,有些不好形容,按照她看来,画的是不怎么样的。但前辈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不擅长作画?
定然是他瞧错了。
“颇有古朴之意。”
三水在旁边看,这画明明是新画上去的,能看出当时画的时候还蹭了一点墨迹,老鼠的背部黑了一点。但依然很生动。
“画的很好啊!”
这下轮到另外三人打量着她了。
猫也是这么想。
江涉慢悠悠走到院子门口,他对司马承祯笑道:“多谢上师收留一月。”
司马承祯笑道。
“是我该谢先生才是,这些日可跟着见识了一番。”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修行人打坐入定,竟然能有一个月之久。
听着院子里小儿咋咋呼呼的声音,司马承祯心中也不是不好奇,写了一个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
他忽然听到旁边人问起。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陈待诏此前为道观作壁画,如今过去一月,应当画完了。不知可否添上一笔?”
一笔?
司马承祯心里奇怪起来,一笔能做什么?
他笑道:“莫非是先生觉得哪里不妥当?这是陈待诏所绘,恐怕要与他说一声才好。”
“上师说的是。”
江涉想了想,他叫来李白和两个小儿,让三人去山下请陈闳。
三水和初一颇为兴奋。
“先生要做什么?”
江涉没说,他们就越是好奇。
……
……
下山前。
李白忽然犹豫了一下,从山下到越州,来回总要走上一旬。他想了想,借了观中笔墨,提笔写下几句。
吹干墨迹,迭好。
对三水说:
“可否帮我把这封信送给那位女冠?”
一个月来,三水早就知道,道观里还有一位天家的公主在清修。身边跟着的婢女都带着香气,衣袂飘飘。
“好啊!”
她没多想,一口应下。
玉真公主正听婢女们说笑。
王摩诘没在山上停留多久,这次行到天台山,也不过是感谢公主昔日提携。又想与司马承祯上师论道,不过听说上师在招待贵客,时间不多,便告别下山了。
婢女笑说:
“听说最近道观里有个人,爱穿白衣,神情很神气的样子,总跟道士们炼丹呢,我们都看见了好几回。”
玉真公主也记得那人。
好像是跟元丹丘元道长经常在一起。
“他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李白。”婢女私底下称呼的更亲近,道,“与娘子之前喜欢的那首诗的诗人同名。”
这名字简洁,天下间同名的不知有多少了。
玉真公主笑笑。
她们正在闲话,一个发髻稍乱,有些英气的年轻女孩忽然闯入院中,背后还着一把长剑。
“有人要我来送信!”
说完就跑了,像是很赶时间。
冒冒失失的。
一个婢女讶然,她手中被塞了一张迭起来的纸,纸是寻常读书练字的纸,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要不要递给公主。
玉真公主招手。
“让我瞧瞧。”
不过是个年轻冒失的孩子,穿的衣裳还是道袍,玉真公主还不至于怪罪这样的不敬。
她打开信纸。
几行字迹,错落有致,看着潇洒飘逸。
“好字。”
玉真公主赞了一声,又读着上面内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开元十七年夏,天台山,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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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添上一笔
旁边的婢女瞧见公主敛眉,细看那张信纸,半天没有动作,好奇起来。
“是谁给娘子写信?”
婢女想着前阵子离去,说是要回长安的白衣高士,奇道:“可是王摩诘送来的?为何会让个小道士来传信。”
玉真公主瞧着那张纸思忖。
好字,好诗篇,最后题字太白……让她无端想到了李白那人。
不知道他字什么。
玉真公主招手,叫来仆从,眉间一点朱砂压住心绪,她道。
“你去查查,那个叫李白的如今可还在道观里?”
婢子瞧着公主神情,心中藏着许多好奇。看着仆从快步走去寻人。不一会,派出的人就回来了。
仆从叉手。
“那人下山去了。”
……
……
李白他们一路走到了越州。
船上遇到了一个读书人,跟他们同路,说是仰慕陈待诏的画作。
那书生说的兴奋。
“之前小生偶然在书肆里见到一副鞍马图,虽是临摹之作,也也可瞧出原作的神采。上面人物姿仪,品流风雅,鞍马长鸣,跃然纸上,为当代大家。”
“于此一道,堪称冠绝当代!”
三水在旁边听着,挠了挠脑袋。
“可我听说,长安还有位画师更厉害。”
书生说的起劲了。
“那说的想来是吴道子吴大家,两人各有所长,吴道子绘鬼神、绘山川、江河湖海。相传他自创‘兰叶描’,所绘衣带如在风中飞舞。”
“而陈闳陈待诏为宫廷名家,善绘帝王像和骏马,尤其是马……”
这一说,就说了半程山水。
李白和两个年轻弟子听出几分,这人原来爱马,喜欢骏马图,自说还曾与马同吃同住睡在马厩里半年。
同船的客人听到这里,离这书生远了一些。
书生浑然不觉。
他兴致勃勃道:“天下竟有如此良机,竟能在越州一见陈待诏。可惜待诏正在守孝,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语气有些萧瑟。
书生见两个不大的孩子盯着他看,忽而一笑:
“你们不必忧心,大不了,小生就在陈待诏住处附近结一草庐。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也能相识。”
三水心里却在想。
那这人的马怎么办?
下山前,师父对他们叮嘱了很多话。三水听了满肚子恪守礼仪、尊敬师长、注重安全、不准大呼小叫、低调做事的话,自觉圆滑了很多,没有直接问出来。
她道。
“我认识一个前辈,也有马。”
书生瞧了一眼这两个小道士,没想到道士还怪有钱的,能买得起马。
初一补充说:“还能随身带着,不用的时候揣进袖子里。”
书生大笑。
“年纪轻轻果然童趣,这话说的有意思,不知那马儿多大?”
三水挠了挠头,不知道具体有几尺。
“很大了。”
书生哈哈大笑,想着多半是师长骗他们买下的布玩具之流,他连连点头:
“那可厉害,那真是极大的马……哈哈哈,就算今日未见到陈待诏,小生听此童言稚语也值当了!”
……
……
陈闳在祖父墓前搭了个草庐,自己住了进去。幸好如今是夏日,越州也暖和,不然迟早要冻出病来。
闭门谢客,偶尔去佛寺道观里参加些法事,读书写字,与友人通信。
这两三个月他都是这般度过的。
他之前为圣人作画,封禅后名声传遍天下,想要来拜访他的人有许多。除了当地县令,陈闳都没有见。
李白和书生他们下了船,走了不远。
就见到一处草庐。
书生快要下船的时候就开始整理衣冠,如今身上一尘不染,连手肘附近的褶子都扯平整。
他快步上前去,问守门的仆从,语气客气。
“不知陈待诏可住在此处?”
那仆从称是,又说:“我们郎君正为祖父守孝,并不见客,客人请回吧。”
书生叉手一礼。
“小生是从台州一路行来,走了几天水路才有缘得见待诏。最喜待诏所绘的鞍马,神妙非常……不知可否通禀一声。”
“若是待诏不愿见,也不妨事,还请通传一声。”
仆从犹豫了下。
“那你等会。”
过了一会,仆从走出来,拱手一声,歉意道。
“郎君请回吧,我们阿郎正在诵经呢。”
书生叹息。
他正遗憾,环顾四周,想着在哪让人建个草庐方便住着好,就见到李白带着那两个不大的童儿走过来。
书生摇摇头。
他与这三人同乘一船几日,心里也有点惺惺相惜,他劝道:
“三位还是回去吧,主人家并不……”
“见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到两个孩子扬起嗓子喊:“陈待诏,我们来了!”
语气亲昵。
书生瞪起眼睛。
仆从没了之前的懒散,起身问候起来,听到是那个叫“前辈”的要来请人,甚至都不通禀一声,替主家连声应下,面露喜色。又对着李白行礼。
“郎君早早念着江郎君!未想到你们这便来了。”
仆从大喜,连忙把三人请了进来。
书生站在外面吃了个闭门羹。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几人竟认识陈待诏,看那样子,甚至还很有交情,仆从甚至不需要问过主家一声就立刻应下,显然是很有底气的。
想到一路上自己说的那些话……
书生恼火,这李郎君怎么早也不说?
……
室内。
陈闳根本没诵经。
见到来人,他大喜,连忙放下手中的读到一半的杂书,起身相迎。
“江郎君来寻我何事?”
他在船上与江涉同行两个月,聊了许多,不仅钦佩这人谈吐学识,对道经的理解,更是喜欢江先生这人身上隐隐约约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气度。
潇洒旷达,才是真名士。
听李白一说。
陈闳诧异:“江君竟然还精通绘画?”
他回想起自己在庙里的作画,他实际上不如吴道子擅长画神,给道观画里的壁画,仔细想想,没准也有缺漏。
不过……
“要在何处添上一笔?”
陈闳仔细想了想,不知道是这一笔是虚指还是实指。
要真是有毛病,只加上一笔能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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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可愿入画一观
几日之后,天台山道观前。
山间雾气氤氲,将整座道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晨光初现,透过蒙蒙的雾气,照在鲜亮的壁画上。山雀落在墙头,又被走过来的人声惊飞。
壁画并不在正殿之内,而是绘于观中一段僻静的院墙上。这段院墙处在道观后院,平日里香客稀少,只有几个洒扫的道童偶尔经过,很是幽静,方便贵客一观。
司马承祯已经让道士们封了那一小段路。
他让人搭了木栅栏围起来,并让两个道士守着,免得香客们闯进来。
香客们奇怪。
“那段路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正是,听闻观中新绘了刘阮天台遇仙图,小生特意赶来一观,怎的突然就封起来了?”那书生还想去瞧瞧呢。
听到热闹,香客们渐渐聚起来,议论纷纷。
“上月来时还能自由观赏,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道士们无奈,拱手作揖。
“诸位善信见谅,这是上师的吩咐。不仅是各位,便是我们,这几日也不能入内。”
众人惊讶。
“连道观里的道长也不能见?”
香客们面面相觑,好奇起来:“那是壁画出了什么问题?不会是观里来了大官吧?”
道士们相视,都是苦笑。
“具体原由,上师也未曾对我们明言。还请诸位见谅。”
好说歹说,又承诺待解封之日必定第一时间告知,这才劝退了大部分香客。
两个道士转过身,又去安抚最难对付的皇亲国戚——玉真公主听说道观里有一部分封上,不对外示人,也很好奇,派了婢子来问。
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番,才把人劝回去。
等人群散去。
两个道士都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人擦了擦汗,遥遥看向那被封起来的院墙。
“师兄,你说那壁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上师怎么还让人拦起来?”
另外一人也打量,半晌道:
“我哪知道去。”
……
……
院墙前。
陈闳难得语气有些犹豫,他身为亲眼见过神仙的人,如今可是再也不想“点睛”了。
陈闳语气慎重,在旁边提醒了好几句。
“江郎君,我们熟识,有的话我也不必瞒你。”
“他们传言我陈闳一时手痒,在一张画作上添了双目,遇到了仙人。此事不便细说,但确有其事。前前后后,已有两次经历,实在该引以为戒。”
“有时候,人应当心存敬畏。”
“这两年我作以仙神作画时,都不敢点上眼睛。”
仙人饶过了他两次。
都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陈闳觉得自己是没有第三回机会了。
虽然他壁画上的这几位神仙,并不是封禅时在泰山云间见到的那位。但他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了。
想到这,陈闳顿了顿,还有些心有余悸。
他感慨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
陈闳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番。却见江涉拿起了笔,像是没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进去。
这……
陈闳求助地看向司马承祯。
他希望,这位道家宗师帮着劝一劝。
司马承祯胡子花白,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抚须微笑,一幅并不见怪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陈闳甚至觉得,这位老先生甚至像是在期待什么。
莫非,江郎君画技极为高妙?
江涉正在端详着壁画。
壁画以刘阮天台遇仙为题,画的是山居半年之后,两人思乡心切,想要回故乡探望的事。
两位年轻女子衣袂飘飘,后面有一些精美的亭台楼阁。两个年轻男子背着沉重的竹筐,鞋履上沾着一点污泥,要往山下走去,似在道别。
在远处,画师点了几笔屋舍,隐约可以见到断瓦残墙。
江涉对自己的手工和画技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仔细打量,观察这画中神韵,久久入神。
陈闳等了半刻,也不见江郎君动作,他心里纳闷,再次劝说:
“要是江郎君心有顾虑,不如就此作罢,我们……”
江涉终于捕捉到一点神光。
抬笔一点。
只是这么轻轻一点,墨迹尚未干透,整幅壁画却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静止的画忽忽之间,有了灵动的气韵。
上面的云雾好像在飘荡,几人站在壁前,仿佛能感受到从话里吹来的清风,还像是能听到二三道别话声。
不知何时,画中的两位神女点上了双目。
陈闳一顿,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看着他的壁画。
“这……”
就在这时,整副壁画都开始微微颤动,里面的话声越来越大,就像是即将活过来,挣脱墙壁束缚一样。
三水和初一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
“前辈,好像有人说话!”
“不止,好像还有风,从画里传来的风!”
随着他们的话声,那画中景致颤的越来越厉害。江涉及时拦了下来,免得真从画中飘飞而去,世上真多了刘晨、阮肇二人。
他伸手一点。
将整幅画压在壁中。
一切沉寂下来,只有画上飘动的云飘远了几寸。
李白和元丹丘互相抓着对方的袖子,哑口无言。陈闳更是惊的动都不敢动,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过了半晌,才想起掐一把自己。
嘶,疼的。
竟然是真事……?
他看向司马承祯,语气带有求问的意思,惊惧之下,说的颠三倒四。
“上师,那、我这画……可是真活过来了?”
司马承祯观摩着画。
他看着上面飘飞的衣袂,加上之前听到的几句依依惜别的话声,心中越发惊骇。过了许久,把心中那些惊惧和贪嗔压了下去。
司马承祯抬起手。
他揖礼道:
“先生花费一月,写下这法门。”
“以气为纲,以墨为引,使得方隅之所启灵,神入画境。果真厉害之极!”
三水和初一两个瞪的眼睛都圆了。他们盯了一会那壁画,悄悄说,那云在动,衣裳好像也在飘,又互相问对方刚才都听见了什么话声。
江涉收回笔。
有些满意于自己寻到了那神韵中的一点关窍。
没有污了这画。
一点成真。
他作的第一幅,还是耗子图,如今被猫儿霸了去,江涉没有生出在耗子图里神游见见耗子们的想法。
第二幅就是这天台山遇仙图,不知里面是何情形。
江涉看向怔愣的几人。
他一笑,邀道。
“诸位,可愿入画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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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入画
陈闳一愣,连忙应下。
他画了二十多年画,从来没想过还能到画中瞧一瞧。
念头刚动起来。
他忽而发现,自己面前骤然变白,生出了茫茫白雾,再能看见周遭的时候,便已经是画中天地了。
陈闳瞠目结舌。
奇哉。
耳边鸟雀啼叫,风吹过潺潺溪水,陈闳甚至能嗅到泥土淡淡的湿腥气。
放眼望去,满眼绿意,芳草伊伊。
远处亭台楼阁,扑簌簌飞来二三只鸟,和陈闳之前所作之画不同,风息吹动,鸟雀神情皆如真实,完全不像是一张画。
若不是这是他亲手画下的景致,他还要以为这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他正惊骇,耳边听到几声疑问。
神女看向他:“这位郎君唤何姓名,因何前来山中?”
陈闳左右看了看,身侧没有人。
是在问他。
陈闳回想起作画前,司马承祯上师与自己说的这故事。
刘晨、阮肇是入山采药,遇到了天台山的仙人,结为夫妻。他刚想要效仿这二人。念头一起,又忽然忧心这么说会被困在画中,或是惹得神女恼火,到时候不知会面对什么。
陈闳犹豫了下,还是换了一种老实些的说法。
“我……是外面的人,姓陈,寻采药人而来。”
神女打量着他的面孔,过了一会,轻轻颔首一笑。
“原来是山下人。”
陈闳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只得应下。
神女问他:
“郎君是来寻我夫的?山下可有什么要事?”
这话一出,他身边另外几人也看过来,除了其他神女和侍从,还有两个背着竹筐的青年,两人眼神憧憬,急切问:
“足下可是剡溪人?我先前未曾认识过足下,我二人离家半年,莫非郎君是家里托请来寻人的?”
陈闳撒了一个谎,现在不得不说更多谎话来圆。
面对着两人眼中忽然生出的熠熠神采,他只得点头。
……
……
壁画之外。
元丹丘拽着李白的袖子,两个人目光紧紧盯着壁画。上面神女和凡人之中,多出一个身着素服的文人,一脸惊愕。
元丹丘指着多出来的那一人,激动着快要把李白袖子扒下来了。
“太白,太白!”
“陈待诏在上面!”
李白顾不得扯回自己的袖子,他目光灼灼,看着陈闳像是在说话,又看这人左顾右盼,身形一旦入了画中,画上的几人也随之发生变幻。
李白注意到一点。
他拉着元丹丘说,“那两个凡人好像离陈待诏更近了。”
非但如此,依照壁画上的情形,还像是在说话。
李白心痒难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都说的什么话。既然可以对话,莫非拥有神识不成?
司马承祯环顾四周,他们身边已经没有陈闳这人了,唯有画中一人。
素服,瘦削,神情惊愕。
从外面看,笔绘栩栩如真,惟妙惟肖。
司马承祯对着画上的墨彩看了半天,默然无言,回想起那殿里轻飘飘的纸,再想到二三传闻,对方的身份也很好猜了。
他是见到了什么神仙?
一时心神恍惚,不由把手中的拂尘摔了下来。
三水和初一两个孩子没觉察到老人家的惊骇。两人极为激动,仰着脑袋,心急的很,不断看向江涉,叽叽喳喳道:
“先生,这是什么?”
“画活过来了,我们要不要也去里面看看?”
“对呀!里面还有仙女呢!”
他们从来没见过仙女,不仅是仙女,仙男他们也没见过。云梦山上的师长倒是有被称作是神仙的,乡人还称呼他们是小神仙呢。师长并不让他们轻狂自负,只说离真正仙神的境地还远着呢。
江涉哈哈一笑。
他抚了抚两人的脑袋,道:“我们也去一瞧。”
三水和初一看着那壁画,不知道陈画师是怎么进去的,两人问:“可需我们做什么?”
江涉语气悠游。
“闭眼。”
“欸??!”
趁着几人闭眼的功夫,江涉从容拂袖。
壁画之景,忽然氤氲荡开,上面的风吹的更近,李白闭着眼睛,忽而感受到眼前映照起大片大片亮白的光彩,清风打在他脸上,让他不禁悄悄睁开眼睛。
下一刻。
他便见到了画中天地——
云层舒展,鸟雀嘤鸣。远处春山如黛,在云间一点长痕。
“诸位,请吧。”
江涉笑道,他收回袖子,也是第一次望向这画中。
李白和元丹丘像是稚子一样,左顾右盼,若不是还存了点稀薄的脸皮,他们就要跟着两小儿一起大呼小叫。
李白惊疑不定。
“这便是画中?”
“像真的一样,”三水仰着脑袋,看到鹤鸟一掠而过,她立刻道,“还有鸟!”
此地云霞流转,仙鹤振翅长鸣。
和真正的天台山有许多不同,画师在作画的时候,把心中所有对仙神的向往全都倾泻进去。
琼楼玉宇,恍若仙家宫苑,光华流转,雾气升腾,山道上种着奇珍的宝树,上面生长灵果,山泉流泻,走兽食之,可以延年。
众人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怪不得刘阮二人要来进山采药……”
元丹丘喃喃说,他看向那吃了灵果的山鹿,眸子看着都灵动了几分。元丹丘心里甚至觉得,会不会同老鹿山神当年有些相似。
初一问:
“我们若是吃了,也可以这样吗?”
众人都看过来,就连最年老的司马承祯也不例外。他活了八十多岁,还从未看到这样的仙家景象。
江涉微微一笑。
“你们可以试试。”
初一就数了数他们的人数,树上生着许多果子。
有前辈的、猫的、李郎君的、元道长的、他和三水的、还有老道士……那位画师也不知道吃没吃过,给他也带上一个。
还有师父。
初一多摘了一枚,准备回去带给师父尝尝。
他怕把树上的果子摘秃了,是从几棵树分着摘,这样远远看过去,依然像是没有动过一样,漂亮的很。
灵果递到江涉手上。
他打量这果子。
晶莹美丽,灵动生辉,泛着赤色,有烟霞之气。相比于山果,更像是一种珠玉雕琢出来的宝物。也不知陈闳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三水兴奋地一口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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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另一方天地
“好吃!”
这果子居然是酸酸甜甜的,三水仔细想着,有些形容不上来,只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果子了。
吃完,她就等着自己延寿。
静静等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水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依然是少年人的手,头发也没有变化,个子也没有长高,衣裳也没有变小。
“上师年轻了!”
元丹丘骇然,大叫了一声。
司马承祯原本是个颤颤巍巍,干瘦,八十多岁的老人。白须白发,里面偶尔夹杂几根黑须。脊背也被岁月压的矮了三分。
众人望去。
司马承祯掌心里还有刚才吐出的果壳。
见到众人打量,还有些不明所以,和善笑了笑。一张中年的脸上,依然能看出那慈祥上清老宗师的模样。
却已由白发变青丝。
他怔了怔,抖落果核,打量着自己的手掌。
那已经不是年老之人的手。
原本他的手,皮肤纤薄,如同蝉翼,皱皱巴巴。
如今却骨头均匀,掌心红润,正当盛年。呼吸之时,能够感受到肺腑变得极为康健,没有半点孱弱的病气。随意一动,都觉得浑身轻盈。
仿佛从天地中取回性命。
从浊转清。
由死到生。
纵然德高望重如司马承祯,也不由愣住了。他心绪纷杂,因未知而感到恐惧,又因自己重回盛年,心中掀起滔天的狂喜。
他深深地看了两眼那棵宝树,走上前,就要对江涉深深揖手一礼。
刚要躬下身,却发现如何也弯不下腰。
司马承祯一怔。
江涉已经顺着山道走上去了,李白他们追了上去,三水喜滋滋道:“这果子不仅好吃,还能让人变年轻欸!”
江涉也吃了。
他笑:“味道确实好。”
三水也有些苦恼,她看了看自己,也看了看师弟,“可我和初一还没有变大,不知道延寿了没有。”
“你们在画里还很小啊。”
江涉语气轻松。
他看了看猫儿,这黑猫在前面张望着等他们,尾巴竖的高高的,小小毛毛黑乎乎一团,也没变大。
三水一想也是,也没有那么烦恼了,任由老道士一人欢喜。
几人一起向山走去。
山川巍峨,雾霭浮动。
众人拾阶而上。
李白仰起头。便看到亭台楼阁,雾气缭绕其中,随风飘动,那精美的建筑却始终不变,一轮红日挂在天上,映照万千。
恍如天上宫阙。
远处传来说话声,不一会,有几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走了过来,打量着几人,好奇问。
“你们是……”
李白上前,抬手行了一礼。
“我们从山下而来,不知此前可来了一个姓陈的人,那是我们的同乡。”
女子请他们进屋入座,又唤人烹茶煮酒,招呼着几人。陈闳正坐在堂中,见到来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郎君!”
“幸好你们来了……”
刘晨、阮肇坐在他对面,两人脚边就是之前的竹筐。
两个凡人百感交集,已经问了陈闳许多话。
问家中爹娘如何,问兄长姐妹是否安泰,问家中的妻儿如何。陈闳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他哪知道去。越说越后悔,早知道这样,他就换个谎扯了。
刘晨和阮肇打量着几人,都是生面孔。
“诸位都是我剡溪人?”
李白在旁边意味深长说:“我们与陈待……陈郎君是同乡。”
“原来如此。”
刘阮两人想着,没准是剡溪偏远地方的,他们之前也不认得也是正常。只是这么多人行了这么远的路,来山上寻人,阮肇心中不安。
他斟酒,谢过诸位。
“多谢几位来寻,陈郎君方才一直未曾明说。只我心中还有些蹊跷,可是我二人家中……”
话到一半,阮肇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和刘晨对视一眼,两人都有忧心。入山半年未归,不知道家里人如何了。刚才这陈郎君说的支支吾吾,他们也觉出来了。
不会是家中有人病重?
这么一想,便再也坐不住。
稍稍寒暄几句,两人重新背起竹筐,就要继续下山。
神女轻声对他二人道:“这山巍峨难寻,若是下山,再想要上山却是一件难事。”
这山确实不好爬,阮肇上山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若不是女子给了他们吃了个春桃,恐怕又渴又累,还到不了山上。
阮肇道:“我们自然晓得,只是回家看看爹娘。”
旁边,刘晨也说。
“下次上山,定然记得带几颗果子解渴,也用不得你们赠果了。”
女子们笑笑,看着他二人,却只说:
“山可难寻。”
两人听入耳中,却没有入得心中。李白和陈闳几人就是为了这事入画的,跟着也下山去了。
江涉忽而往旁边一瞥。过了一会,他收回视线,笑着对神女道别。
“送人下山一程,道友再会。”
……
……
越下山,刘晨和阮肇就越觉得不对。
他们在山上待了半年,度过了一个冬日,如今春溪潺潺,山上的树、果子都没变,只是……
刘晨拽了拽同伴的袖子,目光对着已经烂了木把的锄头,他抬了抬下巴。
“那是不是你之前放在那的?”
阮肇一下子想起来。
当时,他们两个累得不轻,这锄头太重,就想着先把锄头找个地方藏起来,先背着最紧要的东西上去,下山时候再拿回来。
刘晨俯身,把他们之前藏着的锄头捡起来,有些奇怪,之前明明藏的更深一些。
是被山风吹的?
刘晨递给对方,奇怪道:“那锄头怎么已经烂了?”
阮肇接过来打量。
确实是他家的锄头,上面还隐约刻个“阮”字,已经磨损严重,难以辨认了。
阮肇喃喃说:
“可能是下了几场雨……”
陈闳听入耳中,心里稀奇起来,他实际上只画在墙壁上画下了山上分别的场景,最多再添上山下的几点人家。
从来没有画这枚斧头。
这刘阮二人,在他画外,竟然另有前生后世。
而且同他说话的时候,思绪全然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就像……这是另一方天地。
陈闳想到这。
顿时就愣住了。
刘晨看过来,对着陈闳笑说道:“陈郎君,你上山的时候是从何处来的,这山路可不好走吧?”
“啊……是,是有些难走。”
陈闳心中波涛涌动,随口应了几句。
游魂一般,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
山路陡峭,几人时不时还要互相扶着,才能站稳。
终于,行到大半时,刘阮二人长呼了一口气。远远能看到一些村落和人烟,距离太远,瞧的不大清楚。
阮肇遥遥指着一片村落,心头快意。
他笑着同几人介绍。
“哈哈,那便是我二人的家。”
“几位进山寻人辛苦,等我们回家,必得杀两只鸡,用好酒好菜招待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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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误入山中,七世子孙
壁画之外,天台山道观里。
两个道士一左一右守着那扇新扎的木栅栏,说的嗓子发干,把一波又一波好奇的香客劝走。
“诸位善信,里头正在修缮,不便参观。”
“改日再来吧,壁画封着,这几日是瞧不到了,实在对不住。”
他们从清晨站到日中,香客们渐渐散去。周遭也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两三个雀鸟胆子大,落在木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着道士们。
年轻的道士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站的发酸的腿。
肚子忽然咕噜一响。
他师兄哈哈一笑,“你去斋堂用饭,看看今日都做了什么,给我捡一碗回来。”
两人值守在这里,对那段壁画也不是没有疑惑。
“师兄。”
年轻道士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我去请上师和江郎君他们用午斋吧?”
这点年轻人心思,能瞒得过谁?
他师兄了然,盯着年轻人看,直到对方头越来越低,底气弱起来,才笑说。
“去吧。”
年轻道士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穿过连接前后院的碎石小径。不一会,就见到那被宫廷画师所绘下的院墙,这几天神秘的很,别说是香客,就连他们也不能见到。
到底出了什么事?
道士在墙上扫了两眼,忽地顿住脚步。
“这画……”
他多看了两眼,里面少了好几个人,那两个背着竹筐的凡人不见踪影。
莫非是画师觉得画的不妥当,重新刮掉修改了?
但刮掉总该有痕迹吧。
这壁画完整的很,非要说,除了内容稍微有所不同,其他简直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
道士总觉得有点怪。
他凑近那壁画看了又看,总觉得……
画好似更灵动了。
正想着,他肚子又叫了起来,道士摸了摸肚子,想起正事,一路找着司马承祯上师,还有另外几位贵客用饭。
“上师——”
“江郎君——”
“李郎君、元道友、初一、三水——用斋了!”
一路唤,一路走。
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廊庑,惊飞房檐下的雀鸟。
他先去了司马承祯常读书打坐的静室,竹帘卷起,里面蒲团整齐,空无一人。
又走到几个贵客居住的院子里,院中桌案前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酒盏未空,飘着淡淡的酒气,唯独没有人。
怪事。
几个大活人能去哪?
院子后不远,是悬崖峭壁。院前他们刚守着,并未见人出去。
年轻道士心突突一跳。
他加紧脚步,静室、丹房、殿宇、斋堂都寻了个遍。苦寻无果,俱是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中,又寻回壁画前。
正午的日光正好,日光穿过前面的一丛竹子,筛下碎光,随风晃动,映照在那壁画上,明明灭灭,仿佛一幅画有了气息。
“沙沙,沙沙。”
四周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道士累的发昏,也没多看壁画上有什么东西。他蹲在地上歇息,目光忽然落在一处。
上师的拂尘怎么在这?
道士弯腰把那拂尘捡起来,抖擞抖擞,吹干净上面的灰。
他再起身,随意瞥了一眼那壁画。
愕然发现,壁画上面的内容却发生了变化。
壁画上,不仅出现了那两个背着竹筐的凡人,还添了几人,一人青衣,两人道袍,两个白衣服的,身边还跟着两个童儿,几人身形飘逸,有下山之势。
看的让人分外熟悉。
鬼使神差地,道士对着那壁画,唤了一声。
“……江郎君?”
话音刚落,就见那青衣人微微侧过脸,往他这边瞧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壁画,若有实质,落在他脸上。
画、画……动了!
“闹鬼了!!”
“有鬼啊——”
年轻道士吓得魂飞魄散,攥着拂尘挥了两下,连滚带爬朝着外面跑去,边跑边喊救命。
不到下午,整个道观就沸腾起来。
……
……
画中山下。
刘晨、阮肇快步走下去,他还跟几人介绍:
“我娘岁数大了,但烹调厉害,村里摆酒的时候,都要把我娘请过去请教一二。”
“我爹如今岁数大了,郎中说他腿脚不好,不能总在田里干活,地里这两年收成不好,所以我们才进山采药,想换补点家用。”
“还有我妻儿……”
听到这,元丹丘看过去,问他:“你们在山下还有妻儿?”
刘晨讪然。
元丹丘见他这样子,也就不再追问了。
不知道陈闳是看的哪个版本故事来作画,总之画里的采药人,是有妻儿的。
又行了一段路。
那村庄越来越近,两人脚步越来越迟疑,渐渐怔愣住,不敢抬步。阮肇左看右看,有些犹疑,他对着一处断裂的房屋,停顿了好一会。
“那是王婶家?”
“怎么如今房梁都折断了,破败的很,难道是搬走了……”
“那是赵七叔家?”
刘晨声音磕绊,“怎么羊圈都空、空了,他家不是做羊肉买卖么?”
两人一家一家走过,越看越惊疑,心头打鼓起来。村子里更多了他们不认得的宅子,莫非都是这半年建起来的?
里正能同意?
江涉和李白并肩而行,他望去。
刘阮两人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还互相劝说。
“许是这半年朝廷改了政令,或是父老换了住处。你我山居半年,不知道也正常,正常……”
终于,道上出现了一个老者。
阮肇顾不得这人没见过,他连忙叫住对方,请教问。
“老丈,请问阮家在何处?”
那老者寿眉长长,拄着拐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后生。
“你们问老朽家,作何啊?”
阮肇一怔。
“村中不是只有一户阮家?”
老者奇怪起来。
“几位后生可是寻错了地方?剡溪这边有七八户阮家,听说几百年前,都是一位祖宗,渐渐分出来的。”
“如今传到老朽这,已经是第七世了。”
第七世?
看出两人面上惊疑,老者皱着眉,他年岁大了没人陪他说话,耐心颇多,跟这位后生讲古解释。
“相传我阮家先祖是个读书人,年青时与友人入山采药,被野兽咬死在山上,就这么过世了……哎!这位后生,你、你要作何?”
阮肇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老者的衣裳。
那故事越听越熟悉。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紧紧盯着老者。
“你那位祖上唤什么名字?”
老者想要挣脱开,但这书生手劲极大,不是他个老人家能够挣脱的。他连声喊着松手,这人却跟听不见一样,盯着他让人心里发毛,始终问的是那句话。
“唤何名字?”
真是个不懂礼数的!
老者心中大骂,他要是知道这两人是谁家的崽子,定然要好生骂上三天三夜。
僵持了一会,掰扯不动。看对方目光灼灼,老者只好开口。
“先祖,讳肇。”
话如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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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几位可是世外中人
阮肇松开手,失魂落魄。
刘晨立在他身旁,喉咙干的发紧,心头恍恍惚惚。他咽了咽唾沫,才涩声问道:
“村里的刘家……老丈可听说过刘晨这个人?”
这话要是问别人,定然不知。
但阮家人不同,他们先祖与友人采药,一去不归的事,是刻在家传竹简里的。
老者气喘吁吁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
他对这两人没有好脸色。
“你们若问的是几百年前那个刘晨,老朽倒是知道。当年那位刘郎君与我先祖为友,一道入山采药。”
“后来……再没回来。想来是落入野兽腹中了吧。”
“你们打听那么久远的事干什么?”
老者皱着寿眉,仔细打量着两人。方才不觉得,现在这么看过去,的确有些面善。其中一人,脸瘦瘦长长,面色白净。
有些阮家人的神韵。
莫非是他阮家流落在外的子孙寻来了?
老者纳罕。
阮氏还有这么不肖的儿孙?
刘晨与阮肇张了张嘴,半晌,才颤着嘴唇问:“如今是汉……如今是何年何月?”
他们是永平五年,进山采药的。
老者不解地望着这两个面色惨白,神思恍惚,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人。虽觉蹊跷,还是答道:
“如今是太康二年。”
“两位怎么连这个都要问,莫非读书读糊涂了?”
刘晨、阮肇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年号。
他们细问之下,才知前两年晋已灭了东吴。至于汉室,更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他们又问起永平年,老者连听都没听过,回家翻检旧竹简,摸索半天才寻到记载。
“那是汉明帝在世的时候了,二百三十年前。”
“我家先祖便是那时候过世的。”
老者忽然看到两人背着的竹筐,正是竹简中记载祖上入山采药的样子。他心头一震,霎时明白了什么。
老者勃然大怒,举着拐杖厉声怒斥。
“你们两个装作采药人,又问这样的话——”
“莫非是存心戏耍老朽?!”
刘晨、阮肇忙躲过去,他们跌跌撞撞出了老者家中,找个高处眺望村落。
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
方才打听才知,那老者竟是他们的七世孙。
入山不过半年,人间已过数百年。昔日的亲友早已入土,尸骨只怕早被虫蚁蚀尽。
阮肇回想这半年的经历,又想起方才引他们下山的几人,谈笑间的确处处透着蹊跷。
平生种种,竟都存留在百年前。
恍如一场大梦。
刘晨、阮肇怔怔出神。
刘晨忽然想起和他们一起下山的那几人,急于寻人诉说心中惊疑,四下寻找。
却再也没有那几人踪影了。
……
……
江涉坐在楼宇间。
这里是画中仙山最高的地方,从这里望去,江涉可以看到远处的村落,以及村落的外面。
大片大片的白雾,茫茫然。
不知刘晨、阮肇有没有来过这里,看到这番景象。
江涉收回视线。
在他对面,便是天台山上那两位神女。青春年少的婢女端来瓜果,还侧过头悄悄打量他们一行人。
难得从山下来人呢!
也不知道神女为何要这样招待他们?
这里是山上最高的地方,连鹤鸟都很少飞的这么高,那两个凡人没下山的时候,就连他们也没来过,是山上最宝重神秘之所。
神女笑意吟吟,请他们吃着瓜果。
其中一人笑说。
“这灵果生在山上,山下人若要吃到,可是难得。”
司马承祯抚着那灵果,如今已经两鬓青发,正当壮年,他请教问:“不知这些果子都有何功用?”
神女笑,指着珍馐果盘说:
“此为交梨,可补肾水元精。”
“此为火枣,可补心火元神。”
“听闻山下有道人讲,交梨火枣是修行到某种境地时,自然而然炼化成的。我这枣和梨,天生天长,功用却有些相似。”
“凡人食之,可以十年不渴不饥。”
“补足自身元神、精气。”
“或许下山,还会被当作是神仙呢。”
说到这,神女玩笑道:
“说不准也会被当作百年不死的尸鬼。具体如何认定,都要看己心是如何想,也是有趣的事。”
神女又看向司马承祯,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小道士。
仿佛已经了然心中。
她笑说:
“至于你身前的那果子,为百年朱果。被我和妹妹种下,吸收日月之灵而长成,可以延年,可以益寿,可解世间百毒。”
“垂老的人若是吃了,或许可以回到年轻时候的样子吧。”
江涉也瞧着那果子,他这才知道是百年朱果。
真正的朱果,江涉之前在襄阳地祇的夜宴上吃到过,并没有说的这么神奇,只是比较好吃。
常人食之,也只是能强身健骨,消除些病痛罢了。
没有这样离奇的效用。
初一跪坐在一旁。
他忽然开口说。
“我们之前上山的时候吃过这果子,摘了九枚……”
他说着,翻出自己贴身带着包袱,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捧在手里,爱惜地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很多。
“我之前以为是山上生长的果子,不知道是你们特意种下的……”
“其他的已经吃掉了,只有这一枚,是我打算给师父尝尝的,就剩下这一枚。”
三水也低头。
把那果子往前推了推,上面烟霞流动。
“对不起……”
这下神女倒是有些讶然了。
她们重新打量这两个少年人,有些爱惜两人的心性,颇为欣喜。
过了许久,神女开口,语气带笑。
“我们在这山间种下灵果,本就是用来吃的。”
“所以不必愧疚。”
“倒是两位小道友年岁轻轻,能说出这样的话,没准有朝一日真可以修行到很高的境地。”
三水和初一脸悄悄红了。
“……真的?”
神女含笑,颔首。
司马承祯仔细听了两位神女说话,打量两人神情。眉眼轻松,语气随意,是真的并不介意。但他依旧领受了对方的福泽,从年迈回到盛年,不可不重谢。
正当他想着。
两个神女说完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神女望向苍茫雾气的远处,瞧了一会,又收回视线。她们看向正被她们宴请的几人。看向那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的青衣人。
笑问。
“几位可是世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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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出画(+12)
“世外之人……”
李白、元丹丘、司马承祯都怔住了。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不敢说话,陈闳更是骇然。
他们没都没想到,画中人竟然能感知到有方外之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唯有江涉出神。
他听着那句“世外之人”,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思绪。
算来他也是旅人。
神女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她们转而说起山间的趣事,说起日升月落、星移斗转之间的玄机。
李白听着听着,渐渐入神。
司马承祯坐在旁边,也听的郑重。
不知为何,这两位神女的道法,虽为画中人,却也是非常高深。
甚至隐约之中,司马承祯细听,其中许多道理,竟与江先生往日随口所谈隐隐呼应。仿佛是从那寥寥数语中生根发芽,开辟出来的。
这场论道。
从日中开始,不觉一直延续数日。
几人饮过山泉,吃过灵果,浑然不觉得饥饿。
一直道法讲尽。
神女感慨:“许久未与人说的这般畅快了。”
身边早有侍女把这场论道书录下来,用的还是古时候用的书简,她们刻字如飞,几天下来,许许多多的竹简,已经堆满了楼台。
道已尽,酒已空。
几人起身告辞。
神女笑看那两个小弟子,让侍女拿来更多的灵果。
“之前听你们说,是给师父带的。既然如今离去,可以多带上一些,让他们也尝尝。”
侍女心好,给两个小少年带了不同的果子,每样揣上几个,两人带着的包袱塞的鼓鼓囊囊。最后几个火枣实在是装不下,她们还有点遗憾。
神女摸了摸三水软乎乎的脑袋,惋惜这两天没能给这小孩子梳更多漂亮头发。
她又看了看猫儿,笑道。
“再会。”
“再见!”
江涉行了一礼。对方也回礼。
他转回身,听着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儿叽叽喳喳说着果子要怎么分,还很好奇不同果子都能用来做什么,好多她这几天都没见过。
“这个是什么?”
“到时候给师父尝尝就知道了……”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师父,云梦山的青云子已被安排试吃五六样东西。
李白听在耳中,和元丹丘感慨,“都说神农尝百草,如今看青云子试毒也不过如此了。”元丹丘大笑。
几人下山。
身影渐次消失在山下。
没入白雾中。
……
……
下午,风吹竹林,雀鸟鸣叫。
三水打了个呵欠,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连忙和师弟松快松快筋骨,抻了个懒腰。两人瞧瞧四周,发现又回到了院墙前。
这回再看壁画,他们已经能认出许多东西。
画上最高的楼阁就是他们论道的地方。最远处的几点房屋,就是刘晨、阮肇的家。
“我们真的进画里了……”
李白也心有所感。
他目光望向那壁画,上面一角,刚好是凡人的鞋履,带着几点尘泥。不知道是不是阮肇、刘晨两人又上山了。
另一旁。
司马承祯怔住了。
在壁画中,他头发乌黑,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人。
如今出了画,之前服用灵果带来的年轻身体,也随之离去。
他又成为一个两鬓斑白,颤颤巍巍的老人。
司马承祯抬起手,依然能感受到手臂酸痛,那是在山中清修多年,山风寒冷造成的。
他摊开手掌,皮肉松弛,皮肤纤薄如蝉翼,还能看见里面干瘪的血络,这是因为他已经衰老。
之前的奇迹。
重新离开他的身体。
过了许久,他才缓和过来。左右瞧了瞧,青衣人正站在廊下,他颤颤巍巍走到江涉面前,摇头苦笑。
“我算是知道,先生之前为何不受下我的礼了。”
江涉看着老道士。
元丹丘也看到了,知道老人家心中滋味极其难受,寿命和青春得而复失,他犹豫了下,不知道要怎么宽慰。
司马承祯摆摆手。
他收回打量自己的视线,胸口闷闷地笑起来。
他抬手,问江涉:“我想请教先生一事。”
“上师请讲。”
司马承祯问:“不知我们在画中神游十数日,如今过去了多久?”
江涉望了望日色,答道。
“应该也有十几日。”
司马承祯便笑起来,简直是大笑:“我当了几十年道士,已有三四十年没感受到这么轻快的身体了,多谢先生,让我体会一程。”
江涉打量着他。
忽而问。
“上师不觉得惋惜吗?”
司马承祯按了按心口,他年迈的心脏依然在跳动,胸腔里之前还萦绕着狂喜,十几日画中游,那样年轻的身体,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感受到了。
“惋惜,自然是有的。”
司马承祯想了想。
“能再度体会盛年,哪怕只有十几日,已经足够让我回味了。”
几人一路行去用饭。
道观里的众人看到他们,又惊又喜。
“师父,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弟子大松一口气,抓着司马承祯老道士的手打量起来,生怕他师父出了什么毛病。
司马承祯:“观中可好?”
弟子:“一切都好,持盈法师还问可需护卫帮着寻人,被我们回绝了,幸好师父回来了……”
整个午饭用下来,司马承祯都在含笑与道士们说话,解答他们的疑难。
只是,对于“这几天去做了什么了”的疑问,他却笑而不答。
众人狼吞虎咽,胃口惊住了那些道士。
李白和元丹丘哈哈大笑。
司马承祯看他们爱喝酒,还让人打来酒水,与之共饮。
一直到酒足饭饱,听司马承祯叫来弟子,让他这几天找来才子文士,为那壁画题诗的时候,李白一手扶着酒盏,朗笑道。
“上师不必去他处寻。”
“眼前便有一人。”
司马承祯看过去,打量着醉醺醺的白衣人,又看看一旁的元丹丘,他有些拿不准。
“谁?”
李白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顿饭用了许久,从下午日光正好,用到暮色四合。
晚霞千里。
江涉心情疏朗。
他挑了一处可远眺的山崖坐下,与司马承祯闲谈。眼前天地开阔,甚至能望见极远处那一线朦胧的东海。
没带多余的东西,身边一壶酒,几个杯盏而已。
风正清,月正明。
司马承祯极目远眺,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不以为意,端着酒盏笑饮一口。
“那边便是东海了。先生目力超凡,想来是可以看清的。”
海天之际,一轮明月早早升起。
云霞卷动,瑰丽万千。
他们吹着山风。这风也是从百里之外,从海边吹来的风。天地的风息一旦吹动,万万年都没有停歇过。
画中神游一场,重返人世,司马承祯感慨良多。
他对着看不见的海岸,遥遥一指。
“古书有载,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所居。”
司马承祯道袍被风吹动。
他大笑。
“不知千年前,秦皇遣人寻不死药、入海求仙人时,所见与我们今日是否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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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高山望海,月下作诗
司马承祯说这话,不过是想到眼前人道法高妙,稍稍一想,觉得有趣罢了。
他如今七八十岁。再过上十年,没准人都死了,哪里又知道千年前会发生什么。
江涉一笑。
他坐在高山上,望着远处的东海。
吹着山风,稍想了下千年前,秦皇遣徐福求药时的场景。
仿佛已经看到苍茫的大海中——仆从如云,童儿数千,乘大舟于海上,数十大舟随风浪飘荡,入海求仙人,耗费财帛以巨万计,一去数年。
终不得药。
江涉笑了笑,他开口说:“恐怕不如今日你我逍遥。”
“也是!”
司马承祯笑起来。
他没提之前殿前无端一阵风雨,刮走岐王献上纸驴的事。而是端起酒盏,大口饮酒。
今日不谈人事,只谈神鬼仙道。
司马承祯说起听来的传说。
不仅有晋时的刘阮二人遇仙,更有附近太湖中的精怪,身形狭长,在水中宛如蛟龙。
说东海上的仙山。
说蓬莱何处,说凡人难以见仙。
说着说着,这位年迈的上清宗师喝的大醉了,意识不清,一时拿不住酒盏,摔碎在山石上,酒醉之中也想不到拾捡起来。
他迷迷蒙蒙地回望青衣人。一轮皓月映照在那人身上,洒下清辉。
一时心头愀然。
司马承祯张了张嘴,只喃喃说些醉话。
江涉轻叹一口气。
月华流转,他干脆躺在地上,望着空冥的天空,盯着那一轮明月,渐渐睡去。山风清冷,耳边时不时传来道观里的几句议论、几声噫语。
……
……
同一轮明月下。
观里,有几个道士凑在一起说话。
“师叔,上师这几天去了何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人影?”有个年轻的道士问司马承祯的弟子。
弟子道:“我也不清楚,师父未曾说。”
那年轻道士吃惊。
“对师叔也没说?”
他们虽在道观里修持道法,但实际上并不是司马承祯的徒子徒孙,而是在这道观里一同修习的道士,称呼司马承祯为上师,称他弟子为师叔,以示敬意。
弟子长叹一声。
“师父没提。只说这几日受益匪浅,在山上修道三年,所收获的,不如这半月之功。”
年轻道士往四周望了望。
确定客人不在附近,他才问出心中疑惑。
“前些日子我们亲眼所见,那壁画上凭空多出好些人影……虽然没有上师,但江郎君、三水初一两个孩子,分明就在画上。”
“那画还会动,绝非凡笔。”
“莫不是……”
年轻道士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其他人一下子想到那天,这人连滚带爬的惊惧样子,哄然大笑,“我记得,那几日你可吓得不轻。”
年轻道士又羞又恼。
“若是让几位师兄亲眼所见,那画活生生动了,恐怕还不如我!”
“当时可骇死个人!”
众人都是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没有人搭理他,只有那年轻道士恼火地嘀咕几句。
有人笑够了,才出言安抚他一句。
“上师没与我们说,定然是有道理的,我们只当不知道便是。没准那画是陈待诏后面改的。”
“真动了!”年轻道士强调。
“是是是……”
那人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意,终于认真了一点。
问他:
“就算这壁画真有神鬼莫测之处,你要如何做?”
年轻道士刚想说报给上师。转而想到,司马承祯上师没准早就知道这事。他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跟山下人显耀?
乡里人能知道什么,恐怕还当他说的是梦话呢!
那人便笑说:
“看,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是吧?”
“既然如此,不如与我们一起吃碗冰酪,多操那个闲心作甚,自有上师和师叔处置。”
他说着,从自己碗里给对方分出一点冰酪,只有一点。他们说笑这么久,里面的碎冰已经化成水了,吃着温凉。
年轻道士:“这么少?”
“不少了,就这些,都是我从冰室里偷着挖出来的冰。”那人也吃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问弟子。
“师叔,你明天要下山?”
弟子点头,“师父让我下山寻一些文人,来为壁画题诗。”
年轻道士疑问:“那李白不是说他们可以作诗?”
弟子笑笑。
“尚且不知这人诗才如何,贸然让人作诗,恐怕糟践了陈待诏的好画。这壁画是要在观里一直传给后世的,自然不能轻慢。”
“还是我下山一趟,多去问问好。”
弟子感慨。
“可惜王摩诘前阵子就已经离了台州,听说要往长安去见友人。不然若是他在,也不必下山托请了。”
年轻道士问:“王摩诘是为公主来的吧?”
弟子瞪他一眼。
“慎言。”
年轻道士讷讷,不再开口,又跟师兄碗里抢了一点冰酪吃,弟子李含光让他们早点歇息,便就离去了。
为明日下山访人做准备。
……
……
客院里。
“三水,初一,帮我铺纸。”
李白刚入画一场,正是手痒的时候。他端着酒盏,一轮明月映入杯中,粼粼波动。
三水惊叫一声:“酒盏中有月亮。”
李白自然也瞧见,听着童趣之语,他大笑。
“明月入我杯中!”
他一饮而尽。
又让一旁的元丹丘添酒来,随手蘸墨,舔了下笔尖。等两个少年人铺好纸,李白恣意写下。
两个小儿离得最近,三水跟着念。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天台山有群峰数座,巍峨高耸,百里之外便为东海,画中游历一场,与剡溪的刘晨、阮肇一同下山,又旁观画中神女论道数日。
李白很有感触。
笔墨不停。
初一站在旁边,盯着纸上的字,看到李郎君已经写了许多,文采肆意奔涌。心中也是赞叹,跟三水悄悄说,他们这回下山可是对了,早就该下山。
他念着李白正写到的地方。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全诗二三百字,不讲究生涩韵律,神奇异彩,飘逸动人。
一首诗写完,酒水也喝尽了,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笔扔到桌上。李白指着上面的诗文,跟元丹丘说:
“丹丘子,明日帮我同上师说一声,诗已经写完了。”
说完。
倒入室内,沉沉睡去。
月色下。
只留下那一副笔墨,元丹丘借着油灯打量了许久,诗才极好,让他都生出想要偷走的念头。
看了好一会,元丹丘摇摇头。
借着李白写剩下的笔墨,他誊写了一份。元丹丘的字迹也清秀飘逸,和诗文中的内容格外相衬。写完,他就吹干墨迹,收好。
两个小弟子看的奇怪。
三水好奇问:
“元道长,为何要多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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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画中果,世外尘
元丹丘哈哈一笑,他对三水说:
“当年我与太白,还有另外一位朋友,一起在山中寻访仙人。”
“如今那位友人不知身在何处,但当年的约定却依旧作数。游历山河时,见到有趣之事,总要给他写一封,与他也讲讲。”
三水和初一好奇。
“那个朋友是谁啊?”
元丹丘笑说:“姓孟名浩,字浩然,太白与我也称他为孟夫子。”
两个小弟子点点头,都没听说过。
初一问:“也是个道士吗?”
“却也不曾入道。”
元丹丘一笑:“那位也是诗才很好的文人,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什么新作,我们一直四处游历,住处不定,一直也没收到对方来信。”
初一想起来。
“前辈和元道长不是在兖州住了三年?”
怎么会说住处不定。
“是啊。”
元丹丘也感慨,“谁能想到打坐入定,竟然能有三年。”
两人似懂非懂。
元道长提到了信,三水下山好几个月,终于想起他们住在云梦山上的师父,她挠了挠脑袋,跟师弟说:“要不我们也给师父写一封?”
初一也点头。
“写吧,我们还得了那么多灵果,到时候还要给师父尝尝。”
“不过,果子能存放那么久吗?要怎么送到洛阳。”
他们两个想了一会,没想出法子,干脆先写信好了,到时候把信送到洛阳弘道观里,让观主太和道人帮他们收好,等师父来道观拜访就能看到他们的信。
他们写起东西来,长篇大论。
元丹丘在旁边看了一会,说的都是废话。
一直写到第三页纸,才终于写到。他们去越州遇到了江前辈,有个死人活了……
写到一半,三水对着信纸抓了抓头发,有点忘了那些果子都是什么样的。
她回身道:
“师弟,你把那些果子拿过来,我照着写。”
初一去找他们的包袱。
过了半晌,他忽而叫了一声:“有人把我们的果子偷走了!”
三水大惊,连忙赶过去看。
元丹丘也去凑热闹,刚踱步到门口,就看初一扯着他们空荡荡干瘪的包袱,抖了抖,里面一粒果子都不剩。
只有一些带有颜彩的细粉,被抖了下来。
初一大为恼火,“谁拿了我们的果子!我还打算给师父尝尝呢。”
他师姐也生气。
三水怒道。
“就算偷,至少也该给我们剩两个,怎么全都拿走了。”
那几个侍女可给他们塞了不少果子,火枣交梨都有,还有朱果,还有许多他们不认得的,两人还打算问问前辈呢。
元丹丘蹲下身,看着那些从包袱里抖下来的细粉。
伸出手,用指腹拈起来一点。
嗅了嗅。
元丹丘伸手一捻,借着灯火打量。
在他指腹上,霍然出现了一道彩色的痕迹。
元丹丘哈哈大笑,声音震动两个正在懊悔的小弟子,他们看过来。不知元道长怎么忽然大笑。
“哈哈哈……”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没人偷你们的东西。”
他看出两人不解。
元丹丘伸出手,让他们看自己手上的墨彩,笑道。
“此为岩彩,便是绘制丹青时所用的颜料。你们在画中得到的果子,如何能带到外面?”
“所以包袱里也只有这些粉末。”
“不是道观中有人偷了你们的东西。”
元丹丘说着,不禁抚了抚须子,他想到从壮年重新变老的司马承祯上师,又看到这些子虚乌有的灵果,心中越想越妙趣。
他回到院中,在信上又添了一笔,写给孟夫子还不够。
元丹丘甚至把大醉睡过去的太白叫醒,说了一番,可惜太白醉眼朦胧,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第二天。
江涉起了个大早,辰时就醒来了,几人辞别下山。
临走前。
李白还说:“诗已经写好了,留在桌上。”
司马承祯笑着道谢,相处一月有余,他也了解太白的脾性,让弟子拿来两坛好酒。
李白眼睛一亮。
司马承祯含笑:“道观微小,仅有一些自己酿的酒,勉强慰藉路上风尘。”
弟子搬来酒坛,司马承祯又一路送到山下。
在山脚下,几人互相行了一礼。
“山高水长,来日再会。”
山下有两个互相不怎么搭理的老者走过来。司马承祯眼尖,看到其中一人身旁,还牵着一头白驴儿,心中便明了几分。
这或许就是皇帝求觅仙人,这几年一直没拜访得见的张果。
司马承祯一直目送,看着几人离开,才转身回去。
弟子搀起他手臂,问:
“师父与这几人格外投缘。”
司马承祯笑起来。
“是啊。”
旁边有道士敬佩:“上师身为道家宗师,能不顾年辈与身份,亲自下山送他们一程,真是我等做不到的事。”
天台山有几百丈高呢。
上师可快要九十岁了,上山下山一趟可不是易事。
司马承祯笑笑,他看着弟子和道观随行的几人,笑说:
“我等身为道士,世俗身份尊贵与否又有什么用?能遇到与之相谈惬意,让人明心见性的道友,才是幸事啊。”
“更何况……”
司马承祯回过身,望了望。
山道外,已经看不到那几人的身影了。
他抚了抚须子,笑说:“对于世外之人,论什么荣华身份,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弟子没多大听懂。
他也扭头看去,没见到人。
弟子小心扶着师父,问:“师父是说,这几人并不出仕?”
司马承祯笑笑,没有答话。
今日太晚了,他们在山下歇息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才登山。等到山上,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司马承祯回来,行到客院。
就见到道士们凑在院子里,打围着院中桌案议论,说的激烈。
“都在看什么?”他笑问。
“上师回来了!”
有人指着桌上的笔墨,道:“上师快瞧瞧,这诗写的极好,飘逸不群,就像亲眼见过神仙一样!”
司马承祯一路走过来。
弟子在旁边,还有些不以为意,他笑说:
“李郎君成日饮酒,醉生梦死的,这一月多看下来,他醉酒的时候比清醒的日子都长。”
“能写出什么好诗,不如……”
弟子目光落在被围住的纸,声音一顿。
嗯……好字。
能写出好字,也不一定会有好诗。
且再看看如何。
旁边有个年轻的道士又念了一遍,声音唏嘘感慨。
“海客谈瀛洲……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写的真好!不知情的,恐怕真要以为李郎君见到了众仙!”
“如此佳作。”
“可称上一句仙诗了!”
年轻道士看向李含光,他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对话,笑着说:
“师叔,既有这样现成的佳作,您也省心了,不必再专程下山去拜访文人,求人笔墨了。”
“师叔……您怎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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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遮雨一程,道是什么(+13)
弟子安静了好一会。
司马承祯轻轻拿起那张纸,读着上面的诗句,半晌,感慨道:
“好诗啊……”
“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可谓当世诗家。我大唐有民众四千余万,论诗才,白诗可为上等。”
一众道士只觉得写的很好,没想到上师却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都四下议论起来。
司马承祯的评语,也随之传了出去。
……
……
路上,元丹丘问:
“你那诗可起了名字?”
李白抱着司马承祯送来的酒坛,笑道:“梦游天台吟留别。”
元丹丘奇怪。
“怎么是梦游?”
李白瞥了丹丘子一眼,难不成说真去画中神游了一番,谁能信?李白想起昨天夜里,他被元丹丘叫起来说话,当时醉酒,没听清都说了什么。
“你昨夜都说了什么?”
元丹丘就笑着把三水和初一包袱里的果子没了的事说了一遍。
张果老敏锐抓住关键:
“画中?”
元丹丘点头,他有些唏嘘。
“是啊,到头来谁能想到,那些带出来的灵果,只是一堆成粉的颜彩。”
他说话的时候,三水和初一还找出自己空瘪的包袱,给几人看,里面空无一物,只有还没抖擞干净的粉末。
李白稀奇,伸手一拈。
还真是丹青所用的岩彩。这朱色的似乎就是朱砂磨成的细粉。
李白掸去手上粉尘,任由随风飘散。
他感慨道:“可让人返老还童,百病全消,昔年秦皇想要求的长生不死药,也不过如此。”
“画中灵果,画外劫灰。”
李白越想越妙,在心里反复品味。
旁边的老鹿山神听着出神。几人走在路上,又付钱坐在船头,任由水流浩荡,一舟随水波上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神忽而对江涉行了一礼。
“先生。”
江涉抬起头,看着老鹿山神。
这几年,山神得空便打坐入定,参悟玄机。顺带教化山上蒙昧众生,教他们远离食肉腥膻,摆脱浑浑噩噩,流浪生死无休之苦。
这些,江涉都看在眼中。
老鹿山神顿了顿,他刚下定决心,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去说。正当他两相犹豫的时候。
江涉笑了笑:“我想,山神有离去之意了。”
老鹿山神也不吃惊,他郑重行礼。
“原来先生早就看出来了啊……”
“其实我生出这念头,是在兖州山上打坐的时候。只是与仙神同游,是此生难遇的机缘,当时心中不忍放下,这才一路跟随行到了越州。”
“我随先生一路同游,已经明悟了许多道理,听闻过正法。”
“对后面修行的道路,也有了头绪。”
“此为指道。”
“一路走来,蒙恩甚重。”
不知不觉中,船家的竹篙划过溪水,吆喝喊着号子,忽然却听不见了。
寂静的可怖。
天地间,只听到江涉与山神的对话。
江涉打量着老鹿山神。山神依旧是垂老的样子,神情却坚定了许多。不知道在心里想了多少日夜,才舍得放下。
一旦决定放下,就算听到画中仙游这样的惊奇事,也心意坚定,破釜沉舟。
江涉颇为欣喜。
李白和元丹丘,早在山神承认想要离去的时候,就侧目而视,盯着看过来。三水和初一更是吃惊,两人还没有想明白关窍。一旁抚着驴子的张果老,目光变幻,看这老鹿难得带上了几分欣赏。
天色阴沉,雨云聚在一起。
渐渐要下雨了。
老鹿山神依旧行着礼,不知道众人所想。
他继续说:
“固然,我大可以继续跟随在先生身边,服用仙酒。或是运道好,得一丹丸,想来续命百年都不是难事。”
“只是那样跟随在先生身边,一路护得周全,不经风雨,所得来的全寿和道法,都是依托先生一人。”
“那不是我的道。”
“既然已经明晰大道。”
“又怎么能因为贪恋青液灵酒或是丹丸仙事,而迟迟不去?”
说话间,天上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船家早有预备,找出自己的蓑衣披上,继续撑篙。见到这几人也不躲雨,船家心里奇怪,喊了两嗓子,也没有一个人回头,他索性不管了。
江涉笑意更深。
“山神能说出这话,看来也是明悟了许多。”
“我为你们指路,并没有让人沿我旧路行走的意思,山神能够寻得自己的道,真乃大喜。”
“不知要往何处修行?”
“泰山。”
老鹿山神深深拜下。
江涉入定的时候,他也在泰山修行三年,诵道教化,山上已有鸟兽渐渐启灵开智,甚至有原本入道的飞鸟蛇蟒炼化喉中横骨,可以人言。
他也可借山川灵秀,观摩己道。
江涉点头。
“确实是好去处。”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染湿了几人衣裳,众人却都没有避让雨水。江涉坐在一片洁净之中,他望向远处。
群山渐渐远去,大雨落下。天地浮沉在雾中,上下空茫。
老鹿山神也望过去。
如几年前,从襄阳离去时说的那样,老鹿山神笑了起来,眉眼皱纹更深。
“我再送先生一程。”
说完,山神挥袖。
他调理山川地脉多年,还是有些法术在身上,尽管仙人雨不沾衣,不在意天上雨水污浊与否,老鹿山神依旧为众人遮雨一程。
船家以为雨停了,脱下蓑衣。可他远观四周水面,又像是有雨水落下,怎么看也不解。
最后嘟囔一句:“真是邪门了。”
一直行到渡口。
老鹿山神下船,站在渡口前,深深行了一礼,目送几人离去。
风高雨大,一舟独行。
……
……
舟船上。
几人安静了好一会,江涉笑看着淋成落汤鸡的几人,问:“怎么这样沉闷?”
三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开口问。
“山神为什么要走啊?”
他们在洛阳遇见的时候,身边就有山神,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很小呢。得知前辈有山神随行,还跟师弟好生猜了一会,吃惊的不行。
同路了这么久,两人心中不舍。
三水和初一扭过头回身望去,舟船行了百丈远,雨水又大,天色昏沉,已经看不到那雨中立在渡口的身影了。
“因为有自己的道要走啊。”
江涉温和看着两个不大的少年人:“能够有自己的道,很厉害的。”
“你们下山,不也是为了寻道吗?”
两人这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重任。
互相对视了一眼。
三水仰起脑袋:“那道是什么?”
江涉微微一笑,手掌拂去两人头上的雨水,头发又恢复到毛乱乱干燥的样子。
“这要你们自己去领悟了。”
两个小弟子仔细想了想。他们想破脑袋,都不清楚要修行的道是什么东西。
在他们眼里,下山是很好玩的,可以像话本里说的一样,仗剑出游,任游四海,处理天下不平事。
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憋出了一个。
“我想当游侠!”
三水说完又叹气,“话本里都说行路的时候有很多山贼,可惜我们一个也没遇见,不然还能跟他们切磋一下。听说山贼的脑袋还能在衙门里换赏钱……”
初一和她读的同一个话本。
他点头。
“听说一个贼首能得一百贯钱。”
他和三水两个现在就很缺钱,钱袋里叮当响,只有散钱,串钱和碎银银锭一个没有。
李白大笑。
“哪有那么多?”
“也只有极凶恶的恶徒才有赏钱,多数也不过是十贯罢了。”
三水和初一怀疑地看向他。
李郎君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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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我有一驴行万里
李白衣裳尽湿,他低头看见两人眼中疑惑,大笑起来。
“因为我曾经领过啊。”
他二十四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好友,在洞庭一带与友同游时,对方就病死在楚地,炎月伏尸,李白遇到猛虎也依旧坚守不动。
自然也曾经遇到过贼寇。
两个少年人眼中憧憬。
他们在舟船上请教。
李白就笑着与两人详细说说,若想靠此生财,应当去官府哪处去看,贼匪如何凶恶。
听的两个小弟子眼中越来越亮。
李白大笑,从酒坛中给自己盛了一壶酒水。
“不过这是几年前的情况了,各个州府想来又有不同。具体如何,还要你们自己去看。”
“况且,贼匪可不好对付。”
他一饮而尽。
两个小弟子听的豪情万丈,恨不能马上就遇到山匪劫道,三水都把背上的长剑抱在怀里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雨才渐渐停下。
船家吐出一口气。
终于等到这奇怪的雨停了。
刚才他怎么撑篙划船,一时快,一时慢,一时向左,一时向右,甚至还想要费力气倒着划,这船上都始终没有落雨。旁边大雨滂沱,只有这附近一点雨腥都没沾上。
真是邪门了。
莫非是水里的龙王或是水君被他船家打动,关照了一程?
船家有点可惜,那怎么是落雨不湿,他更想捞上点金玉珍珠,也能发发财。
他对着那几个耳背的船客,吆喝一声。
“几位在饮酒?”
“方才的雨真大,我这船上都没湿,得了水君庇佑,哈哈……”
江涉一笑。
他们把酒水也分给这位船家尝尝味道。
天台山的道士们酿酒很好,和酒肆里能买到的那种酒水滋味不同,喝着有一股清冽味道。还有一坛据说是药酒,可以缓解一些病痛,几人还未开封。
船家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闻得出来,这酒水可不差,说不准比船资还贵重。但让他主动免了了船费,平白少赚半日钱,船家又肉痛。
琢磨了一会,船家端出个正煮着的锅,分出自己的午饭,是一锅鱼汤。
“多谢几位了……”
饮酒一场,吃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酒足汤饱。
刚一下船,李白元丹丘他们几个就去找地方如厕。只有张果老站在江涉身边,笑看这浩浩江水。
“未想到那老鹿能放下,倒是超出我预料了。”
张果老扭过头,看向江涉,“先生早就知道了?”
江涉摇摇头。
他语气悠游:“只看出山神隐约找到了自己的道,这两年气韵清灵了不少。具体如何选择,我又怎么能知道?”
张果老觑着这人。
不是很信。
“那先生知我如今在想什么?”
迎上张果老灼灼的视线,江涉有些忍俊不禁。他笑说:
“恐怕果老早就有趣事,想要邀我吧。”
张果老大为惊奇,这段时间他可是从来没有对姓江的表露出来。他连声问:
“先生如何知道?”
张果老甚至还猜起来,“莫非真能钻入我腹中,听到所思所念?”
江涉放声大笑。
等笑够了,他才说:
“果老性情率真,虽然一直未曾讲过,但挂在脸上想看不出也难。我还在想果老何时才会开口。”
张果也坦然。
他就把有官员入山拜访,皇帝想要征召他入朝,结果把和尚征去了的事说出来。
“先生可愿去长安瞧瞧?”
江涉细听,笑说:“这下有的热闹了。”
李白和元丹丘回来,远远就听到先生在大笑。他和丹丘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奇怪。
三水更是嘴快,跑过来,好奇问:
“前辈有什么高兴的事?”
江涉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你们可想去长安?”
“欸?!!”
两个小弟子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一下子就要去长安。”他们问完,生怕前辈觉得这是拒绝不想去的意思,连声应下。
江涉把那和尚的事说给他们。
三水眼睛亮闪闪的。
“和尚去当官了呀,那是不是天天能见到皇帝?”
初一也好奇。
他们已经在天台山上见过一位公主了,听说还是皇帝的妹妹,就算是在山上修道的时候,附近也有百来个护卫守着,有数不清的婢女打扇,随侍左右,就算是婢女也都珠光宝气,飘过来的风都带着淡淡的香气。
江涉想了想。
“僧道的官职和寻常士人的官职不同。”
“至于皇帝,也不是天天可以见到的,”看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睛,他又添了一句。
“不过,应当还是见过的。”
三水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要怎么去长安?”
她拽了拽师弟袖子,两人都想起来自己在云梦山奋发图强苦学了三年,都说:
“如今我们可学会飞举之术了!”
三水摇头晃脑:“可乘天地之气。”
初一补充:“行数里之远。”
三水:“离地好几丈而飞,师父说是遨游太清。”
张果老来了兴趣。
他抚着白须,打量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这岁数在道观里也不过是童儿,平日做的都是扫洒的活。
听这意思,两人却修行的不错了?
连飞举之术都学得小成,在这个年岁,可称上凤毛麟角了。
“好天资啊……”
张果老抚着须子,想到江先生的腾云驾雾,他笑问两小儿:“你们如今一跃而起,能行多少里了?”
三水和初一缩了缩脑袋。
两人回想自己一路行来的道法,声音一下子弱下来:
“一里多……”
身后元丹丘听到这句,忍不住乐了一下,他问。
“一里多,便是数里了?”
“是啊。”
两个小弟子都这么想,他们已经很厉害了,最多就是谎称了一点,只有一点。
江涉和张果、李白、元丹丘都哈哈大笑。
小猫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在旁边避开被雨水打湿的地方站着,歪了歪脑袋。
能行一里那么远,好厉害啊。
张果老笑完,看了一眼江涉。江涉摆摆手,刚才三水和初一说的热闹,他没有腾云驾雾打击小孩子的意思。
张果老才含笑道。
“不必动用飞举之术这样的道法,可以更轻简容易些。”
三水问:“什么法子?”
张果老抚须。
“我有一驴。”
“可大可小,收入怀中,便为一张薄纸。”
“日行万里,涉水入火无忧。”
说完,张果老含了一口酒水,喷在那张驴纸上。一头雪白的驴子忽地落在了地上,吁吁叫了两声,仰起脑袋在张果老手中拱了拱。
张果摸了摸宝贝白驴。
“好了,乖驴儿。”
他大笑,看向众人。
此时,张果须发尽白,衣袂飘舞,一身气度,是被几代皇帝苦寻不得的率直随性。
“诸位,请上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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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天地万物无可不算
长安,崇玄馆。
和尚如今被称作观阎法师。
他一身宝贵的僧衣,转动念珠,诵念了一番经文,睁开眼时,便见到华美恢弘的道家屋舍,有许多道士、锦衣的贵族子弟穿行其中。
“法师诵完经了!”
有位官员之子眼疾手快,疾步行到和尚身前。
他捧着经书问:
“法师,‘行无为,行柔弱,行守雌,勿先动’要如何解?”
和尚不禁叹了口气。
如今的天家,尊老子为李姓先祖,听说还想把老子封作是皇帝,被张九龄劝谏住了。
皇帝较之前的几位,格外崇道,建了崇玄馆这样招收学生,让官员、贵族弟子修习的学馆——本来这也没什么。
但他毕竟是个僧人。
如今被人请来在崇玄馆,人人道衣,独他一身僧袍。
每个人路过都要看上好几眼。
崇玄馆中,向来有消息灵通之辈,听说这和尚与张果老有渊源,便试着向他请教道法。和尚恰巧会一些,不忍那人学岔法子,随口答了两句。
之后,他被追问的就更多了。
虽然叹息。
和尚还是耐心解答。
“此三戒。‘无为’非是让人躺着不动,而是循天理而动,不妄为。”
“‘柔弱’、‘守雌’是教你们谦下,如水一般,利万物而不争。‘勿先动’是教人遇事冷静,三思而后行。”
官员之子听了,感慨法师博学,连道家的三戒都了解的这般清楚。
身后又有人挤过来,请教问。
“什么叫循天理而动?”
和尚本想以扫地来譬喻,但见这几个年轻人一身华贵,腰配美玉,想来也没扫过地。
他便改了说辞。
“譬如园圃之中,有一株你心爱的杏树,春雨淅沥时华发,开出满树花朵。仲春开始坐果,夏日到时候,果实已经长成。寒风一吹,树叶就凋零满地。”
“这是这棵树,在天地间运行的道。”
“在春日观花,在夏日树下乘凉,品尝杏子。不因爱惜花卉之美,强行让杏花停留,也不因爱吃杏子,落果后也要催出杏树生长。”
“生生死死,生灭自然。”
“即是无为。”
和尚开口就是道来道去,这两个月下来,他也有些习惯了。
和尚解答的时候,还隐晦地劝了下,莫要让他一个僧人继续在崇玄馆里讲道经。
这些世家子和官员子没听出来。
有人继续请教:
“戒勿喜邪,喜与怒同,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和尚叹道:
“过度的狂喜与暴怒,都会让心神动荡,失去清净之本。修行之人,当守中和……”
官员之子还有些不明白。
他问:
“可是,我听闻有许多修道之人,性情却很懒散。”
“甚至张果老先生,听闻也是性情中人,隐居在中条山里,时常大笑大哭,大悲大喜。”
“这难道合乎道法吗?”
官员之子问出这话,让和尚无端想起了江先生。
他同那位仙人相识的时间不长,只记得对方每每巳时才睡醒,起来的时候巷口的饽饦都要收摊了。
又爱熬夜,经常读着话本游记,或是与人饮酒,或是自斟自酌,时常到三更天才睡下。
和尚不禁微笑。
想到那位,这段时间在崇玄馆的烦闷也淡了许多。
他开口,半个崇玄馆的目光就汇集在他身上。
“渡河需用船,到岸不需舟。”
“你我还在舟船上,随着江河而流。”
“但有的人却已经抵达岸边,不再需要尊崇三戒,或是俗世的礼仪。”
“因为道法圆融,已经不再是尘世中人了。”
“便为率性。”
“为归真。”
“为通达。”
观阎法师说的恢宏大气,官员之子想到此人与张果老交游密切,还真是见过世外高人。众人听的心向往之,认真行了个礼。
“谨受教。”
“多谢法师为我等讲解。”
和尚竖起手掌,对着这些人,无奈回了个佛礼。
等众人散去。
他才继续拿起笔,在纸上誊抄着什么。写了许多废稿,和尚也不在意,脚边就是一个火盆,写完的东西都在里面烧成灰烬,不在崇玄馆中存放。
远处的人收回目光,渐渐走了过来。
那人打扮的像是世家子弟,腰间有个竹筒,里面有许多竹算。
和尚抬眼,以为又有人来问他东西,正要放下笔,准备为人作答。
这人仔细端详他。
忽而开口。
“高僧还是早些回去吧,远了这崇玄馆。”
“不然以如今这一脸死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说完,邢和璞袖手,等着这人惊讶畏惧,或是斥骂,或是追问他。
等了一会,却只见到和尚脸上微微讶然,问他。
“足下善卜寿数?”
邢和璞一怔,他大笑:
“天地万物,人寿生死,日月雷电,我无可不算。”
说完,邢和璞端详着和尚,这人除了一脸死气,脸上却没有惊惧,也没有起身斥骂他。
“你不惊讶?”
和尚想了想,如实说:
“许多年前,曾经有人对我说过,我有三次生死之难。如果足下所言不差,那么第三次恐怕就快要应验了。”
邢和璞稀奇的很。
他只是在和尚给人讲道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人实在是有趣。
既有大富大贵的命数,偏偏本身又是僧道。
邢和璞在心中稍稍推算,一哂。
原来是个活不长的。
他听这人讲道时颇有道理,言之有物,说的比较合他心意,才出言提醒了一句,免得这人被荣华富贵害死了都不知道。
如今才得知,这人竟然死过两次?
疑问充满了他的心中,如果有三次灾,那前两次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邢和璞想着,心里发痒,抬手算了算,再看这和尚的命数。
怎么都迷离不清,看不出这人自说死过两次是怎么回事。
到了最后,他气急了,甚至动用竹算推演一番。
“你真死过两次?”
和尚颔首。
他如实说:“都在开元十三年。”
开元十三年能有什么?除了个天子封禅,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邢和璞被逼急了,问:
“是谁同你说的?”
和尚不答,老恩人喜清净,他还不至于报出老恩人的名讳。
他不说,邢和璞却想起来了。
这和尚是圣人想要见张果老,征召的官员来到中条山草庐前,果老不至,又见和尚出来行礼,才被请过来的。
“莫非是张果老?”
和尚闭口不言。
邢和璞笑起来,他解下腰间的竹筒,把那些竹算全都倒出来,在墙上写写算算,篇幅越写越长。
崇玄馆的人见到,都很诧异,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打量着墙上的字迹,却像是天算一般,他们都看不懂写的什么,只有和尚坐在近处,众人问和尚,这观阎法师也不答。
邢和璞低声喃喃。
“怪事,妙事……天底下怎么还有我算不出来的事?”
“我偏要算出来。”
“定要看看,开元十三年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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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观算(+14)
张果老下了驴子。
他刚要把驴纸揣回怀里,就重重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心里奇怪了一句,张果老望向这座恢弘的城池,城墙蜿蜒,他们几个跟着排队,江涉递交过所,没有过所的缠着前辈捏了一个。
入城盘问的很严,后面的排队进城的书生奇怪,指着江涉几人说。
“怎么他们就不问?”
守城的兵士身披甲胄,手按仪刀,抬头看了一眼,人流匆匆,谁知道说的是哪个。
兵士漠然,照例盘问起:
“此行几人?车马何在?”
书生有些畏惧,老实说只有他一人,身边跟了个书童,没有车马,只有一头驴子用来驮书和行囊。
守城的兵士又仔细查验行囊,看里面有没有私藏兵器甲胄,是否有妖书妖言。一切查完没有不妥,最后叮嘱一句。
“速去,勿得犯夜!”
这是提醒注意宵禁。
书生长松了一口气,拱手谢过,跟着书童驴子一起入城。
穿过幽深的门洞,豁然开朗。
江涉抬头望去。
便看到一条极为宽阔的大街,足足有几十丈,笔直向北延伸,直达宫城。
大街两旁种着槐树和榆树,郁郁葱葱。如今正是夏末,日头还热,绿意盎然,细风吹过时候沙沙作响,添了一丝凉意。
站在这里,可以望到皇城的朱雀门,以及远方恢弘的殿宇。
三水和初一惊讶的不行。
他们站了好一会,才舍得挪动脚步。
街上人流涌动,全都是人,两个小弟子抓着江涉的袖子,探着脑袋看。
朱紫官员骑在骏马上,似乎有公务在身,匆匆而去。
道上还有许多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夫打马而过,车帘轻晃,露出几缕名贵的香气。他们时不时还能看到女子穿着窄袖胡服,与友人谈笑。
街上还有身披袈裟的僧侣,穿着道袍的道人。
就在他们身旁,成群的骆驼驮着货物慢慢走着,头戴尖顶帽的胡人不断赶着骆驼向前,这是胡商,从世界各地奔波而来,汇入城中。
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语言。
有西域各国的人来做生意,议论着繁华的城池。日本和渤海国人行走在身边,打扮像是学子,探讨着孔颖达注疏的五经。还有从各个州府来的唐人,说的土话或者当地官话,难以辨认。
脂粉味,呛人的香料味,羊马粪味,胡人身上的膻气……汇集在一起。
其中恢弘和包容之气,扑面而来。
三水打了个喷嚏。
她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完全看不过来。
“好多人啊!”
初一也感叹:“好热闹啊!”
山里的小道士入了城。
她跟师弟东瞧西看,看什么都新鲜,长安跟洛阳很不一样。
李白比他们回神快。
他戏谑,问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时候,两个小儿书读的不大多,肚子里墨水少,挠了半天脑袋说不上来。
三水嘀咕:“总之是很好很好的。”
“前辈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仰着脑袋,看向江涉,却发现这人虚虚望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三水又唤了一声,“前辈?”
正当江涉看过来的时候,耳边忽然有道士急匆匆走起来,简直是不顾礼仪在大街上飞奔。
“快去快去!”
“入城可费了老子好大功夫,快些走,说不定现在还能赶上——”
“听说邢和璞在崇玄馆推算妙法,我们快去瞧瞧!”
三水立刻看过去。
她扭过头,正好听到那道士和同伴说了一句。
“都说邢和璞天地万物,人间生死,无可不算,这是真事?”
一句话,就勾住了几人的心神。
“是真的。”
同伴说,“上回我听说,那位亲口断人身死,并把那人死时穿的衣裳,住的逆旅,甚至连墙壁上的字画都说出来了,不出半年,果真应验。”
道士听的称奇,更加神往了。
两人走得焦急,忽然被一人拦住。
道士正要恼火,却看到这人气度,他火气暂时止住,耐着性子问这青衣人。
“这位郎君,可有要事?”
江涉略一拱手:“我们几人也有些兴趣,不知崇玄馆在何处?”
道士着急,抬手一指。
“就在大宁坊,不过崇玄馆的学生基本都是五品以上官员之子,并不对外开设。几位就算寻到,恐怕也难以入门。”
他看这人气度好,还提醒了一声。
免得匆匆赶过去,只能站在外面听声,什么也瞧不见。
“无妨。”
江涉笑笑,又与他们道谢,邀了一句。
“我们脚程快些,二位可要……”
道士和同伴急着赶路,哪有那个闲工夫跟这几个人多聊,匆匆摆了摆手,就直接奔走了。
跑的确实快。
江涉望着两人飞奔的背影,还有点惋惜。
本来想带他们一程。
……
……
路上。
三水和初一好奇:“前辈,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算术?”
江涉也不知道。
他站在一座建筑群前,这是皇帝为了尊崇祖先老子设立的,地处清雅。青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明亮生辉,柱子朱红,斗拱巨大,门前有人值守。
在他们观望的时候。
已经有许多道士、学子匆匆入内。都是听说邢和璞在壁前推演,前来观摩学习的。
江涉几人入内,没有惊动守门人。
竹林簌簌作响。
他们顺着学子,一路走到最热闹的地方。
许多学子都在外面观望,甚至连崇玄馆的博士、助教都来一观,学子们都在七嘴八舌议论,江涉听了一耳朵。
三水奇怪。
“原来他们也不知道算的什么。”
几人迈入室内,里面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屋里众人都不出声打扰,盯着一处看。
在他们视线汇集处。
一个打扮的像是世家子弟,年岁颇轻的人。正面对着墙,不断提笔推演,墙上字迹凌乱,越看越晕,难以读懂,似乎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邢和璞。
在他脚边、桌案上,都是凌乱的竹算。
不远处,坐着一个眼熟的和尚,也在仰头打量。
张果老见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邢和璞忽地摔下笔。
他恼火了一阵,过了许久,扭头看向和尚,问:
“你想知道自己的死期吗?”
那声音不大,让江涉和张果都挑起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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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算到仙人身上
众人吃惊。
他们这才知道,邢和璞是在算人寿数。
室内那些原本矜持的权贵子弟,顿时生出浓厚兴趣,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邢和璞与观阎法师之间来回逡巡。
邢和璞他们是熟识的。
算法高妙,神乎其技,卜算推演出来的东西,没有不应验的。
而被他推算的观阎法师,也不简单。
这位高僧被请到长安,得了圣人亲见,赐下了诸多宝物、宅子、袈裟。圣人很是重视,学子们有家里消息灵通的,更得知圣人时常问起在中条山修行的张果老,甚至想要派人修缮中条山那个不大的草庐,被高僧拒绝了。
他们看了半天没看懂的天算。
竟是在算这位法师的死期?
刚才请教道法的官员之子听了,立刻竖起眉,挤着走到前面,正要开口,被同伴扯住袖子,狠狠一拽。
“冷静些!”
同伴低声说,“邢先生的推算从来没错,一身算术可谓天人所授,高妙至极,换句话说,已经是既定的命数,你上前能做什么?”
室内嘈杂一阵,很快又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盘坐在席上的和尚。
和尚神情不变,反而带上了几点无奈。看着邢和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贫僧不敢知道。”
邢和璞一滞。
“你……!”
他越算越恼,也不知道这和尚身上有什么玄机,莫非真是因为与张果老结交,所以难以看出天机?
但他分明推算出这和尚半年内必死无疑,这结果再清晰不过。
左右无果,反而激起他的好胜心,邢和璞恨恨道:
“不想算也得算。”
“放心,算出来后我不与你说。”
他对着满墙的笔迹,继续推演起来,手中的算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众人再看向那面凌乱的墙壁,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字迹,更加高深莫测,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剩下算筹相击的清脆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好难懂啊……”
“你看懂了吗?”三水问师弟。
“没有。”
三水和初一揉了揉眼睛,目光紧紧盯着那墙上,看了一会,眼睛都累得不行,不知道那人写的是什么文字。
张果老又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瞪了一眼那邢和璞。
他笑呵呵看向江涉,雪白的须子跟着颤动:
“先生,这人算和尚的命,也不知会不会算到你身上。”
说着,张果老回想和尚之前经历的两次生死之灾。
不禁莞尔。
“第一回是因先生留下的那敕字,第二回引续生机,也有先生剪了张纸让和尚存身……这么一看,还真说不准。”
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
张果老抚着须子,真有些期待起来。
江涉这人神鬼莫测,他在江涉的院子里守了整整三年,日日夜夜抬头不见低头见,观察了三年这人身上的气韵变化,却始终摸不清江涉的来历。
闲暇时分,张果老也曾暗自推演过命数。
每次,都只看到雾茫茫一片。有一种沧海桑田,变幻不定,极为古老的感觉,仿佛站在时间的尽头。
当时他心神触动,不敢再算下去。
希望这术士争气一点。
张果老稍稍抬手,在术士身上点了几缕生机进去。同时,自己面色苍白了不少。
江涉瞧他一眼,注意到对方苍白的面色,不禁一笑。
“果老瘾真大……”
“哈哈,难得能有了解先生的机会。”张果目光如炬,盯着邢和璞。
江涉也有些玩味。
这位术士自说能算尽天地万物,不知道能不能算出他的经历。这么想着……江涉弹了一滴青液给他。
两人一齐看着邢和璞。
……
……
邢和璞忽然觉得身子轻松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不由松了松。
这是怎么回事?
他无暇细想,郑重地摆开算筹,从墙壁一直推算到地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室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天色完全暗下,仆从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掌灯,没有人舍得挪动半步。
屋外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几个人博学,与人介绍墙上的笔迹,虽然看不懂,但说的也煞有其事。
“这是河洛之神的算术!知过去也可知未来。”
“你看那个字符,我之前问过,这一笔,意味着天地交泰……”
有人心生疑惑,低声问。
“为何要算观阎法师?”
那几人声音压得更低,但依然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估摸着是法师快要死了……不是说圣人让他在这讲学,就是为了等张果老前来吗?张果老定然不喜,说不准恼火之下就把和尚杀了。”
一旁。
张果老往外面瞧了瞧,正好见到几个凑在一起的锦衣学子,记下他们的面孔,笑说:
“还有编排老头子的……”
日后得闲,定然要好生教导这些后生,什么叫话不可以乱说。
……
……
邢和璞眼神越来越亮。
他顺着和尚给出的线索,从开元十三年两次生死之灾开始算起,倒推前因。
竹制的算筹铺了满地。别人眼里杂乱无章,在他看来,却暗含周天星辰运行的规律。
天色渐晚。
“哈哈,我算出来了!”
邢和璞放声大笑。
算了整整一日,终于解开了部分谜团。这和尚还真死过,真是奇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和尚朗声道:
“你是被砍、砍…………”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心口闷闷钝痛,邢和璞心中奇怪,他张了张口。
“你是被……”
“邢先生,你在吐血!”
邢和璞不明所以,听到众人惊呼,还有些奇怪,不等发出疑问,人就一下子昏了过去,大片大片的鲜血染脏了衣襟,触目惊心。
众人大惊。
他们连忙上前,跟着法师一起,七手八脚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邢先生!”
“死人了!”
室内忙乱成一锅粥,学子们大叫着死人了,吓得不轻。崇玄馆助教见到这一幕,从屋外匆忙奔来,探了探鼻息,松了一口气。
“还有气。”
“快请郎中来!”
助教擦了擦额上急出的汗,望向满墙凌乱的文字。烛光闪烁,他打了个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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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胆大术士
众人围着团团焦急,三水吓了一大跳。
好在这是崇玄馆,临着皇城和不少勋贵,就算夜里坊门关闭,郎中也好请。
不一会,几个仆人匆匆领着一位老大夫赶来。
那老大夫胡须凌乱,气喘吁吁地喊着。
“哎呦,慢些,慢些走啊!”
老大夫行医多年,却是头一回给术士看病。见到满襟都是血,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活不长,诊金恐怕不好要。
摸了摸脉象,才松下眉头。
崇玄馆助教和一众学子屏息凝神,都不敢打扰看诊,等到老大夫松开手。
才连忙问:“大夫,怎么样了?”
老大夫没答。
他先施针稳住伤者心脉,又列出一张药方,命人速去抓药。接着唤药童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丹丸,碾碎后和水喂服。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角的汗。
老大夫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迹上。
忍不住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病人心阳几近暴脱,气不摄血,伤势极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说个大概。
老大夫皱着眉望了一眼墙壁,啥也没看懂。这样的高人他也不好说。
沉吟片刻,他又问:
“在我之前,可有别的大夫来过?”
知道他们不懂,老大夫额外多解释几句。
“幸好有人先为他续住了一口气。也不知是用了什么针法还是药物,竟能在他体内维持一点生机循环不衰。否则,人根本撑不到我来,当场便会气绝。”
这话一出,学子们面面相觑。
就连一向稳重的崇玄馆助教都紧皱眉头。他身着绿色官袍,朝老大夫恭敬一礼,语气慎重:
“时间紧迫,我们只请了赵老您一位大夫。”
“这‘吊命’一说……”
“实在不知从何而来啊?”
老大夫也愣住了。
那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奇怪得很,看了一眼室内唯一一个能和高人有点关联的和尚观阎法师。和尚摇了摇头,不是他所为。
老大夫再次伸手搭脉,凝神细察……
没什么错啊,确实是有生机续命。
老大夫满肚子疑问。
一时间,闭着眼凝神听脉,没有说话。
旁边,崇玄馆助教小心翼翼起来,等了一会,只见到老大夫眉越皱越紧,他心中忐忑,小声问:
“莫非病情……有什么变化?”
旁边也有学子忍不住开口:“邢先生何时能醒?”
老大夫睁开眼睛。
他可不敢胡乱应下,就算是好的结果,他也不敢瞎说,万一出了什么毛病醒的晚了,这崇玄馆的医闹他可受不起。
瞥了一眼满室的锦绣华服和官袍,老大夫语气深沉。
“看天意吧。”
……
……
三日过去。
崇玄馆特意腾出一间静室,给邢和璞养病。
和尚燃起烛火,在旁边照料他。
几天前的那些推算文字还在墙上,也没人刷白灰浆重新覆盖。除了地上的血被仆从擦去扫走了,其他依然维持原样,连那些算筹都没人敢动。
宫中的大王听说这事,还特意派了人过来,送了些名贵的药材。
夜里静悄悄的。
邢和璞被渴醒了,他一阵剧烈咳嗽,抚了抚心口,仿佛之前的沉闷像还是压在他心头。
和尚被惊醒过来。
他从蒲团上起身,倒水递过去。
邢家仆从惊喜。
“郎君醒了!”
“郎君醒了!我们这就去请赵老大夫!”
邢和璞一连喝了三碗水才缓过来,他靠躺在床榻上,扭过头盯着和尚的脖子看,没有再开口说自己的推断。
而是问:
“高僧可否解开衣领,让我瞧瞧你的脖子?”
邢家仆从大惊。
这话说的太冒犯,他看向观阎法师,生怕这位法师忌恨。仆从小心翼翼打圆场:
“我们家郎君刚从鬼门关活过来,心神还未清明,言语若有冒犯……”
“法师勿要动怒,勿要动怒……”
和尚一笑。
他请邢家的几个守夜的仆从先出去,随后把大门关上。
仆从心中惴惴,不知道法师和他们郎君要做什么。他们郎君言语是有些不妥当。但万一这要是打起来,郎君刚大病一场也不占上风。
几人对视了一眼,放心不下,都在凑在门缝前守着。
要是打起来了,他们也能看见。
离得太远,仆从们根本听不清话声。
室内。
和尚一脸平淡,把僧袍上的领口解下来,露出一道巨大狰狞的长疤看,环绕颈部。
三年过去,这道疤痕已经与皮肉同色。
邢和璞哈哈大笑。
紧接着又咳嗽起来,咳的满脸通红。
“果真算中了……”
他没问帮和尚续命的人是谁,而是在心里又绕过这人,推算了一遍,很快得出定论。
“高僧曾经下葬过一次吧?”
……
……
窗外,江涉瞧见这一幕。
“这人胆子真大,还敢再算。”
“恐怕也是因为敢算,才有这样的本事。”
江涉想着,和张果老飘入室内,打算看看这人身体如何了。
对于邢和璞的算术,他很有些好奇。
一阵清风飘飘吹来。
邢和璞正低头就着和尚的手喝水,这几天水米不进,他嗓子干的要命,刚才那三小碗还不够解渴的。
面前忽然添了两道人影。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飞贼,正要大叫一声让下人抓贼。就见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的和尚,对着来人行礼,显得他大惊小怪很没见识。
邢和璞一下子收了声。
他惊疑不定看着来人。
一位是神情玩味,模样年轻的郎君。一位是须发尽白的老者。
半晌。
邢和璞撑着自己从床榻上坐起来,拱手道:
“不知两位深夜前来,这是……”
“来瞧瞧。”
江涉按住人,让他躺下不必起来。
他打量这人,邢和璞大病一场,脸上煞白煞白没有半点血色,只穿着中衣,口鼻的血渍已经被擦掉了。身子弱不经风,恐怕还要好生补补。
“邢郎君之前说,天地万物无可不算,可是真事?”
“自然为真!”
一提推演算术,邢和璞顿时忘了胸闷气短,只当这二人是来见识他本事的。他凝神望向对方面相,眉头渐渐皱起来。
“足下好似……”
话没说完,邢和璞就猛烈地猛烈咳嗽起来。
江涉劝住这人细看的动作,笑说:
“我看郎君大病刚醒,还是不要牵动心神的好。”
邢和璞狼狈点点头,他按着心口咳嗽起来,一阵胸闷干渴。紧接着,嘴边就被递过来一杯泛着青色的水,他也心急,一口气饮尽。
咳嗽完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轻松。
邢和璞心里愣了一会神,一个念头缓缓升起,他语气慎重了一些,问:
“这是什么药?”
江涉笑笑。
“不过是我自己采来的一些东西,郎君可以当作是露水,润喉还是有些效用的。”
邢和璞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多想了。
“郎君真是好手艺。”他还夸赞了一句,“这水喝着清甜,可堪比古书上的甘露了。”
张果老拍了拍他肩头,护住这小子心神。
这家伙倒是因祸得福了,那茶盏里可是有两滴青液酿成的酒水。
见邢和璞已无大碍,元气也恢复了几分,江涉便准备告辞。等这人身子康健过来,再与他聊聊那门推衍之法。
“等等!”
邢和璞叫住他们,“还不知两位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月色疏朗,照在青衣上。
江涉转回身,望着病榻上的人。他语气有些玩味。
“之前你不还在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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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遇仙,长安参贵
“赵老大夫,我们家郎君醒了!”
“您可方便移步去看看?”
赵老大夫从睡梦中惊醒,胡须凌乱,衣衫不整。他在睡梦中被邢家的仆从叫起来,迷迷糊糊爬出被窝里,踩上鞋履。
匆匆找出药箱,叫醒揉着眼睛的药童,一起去给邢和璞看病。
夜里天黑着,赵老大夫问着病症。
邢家下人声音庆幸。
“才醒没一会儿,我立刻就来请您了。”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郎君看着还有些病恹恹的,但已经能被人扶着饮些水了……赵老,您看,这是不是就要好起来了?”
这话赵老大夫不敢答,总要看过病人才说。
他抚了抚须子,装作是被凉风吹到了,含混咳嗽了两声,没有回答。
实际上,邢和璞醒来的日子比赵老大夫推估的还要早些,换做是别人,没准早就该死了,可能这就是有道行的术士的厉害之处。
赵老大夫想起长安城中关于邢和璞的奇论,心里有点毛毛的发痒。
他抚了抚须子,脚步更紧了些。
一直到了崇玄馆的那间静室前。
门口。
东倒西歪睡着三个下人,鼾声阵阵,都是夜里躲懒。
赵老大夫脚步一顿,低头瞧了瞧。
请他过来的邢家仆从,也没想到同伴会在这全睡着了,他歉意对赵老大夫笑笑,上前拍了两把把人叫醒,瞪了几人一眼。这才扶着老大夫,小心走入室内。
三人揉着眼睛转醒,望着同伴面面相觑。
“怪事,怎么就睡着了……”
“忽然就困的很。”
突然之间他们三个人全都睡着,并不寻常。
有人猜测。
“不会是法师施法,让我们睡着,然后趁机把咱们郎君给打了吧!”
三仆从一下子醒了神。
他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推开门,正看到赵老大夫正在里面给郎君诊脉。三人顿时噤了声。
屋里,邢和璞还像是游梦一般。
老大夫问什么,仆从就在一边答什么。和尚这几日关照,比邢家的仆从知道的更多,也在旁边补充。
说的那些话,从邢和璞左耳朵听进去,又从右耳朵冒出来。
邢和璞望着窗户。
那两人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真是仙人?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卜算,一下子又提起心,想起自己的病症。
……
“邢郎君,邢郎君……”
赵老大夫叫着人,看到邢和璞一脸神色恍惚的样子,有些担忧,不会在鬼门关闯了一遭,把魂丢了吧。
邢和璞回过神来。
他扭过头,对着眼下青黑的老大夫,歉意道:“对不住,刚才有些走神了,赵老继续请讲……”
能对答如流,看来不是丢魂,也不是傻了。
赵老大夫放心了些。
他手指按在脉上。
真是怪事,好似元气一下子上来了。
行医多年,赵老大夫也算杏坛名家,难得有些犹疑不定。
他看向下人。
“你们家中可找了什么补足元气的东西,这几日给病人服下了?”
仆从一怔。
他如实交代:“我们郎君这三日水米未进,只用水擦了擦嘴唇,免得口干。刚才才饮了些水,还是从灶房里提过来的。”
赵老大夫不信。
“可用了什么其他药材?”
仆从:“都是老先生开的药方。”
赵老大夫气的吹了吹胡子,他开的药自己最了解,能那么厉害?
邢和璞愣神,想到那递过来的茶盏。
当时那水喝着就觉得清甜甘冽,可比得上昔年汉武建承露盘,所求的甘露了。
他张了张口:
“倒也服了些东西……”
仆从和老大夫立刻看过来。一个惊讶,一个紧紧拽着他袖子一脸求知。
“什么?”
“甘露”一词在邢和璞舌尖绕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他按了按脑袋,回忆着道:
“好似是……不知道哪家的送来的人参。”
“我含了两片,剩下正要再切,那人参就跑了。高僧可以作证。”
和尚瞧了他一眼。顿了顿,微微点头。
赵老大夫目光灼灼,语意急切:
“可是上党参?”
“没大看清楚……”
邢和璞按了按脑袋,装着刚醒来,心神受累不得,剩下的话就由仆从回答。
这人参成灵的事传扬出去,众人哄笑,见到邢和璞真渐渐好起来后,又啧啧称奇。几日之后,长安城各家药铺的人参,都贵上三分。
又过了几天,各个药铺都找人去上党挖人参了。
……
……
邢和璞一醒,和尚也不必在这守着了。
他回到皇帝给他赐下的宅邸。宅中还有皇帝赐下,宫中人专门帮着置办的佛堂,上面供奉着几尊神像。
宅中处处栽着竹子,被凉风一吹,跟着沙沙作响。
竹荫里,坐着两人。
和尚也不奇怪,他走上前,双手合十一礼。
“先生,老恩人,二位安好。”
江涉笑起来,看向和尚一身宝贵的袈裟,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贵重的宅邸,屋舍精美,大而宽阔,他笑说:
“看来法师过得不错。”
张果老在旁边饮酒,拦着驴子不让它嚼着竹叶。
“和尚你见过皇帝没有?”
这话刚问完,三水和初一从竹林里钻出来,探出两个凌乱的脑袋。
和尚忍俊不禁。
他道:“在宫中见过两面。”
三水问:“皇帝长的什么样子?”
和尚回想。
“身量颇高,四十多岁,过几日便是圣人寿诞,八月初五千秋节,到时候圣人没准会离宫出游,天下百姓皆可宴饮庆祝,当日不设夜禁。”
“你们两个也可去瞧瞧。”
三水和初一两人眼中闪动着神采。
三水又好奇问:“听说宫里的妃子都很漂亮,你见到过没有?”
江涉一乐。
问一个和尚宫里的妃子是否美丽,也是趣事。
和尚低头看着两人好奇的小脸。
他笑了笑。
“后妃都在深宫中,寻常并不能见到。只听闻圣人与武惠妃情谊颇深,当时面圣时,听闻武惠妃为圣人筹办寿宴,很是用心。但也并未见过。”
两个小弟子拖长音“噢”了一声。
离八月初五的千秋节,还有好几天呢。
和尚回答完他们的答话,他看向竹林里坐着的那两位,关切问:
“不知先生同老恩人如今住在何处?”
“若是暂时没有歇脚的地方,我这里住处宽敞,尚且够几位住下,这里僻静,平时也没有人打扰,可作为修行之所。”
江涉摇头,笑着拒绝。
“已经有地方住下了。”
张果老也笑呵呵说:“老头子平日里从不修行,用不着修行之所,和尚你自己住着吧。”
“今日不过是过来瞧瞧,你过得如何。”
“若是想远了红尘,不当这观阎法师,我也可带你回中条山去。”
张果老打量着和尚,神情依旧玩笑,说的却认真。
和尚仔细想了想。
双手合十,恭敬问道:“若是回到中条山,贫僧可会免于一死?”
“没准吧。”
张果老说的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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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因果未了,三文嫌贵
和尚又问:“老恩人曾说,贫僧会有三次生死之灾。”
“如今是否依然不变?”
张果老掐着手指算了算,摇摇头。
“没变。”
和尚很快决定下来,他行礼道:“老恩人可能要等些时日了,贫僧这里还有因果未了。”
张果老也不在意,他道:
“那你继续在这清修吧,我跟好友出去吃酒。”
话音刚落。
远处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一会,有仆从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兴奋。
“太子邀法师,前去讨论佛法!”
江涉再望去和尚。
只见这人身上富贵之意更浓。身上的死气也更清晰了几分。
冥冥之中,好似命运使然。
江涉一笑。
他带着三水初一他们出了宅邸。
皇帝赐下的仆从还想要挽留,江涉只道:“我们不过是听说法师于佛道都有见解,想来讨教一番罢了。”
“如今问完,自然该回去了。”
江涉走到宅邸门口。
正看到太子宅邸的官员站在门口,穿着绫罗,腰佩鱼袋。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窄袖圆领袍,面上无须。
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两方人就此错过。
那官员也瞧了一眼。旁边有侍从见到官员感兴趣,还笑着打趣说。
“这几人是谁,怎么拜访法师还带着狸奴?”
刚说完,那青衣人肩上的小小黑猫扭过头来,盯着他瞧。像是能听懂话似的。
侍从一怔。
“这狸奴还真机灵。”
猫凑在江涉耳边,左右看看街道,人很多。猫儿憋了憋,过了几息,又忍不住声音小小地说:
“那个人眼光很好!”
江涉不禁一笑,他拍了拍猫毛乎乎的脑袋。
“是很好。”
一行人慢慢悠悠走到酒楼里,李白和元丹丘已经点好了饭菜,等着店里的伙计一道道送上来。先生还没来,李白和元丹丘吃着果碟,端着酒盏,凑在旁边听人说话。
长安的酒楼到处都是学子。
话多诗多,嘴还碎,热闹的很。
“听说了没,前两天邢和璞邢先生给人算命,竟然折了寿,吐血吐的快死了。”
“当时我就在崇玄馆看着。”
“亲眼看到人一下子就倒下去了,七窍流血!”
众人惊呼。
“果真如此?”
“还有这事?不是说邢和璞卜算之才可谓天授,断人生死从无差错,怎么还会吐血?”
说话那学子摇头。
他道:
“被断寿数的人也不简单,正是这两月被圣人授官,赐下宅邸的观阎法师。”
如今的皇帝崇道崇的天下知名,少有僧人能在皇帝面前得到这样礼遇,上一个还是僧一行呢。
他的狐朋狗友凑在一起,都颇感兴趣。
“莫非那大师佛法高深,命数竟然算不得?”
又有人说:“我听闻那位法师讲的不是佛法,崇玄馆人人都问他道经。张十八,是不是这样?”
学子点点头。
他放下空空的酒盏,趁机勒索狐朋狗友。
“酒喝完了,谁来给续上?”
李白随手使出摸出几块碎银,让茶酒博士上好酒。那张十八学子扭过头,见到是个生面孔,朗笑道:
“足下也感兴趣?”
李白和元丹丘都笑。
李白道:“我们当日也瞧见了,听你说的有趣,谢一壶酒。”
学子张十八郎看这人脸生,有些怀疑。
“两位当时也在?”
李白想了想,换了措辞。
“和朋友爬墙进去的。”
张十八郎心领神会。决定等一会酒席散去,他悄悄问问这两人是从哪个墙头爬进去的,以后他也方便从那爬出去找朋友喝酒。
他端起酒盏,被朋友们吹嘘催促了一阵。
又继续说。
“不过,我估摸着,观阎法师估计半年内便会身死。不是说张果老性情无端易变,没准就……”
楼下。
江涉和张果老刚行到门口,被伙计迎着走到上面,就听到这么一句。
张果老仰起脑袋,往上瞧了瞧。
“还真巧了,又遇到这后生……”
几人走到楼上,分别坐下来,酒菜已经上了一半,张果老笑呵呵地看着那邻桌口若悬河的学子。
江涉在旁边好整以暇看着。
张果招手,叫来茶酒博士,问:
“你们这里一壶酒多少钱?”
茶酒博士以为是来了大单,笑脸盈盈。
他拱手道:
“我们这有三勒浆、龙膏酒,皆是西域的美酒,一升四百文。还有葡萄酒,那个贵重些,要五六贯钱。要是寻常些的,清酒七十文一升。”
张果老听完,又问。
“都贵了些,有没有更便宜的?”
茶酒博士一顿,打量这老者的衣衫,看着是有些凌乱,但也不像是连清酒也吃不起的人啊。
他勉强维持着笑意。
“老丈若是不介意,我们这还有浊酒,二十文一升……”
张果老摇头。
“我只要一杯,多少钱?”
一杯才多少酒水?
他们最起码都是按照升或者斗卖的,茶酒博士瞥了一眼这人桌上,许多都是大菜,算在一起也不少钱。
他强笑道。
“若只是要一杯浊酒,也不需要多少钱,我给老丈打一杯就是。”
“老丈若吃酒吃得好了,以后常来。”
张果老瞧见这人脸上灰呛呛的,他递过去一个帕子,笑说。
“麻烦你了。”
“我看你脸上有不少汗,这帕子拿去擦擦脸吧。”
茶酒博士不明所以,低头看那帕子,也就是街头两三文一个的素帕,连个花也没绣,他囫囵擦擦脸,要过那酒杯,转身去后厨给这老丈打一杯浊酒。
等人走后。
江涉一笑。
“果老昔日为了上船,一掷千金。如今怎么连几十文都不舍得花了?”
张果老瞥了一眼远处那张十八郎。
已经跟狐朋狗友说起最近京中传闻,说皇帝给那和尚赐下的宅邸有多豪奢,绘声绘色,就像是亲眼看到一样。
张果老收回目光,道。
“要是为了先生,或是为老头子自己,就算花费千金又有什么?”
“但给这人,三文我都嫌多。”
三水和初一抱着碗筷,从满桌佳肴里抬起头来。
两人听的似懂非懂。
他们能看出来,说话的那学子恐怕让张果老先生不痛快。但为什么要请人吃酒?
这不是白白便宜对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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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十年可除此气(+15)
茶酒博士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就把帕子往怀里一塞,挤着一路行到后厨,掀开酒瓮打了一杯。
有厨子回过头。
“你馋酒了?”
茶酒博士摇摇头。他就算馋酒,一般也是偷喝店里的清酒,他道:
“不是,有个老丈吝啬的很,只愿意出钱买一杯浊酒。我看他桌上的菜也不少钱,直接给他打上一杯。”
厨子诧异。
“一杯?”
哪有只买一杯酒的,又不是进奉宫中的御酒,喝上一杯都是运道好。
茶酒博士也点头。
“是啊,小气的很。”
说话间,他盛上了一壶浊酒,上面还浮着淡淡的微绿酒糟,茶酒博士可以盛的满一些,让那老翁多喝一点。
打完酒,茶酒博士蹬蹬蹬上楼去,捧着酒盏找回那桌。
“老丈,您的酒好了。”
满满一杯。
张果老接过,喃喃笑道了一句:“那后生可有苦头吃了。”
茶酒博士没听清楚,问:
“老丈说什么?”
张果老笑着横他一眼,“没说什么,赌坊可不是好去处啊,今后可莫要去了。”
茶酒博士有些吃惊。
“老丈怎么晓得?”
他这几天是有些爱去斗鸡,输输赢赢,其实也没赚多少钱,反倒还赔了一点,今晚正要去赚回来。
张果老不答。
茶酒博士也很忙,一面扭过头看了两眼,一面走出去招呼客人。
等人离开后。
张果老从鞋底抠出来一点泥巴,碾碎倒了进去。
随后在酒盏上,弹指敲了敲。
有些泛绿的浊酒,就变得清冽了许多,甚至还飘着一阵酒香,一看就是好酒。
李白、元丹丘、三水和初一,俱是愕然。
三水仰着脑袋,偷偷问江涉。
“前辈,这是要做什么?浊酒怎么一下子变好了?”
李白也好奇,若是学会这法子,以后喝酒可省下不少钱。
江涉笑。
“你们继续看看便知道了。”
等几人吃的差不多了,叫店里伙计打包剩菜后,张果老端着那杯酒水走过去。
……
……
张十八郎喝得醉醺醺的,他是崇玄馆的学生,那断人生死又呕血昏厥的事太离奇,朋友缠着问了他不少细节。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众人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张果老。
张十八郎也没见过张果老,但他在崇玄馆里见过好几次和尚,那观阎法师听说与张果老一同修道,正好法师快要死了,他顺着推断了许多。
朋友们听的称奇。
“张果老真能来长安?”
“听说圣人看重观阎法师,就是为了寻仙!”
“什么仙?”
“封禅时见到的神仙,听说跟张果老是好友。”
“世上真有仙人?怎么我还没遇到?”
“呸,就你那样,也好意思说,怎么也该是我有仙缘。我至少还是崇玄馆的学生。”张十八郎笑骂一声,正要倒酒,酒壶却空了。
他正要故技重施,让朋友帮他买酒。
面前却忽然摆上一杯清冽的美酒。
一个老翁笑看他:
“远远就听到公子在说话,还说到了张果,一想也是有趣啊。这杯酒就赠给你吧。”
张十八郎咽了咽口水。
他按住酒杯:“老丈也对张果老感兴趣?”
“是啊。”
那老翁看向他,“公子以为,张果老是什么人?”
身边都是朋友,张十八郎刚才已经说了许多张果老的事,他想想道:
“张果老脾气定然不好。”
“哦?怎么说。”
“听说太宗当年征召张果老,邀人入宫,他却不去。高宗时,又派官员召见,张果老避而不见。武周时,又召张果老,朝廷命官见他不来,强行带走了去,却未想到,走到一半,张果老竟然诈死。”
老翁笑意不减。
“哦?你怎么知道他是诈死,不是真的死了?”
张十八郎冷笑。
“如今圣人多次派人召见张果老,却始终未曾得见,当然只是诈死,恒州刺史早就把张果老的踪迹报给朝廷了。”
“朝廷多次传召而不入,就算是有道之士,也没有这般拂天家脸面的。”
“这脾气能好才怪。”
“不止如此,他还敢咒言岐王身死,岐王又没得罪过他,这人还仇视公卿权贵,我看他也是道貌岸然。”
老翁哈哈大笑。
“哈哈,有理,嗯……确实有理,你说的不错啊。”
“这杯酒水,就请你用下吧。”
张十八郎早就好奇那酒水的味道了,酒香一直钻进他鼻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滋味极为甘美,到最后,他甚至有点惋惜,这样的好酒,却只有一杯。
“这酒你是从哪买的?我怎么在酒楼里从未……”
他话说到一半。
旁边的几个朋友纷纷避让开,捂着鼻子离的很远。
张十八郎纳闷。
“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张十八郎自己也愣住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混合着鱼虾腥臭的烂味,加上什么东西腐败的臭气,混合在一起。
好像是……从他嘴里飘出来的。
什么死味?
同他交情好的朋用袖子死死掩着鼻子,忍不住说了一声实话:
“张十八,快闭上嘴吧,太臭了!”
张十八郎捂着嘴,难以置信。
这时候,他耳边听到一句话,声音苍老:“公子所言臭气熏天,今日赠酒一杯,正好让口气与言语相符。”
“若是嚼用丁香或是牙粉,十年可除此气。”
“若是食夜香。”
“一……三月可除。”
张十八郎大惊:“谁在说话?”
他左右望去,却只看到那老翁的背影,张十八郎连忙吩咐仆从:“你们去把他给我捉过来!”
一张口,恶臭扑鼻。
仆从被熏了个跟头。
酒楼二楼,附近几个酒客就跟着皱起眉头,放下碗筷捂住口鼻,叫来店里伙计,“你们这里什么味?”
“哪来的臭气?”
“熏死个人!”
张十八郎耳边听到这些声音,又恼又怕,心中不由惴惴起来。
身边朋友早走了好几个,只有跟他关系好的两人远远站在远处,捂着鼻子,让自己尽量不要呼吸。
“张十八,你先住口吧,别再说话了!”
又说:“到底吃了什么东西,莫非是齿龋了,怎么这么般臭气?”
张十八郎立在原处。
左右皆逃。
他听着咒骂声,茫然起来,想到刚才听到的这话,捂着嘴低声说:“你们刚才听见没有?”
仆从一脸菜色。
“郎君说什么?沈郎君说话是有些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家郎君快住口吧,他要被熏死了。
张十八郎愕然。
“那老头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
张十八郎赔了酒家不少钱,走下酒楼,走到哪里,一张嘴都是臭气扑鼻,朋友和仆从都离他远远的,捂着口鼻。
张十八郎身子晃了晃。
心中又惊又惧。
那老翁不会就是张果老,他刚才说那些……不会把人得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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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穷鬼比恶鬼可怖
不远处,李白和元丹丘掩住口鼻。
三水提着食盒,低声跟师弟说: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早早把饭菜打包走了。这么臭的味道,谁能吃下饭?”
在张十八郎眼里已经消失的张果老,却站在街头,远远看着张十八郎东奔西跑,走到哪里,都是人人避让。
三水瞧了一会。
她仰起脑袋问:“让人变的那么臭,岂不是这几年都不能张口说话了?”
张果老哈哈一笑。
“是啊。”
“看他能不能忍了。”
三水和初一他们几个没听到张果老的传音,但跟着嗅到了一点臭味,只以为是忍着不开口说话。
“要忍多久?”
张果老抚着须子,“没准十年,也没准一个月。”
江涉看过来,问:“果老不是说三个月吗?”
“吓唬他的。”
孩童在几人身边嬉戏玩耍,黄狗蹭在他们脚边摇着尾巴,卖瓜的贩子扇了扇鼻子,驱走附近飘舞的蚊虫,抻着脖子看热闹。
说书人正讲到。
“太子贤明无双,引得白鹤徘徊”一段。
讲的是如今太子李瑛的吉祥话,说的都是好听的话,半真半假,既满足寻常士庶对天家的好奇和向往,要是被权贵公卿听到,也出不了差错,方便讨赏,没准能得到不少赏钱。
说到一半,众人却起哄,想多听听邢和璞之前断人生死的奇事。
说书人揣着赏钱,哈哈一笑。
“既然诸位愿意听,那我也说说如今城中的这件奇事——”
“讲的有什么差错,可勿要怪罪,不过是搏君一乐罢了。”
“且说邢和璞此人,本是世家子弟,听说年少时也是大小童仆前呼后拥,享尽人间富贵的才俊。而且生的极为聪颖,当时家中爱之甚重,虚心栽培。”
“不过那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此人活了多久,家住何处,我等一概不知。自开元年间入得长安城,便以卜算传世……”
……
……
江涉心中一动,在心里记下,长安奇人颇多。他打算等邢和璞病愈后,再好生见识一二。
说书人讲了一会,几人站着听的有趣。
江涉看向李白。
“太白,宅子定下来没有?”
李白和元丹丘这两天就在长安城被牙人引着看房。
“看了几个,不错的有三户。”
李白详细说了一下,他选的都是一整套的大宅子,价钱要贵上不少,不比他们在洛阳住的地方便宜多少。
不说江涉了,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越听,脸上越是发愁,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数着他们叮当响的钱袋。
山下的宅子怎么还要钱啊。
要的还那么多……
猫听着听着,胡须颤了颤,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卖瓜的贩子。这人正在吆喝,没注意这边。
猫儿忍不住,稚声稚气开口。
“有没有里面有鬼的?”
她在兖州住过闹鬼的房子。
猫已经知道鬼是很好的东西,一旦住进去,宅子就便宜好多,能多买好多羊肉。
这个李白倒是忘记了,他本想自己付钱的。
他们去问牙人。
牙人震悚地盯着几人看了好半天,语气极为犹豫。
“几位真要住凶宅?”
牙人可不想人刚住进去没多久,忽然就过世了。就算他再想收钱,也没有把人往死路上逼的。
他提醒一句:
“就算再捉襟见肘,但命也紧要,还是慎重考虑的好……”
江涉好奇,问。
“这宅子多少钱?”
牙人犹豫,他看着眼前这人,现在是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可说不准能活多长。让人住进去,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他挠了挠脑袋。
“按说这宅子地段好,占地也大,一个月怎么也该三贯钱,但这……”
牙人越说,越支支吾吾。
“房主说了,可按照十中之一算,一年给个三贯钱就是。”
“但是就算再便宜,也是性命紧要。我这还有另外两处宅子,价钱比之前那三个贱上不少,我带几位去瞧瞧……”
江涉听到“一年三贯”的时候,心里顿时就有答案了。
他温声问:
“可否方便带我们去瞧瞧?”
牙人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一口应下。
“好,我这就带几位去瞧瞧另外两间,那两间地段差些,也小些,但毕竟安生,可太太平平度日。”
江涉摇头。
“可否带我们去看看凶宅?”
牙人一怔。
“郎君,这宅子前两个住户一个得了失心疯,一个年纪轻轻害病死了。几位真要住进去?”
江涉坚持。
他道:“我们胆子大些。”
三水和初一在后面神情期待,他们还没见过鬼宅呢,不知道鬼长什么样。
牙人有些忐忑,一路送人去升平坊看房。
升平坊内有太乐署和鼓吹署,一路风雅,乐声不断,听闻有许多文人墨客或是画师名匠在这里安宅。又离东市和皇城不远,如果不是宅子凶,也真是个好住处。
走到门前,牙人心里打鼓,不敢进去。
他最后提醒了一句。
“这宅子之前是个做官的人家住的,我实心提醒郎君一句,真不是个好住处。”
江涉面前,是一座不起眼的门。
门上原本贴着东西,仔细看像是桃符,时间太久,已经褪色,辨认不清楚了。
他推门而入。
满室灰尘。
日光从漂浮的灰尘和蛛网中穿过,静谧而闪着淡金的光。
几人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方青砖铺地的狭长前院,墙角植有一丛细竹,生的野蛮肆意,草木比人气旺盛太多,显得格外荒芜。
穿过门屋,便是庭院。
庭院满是灰尘,东南角立着一根“揭橥”,是夜间挂灯笼的杆。
北面有三间厅堂,厅堂两侧有廊屋通往后方。东廊屋是书房,西廊屋是仆役住所和厨房,里面结满了尘网。
再往后,便是几间寝堂。
宅子西侧辟出了一块小园,园中有茅亭一座,亭上题着两字“听雨”,石桌石凳上,已经碎裂。
乱竹横生,荒草凄凄。
但确实是好宅子。
这得多凶,才能折价成这样?
江涉心中好奇起来,他绕着看过两遍,越看越满意。找来牙人,问:
“真是一年三贯?”
牙人点头。
江涉想了想,他从袖子里掏了掏,把给裴家驱鬼的整锭库银拿出来,正好十两,成色上佳。
既然这么便宜,也可多住些日子。
“应当够住三年。”
牙人惊奇了一会,他都这么说了,这几人还要住在这里。
他打量这青衣人,又看那老翁,那两个年轻人,又看向那两个少年少女。
这几人脸上没有一个害怕的。
真是怪事。
“几位稍等,我去拿个小秤过来。”
牙人拿小称一称,小心翼翼拿凿子凿下一块碎银,比比划划半天,眯着眼睛反复称量,最后把所有的钱递给江涉。
这一切都是站在门口完成的。
从头到尾,牙人没有走进宅子里半步。
他强笑着:
“郎君真是阔气,这钱您先拿着,我明日带租契和钥匙过来,您看明日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定个地方。”
江涉报了他们如今住下的邸舍。
牙人松了口气,连忙记下,就要与他们道别。
等人走远。
江涉还听见这牙人咕哝说:
“我的个老天,胆子真大,穷鬼可比恶鬼可怖多了,连这凶宅都敢住。”
“罢了罢了,我提醒那么多句,就算出事,可不干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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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张生问卦
赁下了宅子,在长安也有了长久的住处,天色也不早了,几人回到暂居的邸舍。
张果老同他们告辞。
骑驴而行,慢悠悠回他中条山睡觉去。
路过一户官员之家的时候,张果老多瞥了一眼,抚了抚驴儿的头,让白驴停顿了下,听了几句屋里传来的声音。
天还未彻底黑下来。
张家灯火通明。
家里人仰马翻,婢女小厮乱成一团,到处洒了艾水,让家宅清净一些,处处熏香,想要掩盖住那股难闻的气味。
他们请来了大夫。
张十八郎的母亲啜泣,抹着眼泪,用帕子掩住口鼻。低声问大夫:
“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可是齿龋?齿龋怎么会有这么大气味。”
她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就像什么东西腐败烂臭了似的。
赵老大夫沉吟不语。
他也奇怪,拿定不了主意。
张十八郎的母亲,李夫人心里一阵恼火,她又瞪着儿子,呵斥道。
“都是在外头喝酒喝的,我让你崇玄馆好生读书,你不肯,快及冠的人了,连四经都没背下来,成日就知道跟几个狐朋狗友厮混!”
“以后月钱减半。”
“我看你还能吃出去喝酒?”
他娘越说,张十八郎脸色越白。
李夫人忧心忡忡。
她已经给儿子在崇玄馆里告假了,但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待下去,总要回去读书的吧?
这气味到底是怎么来的,她问那小子,怎么也不肯说。
张十八郎嘴里嚼着丁香。
张家下人已经快要把长安的牙粉每样都买回一个了,但他嘴里却真如那老头所说的,臭气熏天,气味丝毫没有变小,整整一下午,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张十八郎面色惨白。
耳边亲娘的怒斥,父亲的叹息,还有老大夫问的话,一时他都不怎么能听到了。
他心里不断想着那几句话。
“公子所言臭气熏天,今日赠酒一杯,正好让口气与言语相符。”
“若是嚼用丁香或是牙粉,十年可除此气。若是食……三月可除。”
张十八郎脸色煞白煞白。
要是早知道那酒楼里的老翁就是张果老,他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张十八郎回想自己说的那些,说此人咒死岐王,心胸狭窄,道貌岸然……
他哪想到,全都应在了自己身上。
心中又忧又惧。
他不会真要这么臭气熏天十年吧?
李夫人抹着眼泪,担忧地看向赵老大夫,“我儿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可有解法?”
赵老大夫忍着恶臭,想到这一趟的诊金,才坚持下来。
他道:
“我已经看过了,并无不妥之处。”
“公子牙齿整洁,肾气足,齿为骨之余,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至于这没由来的恶臭……”
赵老大夫还真不知道。
他抚须想了想。
“我这几日有个病人,便是长安盛名的邢和璞邢先生,此人推断极妙,说来也巧,也是崇玄馆的先生,如今正在家中修养。”
“有昔日师生之情谊在,郎君夫人没准可去请上一卦。”
“自然,如今邢先生病居家中,元气恢复起来还要一段时日。”
“总要等人修养好再去请卦。”
“公子这口气也只是难闻些,并不影响身子康健,还是可多缓些时日。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事,医术也浅薄,能说的也便是这么多了。”
李夫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果真?”
赵老大夫苦笑:“也只是个不算法子的法子罢了。”
权贵宅中,求医热闹。
张果老笑笑,一人骑驴,在夜中独行。
“这后生都不敢和家里人说啊,怎么却敢骂出来……有趣,有意思。”
……
……
第二天,邢和璞卧居家中,迎来一位客人。
这人上门拜访,身后小厮从马车里搬下许多门礼。这家人不知道从哪听说上党参好,还特意从药铺高价买来一支参给他补身体。
听出来意,邢和璞从病榻中坐起来。
“恶臭扑鼻?”
那官员苦笑。
他道:“他在外面胡闹惯了,我又是公务繁忙,没有太多时间看管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得一嘴臭气,问他,也只说不知道。”
官员叹息。
“我不瞒邢先生,若那小子不是我儿,我早就把人扔出去了。那味道……比市集里的臭鱼烂虾还要恶上数倍。”
“真不知是从哪招惹来的。”
“邢先生,您在崇玄馆讲学,我儿也是您的学生,不知……”
邢和璞看到,官员沉稳的脸上浮现出痛苦。
这事有意思。
邢和璞乐不可支,他用袖子掩住脸上的笑意,看到对面官员脸上难为情,他才咳嗽了两声,正色下来。
“那便算一算吧。”
邢家仆从觑着,提醒说。
“郎君,你如今大病一场,身子恐怕吃不消?”
邢和璞浑然不在意,“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僵了,就是越算人才越灵光。”
这点小事,也不用上竹算了。
邢和璞说完,随手掐算起来,他指头在手上点着,时不时打量着官员的脸,很快就有了推断,朗笑道。
“你不该向我问卦的。”
官员心有敬畏地看着,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请教道。
“这是何意?”
邢和璞笑道:“来龙去脉如何,令公子应当比我更清楚,无非是不与你们说罢了。”
官员腾地站起来,又惊又怒。
“果真?”
“是否相信,自然任君。”
官员绕着转了两圈,很快意识到这是在别人家里,赔罪一声,叉手道:“是我有些心急了,方才失礼,勿怪。”
“不知邢先生可否多说几句,万一那不肖子回去编个假话,我也有对应。”
邢和璞敲了敲榻上的凭几。
他戏谑道:
“你问他,昨日午时二刻,是否得罪了人。”
“让我想想……好似还是一位老丈。”
“语出不敬,开罪了对方,小小惩戒一番……欸?京中有高人啊。”最后这半句,邢和璞声音轻了很多,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官员忐忑不安。
“您刚才是在说什么,我未曾听清。”
邢和璞摆摆手。
“你回去问吧,令公子是怎么冒犯的人家,这恶臭如何解,他全都知道,只不过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官员压着火气,低声道谢。
他又问:“那解法……不知可能赶上圣人的千秋节?”
邢和璞语气随意。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回去自己问去,若是赶不上,换一人赴宴便是。”
官员留下门礼,怒火中烧地回去了。
等人走后。
邢和璞才憋不住,扑哧大笑起来,笑的直咳嗽,他对左右仆从道:
“也不知是谁这般有意思,能想到让人口中恶臭十年。也不知这张公子是否会食夜香,哈哈哈……”
他端起茶盏,笑得几乎端不稳杯子。
仆从没听懂,看着笑的发抖的术士,有些心里发虚。
“郎君?”
邢和璞笑了好一会。
他饮过水,懒散靠在凭几上,惬意喃喃自语。
“让我看看那高人是谁,总觉得身边好像还有一人旁观……这人也是个促狭的,竟然也未曾阻拦。”
那两个狭趣的人,想来是隐居长安的高人。
邢和璞心想,随手掐算或是心算想来是算不出来的。取来竹算,也好更准确一些。
这么想着,他放下心中隐约的一丝熟悉。
看向仆从。
“把竹算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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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教与学(+16)
竹筒被仆从捧过来,用白布垫着,并没有直接触碰到。
这是他们郎君的宝贝,别看郎君成日懒懒散散,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用的东西都贵重,并不允许人随意沾染。
仆从还提醒了一声:
“郎君如今身子不好,该小心些,实际上今日那张郎中就不该见。”
邢和璞随意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爹娘早就过世了,家里如今是侄子当家,一副沉稳的样子,完全不如小时候愣头愣脑好玩。
如今身边带的这几个仆从,都是邢家给他送来的,说话啰嗦,但却是难得的温情。邢和璞很少拘束,经常和他们斗嘴。
就是笨的很,教也学不会推衍之法。
别说推衍之法和天算了,连国子监里的算学生都比不过。
科举都考不上,一点修行的资质都没有。
邢和璞叹气。
在他旁边,仆从想着郎君刚才说的话,笑起道:
“郎君说两位高人,是不是之前给郎君赠上党参的那两位?”
邢和璞顿住了。
目光灼灼看向仆从。
仆从一怔,有些无措,“我就是随口说说,要是不对,郎君也别当真。”
“不,你说的是……”
邢和璞抚住心口,有些后怕。
自己捡了一条命回来,多亏了下人提醒一句。
邢和璞在心里回想,自己刚才和那官员说话的时候,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仔细回想了一番,放心了些。
他再看向手里的算筹和竹筒。
“罢了,不算了。”
邢和璞招手,把提醒他的仆从叫过来。
他心中感怀,决定要好生谢谢对方。
过去他一直觉得这几个下人呆笨,教导他们推衍之法,从不认真。下人一说头痛,便就放下不学了,如此怎么可以学成?
“来,今日恰巧我有闲暇。”
“便从头教你们算学。”
邢和璞信心大振,他放下竹筒,让仆从搬来桌案和纸笔,随手研墨,在砚里蘸了两下,便在纸上流畅写下一些基础的算学,邢和璞笑道:
“便从最浅显的《缀术》学起——”
“让我看看你们之前都学的如何了。”
仆从面如土色。
几人无措,互相对视了两眼,都看到其他人脸色难看。
他们张口结舌道:
“郎君如今病着……大夫说应该休养为主,不能多费精力,思虑过深。要不还是作罢吧。”
邢和璞奇怪。
“浅显的算学而已,有什么可思虑过深的?”
“你们先要学好这些凡间的算学,打下了根基,再开始学阴阳五行,学习卜算,若是资质上乘,以后才能学通天算,学会推衍之法。”
“如此,方为仙道。”
“不然。”
“岂不是只能做个寿五六十年,朝生暮死之徒?”
说话之间,邢和璞已经草草写下了半张纸,把一些简易粗浅,他年少时候学的算术写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眼神扫过几人。
“来瞧。”
仆从们甚畏惧,不敢前。
嗫喏了好一会,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几人颤颤巍巍走上前。
看了一会纸上的文字。
其中一人胆子大,他看的昏昏沉沉,头大如斗,憋了半天,也看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仆从一想到以后也要学这些东西,终究忍不住说出实话:
“郎、郎君,我们觉得朝生暮死就很好了……”
另外三人连忙点头。
“是,我也这么想。”
“其实当个凡人也好,我们愿意一辈子侍奉郎君。”
“对,对!”
邢和璞诧异。
“这可是仙法,也就你们是我邢家人,我才传授一二。”
“就连崇玄馆那些官绅贵胄之子,想要向我求教,拜我为师,可都没有你们这样的好缘法。”
仆从低头。
那些学子们也不知道,想要学会卜算,便是要从这些学起。
只以为能修行,能断人生死。
这样威风快活,当然想学了。
仆从心里甚至还有怜悯和同情之意。
他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听到郎君愿意传授他们“仙法”的时候,一口应下,大为欣喜,甚至还自掏月钱给郎君买了几根腊肉,心里悄悄想着当束脩,虽然郎君也不知道。
没想到,所谓学卜算天书的第一法。
就是算经。
他们每天就捧着书,读的昏昏沉沉,要死要活,痛不欲生。
郎君已经有两三年没教他们算学了,到底是怎么又想起来了?
几个仆从盯着那纸,一个个哭丧着脸。
他们要是一直学这些东西,别说五六十岁,恐怕明年就跳渭水了。
邢和璞兴致勃勃,盯着这几个仆从推算。
看着他们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字迹越来越停顿,几人的头低的越来越深……
……
……
新的宅子里,江涉打扫了一番。
又把他们的马车和马匹放出来,元丹丘给这些马加上了草料,跟太白一起坐在马槽前,看它们吃草。
三水和初一正在数自己的钱。
他们下山云游,其实应该自己找住处,但两人大手大脚,把钱都花的差不多了,囊中实在羞涩,只好跟前辈借住。
但也不能不交钱。
初一抓着钱袋恼火:“要是你之前不买那个糖人就好了,什么糖人要十多文?”
“那个漂亮啊!”
三水不甘示弱,跟他数起来。
“你要是不去那家酒楼吃饭,我们也不至于多花几百文。”
初一瞪她:“你也没少吃。”
“你吃的最多!”
两人吵嘴,吵着吵着想到就剩下七八百文的身家,又一起叹气。三水把纸猫放出来,跟黑猫儿一起跑。
托着腮帮子,坐在房檐下,远远看着两只猫凑在一起在宅子里巡视。
他们很快把缺钱的事忘个精光。
猫儿四下巡视,尾巴竖的高高的,警觉打量着新地方。轻巧跳上房檐,左右张望起来。这宅子很大,所以她很是辛苦了一番。
转了一圈。
猫悄悄走到江涉身边,贴着人身边一趴,声音好奇。
“鬼在哪里?”
旺盛的竹林索索作响。
江涉刚回过神,刚才好像被人念了一下,他抬手稍稍一算,心里有些明了,也有些好笑。
他低头看着贴在他腿边,抓着地上虫子玩的黑猫儿。
这段时间,三水和初一教学很是勤奋,这猫儿成功多学了很多字,极为聪颖。
江涉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语气放轻。
“你要不要学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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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术法,雷法
猫仰起头。
“什么是术法?”
江涉想了想,怕猫儿不懂,他拿身边人举例。
“就是一些比较厉害的本事。”
“譬如三水和初一,他们会飞举之术。之前那位水君,可以施雨布云。”
“与我们同行一程的山神,可以调理山川地脉。果老有一门生死之法,可以让人在生死两态中转变,有一白驴,可日行万里。”
“这些都是术法了。”
猫听明白许多。
她如今已经知道他们和大街上走着的那些人不一样,猫不能在外面开口说话,不然会把这些没见识的人吓死。
黑猫儿仰起脑袋,碧眼睁圆。
她问的认真。
“纸上变耗子的是什么术法?”
这个么……
江涉不动声色问:
“你要学这个?”
猫点头。
江涉仔细考虑了一下,依旧语气不急不缓,看不出偏好,耐心给猫儿解释:“那种术法名叫画物成真,意思便是笔下画出的东西,可以变成真实。”
小猫儿瞪大眼睛。
“那耗子怎么没变出来?”
画上的耗子只是在纸里面跑,怎么抓都抓不出来。
三水和初一也抬起头。
他们两个也很好奇。
世界上还有这种神仙法术?可是画上的两位神女、那些侍女,和两个凡人,还有那些楼台屋舍也没有从画里出来啊。
江涉斟酌了下语言。
“所以这法门实际上并不完善,还是等完善之后再学比较好。”
猫仰起小小的毛乎乎的脑袋。
“什么时候能完善?”
“一百年后吧。”
江涉想了想,一百年后这小猫脾性应该长大许多,不会在纸上画耗子画蛇画虫子,等它们跑出来叼着吃。
猫声音小小的:“要那么久啊……”
不远处。
三水托着腮帮子,跟初一说:
“那等前辈完善了这术法,我们都不一定能看见了。”
他们两个如今十三四岁,一百年后,那就是要修行到补足百二十之寿的境地,而且那时候也老得快死了。
除非像是师父那样苦修。
三水不是很看好自己。
世上好玩的东西那么多,街头的戏耍,像是顶杆、吞刀吐火、角抵,样样都精彩。他们去酒楼吃酒,楼下还有胡姬在跳胡旋舞,铃铛叮叮当当响。还有糖人,有胡饼,有炙肉,有毕罗……
到处都是好玩的好吃的。
要苦修是万万不行。
三水想着又说:“也说不准,我们可以先玩……游历几年,然后再修行。”
她师弟初一点头。
“对,先玩几年,等我们以后回山里再修行,师父让我们入世见一见来着,前辈也说让我们寻道。”
“对哦!”
两人痛下决心,信誓旦旦。
“游历几年就回去。”
江涉听着哈哈一笑。
他低下头,看向小猫儿,又摸了摸猫的脑袋。
“不如我们再换一样,你想学什么别的东西?”
猫儿冥思苦想。
过了好半天,才想出一样。
“我们这个宅子里有鬼!”
“有没有能够除鬼的?”
江涉颇为讶然,这猫目光紧紧盯着他,眼神专注,虽然整个猫都是小小毛毛一团,但已经颇有小山君镇宅的气魄了。
“有。”
“若是除鬼,世人多用符箓、多用咒术、或是掐诀,或使用卜筮之法预测避险。”
“若是有道法厉害的,也可以学雷法,不仅可以肃杀鬼气,也可以让家宅清正。”
江涉语气认真了一些。
把他见过的几种除鬼镇宅的法子说出来,多数是在金元上人修行笔记里见到的。
猫这段时间,学会了很多字。
每天被三水和初一两个小人吹捧,信心大增。
她应当是很厉害的。
“我要学雷法!”
江涉颇为欣喜。
他又耐心提醒道:“但很多鬼,或是阴神精怪,实际上也并未作恶。”
“就像是我们在兖州住的宅子,那几个精怪不过是觉得寂寞,学着人摆宴席罢了。”
“若用雷罚劈它们,恐怕也有些无辜可怜。”
猫想了好久。
“那只劈坏鬼,不劈好鬼。”
江涉笑起来。
“猫儿大善。”
猫悄悄仰起脑袋,竖着尾巴,盯着人看。
江涉笑着念口诀给她,是根据那本手札中记下的咒语改的,部分词句更换了一些。
初一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他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悄悄跟三水嘀咕起来。
等江涉终于念到最后两句。
初一好奇插嘴道:
“江前辈,这里是不是错了?不是该说‘恭请’吗?您怎么念成‘告’啦?跟他们教的不一样。”
“还有雷神,前辈怎么不念雷公和电母?”
两人盘膝坐在江涉身边。
他们都有些奇怪,如今人信奉雷神,拜雷公电母也是常事,甚至还经常有人祭祀。
若是要学雷法,怎么也该是要恭请他们二位才对。
“哪里又有雷公和电母呢?”
江涉望了望远处的天。
三水和师弟一愣。
他们盘膝坐在房檐下,仰起脑袋望向天空,蓝蓝一片飘着几朵云。天上的仙神不就是在那里吗?
师父和师祖都是这么说的。
三水好奇。
“前辈是说雷公电母很忙,不会搭理每个持念雷法的人是吧?”
江涉:“也不算错。”
几人仰起头望向天空,猫也仰起头来,房檐下的檐马叮当响,三水仰头看了半天,感慨一句:
“仙神好难见到啊!”
江涉听了只是一笑。
今日教学结束,他可以休息一下了,江涉随意地倒在地上,和两个弟子一起望着高远的天空。任由上午的日光洒在身上。
不一会,猫钻过来,这猫儿也不练习雷法了,悄悄挤进来。
江涉闭着眼睛,只当不曾觉察。
猫很快就睡着了,暖烘烘靠在人身边,偶尔还发出“咔咔”的声音,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又过一会,江涉也睡着了。
房檐下的影子映在一猫一人身上,一寸寸歪斜过去。
一直到预定来搬送家具的伙计打破沉静。伙计们战战兢兢敲响了门,声音惊慌。
“笃笃笃——”
“有、有人在吗?”
几个搬用家具的伙计,颤颤巍巍站在门外。他们把这家人预定好的书案、凭几、胡床、橱柜、灯台等等用具送过来了。
这凶宅一连克死克疯两户人,恶名远扬。
一个伙计擦了一把汗,心中懊悔。
“早知道今天出门该看黄历,这家怎么又住进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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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月下讲鬼事,长安雷响
“嘎吱——”
门被推开,探出来一个年岁颇轻的小脑袋,头上还扎着小髻。
等整个人钻出来,伙计们才看到这是一个小道童,按住了心口,松了口气。
“小道长是……”
“是来送东西的吗?进来吧。”江涉在后面说。
猫也叫了一声。
几个伙计哆哆嗦嗦把东西搬进来,一个个手脚麻利的很。
不过一刻时间,就把用具满满当当摆在院子上,又快速把那些东西罗列好,搬进屋里各个地方。
全都做完,都还不到半个时辰。
江涉看他们累的满头大汗,忙来忙去很是辛苦,“几位可要歇息下,用杯茶?”
伙计们大惊,连忙摇头拒绝。
“多谢郎君善心,我们就不歇下了!”
“对!铺子里还要干活,抽不开空,便不多留了。”
说着,几人逃也似地出去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想到为什么这宅子这么干净,简直是一尘不染。
背后,传来主人家的大笑声。
“被畏惧了啊……”
江涉感叹,幸好他命硬一些。
李白坐在不远处,正在跟元丹丘吃买来的瓜果,顺便记得留出一些给马尝尝滋味,他道:
“先生睡醒了啊。”
“我从外面打听出来了,那牙人也没说之前的主家是如何过世的,原来是一家横死。”
三水瞪大眼睛。
他们还没听过这种凶恶的事。
李白给他们两个分出一瓣甜瓜。
元丹丘啃着甜瓜,在旁边继续说:
“这宅子里原本是住着一家当官的,原本的门也是官宦人家才有的乌头门,后面赁户住进去,才改成的寻常板门。”
三水好奇。
“那大官是怎么死的?”
元丹丘环顾一圈,见到江先生听的认真,三水初一更是好奇的不行,甚至连猫儿也抬起了脑袋。
吊足了胃口,他才说:
“听说这家的郎主,是前面几十年朝政动乱时被诛杀的臣子。不知为何,原本该去流放的一家亲眷,在临行前的一天夜里,遭了要来偷盗的劫匪,一家尽死。”
“所以听说,怨气冲天。”
初一奇怪,重复了一遍元道长说的话。
“不知为何?”
元丹丘手里抓着半个甜瓜,低头吃着说:
“那原因可就多了,没准是皇帝派人杀的,也没准是有仇家,或是真的倒霉遇上了劫匪,都是说不好的事。”
三水问。
“既然是凶宅,已经死了好多人,为什么附近的人不搬走呢?”
元丹丘放下瓜,大笑起来。
“哈哈哈,长安城里像是这样死过人的凶宅不知道有多少,若是街坊各个都搬走,恐怕也不剩下几户人家了。”
“欸?!”
这是两个少年人没想到的。
元丹丘和李白促狭一笑,跟他们说起听说过的各种鬼事,还有在史书看到的故事。
从长安城中,传闻有鬼市。
讲到曾经出过皇后的长孙无忌一家,在流放地被逼自缢。又讲那曾经威名赫赫酷吏的下场,仇家争食其肉。
又讲商君死后被马匹分尸。讲助秦皇统一六国的李斯,腰斩于咸阳,帝夷三族。讲长信宫中被斩杀的淮阴侯。
无人不孽,无人不冤。
听的两个小儿惊诧连连。
一会唏嘘,一会悚然。
夏末,在庭院里听到这样的故事,不由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一直慢悠悠讲到晚上,天色暗下来,几人坐着的地方,攒出了一小堆甜瓜的瓜梗,李白说的意犹未尽。
他笑问两个云梦山小弟子。
“如何?”
三水挠了挠脑袋,放下怀里的肉脯,她想着说:
“感觉……”
“从这些人自己的角度来看,做的已经是能做的最好的事,但自己还是死了。”
“就像那个酷吏,既害人,也被别人害。”
她有些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看向了师弟。
初一捧着茶水,也有点说不出来。
元丹丘想了想。
“那酷吏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天生善于投机。恰逢武后需要一把刀,他便因心狠手辣、审时度势而被提拔。后来又因手段过于酷烈,树敌太多,终被武后厌弃。”
“就连死后,被仇家剐肉,挖眼,剖心,将尸体践踏成泥。”
“有前因,就也有后果。”
“你们是不是想说这个?”
两人都点头。
听这种古事,有一种这些人命运随之沉浮,无可避免的感觉。
唏嘘了好一会。
三水忽然看向一直听着他们议论,没怎么说话的人,她心生好奇。
“前辈是怎么想的?”
众人目光都投过来。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看过去。
月色清朗照在庭院里。
竹影婆娑,洒落一地细碎的银光。江涉怀中还睡着一只猫儿,他放下甜瓜,也想了想这个问题。
“人生于世,如处江河中,随波流上下。”
“能一时逆流而上者,为当世英雄。”
“不入江河,只在岸旁观者,是学仙人。只是江河汹涌,也有被卷入浪涛的可能。”
三水觉得那没准说的就是他们。
“那前辈是什么?”
江涉顿了顿。
他语气随意道:“若是我呢……许是涉水而行,纵万里江河终归海。”
“我在东海,静候诸君。”
江涉说完,忽然心有所感。
他不由想到前段时间,也是月下竹林,他坐在高山上与司马承祯论道,望着遥远的东海。海水广阔无垠,望不见远处。
或许以后可以去瞧瞧。
这么想着,江涉望向左右,看到李白和元丹丘都有些出神,地上一地瓜皮和瓜梗。
他拿起最后一个甜瓜,用袖子擦了擦。
“二位,回神了。”
李白回过神来,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
他抬起头,四下望去,庭院里、宅中,飘出了许多道身影。
李白吓了一大跳。
连忙叫住元丹丘。
元丹丘听了也是大惊,他不像李白可以看见这些东西,因此添上了自己的很多想象,更加骇人。
夜色下,冷风呜呜刮去,这宅子又旧,确实瘆人。
两人靠在一起,背心被冷汗打湿。
“先生!”
江涉把睡了一下午的猫儿叫起来,对着睡眼惺忪的小猫儿,问。
“可要瞧瞧雷法是什么?”
猫瞬间醒神。
……
后有闲笔记载。
开元十七年,七月廿七夜。长安风雨大作,雷声轰然,响彻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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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僧人与东宫
晨辉照在瓦檐上,鸟雀在枝头叫起来。
才刚卯时,坊内的各家就已经开始一天的生活,听着一声一声的报晓鼓,打着呵欠从被褥里爬出来,披上衣裳,踩着积水,出来打水洗漱。
水井边渐渐聚起三三两两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话家常。
有个汉子揉了揉眼睛,顺手把蹭下来的目眵弹掉。他提起昨天夜里那可怖的雷。
“昨天晚上的雷响了一整夜,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不晓得是哪个倒霉的遭了天打雷劈。”
“这个响的,一整宿都还没完,我家娃娃早上还问我,雷公怎么不继续打雷了,我哪知道去。”
提起昨天晚上的雷声,旁边有个妇人埋怨。
“那雷声大得吓人,我催我家那口子去把瓜架压牢些,免得被风掀了。他倒好,跟没听见似的,最后还是我搬了几块石头压上去。”
眼看快轮到她挑水了,妇人连忙上前快走两步。
其他街坊都跟着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怪瘆人的……”
“那雷声真切得很,简直就像在耳边炸开似的,近得吓人。”
“我还以为这雨要下几天,幸好只是一宿,没等天亮就雨停了,不耽误干活。老天爷还挺好。”
街坊们你一句我一句说话。
天光大亮,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多,都议论着昨晚轰隆隆的雷声,还有那场大雨。
有个人的目光在这坊里和街道上扫了扫,那位街坊神神秘秘看向远处的一个旧宅子,忽然说:
“哎,你们瞧见没有。”
“那宅子,好像又有人住进去了。”
议论声顿时静了几分。
有人说:“昨天就看见了,下午的时候还有东市的伙计进来搬家什,一个个搬的可快,不到半个时辰全都搬妥了。”
“你们说……”
“这家子能住下来几天?”
街坊们细碎议论起来。
有不大懂的,还被人拽着细数那凶宅的厉害。那宅子之前住过两家人,一户死,一户疯,一直空置到现在,有好几年没有住户了。也不知道新搬来的是被牙人蒙骗,还是自己胆子大不怕死。
“我记得上户人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就疯魔了,那书生听说原本还想在长安考学,说不定能考上四门学呢!”
“真是可惜了。”
街坊们唏嘘。
他们心中有些好奇,还有点通同情,更想看看热闹。
那住在凶宅的人家,却始终静悄悄的。
有人喜欢打听,刻意在水井边多等了一会,这都一二刻过去,也没见到这家人起来打水。
那人心里思忖着。
不会宅中的煞气发作,已经把那新邻克出病来了吧?
他摇摇头,扁担挑着水桶一晃一晃回去,路过那家宅中,脚步加紧了许多,也没敢多往里面看,生怕沾染了煞气。
一直到日上三竿,差不多巳时的时候。
才有一人推开门,慢悠悠走出来。
那人模样年轻,生的俊气,文人打扮。
他找了个饽饦摊坐下,如今是七月底,尚还有不少菜蔬卖的,这人点了一碗肉饽饦,还单独要了一碟苋菜,一碟酱拌茄子。
周围的摊主盯了一路,终于有人心里好奇,打探起来。
“郎君是刚搬过来的人家?”
江涉颔首。
众人目光奇异,那摊主顿了顿,特意给这人多盛了几分,把苋菜递过去,笑问起来:
“郎君这两日可住的安稳?”
江涉回想了下。
“还可以。”
摊主又说:“昨天夜里雷声大了些,郎君没听到什么其他动静吧?”
“没有。”
摊主欲言又止,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提了万一人家不信呢。他犹豫了半天,只好反复说:“郎君多吃点。”
旁边有人试探问。
“郎君是一个人住的?”
“还有几人。”
江涉笑笑,有些别人看不出来的小小自得,“我起的最早。”
众人惊讶。
这都巳时了,竟还是起的最早的?这新邻得多懒啊。
懒人说不定有福,没准能多活一二旬。
……
……
这边,升平坊里有人吃着饽饦,和新街坊闲话。
远处的皇城内,已经有人喝着苦茶,坐在蒲团上,被请来与贵人讲法。
太子对和尚很是礼遇。
这段时间,京中已经多有传言,观阎法师命数贵重,为真正的高人,所以寿数难以看清,当日术士邢和璞卜算时,才会吐血。
太子与和尚论起来,也感慨这人佛法精湛,聊着很是舒心。
他近日心情烦闷。
原因有很多。
一是皇帝圣寿在即,宫宴极为豪奢,非是国家清正之象。二是,宫宴由后妃武惠妃操办,他的生母日益受到冷落。
再就是父亲日益宠爱武惠妃之子,恩宠远盛于他这个太子……
哪怕他是太子,享尽世上荣华富贵。
活在世上,也有许多烦恼之处。
也就是与和尚这种世外之人,论起佛法或是道法的时候,太子才觉得轻快起来,心头不那么发堵。
太子李瑛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感慨道:
“还是法师这样好,无挂无碍,无有欲求,自然无有烦恼。”
和尚不禁一笑。
“人生在世上,一生就由哇哇悲啼开始,虽是出家人,又怎么会没有烦恼呢?”
太子好奇。
“法师的烦恼是什么?”
他看这位高僧,也不是喜欢荣华富贵的人。
皇帝赏赐他豪屋,他却只去很少的地方,多数是在佛堂打转。如今有人敬他尊他,称他为法师,但高僧依然没有变化,面对最卑贱讨饭的乞索儿,都能让出自己的蒸饼。
佛法高深,有许多权贵子弟愿以师礼相待。
这样的人还会有烦恼?
和尚心中想到那庙前的一纸法帖。
他已经誊抄多年,却不得半分要领,和真正的大道比起来,他所领悟的,不足万中之一。
和尚垂眼叹息一声。
“遗憾大道高深而遥远,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有接近大道的一天。”
太子更是奇怪。
不仅是太子,附近的东宫属官,护卫们,还有宦官和仆役也都不解看过来。观阎法师的厉害,他们早就听说过了。
“什么道这样艰难,连法师也不能靠近?”
和尚不说话。
太子不恼,忽然想到这位高僧身上的奇妙传闻,不由问:
“法师求不得的,莫非是像张果老那样的神通?”
和尚想了想。
他终于回答:
“只不过是纸上的文字罢了。”
太子见他烦恼,自己又有事想要托请高僧,他殷勤问:“可是妙法孤本?我可派人去为法师搜寻。”
和尚摇摇头。
“那可是佛家典籍,或是道家的经文?”太子又问。
和尚依旧摇头,他叹道:
“佛道尚有可钻研,可沿袭,可领悟的地方。”
“而那张纸……”
“不过是某位随手写下的东西,我等却痴痴研究一生啊。”
太子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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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渭水垂钓,水君相邀
愣了没多久,太子很快收回心神,他笑着请求高僧一件事。
“太子但说无妨。”
“八月初五,便是千秋节,孤得了一尊佛像,想请法师为之开光七日,到时候献与圣人,佑其圣寿绵长,国祚清明。不知可行?”
从古来,将皇帝诞辰设为节日,普天同庆,休假三日,宴庆的喜气达到村庶乡里这样的地方,还是头一回。
和尚手掌竖起。
他提醒说:
“贫僧只是一个凡人,虽可以斋戒祈福,但所谓开光之说,也并不会有什么效用。”
太子笑起来。
“这个无妨。”
太子道:“法师心意到了便是。我们做臣子和儿女的,也不过是盼望圣人康健,家国安泰罢了。”
“但这也不过是祈愿。”
“就像去年,河西不还是有兵戈?”
和尚便就应下了。
太子脸上浮出笑意,又与和尚论了一会佛法和道法,又派人送了不少礼物,和那尊佛像一齐送到宅邸处。
等人辞别后。
身边有人问起来:“殿下,圣人更慕道家,为何不请个道士来给老子像祈福?”
太子松闲靠坐在凭几上,身边有宦者轻轻给他捶着腿。
他抿了一口苦茶。
“天底下道士一抓一大把。”
“可张果老和那位仙人可只有一个。”
太子回想起几年前,自己和百官行在泰山上,远远望着天上。
仙人驾云而过。
在那个时候,什么王权,什么荣华富贵,都显得渺茫微小起来,不知道在真正的仙人眼中,他这个太子,还有阿耶那样的天子是什么样。
太子喃喃。
“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张果老是否到了长安,听说这位爱凑热闹,也不知是真是假。”
“最好能把那位仙人好友也请来。”
……
……
“好热闹啊!”
三水和初一走在街道上,到处都热闹的不行,长安好大,他们这还没走到最热闹的东市和西市,只是在路边走走,都感觉钱袋里的几百个铜钱按耐不住了。
快到皇帝过生日了,到处都有歌舞宴庆。连道两旁的榆树和槐树都打理了一番,看着规整又漂亮,绿意葱葱。
三水还看到有人把长刀吞到嘴里,吓得她抱紧了自己的剑,又看的目不转睛。
过了好久。
她才艰难把自己的视线,从吞刀吐火的街头百戏人身上拔出来。
三水仰起脑袋,她看向江涉。
“前辈,我们要去哪啊?”
江涉手里还拿着新买的钓竿,身边是张果,他语气悠闲。
“去渭水钓鱼。”
三水点点头,也有些意动。
听到渭水的时候,她和师弟没有什么反应,只当是去玩。早就忘了自己还见过渭水水君,甚至那水君还欠她一条鱼。
在几人身后。
元丹丘早就准备好了,胳膊下面夹着两三个钓竿,手里还提着木桶,扭着头跟太白信誓旦旦说:
“此番定要一雪前耻。”
李白一乐。
“你这回莫要还不如我。”
元丹丘冷笑一声。
他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早想明白了,之前几番钓鱼,都不如何上钩,而且都是和山神一起钓的,说不准便是山神的毛病。”
“山神身为山川之主,有神力在身,那些鱼远远感觉到了,便不敢上前接近。”
“自然也不敢吃钩上的鱼食。”
“定然是如此!”
李白听的奇怪起来,他道:“山神不是已经卸下山主职责了吗,怎么还能怪在他身上。”
元丹丘纳罕。
“那你说我为什么不上鱼?”
李白看了这道士两眼,摇摇头。他不说话,往前走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元丹丘是他多年好友,一下子领会到了其中意思。
他气的吹了吹胡子。
“太白!”
长安很大,渭水在北面,一行人走了很久,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一路上在各种小摊上徘徊,把肚子吃的溜圆。
终于到再也吃不下的时候,他们到了渭水。
水波浩荡,两岸杨柳成荫。
远处,游船如织,漕运不断。
江涉找了一处坐下。
附近还有一处木船,船上老渔夫正在撒网捕鱼,渔网“唰”地一声在空中舒展,落入水中,被网上系着的石头牵着下坠。
不一会,老渔夫拉起网来。
只见到里面,银光闪烁,鱼儿噼啪乱跳。
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晒得黝黑,见到这一幕露出白牙,提起鱼篓。
“阿翁过来——”
不远处,岸边。
李白看着那渔网里跳动的银鱼,他哈哈大笑,还跟元丹丘说:“你可以试试用渔网,这样还能得些渔获。”
元丹丘往边上坐了坐,并不理睬他,专心钓自己的鱼。
“你莫要多说话,别惊了水里的鱼。”
三水和初一坐在不远处,两人探着脑袋瞧,目光好奇。他们也不会垂钓,纯粹就是在玩,一尾还没上,就你一句我一句,把晚饭鱼怎么吃都给规划好了。
“听说鲂鱼好吃。”
三水犹豫。
“会不会有很多刺啊。”
初一憋不住笑,扑哧乐了,顿时想到了对方之前被鱼刺卡到嗓子的模样。
“那就做成鱼羹,鱼羹没有刺,吃着也鲜美。”
“他们说鳜鱼也好吃。”
“鳜鱼怎么做来着?”
元丹丘简单给这两人弄上钓竿,教他们甩入水中,让两人按住。
三水问:
“什么时候是上鱼?”
元丹丘指着水上漂起来的羽毛梗,“这个动起来就是,到时候你们记得往上提。力气够吧?”
两人都点头。
他们两个力气大得很,从小修行入道。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好提不起来的?
盯着水面,小小的脑袋一动不动,满是认真。
……
……
不远处,敖白收回视线。
他对青衣人行了一礼,朗笑道:
“先生竟然来了长安,怎么未知会我一声。若不是昨夜风雨大作时,忽然感到天地清气上升,邪祟避退,我还不知先生身至。”
“险些怠慢了。”
他一身白衣,雨纹闪烁。
张果老眯着眼睛,打量这位见过一面的水君。模样清俊,身量颇高,不免让人想着对方的真身,是一头蛟龙。
这广漠的渭水,行船不断,活民百万。
不过是对方的一张睡榻罢了!
敖白浑然不觉。
他抬手,邀道:“正好先生在这,我也可尽地主之谊。”
“二位,请随我入水中来——”
话刚落,浪涛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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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水府一游(+17)
“怎么突然起浪了!”
那老渔夫和孙儿吓了一跳,所幸浪头只翻了一下,木船晃了两晃,很快又平静下来,一切如常。
老渔夫松了口气。
他连忙划到岸边,收好渔网,带着一大银鱼,和孙儿把这些鱼儿全都装在鱼篓里,艰难扛在肩上。
元丹丘和李白也是被忽然涌动的渭水,惊了一下。
元丹丘刚抓稳钓竿。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三水和初一又惊又喜,盯着涌动的水面,她能感觉到有一条大鱼沉沉扯着鱼钩,一直想要往下拽。
“上鱼了!”
“是条大鱼!”
元丹丘顿时看过去,只见到一整个竹竿都被压的弯起来,险些有要折断的架势。
他放下手里鱼竿,上前帮着两个小儿扶稳。
一上手,元丹丘才感觉到不对,这鱼好似特别重,力气也大,难怪两个少年人难能提起来。
他扭头看向李白。
“太白,过来搭把手!”
旁边那老渔夫也看到了,使唤孙儿帮忙搭把手,也有附近的商贾护卫顺手相帮,众人一起拽着竹竿,用的还是巧劲,生怕竹竿折断了。
巨大的活鱼被拖上岸。
尾巴还在不断拍,溅了三水一身。
“好大的鱼!”
“这是鲂鱼吧?怎么这般大,看像是黄河鲂鱼,怎么能游到渭水这里?”
“嚯——这鱼可贵了!”
“这两个娃儿要发财喽!”
岸上众人议论,三水抱着快要比她大的灵舫,累得气喘吁吁,还有人见到这鲂鱼稀奇,想要出钱买下,价钱开的让人眼皮一跳。
元丹丘眼睛都要瞪出来。
“你用的什么饵?”
三水怎么会知道这个,她也不记得鱼钩上用的是蚯蚓还是什么虫子,这都是元道长帮他们弄的。
“和元道长用的一样。”
元丹丘不信。
这怎么可能?
三水甩着酸痛的手,怀里抱着大鱼,听着耳边那些商贾和闲人已经叫起价来了。
她有些发愁,这么大的鱼要吃多久啊。
到底要怎么处置好?
三水和师弟坐在地上歇息,两个人都累的有些脱力,耳边的钱已经叫价到足足一贯了,让人发愁动心。
就在这时,三水耳边忽然听到一句话。
从声音,就让人能想到说话者戏谑的模样。
“好笨的小儿。”
“记清了,这下我可不欠你鱼了。”
三水一愣。
在她旁边,李白放下钓竿,目光从那大鱼上移开。他忽然感觉有些安静,好像少了些什么,左右都看了一遍,目光忽然落在两个空空的钓竿上。
李白一把扯住正在看大鱼,嘀咕不断的元丹丘。
“先生和果老不见了!”
元丹丘顺着看过去,两个钓竿放在地上,附近空空如也。
“猫也不见了!”
……
……
渭水之下。
自有一方天地。
一头老龟,一只大蟹,正听着巡逻夜叉禀报,说的是昨夜雷霆之威如何如何。
夜叉正说到:
“此法威力甚大,不似凡俗,定然是有高人前来长安。水君可要……”
他话还没说完。
水君却忽然离去。
脚步匆匆,看着很是紧迫焦急,但水君也没有变幻成蛟身,真是怪事。夜叉不知道是做什么去,更不敢问。
夜叉有些无措,看着老龟,又看向附近的虾兵蟹将。
“水君这是去……”
老龟抬头,望向远处,以他的目力,不能也不敢窥探到水君在何处。
他抚了抚须子。
声音沉稳:“罢了,你先继续说,我等听听。等水君回来,再看看要如何决断。”
夜叉就松了一口气,继续说起来。
“昨夜雷霆之威,定然不凡。小的躲在水里,远远看着,那雷声险些要把天都劈成两半,整个长安城的阴煞之气都清正了不少。”
“而且那场大雨来的也怪。”
“昨日本不该有雨云堆积,最近一场雨是在十日之后……”
夜叉总觉得,那雨水是被高人召来的,能让一整座长安城都风雨大作,雷鸣不断,这是什么本事?
世上还有这种人?
莫非也是蛟龙?
夜叉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小心翼翼,继续说:
“至于被劈的邪物,小的还没找到,可能还要一段时日才能找到邪物的痕迹。不过……定然是大妖邪无疑,否则怎么会用到这样厉害的雷法?”
老龟听着,微微颔首。
一旁的大蟹,也道:
“有道理。”
蟹将声音威严:“你先下去,继续巡视吧。”
夜叉吐出一口气,腮边多出些涌上去的泡泡,他行了一礼,匆匆忙忙游走了,生怕再被叫回来追责。
等夜叉背影远去。
老龟和蟹将两个遣散了附近围着的其他人,才收了威严,低声嘀咕起来。
“水君去了何处?”
“这般匆忙,莫非是讨到妃子了?”
他们也没听说水君讨到了什么妃子,或是在外面认识了哪些凡人佳丽,只有四年前,水君消失了半年。
一龟一蟹思忖了好一会,得不出结论。
蟹将有些紧张,用钳子抓了抓痒。
他提议了一句:
“要不……用水君那面镜子问问?”
渭水水君有一面巨大的铜鉴,是古蛟殒身之前留下的,可以映照万千景象。心念一动,便能看到世上山川河流,甚至细微的,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某处人家酣睡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君自己……
老龟摇头。
“这东西可不是你我能够擅动的。”
蟹将瞥了一眼那巨大的鉴子,渭水岸边,还有人偶尔能见到鉴子映照出的清辉,以为是水中珍宝,下船来捞,自然只能得到一场空。
他缩了缩脑袋。
“你说的是。”
“水君何时能回来?”
老龟抚须。
“恐怕又要如四年前一般,去上一年半载不归,你我互相多照看水府便是。”
话音刚落,便感受到渭水浪涌。
这水浪奇怪,竟能卷动到水下。
老龟和蟹将连忙抓住一旁的柱子才扶稳,一身狼狈,老龟连胡子都歪了,他怒道:
“是哪个混账,敢在我面前搅弄江水?”
下一瞬,却闻外面礼声迭起。
方才遣出的夜叉去而复返,老远便喜声高喊:
“水君回来啦!”
“身边这两位……可是贵客?”
老龟眼前一花,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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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水君盛宴
江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渭水之下,他还是第一次细看水府。
依照敖白是蛟龙之身的身份,称上一句龙宫应当也是可以的。
水下世界开阔而明亮。
千般辉光流转其间,宛如白昼。
江涉和猫儿、张果老刚入水时,还能望见水面上舟船往来如织的倒影。
再顺着水道向下行去,成群的鱼虾纷纷避让行礼,姿态恭敬。
穿过它们,便见远处殿宇熠熠生辉,宝光流转。
水君所至之处,众生退避,肃静无声。
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
猫儿一开始被水溅了一身,还很紧张,后面见到水下游动的鱼和珊瑚珠玉,不由松开一直躲到后面的耳朵。
圆溜溜的猫眼盯着瞧,伸起爪子,还想要捞起在水中轻轻飘荡的水草。
敖白见状,不由放声大笑。
这个时候,江涉好像听到了什么话声,他笑了笑,当作没听到。
敖白往远处看了一眼。
一名水夜叉躬身趋近,那张本是狰狞的鱼脸上,竟能瞧出几分掩不住的喜色。他高声喊道:
“水君回来啦!”
随即又望向敖白身旁的两位客人。
夜叉心想,既是水君亲自迎回,必是贵客。方才水君匆匆离去,莫非正是为此?夜叉连忙堆起可怖的笑容,躬身行礼。
“身边这两位……可是贵客?”
敖白瞥他一眼,随意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对江涉与张果笑道:
“前番两次饮过先生的酒,今日先生既来,终于轮到我做东设宴了。”
“此处便是渭水水府,还请入内一观。”
江涉打量着这水府,目光所及,尽是珠光宝气,明辉交映。整座水府似由水精雕琢而成,人间视若珍宝的珊瑚,在这里不过是园中点缀。
珍珠绡帛,也只当作寻常陈设。
难怪这条蛟出手如此阔绰。
再往深处走去,只见鱼虾蟹蚌之属。
有的变幻成人形,但脸上仍不难看出精怪的身份,不是多了个鱼鳃,就是手上有蹼,或是脸上多出两条须子。
见到水君和客人经过,纷纷行礼。
那举止仪态,竟有几分像是凡人朝见君王。
江涉颇有兴趣,多看了几眼。
渭水在长安以北,从周朝开始,千年来已经有许多王朝在此定都。
附近便为天子之所,从皇宫的政令源源不断发往全国疆域,长安不仅有皇帝和宫殿,也有文武百官和各种侍从、护卫、宫女。
不知……
是凡人祭祀时诚心祈愿,于梦中窥见水府一二,因而摹仿出了这般礼仪?
还是水中神祇和精怪,见惯了人间气象,跟着也模仿学来了一点?
或许几百上千年前。
水神也思凡?
这么一想,果真是有趣了。
敖白还在介绍着自己的水府,说着说着,感觉到身边人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由顿住话音。
“先生?”
江涉回过神来,他笑道:“果真富贵繁华,不同凡响。”
他又问起:
“这水府建了有多少年?”
敖白脸上浮现出有些不大自在的神情,他轻咳一声,道:
“这些殿宇是我幼时建的。当时年少,总喜欢华彩夺目的东西。”
江涉算了算。
“那应当有二三百年了。”
敖白点头称是。
那是他年少的时候,心性未定,贪玩好动,常溜进长安城中,尝遍酒家。
当时他喜爱人间繁华,不耐水底光秃秃的样子,身边人便为他筑起这些宫阙,还像模像样地组了一套“文武百官”。
——无非是夜叉、鲛人、虾兵蟹将之流。
权当陪年幼的水君戏耍。
那时他还学着皇城里的天子,时不时召集群臣,商议渭水与长安的风雨。
可有凡人落水?是不是又有祭祀献上?一年该降多少雨水?
二三百年过去,这些“文武百官”大多数都寿尽而终,活着的不剩几个。
当然,这些就不必跟江先生说了。
再是尊敬,敖白也不想把自己年少这些糗事说出来。
敖白转而看向急忙迎过来的老龟和蟹将,吩咐让他们置办盛宴。
老龟、蟹将听令。
江涉也很感兴趣水君的盛宴是什么样子,跟着张果老坐下歇息,欣赏起水下的轻歌曼舞。黑猫儿早就不知窜到何处,东张西望,好奇的不行。
……
……
不远处,老龟和蟹将化作了人形,正在商议。
蟹将挠了挠脑袋。
“水君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能令水君亲自相迎,那客人是什么身份?”
老龟更是不敢大声说话。
他心有余悸,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说:“必然是当世高人,不知根底。方才我一时失言,险些冒犯……”
“这宴……我们该如何操办?”
蟹将沉吟片刻。
“水君既说要‘盛宴’,我看重点自然在一个‘盛’字。
老龟抚了抚须子,“那便以最高规制来办?”
“我看可行。”
两人望了一眼正在被水君亲自招待的客人,能看出他们水君对一位青衣客人格外关注。那人含笑观舞,周身不见半分法力波动,俨然凡俗。可越是这样,一龟一蟹心里越是没底。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那该是……”老龟喃喃自语。
“该以四海珍馐为膳,琼浆玉液为饮。”
“赠以珊瑚灵芝,延年灵药为礼。”
“邀四方宾客,遍请水神地祇。”
“诸路河神、湖神、井王,水族得道之精,皆不可少。再请尧山、仲山、九嵕山……诸位山川之主。”
老龟顿了顿,他仔细思量。
“如今长安的城隍是哪一位?也把他邀来。”
蟹将跟着点头,但他忽然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道:
“只是这般规模的盛宴,莫说筹备,便是各路神祇赶来,也需不少时日。”
“是否……先禀报水君定夺?”
办个宴席要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不敢擅自作决断。
老龟深以为然。
“你去同水君说。”
蟹将没料到这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愕然无言。他瞪着一双小眼看向老龟。那老家伙却已缩进壳中,扭身不语,一副“与我无干”的模样。
蟹将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朝正与贵客谈笑的水君走去。
他走上前,战战兢兢行了一礼,把这事报给水君。
敖白端着酒盏,正在说着水府的趣事,好让先生听的尽兴。
闻言,他挑起眉头。
“要筹办七日?”
蟹将讷讷低头。
他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水君的怒火和雷霆之威。
他们水君是好脾气,但贵客就坐在旁边,水君要是觉得怠慢,难保不会动气。
蛟龙之威,即便随手惩戒,也够他死上几回,最轻也要脱层皮。
却不想,敖白不怒反喜。
他放下酒盏,笑看向江涉:
“先生,这下您二位恐怕得多留几日了。看他们这架势,筹办的怕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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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水君贵客,雷声源头
随着江涉的颔首,一场盛大的水君之宴就此定下。
消息传遍了江河湖海,渭水中的精怪与鱼群闻风而动。
锦鲤衔着请柬穿梭于水藻之间,老龟背负贺礼缓缓而行,夜叉们手持长戟肃立水门,虾兵蟹将忙着张灯结彩。
有精通音律的河蚌精调试着箜篌,善舞的鲛人已在排演歌舞。
更有无数鱼虾往来奔波。
或操持盛宴,或传递书信,将请柬送至四方水神、山君、城隍手中。
一时间,整个渭水的精怪,都忙碌起来。
岸上,暮色四合。
元丹丘坐在某处,一动不动。
他们从升平坊走过来就用了好久,现在日头渐渐西斜下去,半边天空布满晚霞,将渭水染的金红。
李白望了望天色,今天是赶不回去了,只得在附近寻个邸舍住一宿。
他看向元丹丘。
“钓到几条了?”
元丹丘握着钓竿,头也不抬地叹气:
“今天的鱼不好钓。”
李白转头看向两个小弟子,三水找别人家买了巨大的鱼篓,专门放那条大鱼。现在正跟人打听这鱼该怎么做好吃呢。
“那三水是怎么钓上的?”
不说三水和初一,甚至李白自己后来也钓上了一条。
元丹丘盯着那渭水水面,他嘀咕说:
“从一个时辰前开始,这江水是真古怪。”
“完全钓不上来,里面的鱼竟都成精了,鱼食就在他们眼前,这些鱼连瞧都不瞧一眼。”
旁边那对祖孙也收回渔网。
里面只有几条蹦跳的鱼,和之前满是渔获的样子完全不同。
老渔夫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
“邪门得很!若在往常,这一网少说几十尾,今天倒像是这些鱼在忙什么大事。”
“幸好之前打了一天网,这些也够卖了。”
老渔夫看向没怎么上钩的几人,他趁机介绍自己的生意,黝黑的脸上笑起来:
“郎君,道长,可要来两尾?”
李白和元丹丘都摆手。
他们钓鱼是乐趣,实际上也不缺鱼吃,三水钓上来的大鱼他们还不知道要吃上几天呢。
“多谢渔翁,我们已经有鱼吃了。”
老渔夫才想起来那条大鱼,满脸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小儿,拉着孙子跟别人去兜售了。
天色又暗了不少,晚霞涌动。
几人收拾着自己垂钓的用具,打算找个邸舍住下,明天再回城。
三水还惋惜。
她跟师弟咕哝着说:
“就是不知道先生去哪了,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吃这鱼呢,都问好了,秋天这鱼正肥……”
正嘀咕的时候,三水随意一瞥。
她忽然看到水里有一条深色的长影,像龙又像鱼,也没准是被谁扔在水里的渔网……这么想着,那长影一甩,就深深没入水中了。
只剩下水波一荡一荡。
三水瞪大眼睛。
“水、水水水……水里有……”
李白和元丹丘卷起袖子,拎起沉沉的鱼篓,就听到她磕磕绊绊说话,看了过来。
“怎么了?”
三水压住惊奇,她左右看看,拽住李白的袖子,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水里有蛟龙!”
“对了,刚才我钓到鱼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小话。”
元丹丘大感兴趣。
他望了望渭水,想到无端消失的两人一猫。
“都说什么了?”
“说这回他不欠我的了……”三水嘟囔。
在她旁边,始终安静的初一忽然抬头:“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位水君,是不是就是渭水的水君?”
“江前辈不会被请下去了吧?”
……
……
水下。
一条细长的蛇蛟一掠而过。
他是滈河的河主,同样与其他八水围绕长安,生的最小,神力也最浅薄,水泽也最狭窄,只能说是溪流小河。
蛇蛟瞥了一眼鱼篓里那条鱼。
好似是……
渭水水君养的灵鲂?
这不是凡物,又有专门人照养,怎么会被凡人钓上来?
心里念了一句,不等他凑上去细看,岸边就有人大呼小叫起来。河主不愿被人瞧见,细长的蛇身一转,直接没入水中。
左右瞧了一圈,他算是来得最早的。
蛇蛟河主远了水上众人,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瞧着迎上来的夜叉。
河主学着其他水泽之主的样子,沉稳问起来:“最近不是水君寿宴,也不是什么时节,为何忽然设宴?”
“莫非是水君得了什么宝物?”
那夜叉行了一礼,上前,想要引着人步入水府。
蛇蛟河主有些受不了。
他一下子游远了几丈。
“就这么说即可,不必离我太近。”
夜叉奇怪,他也不敢多问,就远远地回答说:
“回河主的话,我们水君要宴请贵客,又逢八月,八月十五便是人间中秋,愿与诸位共赏明月。”
蛇蛟听出来了,水君是一时兴起。
不然宴客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他一边跟人走着,一边问:
“水君养的灵鲂如何了,我方才看,怎么像是被凡人钓上来一尾?”
灵鲂是渭水水君特意养来的,这鱼滋味极为鲜美,珍贵难得。便是他也只在宴上吃过一两回。
食之可以忘忧。
夜叉也不懂,他道:“回头小的问问。”
蛇蛟河主点点头。
“不是被人偷了去就好……”
他和夜叉隔着几丈的距离,问起来:“那位贵客何时来,不知宴席要几时开?”
夜叉恭敬作答。
两人说话时,已经略过了半江江水,行的极快,不觉忽略闪动的一点波光。
直到——
耳边忽闻龙吟。
……
……
江涉正漫步,走在敖白的花园中。
奇花异草,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了。
在世上难得一见的珍珠,在这里只是园中用来铺地的碎石。极其轻薄的帘幕微微卷动,在水下轻晃。
与凡间富贵不同,此地虽然豪奢,但更有一种仙道飘摇之感。
敖白在一旁作陪。
远远见到两个游来的人,他还介绍。
“那是滈河河主,为蛇蛟之身,比较喜欢清净。”敖白笑了笑,“也可以说性格冷僻,不爱与人接触。”
江涉远远看了两眼。
张果老掐指算了算。
“那蛇蛟也有两百多岁了,竟还怕人,也是趣事。”
江涉笑起来。
“可见不只是人,就连水泽山川之主,也有性情不同的。”
果老颔首。
“先生说的有理。”
他笑着感慨道:
“哈哈,神祇精鬼汇聚一起,这几日长安中恐怕要添出不少传说了。”
敖白笑起来。
他倒不在意这个,如今还有说书先生念叨,百年前因为降雨的事,有个大臣砍死了一头蛟龙,都是胡编乱造的事。
长安的神鬼传说向来不少,假假真真,也不缺这么一件两件。
他介绍完自己的花园。
忽然想起昨夜长安忽如其来的雷声。
敖白想着,随口问:
“先生可听说了昨夜的雷声?那雷可大的很,来得蹊跷。可是先生在助人除妖?”
江涉从满地珍珠中收回视线。
他语气悠游。
“知道。”
敖白讶然。
“不知是何人所为?”
江涉顿了顿,没想到那雷声会被水君问起来,他想了想说辞,考虑了一会,还是坦然回答。
“是我。”
第270章 龙吟,珍珠,捕鱼人
敖白身子不由向前探了探。
“是先生?!”
敖白没想到自己问到了主人头上。那般大的动静,来的绝不同寻常,他回忆着刚才夜叉禀报的事,惊问:
“莫非是长安有大妖邪?”
江涉摇头。
“只是一些不散的阴魂怨气。确实害过几个人,但也不算是大妖邪。”
敖白奇怪起来。
“只是一些阴魂怨气。怎么要用到这般厉害的雷法?”
江涉看着他灼灼的视线。
“昨夜为人讲雷法,正好住处有一窝害人的阴魂,便以此为例,施展了几回。”
“为人讲法??!”
那般阵仗的雷声,竟然是用来授课的?
连敖白这个水君,身为一江正神,也没有做什么恶事,远远听到都觉得心惊。更不要说是长安大小妖邪,恐怕俱是瑟瑟发抖,起码有一段时日不敢出来为祸。
张果老站在旁边,抚着须子侧目而视。
江涉是同他一起骑驴来的长安,他怎么不知道姓江的某人这么快就结识了什么可以传法授道的人物。
那邢和璞纵然有天算之才,但看着也没有修习雷法的天资。
莫不是背着他偷偷见了什么人?
张果老抚了抚须子。
他笑问起:
“不知先生为何人讲法?”
“是长安的高僧,或有道之士?”
一旁,敖白心中也接受了几分,他跟着张果老猜着,“或是先生身边的那两人?”
敖白笑起来,“若真是如此,也真是他们运道了。”
连他心中也隐隐生出羡意,真是好福气啊。
敖白本以为自己猜到了结果,未想到,他看到江先生摇了摇头。下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猫儿。”
猫……猫儿?
那只小猫才多大年岁,学这样高深的雷法,能学的懂吗?
敖白心中激涌,不禁发出声响。
“昂————”
水府四周都跟着晃动,渭水掀起波涛。
殿宇摇晃,珍贵的珊瑚折断,落了满地,在凡间难得一见的珍珠碎石,都跟四下扬起,随着水波和龙吟声飘荡。
鱼群俱惊。
远处,老龟俯身。
蟹将在一旁缩进了沙子里。那些鱼群更是一动也不敢动,排演乐曲的鲛人断了琴弦。
夜叉们惊慌失措。
“水君这是发怒了!”
“发生什么事了……谁能惹水君发怒?”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水下的晃动渐渐平息下来,老龟从龟壳中探出了脑袋,他拉了一把卧进水沙里的蟹将。
“别躲了!”
蟹将从水沙里狼狈爬出来,他和那些夜叉有着同样的疑问。
“这是谁惹到了我们水君?”
老龟从小看着水君长大,比夜叉和蟹将更多了几分了解。他意味深长说:
“这几声龙吟,可不像是发怒的样子。”
蟹将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那是什么?”
老龟不说话,他抻着脖子远远看向花园那边,隐约只看到几道身影,他抚了抚须子,总觉得水君方才的声音……
有些羡慕的意思。
“没准是我听错了。”
老龟摇了摇头,说着,他捡起被自己弄掉的请柬,继续去送信去了。
蟹将钳子里还夹到一枚光洁圆润的珍珠,这样上好的珍珠别处可寻不到,估摸是刚才水波激荡,从花园中卷飞的。
蟹将瞧了两眼,随手一扔。继续去筹备宴上所用的灵果、琼浆、珊瑚了。
珊瑚还要从别人家海里借,可要费不少口舌……水君极重视这场宴席,绝对不能出什么差错。
蟹将变作人形,很快游走了。
那一枚珍珠顺着水中漩涡,渐渐浮了上去。
随后,被一张渔网捞中。
……
夜晚。
捕鱼人不信邪,跟着孙子捞了最后一网,等清晨城门开口,再兜售卖入城中。
他孙子打了个呵欠。
“阿翁,好不容易卖完鱼,别折腾了。”
“不是说这两天水里都有邪物,捞不上了吗?我们早些睡去吧。”
老渔夫不信邪。
这一网撒下,过了一会,他才和孙子一起捞起来。孙儿上手就觉得不对劲,依旧是轻飘飘的,他们白熬了一宿。
月色下,渔网里有一点流光。
“这是什么东西?”
孙儿惊了一下,他把渔网拖到船上,和阿翁一起把细密的渔网抖开,摸到那莹润散发光泽的东西。
借着明亮的月色,打量起来。
孙儿大惊。
他和老渔夫面面相觑,紧紧攥着那颗硕大莹润的珍珠不松手。过了好一会,孙儿才结结巴巴说:
“阿、阿翁,咱们捞到珍珠了。”
“咱家发财了!”
……
……
捕鱼人捕到珍珠的消息,在长安中不胫而走。
一开始,是流传在东市和西市的珍宝首饰铺的店主人口中。这些店主都啧啧称奇。
“渔网能捞上蚌贝也寻常,偏那对祖孙是捞上了一颗珍珠。珍珠那般小,在水里又滑,怎么能被渔网捞上来?”
“也只有那般大的珍珠才能行。”
“这家人可发财了,我怎么没这个运道!”
也有人思忖。
“是不是那家娘子掉进渭水里的,被那对祖孙捞上来了?”
话没说完,旁边就有人摇头。
“之前那些都是东珠或是南珠,这一枚珍珠可是东渭水里捞上来的,生的硕大华美,映照满室辉光,若是在京中被哪家娘子戴在头上,你我会不知?”
也有人说:
“莫非是鲛人泪?”
这就是玩笑话了,这些店主人都笑了笑,没人当真。
“不知那珍珠被谁买了去,哎,那般豪奢,只这一枚径寸珠,便能买下长安东市一整间铺子!”
“我看可不止。”
不久后。
也有贵人听说了这事,派人去查验情况,得到确真的答复,连忙让人买了下来。
贵人打量着那枚光泽圆润的珍珠,比宫中的径寸珠还要大上三分。
真是天生的祥瑞。
旁边有内侍惊叹于珍珠的华美。
内侍笑着说:
“三郎原本预备要献给圣人万寿图,如今可要换换了。”
“这宝贝要是献上去,恐怕连太子那边,都不如郎君送的寿礼好。”
贵人小心翼翼,把那枚珍珠重新藏入匣中,扣上盖子,藏起了那莹润珍贵的光泽。
这位皇子感慨说:
“此物宝贵,当为天子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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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水君促狭
长安这些珍宝铺的店主人和深宫里的皇子,都为这珍珠惊奇不已。
皇子们彼此之间,更因寿礼之事暗自较劲。
这些暗涌,江涉全然不知。
他和张果老这几天都在逛着水府,看着花园里用来铺地的珍珠,还与张果老感慨:
“这些珍珠,放在世上,也是难得的珍品了。”
珍珠虽名贵,对水君来说却不算什么。
那天被龙息震断裂的珊瑚,被夜叉重新接上去了,好像还换了几个样子,也不知道河水里是怎么能长出珊瑚。
江涉慢慢悠悠走着。
离着水君之宴越来越近了,各路精怪、神祇都赶了过来。
有水蛇出身,渐渐修成了蛇蛟,鳞片泛着幽光。有鲤鱼出身,修为长进,渐渐有了气候。自然也有龟鳝虾蟹之属,纵然已经化形,但依然能从面目中看出几分昔日的痕迹。
江涉看的颇有兴趣。
和张果老逛了一圈后,他特意去拜访敖白。
听闻夜叉通报,敖白广袖迎风,匆匆而来。
“先生怎么来了?”
江涉温声问:“我想再多邀几人赴宴,不知是否妥当。”
“自然可以。”
敖白莞尔。
“这事先生做决断便是,专程来问我一趟,也太多礼了。我筹办宴席,也不过是让先生瞧瞧这水里的热闹。”
“多谢水君。”
敖白好奇。
“不知先生要请谁,可需要我派人送帖?”
江涉道:“就是太白,丹丘子,三水初一几个。”
敖白一口应下。
“那我帮先生相邀。”
他琢磨起来,想到之前一同饮酒的几人,心念一动,有些促狭地笑了笑。
……
……
李白和元丹丘正在院子里下棋。
灶房的锅里烹着好几天都没吃完的鱼肉,满室飘香。这几天时不时就有街坊大着胆子敲门,问煮的什么东西。
也奇怪,这鱼吃了好几天,不仅百吃不厌,反复热了几回,鱼还越来越香,也没坏。
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隔一会就要去灶房照看鱼。
三水对着锅感叹。
“前辈怎么还没回来啊!”
“明天就是千秋节了。”
皇帝过寿,长安都变的好热闹了,还解除了宵禁,她还想带着前辈好好玩玩呢。
在她旁边,初一手里拿着长长的筷子,把一块香气四溢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又盛了两勺鱼汤,心满意足地捧着碗吃。
初一捧着碗说:
“没准水君盛情,宴席要开很久。”
三水回想那水君,再嗅了嗅空气中暖烘烘的香味,点了点头。
她叹气。
“那前辈就要错过夜禁解开了,听说这三天外面还有杂耍呢。”
初一:“城里也有啊。”
“那不一样。”
三水刚叹完气,就见到师弟背着她已经吃完了半碗鱼肉,眼睛睁大了大,不甘示弱,自也给自己盛了鱼肉鱼汤,滋味颇香地吃起来。
好吃!
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鱼,连刺都很少。三水吃的头也不抬。
吃完,他们没由来就很困了,早早歇下。
迷迷蒙蒙,跌入梦乡深处。
……
……
李白吃了酒,输了棋,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了一位穿戴华丽的使者,捧着请柬站在床头。见他醒来,鱼脸上笑意吟吟。
“我们大王召您赴宴。”
李白吓了一跳,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想到几日未归的江涉。
“可是江先生来请的?”
使者不知道江先生是哪个,他笑了笑,鱼脸显得古怪吓人。
“郎君去了自然知道。”
李白也好奇,他起身叫了叫元丹丘,一连叫了几声,也没见到这道士醒来,便就自己前往了。
他顺着使者往下走,见到两旁的水路渐渐为他分开。
珍珠铺地,珊瑚为景。
一路穿行,渐渐就行到了一处巍峨高大的宫殿前,有一位头戴冕旒者坐殿上,气度威严。
使者低声说:
“此为水府大王。”
李白微怔,仰首望去,那“大王”容貌与先前所见的渭水水君敖白截然不同。他叉手一礼,目光扫过宴席,却不见江涉身影。
“这是……”
高座之上,传来轻笑声。
“久闻太白的诗名,寡人特来邀你一聚。”
这几日在长安,李白也听到酒家传唱自己的诗文,他松了一口气,坐在席间,宴席上满是珍馐佳肴,许多都是他没见过的。
旁边有侍者,一道道介绍。
“此为碧水琉璃菜,只在灵泉中生长。”
“此为珊瑚芝,为四海珍馐,是我们大王特意为这宴席寻来的。”
“此为玉液琼浆,采集日月精华,万顷水泽之精粹,在玉缸中窖藏千年而成,饮上一口,百病全消,可延年益寿。”
“此为……”
李白食指大动,还有点惋惜,元丹丘叫也叫不醒,可是错过了不少东西。
也不知道邀请他这事,是不是先生授意的。
正想着,上首传来一道声音。
那衣着华贵的大王放下杯盏,开口:
“寡人有一言,望太白勿惊。”
“闻君才名冠绝当世,寡人愿将小女许配于你。”
李白愕然。
耳畔环佩轻响,他转首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被仆从簇拥龙女,光彩照人,梳着华髻,盛装打扮,正走入殿中,步步生辉。
上首,那位大王还正在等他的回应。
“意下如何?”
李白一时想到了许多。
他想到随仙神云游,所能看到的神鬼逸闻,又想到这水府的殷切和宴席,还有那龙女的美丽。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仙事,一边是水下荣华。
李白很快定下决心。
若是他选择与龙女成婚,岂不是让元丹丘一人随着先生云游?
轻轻放下玉筷。
正欲婉拒,眼前却忽地浮起串串气泡,如坠深水,浪涛翻涌,天地倒悬。
“咕噜噜……”
……
李白猛地在床榻上睁开眼睛。
日光耀眼明亮,从窗棂照入室内,屋里的尘灰在空中上下漂浮。
耳边,元丹丘鼾声如雷。
原来只是个梦。
他擦了把冷汗,缓了缓神,正要起身下榻,却撞上了一人,跌回床榻。
竟是梦中那鱼脸使者,对他行了一礼。
依旧笑意吟吟:
“我们水君召您赴宴。”
……
李白悚然。
是真?是梦?是幻?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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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入井,水府歌舞(+18)
好在,下一刻,旁边熟睡的元丹丘也猛地惊醒。那夜叉转向道士,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白和元丹丘互相对视,都看出彼此脸上惊讶。
“你……”
“你也是……”
正在两人低声议论梦中的时候,夜叉出去了。
不一会,带来了隔壁房间的两个小弟子。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李白看向夜叉,忍不住问出心头疑惑:“方才那梦是……”
夜叉诧异。
“什么梦?”
李白:“你不知道?”
夜叉摇头。
他还苦恼着,叫了好几声这几人都没醒,怎么觉这般多。现在日头都大亮了,也不知道水府那边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夜叉道:“我说几位怎么睡的这样沉,原来是在做梦。”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李白和元丹丘缓了一会神,披上衣裳,穿戴整齐。
元丹丘提议:
“这路远,等走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去把马喂喂,坐马车也能快些赶到。”
夜叉摇头。
“几位随我走近路便是。”
“近路?”
夜叉点点头,他问:“几位可知道的水井在何处?”
便是街坊们晨起打水,围着的那个地方。
几人走到那里,凡人看不到夜叉,天光大亮,大伙也打完了井水。见到几人来,街坊们正在议论圣人过寿,街上远远看见的那些官袍。
摊贩们对他们几个吆喝两声。
“几位早上吃了没有,可要来张胡饼?”
……
夜叉行礼。
“请几位客人入井。”
元丹丘大惊,四周就是那些街坊,虽然打完水了,但还有许多人在那附近围着说话。
他低声说。
“这处人多,不然我们换个井……”
旁边,李白笑起来,他对从井水穿行很感兴趣:“换到别处的井,不也还是围着人?”
他推了一把元丹丘。
“走吧。”
……
街坊们正议论。
“听说宫宴上美酒佳肴堆积如山,当官的都献上奇珍异宝,我的个天,这不得是堆着金山?”
“别说,圣人过寿咱们长安还有不少祥瑞,卖鱼的张二说了,这几天他经常能在渭水边上,看见五色的光。”
“说不定水里的龙王也为圣人庆寿呢!”
热闹还没说完。
就见到不远处有四个人向这水井走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寒暄。
“扑通!”
接连四声,这几个新邻跳井了。
众人大惊。
“有人投井了!”
“快来帮把手,把人拽回来——”
“怎么好端端的人忽然就投井了?”
“我早说那宅子晦气!”
街坊们大惊失色,有人往水井里面探,还有人找来长杆要递过去,搜寻了半天,里面连个人影也没晃。
好像那几人跳下去就死在井底一样。
又过了半个时辰。
众人等了等,也不见尸体浮上来。
“莫不是绑着石头跳下去的?”
有人猜疑起来,与身边人嘀咕。
“我看那凶宅就不能搬进去,搬一家死一家,搬一户疯一户,早就把整个宅子都烧了去。”
“这家人算是死的最快的了……”
“也不知道里头的鬼都干了啥,怎么忽然全都投井了?”
“真疯魔了!”
又过了一两时辰。
始终捞不上人,街坊们三三两两散去。
他们对着那户宅子,更是避如蛇蝎,就连小儿不小心路过宅前的空地,就要被家里打上几下后背,祛祛晦气。
……
水井下。
李白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谁用杆子敲了两下,不等他仔细看,他们就被夜叉引着,一路向水府行去。
他们在水下,依然吐息自如,也没被淹死。
李白大为惊奇。
“我们在水下为何依然能吐息?”
“几位是水君的客人,自然可以畅行无阻。”夜叉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提醒说,“若是在平日,几位可莫要跳下去。”
李白打消了念头。
他道:“原来如此。”
元丹丘在旁边,他问起来:“我们从水井跳下去,可会污了井水?”
“道长放心。”
夜叉说:“水井里掉下去的东西可不少,不差几位。况且几位如今避水,连身上的灰尘恐怕都无法沾到井水上。这个大可放心。”
他们渐渐行远。
水下并不幽暗,反而光华照彻。
李白远远看见了殿宇,身边穿行着不少五彩的鱼群,珊瑚和珍珠俯拾皆是,远远还能听到飘渺的乐声。
四人都跟着惊叹。
三水拽着师弟,眼睛都要用不过来了。
“好漂亮啊!”
元丹丘也感慨,他和太白说:“水下龙宫,莫非就是如此?”
……
……
敖白与江涉同席而饮。
江涉坐在东侧,就连老龟和蟹将,还有另外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都位于他下首。
酒宴畅快。
鱼群散去,有鲛人弹奏箜篌,跟着清唱,声音婉转悠扬。
舞者着华服,翩然起舞。
丝竹乐声不断,见到江涉多看了两眼,敖白举杯问:“先生对这曲子感兴趣?”
江涉点头。
“确实是好,歌舞俱佳。”
尤其是舞者。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桌案前,早就有人侧目而视,不知道水君为何会如此对待一个凡人,这位到底是什么人?老龟敬酒一路,有不少人拉着他低声说话。
老龟也不知道,只让他们格外敬重着。
在众人视线汇聚中,江涉正在向外面望去。
敖白一笑。
“还要多谢先生的幻术,不然只靠我来编梦,那几人可梦不上一场。”
敖白说着,还点评了四人在梦中的表现。
“写诗的那位想要拒绝龙女,不知道为何,他倒像是对这梦境熟悉,还保存着些记忆,编起来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道士还在梦里说与先生结识,避如蛇蝎,哈哈哈……”
“那两个小儿吃了一顿,问东问西的,话最多。”
敖白饮了一口酒。
看向江涉:
“这回,我与先生可是共犯了。”
“一会他们几个过来,先生可莫要说入梦的事。不然我这哪有什么龙女可许配?”
江涉莞尔。
两人一起合谋,背后捉弄人,他自然不会揭破。
“水君放心。”
敖白也笑,难得亲历这般幻术,他放下酒盏,夹起一筷虾肉。
远处传来夜叉通报的声音:
“客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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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请假一天,在医院吊水。
医生开了三瓶,吊完今天的更新应该是肯定赶不上了,正好我也休息一天。
最近气温变化大,你们注意保暖。
顺便有什么有意思的志怪故事可以和我说说。
之前好像有读者提到了李道人独步云门(一个姓李的人求仙,出山发现过去了很多年,善医小儿)这事发生在青州,当时江涉在兖州,没用上还蛮可惜的。
也算众筹写书了(笑)
《我在唐朝当神仙》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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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鲛人问道士
李白几人顺着夜叉的引路,一直行到大殿深处。
一路走,一路看。
这些客人有的化作了人形,看着是高士打扮。
头戴布巾,佩上羽扇,神情散朗与人说笑。
有人衣襟敞开,洒然端着酒盏,时不时回头一望,随意开口,指点起虾蟹修行之法。
更多的依旧是水族原形。
鲛人抚琴而奏,与一条巨大的似蛇似蛟的友人远远交谈。鼍龙压着水草而坐,抱着酒坛,大醉不醒。
蟾蜍抱月,河蚌开合。
李白看的目不转睛。一面走着,一面环顾这宴上宾客。
李白还指着与元丹丘看。
“那边怎么还有位王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正是一人穿着侯爵的华衣,正由身边人斟酒,而那人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也瞧过来,神情威严。
见到他们身上的人气,微微挑眉。
随后继续与人饮酒,不知听没听到他们说话。
元丹丘抚着心口,猜着说:
“没准生前便是一地王侯。也可能是长安的哪个贵胄溺死在水中,死后修道得法了。”
几人悄悄打量,根据那人身上衣冠配饰,低声猜着是几百年前的古人。
今日赴宴。
所观妙趣,远超凡俗。
别说李白和元丹丘,就连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一时间都忘记了长安解宵禁的热闹,探头探脑瞧着水下宫室,又看着其他客人,看着殿里的歌舞,飘飘遥遥,恍如仙乐。
就连被请到座位上时,两人还回不过神来。
她扯住师弟的袖子,悄悄说。
“原来真有龙宫啊!”
两个小儿眼睛都亮晶晶的。
几人仰头看去,青衣人正坐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声响。
回过头来,举杯一笑。
看到这一幕,席间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蛇蛟河主端起酒盏,看向几个凡人。
“你们和那位认识?”
在蛇蛟河主眼中,这几人与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王侯将相没有区别,不过是身上灵韵稍足一些,或许具备几分修行资质,终究还未踏入道门。
这几人被夜叉引进来,他还有些奇怪。但这毕竟是水君的私事,他也不便多问。
直到刚才,上首的青衣人与这些人打起招呼。
三水初一点头。
李白竭力让自己不看向对方巨大的蛇身,他道:
“我们是和先生一起云游的。”
席间的其他人,也放下杯盏看过来。
“云游?”
蛇蛟河主问:“不知那位是什么身份?我等还是第一次见到水君如此敬重一人。”
李白回想着江先生自说的话。
“先生是一位山人。”
一个寻常的山人,怎么会被水君请入上座?其他人都不信。
鲛人放下抚琴的手,目光好奇:
“你称那位为先生,莫非他传授了你们什么妙法神通?”
“或是,曾为凡间的夫子?”
鲛人回想着凡间的俗礼,上次她在长安走上一趟,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连如今的称呼都不大了解。
李白笑说:
“先生倒没有传授我们什么神通,也没有当过夫子。”
“这一词只是对有道之士的敬称。”
他说着,回想起江涉曾经说过的话,“先生说,神通和术数并不紧要,只是修行中的一个衍生。”
“道法有成,而神通自得。”
鲛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
她看向一旁的蛇蛟。身为滈河河主,领一方水泽,这位总该比他们知道的多些。
蛇蛟河主不说话。
鲛人求知求问,亲自斟酒,看向几个凡人:“不知那位贵客,传授给你们何种道法?可否让我等瞧瞧。”
李白面露遗憾。
满座宾客,热闹喧嚣,歌舞不断,他和元丹丘望向远处正听着乐声的青衣人。
李白道:“先生也并未传法给我们。”
“我们同游一路,一起看过天子封禅,和山神一起坐在云端垂钓。”
“曾一日领略过五岳的风采,也曾在天上问语仙人,在画中神游。”
“见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修行人,到垂老时用阴魂延寿。”
“也见到年轻子弟,刚踏入道途。”
李白看了正在大快朵颐的三水和师弟一眼,这两个小儿听着侍从介绍,惊叹连连,还悄声嘀咕,这些四海珍馐和梦里有些像。
他收回视线。
“先生说,同游者。去留随意,不系藩篱。”
“便也可以说是道友。”
“是以,并未传法。”
鲛人不解:“就只是一同游历吗?”
元丹丘笑问一句。
“如此还不够吗?”
鲛人打量着他。
他们之中,不乏有可以算出人年岁的,就算看不见,也能从对方举止神情中瞧出大概。
鲛人奇问道士。
“可是你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凡人的寿命恐怕也就百年。竟然舍得抛费光阴,只为了游历吗?”
元丹丘一笑。
“足下太看重我了。”
“凡人能活到五六十岁,已经算是上天庇佑。许多更是出生下来就已经夭折了,活不到成丁的年岁。”
“人到七十古来稀,更莫要说百年了。”
“恐怕在诸位眼中,我等凡人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罢了。”
说着,元丹丘端起酒盏。
饮了一口。
他感慨道:“果真是好酒,不知叫什么名字。”
旁边有侍从作答,说这是水府的珍酿,称为玉液琼浆,在玉缸中窖藏百年,只有这样的盛宴才会拿出来,供客人饮用。
元丹丘奇怪。
“百年?”
怎么他在梦里,听说是千年?
当时元丹丘还在想,水君自己估摸着也没有千岁,看渭水水君这样子,没准正当青年,还年少着呢。这酒恐怕是从上一代传下来的。
侍从心存疑问,怎么客人这般惊讶,“百年的琼浆已是难得了。”
“莫非几位还见过更久的?”
元丹丘和李白摇摇头。
想到那场稀奇古怪的梦,两人不由看向上首。
……
……
在一个巨大的铜鉴旁。
江涉和敖白也说到了酒水。
敖白感慨。
“这是玉液琼浆,可以一饮,权当漱口了。”
他还惦记着之前饮过两次的那酒水。当时船上一别,他们好像是把所剩不多的酒水全都喝空了。
敖白又给先生斟酒,介绍着桌上的菜肴。
江涉笑起来。
他不由想到了这人当时在县里吃的那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都快要把酒楼一个月备的食材都吃空了,那店主人和伙计吓得不轻。
江涉邀问一句。
“又新酿了一些。水君可要尝尝?”
敖白大喜过望。
“那再好不过!”
江涉从袖子里摸出酒壶,打开瓶口。
霎时间,酒香扑鼻。
很快,淡淡的酒香充盈在殿中。
许多人都抬起头来。
捧着食案的虾精不由颤了颤,嗅着那甘冽特别的酒香,须子都在颤动。
疏忽之下。
打翻了食案,撞在那巨大的铜鉴上。
铜鉴被这么一撞,如水波层层荡漾,氤氲着雾气,映照出了景象。
江涉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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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霓裳羽衣曲》
“此物是?”
敖白顺着江涉的目光望去。
那面巨大的铜鉴正微微颤动,水波在镜面上流转,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他笑与江涉说:
“这鉴子是许多年前,上一任水君之前留下来的。”
“可映照万千物象。”
“山川河流,市井尘寰,皆在其中。”
“二位可要一观?”
江涉颇感兴趣。
张果老也稀奇的很,“这种东西,有些像是之前先生的一本手札了。”
敖白含笑示意。
两个夜叉恭敬上前,将那面等人高的铜鉴缓缓移近。镜面光洁如新,明辉流转间,竟将整座水晶宫映照得愈发璀璨。
随着水君心意一动,便映照出许多景色。
群山掩在云雾间,溪流涌动。
画面流转,又变成了熙熙攘攘的集市,贩夫走卒挑着货物,正在兜售。
果然神奇。
江涉甚至能看到那贩夫腰间摇着的铃铛,看到他肩上搭着的汗巾。
敖白举杯,珍惜满足地抿了一口那酒水。
等人打量了一会,敖白捧着酒盏在旁边说:“方才想起来,今日还是皇帝寿宴。”
“二位可要瞧瞧?”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皇帝把自己的寿辰过成节日,听说长安城很是热闹。”
耳畔说笑与恭维声不绝,往来皆是神鬼精怪,游鱼如织,珍珠遍洒。
箜篌、箫、磬、长笛与琵琶悠然奏响,曲调韵律飘然若仙,金石丝竹之声次第而起。
而一仙、一蛟、一老者。
却借着这面巨大的铜鉴。
在这水下宫阙中,窥向凡间。
镜面泛起波澜。
……
花萼相辉楼,正是千秋节庆。
圣人寿宴,先要由皇子、亲王、公主等宗室献礼。然后才是后妃,再是文武百官和地方大员,最末是别国使节。
太子正躬身献酒,诵读着经属官反复斟酌的祝词。声音透过铜鉴传来,带着几分刻意修饰的庄重。
江涉隔着镜子望去。
忽然看到侍从搬过来高大的老子像和佛像,他不由微微挑眉。
敖白见状好奇。
“先生认得这两个神像?”
江涉摇头失笑:“天下神像何其多,都是匠人铸造的,我哪会认得。”
他转向张果老。
“不过那佛像上的气息,果老应当熟悉。”
张果一叹。
举着酒盏,张果老很快收了惋惜之情。
他道:“是个死脑筋的和尚。”
敖白不明所以。张果便把和尚命中有三次生死之灾的事说出来,敖白听的啧啧称奇,“还有这事?”
张果叹气。
“麻烦的很,我同先生来长安,就是为了等他一死。到时候怎么救还是难事,也罢,桥到船头自然直吧。”
“以后老头子可不喝别人的水了。”
“害死个人。”
张果怨气颇大,旁边的江涉不禁笑了起来。
他给猫儿用干净筷子挑了一口虾肉吃,猫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猫眼睁的圆溜溜的。
“这是什么?”
“是虾子。”
“霞子?”
猫歪了歪脑袋,这猫儿记性很好,还记得元丹丘的字。
“是虾肉。”
江涉笑了一声,找了一只完整的虾给猫看。
猫眼睛就看向一旁战战兢兢捧着食案,听人发落的虾精。圆眼盯着不松,觉得长得一模一样。
不知为什么,虾精哆嗦了一下。
江涉笑起来。
他耐心解释说:“这是不同的。和耗子一样,若是启灵生智,踏入修行,便为道友,是同伴和朋友,不能吃。”
“而且宴上的这虾,和这些也不同,是专门养来吃的灵虾。”
猫听的似懂非懂。
江涉提醒。
“你那样盯着人家太冒犯了。”
猫儿沉思很久,对着那颤颤巍巍的虾精,迟疑地张开小嘴,细声细气地道。
“对不起~”
敖白在一旁举杯大笑,饮着美酒,与先生相对而坐,他心情正好,宽宥了那碰倒东西的虾精,让他下去。
虾精如释重负,临走前连声道谢:
“多谢水君!”
“多谢高人!”
瞄着那盯着他看的小小黑猫儿,虾精犹豫了下。
“多谢猫仙。”
猫儿尾巴悄悄竖起来。
“不客气~”
江涉端着酒盏,忽略了堂中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他饶有兴趣打量着那铜鉴。正好看到太子献寿完毕,另一个皇子捧着锦盒上前。
张果老凑近细看,饶有兴致地猜测。
“这又是哪位皇子?献的什么宝贝?”
话刚落,就听到一长串的祝词,“臣李亨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拜表献寿于开元神武皇帝陛下……”
耐心等过一长串祝词。
那皇子打开匣子,里面一枚径寸珍珠,华目耀眼。
满室俱惊。
群臣议论纷纷。
那献上珍珠的皇子,拜而行礼道:“伏愿,仙鹤衔筹,增玉历之岁岁。海屋添算,固金瓯之永永。”
……
张果老抚须,有些惊讶。
“是个珍珠?”
敖白听到这句,也看过来,顺着一瞥,认出那珍珠。
“这珍珠不是园子里的吗?什么时候少了一颗都没发现。原来是被捞上去了。”
“罢了,我们饮酒。”
敖白拉着他们一起饮酒,还说着:
“这般乐曲难得,先生当细品。”
丝竹乐声不断,他们饮着美酒,还有那玉液琼浆。尝着水里结的灵果,口感与树上生长的不同。
水泽之灵的宴会和凡人的不同。
难得聚在一起,宾主尽欢,宴席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才堪堪行到尾声。
到了最后。
众人全都喝得大醉了,渭水水君醉的不轻,张果老也找地方歇息。
各路水泽之主东倒西歪,殿中酒香氤氲不散。
李白喝了个痛快,眯着眼睛,跟人讲着之前的见闻。说几年前,也有这样一场盛宴,山鬼齐聚一堂,还有一头斑斓猛虎。
还有那三十六年不得寸进的猿猴,也不知道长进了没有,可能也死了……
话说到最后,越是朦胧不清。
三水和初一听着听着,就沉沉睡着了。
蛇蛟河主勉强记得离人远些,走到一半,看着满地大醉还要饮酒的人,失笑摇了摇头。
他也有些舍不得空中这股醉人的酒香,不知道水君饮的是什么酒水,嗅着连身子都舒服轻快了不少。蛇蛟河主在大殿里找个角落歇下。
老龟和蟹将醉醺醺的,眼皮都睁不起来。
只有殿里丝竹声,丝丝缕缕,始终不断。
江涉也有些醉意,抚了抚猫儿的头,打算找个地方歇下。
广袖拂过案几,不慎碰翻残存的小半杯酒液。
溅在正铜鉴上。
……
……
明月当空。
大明宫中,皇帝沉入睡梦中,忽然在梦中听到了一段乐曲。曲调华美空灵,仙气缥缈,仿佛从九天传来。
闻之忘俗。
帝王倏然惊醒。
守夜宫人察觉到动静,连忙挑灯烛,趋前探问。
皇帝摆摆手。
心中还回荡着那样的乐声。
梦中所闻,好似一场仙人之宴,何其畅怀。
他立刻吩咐宦官,召来乐师记录梦中曲谱。众人一起谱曲,可惜仙音渺远,皇帝只记得大半。凭记忆反复推敲,和李龟年一起,勉强补全余韵。
最终谱完的时候,东边天色已经微微浮起一抹鱼肚白。
侍从们和几个乐师都在道贺。
“圣人这首曲调皆美,不知是如何想到的,真为天人所授。”
“恭喜圣人,梨园又得新曲了。”
“不知此曲何名?”
“便唤作……”
皇帝顿了顿,想着梦中短短听到的那乐声。恢弘典雅,曲调传情,非为人间所有。
想了许久。
“便为《霓裳羽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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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长安祥瑞
渭水中,江涉正找了个地方小憩一觉。
这一月以来,他见到了满殿神祇精魅,听了殿里丝竹不断的响声,与水君痛饮美酒。也该歇一会。
不多时,猫跟着东倒西歪钻了过来。
人走到哪里去,这猫儿刚好也要路过。
江涉没问,也当作没有发现。
猫松了一口气,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又过了很久,江涉身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还有细小的呼噜声,听着让人渐渐生出困意。
江涉笑了笑,远处飘来的乐声一缕一缕,他也跟着渐渐沉入梦乡。
渭水之上。
从千秋节开始到现在,岸边都很热闹。
甚至有文人守在岸边,观摩时不时闪动出现的五色之景,唏嘘感慨,说是水德,为盛世之兆。
也有不少渔人或是首饰铺的伙计,守在渭水河畔,一网网洒下去,想要再寻到那样珍贵的径寸珠。
一时间,人挤着人。
渭水边的邸舍挤满了人,不是来看祥瑞的,就是来网珍珠蚌贝的。
这两个月多赚不少钱,喜的店家眉开眼笑。
一伙人看了许久热闹有些累了,就在大堂里歇息吃着饭。
其中有人议论起来。
“你问在外边打渔的那个陶翁?他现在可发了大财了!”
说话那汉子说的真真切切,就像是亲眼看到那祖孙两人网鱼一样,激动的甚至放下筷子站起来,在手里比划着。
“那么大一颗珍珠,偏就被他祖孙俩网起来了。”
“你说这是什么运道。”
“现在他们一家子可享福了,如今宅子都换了,那一枚珍珠听说换了上百贯钱!”
旁人哗然。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到过这么多钱。
有人夹了一片葱醋鸡,感慨起来。
“怪不得上回我碰见姓陶的,叫了好几声都没搭理我,竟是发了这么多财。打了四十年渔,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运道,还能捞上来一颗珍珠,真是天尊老爷保佑。”
他脸上满是羡慕。
众人也唏嘘。
“这都是命。”
“怎么我就没有捞上珍珠……”
店家用巾子擦了擦手,就停在柜前听着食客住客们说话,脸上笑咪咪的。
等这伙人长吁短叹,议论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去,继续拿算盘理账,小伙计跟着忙前忙后了好一会。
送走了客人,小伙计看出店家脸上的不以为然。
他好奇问。
“三舅,你觉得不对?”
小伙计抬起脑袋,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停。
“不会根本没有那颗珍珠吧?渔网全都是窟窿,珍珠又那么小那么滑,怎么能被人捞起来?”
店家笑起来。
“哈哈,我是在笑这些客人低估了珍珠的市价。”
“欸?!!”
小伙计瞪大眼睛。
“一百贯还不够啊?”
他打赢了兄弟姐妹,在他三舅这里做工,一个月也就能赚四五百文。一百贯钱够让他做二十年的活,娶十几个媳妇都够用了。
店家哈哈大笑,看着愣头愣脑的小子,他难得指点了两句。
“若是寻常细珠,或是又小又生的崎岖的,实则你也买得起,不过凑一年钱罢了。”
小伙计愕然。
“三舅,我买这个干啥?累死累活做一年工,不去吃也不去喝,就为了买颗米粒大点的珍珠?”
店家瞪他一眼。
“我就如此打个比方,你小子话那么多。”
店家又与小伙计举例。
“若是岭南上品,东海次品,中等大小,市价差不多则在几贯到几十贯钱不等。”
“那便不是寻常人买得起了,别说你我,甚至官品小些的,在衙门里的那些差人都不会买。真正出价的,不是高官,便是豪强。”
“波斯人,南洋人,还有那些胡商,若有财力,做的买卖便是如此。”
“可以称上一声豪富。”
小伙计听的憧憬。
他恨不能自己就是胡商,一路从波斯骑着骆驼行过来,他把珍珠卖给那些有钱的大官,身后的仆从就在往马车上一箱一箱装钱,打开里头全是真金白银……
好多钱啊……
小伙计正遐想着。
店家又继续说,“在这之上,还有更上等的珍珠。一枚径寸波斯珠,能值百两黄金。”
小伙计没听懂。
“那是啥珠,怎么那般贵?”
店家抚着须子,也在感慨。
“那便是直径达到一寸的宝珠,向来都为天家所有,进贡宫中,光泽照彻,有珠玉婉转之美。”
“而那打渔人捞到的就更不一样,向来江河湖泊里少有那般大的珍珠,又逢着千秋节圣人寿宴,早就奉到圣前了。”
“这是天生的祥瑞,再多金银也换不来。”
小伙计捧着一摞子脏污的碗筷。
“三舅,那你说那祖孙俩能卖多少钱?”
店家想了想。
“贵人们从打渔的手里买珍珠,不比胡商贵太多。能给二三百贯还是有的,若他们省着花用,足够一世泰平了。”
小伙计托着沉甸甸的碗筷走到后厨,他先把碗里吃剩的渣滓刮到泔水桶里,要是有剩下的肉菜,就多偷吃两口。
把这些碗筷放进刚烧好的滚水里,撒下一把草木灰泡着。
小伙计一面想着珍珠,一面坐在地上,哗啦啦地洗出一摞摞光洁的碗碟。
不过,三舅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
邸舍里。
店家正算着最近的账,高兴的直哼曲。
算盘打到一半,外面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相貌俊气,打扮古怪的年轻术士,把腰间的酒囊解下来。
“沽一斤酒。”
店家伸手记下最后一笔账,忙让另外的伙计上前沽酒,他笑着招呼。
“邢先生来了,还是要之前的清酒?”
邢和璞应了一声。
他寻了个地方坐下。这邸舍位置就在渭水河畔,推开窗子就能看到渭水。外面水波晃荡,被日光照的粼粼生辉,隐约还能看到几丝五气之色。
外面有文人踏青,有舟船穿梭,还有不少打渔人。
店家面对着这位名满京城的大家,有些畏惧,想到这人能观人生死的本事,心里也有很多好奇。
店家主动问。
“邢先生在瞧什么?”
又笑说,“邢先生今天气色可真好,比前阵子还要好,您这是有喜事?您上回和我说的珍珠还真中了……”
邢和璞一笑。
“确实有喜事。”
不等店家恭喜,邢和璞摊开自己的手掌,让店家随意去瞧,看手相也好观面也好,甚至要是有本事,望气也行。
“你能看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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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等来仙人
店家挠了挠头。
“我这……咱也不会相人,哪能看出什么。再说了,在邢先生面前算命相面,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邢和璞道:
“你随便瞧瞧,我不怪罪你。”
说着,他又随手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钱递过去。
店家一下子就松缓下来,他回想着长安城的议论,“先生如今病好了,身子康健?要说喜事……”
“难道是家里有添丁之喜?”
他胡诌了一个。
邢和璞笑起来,他道:“我妻子已经故去了,何处来的添丁?”
店家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他“哎”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猜下去。
“这……”
“你继续说便是。”
店家这下不敢瞎猜了,他想了一会,看这邢先生气色确实是好了许多,他道:
“先生身子康健了……这也算是喜事吧。”
“算。”
店家长出一口气,把那几十枚铜钱拢到自己身前。
伙计沽好了酒,店家亲自奉了上去。又见这人正饶有兴趣盯着窗外瞧,还贴心赠了一碟糕点。
店家大着胆子问。
“邢先生说的喜事到底是什么?我实在是猜不到啊。”
邢和璞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个葛布圆领袍,面色红润,身形富态的店家。邢和璞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说一句。
“命长了算不算?”
?!!
任由店家震惊讶然,邢和璞拿出自己腰间的竹算,用帕子擦过一遍邸舍里的桌案,抖在桌上推算出来。
店家不敢出声打扰。
他听着邢和璞喃喃自语。
“高人踪迹,非凡俗可寻……”
“渭水之上,有五色光气,浮于水面,缭绕氤氲,经时不散。父老咸曰,此盛世之征也……鬼才信。”
店家悄悄退了出去。
他一边招呼着店里的其他食客和住户,一边卷起账本,悄悄退回到后厨,一把将正在洗刷碗筷的外甥抓起来。
店家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帮我打听打听,东市西市的那些药铺里,还有没有上党参卖。”
小伙计冲了冲井水,用汗巾擦干手。
“三舅,打听上党参干嘛?”
店家瞪他。
“嘘!小声些。”
“听说上党参滋补,还能延年益寿,没准能延命呢。你去帮我瞧瞧多少钱一支,若是价钱划算,要是三百……要是五百文以内,你就给我买一支来。”
店家狠狠心,给钱大方了些。
最近城里上党参传的热闹,听说好多药铺全都卖空,还有的派人去上党挖人参了。
小伙计就算没去药铺,也知道不是三五百文能够买下来的。
他小声嘀咕:
“这钱哪够啊……”
店家没听清。
“什么?”
小伙计仰起脸,他笑了笑,“没啥三舅,我是问那这些碗谁洗啊?后面还有三桌呢。”
店家:“让小于来。”
小伙计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他乐滋滋道:“我这就进城去看看。”
他兴冲冲走了。
路过邢和璞的时候,小伙计还多看了两眼,不知道这郎君穿的怪模怪样的是在干什么,桌上还摆着许多长长的竹签。那碟点心都被挤到边角上了,悬空了小半。
小伙计眼疾手快,帮忙把那点心盘子扶稳。
他好奇问。
“郎君在看什么?”
邢和璞算到一半,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头不高的小伙计,十六七岁模样。
“你可听说过渭水里有水君?”
小伙计挠了挠脑袋。
“郎君说的谁啊?”
“郎君说的是水公吧?我们叫水公的多了,都说有一条大黑鱼是水公,还有的说前阵子被钓上去的巨鲂是水公,还有的说水公是一头巨大的老龟。”
“这都还是我听说过的,我三舅听说的没准更多。”
邢和璞有些惊讶。
他笑了笑。
“我说的是蛟龙之属,天生贵胄。”
小伙计兴奋起来,这个他听说书人讲过:“是几百年前被大臣斩了的那条龙王?”
邢和璞摇头。
“那是杜撰。”
小伙计“噢”了一声,“那就不知道了。”
他又挠了挠脑袋,这舅甥俩习惯倒是一样。小伙计行了一礼,说:“郎君继续看吧,我不打扰郎君,先做活去了。”
说着,小伙计揣着三舅给他进城的几文钱,欢天喜地跑了。
邢和璞一连在这间邸舍等了几天。
他天天都来,甚至连崇玄馆的学生都知道了,找上门来请教。
那学子被邢和璞用仆从打发了过去。
“这点浅薄简易的东西,找我家下人便是。”
学子敢怒不敢言,也不敢不听老师的话,硬着头皮请教邢家下人。
下人也硬着头皮作答。
学子越听越怔愣。
最后,他愕然发现,读了十几年书,自己竟然连个仆从也不如。一时心中羞愧,再也没有来邸舍打扰求问过。
又过了几天。
北风渐起,鸿雁南飞。
天气渐渐冷起来,邸舍店家换上了厚实的秋衣,脑袋上戴着一顶毡帽。
邢和璞照例沽酒一壶,桌上一碟羊肉,他慢慢悠悠地吃着。
下午的时候。
日光正好,帘子一挑,外面的冷风卷进来。
从外面走进来一道青色的身影。那人衣裳还是夏装,浑然不知冷,衣衫单薄的让旁人看着都替他感到冷。
小伙计正要招呼。
不远处,一直读书卜算的邢和璞却忽然从座椅上起身,迎了上去。
“郎、仙……”
江涉笑了笑。
“又见到邢郎君了,随意称呼便是。”
江涉抬头看向店家,问:
“店里可否让狸奴进来?”
“郎君自便,别说狸奴,我们这有时候还有骆驼和骡马踩进来呢。”店家揣着手走过来,鼻子嗅了嗅,眼前一亮。
“郎君身上好香的酒气,是刚吃了酒过来?哪家的酒这般香?”
江涉笑着称是。
“朋友酿的。”
邢和璞请江涉在桌前坐下,抬手叫来伙计,一连点了许多菜,热情的让店家侧目。
酒菜很快上来,摆了一整张大桌子。
邢和眼中难得有些紧张。
他端着酒盏。
“竟然又见到……未想到果真等来了您。”邢和璞一时想不出称呼,含糊略过去。
“这段时间,您是在水下做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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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月宫,又见术士(+1)
江涉点了点头。
邢和璞笑起来。
“我就说渭水这段时间有不少异象。”
“看来非是圣人之德,而是水下有水君宴客。”
江涉想了想,各路水君山神和精怪齐聚一堂,这么多鬼神精魅喝的酩酊大醉。
也不知渭水是何种气象。
他开口请教:“都出现了哪些异象?”
“那可不少。”
面对这位,邢和璞详细说了一番。
“先是有渔翁网到了一枚巨大温润的珍珠,我当时一听,恐怕这实际上,便是水君的珍藏。”
江涉笑了笑,想到敖白花园里用来铺地的那些珍珠。
“差不多。”
邢和璞接着说:“那珍珠作为寿礼,被献给了圣人,想来如今正为天家珍藏。”
“此外,这几个月来,渭水上不时有人看见五色光气氤氲。”
“如天降祥瑞。”
旁边店家端着食盘,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段。
看来这青衣裳郎君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长安的新鲜事,店家放下食盘,把一整盘羊肉端下去,凑着说。
“可不只是如此!”
江涉好奇。
“那还有什么?”
下午人少,也没什么客人,还在大堂里的都是熟客。店家索性大着胆子议论起皇帝。
他向皇城方向,叉手一礼。
“听说圣人一心慕道,诚意感动了仙人。便被邀请在梦中魂游仙宫,竟然见到了月上的仙子,有上百个仙子穿着霓裳起舞,飘然若仙,玄乎的很。”
“醒来后,圣人就把曲调记下来。”
“如今梨园弟子正在排舞呢。”
猫正在吃羊肉。
江涉抚着猫儿的手顿了顿,他问。
“月宫?”
店家点头,心怀感慨:“是啊,不知道月宫里面是什么模样,也就皇帝梦到了。”
店里有老客哄笑。
“圣人你也敢议论?”
店家笑着摆摆手。
“我又没说啥不好的,也就跟你们讲讲。”
“对了,几位要不要烤栗?我家伙计刚从外边买来的,还热乎着,来来来,一人两个暖暖脾胃。”
把烤栗送出去,店家安心了不少。
店家转过身钻进后厨里,除非是有食客主动招呼,这下他可不和人搭话了。
……
……
江涉放下筷子。
他打量着邢和璞的面色,和之前见到时面无血色,随时能死过去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看来邢郎君身体是养好了。”
邢和璞郑重举起杯盏。
这里没有人旁听对话,他也不隐瞒,直白道:“还要多谢仙人赠的那甘露,不仅能补全身子,甚至还把我寿数延……”
江涉止住对方。
“客气了。”
邢和璞察觉到眼前这位有些低调,他也顺势改换了称呼,“先生说的是。”
江涉一笑。
邢和璞在渭水旁等了他许久,却不知道江涉也早就想要讨教他的本事。
“之前听闻邢郎君擅长卜算,自说天地万物,人寿生死,日月雷电,无可不算。”
“可是真事?”
提到卜算,邢和璞也忘了对高人的敬畏,身子一下子直了许多。
“是如此。”
“先生可是有事要卜?”
江涉筷子夹起一点鸡肉,在水府里吃了一个月鱼虾蟹和灵果灵酿,反倒让他怀念起寻常饭蔬的滋味了。
“我没什么要卜算的,就是比较好奇,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
“自然可以!”
邢和璞这条命都是高人救回来的,怎么还会吝惜一点卜算之术。
他边想边说:
“要观卜算,给寻常人卜算实际上也没什么意思。像是这店里的店家和伙计我也瞧过,一生平平,也没什么好参详的。”
“不如……”
邢和璞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
“不如先生随我去崇玄馆走走?”
“在下便在崇玄馆为人讲道。那有不少贵胄子弟,一生跌宕起伏。还有一位高僧,我曾观他寿数,估计熬不过今年。”
说着,邢和璞想起来,眼前这位就是给僧人续命的人之一。
他想着之前看到,高僧脖颈上的巨大长疤。
死死生生。
一时,觉得妙不可言。
……
……
崇玄馆。
和尚被赐下一身绯色袈裟,如今瞧着更加贵重。
崇玄馆的弟子们,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怕自己的疑问惹恼了法师。
后来见法师一切如常,才松了一口气。
继续和往常一样请教。
竹林在冷风中摇曳,几个学子躲着崇玄馆助教,也远远躲着观阎法师,效仿那些魏晋时的贤人名士,在秋日的寒风里穿着广袖长衫,摆着古琴和美酒,凑在一起闲话。
“张十八,你终于来学里了。”
“之前听师长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几人看向告假一个多月的张十八郎,这人瘦了许多,面色枯黄,像是大病了一场。
张十八郎面色难看。
他支吾了一会,道:
“可能是那天吹到了寒风。或是那日观邢和璞推演卜算,一时入神,回去就大病了一场。”
同窗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还有人说,“我听罗六,当时你好像吃错了什么东西,可是牙齿龋坏了?”
张十八郎那张枯黄的脸色更加难看,看着病的更重了。
那人见状,关切说。
“听说上党参生出了参王,当时邢先生病的那么厉害,如今好像都好起来了,我家里也存了两支,不比参王厉害,但也顶用。”
“你要是需要,我回头让下人给你切几片,补补身体。”
张十八郎脸上挤出笑。
他道:
“家里已经请郎中看过了,如今彻底好了,不必用参了。”
有人消息灵敏,还知道点风声,端起酒盏。
“听说你父亲还亲自拜访邢先生,去请了一卦,是真的?到底生了什么病,这般严重?”
张十八郎连笑容也维持不住。
他消去那臭气已经有十几天了,想到这一个多月的经历,还有后面才发现的那一包包的夜明砂、五灵脂……
直到这两天,张十八郎才鼓足勇气回到崇玄馆读书。
幸好听说卜出实情的邢和璞,不在学里。
不然他脸最后的脸面都没有了。
张十八郎强笑,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是个急症,父亲当时也是关切我才请动的邢……”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惊喜的招呼声,有人欢喜道:
“邢先生,您回来啦?身边这位是……”
第278章 祸患出自口中
崇玄馆学子们浑然不怕冷,敞开着衣襟抚琴。琴声泠泠响起,没过多久,那学子就打了个喷嚏。
“这天是冷了许多。”
有人说:
“张十八,你这两个月不在,可能还不知道,长安最近出了不少祥瑞,我堂兄亲眼见到渭水边有五色云卷。非但如此,还有宝珠现世。”
“如此,为盛世之兆。”
张十八郎强笑。
众学子没有注意,有个绿衣学子兴味道:
“正巧邢和璞邢先生回来了,我们虚心求教,定然能求得邢先生卜算一卦,我道家必大兴。”
他们是崇玄馆的学生,道家大兴,便是他们崇玄馆大兴。
那绿衣学子压低声音,又说道。
“我听我爹说,圣人有意单独开一门‘道举’,我们如今修习崇玄学,以后便可与进士科并列,成为入仕正途。”
“所以圣人才请来邢和璞先生,罗公远先生,观阎法师这样的人物,为我们讲学。”
众人目光闪闪。
这些都同他们的仕途相关。
长安和洛阳的崇玄馆,如今只收八十名学生,要么是宗室子弟,要么便是五品以上官员之子。
众人之中,张十八郎身形晃了晃。
他扭头远远望过去,邢和璞邢先生走得更近了,正在跟旁人说话。那位以神算闻名的邢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也朝这边瞥了一眼。
张十八郎如坠冰窟。
有人放下酒盏,笑说:
“依我看,释家也必然大兴。”
“听说观阎法师被圣人和太子格外看重,还传召到宫里为圣人讲经。果真命格贵重,不愧能与张果老同游。”
“也难怪邢先生当初为他推演命数后,竟当场呕血……张十八,张十八!”
“张十八,你怎么昏过去了?!”
张十八面色越来越难看,心慌气短。这些同窗越说,他就越想到自己这一个多月的经历,还有已经知道前因后果的邢和璞。
“扑通——”
昏倒过去。
“诶!张十八!”
众人手忙脚乱把人扶起来。
拍脸的拍脸,掐人中的掐人中,乱成一团。张十八郎在他们的推搡之下,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死死闭着眼睛,当作没有听到同窗的唤声。
学子中有人长叹。
“看来张十八病的果然重,这才来学里两天,就又昏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恶疾。”
“就是,怎么这般严重。”
“我听说张家买了不少夜明砂和五灵脂,这是用来治眼疾?”
“或是活血化瘀?”
众人猜了一会,始终得不出答案。有人吩咐下人。
“快去请大夫!”
学子们手忙脚乱的把张十八郎扶起来,有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架住,身后其他人跟着上前,把人一路送到静室,等郎中过来瞧病。
张十八郎一路闭着眼睛,让自己四肢松缓下来,半推半就被同窗扶住。
一行人凌乱的与邢和璞擦肩而过。
邢和璞停住脚步,看了过来。
在两人身侧,那引路的学子也停下来,诧异看向他们,上下打量了两眼,声音犹豫。
“你们这是……”
“张十八昏过去了,恐怕是病情反复,我们正要带他去静室歇息,好等郎中过来。”有人解释说。
“那快去吧,别耽搁了。”
学子里,有人看见邢和璞,大着胆子问。
“邢先生,张十八生的是什么病,怎么这样严重?”
张十八郎呼吸一颤,紧紧闭着眼睛。
邢和璞玩味打量了两眼,吊足了这些学子胃口,眼看着那“昏过去的人”胸口起伏越来越大,才慢悠悠说道:
“这病症……”
“恶疾和祸患都出自口中。”
“我只是帮着卜算,至于究竟是什么恶疾,你们到时候自己问他吧,肯不肯说也是不一定的事。”
昏迷中的张十八郎,眼睫都在颤动。若不是一众学子都在听邢和璞说话,早就被发现了。
等众学子行礼散去。
邢和璞收回视线,才同江涉道。
“让先生见笑了。”
江涉笑了笑,“也是我当时心中狭趣,在旁一观。看果老施法,治治这学子爱口出恶言的毛病。”
“果真是先生!”
邢和璞扭过头,看了被同窗架起来的学子们一眼。
“那他想必是铭记于心。”
“妙哉,我也未想到,这张十八竟然真去试了夜香,过了几天才想起夜明砂,又服了大半个月,哈哈。”
“怪不得直到昨天才肯来读书。”
夜明砂,来源于蝙蝠的粪便。
五灵脂,来源于鼯鼠,也可以说是耗子矢。
邢和璞越想越有意思,他放声大笑,一直走到学馆内,听到琅琅的读书和诵经声,才收了笑声。
……
……
和尚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抬起眼睛,以为又是来请教的学子。下一刻,他愣住了,和尚站起来,对着面前人行了一礼。
“先生来了。”
江涉一身青衣站在他面前,旁边还跟着一只猫儿。
邢和璞揉了揉笑的有些发酸的脸,他道。
“我要与先生共议卜算推衍之法,正好想到了高僧。”
“这里人多口杂,高僧可愿与我们同去?”
江先生问起来的时候,邢和璞正好就想到,这位高僧既有大富大贵,命又短,适合用来举例。
和尚瞧了一眼江涉。
他双手合十。
“可。”
邢和璞本以为自己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说观阎法师,没想到高僧脾气这么好,他乐得不费半点口舌之力。
他带着两人走到一间静室,前后有两道门,后面便是一大丛竹林。
难得能为高人讲解卜算,想来,高人定然不会是仆从那些榆木脑袋。更不会是崇玄馆学子那些蠢笨如猪的存在。
邢和璞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路上,还遇到了两个学子,问他最近授课是什么时候,他们两个月前还有不少疑问,墙上的天算也没看懂,想要请教。
邢和璞摆摆手,随口道。
“去问我家下人。”
“他们比你懂的多。”
静室的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
奴仆怎可为他们这种公卿之子讲学?那两个学子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师长。
大门就在他们面前紧闭,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两个学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说:
“岂有此理,邢家的奴仆不过识字而已,怎么会比得上我们学贯五经?”
“就是!”
“恐怕连庄子和列子是谁都不知道!”
“那我们……还去不去见那奴仆?”
“去吧,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省的邢先生总拿下人来搪塞我等。”
两个学子气势如虹,转身去门口找邢家的下人。
那日壁上所写的天算,何等艰深,他们崇玄馆从学子到助教都没有一个人能够领会的。
他们就不信一个奴仆还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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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卜算之法,大道三千
室内,邢和璞烹茶招待两人,淡淡的茶雾升起,压下了外面凛冽的秋风。
他给二人斟茶。
邢和璞捧着茶盏惬意道:
“所谓卜算推衍之法,不过是借助周天星辰和天地契机,来进行推算的一种法门。”
“说是道法也好,归为术数也罢,名相之别,实则无甚分别。道为体,术为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我也不过是借此一窥天地,从中取道。”
“是为仙途。”
“大道三千,我得一法。”
邢和璞说着,把茶盏推到一旁。
他从腰间取下自己从不离身的竹筒,倒出里面的竹筹,当场在江涉面前演示起来。
桌案上的竹筹不断变化。
邢和璞卜算的时候,眼神极亮,语速也快。
“《易》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邢和璞取出一根竹筹置于一旁。
“此‘一’不用,以象太极,寂然不动。”随即,他将剩下的四十九根竹筹信手分为两份,“分而为二以象两。”
象征着天地初开,阴阳始分。
接着,邢和璞从右边一份中取出一筹,挂于左手指间,“挂一以象三。”
便是天地人三才已立。
邢和璞以四根为一组,左右手分别揲算左右两堆竹筹,他道:“揲之以四以象四时。”
模拟着四季变幻。
最后。
他把各堆剩下的竹筹,夹在指间。
邢和璞道:
“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
一手将所有竹筹全部拂开,散乱满桌。
邢和璞大笑。
“此所以——”
“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邢和璞任由竹算凌乱摆在桌上,他端起一旁的杯盏,抿了一口有些凉了的茶水,润润嗓子。
看向江涉,邢和璞说道:
“所以日月星辰,人寿生死,无可不算。”
“尽在天地之中。”
“皆有命数,皆循此法。”
江涉看着桌上的竹算,心中也感慨。
这已经是极为精深的术数,而邢和璞之前提到的几句对周天星辰的理解,已经可以算上是厉害的天文了。
他道:“果真是妙法。”
邢和璞诧异。
“我只讲了一遍,先生便听懂了?”
这些东西,他早就给家中下人讲过许多次,这些人每回都是听过就忘,下一次都要重新讲起。
邢和璞早些年,还想传法给家里人,同妻子和父母兄弟甚至晚辈讲过,一家子二十多人,就没有一个明悟的。
他发妻也是半点没学通,六十岁便就寿终了。
更不要说崇玄馆这些弟子。
一个个生的简直是猪脑。
就算邢和璞大方,并不私藏,也没人能够学懂。
江涉想了想。
“我会一点。”
他也没有让人拿来纸笔计算,也没有伸手碰乱邢和璞摆在桌子上的竹筹。
而是在心中推算起来。
他说起日月升落,说起千年世家的变幻,说起王朝生死。
邢和璞起初不以为意。
听到江涉推算星辰开始,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渐渐变得慎重。
甚至最后他端正跪坐,与和尚一起洗耳恭听。偶尔发出几声疑问,也都得到了解答。
往往寥寥数语,便让邢和璞有茅塞顿开之感。
谈的是千古事,观的是帝王家。
见的是众生百态,随口一算的是日月升落。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
邢和璞不舍得起身燃起灯烛,搅乱今日闲话。他正想要请高僧去燃灯,却见到江涉随手一弹指,壁上灯烛就已经被点亮了。
明亮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邢和璞眼中。
他顾不上疑问。
“果真如此?”
江涉道:
“自古无不亡之国,无不败之家。”
“昔年秦皇统一六国,功业千古,最终秦不过存世十四年。”
“世家风雅,又能延续多久呢?”
寥寥几句,让人听出其中寂寥,邢和璞心神恍惚,他下意识不敢相信,江涉便道:“可依照我之前推算的天文来看。”
“十月初一,日有食之。”
“且看是否验证。”
日食也并不能证明什么,也不过是正常的天象变幻而已,和皇帝是否贤明,朝堂上是否有奸臣没有关系。
邢和璞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不必江涉说。
他也能算出,那天有日食。
“可有解救之法?”
江涉望向他:“你可以试试。”
静室里就有纸笔,江涉研墨,随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等邢和璞回神过来,才发现静室内只剩下他与高僧。
江先生和那只猫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桌案上只剩下一张纸。
邢和璞捧起纸,看到上面写着两行字。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在这一行字旁边,又有一句。随手留笔,疏廖寂静至极。
“风光能有几时。”
崇玄馆地处繁华,临着皇城,附近也有不少王侯宗室居住之所,闹中取静,格外清幽。如今天色晚了,月光映照后面的竹林,秋风从窗外吹来。
四下清静。
可邢和璞却无端听到了裂帛之声。
……
……
一门之外,江涉走出崇玄馆,外面依旧繁华,一路能看到明亮的灯火,家家户户点起灯烛。
举目望去,能看到——
高门府邸内私宴正酣,灯火璀璨,舞伎翩然起舞,官员把酒言欢。
太清宫的道士们观卜天象。
江涉走在一片繁华之中,他不想被巡视的金吾卫看到,便也没有人阻拦他。一直走出了大宁坊。
宵禁的长街清清冷冷,除了巡视的金吾卫和更夫,只有这一道身影。
一路慢慢悠悠,走到附近的东市和平康坊。
这边坊内,歌舞一下子热闹起来。
临街的酒肆,有胡姬跳着胡旋舞,踩着急促的鼓点。手捧银壶,美酒香气四溢,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文人对弈。
名士醉书。
伙计也有识文断字的,跟着高声诵念歇下的诗文,声音洪亮,传遍酒家,引得满堂叫好。
丝竹管弦,笑语喧哗,吟诗作赋,马蹄车轮……种种声音汇集在一起。
江涉听着那诗文和笑声,他道:
“还不到最鼎盛的时候啊。”
猫跟在后面,今日旁听了那么多话,猫儿几乎是没听懂的。
但她记得一件事,嚷了一声。
“你和术士忘记给那个和尚算命了!”
江涉与邢和璞聊的畅快,一开始和尚还说几句,后面两人聊得起兴,说起天文地理来越发艰深,两人卜算推衍到了深入的地步。和尚就闭口,在一旁细听起来。
江涉才想起来这件事。
他应了一声,坦然道:
“忘记了。”
更夫梆子声回荡在巷陌,时不时还敲着锣,大声吆喝:
“二更已过,三更将到——小心火烛——”
“梆!梆!铛——”
江涉从他身边穿过,猫听力灵敏,锣声太响,猫就躲着耳朵也跑得快些。
一人一猫披着月光,踩着晨霜回到升平坊的宅子里。
推开门,他们两个月没有回来,地上积了不少灰尘,江涉索性也不管,等睡醒了再说。
明日便去街坊摆的摊子里买吃食。
“明天去吃一碗饽饦吧,长安的饽饦比兖州贵一些,不过是很好吃。”
“你吃羊肉的还是鸡肉的?”
猫快睡着了,声音含混不清。
“羊肉……”
江涉闭上眼睛。
升平坊内,还有街坊从梦里醒来,那妇人夜里披着衣裳爬起来,和当家人议论:“你说,那宅子又害死了一家,真是够凶的!”
当家人睁开惺忪睡眼,不满地嘟囔说:
“这都快死两个月了……你又提这事干啥,我看要是那几个人脚程快点,估摸都已经投胎了。”
妇人把他叫起来。
“我想着咱家能不能搬走。”
“宅子不要钱啊?”当家人重重打了个呵欠,被子一裹翻了个身,声音中满是睡意,他半梦半醒嘟囔说:
“哪个坊没有死人?又不是咱们住,你别想了。明天起来还得做活呢,天一会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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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天宝应物,愿分祉于稚子
江涉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本来他还想要再眯一会,但猫儿不知道怎么觉察到人已经醒了,跳上床榻,圆溜溜的猫眼盯着他。
“你醒了。”
江涉闭着眼睛,含糊应了一声。
“我们该去吃饽饦啦。”猫提醒他。
江涉有点想让猫自己先去吃,他之前在饽饦摊上吃了几回,摊主已经认识这小猫了。他想了想,闭着眼睛摸了摸袖子,掏出一把小钱。
十几二十文钱,足够这猫在外面的小吃街里称霸王了。
但猫不这样想。
她如今已经是个有道行,甚至开始学习雷法的猫了,不吃饭是完全可以的。但还是想和人一起去饽饦摊吃一碗羊肉面片汤。
猫儿把那些开元通宝压在爪子下,缩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等人睡醒。
一息。
两息。
十几息过去了。
江涉缓缓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
他披上外衣,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把水弹走,全都浇在院子里的那一大丛竹子里。
“走吧。”
猫一下子竖起尾巴,亦步亦趋。
院子里很安静,秋天连一直鸣叫的蝉都死了,清清静静的,只有天上偶尔掠过一两只还没来得及南飞的鸿雁。
外面却很热闹。
水井旁边,街坊们凑在一起看热闹。
不知道哪家丢了鸡。
那妇人偏就以为是另一家藏起来的,正在扯着嗓子和那婆子对骂。
“遭瘟的王婆子!我就知道你们一家压根不是好人!前儿个俺家鸡窝少了十几颗鸡蛋,攒着给俺当家的补身子的,转头就没了!”
“不是你那贼儿子小三子摸走的是谁?那猴崽子整天在坊里窜来窜去,谁看他干过正经事?”
“跟他爹一样,真是一家子坏根!”
王婆子眼睛一竖。
“你个泼妇满嘴喷粪!”
“你就知道是我儿偷的?我看没准就是你那鸡自己跑出去了,跳到水井里被人淹死了,这井可是能吃人的!”
小儿听的新鲜,被爹娘拎着耳朵拽了回去,手里还攥着新扎起来的鸡毛毽子。
她娘在巷子里瞄了一眼。
“你这毽子是哪来的?”
“王家的三子哥给我们扎的。”
小儿捧着毽子,宝贝的不行,手指牢牢攥紧,生怕爹娘夺了去。
她娘挑起眼睛,望向正在吵嘴的两人。
“娘?”
她娘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这毽子这两天别在外面玩,别人问起来,就说是你舅舅给做的,知道了没?”
小儿点头。
她紧紧攥着娘亲的手,仰起脑袋问:
“那井真能把鸡吃了啊?”
江涉和这对母女擦肩而过。
他走到巷子口的摊贩前,找到一家正开着的饽饦摊,又去隔壁买了一壶饮子,一人一猫分着喝。
从他落座,附近的争吵就一下子静了下来。
那妇人也顾不得跟王婆子吵嘴。
她用巾子抹了抹手,打量那青衣的俊后生好几眼,将信将疑问:
“江……是姓江吧?”
江涉点头。
附近的货郎、饽饦摊主、卖羊肉、讲书的、酒肆的伙计、药铺的药童,全都盯着他看。这些人半天都没有话声,彼此对视了两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讶和好奇。
王婆子也没了对骂的英姿,搓了搓手,干笑了笑。
“郎君今天怎么来这吃饭了?”
她更想问的。
这位还是活人吗?
有经验老道的街坊,偷偷看了一眼那人脚下,见到了影子才挪开视线,微微点了下头。
江涉道:
“之前去别人家里做客,两个月没来吃饽饦。”
妇人和王婆子放下前嫌,手互相按在一起,心里有些打鼓,强笑着说:
“那路恐怕不近,一来一回都得两个月,是哪啊?”
江涉:“北边。”
渭水在长安城北边。
王婆子松了一口气,笑说:“那不得到太原府,或是得到幽州了。”
江涉笑了笑没答。
摊主已经煮好了一碗饽饦,抓了一把羊肉撒上去,递到桌案上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江涉的手。
热的。
摊主的胆子稍大了些,他递了一双筷子给江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不远处那口老井瞟了一眼,脸上堆起试探的笑:
“不知道之前跟江郎君一起住着的那四个人。他们如今是……”
江涉低头给猫儿单独拨出一小份饽饦,又多添了羊肉在上面。
他道:“我回来的早些。”
“他们饮酒醉了,估计要多在主人家停留一阵子。”
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各怀心思。
待江涉吃完离开,围观的街坊顿时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他竟然回来了!”
“怎么还活着?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事!”
也有人没见到那天的事,跟着好奇问:
“不是说这家人被这宅子逼得失心疯,全都投了井吗?怎么这位江郎君还好端端的,一点事儿没有。”
大家不约而同望向王婆子。
当时她就在水井前,看的真真的。
王婆子当时正打水要洗衣裳,一边洗着一边跟邻里嗑牙。她回想着,那天就是有几个人忽然就跳下去了。
但这事又短,又像做梦似的。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去拦,那几个人就全都消失在井里了。街坊们慌忙拿长竹竿往井里搅,可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过了好些天,也没见有尸首浮上来。
她也有些说不准了。
王婆子想到这里,不由得挠了挠头,神情也变得有些木讷。
她迟疑地说:
“这事……谁也说不准,许是咱们当时眼花了?不然怎么会捞不到人呢?”
旁边有街坊点头附和。
“就是,这水跟以前还是一个味,要是有人泡死在里头,早就臭了。”
“而且江郎君有影子。”
“大白天还能出来吃东西,哪像鬼嘛?”
摊主收拾着碗筷。
他插话说:
“我刚才端面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下江郎君的手腕,是温热的,有活气,绝不是死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理。
不由得都长舒一口气,心头的疑云也渐渐散了些。
另一边,江涉回到家里,在院子桌前坐下,找出自己之前做的那本手札。
邢和璞说的祥瑞,皇子献礼,霓裳羽衣舞都颇有意思。
上面应该有记载吧?
翻开手札。
里面果然有字迹记录下来,江涉翻过中间不重要的那些纸页。
目光停顿在其中两段上。
“开元十七年,帝诞日,渭水澄明,五色辉映。有宝珠现世,光华耀目,皇子亨市以千金,奉表称贺。”
“未几,十八子瑁染寒疾,沉疴难起,帝亲临视,以宝珠赐之,祝曰:‘天宝应物,愿分祉于稚子。’”
那枚珍珠,被送给感染风寒的寿王了啊。
寿王如今几岁?
江涉抬手,回想了下邢和璞的卜算之法,稍稍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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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当年你祖父也问过这话
寿王李瑁,如今虚岁十岁。
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宫中的子嗣有不少都夭折了,李瑁就被送到大伯府邸中照养,由宁王夫妇抚养长大。
李瑁和伯父伯母感情极深,如今已经是在宁王府住下的第九年。
李瑁坐在窗头上,望着秋末的园景。
秋日明亮洒在他身上。
这并不合礼数,宦官和仆从们急成一团,又碍于小主人身份贵重,日渐长大,不敢上前阻拦。
有个小内侍一脸焦急。
“十八郎,我们下去吧,再过一会,侍讲就要来了。”
皇子的侍讲多是学识渊博、文词雅赡的文士,为他们讲解经义,就是他们的老师。
想到那位迂腐的老先生,李瑁叹了口气。
他没从窗头下来,而是挥了挥手,吩咐内侍:
“你们便说我风寒未愈,如今还病着,恐怕不能读书了,请侍讲先回去吧。”
内侍们不敢为十八郎伪造病症。
他们委婉说:
“圣人才赐下宝珠,就是盼望着十八郎康健起来。”
“若是听说十八郎还病着,恐怕不好。”
李瑁摸了摸自己怀里贴身带着的珍珠。匠人不舍得为这样的宝珠钻孔,便编了个柔软的金篓,把珍珠网起来。
这样就可以让人系在脖颈上随身带着,为他辟邪除晦。
他把价值千金的珍珠,拿在手里把玩。
看的下人们一阵心惊。
“十八郎……”
李瑁从窗头跳下来,手里还攥着珍珠,他随意道:
“走吧,去上课。”
课上,让李瑁惊喜的是,一向迂腐的老侍讲竟然与他讲起了神鬼逸闻。
老侍讲道:“大王的那枚宝珠,便是祥瑞之兆。”
“圣人把宝珠赐给大王,可见爱重至极。”
李瑁不是很赞同。
人人都说父亲和宫里的惠妃娘娘很爱重他,但也不见这两个人来见见他。
武惠妃娘娘最多是派婢女来关照他,问他衣裳冷不冷,上次的鹿肉爱不爱吃这种糊涂话。
他被宁王抚养,出入的也都是公侯之家。
怎么会缺衣少食呢?
圣人之前倒是来过,但是当时李瑁发热正厉害,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人来了他不知道,人走了他还是不知道。
李瑁一言不发。
好在老侍讲没说多久祥瑞的事,从那枚宝珠入手,开始讲起天下太平,朝廷选拔贤能的道理。
“自我大唐兴立以来,便是唯才是举。”
“如今国祚传承到圣人这里。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店有驿驴,行千里不持尺兵。”
“朝廷能够广纳天下贤能之士,可谓乡野无遗贤。”
李瑁听着,问起:
“我听闻,昔日太宗时,便想征召张果入宫,这人几次拒而不入。如今阿耶也想要征召他,甚至不惜给他身边的僧侣封了官爵,赐下宅子。”
“也是因为如此吗?”
老侍讲颔首,颇为欣喜,看着眼前这位年幼的王侯。
“是啊。”
“那位观阎法师,深受几位大王敬重,就连太子也经常与他讨论佛法。更稀奇的是,观阎法师不仅对佛法有着精深细微的了解,更是对道家经典如数家珍。”
“为真正的有道之士。”
“这还仅仅是,跟随在张果老身边的僧人。”
老侍讲感慨:
“不知那位与张果老为友的仙人,是何风采。”
话只稍稍一点,老侍讲接着便又讲起五经,长篇大论,听的人昏昏欲睡。
江涉没有再听下去,他放下推算,在手札上翻过一页。
“圣人问僧侣……”
字迹三三两两跳动,正在一字字往外蹦。
江涉挑起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手札写到一半的样子。
猫凑过来,也跟着看。
“字动起来了!”
“是,动起来了。”
猫眼睛圆溜溜盯着,她现在已经认识了许多字,跟着念。还有几个字不认识,江涉在一边指出来。
等这些字都认全了,猫儿就磕磕绊绊,稚声稚气说。
“可、可是昔日岐王身边……被斩首的那僧众?”
说完,猫仰起脑袋看向江涉。
“斩首是什么?”
“就是把脑袋砍掉。”
“那人还能活吗?”
“一般情况下是活不了的。”
江涉说完,忽然心有所感,盯着上面顿住不动的文字,或许和尚身死的契机就是在这里。
他想了想。
该同张果老说一声。
……
中条山里有个老头子,老头子有个白驴子。
张果老骑驴到山下,正好遇到一个放牛的小牧童,他颇有闲情逸致,和小牧童一起把脚浸泡在山溪里冲凉。
“好冷!”
小牧童刚把脚放上去,就被秋末的溪水冰的缩回去了。
张果老在旁边放声大笑。
随后不久,自己也冷的“嘶”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小牧童才小心翼翼把双脚虚虚放在溪水上面,一点一点适应着水温。把脚渐渐泡在冰冷的溪水后,他才扭过头看身边人。
这位年纪好大呀,是个胡子头发全都白了的老人家。
“老丈怎么也来这山里了?”
小牧童看了看,老人身后有一头正在吃着草的白驴。他推己及人,不等对方回答,自己就想到了原因。
“莫非老丈是来放驴的?”
小牧童心中还有一句疑问没说出来。
驴还用放吗?
“差不多!”
张果老回答说,“让我这驴儿透透风,平时在箱笼里拘束了它。我可比不得某些人,能够把马匹藏在袖子里。”
小牧童瞪大眼睛。
“藏在袖子里?”
“老丈是在说笑吧?”
张果老抚了抚须子,瞧着小牧童瞪的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讶。
“是在说笑,哈哈,确实是在说笑。”
“不说这个了。你是来放牛的,怎么只有一头牛?”
张果老看到那牛正在吃树叶,吃着地上的干草。
小牧童反问。
“你也只有一头驴啊!”
张果老一想这话有理,越想越妙。
“你说的是。”
小牧童又很自豪地说,他们家在村里已经是有钱的人家了,这牛是他们家买的牛,全村就只有他们家,还有村长、里正家才有牛。
张果老正笑眯眯听着。
这娃娃已经说到不同时节该去什么地方放牛。
春天放青,夏天找阴凉,秋天赶茬地,冬天寻干草。
正听到冬天要去哪找干草的时候。
张果老耳朵动了动,他耐着性子,等小牧童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妙招。
才抚须笑道:
“真是好法子。”
“只是好友寻我,老头子便不在这多留了。”
“小娃娃,我们有缘再会,你长得有点像你祖父呢。”
张果老笑看年幼的牧童,他唤来正在吃草的白驴,随意在草地上蹭了蹭,擦净双足,倒着骑在驴背上。
“欸?”
“老丈还见过我祖父?”
张果老潇洒地挥挥手,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逸鼓动。
不过三两息的功夫,那垂老的背影就已经远去了。
牧童瞪起眼睛。
冷风里,只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
“当年你祖父也问过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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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玄宗问仙
不过三四步的功夫,张果老的身形就消失在山里了。
牧童急忙上前追了两步,接着才想起自己的牛,望着已经消失不见的骑驴老者,环顾四望,最终停顿下来。
手轻轻抚着泥土中的一枚驴蹄印。
真是老神仙欸……
放完牛回家,夕阳斜斜挂在山坳,他们村子都染上一片金黄。
小牧童几乎是冲进院门里,迫不及待对屋里人说。
“我今天遇到了山里的老神仙!”
没人搭理他,只有他娘多问了两句,知道自家娃娃没被人骗钱,就继续去煮饭了。
走到门口,他祖父正眯着眼睛刮竹篾。
小牧童悄悄走到祖父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托着下巴。
盯着看了好一会,他觉得祖父真的好老好老啊,头发花白,皱纹深的像是用凿子刻上去的。
后背都是佝偻的,手指粗大,每个指节都鼓胀变形,他们村里做农活几十年的人都是这样。
他长得竟然有点像祖父?
祖父当年也遇到过骑驴的老神仙?
那恐怕能在袖子里揣下一匹马也是真的了。
不知道那位说的“某些人”是谁。
小牧童眨巴着眼睛,看着祖父削竹篾,心里各种念头漂浮。
最终,他忍不住问。
“翁翁,你当年在山里,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丈,骑着一头白驴?”
……
与此同时,被他惦记的张果老再次来到了长安。
他和江涉并肩而行,两人一路走进皇城里。
望着光彩璀璨的宫室,张果老还有些感怀,他道:
“上次我来这里,还是他们李家那位太宗在位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江涉这次叫他过来,院子里好像没有那两人的动静,张果老稍稍一回想在酒宴上两人分别。
“对了,先生之前身边跟着的那两人,如今还没醒?”
江涉颔首。
“他们还在水府中住着。”
张果老抚了抚须子,有些替两人遗憾。
“那他们可错过喽。”
“不过水府也不是何人都能去的,他们两人在先生身边,可是见识了不少。”
宫中警戒森严。
披坚执锐的禁军肃立在宫门两侧,目光如炬。两人从守卫身旁穿过,禁军却没有察觉。
阳光透过高大的宫门,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两人一路走进了宫殿中,正好看到和尚坐在下首,已经被皇帝请过来了。
和尚一身袈裟被宫室中的烛光和金玉照映,上面的金线映出光泽。
张果老牵着驴子走进宫殿,感慨一声。
“和尚这身衣裳真是气派。”
当年在岐王府任属官的官员,站在一侧。
那官员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此刻正叉手行礼,说道:
“当年河东王殿下身边那名侍卫,冲动之下所斩之人,正是眼前这位法师!”
“不会错。”
“与当年那位高僧的容貌,分毫不差。”
张果老摸了摸白驴儿的脑袋,语气淡淡,带了些玩味:
“这些人都不敢说是那小王侯杀人。就连指认,也说是侍卫的过错。”
他摇了摇头,白驴儿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就是天家啊。”
“再如何扯谎,和尚可是被活生生砍死的,他难道不知道?这些殿堂之言,也就愚弄满朝公卿和百姓吧。”
江涉笑了笑,目光扫过殿内诸人。
“公卿未必不知。”
“先生说的有理。”
张果老随口发发牢骚,转头看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他仔细端详着皇帝的面容,还有闲情逸致跟江涉说:
“他们一家子长的都有些像。”
“和之前的太宗相比,这位皇帝看着更风雅一点。”
张果老想了想,有点忘了如今这位皇帝叫什么名字,他和江涉打听:“这位叫什么来着?”
“李隆基。”
江涉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
在王府属官身旁,还有不少当时岐王府的官员、内侍指认,甚至当时还有在被皇帝诏令请来给岐王治病的“有道之士”也来了一位。
这些人众口一词。
“确是兖州那位高僧。”
“观阎莫非是后来取的法号?”
“我初见时便觉眼熟,只未敢相认,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众人目光灼灼盯着那和尚。
有人奇怪,喃喃了一声。
“世上莫非真有死而复生之术?”
话音不大。落在殿里,却让众人停顿了下。
有的人想起来,当初和尚要捣毁淫祀野庙,就是张果老出面阻止的。
殿内已经燃起温暖的碳炉,淡淡的香气氤氲在殿中,炭火轻轻“啪嗒”发出响声。
众人回过神来,他们指认之后,就看向始终没有开口的皇帝。
皇帝抬起眼睛,看向那和尚。
对于这位观阎法师,皇帝与他聊过些佛法,也论过道经,知道对方学识渊博,可称上一声高僧。
他问:
“法师可是在兖州时死过一次?”
和尚双手合十,颔首。
“确实死过。”
皇帝目光动了动,他看向观阎法师的衣领,他记得河东王李瑾那小子是把人脑袋砍下来的。
他问:“可是张果老为你续命的?”
和尚想到了老恩人和那位仙人。他心中犹豫了下,最终点头。
“是。”
殿中众人倒吸冷气,尤其是岐王府旧人,他们当时都是亲眼看着和尚脑袋被砍下来的。
这也能活?
真是神仙之术。
殿内浮起一片议论声。
皇帝目光紧紧盯着和尚,他问:
“法师同张果老一起修行,甚至甘心住在个简朴的草庐里数年,不知有何收获?”
和尚掌心微微有些发紧,他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没有什么收获。三年徒劳无功而已。”
皇帝讶然,他转而又笑问。
“朕赐下宅邸和官爵,命崇玄馆弟子追随法师修行。”
“算下来法师来长安已有数月……不知,法师可曾见过张果老?见过那位踏云而行的仙人?”
满堂安静,圣人开口,那些王府旧官也不敢再出言议论,众人全都看过来。目光落在一君一僧身上。
俱是想起泰山封禅时,遇到的稀奇事。
他们听见圣人问。
“世上可有长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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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陛下,鸩酒到了
和尚双手合十作答。
“见过。”
殿内官员和内侍宫娥诧异。
“他们既然来过长安,为何不见朕?”皇帝问。
和尚微微低头,他解释道:“老恩人闲云野鹤惯了,极少理会人间事。便是有人征召入宫,他也是不会做官的。”
“当时来见上一面,也不过是瞧瞧长安的热闹,看过就回去了。”
皇帝摇头。
他抬手,“朕可赐他庙宇。”
“还有那位仙人,若是出面,果真有仙法。朕可以为他建庙宇,命天下道人供奉。”
“法师可把这消息转告给他们。”
这已经是很大的承诺。
如今道观供奉的也不过是三清祖师,或是太上老君、昊天上帝,北斗星君,五岳神祇。许多道观里再供奉附近的城隍、土地。
奉入高台。
生为人仙,死为鬼神。
只要大唐国祚在一日,便永远有香火信众。
和尚只是稍稍一想,便替江先生回绝了。
他叹道:
“我等虽不知仙人春秋寒暑,但贫僧曾听仙神随口一言,谈论古今,说起人世,说起日月山川河流。玄之又玄,让人心中难忘。”
“真要论起来,恐怕要比如今的道家还要早一些。”
“既然如此,仙人怎么会在意这些事?恐怕只会觉得香火烦恼。”
“请陛下收回此命。”
“至于陛下许诺的凡间富贵,在真正的仙神眼中,世俗王朝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罢了!”
一众官员、内侍怒喝。
“大胆!”
“竟然敢咒言我大唐王朝短寿!”
“快把他拿下——”
皇帝面色微沉,他看向和尚,笑了笑。
“朕听闻,法师之前为岐王延寿时,自说是会一种符箓,不知可否演示一过?”
“若是果真有妙法,可证明法师自是世外之人,方才那番话,朕也不再追究了。”
和尚摇头。
他刚才说出那种话,已经是预见了自己的下场。
“贫僧道行短浅,既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卖弄符箓,更像是稚子玩笑。没有什么妙法。”
他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王府属官走了出来,他对皇帝行了一礼,恭敬道:
“若是陛下想见张果老和那位神仙,臣有一个办法。”
“说来听听。”
王府属官毕恭毕敬道,对和尚改换了称呼:
“臣以为,若这和尚所言属实,张果老和那位仙人真有这么厉害,应当知道今日之事。”
“不如赐此人一死。”
“若是真。”
“张果老喜欢热闹,定然在旁一观,愿意现身一见。而这和尚之前死过一次,只要高人施法,自然也可以死而复生,两相成全,皆大欢喜。”
“若是假。”
“那这和尚妖言惑众,甚至咒言我大唐江山,万死不足抵过。”
话音落下,殿里十分安静,众人看着那观阎法师,他们之中,不乏有之前在兖州行宫里见识过这人道法、受过恩惠的人。一个宦官想要上前,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皇帝的面色阴晴不定。
他望向这和尚。
“若法师可以求来张果老,或是求来仙人,只要这二位中的一人你能求来,让他们见朕,就可免于一死。”
“朕最后给你这一次机会。”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
有个岐王府中旧日的官员不忍,犹豫了下,开口道:
“法师,你快跟陛下认个错,方外之人言行有缺,哎呀……”
和尚低头。
他并非不畏死,也不知道老恩人此番是否会救他。他压下自己微微颤着的手,顿了许久,和尚还是说:
“贫僧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仙神也不是贫僧想见就能见到。”
殿内鸦雀无声。
就连那一开始帮他求情的官员,也低下了脑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再敢开口说话。
皇帝环顾大殿一圈。
这殿宇他住了十七年,一草一木一花一景,连殿上的雕饰都十分熟悉,黑色的琉璃瓦下是朱色的宫墙,殿里只有十几个指认的官员和宫人,再远处,是值守护卫的禁军。
不知道仙人是否前来,身在何处。
皇帝目光投向和尚。
观阎法师脑袋低着,光秃的头上生着细小的青茬。身上披着的袈裟还是他赐下的。
皇帝摆了摆手,吩咐高力士。
“就依万卿所言——”
“赐鸩。”
高力士小心退出大殿,路过这位高僧时,对方还把身上披着的袈裟理了理,不让袈裟挡到他的路。高力士低头瞧了一眼,这和尚手其实还是抖的。
原来心里也怕。
高力士走后,殿内的臣子们开始替和尚方才那句话找补。
“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家户户米仓粮满,世无饥馑,百姓不识兵戈。定然江山永固,帝道遐昌。”
“正是如此……”
就在皇帝旁边,张果老和江涉摇摇头。
两人不继续听着他们的恭维,走到和尚身前。
一猫一驴跟在身后,那驴蹄子上还踩着山溪旁的泥,留下不少蹄印。
听到和尚低声念着佛号。
“这笨和尚,原来是在这等我。”
“看来接下来又是一阵麻烦……”
张果老感慨了一下,他望向江涉,玩味问:
“一会先生可要出面?人家可是在寻仙找您呢。”
“没准先生一出面,也能混个大官当当。”
江涉大笑起来。
他抚了抚探头探脑的猫儿,退让说。
“还是果老来吧。”
“目前看来,果老比我更有官运。”
听到这话,张果老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更加发愁起来,他扯了扯须子,白须都跟着掉下两根,让张果老一阵懊悔,连忙把自己的长须接回去。
他还给那脚踩泥巴的宝贝白驴鼓劲。
“多踩几脚。”
“总该恶心恶心他们。”
白驴儿甩了甩尾巴,不知道老主人是在说什么。
张果老长吁短叹,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好奇跑到龙椅上抓抓挠挠的猫儿。
“你这驴儿生的真笨,话都听不懂。”
“人家都开始学雷法了,你会什么?”
驴听不懂,低头嚼着张果老的袖子,把那袖子嚼的皱皱巴巴,张果老就费力气和驴子撕扯,把袖子从驴口中扯回来。
江涉大笑。
一仙一高人旁若无人闲聊,殿内气氛却很肃穆。
又过了一会,高力士托着一方小案踏入殿中,躬身道:
“陛下,鸩酒到了。”
“法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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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张果老殿前现身(+2)
张果老好不容易把袖子拽回来,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衣冠。
看到和尚正要饮酒,他显露身形,一把夺去。
“咕咚咚——”
灌入自己的嘴里。
殿内俱惊,所有臣子和宫人都看向突然出现的老者,衣襟散乱皱皱巴巴,身边还有一只白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的殿里。
“这是?!!”
“足下可是张果老?”
“竟真是张果老!”
传说中被几次帝王征召都不受的张果老,竟然出现在殿里。
臣子们一阵惊乱,想要夺回那鸩酒,又小心翼翼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头。身体都有些僵硬。
那提议赐死和尚的王府属官,更是吓了一大跳,低声请罪。
“在下早知张果老先生前来,特来一试。”
“望张果老先生勿怪,勿怪……”
王府属官心里打鼓,生怕高人降罪。
传说中张果老神通可厉害,没准瞪他一眼,毒酒就能送他嘴里去了。
张果老没功夫理会这些忙乱的臣子,也无视了那些从殿外赶来的禁军护卫,他目光直直看向座上被惊起来的皇帝。
张果老呵呵笑问。
“天子要来寻我这个老头子,甚至不惜处死一个和尚。”
“所为何事啊?”
皇帝起身,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扶着圣人。
“足下可是张果老先生?”
张果老坦然道:
“是我。”
身后,高力士听到这话,让殿外值守的禁军看紧人。
陛下好不容易才等来高人,可不能疏漏让人再跑了。
皇帝上前走了两步。
“不知当年那在泰山驾云而去的仙人,可是张果老先生的好友?”
张果老抚了抚须子。
“是我好友。”
皇帝又问。
“那位今日为何不来?当时朕率百官前往泰山封禅,仙人乘云而去,可是被盛世感召,要赐福众生?”
张果老瞧一眼他。
“跟那些都没关系,当日不过是我与好友一起,在云巅论道。谁知道皇帝和百官是何时来的?”
这话说的不客气。
宦官和大臣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没有动怒,他对着这位牵着驴子的老者,多了许多客气。
“不知是何道法?世上可真有长生之道?”
张果老上上下下打量着皇帝,又环顾了一周,目光从含笑的江某人身上掠过去。
看了一圈宫殿里的这些侍从,官员,护卫。
“你们学不通。”
不知为何,那些官员和宫人们心里生出了几分失落。
高力士上前问:
“此话怎讲?”
张果老直摇头,他道:
“但凡是有官品的,或是做皇帝的,或是成日心思弯弯绕绕的,这些人在人事上太过精明,七窍只通了六窍。”
“在修行上,一窍不通。”
“就算有大道摆在你们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张果老说到这,随手把那和尚拽起来。
“就说这和尚,虽然死脑筋,人不灵光,还滥发善心总惹事端,但老天偏爱笨人,偏生就适合修行。”
张果老目光扫了一眼诸位臣子,又看了一眼皇帝。
“这样的人刚来长安没几个月,要是我不来——”
“他人就死了啊。”
刚才指认他的官员和内侍们,都低下头讷讷,说不出话。
他们有的是发现观阎法师是当时兖州那和尚的惊奇,对死而复生这种神鬼事,充满向往。
有的是觉得离奇,正好圣人慕道,不如献上一说,也方便圣人求道,自己得些好处。
还有的是畏惧,担忧如果不说实情,自己会得到惩处。
皇帝看向那老者。
这人说完,就旁若无人的抚着驴儿,并没有怒斥和恼火,好像一头驴都比殿上的臣子重要。
皇帝道:
“朕,把胜光寺赐给法师,以作弥补。”
“至于提议的岐王友万俊良……”
说着,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官员和侍从。提议赐死的王府属官背上生出汗意,头低的死死的。
“降为典签。”
岐王友是从五品下的官职,典签是从八品下。这一降官,是从天上降到了地下。
王府属官颤颤巍巍。
“臣知错,谢圣人恩典。”
发落完这些,皇帝又看向张果老,“张果老先生以为如何?”
张果老看了一眼和尚,“和尚你怎么想?”
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张果老掏掏耳朵,又是这些秃驴怪声,他点点头,不再更改皇帝的处置。
他随意道:
“行了,毒酒也喝了,老头子身中剧毒,腹痛难忍,这便准备回去一死。你们散了吧。”
说着,牵起了白驴。
“回去咯——”
一众官员冷汗都落了下来。
皇帝立刻吩咐。
“快去传来太医!即刻为张果老先生看诊——”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张果老按住,移到偏殿,有人拿来天家炼药积攒的甘露,澄澈甘冽,可以避秽解毒。
……
殿内正忙乱一团,江涉看足了热闹,他走到和尚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和尚一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先生?”
江涉应了一声,他拂了下袖子,叫过来在大殿里东跑西跑的猫儿。与和尚两个人一起去瞧隔壁偏殿的热闹。
“我们去瞧瞧果老在做什么。”
江涉兴味:“这下有的热闹了。”
……
……
几位太医匆匆前来,小心翼翼为这位传说人物诊脉。
脉象……有力的很。
太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是诧异。他看向这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想了想,恭敬问:
“老先生可否张开嘴,让我等一观舌苔?”
张果老张开嘴。
太医们悚然看到,这位高人的牙齿都被毒酒侵染,变的焦黑发烂,摇摇欲坠。
张果老不慌不忙。
他吹了个口哨,叫驴儿过来,在驴身上背着的箱笼里找了找,寻出一把小小的如意。
当着众多太医的面,把满嘴黑烂的牙齿全都敲下!
众人大惊失色。
“张果老先生!”
“您,您这……!”
张果老瞥了偏殿门口两眼,又随意找出一包药,敷在牙上。做完这一切,他把手脖子露出来,继续给那些太医摸脉。
“行了,你们继续诊吧。”
偏殿里,一个小宦官见到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去,把这消息报给高力士和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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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授官赐号
“你是说他把牙敲掉了?”
听完小宦官禀报,高力士眉头微蹙,替圣人开口询问。
小宦官始终低着头。
“是。那位张果老恐怕真是神仙中人,太医署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竟诊不出半分病象,反倒说脉象强健有力。刘太医想观其面色以便对症下药,谁知……”
说到这,他咽了咽口水。
“谁知张果老当场张开嘴,露出满口焦黑烂牙,取来一柄铁如意,几下就把牙齿全敲了下来。”
“敷上药粉后,竟又神色自若,伸手让太医继续诊脉。”
高力士追问。
“什么药粉?”
“小的眼拙,实在辨认不出。”
高力士又问了一些,见到这小宦官也不知道更多东西,就让他继续留神去听。
随后,高力士退了两步,给皇帝留出思索的空间。
大殿里,那些指认的岐王府旧人已经退下了。
离开的时候,王府属官后背官袍都被汗水打湿,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
过了一会。
寂静中,高力士默数着烛火跃动的次数,忽然听见御座上传来的吩咐:
“传个中书舍人来,起草诏书。”
既然驾云遨游的仙人无处寻觅,那么这个连朝数代帝王征召不至的张果老,他定要牢牢握在手中。
政令下达过去,整个皇城都跟着运转了起来。
岐王府旧人离宫的样子,不少人都远远望见了。深宫中,几位皇子暗流涌动。派出的眼线在宫道上一闪而过,消息在朱墙琉璃瓦中传递。
风声很快传来,为首的王府属官被连贬十一阶。
皇帝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斜倚在座椅上,忽地皱了皱眉头,回身望去。
目光所及,竟在上面雕饰的斧钺上,拾起了两根柔软的……绒毛。
……
……
偏殿,太医们正在争论要怎么解鸩酒之毒,一个个头大如斗。
他们开了催吐和泻下的药物,张果老也笑眯眯服下了,但既没有上吐,也没有下泄,只能说……高人果真不凡。
他们争论的热闹,张果老悠然自得,抚着白驴儿,一句句教着驴子说话。
像是浑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
江涉与和尚就坐在他的对面,江涉颇有闲情逸致,从袖子里找出之前买来没吃完的桃,顺手递给和尚一个。
张果老看到,往这边多看了好几眼。意思不言而喻。
江涉:“你也尝尝。”
和尚小心翼翼接过,他捧着桃道:“先生这是袖里乾坤之法?”
“你知道?”
和尚点了点头。
他打量着手里的桃,外表新鲜的像是从树上刚采下来的,甚至从筐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露水。
他感慨说:
“果真厉害。”
“老恩人之前还尝试过拘来天地的清浊二气,试着想要让两气循环不息,冲气以为和。”
江涉来了兴趣。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张果老还尝试过袖里乾坤。
“然后怎么样了?”
和尚坦言道: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皇帝派人来征召前的时候,老恩人手中清气和浊气已经隐隐有融合的迹象。”
“可惜一时受惊,二气散去了。”
他低头吃着桃子,汁水丰盛,糊了半张脸,又小心翼翼拿帕子擦干净。
和尚还想递给江涉一张,微微偏过头,才看到果子的汁水聚在一起,并没有淌下,脏污一脸。
江涉给猫儿也分了一点尝尝。
“原来如此。”
“被人打扰,果老当时难道不恼火?”江涉问。
和尚认真想了想,他说:
“果老脾气其实很好,很少生气。”
江涉觉得,恐怕张十八郎不是这么想的。
和尚刚才见到张果老敲落牙齿的那一幕:
“先生,方才老恩人用来涂在牙齿上的是什么药物?”
“莫非可让齿落再生?”
江涉瞧了两眼,很快认出来。
“墙灰。”
和尚愕然,“为何要敷墙灰?”
江涉随口道:“因为有人会捡起来好奇。”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看着几个太医又是施针,又是让人熬药,偏殿里满是药味,个个忙成一团。
吃完一颗桃子,擦净双手。
亲眼见过僧人应灾,又看足了张果老的热闹,江涉就打算离开了。
他问和尚:“你要回哪里?”
和尚双手合十一礼。
“天子赐下的宅邸恐怕不好再住下,多生是非。贫僧想着,在长安赁个宅子,或是在某个寺里借住一段时日。”
“等老恩人此番度过后,再回中条山,或是兖州清修。”
江涉点点头。
他问:“你有多少钱?”
和尚算了算,自己实在是囊中羞涩,他低声道:
“大概有几百文……”
江涉又问。
“那你胆子大不大?”
和尚不知为什么仙人会问这种问题,他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贫僧的胆子……应该算是大的。”
江涉给他指了一条路。
“长安有不少凶宅凶肆,你若是不怕邪祟精怪,可以试着一住。几百文应该也够住下三四月。”
和尚讶然,合十道谢。
他心里有点奇怪。
这种法子向来不多见,先生是怎么想到的?
江涉起身,望了被医士药童团团围住的张果老一眼,他拍了拍青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正迎上一位赶来传旨的宦官。
宦官扬起嗓子,声音抑扬顿挫,极为清楚。
“昔日朕东封泰山,见仙人乘云而游。”
“今观真人道德,正合玄象。夫道冠云巾,虽超然物外,龙章凤诰,亦旌表人间。”
“可特授银青光禄大夫。”
“赐号通玄先生。”
“赐白玉如意一柄,帛三百匹,弟子二人……”
那宦官念着中书舍人刚起草的诏令,转身恭喜张果老。这是绕过中书令裁定,避过门下省封驳的诏书,并不正式。
明日朝会,必然有许多大臣激烈反对。
宦官不在乎。
有本事你对高人说去,你对张果老说去啊?
宦官把圣旨收起来,笑着上前,他道:
“张果老先生,如今该唤您通玄先生了!”
“恭喜,恭喜。”
江涉随意一瞥,看到果然有人把地上敲掉的那些碎齿捡起来,悄悄报回去,他也没有多理睬。
迈出宫门,慢悠悠走出宫廷。
宫阙万间,在他身后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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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天上没有皇帝
江涉回到家中,简单打扫了院子,除了满室灰尘。
猫跟在他身后一起帮忙。
江涉往身后瞄了一眼,这小猫儿鬼头鬼脑的。
发现被人注意到,就一动也不动。
等江涉转过身去扫地再回头,地上就添了好多小小的梅花印,在一地灰尘中格外清楚。
罪魁祸首,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
江涉放下扫帚,耐心问:“你在干什么?”
“帮你除妖怪。”
猫尾巴一晃一晃,地上都干净了一小片,灰尘全都粘在毛毛上了。
“这里已经没有妖邪了。”
江涉说完,看着猫儿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不由失笑,想了想。
“也罢,回头找找长安里哪有藏着的鬼。”
这猫儿就像是小孩子。刚学了看起来很厉害的雷法,虽然并没有学懂,一个晚上也没能劈出半点雷,但已经很高兴了,总要找机会显耀。
长安的妖鬼要倒霉了。
江涉笑了一下,继续忙着手里的清扫。
等收拾的差不多,便推门而出,往外面的摊贩走去。
深秋的长安已透出寒意,他买了二斤羊肉,又配了当归、枸杞等药材。回到小院,生起灶火,将切好的羊肉与药材一同放入陶罐。
过了半个时辰,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冬天快要来了,羊肉和当归同炖最滋补。”
猫刚从灶膛里钻出来,蹭的一脸灰扑扑的。听到人说话,一声不吭,瞧了一眼大碗里漂浮的当归片。
专门挑着肉吃,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好吃!”
羊肉暖呼呼的香气顺着冷风,飘到远处,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家。
今日提醒过和尚赁宅的事,江涉也顺便把自己的钱摆在桌子上,从头到尾数了数。
之前在裴家赚的银子,用来赁了三年宅子。
数了数剩下的钱,好像有点捉襟见肘。
要是赤刀将军在就好了,江涉记得那个剑鞘是古玩,应该能卖不少钱。
心里稍稍可惜了下。
江涉打定主意,该赚点钱来花用。
这么想着,也不是很急,总能过够过上二三月。
他把桌子上的钱小心收起来,回到卧房倒下去。
江涉望着木制的房梁,渐渐合上眼睛。
门外传来微乎其微的脚步声,随后有呼吸的热气打在他的脸上。
江涉睁开眼睛。
盯着猫儿,意思不言而喻。
猫低头给他看自己的干干净净的爪子,虽然踩过了院子里的灰,也钻过了灶膛,但她仔细擦过。
“已经擦干净了……”
猫辩解了一句,又好奇问:“我们今天去的那个大屋子,是什么地方?”
“皇宫。”
“是今天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住吗?”猫儿钻进被褥里,在被子里面闷闷地说。
“他一个人怎么住得过来?”
“有很多仆从,很多子女,很多妃子陪他住。”
猫在被子里拱了拱,终于钻出来一个毛乎乎的小猫头,用力甩了甩毛。
“那个人是想找你吗?”
江涉摸了摸猫儿的脑袋,声音放轻说。
“是想找他的欲望。”
“欸?”
“天上是没有皇帝的。”
……
……
与此同时,远在大宁坊的邢和璞,正在督促仆从们读书。
《缀术》是如今算学生要学算术十经中最难最艰深的一本,国子监中,算学生修习其他九经加起来要学六年,剩下的四年用来专心攻读《缀术》。
在邢和璞那里,却只是幼年时玩乐读的书,如今给仆从们学些简易的算学,用来打下根基。
仆从们哭丧着脸。
他们觉得,若是郎君说的那卜算之法,真要用《缀术》来打下根基。
那他们也不用想着得道成仙了。
邢和璞正看他们答卷,忽然觉得背后生出一阵寒意,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他看向窗外,外面的秋风一阵一阵吹,庭院里积了不少枯叶。
“把窗关上吧。”
那仆从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把窗子关上,还殷切问:
“郎君是不是觉得冷了?要不我去把披风找来。郎君大病初愈,要是被风吹伤寒了可不好。”
邢和璞摇摇头。
他总觉得心神不安定。
“罢了,你们先继续答,我看看你们现在进展如何。”
几个仆从肩膀一垮。
什么时候,郎君才能发现他们资质愚钝啊……
邢和璞捧着一盏温好的酒,压下心头的杂乱,等着仆从们写东西的时候,他随意翻起桌前的白纸,打算写下那日在崇玄馆的领悟。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和通报声。
“郎君,宫里来人了——”
……
“邢先生,事情便是如此。”
“张果老神鬼莫测,即便误饮毒酒也浑然不在意,只敲落了牙齿。”
宫殿中,侍从和其他宫娥全被屏退出去,里面只剩下两个人。
邢和璞被请入座。
在他对面,是圣人如今最宠信的宦官。
高力士说着,他亲自取来一个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打开。里面是些黑褐色的、似石非石、似铁非铁的渣滓。
高力士解释说。
“这便是他敲落之齿,陛下特意命我取来。”
“请先生一观。”
邢和璞打量着那些渣滓。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早知道如此,他不如还继续病着。
高力士等邢和璞看过后,继续说:
“我也曾见过服下鸩酒的人,无不是穿肠烂肚,七窍流血,发作甚快。”
“圣人也因此,很是忧心,命数位太医解毒活命。可张果老服毒后,脉象强健有力,连禁军里的那些汉子都比不上他。”
“敲齿即落,谈笑自如,视剧毒如无物,可谓神人。”
高力士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奇的是,此人早在太宗贞观年间便曾入宫过一次,拒了太宗征召。此后时隐时现,算来已历经我朝数代帝王,不知活了多久。”
“陛下……陛下有些探究之念。”
“因此特意让我过来,想请教邢先生,可否以天算妙法,卜算此人的来历……”
“以及,其仙寿几何?”
高力士心中更有一件事没说出来。
若是确真,圣人还想邢和璞推算一下那位与张果老结交的仙人。
高力士暂时并未开口,他等着邢和璞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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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长安日食
沐浴焚香了几日。
十月初一这天,立冬。
高台上,邢和璞摆弄着几十根竹算。
在他身旁,是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局官员,太清宫的道士们,还有同在崇玄馆教习的罗公远。
在另一边,高力士带着其他内侍,亲自监督。
邢和璞一只手拿着竹筹,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推算。
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并不理会身旁的公卿和宦官,浑然忘我,字迹草草,不到两个时辰,就写下了十几张。
有宫人小心翼翼捡起来两页纸,拿到高力士面前看。
高力士对着上面凌乱的字迹看了半晌,他递给一旁的太史丞瞧。
低声问:
“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太史丞接过,仔细瞧了瞧,也并不能看懂邢和璞写的都是什么。
一个汉文都没有,全是些怪异混乱的字符。
他抚了抚须子。
“邢和璞卜算自有法门,我也只不过是能看出是寿数推衍,至于再多的,还看不出。”
这还用太史丞说?
高力士自己都知道是在算寿,圣人就是这么吩咐的。
他瞥了一眼太史丞,知道这人和他一样都看不懂。
邢和璞一直专心致志推算,竹筹反复不断推演。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他们都是朝中的官员,或是天子的宠信,此时却跪坐在两旁,等一个答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传来遥远的钟声。
小道童跪的腿脚有些酸麻,不敢发出声音,悄悄在后面抬起屁股,让自己跪的往前一些。
他小腿酥酥麻麻,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幸好师长们都在专心观算,没人发现他的这些小动作。
日光照在他背后上,太阳明亮而寒冷。
十月初一是孟冬之始。
阳气始收,阴气渐盛。
《礼记·月令》记载孟冬之月。
“天子穿黑衣,乘玄辂,驾铁骊,载玄旗,吃黍米与猪肉……”
他们太清宫也会做粟米饭,烹调猪肉。
小道童咽了咽口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就这样心里七上八下的想了很久,耳边终于听到了话声。
小道童连忙抬起头去看。
可能是心力消耗太大,邢和璞邢先生脸色苍白,对那厉害的宦官说:
“此人没有寿限。”
“怎么会这样?”高力士诧异。
高力士又问:
“邢先生身形摇晃,可是算出了什么东西?”
见到邢和璞吞吞吐吐,高力士又问连声问了几遍,虚心请教,又是说圣人之托,又是说那敲齿而落、服毒酒不死看的骇人,与另外几位宫人好说歹说,才让邢和璞开了口。
声音极其低微。
小道童看着邢先生的嘴开开合合,他竖着耳朵用力去听,都没有听到说的是什么。
他看到那大官,面色骤变。
到底听到了什么话,才会这样觉得这样可怖?
小道童好奇起来,他竖起耳朵努力细听,辨认着模糊的话声,终于听到了两人的几段对话。
高力士:“……仙人、可否、来历……”
邢和璞:“仙人来历,非人力可寻。”
高力士:“圣人寻仙已久。”
邢和璞叹了口气。
“此事难办,恐怕后果不轻。”
小道童不知道的是。
这个时候,高力士想到了听闻的邢和璞为观阎法师卜算,中途吐血的事。他允诺了太医和宫廷内最好的药材。
他只听到一句。
“邢先生大可施为。”
小道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看到邢先生叹了一口气。
而在前面,他们太清宫师长们的神情更加肃然,甚至还有道长低声喃喃念着经文。
更有陌生的太史局的官员吩咐下去,周遭卜算的道场很快变得更加隆重。
太常寺下的太卜令被请了过来。
还有弟子扬声念着陌生的祝祷。
慎之又慎。
什么事这般重要?
小道童在最后面,跟着听到几句只言片语。
“敢问明神:示我兆纹,告我渊由。若兆显其阳,是为天仙。若兆应其阴,是为地祇……”
焚香上表。
奏明玉章。
邢和璞脸上没有血色,身后的太卜令恭敬问。
“老师?”
邢和璞望了望天色。
天上风云涌动,蓝天浩瀚,广漠千里。
一轮冬日映照千辉,气象万千。
如今正是中午,为阳气上升,日火鼎盛的时候。
“开始吧。”
邢和璞深吸了一口气,庄重跪坐下来,重新抽出竹筹。
他在身后,卜师灼龟。
小道童在最后面,腿麻的不行,小心翼翼看了两眼,已经改成了盘腿坐。
他好奇地张望了一会。
看着香火和白烟冲天而起,他们太清宫的道长们都神情严肃。
小道童看了一会,眼睛发酸,肚子里叽里咕噜直响,身上冷的不行。
他悄悄在掌心里呵着热气。
小道童仰头看了看天色,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日食就是在这个时候降临的。
天色一寸寸昏暗下来,太阳像是被逐渐吃掉,天地都变得昏暗,诵念的经文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坊中,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小道童连忙伏在地上。
到处都是一片黑暗,日光变得极其稀微,仿佛到了时间尽头。
旁边有人说:“上天降怒了!”
小道士活了十来年,也见过一两次日食,当时朝堂上有奸佞被弹劾下台,众人敲锣打鼓,想要吓跑吞噬太阳的天狗。
这次格外不同。
他们如今守在专门用来卜算仙神的高台上,仿佛离太阳更近,因此也更加惶恐难安。
有人伏在地上,等待上天旨意的退去。
高力士强作镇定,他下令,让守卫在附近的禁军扬起嗓子,扯吼军号。
他命人敲响大鼓,浑厚的声音层层荡开。
一息,两息。
又过了几十息。
黑暗渐渐退去,昏黄的日光渐渐洒在高台上,照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虽然并不清晰,但整个天地都被照亮了。
邢和璞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逐渐消失的日食。
甚至眼睛被晃的流下泪水,也没有停止。
他亲眼见到了卜算的答案,果真应验,也因此心中生出惶然,不知该如何做,只能对着刺目耀眼的太阳流泪。
太卜令扶住他。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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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讲日食,孟夫子踪迹
邢和璞低下了头,又过了一会,他面色平静下来,反而拍了拍太卜令的手。
“你如何看?”
太卜令犹豫了下,他道:
“我等不知敬畏,冒犯仙神,惹来灾祸。幸而仙神并未降罪过深……”
邢和璞点点头。
“就这样报上去吧。”
太卜令忧心忡忡,他看着双眼通红的邢和璞,不知为什么刚才一直盯着太阳看。
“老师,你的眼睛……”
“不妨事。”
高台上的众人惊魂未定,一直到太阳彻底露出来,世界从一片昏暗之中,变得金黄。
众人才吐出一口气,互相扶着站起身。
高力士整理了下略有散乱的衣襟,询问负责推算观察天象的太史丞。
两人面面相觑。
太史丞无奈。
“日食这样的异象,你问我,我又能知道什么?”
这场卜算就这样不了了之。最后被高力士奉到案上,被圣人查阅的,只有两个答复。
“其人为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蝙蝠精。”
——这是说张果老。邢和璞字迹难得端正,认真写下。
“仙人踪迹,不敢妄寻。”
——这是高力士后面的要求,关于探寻那位不知姓名身份的仙人。
邢和璞与太卜令、太史丞斟酌许久,共同定论。
因为这场日食。
朝廷发生了短暂的动荡,宇文融再次被贬官,其党羽坐流贬者十余人。
皇帝望着案上的留笔,久久无言,暂时放下了寻仙之事,只偶尔亲自去见张果老。
……
太清宫里,有个小童儿问师父。
“师父,今天还有猪肉吃吗?”
他师父早就看到他在那东蹭一下西蹭一下,浑身骨头难受的样子。道士眉毛竖起,斥责道。
“就知道吃!”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在那想着猪肉。”
小道童问:“是什么日子?”
师父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小童儿缩了缩脑袋,嘀嘀咕咕。过了好久,他师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我让灶房又热了一下,吃吧。”
“今天日食,也没人顾得上你的礼仪,以后万万不可如此。”
小道童拿着羹勺,低下脑袋。
他以为自己很隐蔽的……师父是怎么看出来的?
……
……
日食发生的时候,江涉正乘着小舟独行。
他租下了船家一个月的小舟。
老渔夫的孙儿如今已经换上了锦衣,身边带着仆从,他看着江涉还说:
“郎君瞧着有点眼熟。”
江涉笑笑。
“之前见过一面,我看郎君也大变模样了。”
老渔夫的孙儿没认出来,但也笑起来,他这几个月寻不到珍珠了,无功而返,正好有人要租船,他就便宜租给了对方。
“这张渔网我得带回去,郎君不用这个吧?”
“不用。”
老渔夫的孙儿吩咐下人,把渔网请过来。
当初他们祖孙就是用这张渔网捞到了珍珠。他祖父说,上头系着他家的财运,断然没有借给外人用的道理。
船上。
猫儿跳上来。
江涉顺着渭水,慢慢划船。
猫儿跟着探着脑袋瞧,外面到处都新鲜,就算常去也看不够。空中偶尔飞过来的虫子,水里的鱼,每次长的都不一样。
到了冬天,树枯了好多。
天色昏暗下来的时候,从岸边远远传来了惊呼声,还有锣鼓的响声,猫儿耳朵往后压了压。
“天黑了!”
“这是日食。”
“什么是日食?”
“月影把太阳遮住了。”
“月亮!”
猫眼睛睁大了大,仰起毛乎乎的小脑袋看向天空,黑乎乎一片,只有很少的光,她看不清遥远的日月。
江涉耐心给这猫儿讲着古代天文学。
他蘸着河水,简单勾勒在船板上。
猫大为惊奇。
江涉敲了敲桌子,戏谑道:
“猫仙请听。日、月,还有我们现在的地方,排成一条直线的时候,即为朔,也就是每个月的初一。”
“但日食不会每个月都有。”
“大多数时候,月影只是从太阳的上方或是下方掠过……”
猫歪着脑袋瞧。
盯了好久,甲板上的水痕渐渐消失了。
最后,江涉道:
“是以,月有阴晴圆缺,天地有春秋寒暑。”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猫跟着学舌。
“生生不息……”
“很对!”
江涉和猫儿对坐,冬天的风已经有点冷了,他找出船上的炉灶,把炉火点燃,手在锅身敲了敲,从渭水里就有一道清澈的水流接引上来,落入锅中。
猫盯住瞧。
“这是什么?”猫问。
“方便引水。”江涉答。
江涉低头在袖子里找之前云梦山钓来的鱼,他记得还剩下两三条。
就在他找的时候,猫伸出爪子,鬼鬼祟祟地望了他一眼,见人注意不到这边,也学着碰了碰锅身。
随后两个爪子并在一起,猫眼睁的很圆,静静等着。
一息,两息,十几息过去了。
怎么没有水上来?
猫儿困惑。
江涉恍若不觉。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找出一条蹦跳的活鱼,放在锅里咕嘟咕嘟煮。雾白色的雾气飘起,渐渐生出香气,顺着江风飘到远方。
江涉捧着汤碗。
一人一猫,悠游望向浩荡的江面,看到许多舟船上也燃起炊烟。
天上飘下雪粒。
江涉开口说:“今天是立冬。”
猫:“立冬!”
“嗯。冬日主藏。本来应该吃一碗汤饼,或是喝点胡麻粥的,不过这里没有胡麻,用鱼汤来代替应该也够了。”
“够!”
“藏就是说,秋天收获了食物,冬天就应该储藏食物,为即将到来的整个冬天做准备。做咸菜和酱菜,开始腌肉,再备些耐存放的蔬菜越冬,也可以饮点酒水驱寒。多存木柴,缝制冬衣。”
“这也便是秋收冬藏的道理。”
“千字文中便有这一句。”
猫儿记得这句,就在千字文的前面几段。猫儿跟着嚷,声音细细小小的。
“秋收冬藏……”
江涉应了一声,又用水蘸着船板写。
“藏是这样写的。”
猫很快把日食忘的干净了,跟着学字,因为聪明伶俐的缘故,很快就学会了。
江涉慢慢吃完鱼汤。
打算去拜访如同坐牢的张果老一趟。
……
而在远处,一对主仆艰难行在秦岭之中。
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书生呼哧呼哧喘气,两人的衣衫分外褴褛。
冷风拍打着孟浩然的脸。
他道:“快走吧。”
“过了秦岭,就能到蓝田。等过了蓝田,长安也不远了。”
“幸好咱们保下了路引。”
“不然连长安城都进不去……”
仆从缩了缩脖子,按住他们剩下的最后一点钱。
仆从恨恨道:
“那帮天杀的强盗,连程长史的文书都敢撕毁!若不是我们逃得快,只怕连性命都要丢在那里!”
“等郎君做了官,定要将这群贼寇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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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仙驴怎么能跟凡驴比(+3)
刚说完,一阵冷风就刮了过来。
仆从吸了吸鼻子,主仆二人在冬风里瑟瑟发抖。
孟浩然裹紧单薄的衣衫,模样颇为狼狈。
他们的车马早前被强盗劫走,如今只能依靠双脚艰难前行。
眼下尚在秦岭南麓,气候虽冷,却还不至于无法忍受。
可一旦翻过山岭,北麓想必已是漫天大雪,山路难行。
“走吧,边走边看,但愿今晚能找到一处人家借宿。”
仆从还惦记着那帮天杀的强盗,愤愤不平念叨着。
“那程长史的信……”
“拼一拼不知道能不能行。”孟浩然心里也没底。
孟浩然心想,他这两年也做了不少诗,到时候在蓝田或是长安什么地方,能不能再结识些人物,虽然未必有程长史作保,但说不定也能投入几家高门。
冷风萧瑟中,他和仆从相互依偎取暖,哆哆嗦嗦前行。
“天怎么一下子就冷起来了……今天立冬吧?”
“是立冬。”
越是这样狼狈,孟浩然越打起精神,还给他们两个鼓劲,提起道:
“这几年太白和霞子,随着江先生一同云游,说不得也像我们今日这般,在朔风中前行。”
“还有几百里就到了,走吧。”
仆从冻得缩起双手,一路走一路骂,咒死那帮该死的劫匪。
林地里留下主仆两人的脚印。
……
……
皇帝赐下了专门的宅子给张果老居住,与崇玄馆同在大宁坊,几天来拜访不断。
宗室子弟,宁王一家,还有朝堂上的大臣,崇玄馆的学子们,甚至听过他传说仰慕风采的文人,全都前来拜访。
一时门前车水马龙。
张果老见面的很少。
就算是这样,能远远站在门前,众人也知足了。
宁王前来的时候,倒是见到了张果老一面,守门的内侍见到宁王府的车马,就放人进去。
宁王询问当天日食。
张果老闭口不答,专心致志喂着那白驴吃菜,仿佛一头驴子比王侯还重要。
问起得道成仙的事。
张果老倒是开口了,说的玄之又玄,不着边际。
小半个时辰聊下来,宁王非但没有听懂,反而一头雾水,原本明晓的那点道学都变得疑惑起来。
他看这位苍苍垂老,头发全都白了的样子。
宁王李宪问。
“先生是得道之士,为何会老成这样?”
张果老一听,他笑呵呵道:“我本来就到了衰朽的年岁,没有道术可以依凭,所以才成了这副老态。”
“如果完全除去,岂不是更好?”
宁王正疑惑。
他就骇然看到——
张果老用手揪掉自己的头发、胡须,不过几下,白须白发就全都被薅下来了,落了一地。
他还想拿起驴背上的箱笼,找出之前那枚小小的铁如意,故技重施。
一旁愣住的内侍终于反应过来,死死拦住了他。
“张果老先生这是何苦!”
内侍紧抱张果老的双腿,不敢松手。
张果老想把那宦官踢下去,又怕把人踹出个好歹,重新坐了下来,看向宁王。
宁王惊魂未定。
他拽着两个孩子的手,勉强跪坐回去。
又与这位看似疯癫的老者交谈片刻后,宁王得体地告辞离去,再也不去求仙问道了。
李瑁紧紧拽着大伯的袖子,也是吓了一跳。
在路上,他悄悄嘀咕,低声问伯父:“传说中的仙神,都是这样吗?”
宁王不敢说,也不好说。
他抚了抚须子。
“高人性情古怪些,也是有的。”
李瑁点点头,心存敬畏地看了一眼那宅子,同伯父一起回了宁王府。上马车的时候,他正好看到,在不远处还走过来一个人,像是也来拜访的。
李瑁有点同情对方。
江涉走到门口,偏头看向马车,和那个锦衣富贵的小儿对视了一眼。
车帘放了下去,摇摇晃晃。
江涉收回目光。
守门的侍从叉手:“张果老先生并不见客,郎君请回吧。”
江涉摸了摸袖子,他剩下的那点铜钱可不够贿赂这些门房,他干脆一文也不给。
“还请再去通禀一声。”
“某姓江,那驴儿认识我。”
侍从这几天拒绝了不少人,有不少和张果老攀关系的,眼前这位说法倒是新鲜。
认识驴?
侍从在心里暗笑。
要是寻常的驴,没准唤一声或者吹个口哨就跟人过去了。
但仙驴怎么能跟凡驴相比。
这几天下来,张果老那白驴,他们算是摸出了脾气,除了张果老本人一概不理,谁唤也不应,就当听不见一样,性子极大。
而且鼻子很灵,老远就能闻到最新鲜的菜在哪,那可是圣人特意赐给张果老从温泉宫栽出来的菜,一共不过十斤。
侍从本想拒绝。
但他抬起眼睛,又看到后面来了几位崇玄馆的学生。
手里被递过一块碎银,侍从笑起来。
“几位郎君安好,我这便去通禀一声。”
随后瞧了一眼那青衣人,也点了下头。
这人运气还怪好的,前面遇到了宁王,后面又遇上了崇玄馆的子弟。
侍从心想着。
就帮他也通传一声吧。
侍从留了另外一人看守,自己前去主屋前,这宅子大,光是走就花了不少功夫。侍从站在紧闭的门外,喘匀了气息,恭敬道。
“老先生,有客来拜访了。”
“不见。”
侍从捏着银子,多说了一句。
“来的是崇玄馆的弟子,是周侍郎之子,都水监李监之孙,还有……”
侍从说完,院门里始终没有声音,他就知道果然是不见这些人,和以前那批一样,都是白来。
连这些公卿之子都不见,更别提那自说认识驴的人了,侍从也没敢提。
“小人明白了,这便退去。”
侍从叉手一礼,正要转身离去。
门内传来驴子的叫声,又有一声老者的痛呼。侍从顿住脚步,讶然问:
“……老先生?”
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狼狈的老者抓住他的袖子问:
“你见过一个姓江的人?”
侍从怔怔地看着对方,不由顿住。
冲过来的老者,头发胡子都没有了,脑袋上还有几缕血丝,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刚才好像是宁王来过吗?
他愣愣点头。
“是……是有一位江郎君,未通姓名,只说认识驴。”
“快请他过来!”
张果老说完,摇头道。
“罢了,我同你一起去。”
侍从大惊。
江涉在门前等了没多久,就见到一个老人急匆匆赶过来,所过之处下人皆惊惶失色。
江涉多瞧了两眼,含笑问。
“果老这是?”
张果老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这才恍然。
他哈哈一笑,袖子一挥,抬手把须发招过来,重新接在脑袋上,转眼就又是一个衣袂飘飘的老仙人。
“不过装疯卖傻罢了,让先生见笑了。”
“先生是来特意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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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给人学雷法用
“今日立冬,还剩了半锅鱼汤,与果老一尝。”
趺坐在席间,江涉轻叩案几,把那剩下的半锅鱼汤拿出来。侍从在旁烧着炉火,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青衣懒散俊美的年轻人。
见惯了拂王侯的面,张果老竟还有这样与人亲近的时候。
没等他深想,张果老掀开盖子,满室浮动的水雾和香气。
“你们都出去吧。”
仆从怔了怔,垂首退到廊下。
窗外雪粒正急,被风一刮,漫天飞舞。
两人相对而坐。屋里炭火噼啪作响,外面的风雪落到室内,很快融化了。
江涉烹茶,淡淡的茶香从茶壶中飘出。
张果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剩下的鱼汤,汤中氤氲的雾气萦绕满堂,隐约有云霞变幻之美。吃过了几次,还是让人食指大动。
“还是先生这里的鱼好。”
江涉笑起来,他玩笑说道。
“这话莫要让水君听到。”
敖白在云梦山钓了半年都没上一尾。张果老听过这事,也是哈哈大笑,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正好听到江涉的问声。
“果老这几日,体验如何?”
张果老放下茶盏。
风雪叩窗,他微微一哂:
“这样的寒天,都有人愿意跋涉过来探望我,这不是老头子有什么本领,而是世人求道心切啊。”
这段时间。
门房拦过公卿,也拦过王侯,拦下了不知多少前来拜访的文士,都是想要瞧他这个传说从尧舜时活到现在的奇士。
江涉听过后,忽然转话。
“果老可听过白蝙蝠?”
张果老奇怪起来,蝙蝠有什么好稀奇的,怎么值当被这位特意提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江涉的目光往张果老身上打量,一直到这老者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是不是沾到东西了,才做出解答。
他玩味道:
“今日有高人卜算果老来历,说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蝙蝠。”
“倒是给果老添了不少寿数。”
张果老瞪大眼睛,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被编排的一天。
“是谁算的卦?”
“邢和璞,邢郎君。”
江涉低头夹了一块鱼肉。这鱼没有什么鱼刺,吃入肚子里,像是吞下一口云霞,味道甘美非常。
张果老奇怪。
“今天才算的卦,先生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当时就在近处旁观?”
江涉放下汤碗。
“这倒没有。”
“只是他们有心算我,想不知道也难。”
张果老咽下茶水,打量着他,一直等江涉快要吃完了大半鱼肉,才惊然发现大半锅的鱼肉都被江涉和猫儿吃了。
他也不再细想“为什么这人会知道”,连忙抄起筷子。
外面白雪纷纷,日光明亮。
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饮茶谈笑。
外面的仆从听不清里面的话声,只觉得风雪中,淡淡的鱼香飘出来,仆从咽了咽口水。
什么鱼肉这般香……
猫肚子不大,刚吃过一顿胃口也浅,跟着吃了两块肉就饱了,在旁边舔着爪子梳洗。
江涉想起来一事,他请教问。
“不知长安哪里有妖鬼,果老这段时间可听说过?”
张果老还真知道。
他抚须道:
“我曾听人说,长安夜间有鬼市,妖鬼聚在一起,通宵达旦,痛饮狂歌。”
江涉问的详细了一些。
“是在什么地方?”
张果老仔细想了想,只是之前听过一耳朵,记得不太真切。
“好像……是在西市和东市那边。”
“两市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谁知道晚上就有妖鬼夜行?”
江涉道谢。
张果老盛了一碗鱼汤,问:
“先生怎么想起来问长安的妖鬼了?”
江涉瞧了一眼,听得颇为认真的一团小小黑猫儿。
“给人学雷法用。”
张果老看了一眼这小猫,想起那夜长安的雷声,大笑起来。
“那可有的热闹了。”
两人用完半锅鱼汤,江涉带着猫儿回去。
另一边,张果老唤来自己的驴子,想到那“白蝙蝠精”,他骑着驴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找了邢和璞。
……
……
“天行火毒,外袭于目。”
卧房里,一个年老的大夫长吁短叹,对着躺在病榻上的邢和璞说:
“太阳为至阳之物,日光为壮火。过度的阳火反而会损伤人身的正气,长久直视,所以气血壅滞,灼伤眼络,败坏津液……”
“郎君怎么能盯着一直太阳看呢?”
赵老大夫难以理解。
他抚了抚须子,等时候到了,就把邢和璞头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下来。
屋里,药罐里咕咚咕咚熬着汤药,一股苦味在室内浮动。
邢和璞躺在床上,感觉脑袋上的几枚长针被拿走了,他就要睁开眼睛说话,仆从眼疾手快,按照大夫的吩咐,把药贴敷上去。
赵老大夫冷笑。
“现在好了,至少半个月别想视物。”
“我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像是郎君这般多病的。”
还都是自己主动求来的。
日食是有些吓人。
赵老大夫那时候正在药铺里看着药童熬药,转眼间天就暗下来了。日月无光,天色昏暗,药铺外,还有人把竹子放在火堆里烤,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他们凑在一起壮胆。
但也没有一直盯着太阳不放,这不是自找病受吗?
邢和璞闭着眼睛,听着老大夫医嘱。
许是有些恼火他不爱惜身体,赵老大夫临走前,还特意开了一味黄连,帮他清清火。味道苦滋滋的,让人舌根都跟着发苦。
旁边还有下人跟着念叨。
邢和璞听着头大如斗。
闭着眼睛说:“好了,我知道了。太卜令那边把条子递上去了?”
下人点了个头,才想起郎君看不见。
“递上去了,太卜令还请您修养好身体。”
想到那两张纸条上的内容。
仆从好奇,守着药罐问:“对了,郎君,张果老真的是个大蝙蝠吗?混沌初开是什么时候,那他得活了多久?”
邢和璞躺在床榻上,浑身虚弱。
“那个是我编上去的,总不至于真告诉圣人,张果老是……”
张果老站在窗外,正好听到这句话,他笑了一声,抬起手在窗前一敲。
“笃。”
下一刻,邢和璞捂着脑袋。
“嘶——”
“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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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吴道子,张旭,长安妖鬼
江涉踏雪而行,猫跟在他身边走着。
一路走回到升平坊,街道上全都是人。
这是长安的新雪。这时候年岁富足,长安的百姓也格外闲些,都出来观雪。
稚子被爹娘牵着手,张望旁边的古楼子。看着小贩在巨大的胡饼里填着足足一斤肉馅,送进炉子里烤,滋滋冒油。
稚子跟着咽口水,又仰起脸,不断地看着他爹娘。
江涉在前面走路。
猫儿慢慢停住不动了。
他低头看去,猫正盯着炉子看。
猫环顾一周,很怕被人发现,声音很小很小。
“这是什么……”
江涉解释:“一种羊肉胡饼,叫古楼子。我们买一个尝尝?”
猫刚要答应,就看到不远处的小儿,牵着的那两个男女脸上浮现出心疼的神色,最后递过去好多铜钱。
她犹豫了下,三两步跑开。
“刚吃过饭了。”
“是这样啊……”
“对!”
江涉也没多问,看了那小贩一眼,一人一猫就向家走去了。
雪满长安道。
这雪从中午开始下,一直到现在申时都没有停歇。漫天白雪纷纷,长安人都有兴致,三三两两结伴出门观雪。
江涉看到。
巷子里的小孩凑在一起试图把雪堆起来。最后堆不成就互相打在对方身上,浑然忘了之前的日食。
猫跳在坊墙上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小孩。
吴道子正跟好友走在雪路上。
“伯高,正好天冷了,我们回去烫个暖锅吃。”
他还热情道:
“我最近新买一仆从,善庖厨。能根据每个人口味不同,调出佐料,到时候你也尝尝。”
张旭呵着寒气。
“那某有口福了。”
他们的鞋履踩在雪地上,吱嘎吱嘎作响。
吴道子下意识打量着雪道上的风物,看着几个孩童互相掷雪,举止神情,很有意思。
“这些小儿在玩雪呢。”
两人走快了几步,避开了这些胡闹的小儿。
免得被他们扔来扔去,到处乱溅的飞雪打中。
绕过这条街,吴道子眼尖,在墙头上看到个竖着尾巴走路的猫儿,黑黑小小的一团,很是灵动,发现有人在看猫,还扭过头看他们一眼。
“道子?”
张旭拽了一把吴道子,“再往前走,就撞树上了。”
吴道子回过神来。
“那猫通人性,有些像我之前画……见过的一只。”
他让张旭在这里稍等一会。
自己上前追了过去,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吴道子眼前一亮,他追上前,张了张口,有些不敢叫住对方。
更不知道该叫什么。
对方并非凡人,叫仙人太过谄媚,像之前那样叫郎君又不够敬重。
正纠结的时候。
江涉察觉到声响,回过身。
“是吴生啊……”
吴道子叉手一礼,他犹豫了下,还是叫着之前的称呼。
经年过去,他眼角添了细微的纹路,开口笑道:
“未想到还能在这遇到江郎君。”
“兖州一别,有四年未见了。”
吴道子打量着江涉,看着对方眉眼。他是画道大家,善长记人相貌,心中更有感触,不由感怀。
吴道子唏嘘。
“我已经不年轻了,郎君还是如此啊。”
“郎君何时来的长安?”
江涉回了一礼,语气依旧温和,四年过去,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今年才来,瞧瞧热闹。”
吴道子问:
“郎君也是住在这升平坊?既然郎君来了,我必要宴请一番,到时候郎君可愿前来?”
难得遇到故人,又有白吃白喝的机会,江涉笑应。
“那便却之不恭了。”
猫也探过头来,瞧着吴道子,心里觉得熟悉。
吴道子看着这灵动的小猫,心说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他心情正好,难得对猫儿也招呼一声。
“你这猫儿也来长安了,今日立冬安好啊。”
说完,吴道子自哂。
他都多大岁数了,还在同猫儿打招呼。
想起还在后面等着的张旭,吴道子对江涉行了一礼,又报出自己的住址:
“还有好友在等我,江郎君要是那天有闲暇,定然告知我一声……”
话没说完。
坊墙上,那猫歪着小小的脑袋,打量了半天,像是终于认出他了。
“你也安好~”
……
“道子兄,道子?”
张旭见这人半天不动,他走了过来,奇怪地看着吴道子。
“怎么一动不动的,你不冷啊?”
他打量着吴道子,这人笑的一脸傻气,被那些掷雪玩孩子不小心拍中,身上落了雪,也不知道抖下去。
“怎么呆站在这里?”
吴道子偏过头瞧他。
“你可见有猫儿会说话的?”
张旭哈哈大笑,他道:
“那恐怕要是猫妖了吧。你为景公寺作壁画,听说要画满墙鬼神罪孽,可有雏形了?”
吴道子摇摇头。
他叹道:“且看看再说,神鬼可不好画啊!”
张旭大笑,两人踩着路上的积雪回去。
张旭还买了一瓮好酒,今夜长安前有日食,后有雪落。奇妙甚哉,当浮一大白!
这边,吴张两人抱着酒瓮回家。
另一边,江涉推开院门。
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条小道,路的两旁堆着薄雪。
院子里的一小片竹林也都落着雪,薄雪积压竹叶,时不时传来簌簌落雪、折竹声。
在明亮的冬雪里。
李白和元丹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两人坐在那听雨亭中。碎裂的石凳早就被他们搬出去了,他们干脆席地而坐。
李白还拉着夜叉,在旁边劝酒。
“满饮!”
李白给夜叉斟酒。
“休停!”
元丹丘已经有点喝醉了,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看向外面,不由一怔,脸上绽开笑意。
“先生回来了!”
李白和元丹丘两人迎了上来。
那鱼头夜叉如蒙大赦,跟江涉行了一礼。
狼狈说着,这是水君的吩咐,这四人已经醒了,他把人送上来……
说话有些醉意,鱼脸上也有点发红。
夜叉忙不迭地告辞。
等人走后,江涉奇怪地看了一眼,问李白:“这是饮了多少酒,夜叉怎么醉成这样?”
李白在心里数了数。
“有将近一斗吧。”
一斗酒有六升,大概八到十斤。
这夜叉已经算是海量了,江涉叹服。
他问:
“怎么饮了这般多?”
李白手里还端着酒盏,他道:
“这夜叉说,还没有饮过人间的酒,我就多买了些,不知这夜叉酒量深浅,就多买了一点。”
他望向亭中东倒西歪堆着的酒壶、酒盏。
元丹丘在旁边说。
“我觉着太白是故意的。”
“先生出门一趟,是做什么去了?”元丹丘问,“我和太白才回来,听说中午有日食呢,先生是观日食去了?”
江涉想了想。
“差不多。”
“本想租一条渔船用来钓鱼,中途想起了长安的妖鬼,去同张果老请教了一番。”
李白放下杯盏,好奇问。
“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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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神仙也无余钱
元丹丘披着裘衣,也看过来。
“我听说永宁坊的有一户人家,之前帮了个求水的女子,后面还成亲了。”元丹丘说着在街坊那边听来的闲话。
李白在旁边问:
“也是妖鬼?”
“然也!”
元丹丘道:“听说后来两人还成亲了,那男子叫王申……”
江涉饶有兴趣问。
“后面家破人亡了?”
元丹丘捋了捋须子。
“差不多吧,他们都当是故事说的,我听水井边上那王婆子说的,让她儿小三子提防女子,尤其是容貌姣好的女子。”
“比如那求水的女子,实际上就是个旧醋瓮成精。”
李白在旁边大笑。
“幸好我们这没有醋瓮,就算找上门来,也都是些酒瓮。”
酒瓮在他们这属于消耗品,一年春秋寒暑加起来三百六十日,他与元丹丘至少能饮三百天,不等成为精怪,早就喝空了。
元丹丘也道:
“我看他们真是想多了,那小三子能不能娶到媳妇还是一说。哪来的年轻漂亮女子要骗他?净想这种美事。”
“对了,先生,长安的鬼都在哪?”
“大概是在长安的东西二市。”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两人一脸兴味。
尤其是李白,他望了望日头,如今才申时,天色还亮着,等他们赶到东西二市,差不多就到晚上了,正正好。
“我们现在动身?”
看他一脸急切,江涉笑了起来,“倒也不急。才刚回来,休息几天再说。”
“三水和初一呢?”
“去外面打雪戏了。”
李白被拒绝,只好惋惜地给自己斟满酒,望着亭子里还没饮完的酒瓮,心中还有些遗憾。
“竟被那夜叉躲了过去,真是……”
他和元丹丘同席而坐,两人都想着长安东市西市的妖鬼,低声议论起来。
刚饮过两杯,他们再抬起头来,望向院子里。
“噫,先生去哪了?”
……
……
同在升平坊,官员和文人的住处,临近太乐署和鼓吹署。
蒙蒙细雪中。
一个精美的三足鼎放在桌案中央,底下炭火熊熊,鼎内用骨头、肉、花椒、生姜、橘皮熬了汤,烧的正沸。热气滚滚,香气四溢。
张旭与吴道子脾性相投,一人善草书,一人善丹青,是许多年的朋友。
张旭饮酒,随意看向吴道子。
“怎么心神未定的,还想着景公寺的画?”
“今日与你相见的那位是什么人?瞧着年纪虽轻,气度却不凡。莫非是哪个世家子弟?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吴道子顿了顿。
“是在兖州遇见的朋友。”
张旭端起酒盏:“封禅时候认识的?”
“正是。”
张旭瞥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吴道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他饮了一口酒水,也没放在心上。筷子夹起羊肉,庖厨切的又轻又薄,烫一烫很快就熟了。厨子还专门给张旭这个客人调制了专门的蘸料。
张旭一尝,赞不绝口。
“果真是好手艺!”
“这庖厨难得,不如借于我家?”
吴道子挥手做驱赶状。
“去去去!”
张旭大笑。
吴道子还在想,过几日邀请江郎君前来,该准备什么。等两人饮完酒,一顿饭吃完,好友在客房歇下,吴道子叫来庖厨。
“你都会做什么手艺?”
庖厨是个中年的汉子,躬身垂手说:
“小人擅刀工,能用鸾刀把豆腐切成细丝,可过针孔。还会做豉汁和醋,味道比杂货行里卖的定然好上不少。”
“除此外,胡饼、蒸饼、饽饦、羊臂炙、鱼鲙、冷蟾儿羹……这些都会做些。”
庖厨说了许多。
吴道子回想了下自己在宫宴上见到的珍馐,他问:
“我听闻,有人能用瓜果雕成龙凤和花卉,栩栩如真,称作‘看饤’,你可会?”
庖厨没想到自己还要会这个。
他有些为难。
“这个,小人愿意一学,不过恐怕需要些时日。”
吴道子作罢了。
他又问:“我听闻,有一道菜名为素蒸音声部,用面塑捏出乐师、歌者、舞者七十余人,人人相貌神采不同,或抱琵琶,或敲羯鼓……”
“你可会做?”
庖厨挠了挠头,他想起刚才还有下人跑到灶房跟他说笑,说是张家郎君看中了他,想请他入府烹调。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
现在看来,可以考虑了。
庖厨道:“那是宫廷御宴的名菜,不是我等能学来的。”
他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问:
“郎君,您要请谁啊?”
就算是宫里的皇帝,也没有天天吃那般大菜的,他们郎君真是异想天开。提出来的那些菜用来请神仙都够了。
吴道子叹息。
他没答,而是道:
“也罢。”
“既然如此,那这样,你先备好食材和佐料,缺什么同我言一声及时采买回来,过阵子我要请贵客过来,万万不能有缺漏。”
庖厨松了一口气,听令。
吩咐过下人,吴道子推门走进书房,他把桌上给景公寺画到一半的草稿拿起来,摇摇头,放到一边。
这壁画总没有进展,愁了好几天。
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铺开一张新纸,吴道子斟酌着写下请帖。
他回想着江郎君说的住址,好像是坊中西南那边,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有点熟悉……似乎不知道从哪听说过。
……
……
冬日天黑的晚,到酉时就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坊内的住户都开始往家里走。
今天是节气,又是长安初雪,大伙都愿意买点什么犒赏一家子。
有个小儿和伙伴津津有味地说:
“天上有条大狗,一下子就把太阳吃掉了!”
“当时我爹就在火堆里烧竹子,把那条大黑狗吓跑了,太阳才被救回来。”
他伙伴不同意。
“明明是我爹敲锣敲跑的!”
“是我爹!”
“我爹!”
“我爹会放爆竹,你爹就会敲锣,别说天上的狗了,连街头那条赖皮狗都吓不跑。”
“那狗腿瘸了怎么跑?”
两个小儿互相争吵着,谁也不让谁,都说是自己家里人的功劳,吵着吵着就哭了起来,眼泪直掉,声音哽咽,还不服输说。
“明明是我爹!”
小贩乐不可支,看着两个小孩互相吵嘴。
他今天备的肉馅几乎也快卖的差不多了,除了炉子里还温着两个古楼子,愣是在这听了足足一刻热闹。
江涉走过来。
“可还有吃的?”
小贩不用数就知道,招呼说:“还剩两个,郎君买一个尝尝?”
“两个都来吧,多少钱。”
“合起来便宜些,郎君给我百六十文就成。”
小贩笑起来,没想到这位这么大方,他还问,“郎君是给家里买的?这够好几人吃呢!”
江涉付钱。
钱袋里剩下几枚铜钱和一点碎银,摇摇晃晃叮当响。身后是小儿互不相让的哽咽声。
他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神仙,钱也不是很多了。
该想想赚钱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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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速速发财大法
古楼子摆在灶房里。
回到家中,猫蜷成墨色的一小团,已经睡觉了。
今天又是租船,又是煮鱼见张果老,再出门买羊肉的大胡饼。东奔西跑,劳累了一天。江涉早早躺下歇息。
第二日醒来,江涉推开门。
风雪已经停了。
雪地映照着日光,银闪闪发亮,整个天地都变得素净起来。
薄雪压竹林,被风一吹,不断有细雪落下来。
“沙沙沙沙……”
江涉静静听了一会。
雪地里踩过几枚小小的脚印。
猫跑过来,老早就闻到了,仰起脑袋,圆眼亮晶晶的。
“羊肉饼!”
“古楼子。”江涉纠正。
猫儿稚声稚气跟着学,声音磕磕绊绊的,这叫法古怪,一点都听不出是什么吃的。猫不是很认同。
“这是西域那边的说法。”
“西域是什么?”
“就是西边的很多小国家,疆域在大唐以外的地方。”江涉耐心解释,“西有高昌国、龟兹、于阗、疏勒。再往远些,有一些擅长经商的小国,如今很多胡商就来自那里……”
“有吐蕃、突厥、大食、回鹘。”
这些国家有的已经覆灭,比如高昌国,如今改名西州。猫听的似懂非懂。
江涉只是稍稍一提。
他接着就说起更紧要的一件事。
“我们的钱不是很多了。”
!
猫盯着他。
“那怎么办?”
“只好去想办法赚钱了,你有什么主意?”
江涉这么说,就看到这猫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很苦恼的样子,认真思考起来。
想了好久,猫终于记起来。
他们很久之前路过一个很大的庙,那里供奉的神像就会点石成金。猫仰起毛乎乎的小脑袋。
“能不能把石头变成钱?”
这说的是当年路过汝州看到的四郎君庙。
江涉想了想。
“确实有这样的术法。”
猫眼睛睁的圆圆,“那我们学来……要不要很难?”
江涉温声说:
“难易倒是另一回事。只是变出来的钱,实际上也不过是石头和泥土,等我们把钱花出去,再过些时候,那些钱就会变回去。”
“这样商贩岂不是很亏?”
“是哦!”
猫儿又冥思苦想。
“别人口袋里有钱,我们能不能帮他们花一花?”
“这恐怕不行。”
猫儿叹气。
江涉见到这小小的猫为难的样子,他笑起来:
“我看也可以在集市摆摊卖字,帮人写写书信。过段时间便是春节了,也可在桃符上题字卖出去。”
“或是看看哪家饱受阴魂精怪困扰,也可以得到很多钱。”
猫立刻就想起自己还学不大懂的雷法。
原来学术法,竟然是这么有用的。
“那我也学!”
江涉颇为欣慰。
他一路走去灶房,把昨天买的古楼子拆开一个,切成两半,一半原样放回去,一半架起来烤一烤,很快香味就飘出来。
三水放下扫帚,钻了过来。
“前辈醒啦?”
江涉让她自便拿着古楼子吃,笑道:“你们也醒啦。”
三水扫雪扫出一脑袋汗,头上都冒着热气,她摸出帕子擦了两把,又塞回去。这古楼子一个很大,她烤了一会,油滋滋飘香,准备到时候和师弟分着吃。
她等着烤饼,没多久都不安分起来。
偷偷看着那只黑猫儿。
三水把怀里的纸猫找出来,手指碰了碰。
这提醒了猫,她偏过头,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江涉:
“能不能多剪一些纸钱出来?”
“然后我们就有钱花啦……”
三水虽然不知道前辈缺钱,但她和师弟是很缺钱的,立刻看过来。
对哦!
前辈剪出一张纸都可以变成猫,剪成钱不就可以变成钱了?
江涉笑笑。
“不必如此麻烦。”
“欸?”
“有一种专门的纸,可以买现成的,都是别人做好钱的样子。而且价钱便宜,几文钱就能买很多,想来会方便不少。”
猫大为好奇。
“在哪里买?”
江涉一手拿着古楼子,另一只手摸了摸这只小猫儿的脑袋。
不知怎么回事,这猫儿在赚钱上总有许多新奇想法。
“便在凶肆中。”
……
……
又过了几天。
外面有人敲门,李白推开门,见到是个小厮。
小厮行了一礼。
“可是江郎君家?”
“正是。”
小厮看了李白好几眼,他记得阿郎说,送信人的主人家常穿青色衣裳,不过没准人家换了一身呢。
小厮递上一张请帖。
“我们阿郎请您赴宴,这是请帖。阿郎还说,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得闲,明日,或是后日,再或是下次旬休,我们郎君都可以。”
小厮等在门口。
等人定下来,就回去和阿郎通报,让那边提前备上。
“你稍等一下。”
李白拿着那张精心的请帖,走到堂屋。
他扬起声音。
“先生,吴道玄请您去用饭,看什么时候得空?”
李白把吴家小厮说的时间报了一遍。
屋里,江涉正在看两人下到一半的棋盘,错综复杂,有时候他都不知道为何能下在这里。
元丹丘的棋力已经是世上难寻,没想到还能有一人与他匹敌。
真是两个臭棋篓子。
“明日吧,什么时辰?”
李白瞄了一眼请帖上的内容,递了过去。
“申时开始。”
江涉接过来。
上面写的晡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个时分。
唐人往往是清晨上衙点卯,午时下值。下午相对自由,常常邀请三五好友饮酒作诗,或是爬山踏春。
宴席往往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小厮得到回复,转身回去同阿郎说。得到消息,吴道子松了一口气,就连原本要这段时间交草样的壁画,都往后推了推。
随从嘀咕。
“那些和尚已经催过一回了。”
“让他们再等等。”
吴道子不以为意,他过目了一遍庖厨递上来的菜单,一样样审查。
“就说我这段时间在取材。”
景公寺请他绘神鬼图,麻烦的很,又有许多要求。想要让人见了生出悔悟之心,不再造恶孽,哪是那么容易的?
吴道子这般想着,他在纸上钩下几样菜,递回给小厮。
“把这些念给庖厨听。”
吴家上下忙碌。
院子里的灰都刮了三遍,树上的雪倒是没擦,吴道子觉得雪压松柏,颇有意趣。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准备中,第二天下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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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可愿一观鬼神?
“几位这边请——”
虽然不知道阿郎让他们迎来的是什么人,但吴家下人早就准备好了。
吴家的下人在前面引路。
江涉、李白和三水在廊下穿行。
早上的时候,元丹丘带着初一,两人去玄都观拜访同道,互相交流一下古籍上的丹方。原本三水也大感兴趣,但她听说前辈可以带着他们去别人家吃饭,就让师弟一个人去了。
“好大的宅子啊。”
三水感慨说,她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
他们是稍微早一点来的,如今还不到申时,正是天光明亮的时候。
江涉走在前面,也在打量。
吴道子不愧是画道大家,宅中一景一动皆美,时不时有二三红梅点缀在园中。还专门造了一方水池,上面残荷并未清理,积着一些雪。
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快走到堂屋的时候,吴道子听到消息,步履匆匆亲自迎了过来,见到几人,行了一礼,面露惊喜。
“江郎君来了。”
江涉笑起来,他对李白和三水说:“这是吴生,一位画师。”
说完,转头看向吴道子。
“这是李白,字太白。这是三水,山中修道一小童。”
几人互相行礼问候,一起进入待客的暖厅。
吴道子亲自挑开门帘,请几人入内。就算是白日,也早有仆从燃起灯烛。屋里温暖如春,飘着淡淡的香气,混合了木炭、墨香、酒香、梅香。
他有心想要好生宴请高人一顿饭,极尽奢侈之能。
“郎君尽兴便是,我这里不过是寻常人家,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江涉一瞧,再听屋内的丝竹声。
他笑道:“吴生实在是自谦太过。”
这话说的不假。
猩唇驼峰,玲珑雕鲙,都可以在这见到了。
三水小心翼翼的拿起筷子。生切鲈鱼鲙薄的像是蝉翼,被庖厨摆成雪梅的样子,她轻手轻脚拿筷子夹起,生怕把原本的样子扯坏,蘸了一口佐料,一口吞入腹中。
毫无防备地被芥末呛到。
江涉笑起来。
吴道子听到江涉笑声,也松了一口气,他拿起一直端着没怎么动的筷子,给自己也尝尝这切鲙。
可能是心里有事的缘故,尝不出什么滋味。
吴道子放下筷子,他瞧了瞧江涉的神色,一切如常。
想了许久,他谨慎地提起一件事。
“从兖州回来,当时我心有所感,在草样上题画了一位仙人,因只是草草而画,尚未点上眼睛。”
“这画递给朋友修改,那位在夜里添了一笔。”
“点睛即飞去。”
“我等肉体凡胎,也不知……那位画中仙人是否怪罪。”
吴道子说着话,手指捏着酒盏越攥越紧,他悄悄打量着江涉的神情。做了随时请罪的打算。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鬼使神差就画下了仙人。
琵琶一声声,敲着他的心弦。
江涉端着酒盏,已经饮过两杯,面容依然白皙,也没有什么醉意,就像是喝的白水一样。
他笑了笑。
“我想,应当是不在意的。”
若是在意,就不只是把画烧去这么简单。
吴道子知道他的身份,但对方没有点破。江涉也知道吴道子在纠结什么,他也没有点出来。两人互相之间隔着一层隐隐约约的纱帘。
江涉饮酒。
“这几年,吴生过得如何了?”
吴道子舒了一口气,他放下酒盏,行了一礼说:
“当时瞒了郎君,我说为人作画,实际上是为天子作画。我名吴道子,当时随圣驾前来兖州,为封禅作画。”
江涉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只轻轻说了一声。
“原来如此。”
吴道子又继续说。
“当时回了两京,我与同僚闭门半年,为封禅作画,如今奉入宫中。”
李白和三水在旁边听着。
猫儿放下一直奋战的炙羊肉,抬起毛乎乎的脑袋,有点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上回她在那个大房子里没看见。
可能是宅子太大了。
猫没说话。
这里人多,远处还有不少侍从和歌舞伎人,她怕说话把他们吓死。
吴道子说了这四年的经历,无非是根据圣人的诏令,在四处作画,不是这个寺庙,就是那个道观,或是为哪位大王公主作画。
吴道子尽量挑有趣的讲。
还讲了他好友张旭的趣事。
比如之前张旭为了学习落字的间架结构,还专门观摩挑夫争道,也不知道悟出了什么,一连观摩了几个月,成功在三九天把自己冻出了风寒。
他讲话的时候,年轻弟子卢楞伽就在一边作陪。
卢楞伽听的讶然。
他老师乃是当世画道大家,就连是如今圣人身边最得意的宦官高力士,见到老师都礼遇有加。
怎么会如此敬重同席的这人?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吴道子如此搜肠刮肚,只为讲有意思的新鲜事给别人听。
要是在外面。
世人愿意抛掷万金,只为求得老师的一张画作。
末了,吴道子醉酒,笑说:
“我在长安居住多年,郎君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便是。”
江涉道谢。
“那便叨扰了,吴生不嫌麻烦就好。”
吴道子笑起来。
“岂会,岂会。”
他多看了那会说话的小猫儿好几眼。这不大的小猫抱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羊骨吃,他微微讶然,转头低声吩咐,让人从后厨再拿来几块羊骨,不经意地给座上每人每猫都分了一个。
酒宴正酣,他们互相说话的时候。
门外匆匆传来脚步声。
众人望去。
门帘挑开,露出外面一段风雪。寒风卷入室内,飘来一阵梅香。
侍从低声在吴道子耳边念了几句,江涉就见到,吴道子的神情变得无奈起来,听侍从说了一会。
吴道子开口。
“你去替我回了景公寺,说壁画不急于一时,让他们再等等。”
仆从面露犹豫。
“阿郎,你上次就是这么回的。如今那些僧人催的紧,说至少也想看个草样。已经三四个月了,还什么都没瞧见呢。”
吴道子愁的叹了一口气。
他低声吩咐:“我正在宴客,无论如何,你们至少先把今日搪塞过去。莫多打扰我。”
仆从一脸发愁的退了下去。
吴道子抬起头,正对上几人的视线。他笑了笑,简单说了几句。
“是公务事扰人,几月前当为景公寺题画,本来作画是容易,只他们要求太多,还想要神鬼个个不同,教化之意寓于其中。”
“这何其艰难?”
“谁知道鬼神生的什么模样!”
“这般为难人,我不过是拖沓几月,这都忍不了……”
吴道子端起酒盏,身上已经带着酒气,他们已经喝了不少,彼此熟悉了许多。吴道子仍劝酒道。
“也罢,不提这些。”
“来来来,饮酒!”
江涉端起酒盏,饮了两口甘冽的酒液。他想了想,问道:
“吴生,可愿一观鬼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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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长安东市
吴道子已经有些醉酒了,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什么鬼神?”
在另一边,李白已经从酒盏中抬起了头,敏锐地望过来。
江涉换了一种说辞。
“吴生可愿随我前往东市瞧瞧?”
吴道子诧异问。
“江郎君是要置办东西?”
吴道子看向窗外,如今还亮着,但也不算早了。他们是能可以驱车前往东市和西市。但有夜禁在,今晚估计是回不来了,可能要住在附近的邸舍。
正好。
今晚在外面歇一宿,那些僧人也找不上门来。
这么一想,吴道子也没细问要去东市买什么东西,他干脆说道。
“愿同一往。”
“几位稍等,我这就叫人去备车马。”
随着他的吩咐,下人很快备上马车。三水趁机多吃了半盘羊肉,征得主人家同意后,还借了食盒,把炙羊腿和鱼鲙打包了一点给师弟和元道长尝尝。
他们人多,还专门行了两辆车。
吴道子转身吩咐弟子卢楞伽。
“你在这里守着,要是那些僧人又问,就说我出去了,可记得?”
卢楞伽点头。
李白瞧了一眼,同三水说。
“可惜了,丹丘子和你师弟没来。”
三水那天去打雪戏了,没听懂。
只有李白稍微替元丹丘惋惜了一会,他架在马车上,没让车夫驾车,自己回想着元丹丘的驾车术,东倒西歪地驾车,很快就熟手了。
吴道子侧目而视。
“太白好俊才,这般快就学会了?”
李白一笑。
“从前也学过,只有些生疏了。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往常都是他驾马车。”
“原来如此。”
……
通往东市的几条主要大街上,车马辚辚。
满载货物的牛车、骡车从四面八方汇集,车上满载着从洛阳装来的丝帛,从江南运来的药材,从终南山采来的山珍草药。
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江涉从马车中下来,他们把车马停在专门的地方。
附近就是绢帛行。
一匹匹丝绸、绫罗、绸缎在店铺内高高挂起,被风吹的微微轻晃,如同彩瀑。
三水在旁边张望,伙计声音响亮,对客人介绍。
色泽浓艳的是来自蜀地的蜀锦。轻薄如烟的是来自江南的越罗。纹样古怪别出心裁的,是来自波斯的蕃锦。
猫儿跟在人身边,步子紧紧的。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到处都是不同的气味。
抻着脑袋看,眼前的也都是鞋履和人腿牲畜蹄,什么都看不清。
江涉把她抱起来。
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猫左右张望,声音小小的对江涉说:
“好热闹啊!”
“这里应该是如今天下最热闹的地方了。尽可以多看看。”江涉说。
猫仰起头。
“那边还有人,说的话我听不懂。”
江涉也看过去,这时候书铺也叫坟典行,正有一个书生模样穿着汉衣的人站在门口,与同伴说话。
他听了几句。
“那应当是随着日本遣唐使过来的人,说的语言不同。”
猫儿不解。
“那怎么能听懂?”
“恐怕要学一段时间。”
猫忽然想到前几天听说的西域还有好多小国,她声音小小的,凑在江涉耳边问:
“那我要是想听懂胡人说话,是不是也要学?”
江涉看着猫小小毛乎乎的脑袋,眼神清稚认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世界上有很多语言,要想都听懂,恐怕要一一学来。
想了想,江涉还是点下头。
“恐怕是这样。”
“好多呀……”
“可以慢慢学。”
左右这猫儿活的长。
倒是李白看了那坟典行门口的人好几眼,过了一会,两人互相认出彼此,都行了一礼。
江涉一行人继续往里面走。
他们路过了金银行。
也路过了粟特人经营的波斯邸,店主人高目深鼻,留着卷曲的须胡,招揽着客人,操着一口流利带着口音的官话。
走了一会,吹着掺杂着各种气味的冷风。
吴道子之前饮酒产生的醉意,渐渐被冷风拍散了。
他好奇问:
“江郎君,你要买什么?”
他还以为这位是着急要买的东西,才会赶来东市。
但跟着走了一会,好像只是在四处逛逛,带着猫儿和那个小童东瞧西看,长足见识,并不像是要买东西的样子。
江涉看向吴道子。
他笑问:“不是来一观鬼神吗?”
吴道子愕然。
他才想起来之前的那句话,当时没听清楚,只当是玩笑。
吴道子如梦初醒。
他四下张望起来。满眼都是人,热闹的不行。
附近的酒肆飘着热气,里面有文人正在饮酒。
远处的珠宝铺的伙计,正在与平康坊的年轻伎子们说话,推荐首饰。再回过身,是波斯邸中来自大食的玻璃器。
热闹喧嚣。
这……
又想到眼前人的身份,吴道子张了张口,不由问。
“不知鬼神在何处?”
“莫非……混迹在人中?”
江涉失笑。
他望向远处酒肆中正在沽酒相卖的伙计,迎来送往,忙的不行。他笑道:
“等夜黑时,我们再看看。”
吴道子想提醒,如今长安可是有夜禁的。
就算是夜禁。
在真正的仙神面前,恐怕也是形同虚设。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交织,让他心里又好奇,又有些畏惧。
吴道子咽了咽口水,哈哈一笑:
“我去买些酒水和吃食,你们可要?”
江涉看到对方冻的又青又红的脸,体贴说了一句。
“正好有些口干,我们去酒肆坐坐。”
酒肆里来了一伙奇怪的人。好几个人只要了一壶酒,一碟点心,里面有个年轻的小娘子背着包袱,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另外三个,一个看着像是当官的,另外两个看着像是闲人。
闲人饮酒,当官的也喝酒。
伙计多看了好几眼。
这些人一直坐在那里,偶尔说说话,当官的看起来有点不安。
一直到了酉时,伙计招呼完客人,伸手在巾子上抹了两把,利落上前,笑呵呵地说:
“几位吃的可好?”
“一切都好。”
伙计望了望天色,他笑说:“如今是酉时了,几位酒水还没喝完恐怕要捉紧些,一会闭市的钲恐怕就要响了。”
“郎君要是觉得我们这的酒好,等明天再来,还是一个味儿。”
江涉道谢。
他又问:“不知足下在这做了多少年活计?”
猫也盯着他瞧,很是好奇。
伙计不知道客人问这个干啥。
他仔细想了想,腰背更佝偻一些,他笑说,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
“我是开元五年来的长安,找了个酒家做活,如今也干了快十三年了,也有许多年没见过故乡了。”
伙计听着这位郎君说话。
蹙眉想了想,笑问:
“郎君的话声听着像是北地人,可是幽燕那一带?”
江涉笑笑。
“我离故乡也很远了。”
不等伙计在说话,他又温声问起来:
“足下在长安十几年,可曾见过这东市入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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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长安妖鬼,踏歌而来(+4)
伙计一怔。
“哟,郎君问的这么巧,我还真见过。”
同席的吴道子和李白放下酒盏,三水手里抓着点心,三人都看过来。
伙计笑说:
“像我们这种店里的伙计,有时候难免需要在铺子里守夜,就得睡在后面,一年总有个五六七八回,当然见过夜里是啥样。”
“不过,听说晚上须得紧闭门窗。”
说到这,伙计解释说。
“不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偷盗。”
“像东市西市这种白天全都是人的地方,白日里太热闹,到晚上又太冷清。”
“人气往来,差别太大,听说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不过我也没见过。”
“到夜里,大伙门都闭的紧,早就睡觉去了。”
“这都是传着说说的。也未必是真,不过是大伙都心存敬畏罢了!”
江涉道谢。
“咚——”
“咚————”
远处传来大鼓声。
这是闭市的鼓,一共要敲三百声,敲敲停停,时间间隔比较长,主要作用是催促行人散去。店家开始收拾铺子,清算账目。
听到鼓声,伙计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
江涉把酒水一饮而尽。
“不知在何处如厕?”
伙计松了一口气,连忙给他们指了个地方。李白和吴道子他们趁机去上茅房。
随着鼓声一下下响起。
酒肆里剩下的食客们加紧用饭,三两口吃完,结清账目。
店里的伙计利落地收拾杯盘碗盏,再用专门的抹布一抹桌子,洗洗涮涮。
所有人都忙动起来。
外面,还有店主人劝说:
“客官,天快黑了,买完快些回吧!”
那人匆忙付钱,抓起就走。
摆在外面的摊位和店外的货架,被迅速收了起来,挂在外面的布幌和招牌被人取下,贵重的瓷盘银碟被店家小心翼翼包好收纳。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
天上浮起云霞。人群和灯火,大批大批涌出东市,众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鼓声渐稀疏。
店家开始给店铺铺上门板,到处都是木板碰撞的“咣当”响声。
伙计们清扫着店外,打理垃圾。
整个东市,从刚才的喧嚣中沉寂下来。
市署的官员鸣锣高示,一路走来,确定各家都已经闭店,行人走空,官员亲自将东市的八个大门锁上,贴上封条,记录在册。
等到第二天晨钟响起,才会重新开门。
三百声鼓已经敲毕。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高月挂在天上,一半残缺。
冷风吹过不久前还琳琅满目的街道。
街道上空空荡荡,月光照过屋檐,只能听到偶尔一两声牲畜的低声。
江涉站在一片月色中,瞧着猫的影子。
吴道子从巷子里钻出来。
市署官员走了,他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犯夜”,吴道子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别人,松开李白的袖子,低声赔礼。
李白摆手。
“无事。”
吴道子抬起头,心里打鼓,左右张望起来。
奇怪。
什么都看不见。
一颗心渐渐沉下来,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放松。
吴道子连忙抬头望向江涉,行了一礼,语气有些紧张:
“江郎君,这……如今到了夜里,妖鬼在何处?”
江涉一笑。
“就在吴生面前。”
他往远处瞧了一眼,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
敛眉,挥袖。
——于是便有另一幅气象,霍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灯火辉煌,珠玉满楼。高台拔地而起,眼前忽然出现了奢侈繁华之景。
众生穿行。
各种身影穿行在路上,还有的人像是过年一样,头上戴着傩面。
那些傩面不是城隍这样的一地正神,而是模仿了各种精怪。
有的狐狸的,有耗子的,有的傩面头上还长角,甚至还有昆仑奴的面具混在里面。
到处都是叫卖声,笑声。
吴道子已经惊讶地合不上嘴。
“这……”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原本还镇定的李白,也维持不住平静。
他目光紧紧,看着眼前的那些“人”,整个心神都被牵引进去了。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有的是人身,还有的肉眼可以见到属于精怪的部分。
不远处,那卖灯烛的摊主,就能看到一条细长的驴尾。
在身后时不时一甩。
三水“哇”地叫了一声。
“这就是长安的妖鬼?”
江涉也在打量。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吴道子连连点头,他步子不禁往前面迈,走得越来越近了,耳边还能听到那些行人的议论。
“有外人来了!”
“这几人长的好奇怪,怎么连尾巴没有?”
“生的人模人样的……”
“那还有个猫长尾巴了……丁点大,还是个小儿啊。”
吴道子听了半天,他忽然发现,这边灯火这么亮,路上的许多行人居然没有影子。
见他盯着久了,有人转过身来,笑意吟吟问。
“这位郎君在瞧什么?”
声音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吴道子心里一紧,连忙摆手,低声赔罪:
“没什么,没什么,是我冒犯了,对不住……”
行走在这“鬼市”之中,他们反而是个客人,吴道子从来都没有这么客气过。
他又惊奇,又惶恐。
不由更加跟紧江郎君,亦步亦趋,生怕自己被丢下了。
江涉带着猫儿,已经走到了那些摊贩面前。
他饶有兴致,打量着摆着的灯火。
摊前油灯和蜡烛都有。
油灯是陶器,旁边摆着两个油桶。蜡烛也颇为粗糙,颜色偏黄,用油纸简单包着。
吴道子跟着走过来,他就要摸出钱袋帮忙付钱。
“江郎君要买这个?”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那摊主瞥了一眼吴道子,嬉笑道。
“这位客人,你没有钱。”
钱袋里开元通宝碰撞,叮当作响。
吴道子纳闷,他翻出碎银,问:
“一盏烛火要多少钱?连带下面的铜器我都买了。”
摊主身后,细长的尾巴一甩。
他笑嘻嘻的,还是那句话。
“这位客人,你没有钱。”
吴道子一阵恼火,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他正要问凭什么,忽然心里打鼓,才想到一点:
他钱袋的铜钱和碎银,和这贩子要收的钱,可能不是一种。
在他一旁。
江涉想了想,从袖中找出一个酒囊。
“我有一滴酒水,可否买下?”
摊主捧腹大笑起来。
“我岂是吝酒之徒?更何况,你还那样吝啬,只给我一滴酒水,好笑!”
“不成。”
“万万不成!”
摊主:“今日若是把这香烛卖给你,岂不是让我做了亏本买卖?我行商多年,可从来没过这样的生意。”
自他身后,浮起了诸多笑声。
各色的行人,各种的众生,都稀奇地望过来。声音带着取笑,带着好奇。
江涉打开酒囊,拔出盖子。
语气依旧从容,清清淡淡。
“这回可否?”
一股清冽甘美的香气,扑在摊主脸上,他鼻子动了动,贪婪地嗅着那香气。
只有一瞬,下一刻,江涉就把盖子塞回去了。
心中竟然有点,怅然若失。
摊主脸色骤变。
“自然可以!”
他搓了搓手,骤然换上了一副神情,语气恭敬了不少,小心翼翼说:
“我这还有许多香烛,郎君尽可瞧瞧,也没有能看入眼的,一样一滴……”
不远处,有几个精怪取笑起来。
“奸商!”
“真是奸商!”
“本来就是卖不出去的东西,真是好意思!”
摊主被他们说的脸面挂不住,他干脆直起身,仰头看向江涉,行了一礼。
有些垂涎的询问道:
“我把这些烛火全都卖给郎君?”
“一滴……一滴就成!”
在众人的目光中。
江涉瞧了摊子上大大小小的油灯、蜡烛、还有两桶半满的灯油。
他点了下头。
“可。”
他在酒囊上敲了敲,分给对方一滴酒水。
摊主大喜过望。
江涉拿起一枚烛火,递给另外几人,各自手里拿着一个,随后把剩下的东西揣入袖子里。
轻轻一吹。
笑声碧火巢中起。
煌煌灯烛我能持。
吴道子就看到,这灯火亮了起来,耳边都是好奇的声音和笑声,不知为何,他看着这跳动的火光,心里忽然镇定了不少。
这香味奇怪……
不等他多想,也来不及多问。
远处传来噪杂的声音。
“避一避——”
“让一让——”
护着身前的烛火,几人往边上让了让。
吴道子和李白望过去,只见到路上“行人”纷纷让开,等了好一会,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冷风中,是一群高大的举着火把和乐器的队伍,个个戴着傩面。
灯火通明,锦绣成堆。
妖鬼踏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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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妖鬼集市
吴道子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欢笑声、乐声,从远处传来。
远处一簇簇火把在夜中燃烧,极为明亮。还有人提着用木头或竹子削出来的长灯。
这些人乍一看上去,个个都极为高大,身披锦绣。
但吴道子总觉得好像有古怪的地方,等走得更近了。
他才看出来,有的“人”腿下踩着高高的木棍,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高大华美。
发现了这一点,他心里反而觉得更奇妙。
灯火更近了。
歌声停歇了一下。
那些妖鬼很快发现了生面孔,互相对视几眼,停住脚步。
他们看向没有戴着傩面的那几个人,长的人模人样的,活生生就像是个人。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在吴道子耳边。
“那边好像有外来人!”
“你看错了,再仔细闻闻,不是外来的……”
“哎呀,那些人怎么站着那,我们还往前走吗?”
又有精怪嘀咕。
“不走岂不是怕他?”
“就是!”
七嘴八舌说定,这些人继续奏乐欢笑起来,队伍浩大,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火。
被那些陌生的眼睛扫过,吴道子心中有些惊慌。
他往前站了站,离江郎君更近了,生怕被甩下。
那些奇怪带着傩面的妖鬼,还多看了两眼他们手里拿着的蜡烛。
这些高大的队伍里,有人捧着琵琶,有人捧着古琴,还有人抚着箜篌,敲响羯鼓,都是高大的乐器。声音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再往远处看,有一个华丽的步辇。
纱幔和丝绸遮挡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人。
猫儿站在江涉肩头,抻着脑袋看,颇为好奇。
江涉同样看在眼里。
他同刚买了东西的摊主请教。
“这是怎么一回事?”
摊主正满足地拍着肚子,贪婪地一下下甩着尾巴,闭着眼睛感受那滴精纯的酒液,喝的他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
真是妙哉,此时他根本不想理会任何杂音。
听到这位问话。
摊主匆匆忙忙起身,细长的尾巴一甩,抬起脑袋瞧了一眼。
他忽然生出八百个耐心,对这位贵客解释说:
“这是有户人家在嫁女,几位今晚来得巧,可以跟着去看看。”
“要是运道好,说不定还能被邀请一观喽。”
摊主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醉意。
他分明只喝了一滴酒,那滴酒水其实也没有什么太重的酒味,但就是气息冲天,他喝下不久,就感觉晕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简直称上一句仙酿都可以了。
江涉道。
“多谢。”
摊主吓得连连摆手。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挠了挠头,左右打量,要不是他这里整个摊子都被送出去了,说不定还能给人家塞点东西,但如今这也不剩下什么了……
在空空如也的摊子里找了半天。
摊主干脆把垫着货的布拿起来,迭在一起,一把强行塞给江涉。
“这个也是一起卖的!”
“您拿着吧……”
江涉就只好捧着一块浆的有点发硬的大布,有些为难,考虑了一会,正想把袖子抖开,三水就在旁边说,她可以帮忙拿着。
江涉松了一口气,递给了她。
李白听到刚才的对话,好奇看过去。
“先生,嫁女的也是精怪不成?是什么精怪?”
听到这句话,吴道子偏头看过来。三水也抱着布缎,一只胳膊艰难举着她的蜡烛,仰起脑袋,说。
“那些精怪们戴着傩面呢,打扮的像是过节一样。”
凡人是每次到岁末,祈求新年无病无灾的时候,才会戴面具驱傩。
江涉也笑。
“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水欢呼了一声。
“好哇!”
整个东市都满是灯火。
人流涌动,灯火耀耀。
他们一行人挤在欢庆的人群中。
就连一向稳重的吴道子眼中都充满兴奋,跟着挤着上前,他攥着烛火,一路遇见了各色光怪陆离的妖鬼。
有生着两条尾巴的猫。
黑猫儿多看了那两尾猫好几眼,甚至走远了,还时不时扭回头去看那只奇怪的猫。
黑猫儿被抱起来走路的时候,她偷偷跟江涉说。
“那只猫有两个尾巴!”
“它们不会打架吗?”
江涉答不上来。
他毕竟不知道别的猫是怎么管理自己尾巴的。
有人在街头兜售葫芦种子,五颜六色的。
三水大感兴趣,和李白一起很想要买,这个摊主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说没钱也不要紧,可以拿东西来换。
两人大喜过望。
正想问可以拿什么东西来换。
他们就被江涉拎走了。
三水拍了拍抱着的布,险些都蹭脏了,一只手艰难举着亮起来的灯火。
她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涉。
“前辈怎么不让我买啊?”
李白和吴道子也好奇。
江涉笑起来,让他们留心注意这些摊子。
看了一会,他们才发现,摆摊卖东西的很多,也有很多人感兴趣,但真正付钱买下的很少。
三水瞪大眼睛。
“怎么会是这样?”
“他们怎么只看不买啊?”
她看了好一会,明明还有几个人对那葫芦种子很感兴趣,但一个付钱的都没有,亏她还打算买下来。
这些摊主莫非是黑心的奸商?
江涉顺着那些踏歌而行的队伍走去,他持着烛火,那一点火光在夜色里分外明亮。
他声音悠游。
“我大概明白了一点这里市易的要求。”
三水忙问。
“是什么?”
吴道子和李白都听过来。
尤其是吴道子,他刚才就被说没有钱。
江涉温声道:
“像是这些精怪们呢,钱财对他们而言,不算是很紧要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开元通宝,还是金锭银锭,都对他们没有价值。”
三水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她师祖掌教真人活了三四百年,就也没那么看重钱。
不像她和初一两个,穷的都快去要饭了。
三水伸出一只手,挠了挠脑袋,好奇问:
“那他们要什么?”
江涉答:“是无法被衡量的,一个人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摸了摸小儿毛毛软软的头,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十岁小孩相比,她和初一都长大长高了不少。
江涉看向三水。
“那你觉得。”
“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同样的话,他也问给李白。
两人都思索起来。
三水摸了摸钱袋,她最值钱的就是这个袋子,里面还有一两百文,初一那里也有一点,他们两个人身上能凑出五六百文吧。
但前辈已经说过,钱财不是很重要了。
三水想了想。
她试探问:
“我们学会了飞举之术,这个算吗?”
“他们要把飞举的术法从我身上拿走?”
这么一想,好险。
幸亏她没付钱把那个花花绿绿的葫芦种子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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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拿什么换,学徒旁窥
“如果是不会飞举的精怪,也有可能收下吧。”
江涉让她再想想。
“那是……剑法?”
三水皱着眉勉强想出一样,她的剑法学的稀松平常,还不如师弟。
江涉摇头。
随后三水又说出了许多她拥有的本领。比如可以骑鹤下山,比如夏天不被虫子咬,比如从别的师长那里学来,会一点粗浅的火法……零零散散,琐碎极了,可是江前辈始终摇头。
到了最后。
三水甚至想起来之前在弘道观里那个道人,看着她和师弟时,略带羡意说的话。
她急中生智道:
“难道是我们修行的天赋?不过这些人都是精怪妖鬼,应该也都是可以修行的吧……”
江涉摇了摇头。
三水卸了一口气,垮下肩膀。
她抱着沉甸甸的布缎,嘀嘀咕咕。
“那是什么啊……”
三水求说:
“前辈您直接说吧,我真想不出来了,想的脑袋头好疼。”
几人身后是繁华的灯火,火光明亮,乐声飘动。
江涉就站在灯火中笑了一下。
他温声说:
“我如果是妖鬼,恐怕会拿走你那颗赤子之心。”
三水瞪大眼睛。
她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现在才知道,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这个。
江涉又看向李白。
“至于太白……”
李白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江涉道:“便就是一身诗才了。”
不等两人后怕,江涉继续说:
“只是,就算精怪们就算得到,也不是自己就有的东西,多半会随着时间渐渐磨损,再澄澈的心,再好的诗才,也会随着时间老去。”
“渐渐渐渐,就心中蒙尘,文思枯竭了。”
三水觉得有些耳熟,她抱紧布缎。
在旁边嘀咕说:
“有的凡人好像也会这样。”
江涉点头。
“时间久了,也是常见的。”
另一边。
吴道子听了,心里充满莫名其妙的好奇。
他想到刚要帮忙付钱的自己,心中生出后怕,幸好那驴摊主没收他的钱。
又有些奇异的不忿。
他也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师,有人说他能“穷尽丹青之妙”。
怎么他身上会没有“钱”?
真是奇事。
吴道子没有问出口,江涉图省事,就也没有回答。
一行人跟着那高歌的高大队伍,走的更远了。
一路上,三水和李白也安分了许多。
街头摊子上有许多好玩的东西,他们也就是瞧一瞧,和别人一起问两声,不再生出买下来的打算。
冷风扑面而来。
吴道子冻得手和脸全都红了,他小心翼翼护着那手里的烛火,没让那跳闪的火焰灭下来。
一路走来,他隐约感觉出来。
有这烛火亮起后,那些路上的“行人”对他也和善了不少。
最多只说他们“人模人样的”。
耳边歌声不断。
行了许久的路。
天上的残月更高了几分。
那盛大的队伍,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贴合着他们,走的时快时慢,每次猫儿往前看,都觉得就在他们前面。
走了很远的时候,猫鬼鬼祟祟地让江涉停下脚步,自己警惕地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江涉照做。
猫声音小小的告状。
“他们在等我们,一路都跟着我们走。”
说完,猫又有点困惑,仰起毛乎乎的小脑袋,看向月亮。
一路来,明月随人。
“天上的月亮也跟我们走……”
江涉大笑。
摸了摸猫儿的头,他道:
“那我们走快些,别人一直等我们走路,看起来也很辛苦。”
猫儿点头。
……
……
这一晚的东市,声音格外不同。
有铁铺作坊的学徒夜里醒来撒尿,水声哗啦啦直响,他睡眼朦胧地系上裤绳,总觉得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动静。
这么晚了,客人早就散去了。
东市夜里是落锁的,就连更夫和巡视的兵士都不往这边走。
还能有谁在外面?
学徒心里生出好奇。
现在是夜里,他们打铁铺的门板都被合起来了,无法打开。
学徒听着那古怪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一根又轻又软的羽毛挠住,隐隐发痒。
他回到自己睡觉的卧房,左右瞧了瞧,同伴正在睡觉,鼾声如雷。
学徒放了心。
他在墙角找了一根长长的小铁钳,在火里烧了两下。
随后在油纸窗上轻轻一捅。
“沙沙……”
窗上的油纸被烫出个洞,幸好不大明显。
学徒贴着看过去。
愕然,睁大眼睛。
他看到外面像是庙会过节一样的热闹,到处都是光亮,到处都是燃起来的长灯,天晓得这些人哪来的灯油。
锦绣如堆,有一群人长歌痛饮。
铁匠铺离那些身影很远,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近乎放浪的欢快。
学徒几乎不舍得眨眼睛,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远处。
其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望了过来。
……
江涉收回视线,微微笑了下。
“有人看见了啊。”
吴道子心里一紧,终于想起了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又想起来他这是在“犯夜”。
“那我们该如何做?”
“不必怀忧。”
江涉说的随意,手中还持着那蜡烛,“等一觉睡醒,他应该就记不太清这些事了。”
“不过明天可能会被师傅教训一顿。”
吴道子虽然听的不大明白,但也松了一口气。
在几人说话的时候。
那群妖鬼,也在前方停了下来。
这些精怪学着人类的礼仪,停在一个忽然出现的宅子前,有人拍了拍门板。江涉饶有兴趣的看着,猫儿不敢说话,也在歪着脑袋瞧。
“新妇来了——”
“迎新妇喽——”
其中一人扬起声音。
身后便有磅礴的乐声奏响。
声音越来越明亮清越,极其欢快盛大,灯火耀眼灼灼,在一片喜庆升腾之中,一行人马被请入门中。
那开门的人往后面瞧了瞧。
大方邀说。
“喜客跟随一路,也一起来吧——!”
这人背有些佝偻,头上戴着傩面,看着像是狐狸的模样。
吴道子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又记不真切。
走入门内。
他们和其他宾客坐在一起,十来个人一桌。
这些宾客都是衣冠楚楚,或文人高士打扮,或是武人,最次也是衣冠整洁的小童儿,一看就是为了婚宴有意打扮过。
让三水都跟着整理了一下仪表。
宅子里面整体仿照了凡人家的大宅子。
至于室内的布置……
看的吴道子瞠目结舌。
用琉璃灯添亮,甚至在冬日里飘着许多萤火来照明,极为豪奢。
乐声飘来,灯火如梦。
金爵迸然,觥筹交错。人语喧嚣,其热闹与人间豪族无二。
几人正在心里猜测这些宾客们的身份。
就听到酒菜上来,一盘鸡肉端了上来,方才正互相攀谈的文士宾客忽地抬起了头。
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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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狐狸嫁女(+5)
坐在江涉身边的那个文士,嘴里的獠牙都长了一些,他还客气地看向江涉。
“足下请用吧。”
江涉很谦让。
“我们前不久用过饭,如今不大饿,便请足下替我们分忧了。”
那人喜笑颜开。
“那我便不客气了!”
“足下请。”
猫也大方,让这些人先吃,自己挑着羊肉吃。
三水把布缎放在腿上,整个脑袋都埋进浆酪里了。
羊奶被冻成冰刮成碎末,上面还点缀着果子和饴糖碎,这东西吃多少次都觉得好吃,就算如今天冷,也觉得好香好香。
唯独吴道子有些不敢动筷。
他看见身边文质彬彬的客人忽然露出獠牙,险些要惊叫出来。
吴道子捧着心脏,小心翼翼坐在那里。
身旁还有“人”劝他用饭。
“快吃,快吃!”
“这肉烹的妙,真是好厨子——”
“这道鸡烹的好,你尝尝。”
那人嘴里嚼着骨头,一两口就把一盘子全都吃空了。
这家侍从们也见怪不怪,又一盘盘端上来新菜。
吴道子耸然。
看着那半生不熟的鸡肉,许多还有血啊。
他狠狠心,咬了下自己的腮帮子。
推拒说:
“我嘴里伤到了,如今吃不了东西,你帮我吃吧,就当分忧了……”
那人探究地望过来。
嗅了嗅。
“这味道……”
吴道子心提起来。
不等深闻,对方就打了个喷嚏,被烛火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客人也不再说什么了,低头狼吞虎咽吃自己的饭。
吴道子把那蜡烛看的更紧了些,连忙护在身前。
还好宅子里灯火明亮,大门也敞开,不然他非得夺门而出不可。
一顿饭在吴道子的煎熬中,用完了。
身边宾客们互相谈笑起来,说那新妇何等美丽威风,又说胡公在长安待了十三年,终于给女儿讨到了好丈夫。
江涉放下酒盏。
饮过两杯酒,他却没有醉意,在旁边问起来。
“十三年?”
那文士宾客谢他刚才让鸡之恩,见他好奇,详细说道:
“胡公是开元五年来的长安,如今将到岁末,也差不多快要是十三年了。”
“胡公热情好客,方才邀请你们的就是他。”
正巧。
新妇和新郎互相被家人扶着出来,文士宾客还指给他们看。
在新妇旁边,有一个身形稍微有些佝偻的中年人,摘了傩面。
“瞧,胡公来了。”
文士宾客和其他人都起身,张罗着行礼道喜。
“恭喜令爱喜结良缘!”
“佳偶天成,芝兰永茂,某在此道喜了!”
“啪嗒。”
不远处,吴道子筷子掉在地上。
他仓促跟着其他人站起来,一同道喜,声音结结巴巴。
“恭喜、恭喜……”
一时情急,吴道子头脑空白,也想不起什么道贺的词。
“胡公”走到这一桌前,笑呵呵听着人祝词。
他相貌精神,除了脊背有点微弯,身形相似,全然看不出白日里竟是个酒肆里的伙计。
他端起杯盏。
“多谢诸位了!”
又看向江涉一行人,“几位吃的可好?”
“吃的很好,多谢款待。”
“好吃~”
江涉道谢,在袖子里摸出几包茶叶,递了过去。
“仓促前来,没有准备什么,此物聊以当作贺喜,希望胡公不要介意简陋。”
“郎君太客气了!”
“胡公”大笑起来。
他也不介意,本就是路上见到的客人,正巧白天还见过,便邀上来吃一顿喜宴,根本没指望能得什么贺礼。
顺手揣入怀中。
“那我替小女道谢了——”
“胡公慢走。”
说着,婚庆中的几人便向下一桌走去。
重新坐回座位上,客人们胃口大,已经吃起了第二顿饭,因为有前面一顿垫了胃口,这一餐吃的颇为矜持——鸡是分三口吃的。
江涉饮了一点酒,吃了一点羊肉。
猫儿吃了多多的羊肉,三水吃空了大半碗冰酪。李白在跟旁边的精怪痛饮,已经喝下了两壶。
吴道子之前吃过的饭消化的差不多了,又吓得吃不下去,只喝了几杯酒水给自己壮胆。
渐渐也有了醉意。
他听到江郎君忽然开口,问身边宾客。
“不知这集市之中,可有害人作恶的邪魔,让足下烦恼?”
文士宾客咽下鸡骨头,顺着想了想。
“有!”
“愿闻其详。”
“顺着路走到最南边,有一团腐朽的瘴气,不知怎么成了灵,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家伙一起,霸了东市里的一间卖佛像的小庙。”
“时常召来伎人之流歌舞欢唱,天亮就把对方吞入腹中。”
“之前还想邀请我家二娘,幸而我们狐多,抢了回来。”
“只是别家就不好说喽……”
江涉仔细听着对方说了一番。
讲了那些瘴气是如何享乐的,因为东市便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它们便也跟着学来作乐。
懵懵懂懂造下很多恶孽。
等神智生出,有了分辨之心。
反而大笑。
“如此才算快活!”
江涉听人说完,抚了抚猫儿的头。
“我知道了,多谢足下。”
“郎君真是客气,这盘你吃不,不吃我也……”
江涉点点头,任由那文士宾客霎时间露出可怖的獠牙和笑脸,把那一盘新的鸡肉笑纳,三两下吞食入腹。
狐狸果真是爱吃鸡。
几人告辞,向南边走去。
猫刚才听出来几分,声音很小:“我们要找他麻烦吗?”
“看看吧。”
“听起来很坏!”
“确实。”
“要是雷法劈不死他们怎么办,你好像只会一点点……”
猫刚才听了几句,觉得邪魔好厉害,不是她能对付的,也似乎不像是人能对付的。
猫儿担忧。
她提议说:“我趁机咬他们,然后你赶紧快跑吧。”
江涉偏过头来,瞧着这小小的猫儿。烛火照着他的侧脸,好像看到了一丝很淡的笑。
“那要多辛苦你。”
“不辛苦。”
正是冬日,丑时的夜晚最是漆黑,身旁却燃着许多灯火,辉煌盛大,痛饮狂歌,到处都是戏谑和欢笑声。
他们几人穿行在东市中。
身边灯火渐渐疏廖,一直到最南边,也只剩下手中燃着的蜡烛。
庙内灯火明亮。
隐约传来呜呜咽咽的鬼哭、欢笑声、觥筹交错声……甚至佛音,丝丝缕缕,缭绕在一起。
江涉敲响了门。
“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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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雷霆应声而来
庙子里,几个形貌可怖的精怪化作了人身,席地而坐,正在举杯对饮。
身旁有狐女奏乐,山鬼长歌。
不远处堆着许多佛像,胡乱堆迭在一起。
风吹日久,面目斑驳磨损,只有无神的眼睛被匠人描摹勾勒出悲悯。
有虫豸在上面爬来爬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角落里,蜘蛛结网。
细细轻薄的蛛网,被冷风轻轻吹摇。
几个精怪醉醺醺的。
他们打扮的如同王侯公子,衣着华贵宝饰。月色照在他们的衣裳上,反倒没有上面的珠宝和金银玉佩亮。
其中一“人”端着酒盏。
一身白衣,笑道:
“如你我般快活度日,世上中人能有几?”
另外一“人”穿着黑色衣裳。他脖颈上系着一串巨大的佛珠。
仔细一看,都是骨头打磨而成的,表面泛着油腻腻的苍白光泽。
黑衣人一脸兴味。
“恐怕一个也没有。”
他随手将身旁一个捧着酒壶,浑身颤颤巍巍的婢女揽到身前,粗糙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像审视货物般,瞧了瞧她的相貌。
那婢女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黑衣人眉头一蹙。
“这个生的清秀了些,滋味恐怕不好。”
白衣人大笑。
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两眼,难得分出几点稀薄的善心,白衣人笑说:
“夜游神如今查的严,你也老实些。”
“那佛珠少一两颗珠子又不当紧。如此佳人难得,被你雕琢成骨珠,岂不是暴殄天物?”
身边另外几“人”都各持意见。
他们声音或尖尖细细,或雄浑粗犷。
“我们还怕个夜游神不成?”
“对!又不是城隍。”
“城隍怎么会来管我们?”
“两市妖鬼众多,都是跟脚卑下之徒,他怎么会踏足?”
“即便真来了,也不过是文武判官之流……”
“我听说那武判官前些时日不知何故,跌坏了脑子,浑浑噩噩。我们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搪塞过去。”
“还有这事?”
“照我看,就该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我等在居于长安,只要不吃了哪个大官或是天子,能招惹什么麻烦?”
“就是,有理!”
“及时行乐方是正道!”
几人说定,心中更加畅快。
他们占了这庙。
日日欢笑,夜夜笙歌,将神佛踩在脚下,把凡人的畏惧当作下酒的佳肴。
当真是快活似神仙。
这里本来是个卖佛具的小庙,但寺庙主人许多年前不小心害病死了,继任者又出了岔子没找到地方,总之就被他们这些成精的瘴气和妖鬼占据了下来。
地方偏,四下也无人管。
只要他们不是想不开把哪个大官吃了,日子就可以这么一直痛快去。
这些精怪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反倒是呜呜咽咽,像是冷冽刮来的寒风。
戏谑,怪诞,诡谲。
白衣人饮酒,指着附近的两个柱子,上面贴了两张长纸,纸上有字。
他醉眼朦胧,笑问那婢女。
“上头写的什么?”
婢女抬起头,哆哆嗦嗦望着那字迹。她是药铺里的帮工,会写自己的名字,也勉强认得几个字。但想要念文章可就太为难她了。
但也不敢不答。
婢女心跳如鼓,她磕磕绊绊说。
“是句、是句……佛偈。”
“写的什么?”
黑衣人过来给他斟酒,酒液倒满,自己也豪饮一杯,酒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襟。
他大笑道:
“管他写的什么,来——”
“饮酒!”
“如今时候还早,等天亮了再杀。你现在这个时候为难她作甚?”
婢女抖的更厉害。
白衣人笑起来。
“你说的是,是我不该问。”
庙内浮起一阵怪异的笑声,如同鬼哭。
众妖鬼坐在佛庙中,形容放浪,衣襟敞开。
婢女作陪,骨珠穿成珠串,系在妖鬼脖颈间,被窗外月色映照,隐约可以听见佛音。
鬼哭声、饮酒奏乐声、欢笑声聚集在一起,还有人痴念佛号,大笑不止。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混杂在其中,一点都不明显。
座中,唯有白衣人端着酒杯,望过去。
远远一瞧。
一个青衣人走了进来,这野庙地砖上的尘灰悄无声息避开,草叶低伏。
“几位好意趣啊。”
江涉语气清淡。
吴道子、李白和三水凑在一起。三人站在门口,瞠目结舌望着室内。
蜘蛛结网,群鬼高歌欢笑。
角落上堆满神佛的塑像,都显得晦暗不明,甚至近乎狰狞。
那些面容悲悯,斑驳不清的佛像,好像随时就要活过来,睁开眼睛。
整个殿宇之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气。
吴道子觉得,那应该就是狐宾客所说的瘴气。
砰砰,砰砰。
吴道子紧张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了看身边两人,李郎君也像他一样惊诧,三水那个小童儿更是把嘴都捂上了。
看到有人来。
饮酒的众人许多都没有起身,而是依然坐在那里饮酒,枕在狐女膝上,惬意万分。
唯有那白衣人起身,笑意吟吟行了一礼。
问起来。
“几位所来何事,也要来饮一杯?”
江涉在庙内扫了一眼,视线在黑衣人颈子间那串骨珠上一掠而过。
他面容平静,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只觉得不像是恼火发怒的样子。
白衣人心想。
莫非是同道中人?
江涉开口,说话十分客气。
“在下是带着猫儿来的,本来是允诺她,教她修习术法。”
“只是东市太平日久,妖鬼众生繁华,虽行买卖,但大多也是你情我愿的事。”
“若是在他们身上施行此法,难免有失公道。”
“故而找上门来。”
白衣人放下酒杯,他隐约听出不对劲。
身旁,黑衣人转动骨珠,他眯了眯眼睛,看向来人,问。
“那你是来?”
“试法。”
身旁妖鬼哄然大笑。
这些瘴气精怪们一时气盛,沉闷的瘴气几乎要把整个庙子都充盈起来。
“哈哈哈哈……”
“你听见了没?他说要拿我们试法!”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哈哈哈!”
“要是城隍爷来我还敬他三分,这小子学个唬人的法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亏我还当他是来喝酒的。”
“哈哈哈,看来今日又要多开杀戒了。”
“这人生的俊,雕成个骷髅想来也好看。还有那黑猫,眼睛不错,刚好做成一对珠子。”
“妙极!”
到处都是诡谲怪异的笑声。
山鬼昼啸,瘴妖夜啼。
江涉面容平静,低头抚了抚猫儿,语气认真了一些。
“既然要学雷法,可能要辛苦猫儿一些了。”
“现在准备好了吗?”
猫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很仔细。
“准备好啦。”
就在这些障妖捧腹大笑的时候。江涉拂袖。
“轰隆……轰隆隆……”
高天之上。
有雷霆应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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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长安除妖
黑衣人还在大笑,身上瘴气大盛,正要准备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人吞了。
“轰隆隆……”
来不及阻挡,来不及躲避。
明光耀耀,浩瀚的雷光劈在身上。
甚至来不及留下遗言。
霎时间灰飞烟灭。
野庙内,瘴气骤然一空。
欢笑声戛然而止,厉鬼哭嚎的声音骤然停歇。
天上风清月明。
狐女紧紧抱着琴弦,等着雷声劈下。山鬼也不敢抬头,伏在地上,身形虚虚。
过了许久。
被绑过来,以为死定了的婢女,怯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将憋了一夜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嚎啕大哭。
耳边传来声音。
江涉语气温和带笑,低头问猫儿。
“可学会了?”
猫儿眼睛睁开,圆溜溜的。
东看西看,绕着人去看空空荡荡被肃清的庙子,就是不看江涉。
猫儿声音含混,稚嫩。
“会了一点。”
“具体是哪里?”江涉细问。
猫不肯说。
急中生智,猫儿耳朵动了动,扭过头看向那哭泣不断的婢女。希望人早点忘了这事。
李白和一脸恍惚的吴道子,扶起那婢女。
低泣声这才响起来。
江涉也不再多问猫儿,就算没有学会,大不了就是以后慢慢教。
他走了过去。
看着眼前低声哽咽的年轻娘子,江涉语气放柔了一些,打量着她。
“你原本是住在哪里的?”
“我是药铺的,原本今晚守夜……”
“原来如此。”
江涉左右瞧了一眼。
外面月色明亮,他们如今在最南端,他第一次来东市,也不知道对方说的药铺在哪里。于是温声客气问。
“你可能找回住处?”
婢女点点头,眼泪仍不断掉下来。声音哽咽,惊魂未定说:
“我认得路,我在这做活四年了……”
江涉看她年岁不大,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应该才十岁不到就开始做活,为家里赚钱了。
“如此,我便不多送小娘子回去了。”
见她年纪轻轻惊魂未定,江涉稍微劝了两句。
“小娘子今日蒙此劫难,历过一劫,往后便是新生了。定然诸事顺遂,勿要困在旧日怀忧。”
婢女啜泣,低声道谢。
蒙此一难,她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又称对方恩公。
“不知恩公姓名?”
“我姓江。”
婢女重重行了一礼,在心里记住这个姓氏,又知道今晚遇到高人和神鬼,恩义难得,她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道谢。
声音虽弱,字字有力。
“恩公大德,无以为报,他日但有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让江涉叹气。
他救人,本来并不是为了要人上刀山下火海回报,今晚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给猫儿讲讲雷法,还没怎么学懂。
江涉扶起她。
他稍稍一想。
“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婢女擦着眼泪,仰起头看向对方,“不知恩公要我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何记药铺当个帮工,祖父也并不看重她,甚至连认字都没教,平日里只让她阿弟守在店里抓药。身上并没有对方所图的。
她等对方说话。
就算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江涉看着她的泪眼,语气放轻了一些,从袖子里寻出一张帕子,递给对方。
“回去睡个好觉,别掉眼泪了。”
说完。
他转过身看向庙里另外几人,狐女,山鬼。
“你们自行离去,念在未曾作恶,暂不追论。”
最后望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庙子。
江涉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狐女和山鬼才松了一口气,顿时倒在地上。
感受到庙里雷法的余威,不敢动弹,一妖一鬼,狼藉瘫在地上喘息。
山鬼问:
“那是什么术法?”
狐女闭着眼睛,不敢看。
“我怎么知道……乖乖,到底是什么来头……”
幸好这位宽宏,明察是非,没把她们一起除了。
身后佛像堆积成小山。蜘蛛在上面结网,已经快织完一张了。
山鬼无意中瞥到,看的骇然。
“你看那蛛网!”
狐女睁开眼睛,她还不懂。
“蜘蛛怎么了?”
山鬼:“那般大的雷声,连你我都惶惶生畏,竟然只劈死了作恶的障妖,却连轻薄的蛛网都没破坏。”
狐女心有余悸喘息。
庆幸自己还好没做过恶,只是弹弹琴。
正想着的时候,她耳边听到轻轻的问声,是问柱子上的字条写的什么。
狐女眯着眼,一字字缓慢给她念。
“众生……皆具如来智慧。”
“只因妄想执著不能征得。”
……
出了庙,远离了那些庙宇中的妖鬼和佛像。
天色有些蒙蒙亮,附近传来了许多声鸟叫。
李白和吴道子却浑然不困,两人简直有些亢奋。
“这就是先生的雷法?”李白不由问。
江涉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猫儿,这猫不看他,专心走自己的路,只时不时抬头看两眼附近的热闹。
吴道子喃喃道。
“世上竟有如此妙术?”
三水走在另一边。
她捧着布缎,回想起诡谲怪诞的一幕,她好奇心旺,完全没被吓到,甚至已经想好等回去怎么和师弟说了。
三水仰起脑袋,好奇问:
“之前那个客人,不是说他们女儿已经被抢回来了吗,怎么刚才庙里还有个狐女?”
“另一户人家的。”
身旁两侧,灯火如流水。
欢笑和叫卖的戏谑声不断传来,声声依旧。
……
……
铁匠铺。
学徒虽然险些被人察觉,吓了一跳。
但好在那人只是看了一眼,不久后就走了。
现在,他还蹲在窗子那个破洞前,不知道站了多久,小心翼翼守在那,看着街道上凭空出现的人群。
俱是衣着华贵,缤纷热闹。
灯火辉煌盛大,倒映在他眼瞳。
恍惚之间,铁匠学徒险些以为,自己听到了外面的乐声和欢笑。
他留心看着远处的歌舞。舞蹈的伎子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四肢仿佛没有力道,甚至能在一家的房檐上起舞。
轻的恍若天人。
学徒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
他还记得白天的时候,那是远处药铺的房檐,他去那边抓过药。
正看着神鬼翩然起舞的时候,学徒往边上挪了两步,没有留神,险些被脚边堆着的长钳绊倒,劈里扑通的声音响起。
他心里猛地一颤。
下意识回过头看。
“呼噜……呼噜……嗝……呼噜噜……”
幸好。
彭大昨天多敲了十斤铁,现在睡得正沉,依然鼾声如雷,没有被惊醒的迹象。
“呼……”
学徒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避开堆着的那些打铁杂物,心里直犹豫,直到远处骤然亮了一瞬,照亮了半天天空,隐隐可见雷声。
学徒扭过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同伴。
月色正明。
一个灰扑扑的年轻身影,悄悄从墙头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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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足够回味一生的美梦
学徒一出来,就被迷昏了眼。
这集市里的人,是万万没有白天时候东市里人多,长安的妖鬼再多,也不至于妖比人盛。
但灯火耀耀,竟照的比白日还清楚。
到处都是叫卖声。
“好吃的饴糖嘞——能让人做美梦的饴糖——”
也有人望向他。
“这位郎君还没说亲吧?”
“这根香来瞧一瞧……”
学徒踩着破布烂鞋,悄悄靠近街道,他甚至能够看清前面摊子上卖的饴糖,在小锅里慢慢熬着,这边的空气好像都被熬的甜滋滋的。
学徒咽了咽口水。
“咕咚……”
摊主戴着黝黑的傩面,看着像是个已经垂老的老妇人。
手里端着一个很旧很旧煮汤的铁锅。铁匠铺的学徒瞧了,一眼就能看出这铁锅锻造半点都不精心,上面还有渣滓呢,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要是他这个学徒上手,打的汤釜都比这个好用。
小锅里熬的粘稠的汤汁咕咚咕咚冒着泡泡,被摊主漫不经心地搅弄。
甜香的热气,熏着学徒的脸。
他悄悄看了一眼摊主,不知道这位是人是鬼。
又望了望天上,好像快要亮了,说来这都要丑时了吧?
学徒壮着胆子,捏了捏自己还有几文钱的钱袋,主动问起来:“这糖多少钱,我能买的吧?”
摊主转过头来,很仔细地打量他,从上到下。
“可以,付得起。”
说话古里古怪的,学徒挠了挠头,这冬日晚上的风可冷,他也不想在一个地方多待,又问:
“你们怎么都戴着傩面,为什么都遮着脸?”
耳边浮起二三笑声。
附近的摊主轰然大笑,都望了过来。这些摊主七嘴八舌说:
“这人问我们为什么戴着面具呢!”
“这人味道真奇怪,带着一股臭味,长得还一副人样子,自己好意思出门,却问我们为什么戴面具?”
“刚才也有人不戴面具,你怎么不说他们?”
另一人争辩起来。
“我早就想说他们长得丑了,脸上一根毛都没有!”
“不过是客气一点,当时没有直说罢了。”
“就是如此。”
又是哄堂大笑,许多“行人”眼泪都要笑的流出来,远处那个驴摊主不客气,哈哈大笑揭穿。
“分明就是你怕人家!”
“不然没怎么不敢把酒水抢过来?”
那摊主被人激怒,看向学徒,一把揭下了自己黑黝黝的傩面。
一张鸟脸,羽毛黑白相间。
灯火明亮,摊主瞧着他,玩味一笑:“客官,可要买乎?”
学徒的头皮发紧。
……
……
“天要亮了啊。”
三水捧着那沉甸甸的布缎感叹了一句。
她一只手伸在前面,还攥着那蜡烛,一夜过去,蜡烛已经燃烧了很多,看起来还够烧上两三次的。
三水意犹未尽。
“这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吴道子心惊过后,亲眼见到了那些“恶鬼”的身死,于是一颗心渐渐揣回了肚子里,看着满眼繁华,灯火通明的样子,只剩下留恋。
他恨没有带上纸笔,亲自记录下这些。
月色皎洁,他吹着冷风,和李白并肩而行,两人在胡公家中饮了不少酒,如今一身酒气,浑然不畏冷。
只感叹夜色太短暂,做官的日子太漫长。
吴道子护着烛火,他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只感慨道:
“古书所说的华胥之梦,岂不就是这样?”
李白也笑。
他听着远处的琵琶和歌声,烛光在冷风中晃动闪跳,远处的长夜,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辉煌灯火。
“妙哉。”
“此景本应痛饮三杯,可惜在胡家已经喝了不少酒水,现在无酒可饮。”
李白可惜了一句。
他想起了元丹丘,现在应当将要过丑时,快转到卯时。丹丘子那个道士应该还在鼾声如雷地熟睡呢吧。
也不知道拜访同道,得出了什么丹方。
恐怕很难比得上今夜长安一游,与妖鬼夜行。
见到了妖鬼买卖,踏歌而行,也吃到了狐狸嫁女的喜酒,亲眼见到天上雷动,斩杀邪魔……
李白决定回头就和道士说一说。
他和三水正想到一起,三水在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回去跟她师弟讲。
他们从东市的最南端一直往前走,耳边叫卖声不断,一直到声音有些渐渐疏廖了,远处有个轻飘飘的人影站在那里。
江涉才停住脚步。
打眼一瞧,正看到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的岁数,神情茫然。
众人衣着锦绣,独他一人破布烂衫,踩着烂糟糟的布鞋,穿的冬衣也不足以抵御冬天夜里的寒风。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
江涉渐渐走近了过去。
周围的吆喝声和戏谑的笑声,都弱了下来。
江涉打量着那个半大孩子。
他声音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平静的问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对方懵懂的眼睛,忽地生出了些神采。
学徒无措,结结巴巴说。
“我……我买了块饴糖。”
江涉问:“换出去了什么东西?”
学徒说记不清,他只记得摊主说自己付得起,而且也不是要他的那几文钱,钱还好好的揣在他的怀里,学徒回过神后第一时间数过,五文钱一文都没少。
江涉便带他去找那摊主。
鸟摊主坐在摊子里,面前摆着小锅,煮着飘香的糖。
面前站了几个人。
猫儿盯着摊主瞧,渐渐渐渐,猫眼紧紧盯着不松,嘴忍不住张开,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江涉按住小猫头。
说的客气。
“摊主卖出去了一块糖?”
摊主抬起头瞧他,半晌认出来了。
摊主点了下头,声音不禁磕绊了两下:“是、是。”
“换了什么东西?”
“是……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梦。”
江涉拿起那不大的饴糖,之前也听过这摊主的叫卖,这饴糖可以让人做场香甜的美梦。
“一场美梦,用一生的梦来换?”
摊主忙不迭地解释:
“仙师有所不知,人这一辈子大多数过的都苦,不是在苦海里浮沉,就是在爱恨里纠缠,少有真正快活的时候,就连梦也是如此。”
“我这颗糖,还是二十年前从别人那换来的,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才熬成这么一小锅糖,也只出了一颗而已。”
“就这么丁点的甜味,都足够回味一生了。”
摊主颤颤巍巍行了一礼。
“我这实在是正经买卖……况且,我在之前也与他说过,都是说明了的事,是他自己呆头呆脑的,吓得什么都忘了。”
她瞪了一眼那笨小子。
没想到这么不惊吓,还险些被惊丢了魂,幸好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恐怕仙师可饶不了他。
摊主回想起不久前听到南边的那道雷声,哆嗦了下。
江涉点了下头。
他看向那小学徒,问他:
“既然如此,你可要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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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妖鬼混迹在人中
铁匠学徒咽了咽口水。
“我……”
他如今才十六岁,在打铁铺里当学徒,日子算是泡在铁水里的,手上胳膊上都有烫伤。底下还有一串弟弟妹妹,指望他长大当了铁匠赚钱。
一辈子的梦这种东西……虚无缥缈的。
学徒当时就换了,无非是晚上不做梦了而已。
现在。
学徒瞥了一眼那位高人手里捏着的糖,他心里犹豫。过了不知道多久,学徒狠狠心。
“我……还是想买。”
说着,他觉得有些对不起高人,跟高人行礼,就要赔不是。
江涉止住了他,把糖递过去。
学徒红着脸,声音嗫喏:“对不住……”
江涉笑了一下。
“都是用在你自己身上,没什么对不住的,只是下次可不要胆子大爬出去了。”
学徒点头如捣蒜。
他心有余悸。
“再也不敢了……”
他也没问高人为什么知道他爬墙出去的事。
在他心里,高人就是无所不能的,没准脑袋后面还长着两个眼睛,什么事都看得见。
看着学徒远去。
江涉才瞥了一眼不敢抬头的摊主。
“下次莫要吓唬人。”
四周许多摊主都赶紧点头。
不久前的雷响他们可都听到了。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的遭了天谴,恐怕连骨头渣滓也不剩下了。
江涉转身离开。
身后那些摊主全都松了一口气。
奏乐的奏乐,饮酒的饮酒,嬉笑声弱了不少,恐怕有好一阵子不敢吓唬人作乐。
猫一步三回头离开。
“那是只鸟……”
江涉纠正。
“鸟妖。”
猫儿跟着学,这两个字格外绊舌头,就算猫如今已经很口齿清晰了,但还是有些生涩。
江涉笑了起来。
“大概是伯奇一类的精怪吧。”
“伯奇是一种食梦的瑞兽,刚才那位摊主可能有一些伯奇的血脉,所以可以把美梦熬成饴糖。”
“饴糖……”
江涉就给猫儿讲了伯奇的故事,李白也听说过,在旁边补充。
说的是周朝有一个儿子,叫做伯奇,被继母陷害而死。因为生前被谗言和邪念所害,感到痛苦,所以死后化作了一只鸟,专门吞食噩梦和害人的邪祟。
猫听的似懂非懂。
“周朝是什么时候?”
“伯奇的时代,距离我们大概一千五百年。”江涉语气清淡。
!
“那好久。”
猫说完,又歪着脑袋懵懂问:“一千五百年都没有吃完噩梦吗?”
“是啊。”
长夜中,江涉抚了抚猫儿。
“可能还要吃好多年吧。”
猫儿好奇。
“那还要吃多久?”
江涉想了想,语气温和:“可能要几千几万年。”
猫儿瞪大眼睛。
她脑袋小小的,对世事还很不了解,实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久。
江涉却望向远方,想着千万年后,世上还会不会有人。
他们又在集市里逛了一会,看足了热闹。
吴道子和李白这种成年人还好些。
三水年岁不大,已经有些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完全是凭着好奇心和热情在逛,双腿累得不行。
抱着布缎,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
东边浮起一抹云霞。
远处传来晨鼓的声音。
“咚——”
“咚————”
三百声大鼓接连响起。
市署的官员和胥吏站在东市外面,各家店铺的店主和伙计也守候在外。
等到时间一到,官员开锁。
店主和伙计们鱼贯而入。
擦拭柜台,整理货物,找出昨夜收起来的布幌和幡子,重新挂在外面。
绫罗绸缎被从沉重的大箱笼中取出,抖开,挂在杆子上,等待客人挑选。
名贵的药材被店家仔细清点,摆进药箱里。
牲畜低低地叫,啃着昨晚吃剩的干草。
夜晚的狂欢,满街的妖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干干净净。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
江涉看到,就在他们昨天饮酒的酒肆里,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跟着店家一起抬着清早买来的菜,搬到后厨,拍着粗壮的猪后腿。
“嚯——这只猪肥,可以煎油吃了!”
“呼……真沉,多少钱一斤?”
长安的东市和西市在上午并不营业,但如今天才刚亮,各个店家们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忙忙碌碌,照看着生意。
洒扫的洒扫,算账的算账。
李白和吴道子忍不住多看了那伙计两眼。
他们衣裳穿的好,店家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昨天的食客,只以为是同在东市的书铺店家。
只有那伙计抬完猪肉羊肉,笑着向这边走来。
面对几人,他换上一脸喜气。
“几位安好啊。”
“昨天吃的可好?”
吴道子就想到了不久前坐在他身边,咯吱咯吱吞着鸡骨头的宾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涉抬手一礼。
“一切都好,酒水皆美,祝令爱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伙计笑的合不拢嘴,他笑着摆摆手。
“郎君真是多礼了,我家女儿我是最清楚,脾气大得很,只要她不打丈夫,自己也不受人欺负,我看就比什么都强了。”
他看李白和吴道子眼下都有点青黑,尤其是那个小女孩,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
料想他们昨晚熬了一宿。
伙计也不多耽搁他们。
从口袋里给他们抓了一捧红枣,分分喜气,就送几人离开了。
江涉走的时候,还听到店家和伙计说话。
“把外边的酒旗挂的再高点,寓意好,我这老腰是爬不上去了,你来吧……”
伙计身形有些佝偻,他笑着点头。
“得嘞——”
吴道子忍不住拉着刚认识的李白,他嘀咕说:
“之前不觉得,现在想想看,妖鬼就混迹在人中啊……”
李白也点头,很有感触。
两人互相唏嘘了一阵。
他们去昨天停放马车地方,找回马匹,多和市署的官员解释了几句。
李白和吴道子驾车,车马踩着土路,渐渐行回了升平坊,家家户户飘起炊烟,已经用完了早饭。
吴家的下人迎了上来。
门房扶着主家下了马车,惊了一下,不知道郎君为什么自己驾车。他连忙让人去叫家里的下人过来。
“阿郎昨晚一夜不归,是去了何处?”
“欸,怎么还攥着个蜡烛?”
吴道子低头一看,那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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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世上真有鬼神?(+6)
吴道子愣了一下,他被下人扶着,在廊道的竹丛中穿行。
昨夜所见的离奇景象,在他脑海中浮现。
“快带我去书房!”
仆从吃了一惊,不知道阿郎要做什么,昨晚莫非是转去了张旭张郎君家中饮酒?
昨天的另外几位客人何在?
吴道子步履极快,完全不像是个熬了一宿的中年人。
他目光极为明亮,一路行到书房,他话没说,就铺纸研墨,提笔勾勒起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
“真是妙事啊!”
甚至嫌弃下人笨手笨脚碍事,吴道子摆摆手。
“你们先下去。”
吴家的仆从觉得奇怪,两个人下人守在门外,互相对视了一眼,低声议论起来。
“阿郎怎么回事?”
“看那样子似乎是在作画,不知是什么情况,刚回来就这样了。”
另一人摇头,说:
“没在作画,我刚瞧见一眼,好像是在打小稿呢。”
对方猜测。
“难道是终于想起来拖欠景公寺太久了?别说……景公寺的高僧昨天才刚找上门来。”
“不会吧,是拖的有些久,但咱们郎君什么时候急过?”
两人小声嘀咕,生怕他们在背后编排被阿郎听见。
他们两个守着守着,就坐在台阶上,互相闲话起来,说起东家长西家短的新鲜事,间杂猜测两句郎君。
“我看郎君眼底下黑成一片,昨天一宿恐怕没睡觉……”
室内。
吴道子下笔如有神。
随着他三三两两勾勒,昨天晚上所见的神鬼、妖魔、佛像,摊贩、宴席……都悉在心中,顺着笔尖流淌下来。
彻夜流灯,妖鬼狂欢。
吴道子恨自己没长八只手,能趁着记忆清醒,尽快把昨天晚上所见所闻都画下来。
每当感觉有点忘却,记不清楚的时候。
吴道子就把桌前摆着的,昨日晚上自己捧着带了一路的蜡烛,拿起来,掂量在手里,多看几眼。
回味着那恐惧和欢笑。
他舔了舔笔尖。
“妙啊……”
“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有缘至此。”
外面仆从说了些什么,吴道子都听不到,他全副身心都在画中,笔下越来越快,渐渐的,稿纸在另一旁堆起来。
外面人听见书房里传来笑声,都有些发毛。
两个仆从对视了一眼。
“阿郎怎么忽然笑了?”
另外一人也担心,抚了抚胳膊,压下竖起的寒毛,跟着瞎猜。
“可能是画着画着,忽然心生喜悦,就笑了……?”
他自己说着说着,也有些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弱。
对方不信。
“谁会对着一张画笑啊?”
两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里又传来一阵大笑声。两个仆从听的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那之前说“见画欣喜”的仆从犹豫了一下。
开口提议道:
“要不……我们合计合计,去请郎中过来?”
“阿郎这样,恐怕是得找大夫瞧瞧了。”
“对,对!”
两人看了书房门好几眼,其中一人起身,去找在客房住下的阿郎弟子卢楞伽。
卢楞伽放下毛笔,听完这人禀报,他面露诧异。
“老师一个人在书房里,大笑不止?”
吴家下人点头,他说。
“是啊,阿郎昨天申时的时候,忽然就要和客人出去,听说是去东市买什么东西,不知昨晚歇在何处。今早回来就是这样了……”
“已经闭门不出,整整两个时辰。”
“现在已经快要日中了,我们一起唤阿郎用饭,阿郎也不回应。”
“郎君在里面作画,我等也不敢打扰。”
听的卢楞伽好奇起来。
他也是画师,能理解老师为何闭门不出,甚至为何会欣喜若狂。
到底是什么画,什么灵感,能让人这般高兴?
卢楞伽把笔放在笔架,吩咐仆从不要把笔上的颜料洗了,上面是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色。
步履匆匆,跟着下人往老师的书房去了。
卢楞伽敲了敲门。
“老师……?”
果然无人回应。
卢楞伽想了想,直接轻点推门走进来。
老师背对着他,在书案前趴下,已经睡着了。桌案一侧,堆着一迭画纸,看样子是刚画出来的。
卢楞伽心中正疑惑,他动作放轻,捡起纸张来看。
见到画,他怔住了。
仆从在外面等了半晌,始终没见到里面传来声音。
他心中忐忑不安,小心翼翼从推开的房门缝隙中瞄了两眼。
就看到卢郎君一言不发,拿着一张纸在看。
神情专注,又带着丝惊愕。看完一张,手上又换了另一张。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很久。
外面,另外一个仆从心里纳闷。他拽着扒门同伴的衣襟,奇怪问:
“到底怎么了?”
仆从轻手轻脚缩了回来,对他摇摇头。
“不好说。”
两人一直在外面守着,站的腿脚都麻了,才看到卢郎君出来,两人连忙行了一礼。
“郎君,如何了?”
见过了那些画,卢楞伽心有恍惚。
对着几个仆从,他喃喃自语道。
“莫非真有鬼神?”
“不然怎么会画成那般样子,活生生跃然纸上,我还当那驴子活过来了,真是妙哉……”
两个仆从咽了咽口水看,扬起声音,又唤了一遍。
“郎君?”
卢楞伽回过神来,他放下心中惊叹,对两个仆从说。
“无事。”
“老师是睡着了,你们把老师扶到卧房去吧,桌案上的那些东西不要动。估计老师醒来还要再用。”
两个仆从松了一口气,都应下。
“那郎中……”
一人刚要提起来,另外一人打断他,横眉竖眼,对他使了使眼色:“阿郎好好的,请什么郎中,胡言乱语!”
“啊……对,说的是,都怪我多嘴。”
卢楞伽不知道两个下人说的是什么。
跟着下人一起把老师送到卧房,他作为弟子,亲自帮忙掖了被角,转头又钻进书房,观摩老师画的那些奇画。
就像老师亲眼见过一样。
明明只是简单勾勒,那些狐狸和恶鬼,却像是活过来一样。
“世上真有鬼神乎?”
……
……
同在升平坊。
江涉回到家中,沉沉睡了一觉。
睡醒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正是黄昏的时候,残阳高大,昏黄的日光打入屋里。
一时分不清是晨光还是夕光。
床褥边上,一只猫正卧着睡觉,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暖呼呼散发着热气。
江涉起身坐了一会,感觉到腹内空空,算下来上顿饭还是昨天半夜吃的喜宴,当时没吃多少东西,多是饮酒。打算去找点吃的,犒劳一下五脏庙。
推开门。
外面,正在对着一匹缎子研究的初一,抬起脑袋。
看见走出来的人,他惊喜道。
“江前辈,你们带回来一块好漂亮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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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书信一封赴云梦
初一手里,正有一块流光溢彩的缎子。
他看到后惊叹不已,动作都小心翼翼的,轻拿轻放,怕自己洗过的手把布缎蹭脏了。
等江前辈走近,初一说。
“元道长说了,这是纬锦。”
“寸锦寸金,一天下来都未必能织出两寸,最是消耗人力,看着还是古物,那就更有价无市了……诶?上头怎么还有点酒味?”
因为几次下来,不论是禁卫军中的高手,还是大内侍卫,又或者派去帮忙的供奉院的一般长老都奈何不了郭颖,明明将对方围住,却总被对方轻易逃脱。
“不行!”齐昱揽住苏郡格的腰身往怀里一带,紧紧扣在怀里,好像一松手她就随风而去了。
佐仓健二玩得很开心,他拿着一根粘液凝成了棍子,相当于橡胶棍,破坏着一切能够破坏的东西,顾七叮嘱过,让他尽量伤财、尽量不要伤人,打伤那些看场子的底层成员是没有意义的,精力留到码头再发泄。
像是眼前这样明显的情况,却是属于异能界的禁忌,异能界早早的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就已经的形成了规矩,不能够在人们面前展露异能。
顾七点了点头,他不偷钱,因为会影响到别人,但也不会把自己的行为准则强加到别人身上,更何况曾雨也不是人。
不过,也管不得是什么车型,现在要做的就是立马上前,看看能不能获得帮助。
“等等,这件事情本座可以帮你解决,出战也可以,不过你得出点血。”夏凡开口喊住御空月。
只是过了大概两分钟的样子,莫无忌就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微风吹过,随即他放在丹炉上的玉瓶已经被微风带走。
她看着他进到房间,这才回到电脑前。看到秋水长歌回了一句话:与月亮相反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在竹林的边缘,有一块石头,我在那里等你。
佐仓健二闪身进入电梯,抬起手捣鼓着电梯顶,寻找着打开的方法。
挂了电话莫宛溪沉思了一下,总觉得陆子涵肯定是想趁晕倒做什么幺蛾子。
陈弃自以为挺了解她的,可这会儿看着她的眼睛,竟然只剩下生疏。
我也反思了一下,可能真是断更时间太久,再想写的时候捡不动了。
初生儿的样貌自然是丑陋的,红红的一坨,皮肤充满褶皱,大拇指居然还含在嘴里,他双眼紧闭,虽然丑陋,但苏言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还是产生了奇特的亲近感。
帅旗一动,军心也就动摇了起来,在吴军的猛攻之下,三万大军顷刻瓦解,许天宠狼狈而逃,仅有不到五千人跟着他逃过了卫河,回到浚县内。
可怪的是,此时的他印堂发黑,面色蜡黄,步伐也有些飘虚,便是连那眼睛都浑浊了很多,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似的。
这是江归凝第一次流露出生气的意思,让陆阳生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看着江归凝,第一次觉得有些心虚。
他和张居妍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虔城的一切都是泡在水里的,怎么说呢,水乡比较养人,那儿的人皮肤都会比这青州的人好。
石霁被玉镶金手镯束缚,面色涨的通红,却怎么也挣脱不得,而且她隐隐感觉自己越挣扎,那束缚之感便越重。
随后,他把身上的一捆绳索拿了下来,一端拴在一棵树干上,一端扔下了悬崖。
第306章 画在心中,长安名动
卢楞伽亲自把那东西请过来。
“老师找这个蜡烛做什么?”
那蜡已经烧了一小半,整体是有些浑浊的淡黄色,看着是劣等蜡。
吴道子向来对文房用具讲究,作画用的绢价值极贵,甚至常常把宝石磨成粉末,用鹿胶调和,做成的颜彩比金子都贵。
卢楞伽心中纳闷,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样看重一支劣蜡。
其余的邪教弟子见此也是高兴不已,紧跟着那老者向着宫殿赶来。
随着这个场面出现,江萧一下发现周围的压力减少了百倍不止,他再看之时便发现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擎天的巨人正在将浊气化出的大地与清气凝结的苍穹不断分离。
毫不犹豫,卡尔侧身闪开佣兵的突袭,一个加速,断剑狠狠的拍在一个佣兵脸上,硬生生的将他砸晕过去。
几乎每一年,大家都可以听到,某某地方某某教堂又抓住了一个带着邪恶的魔鬼印记的巫师,将他送上了火刑架,由高贵的领主和光辉的牧师大人一起主持了净化仪式,将其净化。
只见傀儡师召回钢铁傀儡到身边,手中忽然拿出一枚白色宝珠来捏碎,一人一傀儡瞬间消失与遗迹之中。
凶兽王舔了一下天意,他们便恩爱着亲在一起向山坡下的树林钻去,至于干嘛,非正常的人类都知道,这是人和兽的爱恋。
“就算你没有乙木血脉,以你的天赋,只要给你时间,日后踏入命魄境,拜入一个不错的门派,也不是什么难事。”贺灵雪说道,然后转身进入了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声势极大,而且不停的在周围回旋着,若是周围有妖兽的话,怕也是被惊走了。
大阵被破通天还开心,而获取胜利的四大圣人汇聚在一起却一个个眉头紧皱,诛仙剑阵一收,外面的混沌雾气便全数消散,而原本还在打架的众仙也各自退回了原地,不过此时的状态却并不是那么好看。
听到要被搜魂,绝无遥一下吓得面色苍白,可惜此刻他的元神经脉皆被封住,否则他宁愿选择自断经脉和元神死掉。
不过,为了救人于生死,太乙神针即使再绝密神奇,也不能为了保密而见死不救。
战斗可以说是呈一面倒的状态,金丹期的修仙者勉强可以对抗七级妖狼,但数量上,妖狼却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而那两只九级妖兽,则是缠住了这一方的七名元婴修士,而且,还稳稳的占据着上风。
沈莫伊看着米饭紧闭着眼睛,张大着嘴巴,一副尖叫不止的样子,真是无语问苍天。
一声轻柔的呼唤,带着无比的关心和温存,愣是叫散了伊的心,这个男子目光如炬的盯着她看,为何她只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谁知道呢?!未来是不可捉摸的,随时会改变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如果未来是固定的,那么要人又有什么用?!”说完志村阳便转身离开了,只留给自来也一个后脑勺。
他低喝一声,整把长枪宛如怒龙一般,涌现出狂暴的气息,他体内的法力,疯狂的涌入长枪之中。
“你们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还真是天真。”黄源冷笑的看着霍格和澳新两人。
对这个老油条,虚以委蛇没什么用,干脆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门见山,直指主题。
第307章 丹丘子眼力非凡
在元丹丘的追问下,李白从善如流,很快把那天夜里的事坦露出来。
三水在旁边不断补充。
李白越是说,元丹丘面色越是不断变幻。
到了最后,甚至砰地拍了下桌案。
声音很响,惹来酒肆伙计侧目,元丹丘摆摆手低声赔礼两句。安抚完酒肆的店家和伙计,他才重新望向这东市。
想到竟然错过了这
白天的情况,他没那条件,马车上也是跌幅不宁,现下四处安静,便静心除化。
虽然上次在宋氏医馆,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但是今日能跟着宋洮一起来,就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普通的人了。
林逍听闻一怔。对方竟然还有这等当世难遇的高手。这般雄厚的内力,即便是他也自叹不如。
叶诗语闻声看去,呆萌的面容笑道:“林伯伯!”活泼的行了一个礼。
四周一片漆黑,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檀玄伸手往四处摸了摸,里面很空阔,除了背部是实的,其它三面都没摸到东西。
见来人,前台立刻恭敬起来:“十五先生好。”这可是黎总最信任的人之一,自己可得好好表现。
又将炕上铺着的那又旧又破的床单扯了下来,换上了新的,屋子里瞬间就变的不一样了。
叶诗语自然不可能丢下她娘亲的遗物,不辞而别。既然现在玉佩在此,却不见其人,显然她是出了什么事情。
看着她的身子缓慢蹲下来,紧接着失去意识。就像是心脏骤停了一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所有人当中除了林青青,只有宋乔一脸坦然,她执行任务的时候乘坐了那么多次直升机,什么意外都遇到过,甚至就连机身被炮弹击中,紧急跳仓的事干过。
“十一个上忍,一个超级高手,他娘的,千叶家族还当真够看的起我们的!”看着突然拦在前面的高手,公孙康一脸不屑地冷笑一声。
“身为阶下囚,能有何打算。你若是来打算折辱本将的话的那就算了,我虽无能,但也是条汉子,宁死不辱。”蔡瑁一脸平静的看着刘咏没有了之前丝毫的愤怒。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如果在这个游戏里面有着颜表情的存在,那么周仓现在脑袋上面应该会冒出一大堆上浮着的问号,可他那脸上的惊讶与不解,也足够说明一切了。
飞身落地的萧峰,看着倒飞起来的强尼,再一次神色一狠,怒喝一声。
看到这一幕,黄泉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厉芒,接着只见黄泉身体,猛地往后一弹,飞离了原地,从而躲闪了萧峰攻击。
孙悟空离开之后,天竺公主面带纱巾,盈盈走下楼来,来到唐僧面前,牵起了唐僧的手。
“那怎么办?承风兄,这些虫子应该是没有尸体吃了,所以跑出来吃人了,等那帮人被吃完,就得轮到我们了。”叶孤倾说着,将身后重剑拔了出来,双手持着,大有一副拼死一战的准备。
神武天君听了随后神素清的话,目中不由闪过了两道寒光,脸上充满了极度的不甘心。
在其他的地方,一样的事情也在发生着。昨晚袭击云霆的鹰眼成员,这些联邦玩家们,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当中。
而他和紫云纱只是姐弟,其实糖果的这种想法又怎么不对呢?其实事实就是这样的呀,他和紫云纱在一起最多也只是姐弟的样子,而他和祁隆冰在一起就真的是夫妻的那种样子。
说起来,她嫁给沈迟,还有了两个宝宝,结果订婚宴,结婚宴,婚纱照,蜜月旅游还什么都没有,亏大了。
“还请鸟先生告知,”白衣男子一脸恭敬的看着慧皇道,暗道你这个鸟骗子,不会真是个骗子吧。
“你是心虚,解释不了吧?”欧阳怀萱哼哧一声,想找她兴师问罪,她就先找荣承允和杜亦菲兴师问罪。
“不能看就是不能看,你别问那么多。”戚素锦被它问得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别扭的转过身子。
作为姐姐的她,也自然而然的加入,更多的时间,她是远远的看着他们嬉闹,看着他们玩耍。
雪漓痕打开了门,看着白若兮空空的双手,一时间倒也不意外什么。
聊了好一会儿,许朝暮才知道,罗砚离喜欢她很久了,原因是第一次看到许朝暮,他就觉得许朝暮是个很特别的姑娘。
医生一愣,甩开了唐欣然的手,出去叫了几个护士,来把唐妈妈推进了手术室。
六皇子看着碧荷,手中长剑剧烈颤抖着,心中很是激动,这是碧荷第一次喊他六弟。
放倒了黄放之后,雷纯没有立刻收起自己的护法神,依然警惕着四周,而雷善则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了几步,蹲下身俯视着在地上疼的不停翻滚的黄放。
根据“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十六字方针,接下来是不是该我方主动进攻了?
隔的有点远,他们似乎在说话,听不清,更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张三则是更为不堪,腿一软,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裤裆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湿了一片。
流民本就没有安全感,要是没有充足的食物,王伯当这个头领可不好当。
对方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是里头的情绪竟然黑沉沉的,从他刚才抓着程京妤的手上挒过。
而且,和敬王府掰扯清关系了,这次,宋千帆就算是又造反了,也影响不了自己了。
苏新鸿沉吟一会,短时间内并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而前方两人的交谈声也在此时传来。
与那姓胡的搭讪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人家理都不理她,让她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她做不出来。姓胡的明显是个老江湖,焉能不知她的心思?
第308章 心诚则灵,算不出来
孟浩然和下人行到镇子里,他们衣裳狼狈,一看就是遭了难。
孟浩然会长安雅音,举手投足间又是士人风度,一路寻了几户人家,终于有一户愿意接纳他们,让主仆两人在此歇下。
捧着一碗稀粥,终于吃上一口热的。
两人猛地松懈下来。
之前一路颠簸的疲乏涌上来,孟浩然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热。
“而且,我也不喜欢她。一切都是一场闹剧。”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看蓝薏。
”切,长得丑还不让人看了?“为了面子,她也要口头上扳回局面。
但是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准备道下一个县城去,这里柳州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当三人进入战斗空间时,门户关闭,天空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清晰地反映了战斗空间的情况。
到了门口,他轻轻的打开门,脑袋伸进去,瞅到床上的男人,他眼睛一亮。
莲子羹咋眼看没什么不寻常,清歌凑近闻了闻,竟然闻到了很淡的蟹黄味。
可是岑沐,他不知道,他究竟喜欢的是幻境之中,亦或者说是前尘旧梦里面那个对他好的司琰。还是那个在天上,只能遥遥相望,暗暗藏在心里的司琰。
然而陈家的那些邻居却表示其实也不怎么突然,毕竟叶云慧平时在家的待遇也是有目共睹的,人怒极之下做些冲动的事也是极有可能的。
北辰泽无奈的软了眼神,一晚上的阴郁和愤懑都被她的一个笑容击得溃不成军。
苏慕白知道公爵的直觉,这玩意儿很准,准到就像是预言,甚至有时候他都会想那到底是不是公爵的异能呢?不过如果这真是异能那也太扯了,叫什么?“预言”还是“先知”?
此时,十二皇子慢吞吞的挪了进来,瞄了沈婠一眼,坐到她身后自己的位子上。沈婠没想到自己坐的位子就在他前面,老大不愿意,刚想换位子,谢太傅却走了进来,大家各归其位,沈婠只得作罢。
这位大太监也算是龙宫的老臣子了,他侍候了上一代龙王,也经历过二次经筵盛事。但就没见过这么多武将跑来参加经筵的,按说这些灵兽中不会写自己名字,斗大的字一个不认识的也大有兽在,它们跑来湊什么热闹?
尹心水颇有些意外,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您好,樊局长是主抓刑侦的局领导,是我们反黑组的顶头上司,他对我们下属很关心很谦和。”她不大爱说恭维话,这几句日常用语一出口竟然也有些脸红。
看来若是不等到她们所有的人都亲眼见到糖宝儿的话,这颗悬着的心是没办法放下了。
历史再清楚不过,他在不久的将来会建立大宋,取代周朝。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大宋统一天下的步伐也将踏入蜀地,而我的保元,历史上记载他将会死在宋宫之中,而杀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赵匡胤。
沈婠又叹了一叹,柔顺的靠在君王胸前,好了,她想说的话,都诱得他自己说了出来,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帝王多疑,他自己说的话,总不会疑。
这日,雪后初晴,静宜怕我老呆在屋子里闷坏,叫来茗儿,硬拉着我去梅林看花。
“逍遥王驾到!”一个尖细的声音阻止了正在屋里摔着东西的秦青青,她听到逍遥王来的时候,眼里突然亮了一下,逍遥王来了,是来看自己了吧?
沈婠长叹一声,看着他说:“我想,一定是你派去告诉哥哥我还活着的消息,被叶苍穹知道了,否则,他不会來这儿,南国后继有人,对西国君主來说,是个威胁……不好!”她忽然大惊失色。
盛寒夜今天为了和她们的公主裙相配,得意穿了一套做工精良的西装。
“请不要再有这样龌龊的想法!黄自信是我干儿子!”叶凡说完,返回现实之中。
婚宴结束之后,李晟并没有回宫,而是回到了长孙府,当日苏云来被苏云珍陷害遭到绑架,她回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房间里。
可是一想到李六婶和李立根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在自己家里当家作主,常自在就觉得难以启齿的恶心。
她的眼睛怨毒的盯着苏桃,她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如果不回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中国自古以来信奉的就是严师出高徒,卓云岚的父亲,卓不凡更是如此,只要是卓云岚动作又一丁点的不标准,直接就拿起训练用的木剑打在头上、身上、手上。
李虎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眼前这架势,村长是没法竞选了,只能招待兄弟们先撤,只是老板交待自己的事情没有办好,回去难免会受到处罚。
我们仨打着手电朝黄泥巴沟方向走去,胡老头肩头挎着一个布搭子,里面装着他的家伙什儿,他大步朝前迈去,我和李金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第309章 千文换字(+7)
“绝无此事。”
老妇人知道惹了这算卦的道长不快。
她在怀里摸了摸,掏了半天,动作缓慢,到底是有些不忍心拿出十文钱。江涉也没要她的钱,直接让人拿钱买鸡子也好,买米也好,总能度日,不用给他。
等人颤颤巍巍走了。
猫儿才开口说话。
“她走了……”
江涉望了望那老妇人的背
周围的弟子立刻都集中看向了叶正风的右手,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叶正风右手的拳套上已经穿出了一个大洞出来,刚才帝傲的那枪应该已经刺穿了叶正风的手掌了,没想到叶正风居然一下子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篇演讲?!”吕西亚斯听完,感到很是惊讶。
可也正因为还没有想通,因此当收到老大九纹龙下令要砍人的消息时,他多少有些不满。
“虎啸龙吟,与我四处闯荡多年,以前我没有让你提升的能力,现在终于也有了,就看我手段能将你提升至何等品质的神器了。”叶正风抚摸了一下虎啸龙吟喃喃道。
“陛下说得对!以后的萨莫奈部族没有王国的支持,就不能在山区里生存!”赫尼波里斯大声表示支持。
刚才那几只妖兽的拍击,已经让他的内腑出现破裂了,让他的实力在降下了一成,如果不是为了保证霸拳的威力,把真元都用在了拳招上,他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血青凰一扬手,一道刺目的血剑腾空,能量汹涌,气息压抑,猛然间刺向苍天。
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仿佛突然之间进入另一个世界,原本祥和的仙界天空变得昏暗,空气中的风带着冷意。四周皆是凄厉的哭声,不甘的咆哮声。
城池的高空上,还漂浮着许许多多座山峰,漂浮峰上有不少都散发着强大的禁制气息,甚至有些散发着一阵阵恐怖的气息,此时叶正风感受着那些气息,自身就如同蝼蚁一般的孱弱。
摩诃难在暴冲中的身影突然飙射出一道红芒,最后一面令旗漂浮在叶正风身前,力量交织成一条条丝线,整座大阵顿时完整下来。
“而我聘他是因为觉得他学识靠谱,而且他本来就每日要过泰康坊来,如此一举两得。
李胜话落,韩舒芊这才放心,她不愿意自己的这副狠毒的模样被母后瞧见,哪怕这是出自于本意,韩舒芊依旧是不忍。
主席听到了李叔的话之后也是有些诧异,这么多年的兄弟,他还是了解李叔的,这么让他看重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虽然周坤有些嫉妒洪图的运气,但是也清楚洪图就算是气运滔天,没有足够的实力,也不可能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修炼到金丹期的修为。
人类在冥府是无法生存的,没有人的身体可以承受冥府的阴气侵噬。
游方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被人说中心事还是被人心中紧张,脸上闪过紧张之色。
“生哥,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张生想着想着,岸阳就从外面进来说道。
杜若筠走到顾衍这边,横着眼往她身上瞄:“如是今儿放任你这么做了,那么明儿我这样,后儿他也这样,人人都如此,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楚焱大怒,“住口!”他伸手去打君落衡,可长长的手臂根本就碰不到君落衡。
这下子直把他摔的头晕眼花,缓了好一阵儿才觉得好点,他抬起胳膊想动一动,结果一动肩膀那个位置就剧烈疼痛。
等到发现了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之后,心里面第一个想的不是去求着其他的就好解决的办法,而是在想着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最终事情越来越严重之后,再去动用这人们以及一些个动物来做实验。
“以后走着瞧,我会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深深看了一眼无尘,菲亚娜像是要把这张脸颊永远的记下来。
她方才见秦龙开车娴熟,似乎隐隐有超过自己的趋势,倒是松了口气,不过依然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行为习惯。
难道宫雪柳还偷偷的接触过她的家人?她想干什么?想利用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从男人喊出刀斧手,到陈青踹断他的颈椎,一下子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等到那男人的痛呼声响起,宋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后退一步,看着徐青墨像是看着怪物一样。
“陌千千,你自己看看,我这身刚买的名牌套装被你糟蹋了啦!”陌千千一听这才往李蜜同学的身上看过去。
暂时呢,她没看出来贺南羽阴阳怪气,只看出她很忧郁,看人的眼神里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连微笑时亦是,看着楚楚可怜,却也格外温婉。
她想。要不就咬舌自尽算了,死在被窝里其实也很好,想想旧社会,那么多可怜的同胞惨死于战争与饥饿之中,咬舌自尽已经很体面了。
戚猛憋了一肚子的气,想要反驳,但是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黑绝一拳捶在大树上,一张黑漆漆的脸露出了狰狞的神色,随后叹了口气。
然而,韩萧居然可以在任天行手底下逃脱,这是杨旭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吴天顿时脸色一变,尼玛,貌似这个房间有人,万一这房间的人喊叫了自己就露馅了。
也不知为何,在他一见到叶磊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就莫名感到一些好感,总觉得自己应该去相信他,何况此人还非常喜欢香香楼,更因其毁灭而动怒,这一点便让青衣男子对他更加看好。
第310章 云梦来人
书生回到家中,一路上宝贝似的捧着那张纸。
身边带着的下人迎上来,见到主人家急匆匆捧着一副字回来,见怪不怪。
“郎君又得了什么好字?”
书生嘶嘶吸着冷气,目光黏在那张画上面。
根本没听见下人的话声,就钻进了书房。
一整个下午,他都忙着把那幅字好生装裱,光是手卷的轴杆,他就
娇娇临走前的前一天来找过他说话,说杨彦武会说话了,是他嫂子给他治好的。杨彦武,穆冉是见过的,当初娇娇那个妮子领着他过来让他给他诊治哑疾。
受孕的雌雕即将挨过随后到来的漫长三个月的冬季,在没有烈日的环境下,它将躲藏在黑暗的岩石之中,当又一个春季的黎明发出召唤时,这些通天界珍藏的珍宝,又会重现身影。
江青柠带的有干果,还有在路边买的李子跟杏儿。他们先坐着歇息一会儿,之后就脱了鞋下去溪水那边玩水去了。
老二不理会,惜儿五人目视前方,看着远方的靶子一动不动的,老吴看着大家都准备好了,才开口喊到。
“救你能和城主相提并论?你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才有野心,而城主心系于民,一心为国,所以你别拿你肮脏的想法来想城主,我们不想伤及无辜,才和你多费口舌,别拿鸡毛当令箭,把自己当一回事。”牛勇盯着牟永安。
“前辈助劫授道之恩,张鬼符永生不忘!”鬼符道人愣了许久,激动道。
那个兽人领队的身体瞬息见一停,随后,‘轰’的一声炸裂了,大片血肉泼洒了出去。
见此,江青柠把橘子放了回去,把被子收拾好,扫了一眼杨宁琛之后,两人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两个一起去,之后大赛在派李宏和云迪跟过去就行了!”老头说。
看着萧闲离开,盛长老眼睛瞥了瞥失魂落魄的曹颖,不由地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地开口道。
楚涛一副高人高深莫测状,但也暗道好险,再晚来了一会儿,只怕就让这两个妖怪逃了。
若说魏泓的腿像结实粗壮的树干,那姚幼清的腿大概就是最纤细柔嫩的树枝。
顾见骊一怔,把疼痛全然忘记,只剩下了羞窘,脸颊上微微泛红,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姬无镜又打了一巴掌下去。
眼见得噬血魔宗那名黑衣武者这般地死硬,周言的心里面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地不耐烦。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一阵雷声轰隆,紧接着一道闪电突然从前方的建筑废墟当中射出!迅速砸落高瑟三人身前。
看到雷灵虓醒来,乾炜的心中也很高兴,他之前还担心它会一直睡下去呢,不过突然乾炜感觉到雷灵虓身上传来的气势不对,它竟是已经进阶成为了八阶妖兽。
而身处在这甜蜜之风当中,楚涛只感觉到,全身似乎都在咬糖一般,甜的惊人,人也不知不觉的伸出了一股懒意。
说完这句他像是再没了力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扶额坐在镜前连脸上的伤口也懒得管了。
当然,在狼人一族的记载中也有类似的始祖描述,只不过两族始祖消失的时间太过久远,哪怕是人类崛起逆袭,将两族赶入特兰西瓦尼亚圈养起来,两个种族记载中的始祖也没有出现。
论做事,况天佑除了本身圣母了一点,还是雷厉风行的,来到嘉嘉大厦,他立马找到了阿平,说是要找平妈调查一些事情,让阿平给他开门。
第311章 不然要当个无头鬼了
听到青云子训斥的差不多了,江涉才行过去。
四年未见,青云子还是那般模样,鬓角乌黑,看着没有老态,听三水和初一说,他们师父应该有六十多岁了。
换在长安,六十多岁的人已经是花甲之年,步履蹒跚,都要被称一声老丈了。
云梦山的道法确实厉害。
他走上前。
青云子也收了话声,从桌前
看这名为王靖忠的护卫的生平过往,他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是合情合理。
其实武曌是完全可以越过初级佣兵考核而直接参加中级佣兵考核的,不过为了和几人一起行动,便也参加了进来。
真要获得天才地宝,真想打破天道的枷锁,三界天地的奥妙,是必须要都有参悟的。
所以,林天玄这次可能捡了一漏,不过他不知道,还以为颜羽落是有什么秘密安排,也不去多想,至于颜羽落目前暂时来说也不知道。
其实武曌大不必如此,虽然她的家境谈不上顶尖,但也是坐拥金山那个级别,她完全可以学习礼仪、音乐之类的东西稍稍武装一下自己,再凭借一副姣好的容颜,跻身上流社会也是手到擒来。
当然,鉴于流轶是流家的顶尖强者,黄泉大祭师也想考察一下其真正实力,具备不具备接替乌赟之位的能力。若是连乌家族人这等程度的围攻,他也无法全身而退,他就不值得黄泉大祭师栽培了。
“死吧!”,突然间,黑鲨眼角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其身影闪电般一跃,明亮的长刀抹出一道森寒的光泽,径直朝着云凡的脖颈而去。
萧无邪而带着追魂、噬魄等人一路向北,越是靠近边关那股苍凉之意就愈加的强烈。本应该安居乐业的百姓,因为战争也不得不背井离乡,迁往内陆,一路广袤的北疆几乎见不到人烟。
可以说林天玄仅仅凭着他能知道的信息的极限,自己拼接整理而出,已经将一个卢云剖析的如此透彻。
但是,无间鬼帝和九毁鬼王之间的争斗,根本不是许七能够涉入的。即便窥视二人争斗的动向,许七都无力做到。
接下来的时间,楚江秋告诉吴纤云,她的肺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后续继续服用一段时间的药物,就能够彻底痊愈。
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吴门主自己心里也如同明镜一般,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回想,他对当年的事情也有疑心,只是却一直不愿意往翠云身上想。
他径直走到匍匐的飞行兽旁边,悠闲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坐席旁的大卷皮革时,很明显的抖了抖。
看着夜色越来越浓,林鸟归巢,虫蚁等也许都进穴去了,今夜里讨人厌的吸血蚊子将不会再来骚越来越了罢。而此时风越来越冷,气温越来越低,由于不能活动,傍暮的高地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气。
“对了,说道出兵琉球驱赶倭国,朕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了。”杨改革烦躁的说道,语气带着一些不善。
杨改革听得那个汗,这个话题,倒是越来越热闹了,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自己不过是稍稍的引导了一下话题,这华夏就如此火爆。
穆念雪不由得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在的握紧了方向盘,无比的觉得还是队长没有记起自己的好,至少相处起来没有那么尴尬。
毕竟阴阳家的人极少现世,但如果她们出现在某个地方,那些认得出她们的人,大多都会敬而远之。
第312章 画物成金
鱼已经架在炉上,稍稍一烤,很快就熟了。
香气从灶房中飘出来,钻进猫的鼻子里。
猫嗅了嗅,瞧了一眼正聊的热闹的人。步子偏了偏,绕过那人,一溜烟钻到灶房里。
卫关颇为遗憾。
李白和元丹丘坐在旁边,不由笑起来。
他们刚同朋友饮酒回来,酒气被冷风吹散了,正好在这里续上。
哪怕不是第一次来到贸易区了,但秦天依旧被眼前的建筑所震撼。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很多秘密没有解开,又怎么能全心全意的在家生孩子?
周天星斗中,南斗有六,北斗有七;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北斗七星之中的破军、贪狼二星,和南斗第六星七杀合称杀破狼三星,主战乱征伐。
“开门,开门,我知道你这个死丫头就在房间里,你以为躲着不见人,就可以啥事都没有。”苏琥上前就开始用力的踢门。
其实这也寻常得很,谁规定古代就不能有瘸子?就不能坐轮椅吗?
关键点不在别的地方,而是宁元龙,如何摆平这些麻烦,让合作达成。
感受着秦天胸膛里传来的温度,让叶寒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就一片空白。
其余四十多名变为超凡的道境强者,也不迟疑,五光十色的攻势,疯狂的往龙天正身上招呼。
费彬目中无人,自然不把林平之放在心上,再加上不想得罪王家这个地头蛇,所以第一次只用了三成功力,最后一次想把林平之打下擂台也只用了五成功力,而林平之则火力全开,费彬如何能敌。
且不提狼狈离开的真·武林高手·玉灵道人,林平之内心舒服多了。
北斗手持着朗基姆斯之枪傻傻地看着那坠落下来的人影,教主的生命气息正在不断减弱,很明显教主受了重伤。
东海龙王喜笑颜开,脸上堆满的皱纹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纷纷跃然而出,比往日更深刻了几分。
“也好,先在这里歇一会儿!”骆宛天说道,点燃了一道黄符,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火把。
“五行弥天大阵虽然是我们五方分别负责一部分,但其实任何一部分出了问题,都会是我们共同承担灭顶之灾。
我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观摩谢涵薇,如此好的学习机会我又怎么放过,哪怕是只看看根本记不住多少。
单向的灵宠契约术,灵宠不仅战力会受主人约束,而且生死与主人紧密相连,主人一旦死了,灵宠也活不了,怪不得它的攻击,对林卿没本质伤害。
就连凌辰也很少去打扰,并且就算是去了也很少能进到宫殿里,最多就是外殿和中殿待一会儿罢了,内殿却是从未踏足过。
烨熠一声“是”后,化成一缕白光回到了我手腕上的附灵镯里里。
“铭姑娘难道是忘记了在魔城,那匆匆的一遇?”魔幻皇君有些失望地想,他的眼神内的光突然就弱了一下、身体蠕动一般下沉、多亏了内力深厚,才让自己不动声色、又将身体向上那么提了一提。
而盆地之中,一头浑身雪白的老虎,咧着嘴,用着充满暴虐目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一头头上顶着特角,腹部下面长着四只爪子的蛟龙。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出门,每天都绞尽脑汁地记录着自己脑海里,那些具有前景的研究和发明。
餐厅金碧辉煌,摆着一桌生猛海鲜,中间是大盆王八汤,还有成串的王八蛋,令人食指大动。
第313章 今夜思神仙,不思道
三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大着胆子向那张平平无奇的纸伸手。
竟然真从画纸中穿了进去。
伸进去的半只手没有什么感觉,两人激动了一会,向着画中那桌案摸去。隐约之中,触碰到一个冰冷的棱角。
……
几人对着一方金子做的桌案,都有些回不过神。
李白和元丹丘一会看着那桌案,一会又去看那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呀?也说给我听听?”邱潇似乎明白点儿什么,也逗笑道。
但即便是强大的阵法师,也只能够施展阵法而已,但风清此时所施展,分明是改变了此地山川的大势。
下一刻,这殿内就是轰的一声炸响。无量的阴力排开,整个屋顶,都被掀翻。
很显然,眼前的战局,再一次让所有观众,都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孟凡从执法堂走出来的时候,李异带着一帮神牛会的帮众正在外面等着,他们一看到孟凡走出,顿时欢呼了起来,目光炽热。
“哼,风清,今日之仇,我绝对要报。”此刻冷三刀握了握拳头道,今日他找到的只是妖族的一件宝物,在这宝物之下,他的实力突飞猛进,达到了神王境界。
在来的路上,子婴从吕宁的口中早就已经知道了杜府在原住民心目中重要地位,有这样一个即是瓯雒的高层又在原住民心中地位崇高的人来帮他稳定瓯雒,那定然是事半功倍。
然而兴冲冲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一推门却没能推开,仔细一看门竟然被司马菁菁从里面牢牢的反锁住了。
而若是能够让李牧归降自己,以他的威慑力,恐怕从此以后没有那个部落敢对自己不敬。
到了这时候,这神子也是坚决,直接拿出一把杀猪刀,而后解开腰带,在众人眼下,扬起手来,就是咔嚓一刀。
与此同时,影月宗宗门之外足有上百道遁光腾空而起并四散开来,如仔细看去这些驱使遁光的修士每个都有合丹期修为。
“殴记铁匠铺”是杭州的老字号了,铁匠如今已不再姓殴,他是这铁匠铺的第十八代传人,姓黄,阿水以前在杭州时叫他“大哥黄”。黄铁匠其实不能算作是阿水的大哥,他当时就已五十多岁,如今已是六十了。
摩诃恒王很是有礼数的开口,几乎没有任何隔膜,如同见到一位老朋友般,谈笑风生。
其实云昊提出灵田,也是前世见多识广,修仙百艺之一,修炼可不仅仅只是一味的夺取天地造化,同样可以回报天地。
他虽然体态修长,并不代表没有肌肉,八块腹肌隐隐约约之间能看到一些轮廓,丰神如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种族的翩翩公子,其实是巫族一族少年。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吗。”凝花仙子举起手再次欲打下來。却被身后的一脸阴鸷的花墨云拦下了。
“将军器宇轩昂,定是可以平复这大于的江山!”宋轶站出来说道,当且只下的宋轶也是锦衣华服,王猛龙都督看着宋轶,兀自信满满的站到了中间。
忽然,脸上有一阵冰凉的触感,似乎是谁的手,好像在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脸。
船长急忙跑到一个座位上做好,记上了安全带,下一秒,太空救生舱就砰的一下被弹了出去,脱离了羚羊号,在羚羊号不远处的斯佩里奥里,由美村良正在焦急的等待,见到太空救生舱弹出来了,急忙驾驶斯佩里奥前去对接。
第314章 钟馗,求一场梦(+8)
这下他真的信了。
他问师父怎么变成这样。
李玄就没好气地敲了他的脑袋。
说当时肉身被焚去,只得成一乞丐,幸好路过遇到了仙人,不然也是气机全无。
师父问他要不要修仙去。
这一年下来,卜阳也算享尽荣华,乡下人不讲究什么守不守孝,能活命就是好的。
他吃喝都在县里最好的酒
牡丹沉了沉眉还想说什么杜峰已是当先飞身上了衙门的高墙,丁一山忙弹腿拔身跃上墙垣。
早已埋伏在房顶的杀手当一声炮响后并没有急于出手,他们一直静等时机,当那人一声高喝后几十个杀手不顾生死的同时扑向右鹰王所在的位置,然而右鹰王所在的位置就是朱瞻基龙撵所在的位置。
这门一开,吴少华首先就闻到了一股霉味儿,紧跟着,他就看到了无数根二尺长的木条、和各种各样的瓷器。
漫天的大雪,寒冷刺骨,车里的炉火因没有及时添加炭,渐渐熄灭,寒意更甚。姚心萝素来畏寒,在马车上又没穿厚实的斗篷,冷得直打哆嗦。
太史慈为了预防张辽再次从背后出现,他在江东部队的后面安排了长枪兵和弓箭手。张辽要是想要从背后再次来袭,保证张辽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你这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边去一边去。”潘氏在她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不会吧,母亲居然没训斥她吗?这也太奇怪了吧!”高乐灵诧异地道。
至于以后,等她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他们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敢为难她。
“暗部”的探子得到了李贵的命令与关羽的同意,马上就开始了对张飞进行以毒攻毒之策。一个探子拿出了一瓶没有标注的瓶子,但是李贵和关羽都知道这里面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药。
布鲁点了点头,接着道:“我们刚得到消息,神殿,魔法公会,龙达,联合东方的神圣帝国和自由联邦,组成了三百万的救援部队。
显然就算是他也是挺好奇,这天院的学长们,他们的实力到底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砰,砰,砰,”就在天霸一脑门官司,想不明白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少爷,有紧急军情!”不等黄子韬起身,一个身高两米的壮汉就冲了进来。
这一天夜里午夜时分,一座座大营都陷入沉寂当中,就像一头头巨兽,收起了白天的獠牙利爪,卧在战场的两侧,熟睡起来。
“巨人王国的龙将风行,就在两个时辰前突然率军北上,袭击了咱们的合山城,在不救援就来不急了,少爷!”黄三一句话落地,房间里出奇的静了下来,人人都看向一脸惊讶的天霸。
“墨王和墨王妃,果真如传说中的神仙眷侣一样。”凉国王道,大概是因为这两人相貌生得极好,又极有可能是他儿子的义姐和姐夫,凉国王怎么看就怎么顺眼。
他也是醉了,这头白金亡灵巨龙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叶雪城记得,齐天大圣孙悟空能够搏杀真龙,他单凭着肉身力量,轻松拿得起重达一万三千五斤重的定海神针,舞的如风车,简直是强横逆天,能搏杀东海蛟龙,西海神鲨。
短信是发给理事长的,大致意思就是问问那个研究所和这个实验对他重要吗,可以砸了吗?
第315章 傀儡戏一梦
腊月初十这天,江涉坐在一间酒肆里,二楼敞轩,临着窗子。窗外还有个燕子窝,不知道明年会不会回来。
楼梯上坐个年岁不大的小伙计,干瘦干瘦,刚忙了一场,缩在歇脚。
酒肆楼下,坐着个讲书人,是店家请来的。
讲书人正说着前朝故事。
“各位客官请了,今日小老儿不说妖怪神魔,单表一段前朝旧
凌洛剑眉一皱,这并不是什么很有利的线索,这段时间肯定有人进入白云观,但是没有看清楚是谁的话,那与鸡肋无二。
等到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容琅正打算跨过阳台的门回房间,冷不丁的被后面的人一拉,双双的躲在了门背后。
顾帆胡乱的摸了个杯子喝了一口,眼神都没给容启锐一个,脸上笑成一朵菊花似的盯着容琅,就差没流口水调戏了。
拳脚相交,虽然田野草出隐隐站着上风,但是毕竟他的对手是邢月,是一个遇强则强的可怕对手,所以一轮下来田野草出的身上也多出了不少的伤痕来。
李逸身体不动,但其周围却突然开始刮起了微风,风越来越大,渐渐地在其身前形成了一道呼啸的龙卷风。
只一瞬间,刚拳就被星宇之枪直接命中,连防御都来不及做出,众人都觉得刚拳是凶多吉少,在这样一枪下,刚拳应该不可能挡下,绝对要受重伤。
妖卫长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是觉得凡驭需要一个遮掩自己的身份的东西,不过现在凡驭既然自己有了,那么他就不用去准备那么多的事情了。
“青冰荷这是怎么回事?”杨仪看着自己身上冒出的气流,在感受了下身体里似乎比原先强了十倍的力量,与崔和对视了一眼,疑惑的问道。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送你一句话,如果下辈子听到我们黑龙会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劝你还是绕道而行,不然会有同样的下场在等着你。”那名男子在说这句的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极度张狂的表情。
发掌重重的劈砍在阿四身上,将阿四直接轰飞出去,口吐鲜血,浑身骨头碎裂。
看到所有人一起用出火遁,旋涡右真内心顿时握草起来,这下子真的是要完了。
苏陌怔了怔,林悠冉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很平常的样子,示意他想要就自取。
她相信王宸并不是特别强,而自己写的诗歌也算自己所有的诗词里面最为完美的一种,他相信这首诗词应该能够得到满分。
宁星河相顾无言,灵梳虽然深陷困局,心中的信念却未曾动摇。眼下,他自己的路,又在那里呢。
谭果走了之后,众人才发现,苏智琛也到了,看来都看到了刚才的事情。
格日接过竹筒,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字:峨眉派弟子清雅与郑王府清雅容貌酷似。
异父异母的妹妹这个设定本身很常见,但是很常见并不代表有逻辑。
她不要听,她更不允许自己有半分的心软,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岳峰和王启两人经历了这一番生死搏杀,皆处在虚弱的状态,但是现在,整个羽林军已经没有人敢轻视他们了。
曾今有人猜测秋云天是三品灵王,却没想到,事实上,却是五品。
一刻钟后,韦志杰哭丧着脸回到了大厅,弓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一步一个踉跄,就好像失了魂似的。
第316章 天子惊醒
不知为何,他身边忽地多出了几个作怪的小鬼。
它们像是从地缝中钻出,又似从阴影里凝结成形,无声无息地聚集过来。
身边的宫殿也跟着变化,黑色的琉璃瓦变得更深沉,朱漆的宫墙,像是火一样烧起来。
骤然间,恍如坠入无间地狱。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山火海中。
耳边萦绕着细碎而尖锐的
“你不怕死,可我们全家怕你死,你想过我和你娘还有你大哥吗,想过这个家吗”王老爷子起身怒骂道。
车内的维吾尔族和回族玩家,显然是听过夏擎枫的大名,亦看着夏擎枫点了点头。
叶枫及众人听得绝无神与绝心之间的对话,不禁为绝无神有这么一个感到悲哀。
考虑到一战时日德战争的结果,陈宁说道“这个忙我们早晚会帮回去的”。
一旁知道这毒物是什么的马隆对见多识广的夏擎枫钦佩又上升了一层,艾木都拉的脸上,则浮现出有恃无恐的傲色。
流萤幽梦也和彭昊是一样的心情,若她们执意跟主子出门去,或许主子就不会中毒了,至少危险发生时她们能舍弃自身救下主子。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都回不去了。别说王氏一族的长老,就连那两名仅仅只有龙魂魂段的王燕朝他都不是对手。一想起先前被唤起的记忆,那无尽的鲜血,惨绝人寰的屠杀,都令他痛不欲生。
远处传来声声马蹄声,众人回过身去,即使是在夜晚,借着月光的照映,也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远处奔腾而来的军队,和一个个高挂的旗幡。
魏英然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看着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街道,耳边清风鼓动,夹杂着秋夜的凉。
却说吴美子回到家中的时候,还以为家中遭贼了。她当时吓得找来了邻居帮忙,谁知家里出了家具和门窗被破坏,倒也没缺了什么。
星如海走后,菲菲从神念中发觉来了一个面生的高个青年,有些诧异。
张默航更是心里不平衡,他为楚子离洁身自爱了这么多年,功亏一篑了。
“你不是预备着一言不合就打一架吧?所以不能穿警服,得穿得越利索越好。”夏至安说。
这一句话震得半夏身子摇晃,她两只手紧紧掐着手掌,好像要陷进肉里去似的,脸色煞白,她不相信。
第二组上场的选手是阿布汗和一位来自巴西的选手,两人棋逢对手,同样上演了一场好戏。
他叹了口气,想要说上几句吧,可说谁都不是。陈姒锦没有错,沁宝又不懂事,都不值得被说。
陈峰蛋炒饭的数量节节攀升,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几乎大半个清迈都知道了。
她听到周深哭泣的声音,她从未见过周深这个模样。即便是从前受了严重的伤,他也不会这样。
欧阳灿出来把门关好,就看到夏至安已经到了车边,正在讲电话。
肖桦点点头,京都上下,他最看中的还是席家的席湛,比起其他人胜在家庭,胜在……他的军衔。
袁霸心中直接翻起惊涛骇浪,原来所谓重要的事,居然是埋伏维德柯辰这个厄宙重要直属成员,域皇巅峰的超级强者,而且都逼得维德道沙现身救援,维德道沙,那可是接近真神的强者,都已经几千年未现身了。
青冰荷愕然,他没听出这有什么特别的,聚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青月玲看上去有点谨慎的感觉。
顿了顿,有些愕然道:“呃,我做什么要你管。”说完一把扯下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然而,这一次李逸并没有硬抗,而是一晃身躲了开来,等秦晖回过神来,李逸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拳击出,伴随着一声轰隆的巨响,强大的凶煞之气降临在秦晖身上,直接一拳轰杀。
“幻境开始出现变化了!”青冰荷一眼就看出现在是怎么回事,之后警戒心大起,时刻注意着四周,要是没猜错的话,现在应该会出现一些东西才对。
只是以君一笑的眼力只能看出真如佛君动用的是金属性法则,而余正的黑光太过玄奥,君一笑根本辨别不出来,仅仅能感受到黑光的恐怖杀戮气息。
龙傲狼自打上了青龙峰,每日里除了看到众位师兄外,就是青龙峰的青山秀水了,那里曾见过这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情景,不过回头想想,逐鹿城作为当今中原第一大城,心下倒也不觉得太吃惊。
发拳和柔拳的力量都不是很高。阿四的柔拳更是遇强则强,面对这柔软无比的发拳,她丝毫不吃力。
叶承轩笑吟吟地应和着,一进门,夏海桐就说要去泡茶开溜了,叶承轩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露出一弧邪笑。
就在这时门上的钥匙孔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四虎子顿时从椅子上蹦了起來抄手抓过一把菜刀就藏身在了门后!这是他每次听到门响后的必然反映,尽管行动还不甚利索,但是他知道即便是负隅顽抗也好过坐以待毙。
还不容她细想,门外开进一辆军车,车门打开,走出来的是郑季青和两名护送的警卫。
那么叶承轩这番话,估计也是说给第三者听的吧?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吧?
“渴倒是真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却见一个茶盏立刻递到了他嘴边。
看到这些已经时日不多,但依然尽职尽责的为精灵族做出自己贡献的老人,联军成员也都非常的敬佩。
依着懿安皇后那哀戚的表情,她也猜得到几分,定是想着复仇之事还没有着落,又想起了自己死在腹中的孩子了吧。
宋端午知道这是西方人在餐桌上的习惯,凡是谈到了浓处或者意见一致的时候,他们总是借此來表达心中的愉悦。
汽车到达目的地,已是深夜,虽然没有了枪炮声,但呛人的硝烟味从前方的战场一直弥漫过后方的指挥部。
杨霄和灵幽在得到两位古医门先祖的传承之后,他们实力疯狂提升。
第317章 吴道子传召,还物
见到皇帝醒来,众人都拥了上前,连声问候。
高力士和武惠妃娘娘守在最前,急唤来太医,让他们给圣人诊脉。
太医令行大礼,用一方丝帕垫着,跪身给皇帝诊脉。
武惠妃娘娘擦了擦眼泪,喜道:
“圣人梦到了什么,怎么在梦中连唤禁军?”
皇帝还有些恍惚。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听到任思念叫他的声音后,冷忆去拉扶手的手又收了回来,转过头来,看向了任思念。
“你去哪儿?是不是那边有窄一点的地方?”走了一会,夏允儿忍不住问道。
旁人,甚至是莫子夜自己都不知道,他所谓的第六感是什么东东,但是徐维却知道,那是时间法则的雏形。
李九夜如蛇一般的竖瞳一时间难以捕捉到东方白的动作,瞳孔紧缩,清晰的看见东方白持剑向他冲了过来。
最可恶的是,他现在竟然还敢恃着任思念的那几分宠爱,凌驾到本应是他的主人的秦逸三的头上了,这口气怎么能这么好咽下去呢?
“老子光荣了,你们活下去,多替我和李华杀些~”话还没说完,班长就咽了气,脸上依然是欣慰的笑容。
许愿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那被里的人,便发出了弱弱的哀求,许愿又连忙坐了回去,把手伸进了被里,拉到了李俊秀的手上。那手……竟然全是冷汗,仿佛刚洗过没有擦一样。
狄君阳手段确实雷霆万钧,在他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年纪太大,面目太老,下面就有人送来了他要审查的资料细目。
“大恩不言谢,我走了。”将兄弟们的骨灰送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给人添堵,汉王是比较喜欢的。但前提是要被外甥过病,添堵就变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去的好。
下一刻,江七玄的身上,陡然间出现一道道夺目的光辉,他的身体仿佛也多出了许多复杂的纹路,圣魔霸王经自动运转。
“那我就不客气了!”莫玄毫不客气的把这包中华香烟收了下来,在宴会中收到香烟,这种事莫玄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对于这种场面已经很习惯了。
为了不让叶天龙的神识查探到,张天宝尽量用真气做掩护,否则他无论做什么动作,或者出什么招,都会让叶天龙查探出来。
对一个狙击手威胁最大的,永远是另一个狙击手。布洛尼娅并不知道豆豆依然在原地趴着,在她开枪的瞬间,豆豆立刻捕捉到了布洛尼娅枪口的火光,而布洛尼娅所看到的头盔,也是段默早就设计好的。
江七玄对此已经是驾轻就熟,一道风雷掌力施展出来,那头在炼体四重中都顶尖的凶兽便是被江七玄生生震死,巨大的尸体抛飞出去,狠狠的砸在旁边的岩壁上面。
陆离理直气壮的想要说什么,想要告诉舅舅,一直以来这段感情都是他在主动,他在维系。
蓝帆面色冰寒,但是嘴上很自觉的不再多言。他心里同样清楚,蓝倪作为蓝家二姐,修炼天赋更是在他之上,而且败在蓝月狂名下,背后的势力和威望比自己还要强。
莫玄拔剑,然后在把剑收回剑鞘,如此这般试了几下,确定很合适后莫玄满意的把毒刃收进剑鞘内,然后收进了储物戒指内。
其中除了自我介绍还掺杂了不少精彩的表演和展示,当然魏玖就变得低调多了,毕竟是没料到杜菲这么的坚持,这也让他害怕再惹上什么风流债。
第318章 画鬼人
手艺人忙的手忙脚乱。
身后有小孩拿着小筐,围着众人走了一圈。围着路人看见收钱的,一下子走了不少。
小孩也不怕,每有观众扔进一颗铜钱,她就脆生生道谢。
“多谢这位公子,祝您早日高中——”
“谢这位郎君的赏!”
“我娘明天还在这,大伙要是想来瞧,等西市一开,我们就在这演一出
如果周葵还愿意默默给他二百万,让他买车送给陈萍萍和周维钧,以讨好岳父岳母的欢心。
说实话,对于在这里拿地的举动,除了李东之外,所有人都不理解。
间桐雪头低下去,沉吟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并拉住及川默的领带,也摇了摇。
曹鹰被叶景程一回合击败,但他感受得到叶景程和他同境界,都是筑基大圆满,这只能解释成叶景程修习的功法极其的高深玄妙,才能在同境界中无敌。
洛青邪神信徒没有找到,山海异兽白泽倒是找到一只。现在异闻司组长袁华突然打电话过来,莫非是找到了邪神的踪迹?
这家伙之前就是城里著名的飞车党,专门干这种飞车抢包的活儿。
姬宫香奈抿了抿粉色的嘴唇,视线穿过间桐雪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及川前辈。
白泽娘絮絮叨叨地数着,洛青已然麻木,作为一个社畜,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四个轮的汽车,虽然现在已经超纲完成,暂时拥有一艘飞船。但有一句话说得好,不忘初心嘛。
位阶只是代表着在上帝统治的新世界中,卡巴拉生命之树的权限,并不意味着力量,它不能够像游戏等级一样决定谁强谁弱,同时没有细分的五个等级也让即便是同一位阶的存在实力也相差悬殊。
如果不是还在开会,她都想直接冲过去到现场看一看情况,见证奇迹。
深渊处,皆是石壁海藻,形成一幅幅诡异的画景,周围一根根藤蔓搭勾在一起,好像蜘蛛网一般的挂在那里。
看到这里天鹰都是一脸的懵,而且李莲儿都是有着茫然,而后呆呆的看着天鹰。
沐毅感知着自己的身体内部,那妖莲就像是在跟沐毅躲迷藏一般,到处都不见踪影,最后沐毅终于在自己的识海附近寻到了那妖莲。
“那样可不好,我们可是刚刚才成形的。”泣幽冥害怕的对蚩尤说道。
此时的雷尼,自身的血值已经见底了,之所以这么问,我想他也是想死个明白而已,就在欧阳绝的一记腰斩狠狠的刺中雷尼的同时,欧阳绝回答了雷尼之前的问话:“影刺客”。
天翻地覆命以变,抚琴一曲歌声怜。今月鬼城风云物,不奢君郎动情湖。沧海桑田物以非,痴儿守护望其谁?哭诉忧伤漫漫路,谁惜娇娘凤凰陵。
但是他看到黑衣男子竟然想要对沐毅动手,立马跳了出来,我们天羽灵院的人也是你能够教训的?
着钟伯走了出去,而李翠芬则是皱了皱眉,似乎是知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儿要说。
那黯爪却理也不理,硬挨了一下,目露凶光的瞪着黄姑娘前爪一挥,黄姑娘踩着的那颗碗口粗大的树木竟被黯爪这一爪子直接打断。
“还是紫灵妹子好,你看人家这话说的,哥哥知道啦,以后我会好好磨练自己的,谢谢你。”擎天柱一脸感激的仰头注视着紫灵妹子,对她回复道。
不过他的好日子在大年夜却是到了头,因为有一个不速之客上门了。
“有一部分是吧,我也说不清楚了……”叶星躲避着杨可馨那犀利的目光。
而现在,我懒得再去考虑各种卧槽,我了个擦擦,他们这样做,张明朗会不会丢人之类的。
“这是……墨蛟龙的蛋!”九公主一眼就认出了这枚卵的真实身份,“我早就听说秦家前些日子在机关城购得一件重宝,难不成就是它?”八公子本名秦敬,是七锋国一位侯爵之子。
“还有什么事吗?”刚刚结束了一局游戏的莉莉蒂娅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凯飒落到左边,面对拉莫斯。这阶段的拉莫斯还没成为完全体,最后时刻还不能打进头球,明显攻强守弱,面对凯飒,更是失败了好几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丝竹声停了下来,换成了急促的阵阵鼓角之声,伴随着一阵金戈铁弦的交鸣之音,大厅里的众人一时之间宛若置身刀枪剑戟的战场。
天魔和叶熙眉头一皱,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地步,连隐世老人这样的存在都出世了,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们转头看去,发现客厅的一角确实摆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上面蒙着一层白色带花纹的布帘。
而我偏偏资质蠢钝,爱得如此甜美,却把这一出偶像剧活生生演变成悲催的生活剧,走得如此匆忙。
秦柏狼狈地滚在烂泥地里,碾坏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可不等他抬眼去寻秦猎与秦狑,便瞧见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我是笑你承认自己是个精怪,”悟空睁开眼睛,向着光芒散发的来源看去,刺目一片金色光华,“你这个猴精,一看就坏得很,滚出去吧!”一股大力从前面传来,悟空蹬蹬不受控制的往后急退。
第319章 或许可以成真(+9)
江涉坐在院子里的案前,面对这个疑问,他想了想。
“或许是的。”
卫关好奇。
“为何是或许?”
江涉饮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刚才吹了许久的冷风,好像也跟着暖和起来了。
他不紧不慢,解释的耐心。
“道友已经知道,朝廷敕令建庙,多半是有效的,时间久了,过上几十年,一二百
一听这话,连氏心里就慌了,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把手里的被子一扔,跪在床上。
三柱现在请大夫去了,赵氏去厨房烧热水,刘老爷子便在前面招呼客人,不管怎么样,酒楼里还有客人呢。
不过能量弦炮很贵,一门A级能量弦炮就的上亿星币;B级更不用说了,至少百亿。
她的心里一阵阵暖意直冒,看着他的眼神柔的就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
“沐雨,你说的对,现在正是我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南宫开心面无表情道。
她真是不知道于望龙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再有一个强大的家底,那也不够他这样费的呀。
二来,紫薇星的重力很特殊,越高的地方重力越大。就算是大乘圆满境的强者也飞不出紫薇星的大气圈。
萧梵打扫完客厅的卫生,进来准备打扫她的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羊震已习惯了骆洛神的霸道和强势,他面不改色,立即让司机台驶往“乐不归家”大酒店。
此时的猪肺已经从血腥的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滑腻腻的让人受不了,萧婉儿这才咬着牙,自己下手清洗掉上面沾染的泡沫。
依旧是随意品评的态度,圣剑常恒却是骤然双分,左右双锋样式正如绝代之狂,但确实绝然不同于风之痕的力量与速度。
邪之刀强势劈下,地裂山崩更是动荡乾坤,宏大的伟力几如天倾,让人避无可避。
所以李卫才想了解一下,究竟埃克特骑士和凯骑士口中所说的骑士是怎样的。
可如今在他眼中,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双目不由瞬间眯起,完全注视这种人的一举一动。
武大江从叶无心的背包里把水壶拿出来拧开,吴一给叶无心灌了几大口之后,叶无心又哼哼唧唧的昏迷了过去,不过他一直软哒哒的四肢,倒是恢复了一些力气,情况很明显在迅速好转。
天炎斩风人难留,一任天风蔽月明,朱皇绝式甫出手,乍惊三千寒鸦如幕,云烟成雪,顿破剑网成囚,锋芒直指凛牧元身。
“……既然是您的请求,那我自然答应。”歌特说,微微欠身,旋即和梅丽雅一起走上二楼。
此刻。这个被李卫他们认为是专业人士的卡布大叔,一脸轻松地地对付着那个不断想着他奔扑过来的狼人。狼人每一次的奔扑。那大叔都似乎预先看见一样,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堪称凶险的攻击。
“吼吼吼!”巨大的咆哮声从森林里传了过来,两只巨大无比的狮子缓步从森林里走出。巨大的身躯。比李卫他们所见的那头雄狮,还要大上一倍,而颈上的皮毛也比李卫他们所见的狮子要光亮不少。
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几分钟的样子,梓杨突然感到皮肤上一阵冷风吹过——他们到室外了。
这么一看,很明显几个聚在一起的家伙是可以合作的,而剩下那些则仅仅是没有理智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不然,皇上禅位这等大事,如何会只让他一个内侍作为证人,他虽得皇上宠,也是皇上身边第一人,但是终究只是个宦官,是个奴才。
“恩,稍微有一点……”郑柏娜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最近开始变得嗜睡,以前即便通宵一个晚上,第二天精神还是倍爽,现在才多久工夫,竟然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但如今,宫凌睿相当于将自己架起来,就算心中疑虑万千,也知道,靖轩帝让位,是被他们所逼,而他退位让贤,也不曾想过将这天下,交到他手中。
当来到客厅,见到端坐在沙发上笑语晏晏的夫人时,脑海所有困惑终于得到解释。
“这件事我们已经在调查了,你回病房吧,琉璃在等你呢!”白晓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也跟着站起了身。
只见鬼魂呆立两秒,嘶叫着朝一个防线跑去,但跑到盐线附近,就好像撞到一面墙,它被反弹摔到了地上。
他一个结丹期的修士买元婴期以上才能用得上的功法,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果然,再次来到这里陆川又一次感觉到了这种空间的波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很奇妙,好像自己本能就能够使用这种空间能量波动一样。
而另一个说法则是当时的阴影魔君并没有征服紫雾里面的夜叉族。因为自征战开始自始至终阴影魔君的领地里面都没有出现过夜叉族的身影,而在阴影魔君最后退走的时候也同样没有带走这里的夜叉族任何一人。
“宗师级别?炼丹师还分级别吗?”南宫黎一副茫然无知的态度,弄的着掌门和长老们,没什么脾气了。
从入住柳苑西苑那一刻开始,南宫黎就开始了她噩梦一般的生活,虽然她已经经历过了数次的重头开始,可是,这一次这个星空,真的像训练了魔一般,训练着南宫黎。
所以自己现在提醒她一下,告诉她自己和以前的君蓁蓁不一样了,这也就是公平了吧。
他的眼中闪过几分厌恶,因为这样的人,而想到她,对她简直是羞辱。
云容柔弱无力歪着头看着他,景恒哥哥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人!是真的吗?那姐姐呢,姐姐只是过去对不对?他们会相爱相守一生一世对不对?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我可能要回去睡一觉啦……”韩烈说道。然后就想走了。
陆云旗是锦衣卫,落入手中的犯人生死就完全了交给他,所以才有陆云旗是阎王的称号。
山峦与树林一半枯萎一半抽新,路旁的风景逐渐变得繁茂起来,野道两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绛紫、桃红、嫩黄、嫣红,繁花似锦,山野烂漫。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手持利剑的高大尼姑挥剑将视线所及的最后一名五行旗子弟斩杀,这才满身杀气的回过身,下手比一般男子还要狠辣无情,想必就是灭绝老尼姑了。
第320章 一句问鬼神
他们只是小小担忧了一下,到了第二天,钟馗的个头便又继续长起来了。
到最后,钟馗变得身形庞大,一身煞气,魁梧巍峨。
比梦中所见,还要更英武七分。
一直变幻了两日。
才堪堪停止。
这几天云梦山的青云子和卫关,一开始借口帮忙扫地看管弟子功课照看钟馗,后面更是早早就来,站着一动
乔欣妍总算是明白了许念初的意思,她高兴的推开门,进了房间。
去年回家过年时,和老爸喝酒,庄舟就说,等到明年大学毕业了,你们就不用再管我了。
也不知道宗政朝暮是不是听了自己昨天晚上那些话,今天府上又多了一倍的护卫。
表面上对九叔说是放松一下,实则是想看看有没有赚功德的机会。
毗湿奴别的不说,对天神还是相当不错的,正是在他的帮助下的众神才得到甘露。
陆离连忙装作恶狠狠的说道:“必须散,大师伯放心不就是挫骨扬灰吗?
“掌柜的,俺是个粗人,只知道干活,您让俺干啥俺干啥就行。”那伙计插话道。
秦若时向擂台上望去,那两人这会打得不可开交,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一招制敌,并且是点到为止。
林舟好笑的给许念初也点了个赞,这才先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痛地狂甩脖颈,一把便将辛杜拉甩飞出去,随后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左牙。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迎面而来,灵儿抹去眼中的泪水定睛一看,草垛上竟沾染了不少陈旧的血迹。
“这个该死的投靠元素的家伙。”守卫是人类,因此迎来了众人的怒目而视。
“那就保持一样的呗,这个不算多大的问题。”苏阳笑了笑,在他看来不管对方擅长用什么英雄,这对于他而言都是没有什么顾虑。
程虎眉头一皱,他觉得孙杰这个样子有些说不出来的那种奇怪,好像……话变得少了。
下一刻,贺豪直接透视勘测地下,发现一个金属人形即将从身后破土而出。
陈芷荷对于高洋的这逗比病,已经无语了!“不然,不然怎么地?你还能不跑了!”陈芷荷没好气的说着。
因为,在化神期境界上面还有炼虚期境界,再上去就是合体期境界,渡劫期境界,到最后的大乘期境界,甚至还有传说中的散仙境界的超级强者。
另外两头骨龙昂首吐出龙息喷向吴为,两股龙息汇在一起变成黑色,吴为刚想发动技能,却觉的眼前一闪,一个金色光影挡在自己身前。
所有人的头顶在这一瞬间,都发出了让人看了眼睛会刺痛的光芒。
“我知道这儿是葬月派的遗址,早先的那场大战死了不少人。”灵儿皱眉道。
我看着这一幕,顿时也心领神会,不禁想起了曾经和冷思思住在一起,假装她怀孕了的日子。当时她妈就是想要过来照顾我们,还被我们百般推辞,生怕事情败露。
如果不是楚世雄主动让慕霆骁走,这里面随便一个招数都够沈棠吃的。
此情此景,顾倾城何尝不知道,要是他们不道歉,慕霆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看到那张熟悉却虚弱的面孔时,顾倾城再也忍不住,泪珠簌簌的往下落。
顾愿抬头看着星空,这里的夜空跟天海差不多,比天海能够看见的星星多几颗。
过了一会儿,夏卿烟从浴室出来,看见真顾愿给她发的消息,一看这就是顾愿的作风,是他自己没错了。
所以顾愿跟姚心语她们要做的就是,不要看见了一点利润就出手,要沉住气。
宫崎月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笑容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下一秒,李寒便怒气冲冲的出了屋,路过林槿衣身边时竟是连看也没看。
谢瑜修给她顺着后背,又接过热水喂给她漱口,等她吐的差不多了才出声:“还难受吗?”他问。
此时院子里面,有几个黑影正在来回的走动,似乎正在找什么东西。
虽然,他们被那些把持国朝的家伙排挤进了冷宫,可是,还是担心皇帝的安危。
猛的开口喷出,液态的阴气被它喷成一片水雾向着杨逗笼罩而去。
没想到,这所院校管理还相当严格,虽然不限制学生进出,但进出必须得刷学生证,没有学生证的,都视作社会人员,必须得登记,然后再通过班导联系到目标学生,或者由班导证明系本校生,只是学生证掉了尚在补办中。
“娘的,竟然敢来偷袭军营,你们海匪的胆子真是越老越大了!”王如龙厉声喝道。
为了能够创造盈利,秦歌甚至将当初所剥夺到的赌术整理了出来,交给风间舞子,让她寻找专业人士,对各个赌场的人员进行培训。
“哭什么!你哭什么!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把这尊瘟神打发走,只要我的那些朋友还在,我们就有重新崛起的希望!”张裕为说道。
凭此,再加上遗传实验室给出的报告,已足够将他们视作重要嫌疑人传讯过来接受调查了。
解决长腿族男子并没有给秦歌带来什么感想,像这种级别的对手,他最近斩杀了十数个,早已经习惯。
他来找师门长辈并不是为了撂挑子,主要是为了找人倾诉,他很明白,外院方丈这个担子只能自己扛着。
佑敬言也发现了,大宋的这些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了得,去大明王朝那么乱,也只用了五年的时间,估计在大宋,再来一个五年也不够。
第321章 街头卖画,旧友前来
爹娘又恼又怒,提着小儿耳朵走,歉疚地对着贩子笑笑。
临到年关,再是不舍,各家也都早早筹备了一笔钱用来过年,当下出钱把那几个泥人买下。
贩子笑眯眯接过钱,说了许多吉祥话。
他走得更近了,一直停到了水井前。
水井边向来是各个坊内街坊们聚集的地方,人人凑在那里说话聊闲,现在正有不少
到时候,他便能瞒过大部分先天境武者,乃至于宗师的耳目,减少暴露的风险。
月光照亮刀锋,我在泛着白光的剑身上看到自己的一双眼睛,我一直晓得我有一双很厉害的眼睛,否则白惊鸿那时也不会偏偏剜去了它们。
无数的青铜气,以及裹挟着金属之气的佛像,从佛殿中飞了出来,化作了一条滚滚长河,散发出承载天地的力量,朝着定天刀一卷而去。
精灵寿命悠久,记忆力又普遍不错,以至于总会不自觉陷入过去的回忆当中。
而且少爷只围了条浴巾,少奶奶的脸又红得不行,而嘴巴也肿着。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听着这些家伙们在这个时候,所说的话语更是鄙夷无比。
林柯转脸问雪儿怎么确定这个是真人而不是她梦境中的人。雪儿肯定的回答自己就没做过这个梦,那么梦一定是杨宇做的。
苏锦璃虽然不是很清楚六皇子府发生的具体事宜,可凭着皇后近来总是面色不好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打不死的,精灵都很抗打。”夏尔嘟囔着,目光瞥到身旁这位眼中的跃跃欲试,不由心起杀机。
医药费的话,也算是她最后能捞到的一点好处了,她自然是不想错过的。
然后天默和天怡雯寒暄了一会儿,天怡雯便将天默带到她父亲天机所在处,也是一个院子,不过这里的装饰都很是原始,几乎都是自然界就地取材做成,但是给人的感觉却非常好。
绿珠楼通往水榭的尽头定然埋伏有侍卫,而水榭之中,也许是因为侯亮生喜欢清静,反而没有看到任何侍卫的踪影,卫阶也没有感觉到有丝毫的危险。
这时候蓝衣男子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立马吩咐下去,查出那个躲在暗处出手的人,他感到十分吃惊,这次计划明明应该是隐秘的,现在好像被人知晓了一般,他得立马查清楚,要不然肯定要出大问题。
发丘指拔出一把匕首,迅速地将绳子割断,只听门外传来凄惨的叫声,发丘指接着将青铜栅栏门关上,上面自带了一条青铜链子,他一用力,系了个死扣。
将他们团团围住之后,正对着他们的那辆车子上走出两人,正是李云龙和陈松林。
“哼!便宜你了!该死的巫蛮!”林宛如冲着下方的巫蛮大军,一跺脚,狠狠的骂道,转身跟上楚炎。
“看来是父亲将我送了出来,也罢,父亲说这里马上发生异变,到时候我们父子就能够团聚了,美好的时光,不差一时,我还是抓紧去跟二少花若江他们会合吧!”宋铭心念电转,马上有了决断。
如果玉帝敢这么做,那么他分分钟就会被赶下台,甚至就会被人打入冷宫,甚至入狱。
一辈子太短,只争朝夕,这话固然没错,毕竟如果不能利用每一个朝夕,又怎么能利用好一辈子呢?
虽然时间可以消磨一切,但是在忘却这段深刻的记忆之前,赵恩容的情绪,终归是无法稳定的。
第322章 等友,再见术士(+10)
“自然!”
李白一口应下。
元丹丘多问了几句:“先生的那位旧友叫什么名字?穿着什么打扮,我们好认一认。”
江涉低头饮茶。
“你们也见过,见了面应当认得。”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竟然还是他们也见过面的人?两人心里都有些稀奇,一个个人名在两人心中浮动。
元
如果不是梦,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该不会如今才是梦吧?这真是“庄生晓梦迷蝴蝶”了。
故而,古往今来,很少有人会去得罪炼丹师这种存在,尤其是,这些炼丹师本身也没什么威胁,就算是一些邪修,脑子但凡不抽,看见这些炼丹师们,也会绕着走。
顾月落甜甜地冲江枫点了个头,眨了下眼睛。不难看出,顾月落的心情是非常好的。至少是在关于许浅出去旅游这件事情上。
林川这些日子,完全不需要在天庭办公,跑到妖界,魔界,冥界,甚至人界去。
但还是站起来,傻愣愣地朝前面鞠了一下躬,下意识往后面找赵总和庄总监,庄总监笑着回应她的眼神,给予鼓励的眼神。
但就在这时,楼上的浴房传来关门的声音,范雨欣慌忙的把林川推开,但还是被林川一把搂住了腰肢,狠狠的亲了一口,才松口。
随着这笑声,周围的气温迅速的回升了,玄逸眉毛和头发上的雾凇也跟着融化了。
问完后的沈晓梦,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她怎么能向一个五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了?
“都多大的人呢,还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云鄢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水,笑着说道。
李斌一下哑口无言,他是很清楚李家的实力。李家别的能耐没有,眼线可是真多,情报网覆盖整个华夏北方。前些天,他乘坐火车回宁城的时候,身后就跟着几个尾巴。实在是麻烦的很,甩都甩不掉。
虽然有肉感,没有那些扎手的刺,不过美杜莎注意力可不集中,自然没有在乎是什么玩意。
“没钱简单,没钱的话要么抵押老婆,要么抵押房子,你看着办吧。”为首之人进来后第一眼就将目光锁定在了陈晨的身上,眼中流露出一副贪婪之色。
什么蓝电霸王龙,什么少宗主,什么传承第一人,简直就是垃圾。
大鲵的肝有着上等鹅肝所没有的洁白,微黄反而是下等鱼肝,看不见一丝油脂但其每一寸组织都是满满的鱼肝油的味道,吃在口中嫩滑如蛋羹入口即化。
埃塞的行程还是长话短说吧,苏俊华计划整个埃塞之旅最多耽搁三天,结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一去一回五天时间就过去了,苏俊华心里自然是非常着急的,因为guonei一大堆事qing等着他chu理呢。
苏俊华往手心里吐了口吐沫,抱着树干开始有点吃力地往树冠上爬。若不是因为体力严重透支,这样的椰子树苏俊华能够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爬上去。
这种味道对于爱吃海鲜面的古熏儿来说,自己甘愿变成吃货,终于知道大家闺秀的纳兰嫣然吃的那么疯狂。
虽然顾行是S级危险程度的奇异,但艾丽卡也不敢替对方做这个决定,并且这个商议结果明显没什么诚意,她怕惹恼顾行,所以问的很迟疑。
好吧!看她这副摸样,唐如烟还真是有点好奇她口中的师傅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23章 道,人在天地中
室内,下人和年老的侄子早就被邢和璞请了出去。
两人坐在暖厅里,屋子里还插着二三枝红梅,看来这术士在病中也算过得不错。
江涉与邢和璞同席而坐。
“又见到道友了。”
邢和璞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眼睛上遮着的帕子。
“家里侄儿和下人闹得紧,恐怕有一段时日不能视物。不能亲见先生,怠
进入予姝说的通道后,走了二,三十米,里面是个三百多个平方的空间,往下有阶梯,向下挖了二十几米。
他的表面感受不到一点毛刺,加上切割后尚未散去的余温,真正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你开车送她去医院。不该说的别说。”萧晋南掀了掀眼皮,对着保安说道。
君陌殇又朝前走了两步,举起拐杖,扬手,狠狠砸向君天衡持枪的手腕。
竟然第二次和她说,还那么严肃,仿佛她不换了,就会弄死她似的。
“道友你可能觉得,我帮着水月真人看管这些师姐师妹们,防止她们逃跑,也是跟他一伙的。
终于,他被带到了两个相对而坐的年轻光头面前,两人生得无比俊美,即便没有头发,但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俊美的容颜。
吕天耀十分满意这一幕的直播间情形,他目光傲然的看向林远,作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予姝看了下那些分岔口,时间太久,已经看不出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的。
路上,她计划着回去之后修炼,三日后去做了内门任务再下坊市将沼泽怪以及阴草卖了。
整个大厅里一片光明,吊灯的按纽已经开了,正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许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惊讶的看着我和欣雨之间暗昧的姿势。
“记住!你就算残废也要打赢第一轮!否则,哼哼!”千叶联盯着神枫看了一阵,突然跳到自己床上,死鱼般摊开了身体。
说到兴奋处,赵厉虎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都被赵厉虎的话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和赵厉虎一样,脸露兴奋之色,人人都向神枫看了过去,眼中闪动着炙热的光芒。
说罢,时仪便用脚踢散了篝火,从一旁捡了些碎石过来,把烧黑了的那些卵石给盖了,做成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露宿过的样子,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近乎直上直下的峭壁前面,自腰间拿了一副铁爪子出来,开始了攀山。
在上雷山之前,三宝的实力就已经不在灵帝之下,经过暴雨雷池的雷电淬体之后,加上修为又晋升到了灵王巅峰,实力又提高了数成,此刻就算面对一二星灵帝,三宝自问也能轻松一战。
莉莉丝不知道她这一行为适得其反,要是知道的话,谅她也不敢这番唐突。
“别这样看我,不识水性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一时半会学不来,总有克服的时候。不过,这样丢脸的事情你知道就好,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的脸面实在挂不住。”玉弥瑆摸了摸鼻子道,一脸尴尬之色。
古烈斯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在辉明多斯面前一一展开,看的辉明多斯目瞪口呆,要不是人太多,恐怕口水都会流出来。
“清儿,别冲动,我们走。”白青鹤护住自己的儿子白清,就想离开。
“还好,不是这个问题就好,其它都不是问题。你说吧,我听着。”玉弥瑆拍了拍胸口,笑着应道。
第324章 一万个不甘心
邢和璞愣了神。
他嘴里喃喃,反复重复着江先生说的话。
过了许久,邢和璞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道,莫非就是这样?”
江涉颔首。
“然也。”
……
就在主人与贵客谈笑的时候。
邢府上下早已忙作一团。
邢和璞早早吩咐下人准备晚膳,灶房里飘出的香气弥漫
宗阳微微一笑,自勉今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刀山火海,背着元贲走过去不就好了。
在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的身后,是一个穿着古怪军装的家伙。一脸的刻板,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老顽固的典型模板似的家伙。
青衣右手没有一丝元气,更无剑意,但拳头就这么干脆的轰碎了金钟罩,一拳到肉。
庭树交好的这一只,无论是天赋和潜力,都更要出色一些,但即使如此,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随意打开究极之洞。
“八字还没一撇,你少乱说!”鉴于沈轻舞极为好事,季北宸只冷声的严令禁止她八卦。
天九抬头大大方方的打量着这位权倾东北门,曾是男儿身如今美如妖的南宫未娘。
李微笑看了一眼林远爱的眼睛,最后只是咬了咬牙齿,和自己的助理走向了机场。
这里是鬼宗的老巢,在磕山正魔大战后,正道之士不止一次搜索过此地,但并无所获。近日,五大道门又派了一队年轻弟子前来查探,因为据可靠消息,万鬼窟内的确隐匿着一股魔教势力。
看看出谷就是三泉,这天已将黑,此时进城,夜间行事未必是好,容易生变。当即传令,在谷口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卯时拔寨进城。
“让我卜上一卦。”钱疯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儿洁白如玉的龟壳,双手捧着,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龟壳被抛向了空中,钱疯双手瞬间打出许多印记,那些闪着光芒的印记都没入了那块儿龟壳中。
所以,如今汇聚在火焰天山边界位置的修仙者,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虽然他们也不敢百分百的保证,此处必然会有重宝现世,可是哪怕有一线的机会,众人也不会错过。
接下来还拍卖了一些东西,不过都是些垃圾,这就验证了安凌夕的话,前面的就是一个圈套,前面的东西是最好的,后面的是最垃圾的。
身后的同伴几乎同时运动起来,缓缓散开队形,一声不响的紧随其后,动作迅速而轻灵,丝毫不被身上随处可见的装备所困扰。
再后来若不是白科长一再偏颇的行事风格,如不是申英杰和肖亚东的暗示,李天畤始终难以将怀疑的目标指向肖衍达,他应该就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威胁,结结实实的威胁,霍超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凭着自己在怎么强也不可能低档的住三位玄皇巅峰的强者,此时只有安抚他们。
空间传送,玄尊五级的标志,在这的五人中,除了玄尘副院长之外。那怕最强的柳家族长也不过是玄尊四级。
果然!我被封印住了5秒钟。这可有我好受的,黑暗死神,再次往我身上砍了个两刀,让我再次的陷入了空血的状态,这可不好了。
看着赵雪已经走进了厨房,赵静才对楚风说“楚风哥哥,我大姐做不没有我做的好吃,但是我今天太累了,改天我给你做,你就先将就这吃点吧!”楚风不知道该说什么,有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第325章 醒酒一张纸,孟夫子前来(+11)
邢和璞醉醺醺的,彻底昏倒之前,只记得这句话。
江涉一个人望着六十四道菜,实在是有些为难,叹了一口气。他艰难地吃了一会,又饮了两口酒水,彻底填饱肚子。
嗅着酒气,邢和璞的杯盏里还剩下浅浅的一点,江涉干脆也没倒回去,顺手泼了出去。
天地间的清气涌动起来,围绕在这间宅子里。
江涉从
白洛原本只想收她一个亿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白蕙转给她的10个亿,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亲妈说给她当嫁妆了。
“到底怎么了?”云倾雪听的一头雾水。当然,对于幻灵所说的鸟族她理解,这里是凤紫皇的地盘。
听完李雨晴的话柳长宇有些动容,他以为李雨晴要研制洗衣机,是准备成功后大规模生产售卖的,再不济也是为了方便自己省的冬天洗衣服受罪,没想到最后确是为了村里人着想,此刻又觉的她善良的有些过分。
全国总兵员53o万,全是少年人与青年人,参加此次全国动员直播的只有一部分,总数为三万人,各个部队选出的代表。
“是他弄的就得了。”那彦真娜说道,而后与黄强一样坐下看拍卖。
贯口远心中再度咆哮,也就在这时候,旁边麻宫志乃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其次,因为他的突然闯入,造成那些本人无法解决的矛盾,它会替他化解这些矛盾。
瞬间撞击在队长举起的盾牌上,顶着一张盾牌,射来的子弹尽数弹飞,队长健步如飞,度丝毫不减的直线冲刺。
她记得百年前,紫曲圣君送她和金鳞来神界采药,就是在这一方天地降落的。
“没错,大概在地底下半米左右的位置。而且,我在和那个东西接触以后,觉得有一种狂躁的吸引力……”成实回答。
因为萧岳在启我四重天已经找不到对手了,这个启我五重天初期的对手对于萧岳来说正是可以检验自己实力。
周灿悄悄退了回来,四人钻入林子深处,一边吃些干粮,一边商量行止。
段金辰并没有谦虚,而是在默默地鼓励和支持着罗平,而这个时候,罗平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
顺天义勇,加赏二十亩,应天义勇三十亩,忠天义勇四十亩,奉田义勇五十亩。
申英杰的信息是发给一个可靠的朋友的,可以说是跟她患难与共的生死姐妹,名叫孙志玲,此次跟着白晓军从帝都来,留在了怡景路10号待命,没有再去沪都,头盔的事儿就托付给了她。
李煜让黄海领人打头,将近二百来人,往谷外行去,眼见这天,也是渐渐的黑了下来,晚上行路,这满地石头杂草的河滩,更是难行。
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长孙叶峥嵘的表现十分满意,同时也费了很大的资源去支持叶峥嵘。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很多时间,这件事要继续拖延下去?”钟凌羽现在憋着一肚子火,金如楠让他不要着急,她马上打电话给那家传媒公司。钟凌羽就在一边安静的听着,如果不能解决他会采取极端的手段。
“当然,你本身也是极为优秀的,否则老校长也不会看重你,更不会在养老之年再破格收你为弟子。”见裴东来一脸感动和惊诧,贾培元的助手笑着补充了一句。
秦陌信誓旦旦地想,当初猫神虐得他毫无还手之力,明天,他一定要让肖寒哭着求饶。
第326章 好你个李白,吹猫成雪5k
还没等李白听清楚,远处又传来一声。
“丹丘子?”
李白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冷风呼啸,路上行人脚步都紧了许多。
只见到城门口有两个人,一高一矮,看着像一对潦倒的主仆,正被守城的士兵盘问。
其中一道身影,李白觉得分外眼熟。
他眯起眼睛,远远盯着对方的侧脸看。
还没等李白听清楚,远处又传来一声。
“丹丘子?”
李白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冷风呼啸,路上行人脚步都紧了许多。
只见到城门口有两个人,一高一矮,看着像一对潦倒的主仆,正被守城的士兵盘问。
其中一道身影,李白觉得分外眼熟。
他眯起眼睛,远远盯着对方的侧脸看。
此时的张守元,正自在地躺在榻上,闭目享受着身体上带来的温存。
一直都是用灵术照明的兰熙特意找出两根红蜡烛放在梳妆台两边,为梵雪依一遍遍地梳着头发,乌黑发亮的头发像是一条悬河般从上飞流而下,顺滑无比。
“是,王爷”马夫听到钟离洛的命令,立即勒紧马绳,改道去醉仙楼。
然而运粮队并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打败,兽人部队遭到了天龙军士兵疯狂的反击。
林浩如是想着,但他却不知道,这个法术一旦完成,实际上是没法儿取消的,因为一旦引导完成,剩下的步骤都是由法术自身完成,与施法者没有任何关联了。
话音落下,古凡只觉得那原本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的不生不灭万劫枪竟是一阵阻塞,竟然觉得四面八方的空间都凝固了起来,每一个晁天瑞写下的字都化成一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向着自己刺来,而且防不胜防。
“你们害死我娘,我就是要跟你们拼命!”他嘶吼着便扑到三人的身上,拼劲了全力厮打猛挠起来。
这一次南宫家的生日宴,尹家也收到了请柬,本来已经和客户约好的尹子夜,却推了所有的约会,就是想来南宫家看看这位名声极大的南宫宇寒。想要与之一较高下,这是男人之间最本能的想要比较的本能。
经大夫诊断,郁风所受伤并无大碍,上些药三四日便可恢复,而昏迷时出于惊吓恐慌,并无其他情况。
“没事,云云,我们一起看看海景。”龙明把赫连紫云搂入怀中。
“远程,给我集中火力,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到无双令!”星风血雨高声喊道。
一路上梁华华告诉苏沫沫,她现在的情况,她家在什么地方,已经这几年她过得如何,以及她是如果选择来到这个天资学院的。
“把那副字拿来。”他开口,立刻有人捧了那副字‘交’给他,他只扫了一眼,然后便看向我。
“能不能问一下,你们来中国是干什么来的?当然,如果是机密的话,那就不要说了。”,杜月笙一边说,一边丢个眼色,让燕神武把金条交过去。
别的时间,杜月笙指派燕神武从众人里面挑出好手来使用那些枪械。杜月笙将所有的武器都分派给相应的人,那些没有得到新武器的,仍旧用以前的老式长枪。
“怎么样?圣皇大人可还有其他的宝贝,如果有的话或许我还会考虑放过你!”徐洪微笑的看着北门圣皇并缓缓的走到他的面前道。
叶氏一族从不吃亏,这一特点从家主到家仆几人不知几人不晓,想要他们办事,对不住,除非是心情好,不然的话不拿点东西上贡登门,是绝对行不通的。
也是,跟着张扬老了不少好处,也没有出过一份力,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转过头,只见众人皆是一脸的茫然,显然事先也未曾听到过什么风声。
目光再瞥一下雷霆生,这厮陷入了沉思当中,黑色匕首也慢慢收了回去。
第327章 论道,取来一院春色4k
三水瞪大眼睛。
她拉了拉师弟袖子,两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雪团。
完全不是人工雕琢而成,甚至连毛发丝丝缕缕都能看见,就像雪里藏着一只猫一样。
江涉递给一旁看着的小儿。
“我用这个和你换,可不可以?”
小儿吸着鼻涕泡,脸蛋冻得通红,拼命点头。她年纪还太小,三四岁大,完全还没
三水瞪大眼睛。
她拉了拉师弟袖子,两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雪团。
完全不是人工雕琢而成,甚至连毛发丝丝缕缕都能看见,就像雪里藏着一只猫一样。
江涉递给一旁看着的小儿。
“我用这个和你换,可不可以?”
小儿吸着鼻涕泡,脸蛋冻得通红,拼命点头。她年纪还太小,三四岁大,完全还没
只是四散开的混沌之火将巨石旁的花草点燃了,火势有渐大之势,我急得提起裙子就朝混沌之火踩了去,好在踩得及时,要不然寮乘这些好看的花花草草就不保了。
魔术聚合定律之中,同一性质的神秘必然会相互吸引,一切终将向着根源而去,那个药物企划果然是为世间所不容。
沈君望向卡尔,只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尽管大时钟已经可以近似于推演出一切的可能,但终究不可能透析整个宇宙。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编译整合好的代码,构成一个简单的人工智能程序。
王卿刚刚躲开迎面的飞剑,石霄心中一动,飞出去的飞剑再次调转方向又向王卿冲了过去。
仙侍得了我这句话才又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见仙侍走了,我急忙跑进复奚房中,见他脸色竟比方才更青了几分。
再说了,张安可不认为自己真的有什么面子,能够让太上皇为了他跟甄家怼上。
贾琏见王熙凤来劲,急忙上前认错,生怕凤辣子发起疯来,没人能阻止。
很明显,葛城从他的语气、眼神、表情和强有力的抓握中,都在威胁雪莉尔。就好像他在告诉雪莉,如果她不听他的警告,她会怎么样。
次日早上八点半,刘院长亲自带着主治医生和专家,过来病房跟陈昕确认孟庆茹的情况。
李凝络正在心中想着找一个怎么样的理由可以入内一观,不想马秀英的话顿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挥动手中的令旗,玉鼎便带着两队人马散去,随后她令旗再度,两道黑色的烟气同时升起,然后他们所带的这两队人马,便在黑云的隐匿之下,悄然的出了天极,向着苍梧行去。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夜空里传来阵阵风声,有时候还夹杂着野兽的吼声和惨叫,这是掠食动物在捕猎。我可不想成为他们的猎物,再说有这么多的油脂在,我完全可以生火到第二天早晨,看来今日可以睡个好觉了。
天气寒冷肖芳换了婚纱就赶紧披上厚厚的外套钻进汽车里去了柳是吩咐陈静看店给成林打了个电话报告行踪自己也跟着肖芳上了车。今天的计划是拍外景还好天气情况不错的。太阳暖烘烘的比往常地阴雨好多了。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种种不凡异象,于此时此刻传遍天地。与此同时,天地间那股圣人威压亦是强盛起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瑶光一脚踹飞,从大殿的门口飞到了广场的另一头。
叶天内心深处震动与惊骇与惊动,怀着不安与惊讶的心情,走进巨大的门,而那团怪的能量,也随着他的走动而跟着一起移动。
这些人怎么会混在一起,又怎么会成为我们统一的抓捕目标,这实在让我们难以明白,但这都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按教官的吩咐。服从教官的指挥,完成任务才是我们的主要目标。
诸葛亮自然答应,然后带着所有的使者,带着猛虎军返回了大汉。
第328章 除夕,驱邪除祟(+12)
酒是喝到一半最痛快,江涉端起酒盏,醉着饮了一口。
外面风雪渐大,却热闹不减,隐约传来声响,脚步声极为杂乱,像是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高声呼喝。
众人都在盯着看庭院里的奇花,三水过了许久,才扭过头来,听着外面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江涉笑答:“今晚是腊月三十,应当有一场驱傩仪
王宗诘还要再问,又见马军来报,南城外敌军出城冲突。王宗诘骂一声,赶紧率军奔南城,等到了南城,城内之军依然已安然回城了。空跑了一圈,气的王宗诘牙都咬碎了。看手下都是疲累,只得收兵回营。
“你怎么又来了?”没好气的说着,柳玉轩低头便准备继续睡觉。
李天畤与董老头互相看不惯,主要还是因为道统、道法不同,所以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也完全不同,他的示警和一片好心可能会被董老头看做是讽刺和挑衅。
已到下午三点左右,河边东侧的一个山岙里,高宠让大家在这里宿营,让大柱安排宿营的事宜。而太子的人员自有人安排这一切。
这是苍穹真仙下意识问出来的,语气似乎没有太大波动,但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也不知道这个古鲁军人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居然对他的控制力产生了阻碍作用。
毕竟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根本就没有其他人来就他们,何况最后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面孔正是罗平。
“呵呵,我早就活够本了,只是一股信念支撑我活到现在。”老前辈回答道。
“苗叔那边已经答应你了,你放心回大连吧。”裴武夫答非所问,语气很平静。
老款牧马人虽然是四驱,但最高设计时速180公里,所以远不能跟跑车相比,李天畴将就着摆弄,红色的指针一下子就顶到了头。
在卫府玩了几天,高阳和妞妞要回去了,正好卫螭也要去参加李二陛下接见流鬼国使节的朝会,便送着她们俩一块儿回去。
程咬金大声嚷嚷着,程处默在后面跟着,显得很尴尬,这就跟自己打架打不过找了家长是一个道理,这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太宗陛下的胸襟、见识,确实是很多帝王比不上的,单凭这份气魄,难怪能留下名垂千古的贞观之治。
黑狱武的神情都有些落寞,有些交往数年的老朋友都将尸体永远地留在少林寺,而看着眼前来来往往,在都市之间穿梭的汽车。眼中的陌生感时隐时现,黑狱早已经与普通社会脱节。
我们今天用的钟表都是从西方传入,其实,早在唐朝,僧一行和梁令瓒就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机械钟。只可惜,没有大量推广,更没有展成钟表,让人扼腕叹息。
少林的几位玄字辈地宗师都涨红了脸。武当刚刚登上天下第一的位置,就狂的不知东南西北!还自刎谢罪?这岂不是讽刺少林无能?
十七号巡查使刚要睡着,没想到听到这一声喊叫,立刻吓醒一半,不禁在心里咒骂两句,走上前去透过窗户向里一张望,只见床上的独眼老正在口吐白沫。
平时不觉得时间有多难熬,可在等一个结果的时候,那是真恨不得能用手去拨动时间,让它马上就到达指定的时候。
所谓“富贵险中求”,周凡也是看在了阿不都拉摩斯背后的深厚势力才答应冒险一次。在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实力更加可靠了。
第329章 水君送礼4k
驱傩的队伍中,孟浩然好像隐约听到有什么话声,扭过头瞧了一眼,只看到江先生和那不知姓名的老者一起说笑。
再远处还有许多小乞儿,扮着鬼怪相,说着吉祥话讨钱。
许是听错了。
正巧,李白拽了一把他,和元丹丘三人一起指着看最前面的傩舞。
江涉也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火把,又看到前面猫儿戴着
难道是韩冲回想起一些记忆了?这是众人的第一反应,然而不是,看着陶明谢灵生两人疑惑的样子,桃红忍不住笑了起来。
肖月看了看灶台觉得差不多干了,本来还得再等等,但是肖月急着用,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看着两人嬉闹,其他人也是同笑着,也了解了陈伟的伤不很严重,也就不再过多担心,需要担心的,便是明天的比赛了。
“你是说,你把神兵都吞进你的肚子里去了?”我还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可思议。
被那洪氏三老追杀,凌长风唯一的优势,就只有手中的这块令牌了。
聘礼抬到了肖家的院子里,村里的人都跟着来看热闹,杨昌发家请的媒婆是一直给这周围村子说媒的马媒婆,媒人那张嘴真是利索的很,好听的话就跟豆子一样往外蹦。
四条巨龙怒吼一声之后,直接就把这金身和合体中期的修士紧紧的裹在了其中,似乎是对自己释放出来的这金身太过自信,所以,这中期的修士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直接选择和姜逸释放出来的巨龙选择对抗。
士兵真的是一路由惨叫变成嚎叫,到了落水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的变为无声了,听不到也看不到,在一片黑暗中死去。
杨昌贵的脸色气得涨红,他伸手将李氏推到了一边,开始收拾劈好的柴,李氏这样胡搅蛮缠,他也受不了,准备将柴火弄好就出去。
天色渐渐暗淡,下面的树林里又有了动静,血族士兵又准备上路了,一些受吓的鸟儿从树林里飞出,压制不住的狼嚎声阵阵传来。
时星檀丝毫没有顾及她逐渐阴沉的脸色,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拍卖会现场。
宋雨薇已经洗漱完毕,隔着窗帘,正好看见秦汉明亮的双眼,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现在还在调查当中,不过看死者的样子,的确是僵尸所为!”刘万年沉声说道。
王青山身后的三名筑基境修士脸色剧变,赶紧运转灵力抵御,没一个逃走。
“故弄玄虚,说了半天,你还不是找不到什么关键证据?”剑炽风跟到易彬身后,语气中难掩嘲讽。
老爷子看了一眼所谓的专家报告,再是疼爱雪楠,也忍不住要爆发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宋雨薇的内心很是满足,不是因为现在钱财多了起来,而是因为这才是一家应该有的样子。
夏橙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前面似乎传来了一道山呼海啸的声音,这声音中充满了沮丧,充满了悲愤。
“万青山是药堂的老人了,而且在门主外出那段时间一直在药房炼药,根本没有出去过。”血一淡淡的说道。
“见傀?”赵二骂了一句,再回过头来,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李熠迈着大步冲了上来,猛的拽住我的手臂,一把便强压在墙壁上。
他本想说想去姑姑那里,可一见姑父冷冰冰的脸,就下意识的改娘亲了。
第330章 老龟得意,吴道子相邀(+13)
卷动了不知多少泥沙和虾子游鱼,水流跟着涌动,那些细虾惊慌失措。过了足足一刻,才缓和过来。
老龟睁开眼睛。
“怎么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喷嚏?”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左右望了望,也没有什么事端。老龟抬头瞧了瞧,正看到渭水上有不少船系着红绸。
他一下子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初一。
算
荷兰门将斯特克伦伯格一跃而起,左手一推,让足球改变方向飞出底线。
暗影之前在暗处看见菲丽儿自己能够解决那些黑衣人,也就放心了,刚要追上去,他眉头一皱,看见自己右方不远处,一阵黑雾波动,一位男子单膝跪地出现在草地上。
“好像是的!”徐志皱眉了,看看楚越心生警惕,他就知道,睚眦必报的七公子的钱怎么可能是好拿的?
“那么,这些事情,我该怎么向装备公司那边的人说呢?”赵辛未请教道。
听说这个情况,李国兴、冯啸辰等人也就不敢再让李青山上车了,于是这项工作就交给了杜晓迪。
康怡手里的猫精石也算是难得一见,只是平乐跟着景帝仪久了,比这些更好的见多了,没比较倒好,有了比较,好的反倒成次品了。
她胡闹的把那顶虎头帽戴到凤靡初头上,还故意取笑说好看,凤靡初无奈的摇摇头,由她摆弄,反正不是往他头上插花就好,也懒得反抗了。
“呵~”白了母亲一眼,周晋当没听到,只是将乔媚脸上的头发抚顺。
听到长胡子长老说的普通血契签约并不需要像自己一样吐两大口血的,菲丽儿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忽然好痛,怎么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轻轻的往嘴里扔一个治疗术。难道自己的血液真的被封印了?
说话间,萧然就操控着蛮子一个E技能旋了过去,然后直接开怼。
不会的,不会的。虽然她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但是听花好和月圆讲,她的父亲和母亲十分的恩爱,父皇怎么会?
可是忘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隐隐作痛着。
“我送你和仉叔回家!”迎向苏辰焦急的目光,安悠然平静的表情中带着一缕心碎的哀伤。
“放心,一定不会忘记的。”简亦扬不给电话那头的接下来说话的机会,趁着她停顿之际,抢在她之前说完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叶之垣冷笑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酒泼到了男生身上,抬‘腿’直接把人踹下了‘床’。
“管好你自己吧。”冷纤凝目光一寒,连着声音都降低了温度,今天怎么尽是揭她伤疤的人,让她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轩才骨碌碌的爬下去,捡起手机,木讷的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叹了一口气,把手机给关机了。
即使国业级武者发动攻击,职业级武者也不会察觉到危机……这是生命层次的差异。
为大唐发现无主之地,然后赐名。这件事情实在太伟大了,李渊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又一次的焕发出光彩。
突然间他好害怕他们会回去,回去以后他们还能这样平静地生活吗?
黑龙族长本就愤怒至极,现在又听到魔人大人此话,顿时变得更加激动与愤怒起来。
“师姐,你看,这是纯均吗?”杨剑把手中的剑交给紫瞳,现在杨剑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努力会不会白费。
第331章 地狱变相图4k
江涉看着吴道子冻得有些红了的脸。
“既然是吴生相邀,自然要去,你们在外面站了多久?进来缓缓吧。”
吴道子摆摆手。
“没多久,”他道,“我是天生的缘故,风一吹脸就爱红。”
吴道子是特意来等人的,就不进去坐坐闲话了,等回来的时候再带着酒菜前去不迟。
他看向江涉:“要是郎君愿
的确,:平守备力量薄弱,千人部队一个冲锋便可以将它一举拿下。但是拿下永平也没有什么格外的好处,正当大家犹豫的时候,曹派出的特使找到了他们,并向他们传达了甘宁将要渡海进攻的消息。
老人的面容不露自威,虽然只是微微带着些许疑惑,但威严并不少多少。青年的表情却满是好奇,透露出些许青年该有的好奇心。
鸿钧老祖留下来的四剑怎么可能是碎玉仙帝见得到的?碎玉仙帝只是当年恰巧见识过诛仙剑阵的威力,偏偏也懂得了其中的一些阵理。
至少在未领悟的状态之下的时候,是分不清哪一个是空间三要素?哪一个时时间要素,而哪些又是能量的七要素。
“阿火。。。准备一下,调整一下自己。没有时间给你晋级到下一层次了。”看着远处苏惜和林雪、马秀晴在一起谈心的样子,我拍着林火的肩膀说道。
那部将讪讪的退了下去,他实在摸不透准噶尔丹的想法,既恨不得直接杀到辽东去,又不愿意与汉人翻脸。
以为这是错觉?眼前居然是一副桃花盛开的场面,虽然面积不大,但数间洞穴掩藏在红绿自然间,赫然入眼帘。
不能说话,但是能写字,林雷伸出一只手,直接在空气中写了起来,空气被他指尖的能量电离,微微泛着白光,竟然显出了字迹。
陆清雅一震,只觉得心一瞬间被掏空了,充满了无边的恐慌,有些惊慌失措。
又是跟梦珊胡扯了几句,景川起身就告别了,自己现在都是身处火海一般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再说了,这是她老爹要推她进火坑的,人家的家事,自己多操那份心干嘛。
教训完树妖,宁昊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这血龙翡翠来的怪异,看上去凶厉非常,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
此刻,他觉得口干舌燥了!难以名状的欲望弥漫在每一条神经的末梢上,他伸出干燥的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经过军训之后的亲密合作以后,王若若对赵子龙的心思,董连珠是最为了解的。
“可心师姐,我们要不要劝叶大哥下来,这才第一柱香他就受这么严重的伤,接下来那家伙肯定会拿出更强的实力,到时叶大哥怎么撑的住?”陈晨心疼的说道。
段业有些感动,这衍生虽然和他常年斗嘴,没事互掐,可是彼此那份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龙问额上青筋暴起。眼里血红色光芒闪烁。握紧的双拳蠢蠢欲动。他看了看骆寒冰。
两人也是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同样身体运行印气,想要拉住田易带着他一起逃跑,毕竟田易也是焚星殿很有潜力的弟子,还是自己的师兄,怎么能做出这种见死不救的事情。
这次赵子龙没有说后下留情了,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了王若若的俏臀上。
但是,慕容辰可不打算这么玩,慕容辰的打算是和剧情势力一起进行军团级的决战,顺便测试一下自己的部队的战斗力。
第332章 夜闯鬼市,屠夫生畏(+14)
时间不早,店家勉强借到了几十斤羊肉,将将做完今天的生意。
伙计们收拾店里的垃圾,把食客们吃剩下的羊肉骨头鸡肉羹刮进泔水桶里。
长安东市有二百二十行,各处按照规矩做生意。像是这种东西,虽然脏污,但也能吃用,向来是有专门的人来收。要么是贱价卖给穷苦人吃,要么是卖给养牲畜的。
一切都收拾
若是她那样嫁给曼长卿的话,恐怕接下来的生活也不会平静到哪里去的。
撤去瞳术后,一切又恢复如常,柳依依仍旧安静的躺在那,楚楚举动还是那般怪异,唯有三个虚幻之物与丝丝黑气消失不见。
只不过黄迪都已经找上门了,他若是龟缩不出,那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就在此时张海再次开口,听见张海放开条件,紫衣男子紧握着的手松了一分。
“就近原则,对我来说找谁合作都无所谓,只是我当时就在你店里所以就找到了你,仅此而已。没意见的话咱们就详细谈一下合作细节。”茅瑞吐了口烟随口道。
这些也就算了,最后居然还端上来一个蒸鸡蛋,挺大一海碗,据他目测能有三个鸡蛋。
此时一声轻语在张海耳边响了起来,一瞬间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破碎。
“宗门并不限制弟子间有主仆关系,我们既然作为你的仆从,自然要照顾你左右了。而且,只要你想,我们三人的领地还不是你想住就住。”曹玲半开玩笑的说道。
双方做了一个约定,只要孙氏回孙家,不在待在张家这边,吴家就不在追究这件事情了,并且可以放过张家。
就算是他们丹师公会的人,绝大多数也是买不起的,主要他是比较喜欢提携后辈,才让秦枫等人长长见识。
王吕二人将十二飞刀尽数击落,可是,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只觉身上一疼。
长鞭抽断立春上半身,长刀将惊蛰劈成两半,血色箭矢把丽妃与雨水射的满身窟窿。
咬破手指,虚空画出迷心咒,鲜血与阴邪之气化为咒印,通过立春投向董姑姑。
马智勇和苏婉婷是一脸囧然,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但还是给她买了。
洗漱完了之后,来到二楼的办公室里,此时的苏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周一顿了顿,没想到自己上次吃饭时随口一说,他就记下了,还亲自送过来。
可是,在真正见识到药仙会的所作所为后,楚天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恶”。
毕竟虞白和大蛇丸也尝试过几次通过批量克隆的白眼来合成转生眼,不过毫无例外的全部失败了,而且具体的原因始终找不到,所以虞白才打起了月球转生眼的注意。
话落,顿时叶欣怡反应了过来,脸上显露出被她自己给蠢哭的灿笑。
道友请留步发了一张照片,古风意味盎然的大营里,一个黑发道袍的阴鸷脸青年踩着一个白发老者的背部,得意洋洋的摆出一个胜利者发姿势,另一只手竖起一根中指,像是在无形嘲讽某人一样。
开学那一天颇为壮观,因为我是本地人,所以轻装上阵。到了学校报名处一看,哎哟喂真是……我怎么形容内心的感受呢。
他可以欣赏,把玩,却不因此停下脚步,仿佛那些美好就该追逐他,而不是被他追逐。
如今,他的微博粉丝已经涨到了500多万,跟抖音不成正比,但骆森对此并不在意。
第333章 屋内夜话,屋外鬼神5k6
妇人打了个抖。
只有两下敲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来没有过声音。她拽了一把自家汉子,咽了咽口水。
“刚才,你听见没?”
屠夫也绷紧了身子。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夫妇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再次敲响了门,一同传来的,还有轻快的话声。
“可是汤二家?”
因为这一趟李家之行可没有白来,他收获颇丰,一共赚到了一百零九万元。
下意识地,他狠狠地锤了可怜的桌子几下,把会议上那些长老吓得不轻,直冒冷汗,他们以为是自己找林婉婉的力度不够好,现在一个比一个积极。
林先生,那请你照顾好湘儿,我这就下山了。”王师傅看着林宇说道。
“不用追了,早走了,这有什么可惜的,我要不靠卖丹药赚钱。”叶修浑不在意。
但这是莫问定下的事情,摆明了庇护他们,这个时候,谁又敢说什么。
“林先生,张阿姨这套房子是四室两厅四卫的设计,里面家电一应俱全……”一进入房子,吴婷就不疾不徐的说道。
在时满月的怒斥声中,一身高1米5,体型肥胖如猪的男人穿着喜袍从衣柜钻出。
特么的,谁再敢喷反派智商不在线,老子一坨屎塞在他嘴里,瞧见了没?像向国元这种渣渣,带着另外三只土鳖,这特么像是有智商的么?
张大蛮接连向后退了几步,抬手抹了一把下巴,狞笑了几下,一双眼里,流露出对许学锋的蔑视。
彭老爷子看着那夜幕天空上窜动着金光的异象,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只能点头。
吴熙笑的肝疼,这哪里是一个长安的知府大人,简直就是一个赖皮,按理说,这样的灾荒也至于把他难成这个样子,现在看来,他真的老了。
“咋了??”牛磊演技非常到位扑腾一声坐了起来,然后瞪着大眼珠子喊道。
何朗想,看来这仙域帝尊要比被架空的傀儡强些,至少被人能看进眼中。但这无中央集权的治理方式,真的适合一直在变化的环境吗,何朗深表怀疑。
一位盔歪甲斜,脸上沾满汗水与血水的副将在萧成贵身旁勒住战马,扭头低语道:“萧将军,今日我们是遇到硬茬子了!而且我军腹背受敌,损兵折将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不如,先行撤离,以图来日吧!”。
“你他妈你有正经的你就说,吹牛逼你换个日子,叶子这研究正事呢……”孟亮对待刘瑞这种人,从来不惯着。
老夫人这几天,心情不高兴,儿子住进入了牢房,自己老伴又不会动了,孙子们这几天,一直在活动关系,也不知道自己家,能否顶过这一关,要是过不了这一关,那何家也就完了。
刘永泉之所以邀何朗相伴而行,除了壮大自己的声威,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这些年专于剑术,几乎很少与人因剑之外的事物,有任何‘交’集,但他与何朗接触了不多久,就发现对方身上有很多自己欣赏的地方。
白建立看住俩位阴差,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一个是自己帮助过的阴差,另外也就是陆玉环的面子,人家不是看自己的脸色行事,主要还是陆玉环的脸色,要不是陆玉环,人家是不会和自己商量这种事情的。
扔掉了手里的匕,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死死的盯着大门看。
刘将军几乎点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抱拳施礼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准备,冲进去,冲,冲,把里面所有人都抓出来。”统领回到自己的战斗位置上,等待了片刻,就举起大剑,然后大吼一声。
“像你这种欺负人家姑娘,还想一走了之的人渣,我不做你生意,不看看她都这样子了,还忍心下得了手,简直不是男人。”司机一通教育。
被舌尖血一喷,死叉微微一晃,这至阳之血已经被死叉吞噬,借着这机会,我那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一样的机械手臂艰难地扭了过来,握住死叉,一把将之抽了出来。
包围着山丘的军队的将领连忙赶了过去行礼,并把这里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星罗听到这里,眉头深深皱起,陷入了沉思,一个时辰之后,皇上从后宫出来了,与此前的青白脸色不一样,此时脸红如遇喜事一般,见到星罗,立即封为平北大将军。
两天后,一个满载皮毛的商队从铁松镇抵达奥古城,不过他并没有在奥古城做过多的停留,只是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又继续踏上南下的路。
傅阳悠闲坐在席位上,现在远未到天罗学院出战的时候,前面起码还有二十机场战斗,有人向天罗学院挑战,秦仙王会出面应付,他是向更高排名的势力挑战。
说着回头笑了笑。右手倏出。食指在长剑刺入附近封了两处穴道。以防血流过多。将牙一咬。起手便将断剑拔了出來。抛于雪中。
他心里明白,如此下去,时刻一久,自己非死不可,但除此之外,却也一无办法保全三人性命。
反正他们的生死李全也不怎么关系,本来就是要他们送死去的,能胜的话,说不定真的改变了这场战事的进程,即便是失败,也没多少值得可惜的。
第334章 山鬼,城隍相邀4k
江涉停住脚步。
明月渐淡,照在巨蟒的蛇鳞上。
再往远处。
便能看到伏在草丛间的猛虎,后面还有高大模样似人山魈。这些猛虎和山魈之后,是远离钟馗,身形虚虚守远处的群鬼。
中有一人,隐没在云雾山岚之中,穿的衣裳并不是锦绣,仿佛是花草藤蔓编织而成。
身形朦胧,向他遥遥相拜。
这时站在一旁的娇娇从包里掏出了手机对准了我,一看就知道想要干嘛。
经过半年的时间相处,我已经知道神舞祭祀的情况,也明白天地精华对祭祀有什么作用,但是,半年过去了,我并没有恢复所谓的祭祀的魂力,所以这日月精华,在我看来,根本就对我没什么用。
待月牙离开,才歪着脑袋朝着某个方向瞧了一眼,一道身影大约察觉已被发现,身形一闪,出现在释羽薰面前。
释羽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便将那丝疑惑扔在了挠喉,也漫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公爵又惊又怒,他终于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这肯定是他家族之中的人下的命令,目的是将他和我一起杀死,到时候就可以嫁祸在我的身上,然后夺取他的权力和地位。
我愣了一下,强烈的自尊心叫嚣着我不要伸手,可是对上她脸上的笑容时我却鬼使神差地朝她伸了手。
“妈妈,看我们飞起来了!”其中一个孩子指着远处的天边,感觉到地面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震动了,因为我们现在离市中心并不远,所以没办法看见边缘那些不断上升的景色。
一路上因为有两个丫鬟在,所以我并没有找玉麟询问有关墨邪的问题,姐姐许是让今天的事情惊吓到了,虽然她看了玉麟一路,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种情况下,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和药草,完全不可能配置出解药。
想当初春秋战国时期,秦国为了灭六国用了多长时间才办到?而三国时期,前后才打了多少年?
老头子怔了一怔,默然,也不说话,保持沉默,很不自然,这是方逸第一次看到老头子这样。
“是你?”管亥抬起头来,映入的是之前在云梯下往上眺望城头所看见的那张面容。他的左手向后递出,握着的长枪在他手掌中滑动,探出了一截,“噗嗤”一声,刺进了一名正准备偷袭管亥的汉军士兵的胸膛里面。
姜预皱着眉头,脑海之中不断翻滚着所有的线索,刚才也用机器人做了一些试验,采集了不少数据。
飞灵岛虽然也是北俱芦洲的一方势力,但与悟道会和杀神联盟不太融洽,只跟青丘山狐族有来往,因此,飞灵岛的修士很少以真实身份在大陆游历。
顿时一声令下,千军向前,许昌城下前一刻还是安静如荒野,下一刻立刻成为战鼓震天的战场,四面人马立刻向前杀出,勇猛异常。
叶鸿神色无动于衷,古井无波,他想了想,还是离开了院子,他想要出去看看,是谁竟然踢馆到了铁拳门来。
吕布微笑,身体摆荡,刀刃从他面前下落,闪亮的刀光带着劲风,却不能够使他的眼皮有丁点的眨动。手掌继续伸出,没入胸膛里面,“噗嗤”一声,心脏爆裂开来,有一种由衷的喜悦弥漫在吕布得脑海当中。
第335章 庙祝梦城隍(+15)
猫儿忽地停住了嚼着碎肉的动作,很端正的站在那里,圆溜溜的猫眼把人盯着。
江涉摸了摸小猫头。
“你当然也去。”
猫儿一下子高兴起来,学着三水和初一两个人用帕子擦嘴,一下下用爪子舔着洗脸,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
三水和师弟也活跃起来,问:
“前辈我们要去谁家呀?”
江
只有把事情越闹越大,恶人才会自食其果。她从业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什么叫做“帮理不帮亲”,这两边都是坏人,坏透的人,她就算再喜欢,也不被自己的喜欢冲淡了要找出真相的理智。
冷枫见几个生化人慢慢把自己包围了,不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尝试攻击,更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
她蹲下身,在漆黑的地上摸索了几下,捡起那东西,拿到纸灯边端详起来。
六人整齐地念诵了起来,六道不同的嗓音糅合在一起,听起来竟似梵音绕耳一般。
没脸没皮地挂在时令衍的身上,笑嘻嘻地说着让人面红耳赤的骚话。
三天之期已到,德克里克堡生物研究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守卫战士好像是接到了同样的命令,在第三天的深夜全部撤走,就连一些之前被冷枫发现的隐藏在地堡里的守备人员也一同撤走了。
看来自己之前思想太过于狭隘了,把所有的希望全部都放在了善于谋划的宁王身上,却忽略了睿王。
捂着脸泪流不止的白千兰立刻将孟氏推开,一下子将她推到了门外。
白千兰心中腹诽,一直诅咒着温瑾颜,她只不过是想要将她趁人不备的时候扔掉,没想到自己一路拖着她去,一路又拖回来。
两只手做出了个开门的动作,白溯的身体如同一只熟透的豆荚,从中间向左右两边张开了。
武器战士毕竟是一个高手,心性不同于普通玩家,自身陷入了浮空状态,也不像别人一样惊慌,毕竟他清楚一点:浮空状态的持续不长。
此时的塔基摇摇头,它将它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此时的塔基也没有继续想着活命了,在它看来,它这个特殊的存在,现在都不算是人类,也背叛了高等死神兽了。
如果不是李玉芸展现出来的气息只有破碎境一重,那他真的会怀疑李玉芸是一名老弟子了。
港务官本沙明须发跟跟倒竖,气冲斗牛,他滑步向前,重拳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砸下来,只是拳上带起的劲风就令乌恩奇觉得扑面刺痛。
安特妮埃塔的债主大都是魔都·欲望之扉里的放债者,就是他们用各种方法低价收购了紫云岚商会的债权。
“殿下,我们跟随那个欧阳哲留下的标记已经走了好些天了,还没有发现李玉芸那些人的踪迹,您说他会不会是在耍我们。”有人说道。
一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伊乐的视线便对上了一双凌厉的好似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眸,吓得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罗九点了点头,转头对自己的手下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是去将那几个俘虏都放掉了,而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数道人影便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城门打开,李玉芸等人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此的金云霄。
这一次任务的奖励过于丰厚,如果被其他的队伍给抢先了机会,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自从当上这个大帝以来,他每做出决定,大家都是一致认可,点头称是。
第336章 城隍宴客,流霞饮4k
说完,庙祝心头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回想起在梦里城隍的称呼,他喉头滚动了下。
“可是江先生?”
江涉闻声看过去。
是个戴着黑色幞头、身形矮圆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再往后看,是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拭供桌,不时朝这边张望,想必是庙祝的
说完,庙祝心头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回想起在梦里城隍的称呼,他喉头滚动了下。
“可是江先生?”
江涉闻声看过去。
是个戴着黑色幞头、身形矮圆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再往后看,是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拭供桌,不时朝这边张望,想必是庙祝的
“哈哈哈哈!!”林星辰放声大笑的往回走去。一家人,全都聚集一处。
因为过去了片刻,堕落冥凤肉身无双,此刻还是没有死掉,亦或者说是没有被斩掉。
南柯睿不禁愣住,想想也不尽释然,樊襄最有前途的儿子樊少廉因他而死,樊襄日后最大的依仗二皇子秦川也是被他杀死的,要说谁最恨他,莫过于樊襄。
“要是再送一送,岂非锦上添花。”她已经走到外面,帮着冬青照顾那些伤者,分散了心思,反而没有方才那么难受。
然后等李长瑞说完时,她对着话筒轻轻的说了三个字,“你做梦!”然后挂断了电话。
正当他准备厚着脸皮,向金大厨询问那些通灵泉水所处的方位时,郝娟却急急忙忙地跑进顶级厨房,说那帮子前任股东过来找赵子龙,想重签合同。
大雨终于过去,天气一下子热起来,太阳好好晒了几天,麦子成熟了。山窝村的人,忐忑好久的心终于放下,若是麦收期间没完没了的下雨,半年的辛劳可就泡汤了。
“大哥,奶奶呢?”南柯睿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奶奶的身影,不禁疑惑的问道。
另一侧,雷神殿一方的修士,死于非命的数十之多;陨落的异兽,也是有着不少。
“奶奶你放心吧,战儿已经明白你的想法。”南柯战坐在沈老太君的右手边,边吃边说道。
一连上百拳轰出去,除了最开始的几拳时灵时不灵的,后边的几十拳,叶真每一拳轰出,都是拳未到,拳劲已到。
可霍修已经明言他和梁晓彤只是朋友并没有浓烈的过去,她完全相信。
赵先昆早已经反应过来了,可代恒现在也是卯足了劲打算留下他,不再节约魂力,身上的防御魂导器催发到最强状态,就算是耗光了魂力也要把赵先昆留下。
喜欢也是一脸懵,不知道这个杜爵是抽什么风,脸色变得那么臭,自己又没有招惹他,既然他心情不好,那就别去触霉头了,省得又被他下自己面子。
叶家众多族人也楞了,族人做了错事,受点惩罚之类的很正常,但是直接驱逐出族,这可就严重到极点了,简直可以跟挖人祖坟相提并论了,演武台下,立时一片寂静。
此时的逐梦换下了那一身衣,换上了一条淡紫色的轻纱裙,她本就长的妩媚惊人,这一笑顿时倾倒一片花语。
“你刚才选的,真的是科技片?”这人没吃过猪肉,肥皂剧没看过吗?
望着云衣远去的背影,顾远亭问自己,自己行事算不上光明正大,若有一天云衣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会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么?自己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还来不来得及?
“白云寺——喜乐。”喜乐和尚抱拳道,他脸上露出微笑,笑容灿烂好似能融化一切悲伤。
简单来说,一个是娱乐赛,一个是排位赛,前者图开心,后者要上分。
这番成熟,又表现在语言上。语言是分年龄层次的,什么样的年龄说什么样的话。然而少年杨洛却是一个例外,他不再以一般少年的语言来思考世界,来叙述世界。他已从童真话语中先一步脱出了。
一连好几天,杨洛不主动跟她道歉,不来哄她,甚至不和她说话,就连每天一封的情诗都断了。
自从在港城那次直播事件之后,她想起安沐算计她的事情就恨的不得了,现在见到安沐更是怒从心来,双眼通红的恨不得上去打几下才解恨。
南宫风有些听不下去了,一摆手示意两名守卫下去,随后他也就跨步走出。
想到此何淼淼心中下了决定,到时候定要找个合适的队伍,人多人少无所谓,主要是看着心性来挑。
谁说水晶球跟桃木剑是亲戚了?水晶球本来是在魔法界里的,桃木剑是在伏魔界里的,它们怎么就变成了亲戚了?
还没走出院子,蜀王妃宋淑颖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看见林嫣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
听到这里,弄清缘由的杨洛脸上终于露出歉意,他能想象到赵坤当时的尴尬境地。
除了这座山上的那两处建筑之外,任凭易清他们望眼欲穿,看到的也只有绿树山石,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建筑了。明明之前在灵舟上还能看得到的,如今到了这山门前,往里面一瞧,真的是一切都雾蒙蒙的,看不太真切。
林嘉玉瞬间脸色就有些不善,拿眼看向杜峰,杜峰只觉头大,不知道要怎么对林嘉玉说,一时间没想好他就只能当做没看见也没听见兀自转过了身。
那个配饰没有毛用,自从他记事以来,那东西就只是个装饰而已。即便把他给力唐桥,也不会影响剑锥的发挥。
她坐在边上和我说话,语气是那种柔柔的,恬静的,和她往日卖萌的嗓音完全不同,我很爱听。
所有灵力三段的狼组成员,听到这个时间限制,全部倒抽一口冷气,尤其是几个最近加入狼组的成员。
封神宗门前,与擎苍对峙的封神宗修士,皆是心惊胆颤,体内汹涌澎湃的法力波动让他们连一个法术都不敢施展,生怕走火入魔。
东面?上官爱落在外面的目光微微一顿,再往东的话便是皇城脚下了,多是皇孙贵胄的府邸。伏宇的府邸并不在意那里,也没有官衙在那边。也就是说他是去找人的,谁呢。
将军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因为现在可不是他想进去,而是唐桥想进去如果唐桥进不去的话,那么很有可能将这件事情怪罪在他的脑袋之上,所以这将军一想到自己接下来有可能在下场,立刻就着急起来。
第337章 我们见到神仙了(+16)
一杯酒而已,再是小心翼翼着喝,一会也就喝完了。
那股酒香渐渐散去。
围着庙祝身边盘问的人也跟着散了不少。
他狠狠松了一口气,叫来自己婆娘,两个人躲到后殿。外面的事自有香客们和其他人操心。
饮过一杯酒。
三水和初一两个少年人不断打着哈欠。
他们毕竟昨天晚上刚去长安鬼
面对秦辰芳的追问,张可婷冷静了下来,现在不诉告诉大家,老公到底去干嘛了,不然的话,大家还不担心的要命。
我气运丹田,玩儿命对着瓶子吹气,瓶子也是给力,堂堂正正的指向战神盖亚。
“滴,宿主收到霸城城主周晴的信息,是否查看?”周天一话音刚落,一道系统的提示在其心中响起,让周天一稍稍有些诧异。
我回过头,林月对我嫣然一笑,然后很果断的下了车。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从皮夹里抽出张五十的给了司机,虽然有点冤大头,可谁让咱是地主呢,必须尽下那什么宜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敢肯定的是师兄会如此表现,肯定与阳儿的这个三弟有关”无忧子思索之后回答到。
先是谏言裁军,接着又让西门沙成立青花楼,如今再把关独往打下重牢,从此便能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躲在掩体之后,那高大的海盗基地建筑映入眼帘,还是那般熟悉的紫色格调,果然犹如卫兵所说,把守森严,诡异万分。
有些事,就像是这月光一样,怎么抓,也抓不住,你只能任由它流过。
大雪在前两天已默默地停下,这些在家中闭足了许久的百姓们得了一个肆意的时光,自然就在隽永城中奔走跑闹。
“唉,算了算了!回去睡觉!”德古拉斯只得摇摇头,干净利索地回到主帐,倒头就睡。
守在房车外的一众手下脸色剧变,刚要冲进来,可却发现双腿仿佛灌了铅,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嬴政则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太过优柔寡断,完全没有自己的霸气,身为自己的长子,意见与自己不合便算了,还屡屡进谏,在军国大事上发表不同的言论。
可那是九五之尊,他就是再恨,也不能弑君,连个公道都不能讨要。
“狗就是狗,在威风也只能看门!”严叔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对劳衫的轻蔑和嘲讽。
这境界太迷人,第一次接触,浑身上下都像等待开启的宝藏,散发熠熠神辉。
男人的脸色由愤怒,变得凝重,眼底浮现一抹恐惧,死死盯着苏南,声音低沉。
一道天雷闪过,直直的冲着叶美萍就去了,叶美萍没避开,直接就被劈中了,身上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看上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狄罗看向居子石,不知道为何这个居石头将顾玉赶出刑部,现在又处处维护。
末世后的这个月显然他并不好过,身形消瘦,嘴唇干裂,脏兮兮的白衬衣血污斑斑,不知具体哪里受了伤。
其实他更希望独占她们,在决定在一起之后,不管怎样都不会放走。
孙泰从郡守府中走出来,面色阴沉,在他身上这是很少见的表情,以至于让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杨寒的视线里面出现了十几个身影,看到这些身影的到来,他那久久不变的眼神,才开始变换了一下。
在孩童心里,此时此刻的柳暗就像是一缕阳光照进自己黑暗的世界,从此以后柳暗就是他的神。
第338章 求道心切,一时障目4k
屋子内,城隍和文武判官都听到了庙祝夫妻的叫嚷,但没有人动作。
文判官和武判官看向城隍,听候差遣。
长安城隍沉吟片刻,整理衣袖,他道:
“既然邢和璞已经在撰写道书,我等也可去瞧瞧,若有什么缺漏或是难处,也可帮忙填补上去。”
“若真成书,润泽众生,也是美事一桩。”
文判官点
秦晓无奈,将刚才在电梯里的事情说了一遍,李省长才了解了实情。
石魔像在和一众佣兵交手作战时相当的顽强,除了免疫挥砍,穿刺,魔法,它的身体也是强壮得令人不敢相信。
这大帝多蛇精对云霄中的妖精喊道:“你们放了这两个漂亮的姐姐和妹妹,让她们从我们这关口走过去。”。
宛情听她这么说,觉得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她相信穆天阳的能力,倒真的放心了不少。
“看来还是真的不好!”陈叶无奈地耸了耸肩,说。刚才那只普通丧尸的遭遇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嫣然念杀的好像不是普通丧尸,而是他自己。
这条蛟龙虽然曾经从这条翼蛇口下逃脱,但现在它脱着一副疲惫之躯,速度已大不如前了。
“法蒂诺兄弟不能跟你去,我们要扣留他俩当人质,如果你跑掉,我就杀了他们。”另一位成员反对。
这时在凌坷的前方,已经露出一丝晨曦,这一晚即将过去,原以为抓捕队的飞艇赶到之后,会马上降落截击,没想到凌坷走了许久,也未见到运输艇降落的样子,反而有一艘运输艇升入高空,向凌坷前方驶去。
魔界妖精“通天无敌”喝道”我们魔界哪有如此之道理,道法的高低就是道理,你们如果不服气,我们比划比划。”。
这也是为什么轩辕天心在瞧见追着燕君折和烈重渊二人的妖兽是地龙后,忍不住有些头疼的原因。
一听古风等人竟然是在打霸绝星的主意时,霸绝圣帝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待得俱湮荒兽的话音落后,霸绝圣帝的双眼中已经布满血色。
感受到宇宙始祖龙和无始无终凤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意,古风心底一惊,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來。
到了现在,陶谦等人才恍然顿悟,看似徐庶什么也没做,可是,却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刺客的心理防线,只要有一个刺客招供,就足以证明这次的行刺是曹操的靖安卫在背后故意捣鬼。
原夷伊听到这话,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邢天竟还拥有如此神通,实在是出乎意料。
皇明月抱着孩子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几乎到凝在了孩子的身上,而就在这时,原本闭着眼睛的孩子却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这一双眼睛,便令得皇明月的眼中多了一些什么,这双狭长的眼眸,像极了轩辕天心。
因为,刘备杀了董卓,今夜他就会成为整个天下的焦点,从此以后,权利、名声、财富,都会一股脑的砸在他的身上。
要是让别人知道十几个化劲高手聚集在一个村子里,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史阿一向聪明机智,见吕卓表情非常严肃,便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对于这样的场面,来访者的团体里有些人忍不住开始频频注目,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比较镇定的,想必是看多了大场面,或者是心理素质不错。
第339章 雷法成书(+17)
李白和元丹丘打了个哈欠。
刚从孟夫子那边回来,元丹丘还在拉着身边人合计,醉醺醺嘀咕道:
“今年的春闱,孟夫子是错过去了。明年又要提前投行卷,我看也是难事。”
李白有些不喜高门士族那些架子。
他微微抬了下脑袋。
“不说别的,就论孟夫子那首《春晓》,诗到自然,无迹可求。”
满院枯叶,红黄褐三色交错叠呈,密匝匝地积了一层,人走在上头“沙沙”地响,如步锦缎般绵软。
只有那两位一条天命的人,没有获得排名,因为面对天道给予的天命帝者时,他们的弱点也就显了出来。
抽了一根烟之后,他呆在阳台呆了一会儿之后,抬头仰望着星空。
不过,陈老师并没有吹的那么神,他属于好演技有操守的敬业演员。
“不过,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瞒过我的眼睛的呢?”妖月看了看那银色的天河,顿时明白了过来。
自从龙老将玉佩交给他,他就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不过就在辰元在地下世界历练时的一次战斗后,这玉佩显现出了它的不平凡。
试问谁不想拥有一株药王级别以上的灵材傍身,大家同为修士,修士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和平,谁都有碰到意外的时候,一旦陷入险地,这一株药材便能够成为救命的稻草,没有谁会愿意将一张如此大的底牌出售。
秦月生跳入院内,顿感一股阴风扑面而来,辟邪蟾蜍的琉璃盘上,戾气值已经突破到了三千。
秦月生深知此地隐患,但对面那个家伙却是癫狂的很,出手间尽是全力,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若是再这样持续下去,危险系数却是越来越多。
“姬少爷,你们该不会是为了那块天外陨石来的吧?”黎叔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说道。
当天晚上,我住在她那的,但是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第二天,我出去跟大毛谈开酒店的事情,可是我刚从她那离开后没有多久。
姜华的面色凝重,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刚才那两道霸绝天地的攻势并没有击中光之天王,全都被躲了过去。
可是在她们看来,这实在是太平常了,不给人家好处,怎么可能做这个工程,就这样还有很多人抢着想利用这关系呢,都没有机会。
听到“瑞斯特”三个字,秦枫注意到了唐甜甜的脸色有些难看,叹了一口气,毕竟是未婚夫妻,秦枫也不好多说什么。
精灵族大长老体内道骨化成星河,流动出灿烂的光辉,隐约间可以见到一颗颗生命古星在转动,圣洁的长枪再次向姜华刺来,欲将其钉死在虚空之中。
这李青灵估计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龄,却有着超越人丹境界的修为,手中更有这种神兵,很令人惊叹。
“我愿助温侯一臂之力,将联军挡在虎牢关之外!”龙飞也跟着道。
就在刚才我手按着的地方,原本应该是个由光柱照射形成的光团。
踹飞沙坤,我没有任何停歇,直接飞速的半转过身,扬起拳头迎着巴特尔砸下的高鞭腿就捶了上去。
“可恶……我的身体……”腥红的毒素已经侵入了独孤冷的大半个身体,现在的他无论是反应还是速度都已经是大不如前了。
“谢婉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楼禹城忽然神色紧张地抓着千杰的胳膊急声问道。
第340章 这么小的猫怎么学雷法?4k
“轰隆隆——”
雷声自九霄滚落,震得人肝胆俱颤。
浓云低垂,黑沉沉的天幕像是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暴雨顿时倾盆泼下,挟着狂风与霹雳,满院青竹在风中剧烈摇晃。
深秋的寒意乘着风,席卷过长街曲巷。
大雨滂沱,雨幕如织,将天地浇成白茫茫一片。
长安城中的妖鬼精怪,早已蛰伏不出,只
姜楠道:“第二个潜在威胁是血炼门,毕竟,莫须有的师父崩塌了仙见愁,也无意中挑了雅玛珺分舵,姬刚也消失了,这个因果抹不去,我稍后去刺探一下情报。
正是率军的两位草原大统帅之一格纳,也是本次90万草原大军的总指挥官。
成为败军的他,根本就没有活头,甚至还有可能会在严刑逼供中,招供出自己的佣主。
一转眼的工夫,公孙瓒兵的中军就被撕开一道口子,阵型保持不住,开始出现散乱,甚至有士兵吓得不住倒退。
平帽男孩戴着梁妲叽里呱啦聊起天来,男孩说得很起劲,梁妲依旧淡笑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邓子杰父母都是社会精英,人家啥也不缺,这根本无从下手,除了放弃没有其他办法。
“南大、鹭大、科大还有北邮都联系了我,不过我还没给他们答复。”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圆框复古风眼镜的郝琦乖乖地回答道。
他记得虞建下场的时候是拖着右腿坐在了场边,之后没多久就回到了教练的办公室来了,所以他刻意坐在了虞建的右侧,趁虞建不注意把他的长裤拉了起来,想看一眼运动长裤下的膝盖,想知道伤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少人觉得台积电只不过是一家做芯片代工的,但很多人并不知道台积电之于宝岛就相当于三星之于南韩。
每一次泡澡,加藤御风感觉能有效的缓解因为经常浏览他人记忆碎片,所带来的那种迷茫的混乱感。
最后声势浩荡的淌去出口,颜羽、中州三千余劳工也跟在后面充数。
那是个美好的地方,有好多好吃的,所有的生灵都因‘食’而强大。
要不是洛克当初有乔斯的好友,那位同样是半神巅峰的魔法师鲁诺,在黑暗战斗暴龙兽处于虚弱状态时帮助洛克,成功对其完成灵魂奴役。
木枫看起来十分有激情,等到两人吃完饭后。主动地上前问等下在哪里训练,训练什么内容之类的问题。
他知道,神变门核心弟子,每一个核心弟子,都是有山峰作为修炼之地的,这些山峰,有的是洞府,有的是庭院,有的是宫殿,种种不同,只是实际意义,还是汇聚灵气吸收。
华天休息的雅室内,望着玉盒内的紫色丹药,华天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眼前这枚破幻丹品质极佳,看上去应该成丹不久。有了这枚丹药,华天对接下来的行程又增添了不少信心。
听了阿秀的解释,华天对这圣华会也有些期待,西洲有不少特产,是其它地方根本没有的东西。华天想看看能不能在圣华会上弄到一些对自己的修行有益的宝材。
太监之所以是太监,就是因为下面切了,身体有残,正常来说,掌握断肢重生神通,就可能长出来。
一连串的话语吐出,这让这个问话的青年也是愣住,之后就连连点头,他听出了陈潇话语里的善意,同时更看出了陈潇实力的强大,自然他也只能配合点头。
第341章 云霞气象
李白去开门,看见吴道子主仆淋着半身雨水,吃了一惊,把人拉进来。
“吴生?”
吴道子衣衫狼狈,和仆从拧了拧衣裳。
仆从还说:
“郎君莫怪,我们走到半路忽然下了一场大雷雨,当时正在路上找了个地方躲雨,还是有些浇湿了。”
他和郎君在外面把两个袖子和衣摆全都拧了一遍,不再那么滴
那个于领班眼中闪烁着不忍的神情,终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叹息了一声。
只要把光头带到慕天烨面前去,让光头指认。是或者不是,就都有结果了。
而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也很好理解,肯定是来探听虚实,但是琳琅宗戒备森严,对方大意被发现了行踪,无奈之下才动手杀人。
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把夏天生下来,抚养长大,她也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忘却那段痛彻心扉的感情。
他掏出了一根香烟,点燃了起来,看着夜晚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面对这样对自己名节都不顾,却偏生身份摆在那里的昭阳公主,九王妃只有无奈再三陪好话,把所有锅都甩到了那贼人身上。
“你先回去,等皇长子出来,我会替你报信。”于统领眸光真挚,对这个忠贞护住的丫头倒是生出两分敬意,只沉声与秋月开口。
苏暖看着逐风淡淡出声:我早就跟你说过,破月看着脸臭却心性单纯对你来说,你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他不会,他本来性子就沉默还认死理,你觉得你是在帮他?
这不断交撞的魔气与星辉,震得吴宇晨脑壳嗡嗡直响,难受得忍不住又退了数里开外,这才冷汗如浆的看着二者的交击,这便是真人境修士与魔族的战斗?
其实,真正的真相是--我因为宋年夕的原因,才彻底接纳了宋年初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江浩联系了林万三,通过他的人脉,成功花低价把盛泽大酒店给买了下来。
“……我还以为您会更加委婉点。”克莱恩略微一愣,没想到她会以如此直白而坦诚的态度进行交涉……简直就是在向他提出交易一样。
他以为剑辰是抱着莫红颜的大腿,才敢如此叫价,他不认我剑辰能够拿出一百万金币。
当狗蛋无意当中瞥到了黑白无常徐徐前进的身影之后,突然大惊失色。
不过他并未过多在意,而且再度深情款款的看向萧玉若,目光灼灼道。
花月楼手中拿着叶陆集团不少的合同,现在没有合同,集团在省城的计划一下子停滞住了。
楚军数百门大炮轰鸣,炮弹雨点一般落在新贵城头,炸的砖石飞溅,城头瞬间宛如地狱。
半响之后,橙光变得异常浓烈,但是没有变为黄色,光芒就瞬间消散开来。
男人浑浊的双眼中一下子闪动出了不明显的神光,缓慢地从窗外移回房间内,最终停留在陌生人手中那张薄纸上。
子系统的愿望系统本就有着问题,若是他们直接拆穿顾晓晓的身份,按照评判也能结束任务。
江长安始终认为最辛苦的生计便是娼妓,就冲大冷天儿的还要站外面抖着画扇这份认真,就够尊敬。
长虫原本将一些话都说了出来,但说到一半却又暴怒地吼了一声。
身高不到一米七,体重却有二百一的胖子,跑起来是如何的滑稽,这里暂且不提。
第342章 论道,晚霞千里(+1)
晚霞翻涌,斜阳渐浓。
天上那些漂浮的云乍一看,就像是有人在练剑。
仆从迎着冷风,大声说。
“那剑看着像是李郎君的,剑身长,旁边像两个蹲着的孩子!”
吴道子仰头看过去,已经说不出话。
门口。
听到声音,李白、元丹丘、三水、初一也抬起头。
天已暮,流霞如锦。
米同就在这种环境下走私,可想而知有都危险。每一次走地下通道,都是在拼命。
万一一虽然是这么想的不过却没有胆量说出来,表面上只好点了点头附和着苏柠的话。
说话一分神,光剑顿时被圆月银杏两人凝成的的光幕所破,嗤的一声,蓝依只觉心口被大锤重重击打了一下,疼的脸色都白了,脚步趔趄着退后几步。
此时,门被从外面推了开来,顶着一双兔子眼的何天水,做了他这辈子认为最勇敢的一件事情。
“直接卖掉,卖完就走,不要留下来担任任何职务。要不然出了事被人拉去顶缸,还要说你是实际控制人。”战乐说。
霎时,两束平行光从它的双眼迸射了出来,然后在半空中形成一块方方正正的投影――投影中正是连笙那张千娇百媚的俏脸。
媚贵妃趴在地上,做出的动作都极富挑逗的意味,连皇后的眼睛都直了。
她知道这是顾泉的手段,但很可笑的是,她也只能停留在知道这个阶段罢了。
沈愿穿着浅色的衬衣,伤口渗出的血迹很是明显,几乎将那一块区域的布料给浸染得触目惊心。
如玉般白的肌肤上满是吻痕和揉痕,有的地方甚至都青紫了,宫萝丝呆呆坐着,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自然靠谱。”陈易微微一笑,随后打开了装着干将莫邪的锦盒。
巨大的声音之后,就再无一点响动,没有任何的声音,但是秦铮知道,那是因为极度的爆炸,所造成的大气收缩,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了。
看到这一幕,秦铮倒是不急着动了,静伫在空中,看着灰白空间内的那一幕。
月心柔和一笑,表现出了对洪天的信任,在她眼里,洪天就是一个奇迹的创造者。
“哎呀!这么麻烦干什么,主宰权我都丢了,他们不需要掌控!”洪天懒洋洋的说道。
姬幽王缓缓降落,姜世忠连忙跑了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而后才松了口气。
张天阡听阮惜芷软言相劝,心里如饮蜜浆,虽然她是叫自己不要为难陆尹琮,可这口口声声分明是为了自己好,更是阮惜芷那句“他自会有他的报应”让张天阡心里真正认定惜芷也觉得陆尹琮是个贼子。
“什么,这不是真的吧?”卡尔大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
门悠的打开,慕宇彬背对着门,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接近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打晕了。
果不其然,顾辞发现绳子变紧了,下意识的回过头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要不让查,不是靠自己说可以的,有时候,越描越黑,不说反而好一点。
田灵芸又将脸转回去,专心打蛋液,直到起了浓稠的泡泡,她才关了打泡机,然后开始和面,言洛希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忍心,她转身离开厨房。
若是万万岁跟爹地妈咪怄气的话,是绝对不会愤怒的弄坏门板的。
“点这么多,我还想减肥呢。”陆寻欢虽然嘴上嘀咕着但是筷子却非常的诚实。
第343章 金龟换酒,谪仙人4k
随着门被推开,几粒风雪卷入屋中。
冷风飘入室内,李白和元丹丘等了一会,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响声。元丹丘在门口站着,在心里数了十息,就要再问一声。
屋里忽然传出响动,木榻吱呀一声,里面的人坐了起来,语气含混。
“是丹丘子啊……”
“吴生等多久了?”
元丹丘松了一口气,说:“刚
反倒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有些迷茫——自从换了密码锁以来,上次有人敲门,感觉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当初公司可是花了接近2亿投资,又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不过刚刚上市三个月,利润连零头都还没赚回来。
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弄两个上去,每天晚上换的地方不同,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
两位都是得意门生,虽说周遇深不过是跟随教授学过一段时间,但教授依旧青眼有加,能在一起固然不错,但成了怨偶反倒是弄巧成拙。
蓉城第三人民医院感染病科不属于优势科室,整个住院部只有56张床位,除去部分入院治疗的乙肝患者和失代偿的感应环患者,符合条件的代偿期肝硬化患者只有32人。
沈南月和陈暮相识十几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深知这个男人的凉薄和自私。
许是身体的不舒服加上周遇深带给她的感动,让她今日格外地感性。
这些百姓看到沈幽月出来的那刻,各种臭鸡蛋和烂菜叶猛地扔向了她。
放在乙肝治疗上来说,因为治愈乙肝并不是短期的过程,一旦开始注射干扰素,治疗时间几乎都会长达一年。
想了想,夏漾漾直接膝盖弯曲,呈现半蹲形式,路也立马明白,上半身弯曲,找准夏漾漾杯子位置,低头,杯中水慢慢开始往下流。
他是侯府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没有父亲,他最大的依靠,就是徐凌妙。
那几天江湖上但凡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和联胜要内乱,这混蛋明知道自己要跟阿乐他们火拼,竟然还敢卖枪械给他,这是明摆着不把镇关西放眼里。
宇宙机:也能理解吧,兰恩的位格明显高太多,毕竟是邪神,对上a级怪异秒杀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陆昭瞬间想起几日前,她头回进宫,大喊“陆昭傻蛋”,让路过的宫人全都听到了。
男人显然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嘴角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轻笑。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在这个过程之中,周东东还打了个电话过来。
抬首见珊思站在东屋门口,黎上将手里?的草人丢进灶膛,起身走?出灶后。试了水温,有点烫手,舀了半盆,又往锅里?添了几瓢水。盖上锅盖,端着热水回东屋。
门内的薛岑丝毫不知道许莓是什么想法,只是看了看还在放映的电影,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按下了关闭。
陈力本以为自己已经对陈氏势在必得了,就等着那些他不以为意的老股东们进行最后的程式化的选举了。
嘿嘿,董胖子还是有点谋略的嘛,居然安排这么一出,老子身上的将军甲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若眉姐姐。”乖乖泪眼汪汪的又叫了一声。若眉姐姐在关心她!她没有生她的气!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若眉姐姐的时候,她还为了陆夏姐姐顶撞若眉姐姐来着。
但是他很清楚相柳想做什么,他要打破九天封印,就像当初他挑拨是非,让共工和祝融大战一样。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打破封印,释放魔族。
第344章 公孙舞剑第一(+2)
张旭笑起来,刚才那道士念的诗文确实好,连他也听过几首,长安的歌舞总少不了这些曲调。
他好奇问:
“你不是说这李十二诗才极好,怎么之前没听过这诗?”
吴道子终于抿了一口酒水,目光望向对面坐着饮酒,看着自己的袖子,怡然自得的青年。
“也听过几首。”
“只不过天下同名者众多,
现在艾尔-哈灵顿明显不在状态,埃里克-斯波尔斯拉犹豫了片刻,接着他下了决定,决定按计划执行战术。
此人是天武宗的带队长老,他一出手,天武宗其他人顿时都跟着冲了上去。
而那些实体的波纹则散发着惊人的焦灼之气,开始在融化霸神的身体。
什么良药,什么神仙药才能解他的痛,他的冤枉,他一腔付诸流水的深情。
周逸已经是高度戒备,不过依然觉得有些突然,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勉强提剑抵挡。
心底却觉的有些好笑,这个梅蕊不仅将自己的欲望表现得很明显,将自己的厌恶也丝毫不加掩饰。这样的人,真的用得着她费心思去对付吗?
看报纸是典型的英国人传统,英国人吃早饭必须来一份报纸,否则他们吃不下早饭。
阵地战都打不过游击第一纵队,更不用说巷战了。做为三流守备部队的独立第四十混成旅团里有大量的新兵和重新征召的老油条,这些人扫荡可以,但是指望他们打巷战基本和做梦差不多。
这么一耽误,饭菜有些凉了,然而他并不在意。在战场上,饿极了的时候吃过冰雪,如此锻炼出的肠胃,已如钢铁一般。
“呃……你的想法我是能认同啦。”美琴苦笑着拿起手中的咖喱汤,在手中转着,“不过就心情而言,夏天果然还是更喜欢冷饮……”说着,目光忍不住瞟向一旁的清宫。
等清宫脸色阴沉的赶到医院的的时候,警备员的救火车刚刚离去。
“那这些人都聚在这里干嘛?”陈薪烬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开始积攒怒气。
灵川受打受骂都不怕,但唯独怕这种刑罚,眼睁睁的看着尖细之物插入指甲盖里,不仅十指连心的疼,更让人熬不住的,是心中的恐惧。
至于他为什么不用魔法烘干衣服?开玩笑,你见过用火焰去烤衣服的么?
这里的人早早地就担上了生活的重任,成熟的也早些,十四五岁便多有成家的。因此,灵川和云芝两个年纪不大的人独自赶路,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白闵的师父是灵隐老祖五大金丹境真传之一的灵均子,具体境界可能是金丹境后期,白闵也不十分清楚。
那昏黄的灯光,像是指引航海人的灯塔一样,本来慌张空虚的心,立即就被这昏黄的光亮所填满了。
“你这个贱人!果然是被人给搞过了!枉我大老远过来白跑一趟!”蓝仙子突然收到了祖师兄的传音,蓝仙子精神一振,随即就感到万分的委屈。
此时,在楚寻周围的人,已经不能用里三层在三层来形容,因为人真的太多了,说是把整个街道都堵住也不为过。
也有几道目光从黑暗深处从寒冰城shè到这里,带着狂暴威压,击碎几道杀意,睥睨无比。
看着突然笑出来的韩雪,李天开挺开心的,但是等到李天仔细一琢磨韩雪的笑容之后,突然之间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瞬间,李天的瞅着韩雪,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从裁判不断的抬手指着任务房间,我们判断出裁判是要我们再次进入任务的这间套间。
李颖一下子跟丢了魂儿一样,愣愣的看着,美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害怕。
在说完之后,李棋儿就赶紧在厨房里跑了出去,根本就不给李天反驳的机会。
听完叶天的推测,安娜大为赞同。她也觉得那个倒霉鬼对他动手动脚有些突兀,虽然在酒吧里她被搭讪的次数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人敢真正有什么冒犯的举动。
虽说他本身是仙级修士,是被人界界面之力压迫才导致修为强行降低到了人级,可是,叶倾城身上所施加的遮蔽禁制,可是楚傲天等人费尽心思才完成的,想要看清楚叶倾城的真实灵根等级与属性,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哥,这个任务我做不下去了,对不起。”猫叔队伍里的一名玩家忽然坐在了地上,把手中的武器丢在了地上。
“好,这次我帮你,不过如果被我查到你杀人的证据我还是要抓你。”何厚华看了一眼叶天,依旧旧话重提。
于是我松开了阿半的手,径直走到萧萧面前,我自口袋里拿出那个胖子的钱包,掏出了里面仅剩下的五百块现金放在萧萧面前。
余念说的倒是的确有道理,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之后静静的等待他们离开。
李潜飞速赶到山脚下,便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地址后,车子便飞速朝着叶家老宅的方向驶来。
这个周老先生,说完了以后,不卑不亢,这种口气听起来就是在给足了这个林浩面子。
那种味道虽然极其浅淡,但是对于她来说,不存在无法发现的可能。
等她意识到面前的钱瑞若是再不经过别人帮助,极有可能会被自己噎死后,她也坐不住了,连忙开口吩咐了起来。
狠了狠心,离婉笑抬手拉住独孤澈的袖子,再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山门口,绝不能在此时掉链子。
赞巴此时的表情已经不像刚刚那般泰然自在,而是多了一丝顾忌。
出了房间,独孤澈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被打翻的水盆,而之前跑出去打水的梦却不见了。
被薛子安带来的薛宁也是他的亲儿子,在他身边学习医术,平日里是个机灵好学的。
廖兮下令让李时珍为何太后医治,这一路上刘辩他们护理到位,倒是没有出现什么伤口恶化的情况,实在是不幸之中大幸了。
“我听不到!”南柯战对他们的底气很不满意,继续补上一句,希望能够充分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定而充满斗志,这是南柯战最想要的,也是最希望得到的。
第345章 妙笔生花,故人相逢5k
李白和元丹丘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剑舞中回过神来。
侍女带着文房笔墨从外面走来,奉给张旭。
吴道子立刻醒了神,他拉住李白和元丹丘。
“你们可要好生瞧瞧,今日得见伯高草书,机会难得!”
张旭一只手捏着酒盏,已经大醉了,浑身都是酒气。
他松松抓着笔杆,写到一半头上
片刻之后,神像上灵光闪过,三圣母的神念降临神像上,呼唤起沉香来。
所以,他只是守在三十三天外,阻止任何人的离开,也借此来给天道施压。
要知道,这些喽喽别看模样花里胡哨,嘴里也尽是爹妈姑舅,但他们却隶属白家,寻常没少学习布阵列席,可以说,若是让他们联合起来,杜经才失败倒说不,但总会有些感到棘手。
十八公主是怎么被三皇子忽悠的答应了这个条件桑红衣不知道,但是,邻桌所说的大荒太子不能人道的事却不是假的。
李鱼可没给他们办个什么自由选择,你喜欢这个,他喜欢那个,她喜欢这个,她喜欢那个的,只怕要打起来。他直接按照这五十个队正的杀贼多少,由他们选择。
桑渺的眼神简直能将白敬先穿出百八十个窟窿,这种眼神带着一点点的杀机就能让白敬先冷颤打个不停。
就在官兵们不断用箭雨招呼青蛟的同时,那些家学渊源的大臣们却是在七嘴八舌地争论那几人的身份。
“这……我们该怎么办?”伊丽莎白有些惊慌的说道,她也听说过深渊入侵,但完全没想到,深渊入侵是这个样子的。现在凭借那个半岛,这个世界已经和深渊连在了一起,连召唤都不用了,恶魔大军会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阿芙萝轻笑了一声,说道:“何止是现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好混过,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必须踏着别人的尸骨,比如说你。”阿芙萝对耐奥斯隐约表现出来的软弱很不满意,她用话语狠狠的刺了他一句。
“这就是预言中提到的那场灾难?”光明教廷宗教裁判所裁判长,格里高利问道。
沈家人的无能,让他白白损失了一个多亿不说,沈云菲还带着秦心月离开了他。
微微一笑后,脚步迈出,身上雷光豁然闪烁,其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还没有等叶凡开口,那个男人已经满脸带笑的说道:“初次见面,你可能还不认识我。
江湖中虽然有苏军的名号,但是即使是苏军,也不敢去挑战韩枫。
说不定能被厉君御那看似慵懒,实则暗藏寒芒的眼神,吓得从轮椅上摔下去。
话音刚落,云生的眼眶就红了,红的猝不及防,红的章九晟慌了神。
危机解除的那一刻开始,秦夜就动起了脑筋,想着怎么过了君墨霆那一关。
对于贺芸的稳重,一根筋的肖乐插话,早就知道她性格的顾一诺,不会觉得不高兴,只会真以为这任务的确要保密。
“她想去见纳兰。”张同的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盯着什么地方。
沈柔嘉真是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惹到了顾督军了,他的脾气怎么这么差?
那秀丽的男子拆下自己的头上的系带,散落的头发,哪里还有男子的样貌,活生生的是一个美人胚子,而这美人正是枭阳国的国主,嫦晴。
“你输了,输就输在了你的自大之上。”无支祁手中太乙与青虹双剑相互交错的向梦乾坤而去,刷刷刷,甚为的绕眼,那速度,眼睛无法捕捉,只是瞬间的功夫,便来到了那梦乾坤的跟前。
仔细一看,韩云发现那九道身影虽然虚幻无比,但这九人的面孔,和石棺中那道面孔一模一样。
“今日去给老太君请安,想必桂嬷嬷昨日已和你们说了规矩,我只有四个字,谨言慎行。做好有赏,做不好……”温玉蔻在此处止住。
待灰尘慢慢散去,就看见朝北鼻前面一座巨大的巨石堆耸立着,场地上已经不见由基拉的身影,很明显,由基拉被埋在巨石堆下。
大家听到了真嗣的指令后,都各自退开了与神鸟间的距离,然后相互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后就按照着真嗣的命令再次进行了分组,交叉掩护着攻击各自的目标了。
么,“那你知道这里属于什么地方么?”自嘲之后的白雪叹气道。
“不过我是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沐毅我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够赶超上你。。”那个男子握紧了拳头说道,而这个男人正是和他们一起进天羽灵院的孙炎,沐毅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家伙了,没有想到他一直在勤奋的修炼。
两位多年没见的亲兄弟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安布罗斯这下应该放心了,自己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终于是找到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应该可以落下了。
“你好,我是户张市的真嗣,我是来挑战武斗道馆的。”真嗣走到藤树前说道。
陈佩华把脸一拉说:“哼!瞧你宝贝得那个样!”她又穿着红拖鞋啪啦啪啦地走开了,林雪看着她因为走路而扬起的艳红色连衣裙,腹诽:大舅当初是怎么看上这个奇葩的?
而雪哥不像别的暗界人物那样很张扬,他们这一伙人平日里是非常的低调的,就比如雪哥他自己吧,平时就在自己的打字社里蹲着。这间打字社,可以打字、复印什么的,在当时电脑都不普及的年代里,这个买卖还是很火的。
第346章 种瓜术4k
猫仰着头,等着人解释。
这恐怕要认真说一说了。
江涉慢慢道:
“钱可以买很多东西,肉和饭吃到了我们肚子里,不仅可以饱腹,滋味还很好。变成衣服穿在身上可以御寒,或是花钱请说书先生讲一段话,让店里的伙计帮忙送餐食。”
“而且,别人得到了钱,也可以饱腹、可以御寒,如果有闲暇可以消遣
猫仰着头,等着人解释。
这恐怕要认真说一说了。
江涉慢慢道:
“钱可以买很多东西,肉和饭吃到了我们肚子里,不仅可以饱腹,滋味还很好。变成衣服穿在身上可以御寒,或是花钱请说书先生讲一段话,让店里的伙计帮忙送餐食。”
“而且,别人得到了钱,也可以饱腹、可以御寒,如果有闲暇可以消遣
葛氏又要打孩子,韦氏抱着孩子和她转圈,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的,亮曦吓得又哭又叫。
夏铮见状目中寒芒一闪,就要动手,然而就在此时,在柜台的后方一位面容苍老满头白发的老者踉跄的走了出来。
“好计谋,成,你这就去向邬行风报功,他要派人来查验,我必定会闭气装死。”秦羿大赞道。
心烦,意乱,在床上翻来覆去,继续看着论坛里各种言论风起云涌、神魔乱舞。
“滋滋滋滋……怎么可能……为什么,人类会获得这种能力,这种能力本来是……”噗嗤,再次一脚踩上去阻止了这家伙继续说下去。
赵彦坤看着云浩,脸上带着狰狞,眼底充斥着寒芒,嘴角之上带着一抹冷笑。
夏铮脚踏八步游龙,身形化作一道道模糊残影,在山谷之中不断奔逃。
“江湖之上本来就是你生我死,这不叫冒险,叫战略!”秦羿抱着胳膊望着天上的星辰,神色淡若风云。
“病?”果然来这一套么。虽然具体的句式没有猜到,不过只要谎称生病的话,而且是只有协会才能检测出来的特殊的病的话,监护者就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全把孩子放到协会里生长吧。
“哼”冥天残魂低哼一声,不急不慢的向着孤云坠落的地方走去,因为在冥天眼中,孤云不过是掌中蝼蚁,任凭自己发泄。
林东接过了测试仪器,他感觉到淡淡有波动从仪器上发出进入了他的体内。
整个汴梁城似乎都在颤抖,除了三长老之外,冈本家族这一次派来的人全部都被愤怒之下的李春给砸成了肉饼。
林东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要进入盘龙城寻找就好,如今盘龙城说不定设下了陷阱,他们无论谁进入盘龙城都有比较大的危险。
战斗持续了不足一个时辰,死亡人数高达数十万,然而其中真正有魔族沉睡的人数不过数百人而已,果真是宁可枉杀万人,不可使一人漏网。
你要是在这之前敢对我胡来,你信不信我立马就撞死在你的面前,陪你老婆去做个伴去。
血刺神将一步一步的向着秦政接近,眼中满是得意之色,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猫抓老鼠一般,满是戏弄。
“呵呵,一句你能就想从我这儿拿走五十万吗?”苗显龙冷笑着问道。
可惜终究差距太大,被原始大天魔一声冷哼,震得喷出鲜血,连连后退时,轰然倒地,被众天兵天将扶住,却是伤势严重。
便在诸圣和大神通带着好奇,神识降临东海的一瞬间,天地长空陡然一震,蓦然一股帝威弥漫,回荡而开,直冲天地八方。
追根究底的话,芙兰和蕾米的她们那一系血脉的真祖应该有也只有一个德古拉罢了,而掌握着支配之力的德古拉支配天使的力量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奇怪的。
面临范颖介绍的一个主动靠上来据说很不错的车模,辰星避无可避之下,失误打翻了桌上的一杯酥油茶,搞了满手的油腻。
第347章 再赠柳先生4k
不管卖瓜贩子怎么想,江涉都已经走远了。
风明雪净,皓月千里。
两人踩着吱嘎吱嘎的雪路,这雪是新下的,分外蓬松干净,一眼望去,雪路漫漫好似没有尽头。
再往远处,各家烧饭,每家每户都飘着不同的味道。
其间夹杂着各家夜话,巷子深处,时不时传来二三犬吠。
他和柳先生刚走到门口,
她有一个疑惑,只是一直没有问出来。唐夜很了解她的病情,她想问唐夜是否能帮她治好。
明月愣了一阵,面上很是不忍,王凝想必是没有听到回答,慢慢的回了神,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默许成了他这辈子最成功的的一次决定。
“不要……”何多泽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立即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你们继续追查唐夜和蓝凝的下落,要见到真人为止。”梦璃有了自己的打算,但也要两手准备,让白猫继续去追查唐夜和蓝凝的下落。
“不过这儒释道不是说已经失传了吗,怎么任逍遥会呢?”大老板满是不解的说道。
“雪儿现在处于假死的状态,还需要去收集几种草药!”赵风道。
罗汉林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脸‘色’立即变得狰狞了起来,抬起脚踢了一下叶寻欢,在发现叶寻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罗汉林的脸上‘露’出了一道凶狠之‘色’。
他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生气,也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生气起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的。
前段时间,楚天泽从一个商人手中购来一本中州近千年的传记,打算好好研究一下中州的风土人情。
她甚至都不知道男人是谁,只记得自己昨晚走投无路,闯进了这个房间。
虽然楚国刚刚崛起,成为西南之地五十国之一,但,短短的时间里,楚国可以吞并六国,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足以说明楚国的好战和强大。
那是一幅不能直视的悲伤,亲口说出要埋葬自己弟弟让洛何夕都有些觉得残忍,心中打定主意如果能够沟通一定不能轻易的杀死那个家伙。
她看向了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约尔,放弃了跃入暗影,转身用交叉的一对短剑强行接下了这道剑气。
袖儿娘猛地反应过来,在离谢南嘉两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尴尬地张着手臂,泪如雨下。
“他是我的学长,我们白天只是出去吃了个饭,至于这张照片,是借位拍的。”她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有误会就该解释,只要不是她的错,绝对不会背黑锅。
如果真的是,那她的风采绝对是很逼人了,但风险同样也跟着暴涨。
打开门洛何夕便看见了主位上的男人,这房间大的让洛何夕有些意外,除了这里到处都是门,不知道为何总有一丝阴气而且很重。
程潇苒朝着程重看过去,他少有的朝自己温和的笑,可那笑容里的虚假,只让人觉着恶心。
“大哥,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梁田田发现自家大哥脸色也不大好看,这他们还是经历过突厥兵的袭杀场面呢,也不知道自己爹到底做了什么,把人给吓成这样。
结果,广州城胡布政使以及他亲信的官员,被抄家,现在这些人生死都没有人知道。
大香师的香会,之所以令人趋之若鹜,除去那神秘莫测的香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在香会上的每一点享受和见识,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348章 鹿蹻符,一迈十步(+3)
江涉慢悠悠说:“原来是韦道友,道友不急。”
卖瓜的贩子很急。
他倒不是急着改头换面,毕竟那些瞎话他还可以再胡编几年。
主要是这位道友难寻。
他今日来吃酒,是专程等姓柳的讲书人说完故事,问出他那同道住处,好找上门来的。
没想到这位就在下面听人讲书。
幸亏他多留神了一
吴大公子,汤不染,汤豆豆,貂如意,再加上初次与众人见面的百里家父子俩。
“你这丫头,没听过怎么就质疑你老爸的水平呢。”中年男子瞪了纪彩云一眼。
金子多眼巴巴地看了看锅里所剩不多的东西,终究还是起身走向了灶房。
而沈珞瑶也没追上来,反而又回到昆仲尸身旁,捧出脑浆,大肆吞咽,模样与一只入了魔的妖兽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他是谁?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元娘的火只增不减,浑身几不可见的颤抖起来。
回到李府,孙滢终于从花轿里解脱了出来,一直拖到天色擦黑,送走其他前来祝贺的宾客之后,大门一关,李吏跟南京的老兄弟围成一桌喝酒。
而且他自信干掉了“金蜘蛛”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干掉跑后面的毛衣男。
“可以商议,但是唯一的要点,人族想要合作,必须出兵,出物资,大军的主导权在东海的手中!”老丞相走了出来,目光炯炯的看着人族众人。
一个家族能有一两个无极武境的绝世高手,也就是非常了不起的。
在往里面看,竟还有一个大澡桶,里面还放着水,两边有竹节连着,竟然是把水从外面引进来的,可以想像得到水也能引出去,这到是方便。
被公孙瓒和鲜卑人两面夹攻,不仅仅自己没事,甚至还将鲜卑人和公孙瓒都打的抱头鼠窜。
之前狐狸精一直安心修炼,今日遇到生死危机,想到了用金符求救。
前世,李锋曾经偶尔看到过这样的网络新闻,不过也仅仅是稍微浏览而过而已,这才刚开始的时候对于邦尼吉尔拉夫林没什么印象,不过随着相互闲聊开始,脑中终于闪过了前世偶尔光顾过的页面新闻。
罗连盛也细心地帮杨远山做了治疗,整个过程,两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视。
“你别搞笑了,这又不是电影黑帮内斗”瑞查德不屑一笑,“不过这些救你的人到真像是在演电影,他们居然推断出你是在上城区出事”。
飞来的密桑橛天果,围绕着华泽的身子,来回的转着圈,又突然间,全部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虽然两人说的都是客气话,可是那咬牙切齿的语气,谁都看得出来两人是在争执。
平时是没有那么长的朝会,却因为天君的密探,近几日发现,鬼界曾经的王,并没有身归极域之地,而是无缘无故的失踪,天上地上都没有,那么,人去了哪里,此事确实透着怪异。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点关于大哥的线索都没有,游紫其实已经有些放弃了。就算当时大哥没有死,后来的那些年他又是怎么活的呢?
此后施展斗转星移重新回到青龙背上,应对剩下的长箭,长箭速度在我眼里变得缓慢,以法剑完全可以应对,直到所有长箭消失,四周归于宁静。
我慌乱之下左手紧紧的抓住陷阱边上的一块岩石,这才没有跌落下去,我奋力的双脚蹬着侧壁,可泥土松动根本借不上半分力。
第349章 可否改成女子的相貌
韦少元吐露实情。
“不瞒道友,我是高宗永徽年间生人,如今正好八十。之前也不是刻意相瞒,不过是怕吓到人。”
“原来如此。”
江涉问:“道友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之前说早些年在县里种地,也是唬人的吧?”
韦少元也应下,笑了笑。
“当然了。”
他已经得了百二十全寿,虽然修行
密密麻麻得冰蓝色剑影在她的周身横立着悬浮,杀气如麻,纤细的背后仿佛有月光映照,下一瞬,她口中轻语。
“有什么用,兽王结界都封不住少主。”火阳烈同样着急,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可能还是他们。
周鸣和万崖面色阴沉如水,他们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现在的状态。
“你可千万别拿我说的当玩笑话,如果被心魔夺舍,死都算是轻的。最可怕的是,心魔会用你的身体胡作非为,将整个天机乃至北斗大陆,搅得天翻地覆!”紫魅神色凝重的说道。
江东羽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血腥红光,血祖之法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戾气在赌坊这样的氛围下终于被激发出来。
“有饭菜吗?在千雪林吃了一年的果子,着实有些想念食堂的麻椒鸡和珍珠子米糯糕。”江东羽扯开话题问道。
一个时辰后,杨浩双眼放出精光,再也没有刚才的浮躁不安,随即拿出符纸全神贯注刻画着。
众人一愣,随即就听到三个孩子哈哈大笑,不仅是他把这个当成了苹果,还因为这个伯伯的样子实在滑稽。
只听倏地一声,那父亲觉得周遭世界掉了个儿,天旋地转有余,身体,却凉的可怕。
沐秋随后又取出一个之前给沐以辰准备好的储物袋交给沐以辰,沐以辰直接接过,也没有说什么谢字,他们都是一家人,无需言谢。
龙拳和龙明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苏乔弹奏的动人旋律,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这里确实是有让人忘记忧愁和烦恼的妙用,难怪就是性情清高的龙明都一直对这里念念不忘。
随后,梵雪依和冬寒来到了无名亭中,梵雪依便将自己醒来后到而今的事情全部如实的向冬寒讲述了一遍,当她将全部的事情讲完之后,天色已经接近中午了。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也就林墨寒这种想法神秘,说话精简的人能做得出來,打家属的事,憋着雷十八心里特别难受,他很想知道原因,这也正中其他人的想法。
外面站了几个清一色穿黑色西装,带黑色墨镜的人大汉。这些人也是夜愿的人。
“啰嗦!”宗离不耐烦的说了句,身躯一摆,喷口之下又是一道水柱倾斜而出,在与其他的汪洋之水融合不久,那以包裹了空间的水网开始收缩。
苗婕装作一副不在意的神情问道,但耳根子却竖得直直的,生怕露掉一个字。
“还真的是分散我们的战斗力,准备各个突破么。”龙拳提起银枪,开始催动斗气。
“算了,还是走吧!以后没事少来为秒。”张凡嘀咕一声,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警察,看时间他们应该到了鱼村了。
妖瞬的心一沉,他没有猜错,刚才看到的那层光一样的“手”就是梵雪依的灵魂,妖瞬立刻抱起梵雪依朝着山下奔去。
接着,龙拳就带人跟着薛绍和林警去了林警的府上,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第350章 少年,中年,死人
韦少元愣了一会,重新坐了回去。
他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位江道友,浑身气韵清正,看着不像是个歹人。
“道友……”
对方显然有些紧张,江涉笑了笑。
他没说地名,大概和对方说了几句镜尘山代代吃人香火,寻求延寿的事。
有人只因为别人一个心愿,就全家横死,家财全被收入囊中。
也
一句话就让这死丫头气焰全消,乖乖将教材拿出来递到王云霄手里。
所以,方源在这方面基本上没有心理负担,他只恨前世的记忆能想起来的太少了,很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调解室里,得知结果之后的王耀立刻站了起来,右手握拳用力地锤着身前的桌面,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他仔细检查了皇帝未用完的餐食,又让人取来一些工具进行检测。
丢掉幸福的狗:其实这+12的传承,在装逼哥眼里就属于是垃圾垫子。
遗憾总在秋天:我有黑钻,每天还能吃三瓶疲劳药,一个月之内就能做出来。
林正秋的伤害高,也灵活的很,猛龙加拔刀交出去,骷髅凯恩挥魔剑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家孩子什么德行,父母一清二楚,熊孩子背后一定有个更熊的家长,都是惯出来的。
紫衣男子一声低喝。然后在众人震惊至极的目光下,四只紫色大手同时朝苏千羽重重拍下。
不管廖拂衣心中有多少头草泥马在狂奔,不管廖拂衣已经被震撼的如何风中凌乱。
她在纽约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这种时候再回来江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哈哈!唐兄武前辈也是一番好意,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唐逐还未答话叶无尘,已经笑着走来说道。
“大长公主驾临姜国,不若朕设宴款待,大长公主您觉得呢?”皇上言辞诚恳询问。
脑海里浮现丁宇浑身是火,撕心裂肺惨叫的画面,许诺心里更是一阵后怕。
倒是Maggie更加大气一点,主动跟一边站着练习呼吸吐纳的樊西子招呼道。
凡泓晨继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敢甩开我的手,还说不是我的男朋友。那每天发信息是怎么回事?凡泓晨不爽的喝着酒。
在证婚人的宣誓下,新郎吻了新娘,天空中洒下花瓣,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想象。
浓妆都想翻个白眼给他,谁脑袋里开了个瓢还不知道的,她只是知道他有自己的用意。又一直以为自己肯定要死,就不想去管太多。
“陈凯,你这串项链是家传之宝,我想你亲手给你的未婚妻佩戴上比较合适吧,我承受不起!”莫雨绮笑着淡淡说道,很委婉的拒绝了陈凯,也拒绝了这串珍贵罕见的钻石项链。
可是沙皮狗的生理结构,却违反了这种哺乳动物的生理结构规律。
伴随着猩红色的火焰耀眼绽放,一场场爆炸仿佛朵朵妖娆艳丽的彼岸花,争奇斗艳。
苏耀西这短暂的沉默,使原振侠意识到,事情一定十分特别,不然他不会这样子。
“哼,就不知道阿叔不相信。”楚婉『玉』噘了嘴,却是把青石放进了手边的酒坛中。楚叔想阻止已来不及了,眼看好好的一坛陈酒被糟蹋,说不出的『肉』痛。
“把我徒弟的尸体还给我!”楚云风的师傅与慧能如出一辄,他们都无视了田姓老者的怒喝。
相比于切尔西的稳定,巴塞罗那就显得倒霉了很多,冬季刚刚引进的薛仁与队友发生冲突,而且还发生了暴力事件,联赛积分被扣了十分,颇有“西甲阿森纳”的倾向。
此人现在已经满身是雪,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被雪埋没了!李遗尘心中好奇,不由得走过去瞧了瞧。
而荷兰队中两名绝对主力球员戴维斯、范博梅尔都没有出现在首发名单上,几个位置也得到了轮换,年轻球员获得了难得的出场机会,其中也包括了巴斯腾的得意弟子托尔金,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五年后,特里终于有机会带领切尔西再一次对垒巴塞罗那,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冠军杯,八强、四强,他们一步步逼近自己的梦想。
楚轻侯正要乘胜出手,解决掉这个已经二三十年没有出现过的岛国上忍。然而正当他浑身上下刀气猛然一盛,正要施展雷霆九刀的杀着之时,忽然脸色一变。
对于这些纯粹理论面的数据,陈弈和绝大多数的异能者是不感冒的,因为无论如何去规定新数据的算法,绝对力量的对冲依然遵从之前那个广为流传的计算方式。既然如此,又何必去麻烦重新计算?
“什么人?”只听眼前刚刚蹲下去的狱警一下子警惕的站了起来道说。
“是谁要‘荡’平我们虚族!”一个‘阴’沉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一个长着及膝长发的男子翩翩而来,一步数千米,转眼只见,便是来到了与拉莫拉斯相对的虚空之中。
只走出了两公里左右,单家兄弟手里的加特林重机枪便哑火了,弹夹显示的数字变成了“零”。
听了丁一龙的叙述,常宁倒没说什么,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他总是在心里思考,加车内没开灯,你很难觉察得到他的怒火。
秦阳收回在魔雾中的紫电神木剑,连同飞龙无影抓一起向雷护法攻了过去。
但是如果有其他物质作辅助的话,修炼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通常情况下,只需要十多年时间,就可以凝聚出一重金身。
所有鲁尼战士的目光,都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塞莱佩乌和斯基拉奇的身上,等候着他们的决定。
两个,他借着鹤龙这批人,还是有信心对付的,三个,他就是借着这批人,都无法处理了。
看来只能把主意打到黄泉圣水或者骨源上了,这两样东西绝对非凡,就不知道能卖个什么价了。
而在冥界的放纵,却又把剩下的戾气统统释放,对于杀戮,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似乎什么事情都能够用暴力解决,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进行反思,对以前所作所为的深刻悔恨。
第351章 一听西域风物(+4)
江涉斟茶,洗耳恭听。
“我是在京兆出生,那时候便有术士过门,说我适合修道。”
“我爹虽然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但幼子被称赞也是一件值得显耀的事,他经常让家里下人给我诵什么道经。”
韦少元说着。
想起自己襁褓中就开始听了好几年的东西,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启了童蒙之后,师父说
林霸天显然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因此想要让战斗继续下去,如此一来他就能借赵今郎的手将自己除掉,可以说是兵不血刃。而阴无咎阻止这场战斗,其实是在保护他,毕竟他并不认为现在的杨奇是赵今郎的对手。
毕竟,佛法是一种让多宝都感觉矛盾的法门,他的心情实则也是矛盾的。其根因还是自己心念不存。
所以跟随娱乐也不会说就不卖唱片,只不过不会太投入精力于唱片销售渠道的运营。
“马总客气了,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好吗?”张北也客气的回道。
无论是人还是鬼,没有一个不对地府心存敬畏,何况还是管理十方阎罗殿的酆都大帝,地府的绝对大佬。
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她是感同身受,神经一直都在紧绷着,哪能想起来这种事。
林秋刚刚完成一次瞬移后,周围突然出现了莫大的危机。“不好!”林秋猛然发现无法瞬移了。
租界外面全是日本人的天下,租界工部局对于他们的要求也不敢违逆,狗腿子的狗腿子,怎么敢跟主人叫唤?
“不干什么,我在西风了,去找你不行吗?”电话那头语气不是很好的说道。
AC米兰的每一个位置上都是绝对的巨星,全世界的球迷都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应该是刚刚那杨柳枝条发射过来之时,萧峰竟动用了秘法神通乾坤闪,穿梭于万里虚空当中,闪现至了另外一片大地之上。
艾欧尼亚民风淳朴,村落里老村长得知消息后立刻召集了本村几个胆子比较大的青壮男子赶了过去。
林莹在一旁插话,却被林禹推开了。李子青犹豫下,也是同意了林禹的提议。
云天则是深思熟虑过后,长叹一口凉气,便将目光落在了萧峰身上,对其一本正经的答道。
“成交。”黄枫点头,看秦平似乎在后悔价开得低了,他冷哼道,“你要狮子大开口,我就把你扭送刑部去。
凯南博士,劳烦您担任咱们公司内部的‘医疗部部长’一职,负责给城市范围内提供医疗支持,部门人员同样由您自己挑。
焚天谷地里面,苏辰望着,凝聚出来的第二个漩涡,则是皱起了眉头。
和我八字网不网核?主要是看他那里面没有带土或金的,因为我八字五行属木,五行相生相克,绝不能在这两个,最好是带水。
秋曳澜回到院子里后,唤来江景琨与江景琅,把糕点分出一些给他们,两个孩子十分高兴,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的争着向她说今日的学习情况,原本由于主人闹别扭而显得冷清的屋里全是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就和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将军,在人前人后风光无限,也许从骨子里怕死得要命。而真正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之上凯旋而归的将军,对敌人的叫嚣和穷兵黩武视若无物。
直到这时候,那些巨蟒们才开始分食三人的尸体,一张张巨大的蟒口分别咬住了几人的四肢和头颅,齐齐用力之下,整个水潭顿时变成了血潭,德钦巴登顶再也看不清水中的情形了。
时间转回到飞机失事的那天,身下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让叶天没有丝毫的反应,带着雷虎就一头栽了进去。
秦川又一挥手,魔龙剑带着黑色的雷电从天而降,劈在秦海的身上,剑气和雷电撕扯着秦海的身体。
虽然说那人已死,但乐山先生知道后,却还是认了这份人情,乳母自然是从了主人的意思,请求他教导况青梧——况家提这个要求当然是指望暂时笼络不到他,朝夕相处久了没准就能自然归心。
“怎么?”韩健有些惊讶,以往宁绣言最介意的是没有名分,现在他主动提出来接宁绣言进府,宁绣言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也并非是伪装。
这一日,宋毅赶了个大早,也不用轿子,带着几个随从,不会骑马不要紧,有驴子。一身便装,不紧不慢的出了城,踩着晨光奔着张家庄就去了。刚走没一会,路就断了,得绕个圈子走过去这一段,仔细一看是在修路。
韩健最怕的是这个李山野跟他父亲韩珪体系的人有关,他只是知道此人是南朝江湖中人,跟柯瞿儿的师傅左谷上人有交情,别的还真就一无所知。
飘渺的声音平静无波、不悲不喜,眼眸的暗红,幽邃得仿佛濒临毁灭。
树枝上雪花偶尔掉下一团,灌木丛中偶有几片绿色叶子露出头来。
第352章 鹤来,猫有大神通
韦少元长吁短叹。
他开始盘算,长安附近有哪些山里有山君。接着又想起,经常听闻终南山有猛虎伤人的事,多有虎患。
想着想着,韦少元有点为自己担忧。
他这样的块头,恐怕还不够猛虎一口吃的。
“道友打算去哪?”江涉笑问。
韦少元捧着一盏热茶,茶水滚烫,越发显得他心凉。
他
感到傲天话中,没有丝毫骗她的意思,这时,林雅这才把掉在嗓子上的心放了下来。不过……为了报复傲天刚才让自己在哥哥面前出丑,林雅伸出纤纤yu手,狠狠的帮傲天‘轻轻的按摩’几下。
三人见已得手,一声欢呼,跃起,跑了过去。刘财伸手于箩筐下面将那只山鸡捉了,用绳子将山鸡的双爪缚住,抱在怀里乐得嘴脸都开了花。刘禄、方国涣上前抚其羽毛,争相摸抱。
灵兰千飞瞪了左玄黄父子一眼,然后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一个俱乐部工作人员告诉他,吴兴光一大早就被集团公司喊去开会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他只好先去找程德兴。
独孤鸿惊诧转身,就看到,年轻的和尚心急火燎扯着一个行人衣袖,那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往常的淡定自若。
赵琛也自喊叹道:“能请到各位英雄好汉同行,是赵某的幸运,此番已经不枉出海一回了,是比寻找到郑和的海底宝船都重要的,赵某已然心慰了。”众人闻之,无不为赵琛的开明大义所动。
仍是两岸绵延不断的荷塘,心境却大不相同,林剑澜对着苏鸾仙,心中暗道:“若是我不是想当然的以为袁大哥定然会跟着谢大人,谢大人可会死么?”却不敢将这念头再深入下去。
歹徒之所以犯罪时屡屡得逞,并不是他们能力有多强,而是普通人因为畏惧,而自我束缚住了手脚而已,如果大家都不去畏惧的话,拼上命去拼,那歹徒恐怕早就消失了。
这泡尿也是当真有效阿依木被激的顿时醒来张眼便是两条粗壮驴腿两腿之间一只倒悬的驴脸吓得大叫一声这一张嘴不要紧又灌进几许驴尿只觉得腥骚无比顿时连呛带咳爬到一边直喘粗气。
宋妈刘嫂扭她不过,只好去寻了一处草树繁密的地方,看看周围没人,命轿夫走开了,才请谢素素下轿。
随着诡异的天气所带来的破坏越来越大,各个部门都参与了救援,按照道理他也是要听从指挥的。
天知道他一晚上有多难受,他是一个极其执着偏执的人,认定了要让尉迟秋为她纾解难受,那么他绝对不会碰手。
“不过是运气好,才练出了高级丹药,凭什么,却居然得到了他的留意……”唐珂嫉妒无比,手掌握着手中海螺,像要将之捏碎。
望着田甜离开的方向,狸九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迎面刚好遇上玄冥。
沈念安接过手机,熟练的将电话给贝念念打了过来,打一遍没人接,再打再没人接,直到第五六遍电话才接通。
他看到了唐萱脸上那些可怕的疤痕,以为唐萱是自己毁了容颜,就见不得自己妹妹好,自私善妒,痛下毒手。
这些逃走的犯人,还有办法解决,那窑水战事紧急,该如何处理,自己就真的不懂了。
端木雨昨晚蹲了一晚上茅坑,被熏得什么胃口都没有了,连早饭也不想吃,现在看到东方瑜吃得津津有味,更是气死了。
第353章 天不绝人
开元十八年,十月廿六,午睡甚好,听人骂街甚好,遂不起。
开元十八年,十月廿八,大雪,围炉煮茶,赏雪甚好,遂不起。
开元十八年,冬月初一,午睡甚好,下午城隍来访,与友交谈,遂不起。
开元十八年,冬月十一,听柳先生讲书,讲书甚是精彩……
……
……
一直拖延到腊月,江
见庄子不肯答应带张山走,张山又跪在地上哭求,嫂夫人有些不忍,起身来到庄子面前,双膝跪下。
此时的妞妞一只手张开,满脸笑容睁大着双眼看着叶晨,笑着看着他。
解说席上,梅杰斯疯狂的呐喊着,他被林若枫这球给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这球会进。
他们的上报正准备发出,张碳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南美急先锋军团总司令专线。
“难道这事情里面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内幕?”莫新余不禁暗自猜测着。
这么就没搞事情了,想必大家也忘记了苏南大一新人王这个称号了吧。
失去目标的他并没有回到原来的状态,依旧在那里做螺旋运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螺旋才停了下来。
陈诗曼笑的像一朵花一样,轻轻的伸出舌头在嘴唇上很性感的舔了一下,说话的时候故意呼出一些气息,打在苏南的脸上。
列车轻微颠簸,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传到车厢中已经微不可闻,温暖的空气渐渐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六个医生看到到此人进来,全是纷纷躲避。有人还提醒鬼仙,千万别让他骗了,此人是一位蒙古大夫。没见到治活多少,反到是见他杀了不少人。
同一时间,林宇的灵台之处,一个袖珍“林宇”同样是五心朝天,宝相庄严,然而却是有一股邪异的黑气缓缓萦绕其四周。
然而洪荒兽可不同,他们天生就是噬血份子,不管身受多重的伤,或者是在他还能动时,他们便不会停止攻击别的生物。
说来也奇怪,这几乎是祢盖了整个邓地城的攻击力量却独独攻击了那皇城这一块范围,而皇城之外却没有丝毫的影响。
杨宁顿时浑身通泰,身上酥酥麻麻,舒服的几乎要呻吟起来。本来她还怕他趁机占便宜,毕竟这里是诊所,还在自己家门口,若被人发现,自己就不用活了。不过,显然郭奕没有这样做,她渐渐的放松下来。
丰乐笑了笑,却是全然不在意地说道,说话之际已经是转身向着玄‘阴’谷界周围望了望。
“你比我还怪物,不过就算杀不死你,你也拿我没办法。”玲珑光兽回过神来说道。
如此你便将此事宣扬出去,同时放出风声,说是要联合一众魔教、旁门修士,共同对抗峨眉。
而凌浑听得妙一真人之言,却是微微有些不悦,皱眉看了一眼妙一真人,说道:“其虽是自称,可按贫道料想,应该不差以其天仙之境的修为,断不会做出冒名顶替之事。”说罢,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年新就上百万,这工资也太高了吧!”郑程德惊讶的道,他以前的公司一个月就能一两千,年新也才几百,和陈一刀的百花集团比起来,羞愧呀!什么是公司?这才是公司。
济世宫主对于玄天宗的了解比林宇多上不少,也不知她这一个终日躲在内海的存在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第354章 多活一天(+5)
得了话,薛老夫人心里一喜,又有些忧心,不知道干等一天人为什么就能醒过来。
她将信将疑问:“当真?”
“自然。”
“那可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是画符……还是念咒?或者先生已经算出来哪里有名医,明天会找上门来?”
“什么都不用准备。”
“这……”
“吉人自有天相。”
登入游戏后,须尽欢决定再次去打猎,得益于壹,此时他的经验值为50级0%,所以他能再次狩猎将经验值提升到99,技能的熟练度又能再次提高一些。
“我是狮心城的王子,里昂部落的王!现在正在招募军队,不知你们可愿意加入我的部队?”丁染想了想,直接问道。
陆远只说自己以前学医,没说这里面也有顾青时给的水的效用,心里不是不后怕的。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刚睁开金色眼瞳,就被唬了一跳。只见一个白面和尚正眼神猥琐地看着自己,据目测,他的脸距离自己的不足一寸。
要不是她桑晚安,他们的同事就不会死,警局就不会被轰炸,傅寒遇就不会屡次遭受追杀。
不过,就他目前的实力来说也不怕他,要不然他不会先让其他几名部下先回去了。
那是她侧耳听过的孩童,是她期盼许久的血亲,是她持刀守候的挚爱之一。
三七他们过去的时候,却只感到他们说的风水宝地是一个骗局,这里飘满了那些人的鬼魂,埋葬在这里的人或鬼,他们的子孙会被世世代代的影响,是被厄运影响。这里的上空漂了,上百只的鬼魂。
他们到医院时,萧行野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同伴看到他们,便上前感谢。
刚才在幻境里,她就是把这只手臂给割伤了,现在好似隐隐作痛。
“二叔,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战月儿见纪羽救了战远峰,急忙冲上去,脸上的泪水都没有抹干。在家族里面,二叔对她是非常好的,她自然不愿意看到二叔出事。
龙佑琛看着面前的四月,满腔话语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他原本想好的告白说辞在这一刻全被空白所代替了。
而就在此刻,纪羽的脑袋忽然清明了许多,关于这黄阶高级的战技,在此一刻已经完全融入他的脑中。
为了防止再遇到那黑湖绍,我们选择了大道,一路急行从镇子所在的山沟里出来,回到了公路上,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辆破旧地几乎散架的私营客车。
林梵音打断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想你……不要跟着大金哥那个坏蛋去那些地方……”说着低下头,脸都红了起来。
上官懿汀点头应着,将那些药瓶收好。门外闪过一层黑亮的目光,窥视着屋内的情况。上官少弈何等警觉,有力的手指握住佩枪,扣起扳机,直指门口。
林木宇对此也是无奈,他没想到的是薛玉那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当然这个离不开不是两人甜蜜蜜了,而是薛玉将她盯得死死地,而且薛玉根本没有住他给她安排的职工宿舍,直接拿了一张折叠床赖在了林木宇的办公室不走。
就在老苗子的匕首插向阿里木心口的那一刻,却见他手臂突然后摇,一双大手扣住了老苗子的脸,用力一推,原本已经认为得手的老苗子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推地一趔趄。
看着眼前的苏凡,已经占据上风的南宫宸丝毫没有停留,脚步一蹬顿时就要朝着苏凡而去。
第355章 食案与俎上
万年县的衙门里,官员们早早点卯开始办公。
因为上面的县丞重病不起,原本该归县丞薛伟主管的政务,一部分涉及丁口、户籍、钱粮和税赋的,暂时由邹主簿接手。
涉及官司犯律的,暂时由雷县尉顶上。
忙碌了一上午,邹主簿从满桌子文书中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他按了按眉心,扭头和也是一脑门子
钱就那么多,不管你是霍霍还是经营,弄没了就没了,至于我手里还有多少钱,不用打听,不会给你的。
边说边走,沙弘两人说说笑笑间,离开了土楼,来到要塞后方,这里集结着准备回村的伤残忍者。
关上门,柳伊气呼呼的坐在床上,哪怕是马清已经离开卧室了,她还是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门口的问题。
什么事就怕上纲上线,按照交通法规,停车场也属于广泛意义的道路范围。郑秀晶面临一个无证驾驶的指控是逃不掉的。而且车主郑妈妈也要被罚款。
如今一眨眼三年过去了,此时心境和彼时已大不相同,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一晚,大约是同样愁杂的心绪带来的,大约又是同样想宿醉的冲动带来的。
不努力是不存在的,不就是吃吗!他可不慌,他怕的是活不到三战,就被砂忍队长悄悄咔嚓了。
叶倾的嗓子里发出愉悦的笑声,冲着白子昇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唐浩,别看情况了。万一他真的出事了,那这事可就大了。”奚云说道。
工厂里面摆放这一排排最新打造的兵器盔中,还有马蹄铁等工具。
“到也不用急,未来反正迟早会知道的。”寇白门不疾不缓的说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无论是做什么事情都压根儿不着急。
又是一记痛叫,超凡老人用剑架着乐瑶的手,连同半个肩膀,被直接劈落下来。
后钱九提议寻一处酒家,请王霸三兄弟吃一顿,以表达他们的歉意,同时等待他们管事的到来,有的白吃白喝,王霸三兄弟自然愿意。
“找抽!”雄壮男脸面狰狞,伸出结实的右手,手指呈爪状,一把抓向雨寒,瞧他模样是要一手将雨寒娇嫩的脖子扭断。
进得闻道殿,那火爆场面堪称史无前例,地上暂且不说,连空中都挤满了,千巴人的场子硬塞了近三千多,使得殿内空气浑浊、举步维艰。
“只可惜,他不该选择跟我硬抗肉身。”狼王凯恩不屑说道,他转过身准备与古锋战斗,不过古锋似乎并没有准备出手。
过了一会儿,燕真终于发现自己后面已经没有其它人,轮到自己面对着影影鸟了。
“是吗?白骨森林。”白骨魔王猛然的大喝了一声,似乎调动了全身的法力一般。
所有人要对付麒麟已经够难,再加上这比麒麟更加厉害的狠角色,他们还敢出战才怪。
他们的牺牲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次从二号基地救下来的难民足足超过了十万。
“今天就换!”严朔的语气不容商量,看样子是真的一秒也不想跟颜可可多待。
说一点也不害怕是假的,要不然她一双脚也不会一只微微颤抖着。
她迷迷糊糊转醒,思绪还没拉回来便感受到头痛欲裂,浑身腰酸背痛。
有太监自我手中取过茶奉与圣上,他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让我平身,语气还算温和。
虽然昨夜云雨过后,南承曜曾抱我到屋后玉露殿的温泉池中浸泡清理,可如今身子依然酸痛不适。
他们中的大多数,只听说过黎墨影的威名,从没有亲眼见过黎墨影出手。
漓陌等在荷风轩外,我们三人俱是什么行李也没带,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我能带走的,只有疏影的灵位而已。
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还是让门外的人立刻便有了动作,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向我房里奔来。
肩上、背上、腰上,时不时落下一只或几只爪子,心里恶心地要死,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管用。
寂静无声的夜晚,巨大的鸟巢里,两只成年白翎金翼秃鹫正在安静地休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刚刚孵化出的那只天才幼崽已经被人给摸走了。
上官柔终于出现,柔声道:“今天我多带了一壶酒,好好喝一杯。”阿水的一句“我要走了”不忍说出,拿着酒壶大口喝酒。
好不容易是走完了泥路,上了一连串的石阶,阿水和唐天娇在前,他忽的一把抓住唐天娇手,大声道:“无尘道长救命。”拉了唐天娇往上便跑。唐天娇反应过来,施展轻功,反而拉了阿水往上。
一日,正在荒岛上一处简陋的洞府中打坐修炼的郑重猛然睁开双眼,随后暮然起身脚下紫光一闪就此化作一道紫光飞出洞府。
看着身边运功调息的郑重想到刚才的一幕又看到郑重如此不解风情,如意的一张俏脸微微一红,暗暗一咬银牙,心里腹诽不已。
因为用了妖力,刺激了体内压下去的妖力,顿时体内妖力又在逃窜,她的肉体经受不住,一口血猛然吐出,在地上划开一抹嫣红。
地藏王冷哼道:“战神刑天又如何,依然逃不过轮回之道!”六个轮回大道罩向刑天巨人,第一个天道轮回中走出一个金盔金甲,威风凛凛的天神,手持斩魔大刀,狠狠向刑天劈来。
恍然回想起来,似乎那时怜儿救了想要自尽的她的时候,将她带回她的家,细心照料她,她笑着与她说谢谢的时候怜儿也说了类似的话,想到怜儿她的心下一紧,下意识的捂住了胸口。
“就是这?”罗杰斯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军营,这是它参军时训练的地方。
在这里人多嘈杂的地方,我的耳边却好像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觉到我自己加速的心跳一样。
第356章 被杀之鲤,我也
邹主簿和雷县尉刚迈进薛家门槛,好来探望拜访上官。
这时候,天色已近未时,冬日的太阳斜斜照着,将门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们带着门礼,由小厮递给薛家管家。
邹主簿歉意说:“近日衙门事务繁杂,丁税收缴、漕运调度、还有那几桩积压的田产纠纷……一直不得空闲前来探望。前日听内人说起薛兄病势沉重,我等心
空月心里算计,自己在莫家钱庄存有白银七百两,黄金一千两,已经是个有钱人了,但那些钱没法给到母亲,母亲会怀疑钱的来历,会担惊受怕。今天的这些钱,名正言顺,完全可以交给她。
白宝珺沉思了片刻,将林雪月缓缓放倒在床上,伸手抹去她面容上的血泪。
但是在那种能量充沛的环境中长大,觉醒了奇怪的能力也说不清,就比如那种奇怪的隐身和瞬移。
五马山半山腰处,陡峭的山壁上,一处凹陷进去的洞穴。约莫三四丈深,林天便暂时居住在这。
做完这一切,眼看着天色也有些晚了,她这才从医馆告辞,起身回了赵家。
但神塔就如同无底洞一般,笼罩这片天地的黑雾都已经被他尽数吸收,却是一副意犹未满的状态。
不过这个问题沈苍生一直也没有问出口,如今到了叶家,沈苍生发现叶家的人数还不如左天都府的一般多,就算是叶家曾经和其他三大家族发生过大战,但那都是几百万年前的事情了,也不会人口凋零到这般模样吧?
这里面和火道差不多,有剑气阻路,不过结果让他无语,他来到第三关,压根没有丝毫评价。
炎离吓得冷汗直冒,赶紧叫上炎一炎岗,还有其他几个族人,拎起火雉出了部落,连夜把人给送了回去。
两人出了厢房,直接往花厅去,远远便见着江玉玲那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虽然还是一身华贵的打扮,可怎么瞧着都有些撑不住场面了。
宫耀的确是出现在李婷婷的学校附近,他已经在这儿逗留很久了,仿佛就是想不出一个很好的办法让李婷婷出来见见他。
她还要李漫妮帮她报仇,呵呵,她冷笑,有了李漫妮,她就可以报仇了,当然她不会自己的傻的去拿刀桶死楚律他们,她要的是个一诱饵,当然就是李漫妮。
楚律从十六开始就在当兵,十岁的时候,正好是被造了当特种兵的时候,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头,水沟勾里面求生存着,怎么可能给自己弄出这么大的一个私子来着。
年轻归年轻,但黄程卓的新闻敏感度却很高,她感觉这个新闻见了报,有可能会震惊新闻界。把搜集来的资料整合过后,花费了一天两夜的时间,黄程卓一篇长达一万一千字的长篇调查诞生了。
戴晓敏也同样是无所畏惧的,她说话的口吻是相当的火气腾天,也带点儿逼视的态度。
周寿昌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可事故已经发生,再难挽回。将伤者送往医院,周寿昌望着塌陷的地面和一片狼藉的工地,欲哭无泪。
而夏若心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全部的都是退了下去。
但是,若是往后要走到一块的话,曲英杰是最清楚不过,要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不是他,而是岳芯蕊,岳芯蕊面对的流言蜚语,指指点点肯定是很多的。
夏家在药岭种植了诸多珍贵药材,几乎掌握了药域药材的命脉,还和药王谷与五毒圣教常有来往交易,诸多炼药师,亦或者炼毒师都会来到药岭夏家采购药材,因此药岭夏家可是相当热闹,拥有极高的人气。
但是烦躁着烦躁着,发现这个丧尸似乎有点不太寻常?为什么她受欺负的时候,这人是第一个冲出来的?难不成被当做储备粮,丧尸还有护食的功能了?
烈火旗冲在最前,扬手发出一个个火油弹,扔在这些重甲骑兵当中,还有巨木旗和厚土旗,这两支精锐各自手持巨盾将锐金旗和洪水旗的人护在中间。
那两个狗头人却也傻乎乎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躲闪,被一剑砍翻一个,又一脚踹翻了一个,然后剑尖对准那被踹翻的狗头人的脖子猛地刺了下去。
这次来,完全是因为荆州战事紧急,除了秦放,他们也派人去拜见了刘焉,在韩嵩看来,刘焉出兵的可能性更大。
“好吧,我们现在该回去了,在这阴暗的地方再待下去,估计我的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好不容易从沙漠幻境中摆脱出来,霍华德等人高兴的喜极而泣,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喝自己的尿液来维生。
慕容澈接过她的手,亦紧紧的握在一起,生怕一个不留神,她的手就会从自己手中滑落,彻底的离开。
其中Damon姿势最为标准,跃入池水后如一条鱼般滑出数米,而后浮上水面,伸展双臂使用自由泳。
要知道,在现实中面对强敌,可比不得,在电脑或是手机上打游戏,死了还可以原地满血复活……前提是,你有珍稀道具。
那既然如此,她是这样的一个祸害,他,为何要一次次的留在自己的身边?
苏蔓紧了紧上衣,苦涩的摇了摇头,欲要转身回去公司的时候,身后的黑色车子突然车门敞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面色凶狠的男人,强行将她掳进车里。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灵火!普通的火焰,根本不能与自己抗衡。
“给我灭,虚天帝王印!”铁君义心中轻喝了一声,两朵净世之莲花扭曲旋转缠绕噬魂枪。
血族是一个十分危险的种族,贪婪嗜血,所以注定其所过之处,便是杀戮与灾难。
陈婕拥有一种自信和豁达的从容,赚钱这种事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在路边捡石子般容易。
第357章 我身非鱼,却化鱼一程
“那尾赤鲤?!”
众人大惊,邹主簿忍不住俯身上前打量着上官,要不是知道薛伟不是喜欢说谎的人,他都要以为这是玩笑话了。从来没想到这种怪异的事发生在身边。
“怎么回事?薛兄快快说来!”
薛伟靠在病榻上,垫着下人拿来的软枕,稍作回想,就从头开始说。
……
……
“我最初
詹嬷嬷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过了谢筝,催着她回去给萧家大太太传话。
至于单老七,从乐善好施的七老爷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整日醉醺醺要死要活的,更是满城都知道的。
与其这么担惊受怕,同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除掉阳靖宇,甚至就算他们除掉了阳靖宇,也还得担心会不会因此惹出阳靖宇背后的师长报复。
她一直竭尽全力的隐藏自己的阴暗,一直用尽办法让自己不去凭着心中的暴虐,去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要真是喜欢你才让你送咖啡,玖玖表示这喜欢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天知道苏泽云的嘴巴有多叼。
在十分钟前,程伟伟以为自己能拍下李茉舔马桶的画面,十分钟后,程伟伟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虽说江湖人士打打杀杀的即便在这个时代也算不得多么稀奇的事。
苏清清这日子过的不好了,便把自己所有的不幸福全都推到了程瑾乔身上。
何家算是地道的农户,人又不在京城,除了几个不近不远的亲戚,跟朝廷没有丝毫的联系,这一乱起来,也不比外面那些贩夫走卒消息更灵通一些,每日都胆战心惊地派了人四处去打探消息。
“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杀了我吧!”卜玄机的话,打断了沐寒烟的思绪。
而夏雨也鬼使神差般的要提早回宾馆洗澡,如若她跟张锐一块去,肯定也就沒现在的麻烦事了。
军人一向都是很准时的,六点五十九,房间的门铃被按响了。老三走过去看了眼,把门打开,外面三个便装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怎么会……突然有魔法师出现?这种级别的法师,只有红龙魔法协会才可能有!”宋贤吃惊道。
这时有人敲门,江宇把齐璐放开,然后他去打开门,这时明态飞在门口:“江队,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可以开始行动了”。
只有要齐璐真正地认识到了军人的本质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地放开这些想法。只是江宇不愿意让齐璐更多地去面对这些,他只是想顺其自然,既然齐璐潜意识里把这些隐藏了起来。
“虽然没有认神主,却可以借用他人的力量,这个空族确实有些不一般。”鸦烟静静的看着她,一般的空族如果不认神主,使用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有限。
江宇定眼一看,原来齐璐担心地看着自己,,齐璐那娇红的脸蛋上有丝紧张的神色,江宇心里一热,一下子把齐璐抱在怀里:“老婆,你相信命吗?”。
“卖烧饼,能买到五十亿的游艇?我们很期待”,秦航冷笑着说。
不等马克西米再说什么,格里吉已经从三层甲板上,直接跳了下去。
黑客弄出的这个成绩单让不少人大跌眼镜,尼玛,这考试有那么难吗?竟然有那么多人没有及格?
就在郑鸣望着战场感慨万千、思绪不断的时候,天边巨大的能量波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第358章 论财论名
天上落雪了,长安的雪轻软,风却是凛冽的,刮在脸上如刀片割过。
但这疼痛只属于那些不得不徒步行走的人。内城这一带,住的都是权贵之家,狐裘貂裘早已裹住了身子,马车辘辘驶过雪地,车厢里烧着银炭,暖得可以穿单衣。
江涉、猫和李白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脚步印深深浅浅。
江涉抬起头,看向
是与它相关的最早一个凡人,你们应该都知道。”张良也点了点头。
坦白的说,最初轻舞很欣赏石依,但也仅仅是欣赏而已,就算没有二十一世纪的记忆,不知道石兰就是虞姬,就算她不认识石兰,她也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
说着,我擦了擦手,从卫生间出来,却发现叶佩灵睡得呼呼的,根本没有醒来的意思。
元老议会的众人脸色难看之极,外面原本跪地的血族也察觉到事态不对,有些人甚至开始寻找身边的辛摩尔族下手,城堡外一片混乱。
而这九头蛇,直接从地穴深处吞噬了几百年,自然拥有了最最纯粹的异能量。
貌似得到了赞赏了,初心将不好的自动屏蔽,她更加鼓起干劲去制作。
宁凤子心中一动,他在林飞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淡定,看到了自信。
到时候拜托北海老怪炼一些能压制伤势的丹药给蔡前辈,他时间照样充裕。
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楚风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味,因为联系到之后妖帝元典的反应的话,妖帝元典会反噬乙辛长舒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白帝以一己之力完成了这一切,确实是令人不得不充满了佩服之意。
她并没有多聪明,能够猜到灭莲宗宗主的打算,她只不过是按照游戏的思维来思考的。
“轩辕少主想必知道,修炼者修炼到了极致,不但是肉身强悍无比,就连灵魂也能达到不死不灭的地步。,: 。到了这个阶段的强者,若是再想用寻常手段杀掉,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参加大赛最主要的目的,只是尽量吸纳粉丝,以完成任务,免得真被逼去爬东京晴空树。
一来,她越来越觉得对面房间里的人像是冷君夜了,二来,她也为了180万这个价格感到蛋疼。
一而再,再而三地溜走。宋孤烟的火气已经到达了顶点,这次专门在门口等着豆奶粉自投罗网。
“宫阳君,这部漫画讲的是什么内容。看封面和介绍,好像是个校园故事?”阿部宽问道。
王进从校场旁的武器架上取来两根木棍,丢一根给杨泰,示意杨泰先攻,杨泰见王进只是简单单的往哪一站,似乎全身都是破绽,立刻不知如何出手,见王进示意,就试探性的刺出一棍刺向王进胸口。
“该死的多摩川!亏你还是资深制作人!给你的电视剧写剧本的,是我!不是那个只会指手画脚的外行漫画家!既然你犹豫不决,那我就逼你做出决定好了!”藤田安定想道。
那个废柴,那个她曾经万分看不起的废柴,凭什么能够强大到这种地步?
几分钟后,两方的人,就来到了一起,郝宇当先就动了手,一出手!就动用了斩冥刀,他的目标,自然是几人中最强的变异猴子。一刀斩下,刀光如虹,斩破长空,惊得跟在猴廷身后的四五个异类,连忙散开飞远。
赵老大一晚上忧心忡忡,这一刻,彻底慌了,他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第359章 熙熙天地一闲人(+6)
长安有很多乞丐。
最富庶的东市和西市,商贾、胡客、行人如织,是行乞的好地段。释家提倡施舍,大慈恩寺、荐福寺香火鼎盛,许多乞丐聚集在寺庙附近,求斋饭和钱财。
城门桥头、官贵宅邸附近,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还有的聚集在酒肆、青楼附近,纠缠客人。
这样的人,被称为“浮户”、“流民”。
要说这乱战中最精彩的就数那空中百丈高的两位,李自问与陆桦桩。李自问以武术——指穴二十年无敌,陆桦桩以谜步闻名天下。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当劫匪准备绕到陈林跟前,对他乱枪扫射时,他手中的枪在毫无征兆之下,竟然脱手了,更诡异的是,那掉落的方向,正是陈林躲藏的地方。
包蕊就是担心柴飞冷静不下来,所以才开口问了一下,生怕出事,不过现在柴飞的状态很好,她倒不必继续麻烦了。而此时楚令已经上前把请帖递了上去。
看着这位首领的做法,周鹜天自然感到有些奇怪,而警惕性自然也是随即浮现了出来。
然后秦明刚想休息一段时间,程欣就把秦明拉进了办公室。秦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程欣了,他还挺想念她的。毕竟他们有在交流,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以秦明拍电影为主的。秦明看着程欣的脸有些不忍转开自己的视线。
她跟的“师傅”正和人聊私密的事情,就把她赶到休息室,她都喝了三杯咖啡了。
沿路,多有蜀山仙剑派的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大多数是一些地方上的一些门派弟子,希望这一次立功以后,能有机会在蜀山学到更多,以后回去改革。这样得以吸收修真界最前沿的科技模式,利于门派发展。
安度奥不是没有反抗,所有的恶魔都是天生的魔丸和魔能,它的实力可在寡亡之境上,然而其所有能力,不知不觉间,全被均士魅的腐化之力化解。
“家主说得是,虽然我们林府尚未入世重振,但经过多年的苦修积累,已是今非昔比!他日重归入世,必是名门望族,不再受强权势力欺压。”林远满脸激动的笑道。
虽已知露露在隐瞒着什么,但叶天却并非给予揭穿,他只是尽量扮演者不知情的角色,毕竟有些事刨根问底没什么好处。
刚成为霍家人,便要跟苏然分离,陆雨婷心中全是不舍,她前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自己如同局外人。
“什么?陛下恕罪,刚才微臣走神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零零发卖力表演道。
银色圆盘撒下滴滴点点的月光,让从身体旁划过的薄云都带上了一点一点的银色光辉。
赵可心见‘门’卫没有人,心里一阵狂喜,觉得今天的运气不错,老天爷都帮她,心情瞬间雀跃起来,沿着路往里走。
这一次,她完全沦为了被动,他的攻势强势到让她几乎招架不住。
原本对他重新想要拿回黑天鹅堡而看不惯的诺德人贵族,此时也没有再表示出什么反对意见,反正决定权在沃伦领主手里。
“阿霆,你最好了。”苏然猛地把脑袋埋进男人的胸膛里,唇瓣轻咬着,抱着他腰的手倒是越发地紧了起来。
“好。”霍霆目光跟随着她,这会儿苏然说什么,他都会回答好,谁让他竟真的还没有结婚就占有了她?
这一战又死上了接近半数的人,人数岌岌可危,要是面对突破封印的恶魔,现在的人类还有一线机会吗?
可惜的,这一局和上一局一样,两人在防备彼此的偷袭和发展上面消耗的心思太多,等到他们想要对抗另一个旁观者月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是有心无力。
凡是有黑衣人接过时,那柄大斧便会释放出一道斧芒,将其斩飞。
场面一时间再次变得冷漠起来。蓝胖子和黑胖子上窜下跳的想要调和东方雨平和老沙之间的气氛。可惜,他们俩说的话,只有东方雨平才听得懂。而东方雨平才懒得理会他们呢。
没有什么可以挡住,不少人惊叹,即便远远观望,都忍不住后退和惶恐。
通过那天的偷听,赵子龙得知他们的关系不和睦,故而信口开河说道。
黑暗中的那道人影哼了声,脸色变幻,而他知道他的麾下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面扯谎。
想当年,为了争夺飞升山附近的地盘,无数的魔神势力在此大打出手,死伤的魔神数量不比在于天界正道神仙之间的战斗中的死伤数量少。
谢霜一脸阴沉,他其实早就猜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想到这场战斗居然引发了如此可怕的后果,一时间思绪翻转,念头交动。
“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刚才用尽全力都只能勉强的架开那个杀人蚁的攻击,但是这次自己只是使用了些微的力量,那只杀人蚁就已经被自己击飞了。
“你还有脸问吗?”赵雅心中好像压着一团火,可是当她看到站在抢救室门口的十几个警察,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疑惑。
当然,不排除冥帝没有击杀他们这些人的打算,而是准备给他们一些甜头,事实上现在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然而可以推演,在许多年前,在那位天魔始祖之前,还有人走过登天古路成就不朽。
“秦老,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办法跟他在一起相处。这样的人,我恨不得揍他!”上官雪蝶向秦老说道。
如果这一切是席穆可的意思,陆唯惜留在席穆可身边,就可以保护方婉萱和席穆可生的孩子吗?
这刻的昆日华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喝着茶。脸上还露出十分得意的神色。
扎好针之后,陈阳将石逢春的嘴撬开,把重塑经脉的药水一下全部倒进他嘴里。
第360章 大发横财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世上到底有没有长生不死的神药?
有没有西王母、东王公?
会不会真有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仙山?
这些问题,在许多年前秦皇和汉武探究过。
江涉也想知道。
日头正好,他拿着一本游记慢慢悠悠读了起来。
上面写的是一个胆大的文人出海的游记。
他此刻心头高兴,若不是两人剑拔弩张的局面,只怕会当真笑出声来。
我求他给我变个水池,我游泳锻炼也行,清灵看着我的表情就跟看见外星人一般。
她性子极其温和,从不大喜大悲大怒,自是被这些诗词字画给陶冶出来的难得心性,便是生气,也不过是微微皱眉便罢了。
面无表情,是真的麻木了,她想,可能有一天,她真的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死去,恐怕死相会有点难看吧。想起自己丑了十四年,刚刚漂亮起来没多久,就又要回到丑陋的年代,心里叹息了一下。
穿过一个拱门,来到内堂,一看。霍,这人排的那叫个多,黑压压的一片,诊病的人一个挨着一个,从门里出来一个方能进去一个。想必是冉岁在房里坐诊,我赶紧追着队尾排好,估计要等上一会子了 。
毕竟薛志清,也是南宫世家不久前在尊武堡挂了“继承者”头衔的核心人物,也算是“御道八门”中未来的掌门人,自然要受尊武堡的保护。
听想来二百万贯是一个巨额,但真正用到这么多地方,这点钱真不多。
“暖暖,来,妈妈抱。”宁远澜知道他们父子俩个是要聊天的,所以她把回暖抱过来,让他们去聊天。
冷笑过后,狼宝从雪域空间里召唤出来,化作灵兽张开嘴吼叫了一声,最这幅颇为满意。
很明显他以前是把她宠过了头,连分寸都不知道了,既然是他宠的,那么就让他负责纠正。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木叶忍者村还有三代火影和二代,他们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尘和带土如此大大咧咧的离开,根本没有任何阻拦的力量。
徐青墨点点头,蹲下来抓住石‘门’,吴同学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
“你的意思是说,想要凑齐人数来,就只有挖开这些坟头是吧,不能和他们沟通了。”呆了一下,感觉特别的荒唐。
然后,再将姬家的三位族长夫人彻底控制住,最终达到吞并姬家的目标。
瞿子冲听冉斯年这样说,无辜地耸耸肩,想说:你的私生活跟我没关系,我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什么?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知道这样我就早点过来陪柳儿住在这里,顺便盯着那个什么玲珑的。”婉清不高兴地大喊。
我十分为难,是真的不想去日本,可又不想违逆姐姐的意愿,这一下怎么办呢?我得想办法让姐姐放弃带我去日本的念头。
果然不出黄鹃所料,胶片因为太老的缘故,所以卡得很,而且发出吱吱的杂音,黄鹃耐心的盯着显示屏几十分钟,除了黑乎乎的雪花点,什么也没有。终于,黄鹃也忍不住了。
唇角勾起一抹冷血残忍的笑,宫姑娘轻盈的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莲心嘤咛了一声凤宸睿忙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生怕吵醒她了,看了看她身边的空位置,凤宸睿干脆自己也躺上去,睡在莲心身边,一手支着头侧着身就这么的看着莲心的睡容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第361章 醉了一年终于醒了
又快要过去一年。
江涉把别人家送来的腊肉串起来,挂在干燥冷冽的灶房里,一条一条,很是壮观。
这么看过去,比商纣王的肉林也差不多了。
这里面,有的是吴道子和张旭送过来的,有的是被他卜算的人家,其中有一两家打听出住处特意送上门来。还有的是李白和元丹丘买的。
更有三水和初一两个,好
大司农主管全国的赋税钱财,是汉朝的中央政府财政部,凡国家财政开支,军国的用度,诸如田租,口赋,盐铁专卖,均输漕运,货币管理等都由大司农管理。
石易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修仙的追求,到底是什么,进围绕着天命而进行的修仙,似乎一层层的在石易的心中解开。
“我……我觉得,你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吃饭,我好像不应该出现……”华菁儿挤出一个笑脸说道。
想到自己酒后乱性干出的无脑行为,凌祈就暗骂自己愚蠢。可还没来得及继续抽丝剥茧,酒精导致的晕眩就涌上头来,搅得她脑袋一团乱麻。
看着韩东峰双眼好像要冒出火来,戴东明搞不懂为什么对手这么大的怒火,难道是因为自己队友挑衅何铁的那几句话?
“我说现在你他妈从我眼前滚开!”职高生嚣张的在王勃耳边叫道。
金南哲‘抽’完香烟也驮着唐浩然离开,风‘波’庄外,只剩下王勃和华菁儿。
苏林想笑,真的想笑,星团宠儿,如果这些家伙知道自己来自那颗边缘星球,来自那颗被机器人统治的星球,那颗人类被机器人圈养的星球,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恍恍惚惚之间,石易来到母体原先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石易静立在那里,发呆了。
苏林无话可说,不是无聊,是残酷的规则,从第一幕到第二幕,已经死亡12个机器人。苏林并非同情机器人,只是感叹编出这出戏剧的那个机器人是个神经病。
官军在冥王山歼灭了冥王龙四兄弟之后,继续南下而去,这一回便要赶到莽荡山了。在这莽荡山上驻守着黑蛇兽王、赤蛇兽王、雷蛇兽王、恐蛇兽王四员战将。
一千公斤,一千公斤的TηT是什么概念。简单点说吧,只要四十公斤的这种炸药,就足以把一栋四层楼的混凝土房屋炸为平地,一千公斤,天知道它们的威力有多大。
伊邪……医邪……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但是我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得知这一情况后,古獾王意识到这一回怕是要和取经人众师徒接上火了,不管他们有多大能耐本事,绝对不放弃天云山防线。于是这古獾王和云獾王二位兽妖战将便在一起,继续商议伏击大唐取经人的作战计划。
可是现在,却并非如此。祭祀台上迟迟未见族长和长老们的身影;祭祀台下的精灵们大多都是担忧不安的样子,和几个相熟的精灵窃窃私语着……这已经说明了,今年的祭祖节,怕是不会平静了。
米兰已经做好了早饭:现成的面包,需要热的牛奶,去超市买的沙拉酱。
车队在路边停了十来分钟,便又出发了。跟在他们后面的保镖们也没感到什么异常的,更没人想着要打个电话,给肯尼迪-罗切思尔德报个平安。
“咕咚”曹凯一口把红酒喝完了,郭念菲看着他嬉笑道:“在给曹老板满上!”曹凯看着郭念菲的举动心里直发慌,暴雨分前的平静吗?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大家就要回去了,还好很顺利地送那帮学生进了火车。
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了宛缨的鼻腔,直奔大脑而去。昏昏沉沉的宛缨困难的睁开双眼,还没动身上的疼楚瞬间传遍全身,宛缨想闭眼却发现眼前有东西在不停地晃动,难过的侧过脸。
就在军分区院子里三叔带着我找到一处空地,空地上有石桌子石凳子,周围空旷无人,我和三叔坐了下来。
“我们明天一早会离开江城,到时候莫莉会去接你,具体的事我们路上谈,可以吗?”老魏说道。
老头子听了点点头,到了另一杯热茶,推到刘一面前,也让他喝了,暖身子。
真的不怪杜诗语这么想,因为江逸风最近的行为举止,真的太奇怪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李清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落后她一大段路的柳之墨,等他走到面前,就开口问他。
在老师们目光的注视下,鸣风没有管薇薇是不是觉得太招摇,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让梦晓带路去医务室。
和天青吵架,和天青出去唱歌,和天青一起跨年,和天青一起写策划,和天青吃自己煮的菜。
对于杜诗语莫名的恨意,杜诗韵有些不解。但是,她细细一想,就明白杜诗语对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她今天来见杜诗语,不是为了和她吵架的,而是为了赵青的事情。
在数万伏高压下还能安然无事?连身上衣服都没有破烂分毫?他是绝缘体吗?
“你把我忘记了,谁教你本事?”男子轻轻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不中,就好像是每一个长辈都会对孩子隐藏的关爱。
仙姑?是仙姑的声音?!李二狗转悲为喜,连忙别过脑袋看向身后。
于是就在不久前,段飞雪去登仙府凑了热闹,说是凑热闹,其实他连新人的面都没见就走人了。
因为他心里早已想好了另一产业,要跟自己的电商事业一起发展,相辅相成。
时至今日,他却发现忽然发现,会用这种眼光看待她的人,那只是不了解她罢了。
蓝洛尘原本压下去的眼尾登时扬了扬,这姑娘的性子,倒是直接。
第362章 开元十九年大雪
邢和璞站在原地,稍怔了怔。
等到嗅到空中的酒气,味道有些像是酒肆里的酒水味,他才回过神来。
推门入内。
邢和璞走到庭院里面,对着青衣人抬手一礼,就也在一丛青竹中坐下,他端起酒盏嗅了嗅,不禁一笑。
“先生这话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又要再醉一年。”
江涉也笑。
“哪有那么
他们这个队伍因为等级比较高,加上人均都有潜伏隐匿的能力,所以在主城负责人那里接到了侦查灵魂之境的相关任务。
杨咩咩看着返航的护卫们浑身湿哒哒,垂头丧气,心中也知,只杀了那三五个红衣教弟子,其余人想是游回了岛岸,被她们跑了。
早上是乘坐徐朗的车来的,现在也不知跑哪儿去了,附近也没公交车。
倘若正如赵胜的说法,赵括已经被秦军收买,那自己的王位岂不是要拱手让给秦王?
战歌声起,瞬间就汇聚了所有楚军的豪迈之情,歌声越发变得铿锵有力,随着节拍,每一名楚卒则用剑拍打盾牌,踏着有力的步伐冲向秦国大军所在之处。
“入住手续?”萨拉姆妮愣了一下,看到他走的方向,顿时了然。
一阵安静后,黄天霸又举着火把,拿着那把砍柴刀悄悄地靠近毒蛇,毒蛇又张开了血盆大口,伸出长长的蛇信向黄天霸扑了过来。
沈寂倒是不饿,他出院之前吃了一碗米粉不说,还有两个水煮蛋,是护工买的,说是饭卡还有钱,不用出院了也不能在食堂用。
方成朗又何曾不想去救回虞昭,然而这个时候他不能意气用事,他要为大局考虑。
中军大帐的护卫皆是楚之精锐,蒙武想要杀进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老大的全力一击,应该能击败这天冰狮吧。。”何夕有些焦虑的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看着那被雾气包裹住的天冰狮,忍不住喃喃的说道。
这次真嗣可算遇见只好的精灵了,这只卡比兽不仅体型巨大,而且会的技能也十分丰富。
在场朝臣见百来个侍卫称呼兰溶月为主子,惊讶的同时又多了一抹畏惧,好可怕的手段,这百来人每一个都能以一敌百,若与之为敌,无疑是自找死路,原本投靠豫王的朝臣止咳呆坐在地上,公然叛君,他们必死无疑。
沐毅自然不会知道其他人的担心。他现在紧紧的闭着双眸,他感觉到体内的那股能量遇到了瓶颈一般,若突破不了这个瓶颈,他是不可能突破到日灵境的。
“你有这修真境的修为,自己有没有中毒,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是连修真境都无法察觉中毒的毒丹,那至少都需要仙丹级别的,我可舍不得用到你的身上。”周天抿嘴道。
兰溶月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让花大长老气愤不已,却不得不耐心说道,“后面的人若按原路返回可还有生机。”问出这句话花大长老心知机会不大。
对峙双方年龄都不算大,但那种势同水火的尖锐气氛,却是显得格外的浓烈。
她撩起眼皮,冷冷看了眼窦氏:“便是下九流的物事,能赏出点新意便已足够,比那戏台子上的俗物好多了去。”窦氏暗恨一场。
“你究竟是什么职业?”就在我们几个刚刚开始欣赏欧阳绝跟雷尼的刺客大战的时候,雷尼突然向欧阳绝发问道。
如今整个堕魔湖混乱无比,甚至连大量的妖魔,以及紫翼疯魔的分身,都受到了波及。
毒液飞速从虎王的毛孔钻入身体,一个呼吸之间,全身皆以麻木。
而此时,狮子已经朝着大巴这边冲了过来,眼看着已经扑到跟前了,车门外的几个妹子都已经露出绝望的神色了。
对于柴若菲而言,提前还是推后一点治病无关紧要,帮着县人医挽回被方凯在不经意之间毁掉的声誉,才是至关重要的。
潘悦与江一荻这一对闺蜜抵达车行的时候买车的顾客已经少了许多,虽然错过了最热闹的表演,但作为一个专程来买车的人,这样安静的下午倒让人舒服不少。
我朝他点点头,我也管定了,布晋把法力全给了逸凡,才造成他自己几乎魂飞魄散。
看着汪修的背影,叶芷张了张嘴,神情之间十分的无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迫切的想要出现在桐儿的身边,与北如光的对话让他对桐儿的思念更深。
只不过陷入这泥泞之中着实不好出去,但是却也并无走出之法,等到站到潭底之时,便可着力上跃一举冲出沼泽,接下来就只要等雷傀儡走了之后,一跃而出逃之夭夭。
“于涛这家伙也是倒霉,居然碰到了她……”王岩看到被打飞的那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师兄弟二人倍感温情,赵云酒量也好,时不时也与张任麾下共饮。赵云正考虑着如何开口劝降之时,不成想张任先开口了。
“哈哈,让齐道友见笑了,在下的确继承了一位结丹境前辈的洞府遗泽,不少灵器草药之流的东西我倒是用不上,因此不如交易掉,换成我需要的宝贝还好。”张元昊呵呵笑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第363章 开元二十年初春
“多少钱了?”
日子晴朗,春天的日光从外面的竹林里映照进来,在窗子上打出斑驳的碎光。
江涉趺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忽然抬起头问。
猫扭头看了一眼串起来的很多串钱,尾巴忍不住甩了两下。
高高兴兴说:
“铜钱有六万两千五百八十二枚……银子加在一起有七十六两,金子有二两三
“多少钱了?”
日子晴朗,春天的日光从外面的竹林里映照进来,在窗子上打出斑驳的碎光。
江涉趺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忽然抬起头问。
猫扭头看了一眼串起来的很多串钱,尾巴忍不住甩了两下。
高高兴兴说:
“铜钱有六万两千五百八十二枚……银子加在一起有七十六两,金子有二两三
在麦克超速的越野车再次超过一个红灯时,刘零他们离李家老宅就已经很近了。
林天一声厉喝,像阵风一样和柳东来擦身而过,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攻不守,全力一刀向龟背鼠王劈去。
张五常长身而起,身形一晃循着微弱的感应飞身冲出去,一步跨出就到了十米外。可惜,等他掠上山顶的时候,这感应突然中断了。
可是显然,廖世善的心就是顽石做的,想来对他已经是恨之入骨,根本就不过问,明明之前已经答应了要继任的不是?为什么他这边出事了却是不肯过来?
可是廖地并没有落败,反而是越来越红火,先不说人才辈出,就说他们的谍报组织,已经挖走了好几个,在江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番厮杀过后,关内音铃等人颇占上风,关外之人在众人的奋力厮杀下也逐渐占据优势。
他们震惊的发现刘零竟然一点点的在战斗中占据了上风,特别是同为剑修的端空明,表情凝重的看着刘零逐渐接近一秒十九剑的剑速,这和他的剑速已经相差无几了。
阿尔托利亚用右手举起了手中的誓约胜利之剑,用剑尖指着伊斯坎达尔说道。
杨九怀其实早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他在锦州的时候收到了那封信,上面写了会攻打廖军,结果到了这里,余青却是好好的。
抬头看去,不见什么危险,但异样、不安的感觉就是越来越强烈,危险就在身边。到底是什么危险,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姚依依不想指责姐姐的不是,可是她没认为大嫂现在享受这个特殊待遇有什么不对。
郁高杨看着这些药材也不太懂,只是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人赶紧去买。
叶星星和云霞豸双双签订契约之后,叶星星能够感觉到自己和云霞豸之间的联系依然在,但是却又多了一层分流,去到了宁婕仙人那里,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和云霞豸之间的亲密无间。
等李方离开,萧炎依旧没搭理沈苗苗,从她手里拿过药材,不紧不慢地熬着药。
尹青柏道:“娇娇不是有个狐狸皮背心吗?我娘的帽子和棉鞋里头都是兔子皮。
那蓝想想就觉得云梦杰很痛,忙给叶晓曦发信息:叶大编剧,你的戏不错呀,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云梦杰那么摔下去会不会摔出毛病来,而且他身上还有一个你?
人家为了他们老两口儿儿殚心竭虑,一直跑前跑后的忙活,如果不是这姑娘帮忙,自家老头子就一命呜呼。
而后方的王力明显是等着秦轩还有棕熊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手。
怀里的人乖巧柔顺,双唇被自己含着,呼吸声有些不均匀。尹青柏抱住陶晚的手不断收紧,想要把人嵌在自己身体之中。
英王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方面,脸部线条坚硬,浓眉、直鼻、厚唇,居然跟葫芦哥哥有些微神似。只是英王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不怒自威,贵气天然;而白虎侯却威猛沉稳,含将帅之风。
第364章 杨家有女未长成(+7)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马车上的钱箱骤然轻了不少,他们也不必怕给这马添加负担,回去的路是坐着马车回去的。
等契书落成,又花了半月功夫。
江涉到渭水走了一趟,那附近的邸舍店家已经和江涉熟悉了。
江涉有时来,有时不来,让人拿不准时间。
每次有人来求算,也不能干站在那等人,这些求算人一般
搀扶着刘烨,回到属于他的房间中,贾诩看着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神情愤恨的刘烨,出言说道。
他每画一样东西,林辰都在旁边不停地絮叨,以至于绘画进行到最后,李景天额头居然溢出了一层薄汗。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大体就是这个厂房出售,价格面议,联系人老丘。之后就是宅子的地址。
刑从连抬起头,他们坐在吉普车上,此刻恰好与一块aih保险公司巨幅路边广告牌擦身而过。
黄真大概四十出头,孔武有力,一张脸就像是被斧头劈过,脸上好几条伤疤,看着不像什么好鸟。
林辰跟着刑从连走过桥面,初夏夜里,河边拂过凉爽微风,隔着河岸,对面人声鼎沸,林□□上却安静得蛙声可闻。
——也是!猫神那是什么度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可能跟他们这些人斤斤计较?
这顿饭我吃的不太好,白开死活不愿意把虫子收起来。非要摆到桌子上,面对着这么一个东西吃饭,换谁胃口都好不到哪儿去。
我有点乱,心里有点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回禀主公,我们按照主公的要求,前去搜索对付我们的幕后之人,当我们搜索到,新月村的时候,看到徐老被捆绑着,而刘放就在他的旁边,景山先生,认为这幕后之人,跟刘放有关,所以把他带了回来”。
卢月捏着信件瞧了良久,这秦沐枫居然抓过李虎?还把李虎又给放了?
“你想的这些我当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张合就是哪都不去,就一门心思的想进郑国叶城。
云姬谢过凌姬,简单吃过午饭,回屋休息去了。等到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正是后晌太阳最暖的时候。云姬想,正好可以趁着外边暖和,去找值班乐工带着去熬些姜汤去。
“我家里出事后,我便一直受到皇室的追杀,皇室想要斩草除根,我便一直逃亡,虽然我知道于叔叔您跟我父亲的关系,但是我也知道于叔叔您不能暴露这些关系,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未曾来找过您。”林枫笑着解释到。
他的目光扫到了桌子上几盘冒着热气的食物上,这圆乎乎的,看着竟跟包子似乎有几分想象?
华耧知道,华耘与赵允情如兄弟,从不见外,既然赵允如此说,他也就不再客套,连说几声“有劳”,就带着仆人们离开了。
窦吉很难在窦昭仪这里得到赞赏,今日连着几次被窦昭仪说妥当、很好,窦吉心里很欢喜。
“你们想干什么?”中年人看到这一幕,脸色苍白的问道。他可是知道,这些武夫特别喜欢欺负新来的人。
她在轮椅上做了五年,之前的健身教练的基础全没了,她挣脱不开我。
林泽会这样正大光明的使用一些位面种子世界的威力,那是因为他不需要担心别人的眼光。
说起来强吻的事情过去后,洛辰一直都在找机会想要道歉,却一直都被乐正绫避着,没想到现在这妮子却找上门来。
第365章 山河就在脚下
猫跳到房檐上看了看,又跑到灶房里巡视一圈。
书房里她经常趴着的地方是个竹架中的一层,专门空出来给她趴着,窗子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日光会照在竹架上,在那睡觉经常要用爪子挡着眼睛。桌案前那些讨厌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起来。
到处踩了一圈后,猫跳到院墙一角附近,脑袋往里面钻了钻,一窝耗子在里面睡觉。
此时楚迁早已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摆开了完全的防御姿态,便是硬接一记铁锤撞击也可毫发无伤,但在这一根轻盈得好似没有重量的手指面前,却脆弱得跟纸糊一般。
亚当开始正视黑石镇的整体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他比之前更有压迫感,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强大自身,拥有强大的实力才能傲然于天地间,这实力不仅仅是自身的实力,更是领地内整体的实力。
“对了,爸爸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孙坚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郎新兵被法院当庭判决构成间谍罪、强奸罪,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郎新兵不服当庭表示上诉,滨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郎新兵挨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叶尘枫跟着大部队进入了战争世界俱乐部,进入以后,叶尘枫才知道,这是一家主题俱乐部,以军旅战争为主题的。
很多人都说,只要龙门一上市,绝对能碾压苹果,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企业。
而潜水艇也紧跟着下了海底,这一场面仿佛就像是水中有宝藏一样,出动了大规模的军队在海底搜寻着什么。
且这种死亡,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死亡,而是彻彻底底的不由自主,化为死亡真界生灵中的一部分。
听见林婉儿如此胸有成竹的担保,场下那些质疑的帮众,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们谁都想成为一位有一身本领的不平凡之人,而林婉儿,正是带领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契机。
杀意已决,黑龙大仙狠狠的一掌拍去,赤鬼梦魇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魂飞魄散,变成一团散雾。
其实在从洪荒开盘伊始,南斗六星分挂天空、各司其职之际,他青月一家便世代担着司命星君这个差事。
就这么,苏静卉被送到了安静的客房休息,苏老夫人还特地命了刘妈妈留下侍候,等着苏静卉醒了好些了,便回苏府。
她决定出了病房就打电话给裴姝怡,无论如何也要让裴姝怡过来,因为学长更希望姝怡陪在他身边。
而事实上交往时间最长的也就只有一个月,分手理由很多,要么是对方太闹腾不够安静,要么就是对方太黏人,半天找不到他,就能跟他闹。
“也是啦!”廿七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从嘴里吐出了这三个字,可是郁结难消,卡在了胸口还是觉得十分难过,就像是岔了气,怎么都缓不过来了。
如果不是在对战,夏末倒是很喜欢任佳轮的性格,虽然冲动,但并不是头脑一热就什么都不顾的人,确实不错。
这样一来,和昆凌搭配的邓朝这组,就显得有优势了,只要邓朝可以坚持住的,不掉落下单杠,那么基本上就没有任何的问题了。
而那个男人居然看到银色巨蟒惨叫缩回也是脸色一阵巨变,一张嘴一口银红的鲜血喷了出来,随即他的眸子银光闪动,那口鲜血就凝成了一支血银色的长箭,直射我眉心金阙。
第366章 文明就这样有了神话
天上的云是千奇百怪的,有的轻轻薄薄一片,有的很厚重,有时候,会有一团云雾一样的薄云撞在身上,就像是撞上了一团又冷又湿的水雾。
猫抖了抖身子,扭头看过去,那小片薄云已经被撞散出一道小小的豁口。
“喵?”
大为惊奇。
她已经看不出现在到哪里了,只能看到有很多高低不同的山。
“那我也把魔眼跟魔力收敛一下。”边上,蜘蛛子也开始将自己的魔眼关闭,魔力收回体内。
军舰的舰身太过庞大,起步速度自然是跟不上楼船,所以军舰虽然炮火连天地针对帝辛楼船进行覆盖性打击,但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疯狂奔逃,然后巨舰缓缓加速衔尾紧追。
只见扶苏缓缓抬起一只手,刹那间无数的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众人议论纷纷,看着直播间,无数的修仙者期待了起来,那少年,要出手了吗?
她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继续保持沉默,乖巧地吃起碗里面的食物。
【红烧肉,林师傅家的。】沈不悔给尹屿发了条消息,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亏待自己。
之前,纣王突突突的一通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而且以纣王霸道的性子来看,就算自己提出要求估计也很难得到对方的认可。
刚刚帮肖光包扎完伤口,陈金香毫无防备,哪里想到对方这一记重拳,直接把她撞飞到了墙上。
秦惜就想到他刚刚在茅厕隔壁喊她兄弟,然后找她借纸的事情了。
“这是我最后一遍给你们的忠告,再不离开休怪我无情!”年轻男人熟练的握起枪,瞄准目标,就差扣动扳机,直接开火了。
她拉扯叶凡的耳朵,捶打叶凡的面门,可是叶凡丝毫不为之所动。
娱乐圈内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身份背景的人,会举步维艰。
林永俊虽然没坐过这么旧的车,但完全没有嫌弃什么手脚麻利坐上去。
“我得到消息,王城方面已派人过来,正在来锦虹城的路上,此事……诸位怎么看?”姜少奕看向众人。
从乡村回来后,刘燕和姜凯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然而,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们都没有放弃过对彼此的承诺。在每个艰难的日子里,他们都会想起那片美丽的樱花树,想起那段纯真的感情,从而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就是当时不想让我看到的那一招吗?”帕克回忆起卡卡西在那之后找它,让它带他去看看那个地方。
但是不管怎么样,人家是皇上,掌握生杀大权,如果自己稍微显露出些许不敬,肯定会死的很惨很惨。
“老祖宗,我就是有点好奇,这剑……就是一柄仙器,真有那么大价值?”元瑟疑惑的问道。
“切!”琉星看出了他的动向,顺势挥起左手。意识全部集中在指向向这边的枪口,预测着它的弹道。
然而刘大爷的现状却让刘晓玲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一次紧绷起来,虽然人是醒了过来,但换做任何人都知道,这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稍微探测了一下还是决定绕道比较好。董占云忽然想起自己也是可以破开虚空的,于是找了一个不远的地方试了一试。
若是用到马匹身上,那千错万错都是一个畜生的错,关她们什么事?
这位新上任的虎人族族王孟原,心情不可谓不好。他当初之所以能上位,完全是依靠了相承与易岚青的扶持,眼下他在虎人族中声望一时无两,地位崇高。
“两包烟。”瓦伦泰脸色阴沉地吼道,“还有——这一包烟,已经被人抽掉了大半包。”说着,他从接收台的烟盒里抽出一包已经空了大半的香烟,朝着提姆教官用力一晃。
“另外,孙部长来电说,党员发展工作不顺利,南方政府辖区有大量政党团体在公开活动,问我们是否也公开发展党员。黄副主席的国民党要在本月下旬宣告成立,已经开始在政府系统内发展党员了”林涛继续汇报道。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名堂堂的大帝!这种修为,就算是放在他们以前那个年代,都算得上绝对的强者!
答:王轩龙是属于一个特殊的个体,也是终结血蛟与王氏一族恩怨的人设,关于他的背景,我相信大家也都清楚了:王氏一族的末裔,现居与炎黄帝都的一名高中生。
“呀咧?!”舒展开的手臂,触碰到一团圆润柔软的物体,琉星不由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错愕。
“这是什么东西?”心里有些慌乱,洛雨赶紧朝着巫师三人组那边大喊,想要搞清楚一切。
苏格只觉得自己眼眶微微一酸,连手指都好像是在颤抖。他这样,她真的觉得自己难以抗拒。可以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们算了吧,到底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也许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临渊十分确定的说道:“既然守护之翼都出现了,看来传说也未必都是瞎编的!为什么不试一试?”临渊这句话显然是触动了风语的心弦,风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希冀之色。
当然,经过今日的羞辱,龙萱萱只要来到楚家,有楚晨坐镇,再也不可能兴风作浪了。
此时此刻,楚晨,南宫瑶瑶,寒素,寒夜,大长老……很多心向着黄峰的人全部都为凌潇潇捏了一把汗。
洛雨这么想着,然后一边让系统查询起清清梓染居住的房子,一边给她打起了电话。
想来这百日红下的树炕是当日高嬷嬷试药时埋藏药渣的所在,如今年久日深,纵然这些药草枯烂,那些木渣却依旧可以分辨。甄三娘如获至宝,忙忙解下襟上帕子满满当当包了一包,都掖在袖中。
单凭一些地形地势,就能一网打尽各宗门年轻一代,这话他觉得是有些危言耸听的。
第367章 请神
江涉得到了村人的热情招待。
这家竟然是戴孝的人家,之前看那大娘煮盐没看出来,来到人家里,才看到几个家人都或多或少穿着块白麻布。
白麻布要钱买,也就顶替老妇煮盐的大郎身为长子,穿戴了半身。
大锅里传来咸鱼煮肉的香气,因为有客人来,老妇多往锅里撒了小半碗米,咕嘟咕嘟煮出香气,馋的家里的
“这么和你说吧,保护人类,为人类而战。”阿提拉义正辞严的说道。
白建立对徐凤花说道,这也就是十天左右之事,也不要紧,只要方法对路,那就是能解决掉,说一下你家的情况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太夫人以为如何是好?”霍云乍一听,霍显之言还是有道理的,一下子也失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做。
“二十……吧?”李洪义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完全是靠想象说的。
记忆如同潮水般,忽远忽近。如今,李洪义在旧居中一住数日,每天都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有时候,张三、李洪辉等人回来陪伴李洪义,讲讲过去的事。有时候,皇帝会派太医来,给李洪义做治疗。
“成英,你既然不同意,那你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办?”青衫男子沉声说道。
“呵呵,夺下最高峰,不远处的火星基地就进入射程了呢。”雷霆不紧不慢的分析起来。
看这位姐妹的样子,她也是深受其害,想不受这种苦,那只能青灯古佛,慢慢的修练道家功夫,你还可以恢复正常,要不然的话,你绝对活不过三十岁。
医学事业,不得不说那是道教传承分支,就是现在还能看到这点影子,比如精神病,好多病人就是按照偏方医治好的,正常的药物不管用,可偏方就能医治得好。
朝中之大臣们,那一个不是想让自己把公主嫁给他们儿子,这皇后娘娘也是一直物色人选,好不容易选中一个常伟林,让白建立给废掉了,皇上心中也不是味道,感觉这人也太难琢磨了。
王明朝灵海周围其余沿线‘看’,一样许多海兽、巨鱼在灵海外兴风作浪,在海面攒动。灵海外的生灵十分的多,简直是太多了,但是大多王明看着也都不像是善类,都是长得如变异兽类一样,样子狰狞。
“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后米达伦的时候就会下降到和我一个层次。”米迦勒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脸色不太好看。
他终是受不了她在关键时刻喋喋不休,不得不用这种屡试不爽的方式堵住她的唇。
树砍下来之后,并不是马上就能用,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干燥处理,这才能防止后期的家具变形。
进入十月份,詹姆斯·加菲尔德和他的竞选团队结束全国巡回拉票返回位于纽约的大本营,准备迎接十一月份开始的全国大选。
这时候开枪当然是恐吓性质居多,钱还没有弄到手,劫匪们不会随便杀人。
杭翰义和石鸿唯吗?风月耸肩,他对这两人了解不多,毕竟除了短暂的休假,她都是跟着关老头子征战在外的。
如果他要知道这座不起眼的木屋主人背后是这尊大神,打死他都不会来,这下可好,自己结结实实踢到了铁板上,别说要人家命了,人家不把自己碾死就烧高香吧。
说到电话,岳鸣立马便把手机的电话卡拔出来扔掉,他之前和老胡通过电话,老胡知道他的手机号,如果现在岳鸣给魏仁武打电话的话,很容易会被警察追踪的。
第368章 潮神问仙
一个身形矮小,背上背着长弓和箭羽,手上握着一个巨大的蒲扇的老者,忽然出现在庙里。
潮神左右看了看,定了定神,才认出这是他在黄家村的庙子。
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他四下环顾一圈。
这庙不大,都是乡里人自发搭起来的,庙里还有四五个香客,几人正要躲着出去。香炉里横七竖八插着香火。
目送几人开车离去,直到看不见了,刘古才回到车上。坐在车里,想着时间还早,刘古思考了好久,觉得回家也是没事干,还是再去古玩市场转一转。
到了第三处阵法,宗祖还是决定联合二长老一起出手,争分夺秒,不浪费时间,尽早修复好为妙。
“王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打没打人,你别闹了。”王玲导演没理张英俊,向王玥看去。
诺大一个宋家,他宋儒海能坐上如今家主这个位置,手腕眼光何等的存在,便是在这节骨眼上,仍是能沉得住气。
如果当时不是邵青第一时间宣布杨风获胜的决定,只怕药载天又要借题发挥,胡搅蛮缠了,那样的话,只怕杨风还可能被药载天下坑。
先是袭击了新月派,然后又自己跳出来充当白脸收场,其目的就是要让新月派把怀疑的对象转变成华夏,然后在鳄鱼谷上面生出事端,这样一来再出面理直气壮的平息这件事情。
天武境的人做得再滴水不漏,依然会有迹可循,强行假装的痕迹太明显了,根本无法与这条大白蛇随意而为的状态相比。
而此刻,这片荒岛被布置的只能从这唯一一个出口出去的出口处,也布置着一批武道修炼者,他们彼此心中更是充满了疑团。
见状,朗天长老悠然一笑,玄石长老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他岂会看不出来,想要吞没我的一百回灵丹,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是输了,最终也只是落在红血衣的身上而已。
此话一出,计灵飞显得有些踌躇。的确,他是私底下率着奔雷铁骑前来,并未上报于朝廷,若是被当今天子知晓,那便是欺君罔上之罪。
电花火石之间,谁也没能看清楚如何,刘素依瞪大了眼,问着旁边的老爸。
听闻此话,凤浅也是细细地分析了一番,确实如此,但她也是知道那顾若煊一向与慕清玄不和,若是想要她出手相帮倒是有点难。
这东西就是在玄幻大陆也非常难得,而在灵气如此匮乏的地球上找到一颗,这运气好到爆了。
虽然价格贵了点,但是对于现在来说,蓝色装备还是处于极度缺少状态的,而一些酒楼呢,也有上好的美酒和美食售卖,既然有美食售卖,这香料什么的,当然也就能够买到了。
“怎么?你生气了?”布鲁斯笑着,看着苏岩朝着微型铁心的方向去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洋洋得意。
苏欣对着发亮的铁球郁闷,又要回空间了,开心的是又能看到慕辰了,可以慰解思念之情。但是,苏睿该咋办?
她一直认为自己在三楼,夏凡一定感受不到自己练功的时候散发出来的微末的内力。
“想必大师有着极高的道行,您怎么也破解不了,要是真的邪灵上身,我想,也是能够逼它就范,然后斩草除根吧?”这是我的理解。
卫卿卿本能的抱紧明烨的腰,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就发现仅仅抱腰还不行,最终不得不手脚并用、像只无尾熊般紧紧的挂在明烨身上,姿势难堪中透着丝丝暧昧。
第369章 今日见龙见仙(+8)
江涉又关切了几句。
敖白只说这不算什么,他就算几年不饮不食也没关系,大不了等他行到东海的时候,远了村落,再吃点海鲜填填肚子。
过了两天,田家人把那艘船刮掉下面附着的海贝,把整艘木船晾干,敲敲打打把漏的地方填补上,刷上新的桐油。
一切都准备好。
一家老小站在岸边,送客人离开。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林天点了点头,然后将蓝正豪扶到墙边上,然后拎起箱子就往里面走去。
“吴迪,怎么了?”这时美嘉端来一杯咖啡,这段时间吴迪很是操劳,于是美嘉煮了咖啡好好的犒劳一下吴迪,希望他能打起精神。
“没错,李某想用我派弟子得到的那门“蛮荒符术”来与云兄门派的“佛宗秘术”做交换!”李一仙的话证实了云清风的想法。
杰西米狼狈的躲开的同时,还不忘记在攻击这个大胡子武者。杰西米一个扫腿攻击这个大胡子的下盘,大胡子没想到杰西米的攻击如此诡异,一下子就被踢中摔了一个狗啃屎。
林雨心中窃喜之时同时又有些担忧,照如此价格拍卖,他之后若是有看中的物品岂不是也要如此加价?不过好在旁边还有一位“富婆”替自己顶着,否则他那些灵石还真有些捉襟见肘。
双方士兵面对面展开近火力射击,子弹狂风一般扫过一切。迸射的鲜血飞溅着,染红了辉煌宫殿。惨叫声经久不息,令人灵魂惊悸。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坎普说明了任务,主要任务是让众多新人熟悉一下前线的环境,能在前线生活才算是真正的成为了前线武者。
机会也只在这一刹那!~吴悔的拳头终于突破慕容无涯的防御,直接轰向其丹田。
伸了个懒腰,让身上肌肉放松,舒展。金田贪婪的吮吸着这种清欣空气,觉得自己真是许久都没有这样放松了,这几天的谈判,真的能让人神经疯狂,能让人的灵魂产成厌倦。
“那就好,无论如何,不能让坂田正夫继续这样嚣张下去,老虎不发威,他当我是病猫呢!”相田毅冷冷的说道,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子强大的霸气。
“交还是不交?”赵晓松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在看到这些人躲避的目光时得意的一笑,一步一步走向君一笑。
“听铁手大哥说,辰兄这次伤得不轻,正在闭关疗伤呢。”独孤冲回道。
林辰已经锤炼出龙体战魄,更是达到了第五段星龙战体,光是体魄战力,就足以承载住五转金丹境之力。
独孤冲在剑宗无权无势,甚至连真龙榜前五十都没有冲上榜,若是传出去独孤冲竟然得到件极品龙器,可不得招蜂引蝶。
“这么说,我再你的眼中,就应该是十分的野蛮了?“红妆故意嗔道。
白胖就是这种状态,而压缩了油脂出体后,他的身体也发生变化。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距离君一笑等人踏足千绝殿已经过去了很久。
独远微微还礼,远处几位修真弟子见此,也是走上前来,慢慢一一拜别,一声声清鸣剑啸之声,凌空而起,诺大的沈家府邸又是恢复不少往昔仙境的肃静。
“不好意思,我一身骨子里就从来没求过人,你别往自己脸上抹金,从头到尾我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林辰语气轻蔑,杀机凛凛。
第370章 真仙游海,白龙随行
海面依然晃动,但不再是那种滔天大浪,紧紧攥着围栏的手也麻木松缓下来,杜五娘愣愣地看着那小舟。
那舟是小的,在辽阔的大海中漂浮晃荡。
独一人不动。
杜五娘手攥的已经使不上力气,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阵哭声。比她父亲族叔年岁还大的船工一下子脱力,滑坐在甲板上。
从没
“除了这个解释,伱觉得还有其它的解释,能解释当晚的天变吗?能渡劫的玄修,至少结成金丹。这方世界,有多久没看到金丹玄修了?
支配狂气的体系加上图腾赐予的加护,虽然没有办法让野蛮人成为超脱其他职业的NO1级别的职业,但至少保证了他们在中低段位内很能打的事实。
如今香江娱乐在亚洲的地位可想而知,虽然很多影迷跟歌迷,知道巡演最终会到达他们所在的国度。但很多人都希望看到,喜爱的艺人出现在舞台时的样子。
两人也没有在继续说下去,毕竟两人现在商量太多也没用,得看别人掏不掏这份钱才行。
只是一个饺子下肚,他的眼睛就有些红了,慌忙低下头遮盖住那通红的眼眶,一个接一个的饺子往肚子里送。
交待完姐姐,许正道又适时道:“美忍,虽然你现在在学校,按理说不会接触太多阴暗的一面。正常的社交活动,我不会限设或阻止,但你自己要保持清醒。
可他刚停下挥舞匕首的动作,似乎又有什么东西,缠住他失声的脖颈。正当他准备再次挥动匕首时,握紧匕首的手,突然感觉一阵疼痛,匕首瞬间掉落在地。
但贝尔纳男爵旋即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已经被凯尔送到了贵族评议会那边的事情。
接着是许多记者涌上,握着话筒对准楚寒星,身后的相机把楚寒星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拍下,甚至还有娱乐记者在直播。
这混沌灵乳对楚渊来说是极好的,可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毒药一般,几乎都不敢靠近,深怕被灵乳中的狂暴之气所感染。
“这事正好你爸和你们说了,我也说几句,以前你几个舅舅也帮了我们家不少,现在咱们家好过了,该帮是得帮,就是这咋帮忙,我们没商量好。”刘海兰补充着。
宁月可以确定,对面冲锋而来的只是类似于战阵而不是真正的战阵。因为神圣骑士团并没有精气神合一,所有人的力量凝为一体是借助了圣凯的力量。
这是支狩真从未见过的复杂巫符,每一个巫符既像一只只鸟列阵而飞,又像一条条鱼衔尾而游,看似静止,却又千姿百态运动。十二个符箓之间,如同结绳环环相扣,遵循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秩序。
“轰!”鹰耀暗伏的三道剑势陡然弹出,汇成一道凌厉剑气,激射而出,似要强行破开支狩真的剑势锁定。
王毅伟的衣服很少,先前她给他买了一套,后又做了一套,徐燕婷都没见他穿过,之前他还说合适来着。
凌乱的脚步声猝然响起,数名鹰卫拖拽着一个满身染血的羽族闯进来,鹰族剑仙步履虚浮地走在后面,脸色惨淡如金纸,额骨绽开裂纹,羽衣的胸口处不时渗出血水。
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毕竟每年从湘西古仗县到省城的学校,也有数百里的距离,所以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心情还算平和。
床铺整整齐齐,但是人已经不见了。桌子上除了一封信什么都没有,信封上写着‘陆大哥亲启’。看到这封信,王胖子不敢耽搁,赶紧跑出房间找陆天去了。
据巫族典籍记载,巫灵度过幼生期,进入成长期后,虚极钉胎魂魄禁法的功效开始减弱。巫灵需要吞噬一些天材地宝,以进食来壮大自身。但适合八翅金蝉的宝物较为罕见,支狩真不曾遇到过。
本来我们的价格是一千多块的,但是因为我出示了这张黑卡,所以包间服务的费用无形之中就全免了。
“沈、云、溪!”凤轻尘又是一声低吼,依旧为那他刚才假想的那一画面而愤怒。
只可惜,血蟒虽有灵性听得懂人话,但是他的主人始终只有一个,对于银月的吩咐它当然是选择遵从了。
弄得家人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是城主的赞赏,终究是好事,乐颠颠的跟在后边,走向了餐厅。
“找人暗中保护洛晴柔,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以她对洛菲的了解,洛菲既然把洛晴柔当成了她,势必不会让洛晴柔好过。
凌天驰盛怒之极,一出手就是一阵猛攻,逼得蓝天赐步步倒退,他本身又心虚,招架之势更软弱了许多。
软绵绵的一句话,就把对自身的指责全部转到百里岚的身上,月姬这事可以说做的漂亮。只是她满心算计,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越走越近的倩影。
更何况,数千的顶尖战力的巡逻队的弟子,因为昨夜喝醉了酒,导致今天的战斗力不从心。
“动作?什么动作?像这样吗?”男人说着,那只大手有开始不安分起来。
静静陪伴了莫筱苒许久,白青洛才缓慢起身,脸上的柔色被冷漠取代,眉梢冷峭,仿佛结了一层冰霜,他大步离开营帐,外面,火把连成一片,飘舞的东耀国旌旗,在晚风中扑扑作响,左右摇曳着,留守的士兵个个威风凛凛。
“我一点都没有劳心,纯属好奇罢了!”百里岚完全不顾忌唐凌双的颜面,呛言呛语地说着。
穆鼎晟眼中冷冰冰的掠过阴狠,一言不发,对着穆青荔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对于龙隐邪的话,只引来龙隐轩冷冷的一眼侧目,一甩衣袖大步的离开,龙隐邪耸耸肩,虽然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抹沉思。
第371章 雷鸣于海,蜃
海浪吞吐,卷动泥沙,不仅有鱼虾吞入水中,甚至就连珊瑚、珍珠这样的异宝也被一同卷走。
东海之下,飞沙走石。
甚至连精怪栖身的巨大华美的沉船,也都跟着隐隐晃动。
船里,层层叠叠早就腐烂的尸骨,都被晃荡出来。
嗅着那股磅礴的妖气,晃荡来晃荡去,一只巨大的蜃不得安眠,颤颤巍巍抬起蚌贝
“你,你个孽障,朕那么相信你,没有想到却被你们给害成这样,贱人都是贱人。”皇帝听了,顿时气得大骂出声,根本就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周宇浩只好怏怏的去办理入住手续,田倩倩就在一边看着他,其实这样多好,可是她心底似乎总会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她和周宇浩,真的有一辈子那么久吗?
这句话,若是从别的人口中说出,陈子陵肯定会觉得对方是狂妄自大。
跨辈分嫁给楼二叔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就跟同样七岁的楼瑞定下了娃娃亲。
“咳,其实我有一件事情忘了提醒你,你去的是VN的后门,大门在前面。”森遇轻咳一声,转过身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第二层,拿出一罐冰啤淡漠的声音里面夹着一丝的揶揄。
祁溯溪拿着保温杯等候着,刷着手机,发现风泠澈那个二缺竟然将自己的、微博等全都删除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准备晚点唯他是问。
“宇浩,我害怕。”田倩倩现在还是处于眩晕的状态,她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我们先进城吧!元帅”罗世请到。赵霆点了点头便随罗世进城了。
虽说在天宫内使用的是功勋点,但在天宫外,依旧只能使用通用的金券。
可是晚一点的时候,沈林风就病了,不断的咳嗽,他很想忍耐,但是那连起来一串没有办法制止的声音,依旧叫他面怀愧疚,我给他吃了几片感冒药,他就乖乖的吞了下去。
酥晴身穿着吊带睡裙,她胸前那对硕大,大得就像是被吹涨了的水球,她这么一环,那对硕大的球体自然鼓起。将胸前布料撑起一个惊人的弧度。她生气地侧过身,不看陈肖然,给了陈肖然一个侧身。
在我退到门口即将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无奈与疲惫。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呆呆的望着前方,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堂主,他们曾经无数次想过的堂主马上就要来了。
虽然现在我和潘慧是敌对势力,我们明明是敌人,按道理来她不应该这样,但是潘慧这丫头又不傻,她明知道我身手了得,靠近我会有危险发生,怎么可能会主动靠近我?
跟大鹏交代好我们没有停留,我拿回托付给大鹏的东西,招凝儿回来,大鹏将我们送到结界的地方。
连希美与白族翁告别后,在走过罗昊身旁时,压低声音对罗昊说道。
看着她们,典风心中也有些犹豫,虽然他确信自己不会有损伤,但却不想让家人为他担忧。
质问一番典风,不过是给他颜色看看,免得他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再随意带人回来,那就不行了。
“我要换衣服了,你还是先去找亚修吧!等等我会按时出参加仪式的。”陆羽不顾蕾贝卡的反对,直接把她推了出去。这时候的陆羽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两道黑影掠过树枝好似流星一般直朝青松的树根冲了下去,穿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突然眼前一亮竟然出现了一片片琉璃瓦顶,粗略计算足有一百多个,恰似一座神mì的金色岛屿。
此舟通体狭长碧绿,船体内外都铭印着一些古怪的淡银色花纹,给人一种异常神秘的感觉。
眼前一黑,我就退出了游戏,现在已经进入凌晨了,我可不想熬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感觉太累了。
“呵呵呵…贺鸣之孙果然不凡呐…”看到蒙天望向自己,悠悠坐在石凳上的老院长迎着其目光缓缓蔼笑。
不过薛不通实在皮粗肉厚,摔了一跤后,没事人一样挣开绿藤,笑呵呵的又跑了回来。
公孙胜来投奔晁盖,晁盖非常高兴,当晚在腊山观休息一晚,翌日启程回郓城,一路之上晁盖和公孙胜相谈甚还,言语之间公孙胜表达了对当今朝廷的不满,对晁盖各种措施的赞同。
姬东海稍微犹豫,最后一咬牙,长刀对着苍山老祖斩出,明亮堂皇,只有数丈,却给人充塞天地的感觉。
“你这傻孩子,店都卖了还住哪儿去?少不了是我辛苦些,你到我那里去住,我养着你。”刘桃花一脸的温柔笑容能腻歪死人。
而且他们这个职业还有一个先天性的好处——即便是人死了,医疗费也要照付,从没听说过哪家医院会在患者死亡之后,将诊金药费如数退还的。
凌池笑眯眯地摸了摸白灵的鬃毛,然后把一袋最新配置的超级草料放在地上,让白灵品尝。
看着杀星消失在了原地,松布赞总感觉这个家伙不是那么的靠谱。
夜里的空气有几分凉,东西在客厅里被一一摆放整齐,老人的目光在上面搜寻,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如今温娘主动提出愿意前往地府,显然是她自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袁靓把最后一点豆沙面包放进嘴里,本想细细品尝自己的生日蛋糕,却被突如其来的刺激,噎到了。
那饲养员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一言不发,甚至都没回头看,只是闷头往旁边偏僻的林子里走。
白胡子不禁有些许的感慨,怎么实力提升起来……就那么简单呢?
他却没咬苹果,低下去,看了她一眼,然后……略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脖间喉管的地方,感受血液无声流动。
步轻歌哪敢吃,不动。直到叶轻语先拿了一块香蕉,咬上一口,他才拿了块香蕉,再给冷秋柔夹了块香蕉。
第372章 仙人游海传说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蚌,外壳漂亮,若是被东海附近的渔民网到,经过几番买卖,多半会辗转送到官员那里,当地官员再辗转奉到长安,当作祥瑞进贡。
海水浮浮沉沉。
正游动的敖白凑近看了一眼,那蜃被猛烈的妖气一炙,外面坚硬的壳都跟着抖了抖,一缕淡淡的雾气也跟着氤氲而生。
潮神坐在船尾,望着那巨大的
赶到KFC的时候,张大鹏已经在哪儿等了会儿了,车上我问张大鹏,他之前被老太太的鬼魂儿骚扰的事儿,跟王斌说过没。张大鹏告诉我,他之所以着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早就在外面有人了吧,早就想跟她离婚了吧,现在当着公司里这么多人的面煽她耳光提出离婚,他是要将她的尊严完完整整地踩在脚下吗?
袁仙儿关上了门,抱着膝默默地坐在门口,听着屋内不断出来的嬉笑怒骂。
但是,连着西‘门’金莲都没有想到,在这样严密的防范措施下,还是出事了。
萧陵的那些妃子、皇子,萧弃一个没动,如今萧陵重新夺回皇位,这些人也都从原本的安分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看在我给你钥匙的份上,那个窗帘能不能不要洗了,或者,我送干洗店,钱我出?”展白苦笑道。
心尚伤势基本痊愈,只是衣衫有些褴褛,他和慧念齐齐跪在老者面前,行跪拜大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胡子男倒好,敢用手掌去接虎哥的侧踢,而且还他妈的接住了!操!他的手难道是铁铸的不成!?
“那,我先送你回去,咱们改天再来。”走停说着就要跟孩子们道别。
“托尼斯塔克,你真是个天才,这种新型能源,开发得好的话,在这个宇宙中也称得上是最先进的人工可再生能源系统。”郑浩笑道。
睁开眼睛,郑浩终于知道了不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就是一场最为豪华的补品盛宴。
黑衣素贞心中很是恼火,但也不想和陈扬闹的太僵,所以还是听话的先离去了。
“那么这种太空军备又有什么意义?郑浩大人是不会毁掉自己的世界的,那些世界应该也和我们一样,都属于郑浩大人。”优纪说道。
凌夏想,他今天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漂亮的单眼皮眼睛一直笑得眯着,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想必是事情处理的很顺畅。
不过,据这名导师的告知,这一次的历练,神风学院还会安排一名陪考以负责他的安全,至于具体的考核内容,也会由这名陪考告知他。
“嘶~”李梦琪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都陷进去了肉里面。
因此,大雷音寺博取众长,只要是佛家的神,她们好像都信,只要是神祗,他们也都信,这很像铁心源在后世见到过的很多寺庙,里面不但供奉元始天尊,也供奉观音菩萨。
剑飞如雪,满地鲜血与残肢,熙王在地上翻滚着,却逃脱不开剑雨连绵。
可是让芊芊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听到不是镇里的事情之后竟然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混沌之内的剑客多如牛毛,剑尊也不在少数,此刻竹剑尊达到了此般,在上峰老道的眼中,却是不值一提。
“闭嘴!在与他斗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沙里·努瓦的一声怒吼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第373章 仙凡之间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过去。
长安城外,终南山。
别业里欢笑声声不断,有宫人奏响琵琶,曲调悠扬婉转。
自从岐王过世之后,长安和洛阳两京的风雅,就主要依托在两人身上。
一人是圣人的兄长,宁王李宪。
一人是圣人的胞妹,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别业,乐声风雅。如今正是人间四月,牡
“死……死了?怎么会?” 花莲不敢相信自己的娘竟是因为生自己而死。
听到“同伴”的惨叫声,宇智波斑连头都没有回,仿佛背后那个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一样。
他们经理都恭敬对着的人,铁定是和吴墨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了,说不定还是未来老板娘,自然不能得罪。
最后上场入座的是咱们的老板娘诸葛婵了。她刚到,就想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而且抵着他胸膛的丰润似乎更加饱满了,杜峰很想垂眸或用手亲自验证一下,可纪子期捧着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
不忍心她痛苦,所以医生先给她打了麻醉针,慢慢地痛苦减少了许多。
现在倒过去一想,夜罗在大梁也安插了无数的细作,这些做法,只怕都是圣教的人带出来的。
皇甫西爵终于是有点忍不住了,现在自己心情本来就很糟糕,这个老头儿还一个劲的在这儿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也不知母后在宫中知道消息后,会折腾成怎样?黎渊只一想到这,就头疼不已。
所以水门现在对于鸣人的中忍考试的题目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下忍能够做得出来的吗?难道他去世了十几年,木叶村就已经变得那么厉害了?
这段时间一直朝夕相处伴在甄柔身边,在阿丽的印象中,甄柔从来是温温和和,说话声音犹如春风拂来,轻轻柔柔十分舒服,她从未见过甄柔这样疾声厉色,一下呆住了。
一段日子不见,她还真没有再想起他,刚刚在脑海里也只是一闪而过,诸位分明,完全就是个路人。
“听玲珑说,你曾跟随夏姑姑学艺?”称呼已经从玉姑娘改成了玲珑。
白一省并没有多耽搁,他下飞机只是来跟沈千越确定一下,再仔细问一下凤青山当时出事的情况。
我不禁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的看着她,真是天下可怜父母心!江红玉的母性与关心,激起了我近两年时间深藏在心底对现代家族的想念。
甄柔立于庭院中,忍不住深吸口气,感觉空气似乎都有一分不同。
老太太转身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视线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转过了身。
白浩的沉默,让凉落不得不面对现实,如今他不表态,就可能证明,事情是真的不能挽回了。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自己在心里诽腹一下,却不敢当着厉封爵的面说出来,除非是他嫌自己的命太长,不想活了才会这样。
可此时一听,甄柔却忽然觉得,衮州传闻应该是真的,眼下不就又会有一起,这可是她亲耳听见。
精锐有力量,心智坚挺,如若再加上陆银的灵气灌顶,足以在顷刻间培养出诸多的强者,龙门之行也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程少爷先是看了眼静立的陆银,随后低头朝身侧一名满脸深深皱纹的商铺老板说了句什么。
老国太六十多了,年岁大了,耳朵也不好,不像寻常家里的老封君喜欢前呼后拥的热爱,反倒愿意避着些人,今天孟眠春来得巧,她正好午觉起来了。
第374章 庙中神仙显身前
东海之畔,黄家村。
村人今年煮盐的活计,勉勉强强在飓风来临之前赶完。到了盛夏,便常有风暴。
雨水稀释村里的盐田。
就算用再多薪柴去煮海,也无济于事。
对于田家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家里的人再也不用轮流干活,虽然服役并没有换来铜钱,但他们接下来便有了时间做自己的事。
巩固屋
胖子和愣在一边的粉条听了瘦皮猴这句话,都忍不住一笑,赞同的点了点头。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听到陶花的质问,苏沐尘捏着陶花的脸颊的手指突然发力,让她疼得喊不出声音来。
“你丫的笑的怎么这么慎人呢?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看着就想要起鸡皮疙瘩。”李艺说到。
“三皇兄……”身后的几位皇子看到三皇子出现后,也纷纷行了礼。
顾浩然穿着一件米色的Chanel衬衫,十分休闲,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染成了金色看起来阳光充满活力。
“凯瑟琳,待会儿我全力缠住这家伙,你趁机逃走!逃得越远越好!”爱德华在精神力连接中咬着牙如此说道。
“谢谢俊生哥这段时间的照顾,你真的是太辛苦了。”苏梅雨拉住魏俊生的手感激的说道。
国之重器,如此轻忽,也难怪蒋遥与计兼然痛心疾首,连带如今对自己也看不顺眼了。
“李艺,你要是再这个样子的话我真的就咬了。”林可儿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挣脱出来。
拿起手机给魏俊生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关机。魏俊生,你让我真累了。
你变去好了,我根本不怕你的进攻。因为你连我的本体在哪儿都不知道。
曾经在名侠风云会,林刻创造了无人能及的辉煌。可是,也在名侠风云会期间,收到他的死讯,许多武者都为之唏嘘。
岳山虽然也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是却还多少听出了些不好的意思。
一个更是飞着飞着直挺挺的撞上了盘古神殿的墙。撞的晕了半天没清醒过来。
可最最讽刺的是,即便不是这般伤害背叛亵渎,最终的结果却仍是伤害背叛亵渎,仍是让我永远都无法饶恕自己。
张楚瞅了几眼后,回头一看,骚猫手里拿着两个黑不溜秋,圆鼓鼓的东西过来了。
慕容剑琼眼睛眯了起来,她感觉到了这性感妖娆的猫妖眼里的不服。
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曝光于大众的心理准备,再说了自己这打扮,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绝对的大帽子盖上,要被人用言语喷死。
柳烯峰看着面前低头的人:“或许,你我一直都不知道梦涵想要的是什么吧。”听着客厅的动静,立刻走了过去。
带齿的坚韧长草,带刺的粗壮藤条,还有那砍都砍不断的蜿蜒树枝层层叠叠地横亘在前行的路上,更别提随时出现在脚下的泥潭、陷坑。
要知道,一百五十块极品灵石,可是相当于天星派一个月的开采所得。
白老太太的轿子飞进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直坠而下,山壁洞开,露出八宝云光洞来,出马五仙进得洞中,轻步前行,来到黑大仙的道场,干净无瑕的地板,无灯自亮的崖壁,让人觉得庄严肃穆。
这三家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都开始在秘密的谋划着前往万妖山的事情。
吩咐好黑线,白依开始环顾四周地面,不时地用脚踩踩,用手敲敲,听着声儿响。
第375章 一画开山
一直回到家里,田三郎都呆愣愣的。
看到他这样,田家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不会他们家的船是真的没了吧?得到否认,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在那片海域中发现巨大的蚌贝,简直比一张床榻都大。
巨蚌五色流转,瑰丽美丽。
一开始,还有渔人想要趁着没人看见,偷偷带走去县里卖钱,但那
恒帝尊直接攥住了黑龙,在手里猛烈揉搓,完全觉醒祖脉的战躯竟然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不堪,骸骨碎裂,皮开肉绽,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自己要赞同她现在的任何决定,让她清楚的意识到是非对错。“让他们进来吧。”武国通说道。
即便他早就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但是身份摆在那里,说话的分量摆在那里,没有任何人敢轻视,多少眼巴巴的人想要获得林老一眼垂青。
他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其实太过于亲密了,叶薇薇一时不查,没有避开,而这个动作,同样被两双眼睛捕捉到了。
赵宝玉再次掏了掏耳朵,要知道,此时要是换作是任何人,恐怕耳膜都会被震破了。
董浩心中无比的后悔,但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由不得他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住大光明法界不被吞噬,同时在被破坏之前,尽可能将这些光明力量全部都收入体内,这样才能减少他的损失。
苏烟连忙又换成了热牛奶,一会儿回去就要休息了,现在喝还可以帮助睡眠。
掌门叶飞,保持着高冷的模样,一动不动,看也不看燕云辰,但是全身上下已经散出骇人的杀意。
许绍岩刚上车,启动车子准备离开,副驾驶的车门突然打开了,傅朵朵闪身坐了进来。
安子怡心中暗惊,都说这姚家背后是一大宗,现听皇后亲口所说,估计十有八九是真的。
看着这一批笨手笨脚的重复着仪式的哥布林们,白狼笑了,这将是他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教士阶级,将来他将会退居幕后,不再和一般的哥布林接触,成为在哥布林心中真正意义上不可捉摸,实力强大的神明。
杨全友一愣,不由得回头一望,一望之下,头皮瞬间炸裂,廖化弦如满月,箭矢遥遥的指向杨全友。
听到宁夜流露出要走的意思,楚芸想起了先前在镜子前所受的惊吓,楚楚可怜开口道。
毕竟刘德要娶妻是燕州瞩目的大事,传的沸沸扬扬,扈太公的儿子扈成也在军中,早早的就知道了这个消息,陈瑛的名字也随之传到了众人耳中。
如蝗的箭矢倾泻而下,原本追击而来的水氏步卒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倒下一片,后续的人马则不得不停下追击的脚步暂避锋芒。
陆欢一脸黑线,临安城里谁人不知,这位肃王殿下平日嗜睡,最不喜欢去上早朝,整整六年大朝会上都没有怎么见过他的身影,今日就偏偏去上朝去了?
他指挥若定的统帅素养,敏锐的战场直觉,好的出奇的战场节奏感。
领队和联络官说道,随后联络官便离开,向着前方的通道跑去了。
白狼这回路上一直很注意观察周围的景观,他发现自己的确曾经走过一段重复的路,只不过在之前走过一次的地方,兔子的气味并没有一分为八,之后的那条重复了一边的路的尽头,这种奇怪的分身效果就出现了。
第376章 道碑,千年诗篇配作墙
随着墨迹的流淌,巨大的高山在海中翻涌而上。
那是极为高大的山,出现在海面上,骤然掀起了巨大的风浪。潮水拍打在山石上,只濡湿了浅浅一层。
天上的飞鸟掠过,低头一瞥,却发现自己被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
脚下抓着的细鱼扭动起来,落在了巍巍的高山上,出乎意料没有摔死,反而滚落在山石中的一道溪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出了苦雨泽,循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追踪而去。
其次,这件事,你不能出面。由我秘密的会见李泽,不能让钱家联盟的人知道,否则我们会被钱家联盟的人率先下手。
岗哨上下打量着林影,努力地回想着雇佣兵当中身份比较尊贵的首领,但却发现没有林影的身影。
片刻之后,蝠王通过精神联系,将自己当初见到有人进来后的一切情况,通通告诉给了林影。
当朴政爽匆忙走出影院,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时,迎接他的,是如潮水般的怒骂。
他们都在寻找时机,大家都知道,一个天大的机缘在金国出现了。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的排除了两员虎将,一是蔡聪二是李孝恭,剩下的人真没几个可以的。
他们走的是官家的传送通道,不然的话,靠着三头狼拉车还得累死。
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的发问,叶北辰连忙伸手压了压,才让现场安静了下来。
“药,什么药,张罗病了?”林香草已是好几日没往义庄走了,如今冷不丁的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担忧。
果不其然,再继续攀登一百多石阶后,威压已然达到暴动的程度,犹如有人掐住禹柒夏的脖子般,他有些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了。
他悄然靠近,发动了自己的‘潜匿能力栏’与职业模板联动,缩头乌龟max,没有继续靠近,而是选择爬上一棵极高的大树,向下眺望。
一道闪电直击陈晗汐头上方的屋顶,这一击,原本要塌不塌的屋顶,彻底塌下来。
一丝丝血金色的落日余晖撒在禹柒夏稚嫩而又坚毅的脸上,将他的脸颊衬托得格外棱角分明。
“西姆,你说我们要不要多请几个帮手?”一边驾马,尼采一边扭头看着西姆问道。
他清晰记得,只要干掉有名有姓的‘组合’,就能将其作为祭品,提升称号的品质。
他在十三中待了也有三十几年了,从武道老师到教务主任,然后是副校长,在成为校长,对于学校也是有感情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武道局取消武科班。
寂灭雷池可孕育寂灭神雷,此神雷蕴含着寂灭之力,可使得一切力量消亡,归于虚无。
“无碍,只要能到达黑水城即可!”玉雪儿面无表情道,丝毫不为此事而引起一丝的感情波动。
南磊也是急了,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零乱,不过,他的那种意思还是表达的很清楚,从南磊的表现上,蒋丽丽明白了,这南磊一定是知道了张家良的身份。
陈滢想起刚才姜云卿那浑身杀意,满脸戾气的模样,渐渐红了眼睛。
这可不是他脸大,立刻就要打出“桓宋理学”的名头来,而是他们俩人一个姓桓、一个姓宋,桓宋两人研究理学的院子,可不就该挂这个名字?
可能太猛烈的太阳底下,张奂带人策马前行,离谯县的县城越来越远。梁冀之变中死了不少张奂的同僚友人,他们大都葬回了各自的故乡,就算只是挑最重要的几个凭吊也要花几个月的时间来奔波。
第377章 蜀地故人来
远在长安之中,院子很是热闹。
三水兴致勃勃说着外面的经历,她用白麻布给把自己小腿上绑紧,严严实实,直到不再有血迹渗透出来。
她和李白与元丹丘比划:
“初一飞举之术没我学的厉害。幸好他用剑挡住了,不然恐怕就要被砍上一刀。幸好我救了他。”
“要是被师父知道,肯定要罚死我们。”
紫炎无痕和凌冰心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但追日王子的强大刚刚可是有过领教。
石门开启的一刹那,一股温暖的能量包裹着舒适传遍了龙飞的全身,他想的没有错,三层山洞里的能量,却是可以为自身的生机恢复提供一些助力。
开始时,白白只是被动地任由他舔吮自己的唇瓣舌尖,唇舌麻麻痒痒地,脑子也开始有些昏沉起来,迷乱中心窝里泛起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兴奋,仿佛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被骤然掀开了一角,让她觉得危险又无比刺激。
天剑宗的宗主,口吐两个字,老者像是霜打了的茄子,阉了吧唧。
“不是,这次我没出风头吧?上头不会拿我说事吧?”她最近总觉得心惊肉跳,总怕出点什么事。
耳边听着充斥在天地的风声雨声,身下感受着海水的咆哮‘波’澜,龙飞拉着蚌船,就像是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色农让虾皮和众人停在山坡下面,自己到上面同看守遗体的亲戚们交涉去了。
“可司,我们已经找到龙拐了,他的问题不大,只是将右脚摔折了唐军忽然用对讲机向杨浩报告道。
吃过午饭,我看看时间,正踌躇何时返回上海之际,却接到了上海来电。
白白之前跟他胡天胡帝了一个多月,到了这个时候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一想到那日在红宏洞府中他的凶恶冷酷,她就打心里害怕,趁着墨魇宽解衣袍之际缩作一团躲到了床尾。
“开!”黄金巨人王在空中划出道道玄妙的神印,一声暴喝,天空之上的光幕缓慢的消失在空中。
“改装么?”楚轩看着李宏,虽是问意见,但眼神里明显跃跃欲试。
唰唰!又是一招寂灭双连斩,方冬有点要崩溃了,他很想打开太极之门来缓和一下,但他知道,在这铁狂龙的地盘里,还是不要引动天地元气的波动微妙。所以,他也只能咬牙硬挺着。
“哀家累了,你赶了一天的路,早些回府歇着吧!”夜昙太后叹息说道,转身朝着寝殿而去。
萧飏面目冷然,薄唇勾起冷讽:“本王为何而来,修将军不知道吗?”他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的说话,都知道对方目的何在,何必明知故问。
所以唐家姑娘这次是喜当爹了。原则上是没错,不过唐家姑娘醒来该炸毛,剥了大白鹅的皮。
眼睛一闭,我随便走出几步手向前一点,一个圆球应手而开。睁眼一看,好,不是药瓶子。再看得仔细点,闪闪亮亮的,我心中大喜,这不是宝石吗。
果然,见到方冬手中的混元生极之气,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大夫顿时惊呼起来,几步抢上前来,仔仔细细的研究着方冬手中的混元生极之气。
“那么话也说完了,人你也见过了,就此告辞。”聂鹰毫不拖拉,起身就待离开。
跪在地下的青琴子倏然睁大眼睛,随即看到一身紫袍的萧如水从她身后转出,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位绝色丽人。
第378章 十年踪迹走红尘(+9)
海上高山,山林青翠。
春去秋来,飞鸟来来去去,海上始终不变。
江涉只是趺坐在那里,体悟难得的感受。
在他打坐的时候,山上的道碑就渐渐被跟着刻录,天地的风就这样吹动,一下下捋着猫的毛发,树叶枯荣好像都被停止住了,依旧青翠,就像这山上的生灵不经受寒暑一样。
从远处望去,只能看到海
看了这么多场比赛,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同叶妙城这般坚持的人。
还别说,真的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跟着他们在一起之后,自己好像晕倒的频率增加了,难道是因为枫林学院么?
第二天起来,卧室里已经没有叶寒声的人影了,昨晚我并不知道他几点睡的,所以早上也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的。
你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地离开,带着你的洒脱,带着你的霸道,只留下了这个干巴巴地四个字,命令着我要等你回来。什么都不告诉我,只知道肆意地远走高飞。
等我过瘾后,我放开她,然后听到她询问陈丹的事情,我实话实话,正准备跟她说她妈妈的事,乔薇就来电话了。
不同于观众们的笑声,舞台下面,御坂美琴听了这话,眉头微蹙。
一切办妥之后,谢根源提着装有古剑云脑袋的蜈蚣身体来到一棵树前,找了根蔓藤将蜈蚣身体绑好,抬手看表算着时间,而远处的腐液蜈蚣继续忙碌着将其中的那些尸体都一一叼出来,堆积成山。
早上老爷看了财经报纸之后就满脸怒容,当场就摔了最爱的白底蓝釉青花瓷杯,现在正满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绷着脸,怒火中烧的样子更让人不敢出气。
叶倾城倒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一边的黎箬急了,她可是看不上这些马的,秦韶已经勾起了她的心思,这里肯定是有真正的战马,不然秦韶不会这么说,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了。
杜新兰一脸囧态,自己这个九姑姑还真是无比彪悍,每次都要给她检查身体,私下里只有咱俩也就算了,您就没看见有客人在吗?
陆冠玉看了看夏依依和斜律寻,已经知晓两人分别是公冶北和禹从新收的徒弟。不过三大修仙门派一向同气连枝,自然不想让他二人受到损伤。
汉军骑兵被黄巾蛾贼刺激的火冒三丈,这一次却是发狠狂追,一个个发誓要将五百蛾贼抓住生吞活剥了。
曹操听许攸这么肯定地说话,也是吃了一惊。他以前也确实听手下人说过晋国商人在青州境内大肆招人挖矿,而且已经连续挖掘了七八年,现在看来竟然是一座大型的金矿。
本能的感受到危险,天蝎座巴提克放缓了对乃木园子的攻势,它后退了两步。
归德长公主与新宁侯谈的交易,便是扬州盐业事情,筹码就是一个大纲商的名额。
龙局有些尴尬,拿欲言又止的眼神瞅了瞅两人,苏青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这声音如有奇特的力量,让月姬王心弦一颤,双手发软,竟然差点握不稳弓箭。
商青君“嘤”地一声,面红如火,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怀中,竟是无力再起来。
听着头发衣服脸上都是湿漉漉的秦寻讲着他的修为情况,林忘忧心中也觉得很满足。
这?话不是很好理解,作家和的联系,不就是是作家创造的吗?怎么能够说没有联系呢?
第379章 山神请来一聚
四月的天,春雨淅淅沥沥,襄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
猫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要避开水洼,免得小脚被弄脏。这猫儿生的灵巧,跟着人走着,很快就跑到人前头,跳到几个摞起来的高高酱缸上,居高临下等着人。
猫儿歪着脑袋。
这时候她站得很高,甚至似乎比人还高一点,就这么看着人慢慢走来,人比他还要矮一些
这有包厢的人就属马斌的身份最贵重,马斌也开始这么觉得,他不由得昂首挺胸接受所有人崇拜的目光。
电子竞技,曾经被无数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存在,随着时代发展,终于被彻底接纳,就连电竞选手也获得了运动员的待遇。
这也是她为什么死皮赖脸,也要留在羽封家里的原因,因为这里没有温暖,更加没有什么亲情。
“你真不知羞,我来和你解释下,省的丢人现眼!”夏初然如此说道。
法师的隐身术,猎人的伪装术,暗夜精灵的影遁,德鲁伊的潜行,盗贼的潜行,炼金术的隐身药水等等。
“阿笙不走,我怎么会走?”风湛略显苍白的脸上,殷红的唇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
无数的鬼怪志异都描述过仙丹的好处,因此她们都对这种丹药充满了好奇,尤其是炼制的人,还是林凡。
“是吗,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王凯说着,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青云门门主道一真人如此说,顿时让不少万剑宗弟子都是勃然变色,显然是没有想到这老家伙会如此说。
那少年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似乎有些着慌,急忙把身后的宝剑解了下来。
她心底渐渐涌上不舍,脑海中的意念却是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迟疑。
忍者,数十年以来都不曾出现在华夏大地之上,岁月虽然无情,他们的身影还是那么的令人讨厌。
“我们现在不宜出头,就跟着看看吧。等有机会在出手。”这时候听到龙泉的话后,秦虎彤也是没有丝毫的办法。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你思维再敏捷也是没有丝毫的办法。
“我遇到一个哥哥,有坏人欺负他,我就帮他。”亦笙笑眯眯的开口。
絮激动得呼吸苦难,胸口起伏不定,眼看着就要当场昏过来,幸好被一旁的二王子及时扶住。
亦笙到纪公馆的时候。盛远航还在睡着。她走到父亲的床边坐下。慢慢伸手去握他的手。
当然,如果乾烽能够成就源气的话,不需要凤淩多说,也会过来帮助她解开这个凌晶冰。
柏陵心中不由大惊,他虽然也有超过一个品阶的天赋增幅,可是他所用的法宝只有上品灵级。
“不如,我陪你们去吧!好歹我的箭术也不差,也有飞行魔兽,到时候行动起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伊恩听洛思涵说完,建议道。而夜孤枫也同时看着洛思涵,虽然没说话,但是显然也跟伊恩同一个意思。
只要是能出了这个古怪的山洞,现在逍遥无极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的。只要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在满天的烟尘之中,上百道鬼影在天空中盘旋着四散而逃,却并不逃远。
突然洁白的光点从灵鸟的躯体上升腾了起来,那些光点中夹杂着十分纯正的妖力,光点凝聚,灵鸟的上方一道洁白的身影显现。
第380章 可得之乎?
泰山,巍巍高山之中。
有一老者趺坐在地,身边草木青翠。
不远处。
几个挠着耳朵的猕猴、巨大的蛇蟒、五彩的飞鸟、小小的蝎子分别坐在附近。
这些生灵里,猕猴食鸟,鸟食蝎虫,蛇蟒什么都吃,竟然和谐共处。
一张张兽面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竟然像是在细听。
老者须发尽白,指着
一朵无比炫丽的神莲缓缓绽放,不过与黑雷相当起来,神莲还远远不足黑雷的百分之一,但里面的力量却了极其恐怖的。
“何伯,每一年都有见面,我可不是突然就长这么大的。”一直以来,中年男子都不肯透露真实姓名,只让以何伯作为称呼。
“没关系,正常行走还是没问题,只是不能再运气。”伤筋动骨一百天,武者的筋骨虽然强韧,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
“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结束了吧?把滑雪板收拾好了去店里面还掉,我们要下山了。”武云大声招呼道。
“别动。”一个冰冷的东西贴着她柔软的脖子上,染姝动作一僵。
“有意思。”胡庸转身面对着蓄势待发的邢微,双目蕴藏着浓烈地欲望。
不多久,两只巨大的异兽被赶到吊笼之内,缓缓吊起送到地面之上。上面的主持人一番叭叭之后,便听见了两只巨兽如雷般的吼叫声。接着,跟地震有一拼的震颤声传来。不用想,已经开打了。
洞外,五驾黑色的马车停放在广场上。拉过一架马车,让首领驾车,几人向摩多城进发。
一片嘘声四起,另一个云杰上场,对面的重剑伊森笑得把剑都掉地上了。
“怎么回事,叫警察过来了没有!反了天了!”人还没到,新上任的工商局长赵德志就火冒三丈的吼道。
他没估计错,聚魂罐对他来说,这么重要的东西,鬼蛇丸自然是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如今他双手空空的来见蛇王,蛇王不用想都能明白了七八分。
“鸿儿,你醒啦。”紫月站起身,一拢有些皱着的衣角,款款的坐在床边,轻柔的双臂环顾着卿鸿的杨柳细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头,紧紧地埋在卿鸿的劲间,紫月的身微微的颤抖着。
兰心扶着顾青莲,有些无力,轻轻翻了个白眼,重重的咳了几下。
“搜索能量点,那这样能不能搜索到我的岳母呢”盘宇鸿惊喜的看着梅雪莲。
你说吧,有什么事情无奈的李兵只好问道:我只是想要让你帮我去,他的坟前送封信能让他过来看看我,他以前的住址就在双屿村离这里不远就在郊区。
月葬花抬手轻轻抚过月葬朝和月葬夕的脸颊,脸上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精神猛然的一振,叶梵天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抓到了什么,但是却无论如何的都没有办法抓住其中的重要信息。
阿凉此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怎么头晕晕的,蒙蒙的感觉,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阿凉眼前出现了幻觉,这种幻觉是致命的。
这消息居然也传到了五毒教,这让花无缺与花满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这个事情,对于整个蛮荒镇来说,都有着巨大的关系。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
如果不是她唐唐,白少紫不会经历这么多的磨难,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曲折。
就在此时,宁漫心和安楚辰突然如天降神兵般的就这么出现了,拐子就犹如接驾皇帝老子一般的迎了出去,虽然免不了一对挨骂,但是也总好过提心吊胆。
第381章 不复当年意气
李白正在书房里倚着凭几,读着高适之前和他说过的诗文,想起对方说起幽州的风光,准备再过几个月,就去和朋友相会。
下一刻。
人就已经出现在一处小小的宅子里。
一人站在绿意茵茵的槐树下,向他微微一笑,神情俊朗,面目经年未变。江涉见到他现在憔悴的样子,笑着感叹了一句。
“看来太白这段
“这技能状态……”当大崛起与灌汤包看见时,像是发现了财宝一般,眼眸绽放出一道精光。
紧走几步,已经明白这个汉子要做什么,努力挤出微笑走了上前:“叫王伟,是这个考察组队长。”把一双大手热情地迎接了上去。
“哼!现在的人都是什么素质!见钱眼开!”慕容墨情看着两个离去的保安的背影说道。
陆少曦几乎是全速跑到官邸外围的,这时官邸里的兵士仍未知道贝狨已死的消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黑暗气息的流淌,呈现了一种规律,都是由心脏流出,一路扩散,至四肢百骸,然后再折返,回归心脏。
王木和白化知道仓九瑶的性子,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旁人再劝也没用了,不禁面面相觑一脸苦色。
秦风念头一动,醒悟过来,转头向别的画面望去。一副雄伟的画卷中,无数古人辛勤劳作,一个个村落,生机盎然,人们衣食无忧,生活无比安定。
她失落地走着,夕阳缓缓地沉下去,最后一丝余光都消失在天际。
他在监控室看着屏幕,果然主人说的没错,他们的问题绝对是出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可是就在这里,陶然手中的罗盘开始忽左忽右的旋转了起来,显然那个鬼物就在这里,而且就在不远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自己是全职业大师,要震惊别人还是很容易的,了不起就各个领域窜嘛。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只有附灵尸才会奔跑,普通丧尸是不会做出奔跑这种动作的。
此时凌风坏笑道:“该我们出手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具备斩杀棕熊首领的能力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抢下它!”话音刚落,凌风便跳下树冠,朝着流云的方向跑过去,陆逍遥紧随其后。
顾君之动一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他要等她一起睡,他把玩着她腰上睡裙的带子,记忆飘的很远,他对妈妈有限的记忆里,是温柔、爱笑的,想给与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但她的好像不一样。
发不出声音,又不能像老皮子那样通过眼神控制别人,江明已经接受了必死的现实,但被做成烧猫,是不是死的太惨烈了点儿。
说完,陈勇的眼神转而充满着一种坚定,一种看上去很傻气的坚定。
楚江此时已经进入这个秘境差不多两个月,他和罗杰两人进入之后,便再没有任何的动静。
挂上了挡,郑凡想了想,没有回家,继续向更远处驶去。他知道十公里外的步行街。
烧猫?他已经脑补出了那凄惨的模样,县里的领dao想吃?哪个领导?这大贵又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凌风率先冲锋,使用“疾影袭心”技能,几个瞬步来到了术士面前。
“吼吼。”成年的雪豹有些不悦,拧过头盯着云柒,顿时让她有了种被锁定的感觉。
眼看着大神官的周边已经是雷霆交加,能量波动强烈,众人没有选择,解释重重地一点头,同意了北斗的做法。
第382章 赠法
张贞寐张口,又要说“小人已经知道错了”,却发现声音已经顿住了。
在自己的惊惧中,他自然而然说出了心里的话。
“小人有些遗憾,早知如此,不如十年前不哄骗卢生的钱,靠着一手幻术,也能赚些钱……”
“这十年给山里的精怪豺狼讲道,别的都还好些,只有那位山君生的甚是可怖,一张巨大的虎首,像是
周洪紧紧抿着唇,深呼吸,他还是理智的,当着陛下的面,总算压住了一肚子的火气。
大家交流了一会,也就是大家散步的时候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就会找个地方聊聊理想,谈谈人生。
技和力两者相辅相成,有技无力是为投机取巧,有力无技是憨力莽夫。
事情轰动了整个清山镇,跑到现场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甚至开始猜测刘黑七的杀人目的。
想当初修仙界和魔界双方在九天太古荒境展开激烈的战争,陨落的仙魔不计其数,修仙界也是元气大伤,但为了保一方太平,在有修炼仙山的地方设置警世钟。
“没事,公孙大叔,我没想到那家伙那么厉害,还害你被打成这样,是子凤的错。”方子凤以为许祁安最多就能打打冯提的家奴,没想到就连督卫军的公孙尉也不是对手。
山洞里的胡月娥平时或许可以不用吃东西,但是在她醒之前是没办法自我疗伤的,也得找点食物或者药材给她补补。
朝廷圣旨,何等机要,需要十余道繁复的工序方可制成,岂容有如此明显的错别字存在?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含苞待放的桃花点缀着,仿佛身处世外桃源。
虽然没有将那位漫画大作家的别墅,银行存款等等这些财产贪污。但是那部漫画的著作权,应给也归属于受害者的母亲,范幂并没有继承的权利。
回到郝凡的绘画工作室现场,铁狼头和砂砾,虽然都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可是他们的心理很不安。毕竟人是在自己的手中丢掉的。
“暝师又是哪个?”刚刚火浮屠报出的一串名号当中好像就有个暝师,地位似乎还不低。
章盟主要是知道他们谈成这样,肯定会放弃田炜烨,选择他,一来因对方身份问题,二来他秉持做熟不做生的理念,怎么说跟田副省也是有过因果的。
价格一路走高,一直到二十四万才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美国人和苏联人开心了一个晚上,就差鼓掌起哄了。
不深入?不深入怎么可能,虽然遇到的火焰花并不能回复灵魂之力,但这恰恰不是说明了有灵草的可能性吗?
“太爽了哈哈哈哈哈哈,看得我好爽!”袁思语一直怕宋闵软包子的性格被人欺负,这回终于让她放心一回了。
李旋风一伸手将自己的斧子给招了回来,然后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苏桓就劈了下去。
“传令兵,我的枪呢?”?高柳财准备亲自动手把剩下的鬼子通通干掉,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宝贝狙击步枪没有了。
回了家宋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地梳理了下自己的想法,有了灵感,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夺取神格世界里的分身赫尔在能量法则权柄事件平息之后不久,便又朝着星界深处派出了化身。
这一款手机除了可以虚拟出光屏之外,还可以虚拟出键盘,光屏键盘。
第383章 卢生,可愿入道门乎?(+10)
张贞寐只感觉,一股极为恢弘的亮光撞向自己。里面夹带着无数幻影,看不真切,迅速从他身边穿过,让人看得眩晕,心神难以承受。
“扑通!”
李白看向江涉:“先生,他们晕倒了。”
江涉也瞧见了,三人横七竖八栽倒在地上,脑袋碰在之前没有搅动完的豆腐桶边上,似乎已经熟睡了。他抬手,木桶里的那些浆
韩逸飞来到这座寺庙门前的时候,两名赤身,身披橙色袈裟的人僧人便把韩逸飞直接给阻拦了下来。
“我先说,既然他们这么暗算咱们,咱们也要礼尚往来的对吧,不然以为咱们都是软柿子。”华如歌说道。
“你说北齐的明帝每天吃些什么?”不知道北齐宫中的御膳,有没有什么特色。
他本来心里最大的顾虑就是史密斯,现在史密斯都已经放下尊严的问题了,他还要考虑什么?
“与其一点点赢走他们的身家,不如一掷豪赌?一次性把他们所有身家都赢过来?!能自由进出这里的人,身家都在一亿以上,不如我们赌大点,一次一亿?”颜苏挑起秀眉说道。
就在这时候,大地又一阵剧烈的颤抖,整个不死之城,开始被残留的星辰幻影压迫,直接发生阵阵崩塌。
伯明化见阴阳掌光轰来,刚猛霸道,不敢大意,他修为方面毕竟弱时朗两阶,但要比这阴阳双极掌,伯族出身的伯明化不见得会输。
“刚才清清说,你让人打她的后背,都把她打出血了?”何美秀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温饶气的要死,但他又不能赶希尔曼离开,只能跟着他一起走进了神殿中。
我白素然就是个蠢货,才会被一个男人骗了之后又差点被另一个男人骗。
里面依然传来吱吱呜呜的声音,想要彻底把被子揭开,又害怕力道太大伤害到他。
粤汉铁路被截断,日军已打开通向武汉的南边通道,武汉再坚守已失去意义。另外,田家镇失守,信阳失守,国军全面后撤,对此薛茹看了一眼报告,没有任何表示。即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怒,因为那已然没有必要。
这天周五,唐大海时隔几天之后给我打电话,说是明天要把悦悦送回老家了,让我今天去吃晚饭。
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姚萌想再恳求一下,但是她还没有转过身去,就被修给推到了其他的地方。
大帐内,除了夏云天,诸葛子真外,就只有他夏家铁骑的统兵将军,跟子侄。
“你以为我刚才没听见吗??”苏木看着她一脸洋洋自得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然后估计也是急疯了,想也没想的又翻出了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可一秒不到,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赶紧挂断。
以往每一年都是大年初一我和‘奶’‘奶’回县城的老房子跟爷爷还有爸妈上香,但是今年‘奶’‘奶’感冒了,所以就让我大年二十八就回家提前把纸钱烧了,跟爷爷还有爸妈说一下,等我们初一就不过去了。
白五爷眼里闪过一丝愤怒。薛茹好诡诈,只是轻描淡写的承认停止,却让自己这些人把责任扛下来。雪狐杀这么多人,却想什么责任都不承担,确实狡猾的像狐狸。
“走!”独孤冷拉着逍遥琦琦来到了卖棉花糖的老伯身前,看着老伯手中那细长的木棍一点点地被纤细如棉花的糖丝缠绕,最后形成一大团如云雾般美妙的棉花糖,这朴实的技艺让人赞叹,却又透着莫名的感动。
第384章 看来也是无缘
药炉旁,老鹿山神看了一眼招摇入室的李白,纳罕问:“他念的诗哪来的?”
江涉笑了笑。
两人目光投向室内,看那卢大郎。
卢沛愣住了,从没想过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的头上。他隐隐觉得有点熟悉。
其他人看向病榻上一脸蜡黄的卢沛,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一段仙缘,尤其是床前的一双儿女,惊讶的同时
三长老拽着已经有些发疯的莫等闲去了屋里,整整一天都没再出来。
“喂,你是谁?来我家的目的是什么?你要是不说清楚今晚就别想走。”云轩皱了皱眉,冲着那道曼妙背影喊道。
男童一出屋门,竟然解开了裤腰带,就在门口没羞没臊的拉起屎来。
澹台婉儿咬了咬银牙,清冷的脸颊之上,是一片怒容,压抑在体内的强大气势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会爆发而开。
暴怒中的云渺似乎没有耐心听下去了,白袍猛的一挥,手掌上的无形拳印再次成型,而后对着云轩狠狠砸来。
我在一旁,努力冲三胖子递眼色,但是三胖子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看到我递的眼色。
“我刚才,已经用内力,强行把你体内的任督二脉,冲开了!所以,你才会感觉到,力量大增!”庹老爷子说话间,突然一扬手,冲着我打出了一拳。
或许,钟离佑自始至终都忘不掉魔窟救人那件事,他亦是知道能与白羽仙能结为夫妻都有赖于娄胜豪当初的手下留情。
起风了,风非常的大,这些风似乎也是因为陈易而起,带着陈易的笛声,呜咽的向四方飘去,越传越远。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看向断愁,满脸的惊疑诧异。
孔雀大帝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没有回应武国国主,可内心中却多少有些惊疑。
“什么?不可能吧!”洪天不可置信的将心神沉入了手臂的印记之中,想要沟通外界传送出去,但是却现,那意念宛如石沉大海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讯息。
老院长顿时不高兴了,为一个通脉武者提升实力能够耗费多少资源?他老人家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并且关一彤年轻,现在才20岁出头,发展潜力不俗,把她挖过来培养一番,能让超维影视的底蕴进一步增强,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事情。
风暴破开地壳,将周围大地寸寸龟裂,露出如深渊般的裂缝,而威力似乎没减,继续破坏着这颗星球,熔岩之大地渐渐变成了漂浮的碎块,融入这风暴内,显得这风暴多了一丝炽热。
苏逆的声音无比诡异,仿佛无数人的集合体,在这声音刚落的瞬间,朱雀圣人,玄元子与玄彩蝶三人的大练血术囚牢轰然坍塌。
因为根据经验,哪怕本来是夺影帝的大热门演员,到最后都有可能败给其他人,如果事先把话给说死了,那如果不是,可就有点打脸了。
“这里有个柜子,不如我们如法炮制,试着打开研究一下?”刘万勇提议道。
看着里志得意的表情,折木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写什么,冲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右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
“晚上吗?那倒是不影响社团活动呢!看来千反田其实才是最自由的那位。”里志说道。
在神山市要想有如此隆重的祭典,也就只有新年或者夏日祭了,神山市从来都没有灯笼祭。自然在热闹程度上会略逊一筹。
第385章 仙踪不再
“先生。”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渔鼓,又想到了卢沛两次态度的差别。还有那些下人,一开始领了命势必要赶他出去,见到渔鼓掉在地上后却不敢动作。
究其原因。
不过一叶之变而已。
他道:“是我想错了。”
卢生没能跟他走出来。
李白说:“世上修行之法固然难寻,但鹿门上便是一
曲南休一边吃着饭菜,一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
然而即便这样,他们也还是忍不住,每天放学守在一中门口,看一眼贺晨曦养养眼。
楚景飒叹息一声,直接朝着吴玥樾低下头来,蹲下身子,拿着手中的药水,擦向吴玥樾的膝盖。
话音落下,寝室里顿时安静了,真的是眨眼的声都能听见。就这样鸦雀无声了整整半分钟,众人皆化作了雕像。
关于怎么个对不起法儿,邓大夫没有细问。估计聪明如他,用脚趾头猜也猜出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跟南宫瑞泽一起出来的,刚刚看见受伤的男生,她下意识的甩开了南宫瑞泽。
不管怎么说,今天顾盛泽的确主动向她示好了,她赚着顾盛泽的钱,某种程度上,顾盛泽也算是她的上司,她理应给他一个台阶下,她挺希望她能和顾盛泽和平共处的。
“离儿的心乱了。”百里剑摆摆手,示意楚炼不必多礼,而是目光看向那离去的项离的背影,说道。
老宗主只是笑了笑,他已经老了,这些峰主之间的争斗,他倒是不太想管理。他就是老了,所以要多看出谁是人谁是鬼,在死前处理了,他到乐得看他们争斗。
随后只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耀眼金光从房间内透出,伴随而出的,是一股极具压迫力、令人窒息的强大灵力,就是林夕也不由得因这股威压而身体一颤。
然而大地之上,更是有密密麻麻的人赶来,这些人平时在普通人眼中,都是如同不出世的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没有踪迹可寻。
刘宁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原地里恢复了好一会儿,将体内的灵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这才走了进去。
专注防御的队友拿出一枚巨大的盾牌,沧桑古老的气息立刻弥漫了开来,仿佛源自荒古一般。防御的队友是一个彪形大汉,拿出盾牌的霎那寸寸衣服破裂,露出扎实的肌肉来。
这时候的北冥,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子,开口说道,北冥说的没有错,匾额上的字,一般都是等完工之后,庆祝之时,会请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提字。
‘砰砰’大白的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被黑色线形虫包裹起来的心脏察觉到了大白脑袋里散发出来的亢奋因子,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他的身体随后也发生了变化。由线形虫组成的双腿肌肉紧绷,膝盖微微弯曲。
座下的九尾狐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它也受了极大的创伤,好在恢复能力极强,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它低头想着心事,想弄死那只翟如鸟。
见此景象,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自这觉醒兽出现,人类一直被压着打,除了重能粒子射线炮那一击,刚才那一击是最解恨的。
以二人为中心,激起气浪掀起了一圈尘土随风而逝,短暂的静止之后试炼体嘴鼻喷血松开大剑砰然倒地。
“不用管那个白痴,这任务有我自己就足够了。”刘珊珊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温家姐妹所在的位置。
在干掉中土的旧日支配者之后,再前往欧洲,消灭欧洲的那些旧神。
灵王山、灵树果树才是那灵树国的根基,没有灵树果树,灵树国就不可能再获得新的果灵,传承也会为之断绝。
如果说前面周卓夫是因为苏清云的关系和王道临在田径比赛上的表现才注意到王道临的话,那么现在的他终于开始正视王道临了。
“我会处理好。”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这样承诺道,然后挂了电话,让阿宽过去开车。
“笙音出什么事了?孩子……是不是孩子出事了?!”周雨奇立刻很是紧张地出声问道。
楚国也派出了军队以及各路高手,前来西藏,支援江云,绞杀万妖王庭的低阶妖族。
段家虽然没落了,但杜家和秦家却还在海城?立,而这三家中,最为低调的则是秦家,从没听说秦家参与任何海城争斗,但秦氏子孙各个位高权重、出类拔萃,势力遍布全国,影响力更是无法估量。
迪力热巴有些羡慕的看了眼茜茜口中的肉,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只能啃了一口苹果,与之大厅内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说完这话,拓跋大观的声音开始沉寂下去,一众扶桑树的武道宗师面面相觑,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激动。
他活了无尽岁月,依靠着陆地神仙修为,早就已经养成了古波不惊的心性。
萧珩垂在一旁的手动了动,楚翌眉头一皱,双手瞬间紧握成拳,眸底一抹杀气流泻。
听到这软绵软绵的声音,还有这双水灵水灵地桃花眼,程英佐慢慢红了耳尖,清冷深邃的眸子闪过几分不自在,他猛得别开视线,把目光投下了车窗外。
这一剑之下,即便是一品金刚境的武道大宗师,也绝不可能避其锋芒。
众多武道宗师一听到竹叶青的话语过后,当即有几个暴脾气的武道宗师骂出声来。
这些无人机和精确制导炸弹也不是张拓海买的,而是那些军工复合体送的。
转念一想,反派大佬的病娇属性,凌甜释怀了,可能病娇都喜欢这么重口味的吧。
他的示好、还有接近,全部让我用最恶劣的语言攻击了,他似乎也放弃了,然而我每分每秒从心底里厌恶他。
这种刚柔并济,阴阳互化的手段,是赵镝当年博采地球武术诸家之长领悟出来的,手段变化无方,常人防不胜防,也是他当年以弱胜强的不二法门。
第386章 浮生若梦
卢沛如何去寻人,如何派家里下人去敬香,甚至又难得想起家里之前老夫人祭拜过的神像,急急忙忙在一尊尊泥塑的神面前相拜。
这些,和他们都没有多大关系了。
江涉行走在路上,带着李白和老鹿山神,一一访问十年前在卢家入得一场梦的那十九人,脚步挪转之间,他们就已经来到一条街。
现在日头已经有些昏
李开心大概观察了一下,这些流匪都是住在一起,并不能知道哪个才是头头,也找不到李富几人在哪里,但是那批货倒是发现了位置,李开心怀疑是不是有地牢这样的东西?
毕竟少打比赛,不光避免了像黑八奇迹这种意外产生,还可以提前观察别人的战术和藏招,利远大于弊。
夜幕降临,黄永玉整理好资料,简单的向梁俊汇报后,他飞奔到机场,坐上了今天飞往魔都上海最后一趟班机。
只是这一次得主角,成了两个年轻人,年近四十五的李开心精神仍然不错。
所以当父母都进房休息后,她依然兴致冲冲守在电视前,熬夜对于她来说并不算,每天学习到十一二点再睡觉,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他们倒是很好奇一点,那就是杨修云为什么体力总是如此旺盛?
“哎……昨夜,我……”白雪硬着头皮说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他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
白雪不停的呕吐,一直吐到黄水都出来了,满口苦涩,涕泪横流。
获得朱温的封赏,回到驿马镇后,恩奈将他们与朱温会谈内容,以及朱温对他的封赏告诉阿卜杜拉。
侯建武吧陆言送回了家,一句话也没说,他这是让陆言以为他生气,想让陆言心中升起一些负罪感,只要有一点点就行。
江应白说完将嘴闭得死死,两只手也藏到了身后,说什么也不愿意交出去。
接下来,主持人又按照流程和徐枫聊了一些内容,当然,徐枫和主持人聊他们的,直播间中的网友在这里骂咱们的。
“那你问我这么多干啥!你有病是吧徐枫!屁股痒了?”徐婉秋直接拿出姐姐的威严呵斥徐枫道。
手指轻捏起胸口紧贴皮肤的布料,余光瞥了瞥身旁的陆西枭和后边的陆奇陆武。
那个在地上爬行的人,下半身仿佛完全没有骨头。她几乎是用两个胳膊肘拖拽着自己的整个身体,吃力地往台阶上蠕动着。
徐婉秋就说了一句,因为签了独家授权协议自己帮忙争取的,徐枫默默点头后也没多问,毕竟谁会嫌弃钱多?
吃饭没吃多久,大家都吃完了,黄阿姨看着剩下那么多菜,还以为自己做的饭不合大家的胃口了。
开口就给陆奇整不会了,陆奇眨巴两下眼,忍不住再次打量男生两眼,怀疑刚刚开口的是不是男生。
然后直接把他拖拽了起来,插在地上的匕首,将他的脚踝割裂一大半鲜血滴答而下。
金屑喂养生奇迹,刘汴心稍安。然可片刻之后,其见金鲤鱼又呈半死状,又刮金屑喂之,鱼又恢复如常。照此般,其不停喂之,一日消耗,竟将一金元宝刮光,尽喂之。
可以说石矶之死是一个绝对的悲剧,一次邪恶杀死善良之后还被诬陷的大悲剧。
一听见是家乡的垃圾,医生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就下手了,生怕慢了就会消失一般。
“哈哈,能结交你这种朋友,亦是我的荣幸,你我同为悟道之友!”楚河大笑道。
第387章 一个疯道人罢了
老鹿山神听着那诵念的道歌,心中纳罕,不由看向江先生。
“他这是从哪来的诗?”
他是听闻这人诗才难得,但只是稍想想,稍念念,便有这样的诗作?
江涉笑起来,问他:
“山神以为,葛绍可以看破吗?”
山神之前已经听到了许多欢笑声,又看葛绍这般年轻模样,身边又是生意场上的宾客,琵
秦奋最先发现唐飞惊喜的叫道,冲过来一把就是抱住唐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堂堂男儿抱着唐飞居然是大哭起来。
“可是谁知此时在猥琐‘射’手身下的陈熙怡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直接让猥琐‘射’手的能力崩溃了。
其实细说起来,此事也怪不得他们。谁能想到,凡间刘家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会在海外被人认出。
这个决定让所有的炎光同盟的士兵和玩家满意,让林杰纠结,因为司马昊天告诉他,他们绕的太远了,进来还有一点点路,让林杰拖一下,坚持一下。
廖清河沉醉在自己的思想里面,完全的忘记了对面还坐着一个洛瑾诗。
一阵青色光芒大盛,交易之城的城墙将这个方向上的气浪挡了下来,在城墙根处留下了无数碎石残枝。
这次比赛的第三名就是武器战士,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剩下的最后一场比赛—半决赛了。
“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看着肖二少手摇一把折扇大大咧咧的站在那里,彦大人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孟菲斯也点头赞同。虽然他们的兵力是河套的好几倍,不过战场之上,任何的疏忽大意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当下连忙通知烟沉没和护金楚二人好生戒备,自己麾下的大军也全部集结。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离开客栈后,方杰和忘情两人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以忘情凡事必有诈的观念,觉得天下之人都不值得信任,所以忍不住率先问了一句。
还有其他一些重点注意的地方周天策和苏斯洛夫等人也进行了特别关注,通过各项命令和准备可以说苏联目前已经初步进入了稳定状态,如果按照目前的这种情况发展并不会因为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突然昏迷造成什么重大影响。
他弯着腰走着,一手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一手紧紧拿着手杖,就怕有个万一。既然阿花这条傻呼呼的笨蛇都能找到这个地方,保不齐还有其它的玩意儿,还是留神一点的好。
李德全一愣,忙跪了:“奴才该死。”康熙瞧了一眼手里的玉碗:“晓得你主子的脾性,还真是你这奴才的长处。”李德全这才起身把碗撤了,又递上一块热手巾,方趋着步子退后跟脚踏旁跪了,望着康熙,不由眼框红了圈。
这时,酆都无上魔主正自要开口,突然间,发现钟元身上的震颤,并未即时的停下,而是又行一个巨震,当是时,一道道,细如丝缕的无形刀气,自其周身毛孔之中,喷薄而出,分别斩向了在场所有的天魔。
这三mén功法,其中两mén非常简单,也就是之前对方所说的抗毒之法,与御蛇之法,但简单并不代表他普通,听完这两篇应当不是功法的功法,王峰是目瞪口呆。
一声惊天动地巨响,雷霆巨龙,当时被轰击的爆散了开来,化作漫天电光,四下里游窜而去。而钟元,也在这一击之下,倒飞了出去。
第388章 在下愿意拜入仙门!
江涉付钱的时候,猫就一直盯在后面看着。一直到人数出了一百六十枚钱递过去,才松开视线。
江涉付过钱,还和人打听问了一句。
“不知摊主可知道要是乘船,该往哪里走?”
店家喜滋滋数着钱,顺手一指,笑着说:
“郎君一直往北走就是,到前面再拐个弯,码头边上有不少力工,到时候郎君问他们就
“你受伤了吗?”米歇尔又喊了一句,尽管她已经感觉十分不对劲了。
理仁在马上点点头:“好,谁要走在此处领取5两纹银。”然后指了指亲卫抬过来的箱子。
下一秒的孙丰照,就感觉自己躺在了一片平地上,他看清了自己的身下,似乎是一个大约直径有十米左右的圆形大黑石台子。这黑石台的周围,都有一圈另一个暗黄色色的地面连接。
“我真是来换令牌的!”方正也不着恼,将自己原来的身份令牌拿出来,啪一声放在檀木打造的柜台上。
曲清染果真对寂殊寒有了别的心思,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大哥昨日身体不适,今日万万不可再饮酒了。”即便见到赵匡胤面露不悦,他依旧坚持着。
她对方正越来越感到好奇了,这个家伙,三个月前还是后天一重,五 年未曾进步的废物,短短三个月,却成了一个武师境高手。
李伯明再谢过吴晓静后,就从台上一跃而起,飞回了自己十二层的包厢内。
“启禀姑婆,您乃是我杨氏一门的长辈,也是我理仁的姑婆,跟我的爷爷同是姐弟关系。您是我现在唯一最长的亲人,所以您应当受此跪拜之礼。”理仁站起身子对着杨太后深深的又鞠了一礼。
“这究竟是何等神器,连我都察觉不了他的气息!”夜司战神面色惊变。
“啸”天空中的巨大太极八卦被顶了起来,太极八卦下,一条金光闪闪巨龙张牙舞爪的在八卦下大吼。
拳与剑尖刹那相撞,一声惊天的爆炸之声传出,向着四周散步开来,这声音甚至都传入了整个窟城之中。
这种霸道的毒气无需通过呼吸吸入体内,只要被毒气沾到皮肤上,毒气就可以通过毛孔进入人体内,并通过血液直达神经中枢,中者立毙。
一进门金无缺的眼光立即被裹着床单的紫皇吸了过去。看着紫皇活脱脱像只大马猴坐在那里。“扑哧”金无却大笑起来。紫皇连忙打眼色让金无缺不要笑怕吵醒了熟睡的紫凤。
这并不是叶枫惧怕这些修士,也不是因为他现在别人可以从他的神识波动认识他,更不是因为自己重伤挥不出自己的实力,而是这一切加在一起最终会给李漪涟带来麻烦,这并不是叶枫所期盼的。
“大胆。来人抓起来。”冷一个士兵立马叫嚣道。紫皇也不搭话,拉开架势八极神游一展开顿时又有几个士兵飞了出去。
“羽帝,是什么忙,我就是拼了性命也帮你完成,你是不是要杀了那畜生,没问题,我现在去调集部队杀到天行城去,不出三日我提着那畜生的头来见你。”校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是最晚出现,也就是四个月前,是司奇打算回归现实十个月前才现身的。
“大人,高士廉和独孤某还有卢谢怎么处置?”一人抬起头,道。
沈洋让几个状态一般的球员做状态训练,只是让他们放松身心,尽量在赛前保持好的心态,而不是真的提升状态,‘中级运动心理调节’起效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的训练也只能明天才起到效果。
第389章 别人都是仙缘
李白微微一怔,他还没来得及问。
江涉自然也没有收徒的打算,往边上站了站,瞧他一眼,
“白六郎,你自己起来吧。”
白正初心里一滞,想着这和他听说过的不一样,为何到了自己这就不是入门了?
他心中微微一动,就想要再张口求拜。
要是能被仙人收入门下,他哪怕跪死在这也值当。
伊尼克低着头看着这个用纸扇扇了自己一耳光还矮自己半截的男人,这个男人和身材高大的自己一对比简直瘦弱的不堪直视。
李淳风的目力在凡人之间算是出类拔萃的,但也看不清天上仙子,只是依稀看到有些模糊的影子,他本来心地纯良,瞧着仙子在闪电陨石中穿梭,也不明情况,不免为她们提心吊胆。
暗室不朝阳,只在朝阴的那面有一个不大的窗户,估计一天的时候很少会看到阳光,整个屋内阴气森森的,冰凉凉的。真像是鬼屋一样。
他们的瞬移法阵尚未绘制完毕,兽神一行人却已经杀到他们的面前,只要他们动动手,就可以毁掉他们的瞬移法阵。介时,他们礼神党神族插翅难飞。
?听了我这话,秦意畅的脸色蓦地一沉,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忽然冷了下来。
冥神党带兵的是三位神王以及十四位神尊,他们共有五千人,想要阻挡鄢郄党一次强过一次的进攻,真的撑不了多久,按照现在的伤亡程度来看,他们最多可以撑三日。
等她推门离开之后,满月龙才轻轻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
冥神一直笑着,也没有说什么。难得这对师徒见面,他也不好去扰他们的兴致。
“不要再整这些没用的了!”卢迦冲进去一把打掉他们手中的羊皮纸。
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夏洛特有些迟疑地看着萝拉,接着她的笑容也渐渐换成了冷笑。既然伪装已经被看破了,她也就懒得伪装了。
“你还不是没成亲!”焦挺嘟哝一句,熟门熟路的往林冲家里去了。
此时这些人,也被那雨点,滴落在了身上。却一个个面色渐白,显出气虚神乏之色。
这毕竟是投影之躯,连实体身躯都没有,自然就不可能有什么经脉,穴窍,丹田气海之类的存在了。
众神经十二种神力,各有特点,王超根据十二种神力的不同情况,也是为自己设计出了几套攻击套路。
还没等这些士兵发现城门处的异常,一波波的钢珠袭击过来,五十名士兵甚至于来不及发出警报就全部都躺下来了。
就在他的怒视下,夏尔突然又笑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自顾自的笑。这笑声当中,又有嘲讽又有怜悯。
雨叶总算是见到魔皇真身,不过这魔皇长得真得是难看,简直是矮穷丑的典范。身高最多一米,还带着个大脑袋,露出两颗土黄色的獠牙,穿着一身如果在泥潭滚过的衣服。
“你要这颗宝石?不行,绝对不行。”青年紧张的抓住胸口的宝石,身体忍不住往后倒退。
不过是孩子们吵一架吗?就算打架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这么惊慌地跑过来报告吗?
“我给田主席打电话。让他们支援部分驾驶员!”许立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再次请田主席帮忙。
这些日子,也就是墨离没有与她联络的日子,宸圭先是延宕在沈阳,接着又去了苏州参加论坛,没有回公司总部。
于是,萧阳和林墨晗,便在周慕瑶的带领下,来到了樱花公园的深处。
“原来如此!”萧泽顿时眯起了眼睛,如果截教集中力量进攻蜀山剑派,也就难怪这一路上截教的人这么少了。
芷兰笑着披上了大氅说道:“那是心儿乱说,他哪有那么碎嘴,还不是木头人一个。”刚说完她便觉脖颈一凉,转头一看,可不正是她家那木头过来了,看他那神情,显然是听到了那句话。
嫣嫣憋着笑,她当然知道晏晟睿为什么会有两秒的神色不自然,而她也是故意取这样的名字。
而就在这时,一颗接一颗的炮弹,不停的射了过来,而这整栋建筑物,则发出一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现在无疑也只有这样一个方法,只有他们分开行动,才能够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毕竟像现在,该发生的一切早就发生了。
“顾思芩,你看你还是直接认输吧,你那帅旗,早晚都要被我拿下,又何必浪费这些困难,让自己受伤。”楚怜馨傲然的看向顾思芩,胸有成竹而又用胜券在握。
梵狄是吃的行家,所选择的餐厅也是非同凡响的,哪怕是一道人人皆知的菜式,这里的厨师也绝不会敷衍了事。这是梵狄在这里吃了几次之后得出的一个感受。
有很多东西不一定要最好的才是最有用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使用最适合的才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秦牧对于这所学校的校风还是有所了解的,因此在听到张烈烈的话之后同样也觉得对方说的是有道理。
不过,有张良、郭嘉、沮授三名地阶在,他相信即便情况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进入史莱克学院,也就不会遇到唐三他们,也就不会看在兄弟情分上变成现在这样子,不会成为邪魂师。
“……”作为一个拍了多少年感情戏的老演员来说,这种画面对简纾来说,并不陌生。
所以,当周满月查出来是b型血的时候,周益民夫妻也没有怀疑,只以为是没有遗传上母亲的血型。
方少衡觉得这个张伯说话比赵如月更有水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这个习惯还是因为在别墅里吃早餐的时候,一个营养师给李穆川建议。
第390章 传说中人
江涉笑笑:“只不过瞧一瞧他们过得怎么样了,是否有人可以入道。”
这话一出来。
县尉立刻就坐正了几分,手中端茶盏的手紧了紧,神情凝肃一瞬,他旁敲侧击,笑问:
“我记得……当初入梦的有十九人,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就连白六郎昔日何等少年俊才,红粉胭脂不胜其数,如今也变成了阶下囚,变化不可
一线天两旁山壁要说高也不太高,不过三十多米,但是把一人从下面直接高高抛起,这一举动让下方拼命杀上来的镇北王府的侍卫们齐齐一楞。
“逃走?难不成它有九条命不成?可是只有灵猫才有九条命……”疾风剑圣忽然不语,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他妈才是杂种,你们全家全民族都是杂种。”面色一沉,子鱼飞身前扑抢过一把武士刀,劈头盖脑就朝这三人砍去。
还真是棵优秀的墙头草,风还在城门,他在城内就先倒了。赵舒对他微微一笑,道:“将军此功甚大,吾定向汉中王为你请功。”乃下马径直入府。
“嘿嘿,我就知道猛哥你不会那样心狠的,谢啦。”老三听得猛哥松口,便又咧开嘴很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
我一听就坏事了,五哥跟六哥不见了,还有阿贵也不知道去那了这地方邪乎,之前的是个梦。但是有可能也不是梦,虚虚实实的,我有点分不清楚了,但是我知道五哥跟六哥肯定危险了。
雍京,作为北方第二大城市,虽然处于乱世,可也难得的繁华,清晨的曙光才乍现,城市已经热闹起来。
大家都认真听着,还有人在记着。他顿挫有置说,宏达这几年的电闪雷鸣,今天总算有了完善的结果。
淡淡的乌黑云层笼罩在天上,遮挡住月光星色,让这大地显得非常狰狞。
夏青萝的体质在经过雷泽‘花’的锤炼之后好了很多,即便是这样的山路,也走的健步如飞。
“是吗?那你就好好的在这里活着吧。”宇智波殇看见海贼猎人索隆以这副样子,便知道现在不是收复它最好的时机,于是便打算先离开,让他主动服软再说。
无论多么强力的扣杀,只要一进入八重云的领域之中,就立刻像是陷入泥石流中般,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迷’‘惑’青衣,谁都猜不透这清隽苍白的男子在想什么。
钦明珠正说着呢,服务生抱着菜单跟红酒进来,她便顺手接过菜单,寄到安楠眼前。
这次的宴会,只能延迟到后面了。可怜韩莲花想作死都还要看作者君想起了才有机会。
“好了,多余的话先不要说了,吕丹师,这一次我是代表镜月宗来求丹的。”抚阳真人淡淡地说道,虽然说吕天明只有天级后期的修为,但是那八级丹师的身份还是让她重视不少,没有表现得盛气凌人。
但是即便是修补好了,在下降的过程,也被一道罡气给一分为二。
不作死就不会死非要作死就成全他们!只是希望七离不要再心软坏事就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谁最先倒霉呢?
有人走了第一步,其他人就不那么害怕了,赞同之声一个接一个。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放在枕头旁的手机一直在响,许情深不想接听,但是没办法,手机的震动声令她不得不睁开通红的双眼。
第391章 招来唤去,神功大成
满堂静了几瞬,随后轰然炸开声音。
堂屋热闹的像是沸鼎。刚才架走白正初的几个差役一下子憋不住,都议论起来。
“看见没有!能一下子把钱变没,可是真神仙了!”
“谁眼睛瞎看不见啊?那身边跟着的,好似就是传说把人往道门里带的道人,看见那渔鼓没有?一定是他!”
“老的是谁?”
“
如何善后让他头疼无比,那些高福源的后代却在极度崇拜高鹏,双胞胎姐妹也不例外。
两人互怼早就习惯了,从没见过她这样,神经大条的高鹏也没意识到根本原因。
好一会儿,白夭夭的面色总算是恢复红润、身体的疲劳也逐渐散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又是健康完美一只好狐狸。
“做梦,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光头博士一脸倔强,他要报复楚无锋,让他知道,心痛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实验室里样子已经大变,一排望不到边的培养槽,里面全都是还没完成的改造人。
随着剑气越来越多,苏风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眉头也皱成了一个川字。
此时的他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苏天娇大着肚子,已经分房睡,自己也怪孤单的。
“现在有记者在暗中查她背后的事,我们不要引火烧身。”刘源压低声音说。
“祁北又是谁?”公子阳很不解,也猜不中祁北身份,见眼前年轻人整个右眼框被捅进一刀,身上严重挂彩,瞧着刀口的深度,大约当场断气了,死相颇为惨烈,死后能来到这神之居所,他大约不是个普通的人。
苏风看着笑面虎这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刚想说什么就被沈云给阻止了。
周显迈步,向着柳刚俯冲,他在半途中移形换位,如同醉酒的公子。
又隔了一会,阿莫尔那一组人员也回到了这里,王羽他们又重复说了一遍黑人青年所发生的事情,然后他们这一组,以及吴明,他们都将自己所找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告诉了阿莫尔。
再说,传说及以上的魔兽,各个都实力强悍,他想轻松捕捉,也是不怎么现实。
他决定了,以后元气卡每只宠兽配备一打,元气想怎么吸收就怎么吸收。
此人说得没错,这也是叶枫考虑到的,这才冒险躲在城内,避开那些陷阱。但他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围捕他。
或是被轮回法则接引而去,洗去所有世界之力,以及记忆,没入了轮回之中转世投胎。
很多看上去有资质的选手都已经因为意外被踢了出来,将寻这一个。垫底的家伙竟然可以撑这么久。
江晨这架直升机的高度极限只有海拔五千米,最后,在直升机飞到将近海拔5500米时,由于大气压强与冷空气造成的影响,导致直升机直直的向前坠落坠落下来。
他收回手掌时仿佛受到了阻力,如同有无形之物在与他对抗。秦风注意到,古字磨盘上的玄黄气在被剥离,要被拉扯下来。
三楼帮四楼抢了露娜就算了,之后还说了一句:【妹子都是坑,不明白这个分段怎么会有】。
不自觉间,便是是使得那无边的魔威荡漾不休,又让他们怎能不惧。
杰里梅斯也看出来了,球场上的“那点事情”,杰里梅斯心中很清楚。
巴拉克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他离开拜仁的过程并不顺利,拜仁在最后半个赛季还是想和巴拉克续约,但是德国队长的态度很坚决,要离开德国。
第392章 你懂什么?(+11)
“见过先生。”
山魈地祇行礼。
十年对于一座山川的神祇来讲,只是短暂的一点时间。但山魈地祇从前有老鹿山神陪伴,两位山川之主经常能一起论道,说说话,日子也不觉得寂寞。
白鹿山神离去十年,日子就变得清苦多了。
他与那老虎也没什么话说,反倒和山中的道观的老观主多说了几句话。
“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新鲜的东西!”夜千宠听完,冷笑一声。
凌云依旧在同血契骑士周旋,见萧强也死在林枫手里,他的神色顿时低沉了许多。
“我看挺好的,我要求也不高,住沙发就行。再说了,现在我这一身伤去外面也不安全,我想先养几天。靳言,你不会不同意吧?”多米说道。
“恩。”陈天翊微笑着过来,蹲在唐雅的轮椅起,凝望着那双正在慢慢垂下来的眼眸,忽然又觉得此刻的唐雅又是真实的。
我脑袋里不停思考着他刚才的话语,总觉得哪里有着微微的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我琢磨得脑袋生疼,可还是没有想通,最后索性放弃了思考。
但是这一次的金额涉及过大,五十亿美金,足够许多人花好几辈子的了。
“你他妈和谁过日子?和他们还是和我?”江辞云嘴上不耐烦着,手臂却越圈越紧。
“爸,我明白的,您宽宽心。就算没有孩子,这个男人,我也是不会再要的了。既然他们互相喜欢,那就成全他们吧。”大姐平静地说道,一席话,让坐在一旁的我一瞬间红了眼眶。
也是那会儿,冯璐起身就要跑,他一伸手轻松拦人,刚好被冯璐咬了一口。
“老神仙,老神仙?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找你。”邱明抬头大声问道。
只见鼎中厚厚的一层成半凝固状态的黑色物质,它们包裹住漆黑的人头,有大腿,头盖还有手骨。
福伯突然惊叫一声,一把拉住我的肩头,我只感觉面部一凉,待我回过头去时,只见月儿长得有点可怕的指甲,已经狠狠的向我抓来。
“我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上官剑南闷哼了一声,有些恼怒。
到了白金汉宫,直奔102,一推门就看到孙鑫从沙发背上露出脑袋,郝绅就大吼大叫起来。
作为中央日报的记者,她何时见到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倒在地上的她被吓得几乎失声。
几个家伙还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就看见钢铁娃娃那颗憨笑的大头迎面砸到。
戴存祥看着林原平他们随鬼子军官往城内走去,就带着自己的人还有那些穿着鬼子军装的战士,似闲逛一样地走上了城楼、走向了所有的重火力点。
在郝绅和系统漫山遍野乱跑的时候,随着一声哈欠声,光蛋里,郝晓美朦胧着眼睛,坐了起来。
八爷和逍遥同时放下手里的酒水,二人起身去收拾东西,我们把要带的物资整理好,然后由逍遥找的一个车伙计拉着先走,我们坐火车赶后。
阿苟瞅了一眼开口道,雾山的豹子,可不是一般的豹子,体型巨大不说,还异常的凶残,一般普通豹子是花色的,但雾山的豹子,却是暗红色的,毛发如同一根根针一样。
在指挥部的卫队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指挥部的警卫力量给端掉了。
除夕的到来就意味着康微即将离开家里,前往J市。虽然在J市生活的很舒服很开心,但是能像现在这样陪着妈妈也是康微期盼已久的。
第393章 鬼神重开宴
那样大的虎啸声,简直就是在耳边炸响的,震得他们现在耳朵都还生疼。学子们七嘴八舌说起来。
“山里要是有老虎,刚才那几个人怎么办?”
“对啊,我听的声音近的很,就像是在耳边的动静……他们不会已经被吃了吧。”
“寻常的虎能有这么大的声音?”
“不会成精了吧?”
在他们三言两语
她真的很害怕黑暗,因为在以前跟魏焱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面对的就是无尽的黑暗还有漫长的疼痛,肉体上还有经脉都有被撕裂的感觉。
棠珞抬起那双含水杏眸,看着那张墙壁确认了一下,迅速地回到了画架旁边。
阿飞的匕首距离陈阳不超过几厘米,此刻在阿飞的眼中,陈阳不过就是一个死人,那些所谓的天才妖孽,不过是因为自己太垃圾,才打不过区区这个少年的。
方远翔面无表情的坐着,单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么重要的决定。
欧绮合,说到底,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个粗鲁的俗人,而你是个绚烂的人,所以,我们并不合适。
“我警告你,你今天晚上已经完全惹到我了,你不要自找苦吃。”欧绮合站在原地吼着。
闻言,冷寂澜的视线移到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的光芒深不可测。
“一定是谁对她说了什么,不然她不可能不辞而别,还是哭着离开。究竟是谁,敢这么对待她?”欧绮合一直手里紧握着那封信。
进去之后果然看见子美在哭,手紧握着的成绩单写着子美的排名。
一代强者,甚至是六大势力最强的人,竟然被这么对待,之前跟随着黑子还在嘲笑杨冲的那些人,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
“你以为那些虫子是平白无故出现得吗?”赵云翔再次说道,一开始他以为虫子是嗅到了人类的气味,但是后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结果第一节打下来,-,魔神落后了两分,但是完全进入魔神的节奏,王颗的球衣已经湿透了。
今的对位篮球战神东园对决科比,两个曾经统治着联盟大半片空的人还是要对决,但是现在的篮球战神东园已经没有帘年的能力,而可比还是老当益壮,可以不需要对决结果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只是,由于叶风这个内循环终究不是真正的经脉,所以必须要运转多次,才能达到标准。
联手的内线把击退。虽然从上场比赛看内线已经有了不的提升,但与省级强队的差距还是有的。
苏易一幅放弃了挣扎的模样,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很难透过气来了,但是苏易却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因为,他知道,这黑袍人绝对是不会杀自己的。
飞速的回忆吴老头的传说,郭志明像是示弱一样后退了几步,和对方拉开距离。
“那第一个选择也拒绝了。”菲德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回应到。
那黑袍人一刹那之间,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极为难受的感觉,下一刻,那黑袍人便是吐出一口鲜血来,但是就算是喷出一口鲜血之后,该没有想明白的,还是没有想明白。
“五哥,我们是否组建一支护矿队伍,保护钢铁厂的安全”载洵问道。
将三张元愈符分别贴在了双腿、胸膛之上,痛楚稍减,崔封开始以鸣法之技催动青莽靴与腾蛟束,同时放出了两尊凶魂,让它们密切关注牛头马面的动向。
第394章 小小搬运妖怪
山中是有妖怪的。
樵夫对这一点确信不疑。
听说山上有一种奇特的精怪,长得像猿又像人,生的格外高大,身上和脸上长着黑毛,饿了就会下山吃小孩,要用爆竹炸响的声音才能把它们吓跑。
村人都说,这种精怪名字叫山魈。
他们村就有一个小庙,传说就是用来祭拜山魈。甚至他小时候还被家里人带着去
这时只见这只苍鹰将两只翅膀一抖,忽的一下冲出屋门,然后便朝着海面飞去。
大多时候,人们都会忽略那些为了我们牺牲付出的人,可是却一门心思对着那些让我们付出所有的人。这应该就是人性本贱吧。
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烟雾从K先生的额头淡淡散发着,如果不用肉眼全神贯注观看,很容易忽视。
殷时雪惊讶地看着他们,他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但是殷时雪还是摇摇头说没有见过,祸从口出,这道理她懂。
穆瑞亚伸手,轻轻一按,空间在他的手掌下坍塌破碎,带着匪夷所思破坏力的空间裂缝而遵循着他的意志破碎蔓延。
“胳膊当然拧不过大腿,但是陆总裁这样就是断了我的活路。薛总裁,不管怎么样,都请你帮帮我。”她避重就轻,根本不敢回答凌菲菲的质问。
想起昨天自己去学校接她,却发现她不见了踪影,自己仿若一头怒兽,差点没将整个学校掀翻,后来找到她时,她已经晕倒了,双手沾满了泥,连呼吸都叫人心疼。
在龙头上动土乃是大不敬的事,老天和龙王爷自然不会应允,不闹你个天翻地覆才怪。
贺毓婷别别扭扭地挪开视线,死鱼一样仰望着天花板。两边脸颊被他单手夹击,嘴唇嘟得老高。
来到山脚下,只见这里有着一个蜿蜒而上的巨大台阶,台阶居然是血红色的,四周有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两排行道树上结着火焰般的花朵,密集的地方撒了一地花瓣,看上去跟高档的地摊一般,踩在上面只觉鞋底都沾了一层花香。
所有的天使们脸上蒙上了一层哀伤,她们知道她们已经不会回来了,五名顶尖掌权者的陨落将会给天使族带来重创,接踵而来的内乱,相互倾轧将会使得天使族的实力再受重创。
方言一皱眉,见自己已经恢复了基本行动能力后,就用意念操控着生命能量停止了修复自己的身体。
“水牛奶表面已经有一层奶皮了,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李柔负责双皮奶的制作,看着一碗碗生鲜牛奶在蒸腾的水雾下露出它另一面,稍微晃动,表面那层白如纸的奶皮随之晃动。
“为什么不可能?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让你进入龙躯?您太天真了,前~辈!!”为首的黄色的狐狸嘲讽道,语气之中还充满了仇恨。
可是等他将这些炼体秘籍依次翻开,稍微舒缓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随着升降梯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一座充斥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大厅出现在了方言面前。
仅剩的八九十名骑士没有丝毫犹豫,无论是受伤还是没受伤的,全都跳下战马准备开始步战,唯有赵云一人继续骑马作战。
他那造诣颇深的通灵术这下也全无用武之地,存在感比他一起在黑色玫瑰学会的各系魔法还要低得多。
顿了顿,林凡说道:“吕兄,外面潜伏着不下两万的隋朝士兵,你是时候做决定了,喜酒我们也喝了,是时候离去了”。
第395章 宴中闻死生
小妖怪们被那股酒味熏的有点醉呼呼的,身子跟着一晃,险些一头栽倒在酒盏里。他们的脑袋比酒盏还要小。
猫趁机把那个人叼起来,松了口,把那小妖怪好生生摆在一颗石头上。
小妖怪们奇怪地闻了闻那酒水,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只是站在旁边被醺一醺,就感觉整个人飘乎乎的发晕。
“这是什么酒?”
再说,她就是看她不顺眼,她讨厌看到她慵懒肆意的模样,她这张脸,真是让人生厌。
尹珺感觉事情有些严重,又派了很多人去保护王雅卓,他担心薛洋会在医院动手脚。趁机要了王雅卓的命。等大家都安顿好之后,尹珺才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解决了薛洋这只虎视眈眈的老虎。
这一声吼真的是太响亮了,以至于我们村的狗差不多在那一刻都被我吵醒纷纷开始狂叫,连我爹也打着手电起床查看情况。可是当我打开电灯的时候,胖子却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一地的狼藉似乎在诉说前半夜激烈的战况。
如果不正采,那是最好。因为水云歌说只要他回去告诉她水东流屁股上是什么胎记就能证明了嘛。
这么大岁数了还为老不尊,还想占本姑娘的便宜,终有一天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易风情一声怒喝,狠狠瞪了步雨晴一眼,后者吓了一跳,心中顿时觉得天大的屈辱,偏偏发作不得。
窦战龙在听完安妮这话之后,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安妮总是让自己参加比武,难道是处于什么地步吗?
“知道了,我把这些收起来马上就去。”邱叶哆嗦着手把满桌子的钱往起收。
窦战龙大步向前,展开双臂,一把接住家乐,轻放于地上。接着,他站定脚步,动用意念,调集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能量球,形成一个坚实的屏障,将家乐和自己包围在其中。
就在我仔细的观察里面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声,一瞬间我脸色大变,幻心在我的身后,我竟然对于这个欺骗我的人留下了最脆弱的后背,无形中放松了警惕,现在放松的恶果无情的降临的。
自从那天夜里她病了之后,南宫霄天就强制将人留在了卧房,好在他没让别人进来照顾她,否则连偷偷上个厕所都没机会。
第二天便拿着凌烨和原主的八字去明隐大师那儿合过,然得到的却只是明隐大师的一句摇头叹息。
楚妍被我按着动弹不得,嘴巴也被我堵住,她气的想要咬我的舌头,却被我提前一步及时的躲开了。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不通,我的酒量我心里很有数,三杯倒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且那天我的状态也不是喝醉了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酒有问题,但是我亲眼看到楚妍也喝了,为什么她喝了没事?
跟着工作人员来到采访席,负责采访她的主持人/解说——旧南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们兄弟差得挺多呀!你们……是一母所出?”按说象这种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他们年龄差距这么大,很有可能不是一个妈生的。
李掌柜让她不用着急,等他的命令再动手,还当即给了她十两银子。
幽冥泓箫心中顿时升腾起一阵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是心脏被拧在了一起,然后自行融化了。
第396章 万古长空,只此一轮明月
江涉低头饮酒,怀中猫小小的,还没有见过老观主,也没有经历过生死,她脑袋攥在自己的酒盏边上,用舌头舔了一口酒水。
整张小脸就一下子皱了起来。
江涉收了心头感触,不禁放声大笑。
猫儿被酒辣得直吐舌头,却偏过脑袋,一双圆眼雾蒙蒙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困惑。
“你笑什么呀?”
“
接过唐鸢递来的果酒,沈少看着整整300ml容量的玻璃瓶,脸上兴奋的表情变成了纠结。
始终在欧洲留学,当地媒体对于苏联的报道;可是从来都没有那么客观,使得默罕默德对于苏联有种本能的排斥。
喧闹而又繁华的广场上,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手中拿着一个话筒,微微闭起的眼眸其实熟睡中的蝴蝶一般。
回去休息也好,毕竟在富查伊拉王宫;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便宜老丈人。
相比较来说,一个杨家面对不死尧山这样的庞大势力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随即穆峰脑海中涌进大量信息,有上古地图,其上标注了几个地方,也是上古一些大势力所在之地。可惜上古之后整个大陆一分为四,有的已沉入海底,地形已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很难寻找。
“你想过,当他们知道你的真实意图之后会怎么看你吗?你未来是凌峰的当家人,是整个安氏的领航人,你的重要性不亚于任何人。”安可难得如此严厉的和安莯说话。
此时,只见风神也是转头看着那不远处的街道,旋即也是淡淡一笑。
齐妃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这些,她当时就觉得,好像是个老妖精一样。
默默的嘀咕着自我催眠后,他的注意力略过了这里,看向了后面的其他属性内容。
结果走着走着,许问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趄趔,当时旁边的人还在笑他,让他看清楚脚下,结果下一刻,他就无声无息地栽了下去,一头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知道,就算我甩掉你单干,你们也会追来,我现在心乱如麻,需要你的建议。”高首认真地说道。
主持人事不宜迟,马上就把这个消息通过话筒告知了现场的大众评审和电视机前面守着直播的万千观众。
北寒陌觉得韩卿有时候,看起来简直太可爱,就是性格太让人讨厌。
他说完这话之后,我俩都坐在床上,没有说话,叶坤闷不作声的给我烧了一团火,就把那火盆放到了我的身旁,我这才觉得身体暖了些许。
“也许白忙乎一场,对方根本没有跑,还躲在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飞走了,也可能躲在机场某个角落,谁知道呢。”杨正低声说道,这种事赌不起。
谢凡流下眼泪,对谢伯伯点点头,他也自知真的跟随谢伯伯去的话,只会成为累赘,给谢伯伯带去更多的危险。虽然难掩心中分离的不舍,但自己暂时留在火云城却是最佳的选择。
两个物体缓慢的漂浮到龙雷焱面前,仔细一看,两团黑色中发出淡淡银色光芒,好似缠绕着无数的银丝一样。
神灵一般的情况下不能够干涉罗兰大陆上除了自己信徒以外的人,但是现在这条规定暂时废止了,因为现在的情况不同,在另一条诸神所定下的规定上说着如果两方神明神战,那么可以干涉自己一方的人,给予加持,铺助。
第397章 樵夫遇仙
江涉趺坐在上首,手中握着一个酒盏,似醉非醉。身边是两侧竹林,清风阵阵,唯有一轮明月。
他坐在满山喧嚣之中,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谈笑声。
月光穿过竹林,映照在他身上,如同玉屑。
老鹿山神收回看向下方的视线,
忽然听到了些什么声音,老鹿山神不由一顿,凝神细听了几句。他捋了捋白
斯基特的脸色急剧变幻,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不停冒出豆大的汗珠。
拢共不到百米的路程,路上又灯火通明,能有什么危险呢?只不过这份关心却是林初下意识的肺腑之言,此时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童谣身上罢了,不然他不会说出这么蹩脚的话语。
夏启错愕的看着这个平时分毫不讲朝中那些达官权贵王公贵族公子放在眼里的阿姐,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表情。
方士皱眉,手中长刀便顺势朝着地上那人砍去,但刀势才刚到一半,却被他硬生生止住。
既然她如此自视甚高,还惦记着贾家的爵位,那他就狠狠打掉她这份骄傲。
要知道,20万现金,即使要到银行里去提现,也是要事先预约的。
只是他们当初所在的省份,阻力远没眼下这数地的阻力大,一省都不如一个松江县的名士多。
“额……没,我什么都没说。”为了等一下不被蹂躏,姬美奈决定不管如何,都不能激怒对方。
见围拢在报摊周围的人,有散开的意思,陈凯雄便领着那人朝车流量比较大的马路旁边挪了挪。
东方云阳听到有新的系统任务,倒是颇有几分惊喜,从当初获得第一个系统任务到现在,他也算是完成了不少系统任务,而这系统任务几乎每次都会他一个惊喜,不久前的系统可是让他获得了佩恩六道中的饿鬼道之力。
但是这个伤者被他遇上了,就不能轻易放弃,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才行。
魏邵回到房间时,裴滢已经帮他把被褥放在了榻上,魏邵上前,默默地整理着。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不光茱莉亚和陆祁安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秦妙语也知道。
直到嫁给了霍南屿,仿佛像是有人撑腰似的,变得伶牙俐齿,不好相处。
郭青衣挑着一担水,回到菜地边放下,拿起盛水的木瓢,盛了一瓢水,往面前的菜地浇水。
她不相信,楚阳哥哥对自己的爱,会是因为什么人皇龙气这等子虚乌有的事。
季萱在会所门口接她,然后带着她去了顾叙南在这儿常定的包厢。
巴和依图命人将鹰带了进来,裴滢认出了这只鹰,是鄯善养的那只。
同样是施展极限法,借用天地之力,可雷凰神王却偏偏比他们强很多。
旁边的太监看不下去了,准备上前提醒一下元宝,让他注意下分寸。
解说毒蛇看着屏幕之中打完红buff便扭头去打大鸟的人马说道。
阿壮刚飞过坍塌的通道,身后那巨大的石块,就将狭窄的通道堵住了。
黑暗里,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了。两颗血红的眼珠子,就仿佛两盏特大号的红灯笼。
西部牛仔这张皮肤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在被慎和劫以及他们的师傅Kusho抓住并关押在艾欧尼亚的监狱中之前。
再被酒桶撞到的瞬间,亚索也是凶心陡起,毫无退避的AQAEA将本就血量不多的酒桶砍至四分之一的血量还不到。
第398章 偷听鬼神
脚步声音越来越近了。
猫的耳朵动了动,跟着狐疑地望过去,一下子停了唱歌的话声。
身边的小妖怪们已经被飘来的酒风醺醉了,一个个东倒西歪,步子都不稳:“小黑你看什么呀?”
“好像有人在那边。”
小妖怪们互相扶着站起来,又把不小心掉在酒杯里的小乙拉出来,小乙整个身上都是酒气,脸颊都
“这是做啥,都坐下吧。”傅广成当然知道傅清为什么呵斥兰儿,也没有再说什么。
叶贞垂着眉眼,自然不知道慕青的表情。只是心生奇怪,有种无法言明的不安。
“我是他的娘子。”顾念兮说起秦傲天来,眼睛闪着炙热的光芒,心里暖暖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孙颖滋突然想起了昨夜,就在迷糊之间,他所说的话。
吃饱喝足了,告别了欧阳铭赫,秦傲天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常听伯父提起张伯父,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纳兰随即也浅浅的行了个平礼。
温润的声音却突的让苏婧打了一个激灵,想起昨晚那个梦,苏婧像有老虎追一样,急速往宫宸夜那边走。
如此一来,萧太后对耶律楚更是恨铁不成钢。这段时间,更有人传出话来,说是萧太后即便病中亦是不忘朝政。手下的党羽更是上谏,意欲废君另立新主。而这新主便是当朝十三爷,先帝的十三子。
苦衷,纳兰心中不禁苦笑起来,那闭上的眼,缓缓的睁开,一抬起头,便一眼就对着那双痛苦的眸子,这时的纳兰才仔细的看到,席北辰的眼珠,是深灰,不亮,却异常吸引人,在那对眼睛里,纳兰只看到了自己。
“走吧,走吧,谁不知妹妹你跟二哥关系最好。”傅谦酸溜溜道。
“娟娟,怕什么,这里这么偏僻,而且刚刚那个匈奴人也已经走了,来来来,这几天可把老爷想死了”,说完,卫富商的嘴和手就不老实起来。
当乌老大举起刀要砍向童姥的时候,林涛忽然跃起,将手中随地捡的三颗松子,疾射而去,不偏不倚,正中乌老大等三人的胸口,要不是林涛控制了力道,这三颗松子就能直接要了他们命。
他们进入这家,又出去哪家,仿佛哪家的公子哥带着自己养尊处优的妹妹到处闲逛一样。
但新附军在突如其来的连续爆炸下已然呈现溃乱之势,甚至连督战队都压根稳不住了。
不过李辰有着绝对的自信,只要宋永康敢挪动一下,或是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绝对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些被带走的人质,把他们救回来,我们才可以毫无顾虑地和高森战斗。”莉迪亚有些焦虑地四处查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残留。
给司春华喂食自己鲜血的危害和隐患,李辰自然心知肚明,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毕竟司春华与红星十三妹不同,她不仅是自己的朋友,更是叶婵娟的好姐妹。
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的成长性,这个一定不能有一点马虎。
逐渐近到一百五十步,双方军官的呼喝,乃至士兵们骂娘声都已经清晰可闻。
微风袭来,曹操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吕布,问道,“你还有什么为了心愿”。
在自己妹妹病房的旁边,在窗口看了自己妹妹一天的姜风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带上了游戏头盔。
第399章 月下论寿(+12)
小妖怪们抖了抖。
它们仰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些大东西,已经认出了其中一个高大威武的,就是山主。
要不是被点了出来,非要钻到草丛里不可。
江涉顺手把那远处的一杯酒捉过来,递到他们的面前。
“今晚辛苦你们了。”
小妖怪们吓了一跳。
一个没忍住,就钻到附近的竹林后面去了,还
看到鹦鹉伸爪子,王猛露出喜意手里的苹果往前递了递,暗道鹦鹉就是蠢给吃的就上钩。
但是在这个时候讲云是水汽组成,打雷是两块云在空中碰撞显然是不现实的,招弟就给他们将光与声音的传播速度,顺便给他们做个“简易电话”来印证所学。
“会好的,柠檬那么坚强,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段老爷子安慰秦老头,心里开始琢磨姓萧的目的,到底是巧遇还是有目的的接近。
裴诗茵看得心痛,却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烨希大摇大摆的开门离开。
"哪里不合理?"看着程希芸抓狂的样子唐烨希只是微微的一笑,并不生气,而是很有耐性,心情大好的望着她。
到最后还是如愿收了盼弟做徒弟,两人这下又多一个做师傅的天天随时随地的埋汰徒弟,徒弟不甘示弱的随时数落回去的日常。
“喜欢就吃,每天都有,就怕你吃腻了。”苹果是为柠檬特意准备,不清楚柠檬何时会来,买了容易存放的水果备着。
再就是连皇上都敢叫板的老王爷,这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自己想做皇帝了,跟现在的皇上干起来,她是帮亲爹呢,还是帮公爹呢。
种种痛苦让方哲几乎忍耐不住要叫喊出声来,但是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修士,基本上都是对大道之心甚为坚定,忍耐力也是远非常人能比的。
“陛下,微臣奉圣命前去地府做那千年巡查,岂料镇邪塔中烛九阴已脱逃而出,但已被地藏王菩萨寻获踪迹。。。”李靖一五一十说着。
陆骁同样一惊,差点承受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就要让其跪倒下来,血气涌动间,双腿突然涌出一股蓬勃力量,将欲要倒下的身体死死撑住,抵住了这股威压。
冷冰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吗?见他拉着自己就要进去,忍无可忍就要打一巴掌,可是七夜身手也是极好,察觉了她的动作立刻便制止了她。
曹格时刻在想,倘若将来有一天,李静儿知道他当初的求婚并不是真心真意,她会原谅他吗?假如知道当年李家的落幕他也要负责人,是否会恨他呢?
这些都是刚结婚时候添置的,比如她脚上穿的皮鞋,列宁服的大衣,在这方面贺修煜向来是极大方的。
冷冰心很疑惑,可是此时震惊更大于疑惑,要知道几百年来她这位冰块脸师父还从没对她做过这么温柔的动作,虽然冰块脸表情不大,但是揉头的动作让冷冰心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纳兰任凭罗大胖在外面唠叨,她也不理,把韩六儿喊了过来。
“这事交给我处理吧,”简汐柔软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内心是如此黑的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穿着新旧袄的陆琮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周淑的指挥下将院里的雪铲向两边,好给她弄出条路来。
李静儿眼眸划过一抹欣慰,不存在任何的失落,这也是她最想看到的。
第400章 一醉还乡
这一晚,实在是樵夫五六十年人生中,经历最离奇的一天。
他和几百年前的仙神坐在一起,喝着仙酒,听着他们谈论起了种种道法,谈论起东海之中的仙岛。
在他下面坐着的,还有种种妖怪,长得什么模样都有,有的是人形,有的干脆就是兽身,一个个喝得大醉。
那些宴上的果子也玄妙,是朱色的,樵夫小心翼翼
沙加就是这样的一个完人与圣人,只有完人和圣人,他们才不会在冥府的罪与罚当中,被判下进入地狱的罪行。
看着你身边美男如云,被他们细心呵护,居然还有了那么大的儿子,我很欣慰。
让人窒息的美丽,让人兴奋的性感身躯,还有闪烁着寒芒的飞刀,这三者在迦陀莎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画面之美,犹如一道视觉大餐。
越来越临近大海,凌霄的眼前,也突然一亮,他还真的是猜对了!此刻大海上,正有一头深蓝色的巨兽咆哮着,正是冲着古拉多而来的盖欧卡。
“呵呵,说这些干嘛?就在此道别吧,你们珍重。”李逍逸对他们笑了笑,“你们珍重。”杰克和安对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这里,但当他们经过赵俊杰的身边时,身体突然微微一怔。
弗特的身上虽然没有“光”的共鸣石,但是它的演奏方法,他早已熟稔在心。于是他便在机关这里演奏起了“光”,仅仅是单纯的演奏,并不施加魔法的力量。
“如果这是一场赌局,我愿意把所有筹码压在你身上,就算是输,我也不后悔。”何连成抬头,深沉地看着我用很缓慢的语速说出这句话。
身体越来越强悍,体内的力量也越来越浑厚,一次强化的效果并不大,但是一连20次,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龙威廉的办公室就在眼前,但就是这临门一脚凌枫却是迟迟踹不下去。办公室的隔音设施很好,他听不见房间里面的一点声音。窗户的窗帘也是拉上的,密不透风,他也看不见屋子里面的情况。
“你代言的品牌叫‘大男孩’,我现在迫不及待地看见你拍照的样子了。”美琪德兰笑着说道。
虽然他偷听到一点,可是这种事情,他才不会傻傻地说出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抬头望去,查尔斯正对上一对奇特的双勾玉眼睛,勾玉转动的十分缓慢,为张蓝抵挡下方才那一波心灵波澜,免于查尔斯受伤。
来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潘飞宇。与往日不同,今日的他看起来很是神采焕发:不仅穿上了一套华丽的衣装,还做了十分精致的装扮,生生从一个不修边幅也不太起眼的男人变成了翩翩佳公子。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玛勒基斯并不打算让托尼完成自己的意愿。
可沈兴南他们却不一样,他们不仅要精神高度集中的去打仗,人累、心累、脑子也累,而且眼下大灾,李云宝估计他们一定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所以整个11月份和12月上旬、中旬,需要顾诚亲自督导的事情反而不多。
陈撸鱼内心如此思量,已经收起了全部的轻视之心,决心回去好好把这一期节目打造成爆款。
他管不到总局,管不到和谐,但以他的能量,在央视这一亩三分地上跟顾诚过不去,自问还是做得到的。
泰妍被噎的无话可说,不过没关系,泰妍平静的表示不能说话的话还能干别的。
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少夫人吓得瑟瑟发抖,下人们早躲得不见影子,最后,阿郎被一向最疼他的老夫人,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可就在刚刚,李江眉心处那个光团爆开的瞬间,他瞄到了一眼李江的状况,但紧接着,自己再度失去了和李江的一切感应。
霍涯短短一句就将龙洛介绍了三长老还想问,可是看到霍涯那闭起的双眼也将自己的疑问压了下去。
吕玄本想反抗,却又停下了,第一,他运动体内的灵力,大吃一惊,现在的自己毫无灵力可言。
“我查过了,桐儿今天的通话记录里只有我,青玉姨也只和许伯、宣城通过话。我在网上也查看过,完全一样。”种猪抽了口烟,灰暗的烟圈被他喷得老远。
想想南宫鲜儿那副有头无脑的样子,夏贝贝心里头就是一阵恶寒,若是自己也是长在靖王府,会不会也学得跟南宫鲜儿一般,是个傻货公主。
两人的关系,在这段时间以来还算融洽。查波对刘星皓青睐有加,而刘星皓,也没有让他失望过。
就在夏建刚要说不时,李娅已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盆里。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夏建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则围着喷泉慢慢踱步,看起来的沉着淡定,只是无计可施的伪装。
纤纤玉手指出一缕灵气,点向钱多多的膻中大穴,心里真的怕了。
吕玄开始运功作法,一道灵气灌注短剑之内,短剑即刻变长,凌厉的杀气辐射开来。
听到妈妈在电话里哭,瑛一下子慌了手脚,匆匆给蓝蕊丢下这句话后就跑了。
春水把手里拎的吃的、旧衣服散给人,见她们感激,也要热泪盈眶了。
黄飞虎大吃一惊,眼前这个魔修,竟然就是当年差一点破坏姬人皇转世重生的魔祖么,那可就非常麻烦了,不死骷髅可是魔祖呢。
“阵眼被毁?莫非有人劫狱?还是妖兽越狱?”墨魁惊喜之余,连忙问道。
第401章 神仙果,观山人
樵夫回去后,全家都都松了一口气。樵夫的老娘身子健硕,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长寿,喜的甚至松了口风,点头同意家里人杀鸡,给老儿子好生补补身体。
院子里鸡飞狗跳。
樵夫送完一波来看热闹的乡人。
他又摸了摸那果子,把那朱红的果子从怀里拿出来。
“翁翁,这是什么啊?”
七岁的孙儿问着
能够将闻名圣元王朝的绝色变成自己的禁脔,那等优越感对男人而言的确是一种享受。
她想起来了,之前她不是被黑雾给吸了进去了么,怎么又醒了?难不成那黑雾并不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儿?
海伦也换上了一身浴衣,看着这时范修哲怪异的样子,有点好奇地问道。
杨忠峰心中不由发虚,论身高他并比胖子矮,甚至还要高上一丝,可这体重实在相差太大,真要是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海军第128支部位于南海海域的一座岛上,离红土大陆约1000海里,从奥比特城出发需要大概一天的时间。
陈宁其实也已经感受到了身后那股浓烈的芬芳,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变得急躁跟活跃起来,就跟嗅到鲜血的鲨鱼似的。
可惜,这样的时候她得跟在老妈身边,要不然回头叫两个大的看到又得说她,真不知道这俩货明明不那么待见老妈,为什么还要偏着她?
“来,二楞,把大哥头抬高点儿,我把被子给大哥垫上!”刀疤手拿被子吩咐道,二楞边答应着边照做。
底下的众狐仙听到时脸色有些怪异,机会,莫不是族长做了什么忤逆了上尊上,所以他们才会被革除仙籍!一想到这众人脸色都变了。
凌霄城,乃是北辰府内一座极为繁华的城池,也是司徒世家的所在地。
后来听说,癞蛤蟆的肉味比羊肉的还要鲜美,母亲嫌脏,不许我们去捉。
麦子买了一袋鸽子食,洒在地上,几只鸽子旁若无人的飞过来琢着地上的食物。
纳兰珩望着萧羽音远去的身影,轻轻一笑,紫色的衣袂随风而舞。他就知道这般才是她,随性而为的自由自在。
“那,这事可就拜托你了。”语气里满是乞求。叶父正拿自己的手摩擦着自己的裤子,仿佛手心早已算是汗。
想着自己一路走来,有帮助自己的艾大哥,有为自己舍命的陌大哥,还有洛清寒,现在还有这般随和待人的4个保镖,如今自己走过的这一条路,若没有他们的帮助,恐怕自己早就在这茫茫尘世中淹没了。
只见其朝着云皓天的方向缓缓飞去,临近时,令牌陡然亮起一道光芒,接着,便缓缓落到了他的手中。
“纳兰珩,月澜轩是不是你的?”萧羽音突然扭头看了纳兰珩一眼,问道。
“曹操粮草不足,早在出征之前,我便料他此战必然无功而返。”陈宫笑道。
她知道莫喧有一天会自杀,因为苏月月本身就有绝症,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车开到了路边的一个幽静的花园,麦宝在不远处玩耍,麦子和叶梓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但试探宁墨的表现,他们先前应该是相识的,且关系应该不是一般的点头之交。
很多时候,逃避是并不能解决问题,与其逃避,不如勇敢的去面对。
虽然只是治安拘留的处罚,但是,这件事情对袁家母子造成的影响,绝对不是拘留那么简单。
宁意自问在灵术上算是摸索尚浅,平时体内也是什么元素都可吸收,还没单独在哪一类元素上下过功夫。
我说完之后接着往里面走,之前我说不可靠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些房间都是属于超强的隔音系统,如果房门已在关上的话,就算在走廊当中也听不到音乐声。
对方如鬼魅般,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也阴寒的不像是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叫魂的声音一般。
佟四老爷的算计很好,却是高估了佟安俊,高估了佟安俊大的耐心。
刘教习不算细心之人,并未发现王二的眼神变化——事实上,以王二的心机,也没那么容易让别人发现,因此点点头,放下心来。
“你救了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阿西严肃的望着李果儿,一字一顿的开口。
很多人都很好奇,御坂美琴究竟是如何击败拥有着着矢量控制的一方通行的,认为其中必有猫腻的并不在少数。
老邢,自然就是那个皮影老人了,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四大军团听令,全体备战,等待出击!”顿时间,凌天就是发布了准备战斗的命令,而抗魔联盟的战士们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纷纷都兴奋了起来。
几天了,夜莺除了正常吃饭时间出来,其他多数时候就是坐在房间的窗户边上发呆。
想着明天还有得忙,我和沈瑶便眯了一会儿,免得明天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没了精神。
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轻轻叹息了一句。
几分钟之后,反噬体分身缓缓的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当中布满血丝,那真的就是很诡异的一种眼神,那样子的眼神就是阴森,那就是要毁灭这个世界的冰冷眼神。
过分于依赖灵光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丧尸暴击兔子现在确实需要依赖这样子的一种东西,天空当中的暴雨梨花气息神针那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那样子攻击真的就是无孔不入。
似乎生怕有漏网之鱼,这些率属和修家族的武装力量还用上了重武器,十来号特制单兵火箭筒火光一闪,还在硬抗狙击枪穿甲弹的喰种,就被一发发火箭弹带着呼啸声所覆盖,烟雾蒙尘遮蔽了方圆数百米。
一口带着沙砾的口水吐在地上,陈进向着身后仔细观察,直到确定摆脱了那股缠人的尸族追兵,这才长出一口气坐到地上,话说大半日的追逃,累的他有些筋疲力尽。
第402章 残叶凋零待暮秋(+13)
江涉摸了摸她小小的脑袋,觉得猫儿的头分外光滑:“是再也见不到。”
“再也见不到?”
“是。”
“那好伤心!”
“是这样的。”
“他们会很难过吗?”
“会。”
猫想了想,疑问:“那怎么样可以活过来?”
江涉耐心,望着远处一辆辆马车,慢慢悠悠回答:“多半是
加上车子四周没有什么防护,就很空荡荡,这和在七八米高的楼层上往下面看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体验。
姜鹿溪虽然不知道程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把自己手中的伞给了他。
尤其……尤其欧阳先生的声音还那么大,哥哥是不是要吵不过了。
实在不行,也只能凑合着用了,毕竟自己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
此时的林正杰,有些羡慕李家成起来,和记黄埔起码积累了40亿的现金流,去年的利润估计有十七八亿。仅一个黄埔花园,就可以为和记黄埔带来50亿的利润。
在梦中,陆雪薇之所以能够让顾淮墨看重,就是因为她工作能力突出。
待林正杰来到行政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他坐在自己打造的娱乐王国枢纽中心,有种成就感。
林正杰只是微微点头,便直奔办公室。他在员工的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老板,因为他是真的会骂人,而且骂到狗血淋漓的那种。
结果在黄俊杰和罗玉照看来,这俩人在那低声耳语,不知道说些什么悄悄话呢,和打情骂俏有什么区别?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青心生敬畏,他放下无法点燃的线香,冲着神像三叩首。
罗亮把房间门关上,看了一眼还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的韩露,轻轻地摇了下头,便转身独自回房间去了。
今日的遥妹子无论是走路还是举止,已是不再和昨天一般怪怪的了,举止自然宽宽大方,就像是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两人相处的很融洽很舒服。
这样的战斗,实在是很难预测,瞬间,整个广场已经乱成了一团。
毕竟王国的统治,除了实力,同样需要营造一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出来,敬畏的同时,让普通人觉得遥不可及和尊贵。
唇亡齿寒,一旦暴君封印解除,恐怕要不了多久,最大的魔头主宰肯定也会破封。
秦枫表情变得正经起来,赤炎皇帝带他来皇宫,多半有事相求,这让秦枫底气十足。
这一式本就是整套枪法中最出彩的一式,其中的门道和演化自不必说,但要说成效,还要看实际效果。
圣域武者虽强大,可论起来,也仅仅是一人罢了,上千万的武者大军,就算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敌不过你,那一千万呢?数量上分分钟碾压圣域强者。
不过星光剑的力量进入体内,成功压制了囚狱,察觉到这点,即便是在大的疼痛都不能放手。
四面架无人排成整齐的二十排当即迅速朝毒血球的队伍头上飞了过去。
他们前面摆着一具男尸,看模样该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尴尬的是男尸还没有穿衣服。
一翻自恋后,云厉接过富临嫣剥的橙子,有些嫌弃皮剥得不好,但是碍于王妃的心意,云厉还是接过去吃了。
欧阳诗嘉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倒霉日,被人看光了不说,还被强吻了。 有心想去挣脱,却身体发软,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第403章 问道长生
老观主剧烈地挪动挣扎了起来,让一旁的罗郎中、道士和香客们都跟着惊讶。
“师叔!”
“清虚道长!”
老观主吃力地摆摆手。人到行将就木的年纪,才知道自己的四肢就像是四根僵硬的棍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头脑使唤,僵硬得很。他低低地咳嗽两声,吃力地吐出一口痰,嘴唇颤了颤。
“把、把我扶
“什么人,在学校里大吵大闹。”紫凤气道。来到门外,真看见一伙金龙学院的学生正吹锣打鼓的朝校外走去。
在场的这些人之中,或许有人并不认识孟长林,可是从方才,周四海在孟长林的面前,犹如哈巴狗一样的态度,也能够看得出来,两人的地位高低。
他轻抿一口香槟,看着两人游走在众人之间,潘岳从头笑到尾,没有一点的不耐烦。
而此时的幽冥之中,在秦广王的带领下,一众将领已经是汇聚一堂。
李嵩义一个踉跄瘫软在了地上,过了那么长时间,肩膀的疼痛已经支撑不住,看向长孙冲的眼神也充满了责备。
“恐怕爷爷同样能看出来这一点,若是利用长孙顺德,也许会被爷爷将计就计,不如不用!”李邺嗣摇了摇头,道。
此时,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潘伟好心帮人看病的事了,而升级到了他的名誉,和人民医院的恩怨。
随着魏七一声落下,一道苍老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包厢之内,犹如鬼魅一般。
那人的脚还没有碰到林邪的身体,就犹如被一辆卡车撞中,瞬间倒飞了出去,将大厅里的桌椅砸碎一片,然后昏死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原本,他还打算让洛东等人服用,来提升他们的修为,如今看来,显然是不太现实。
孙薇领着人带了晚膳过来,先是给陆淮行了礼,这才让人开始布菜。
不过同同姐,你要是真觉得救母之恩大于天,实在过意不去,非得表示、表示的话。
无可挑剔的五官,脸颊因为透着红韵,如三月桃花,与唇色相辉映,让人有一种欺凌的冲动。
交易室彻底炸开了锅,杨涛手下十个组,数百个交易员不停嘶吼着向杨涛请示,声音带着愤愦、带着倔强、带着不甘、带着绝望。
“来啦来啦!”其余通过面试选拔的战士们突然聒噪了起来。三人顺着众人围观的方向一看,却是秦琼、狄仁杰和一个身材壮实的魁梧汉子一起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还在南洋奇迹般的崛起,称霸海外,那这家族里得用的人物至少应该拱出来几个帮衬才对。
这话说的有道理,以酒协的能力,如果特意的关注他,想要知道他的行程,还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被逼的不得不连洗漱都没做,便跟着李缤主离开餐厅,冒着零下的低温,缩头缩脑的朝牛蹄港的方向走去。
布天澜的事儿,没有必要告诉这两个远来的人,万一他们趁机打起了什么主意,对他们承恩寺也不好。
此时的海都已经完全被光芒布满,那些爆炸后产生的光芒散落成雪花一般缓缓落下,照亮了大半个天空。这个时候,海都将士、圣骑士团以及龙族将士全都寂静下来,感受着这光明带来的平静。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你越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往往有很大的机率会发生。
“不过……按理,那个世界的事情,你们应该忘了才对,就算是做梦,醒来的时候,也会把梦里的事情忘掉的,你不该记得才对。”叶秦有些疑惑。
第404章 门前借问非时鬼
老观主已经从软枕上滑了下来,在满是后辈和忘年交的屋子里,平静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临死之前。
他见到了当年的恩人。听到了修行正法,所能达到的不同品阶,心怀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清虚观的道士们满面悲戚,来探望的宾客们都忍不住擦着眼泪,为首的程志更是双眼通红。
逝者已矣,生者悲伤
“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至于会不会死在这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凌俊逸也不清出这里是什么情况。
目前在奥森堡的事宜乔修基本已经处理完毕,银纹花商会的所有合约也已经到手。
它里面存储的内容几乎涵盖了魔法、巫术、邪术、神术、奥术等多种施法体系的方方面面。总之,只有你想不到的,绝没有它搜寻不到的内容。
人造钻石,同样也是利用这样的方法获得,通过在CVD设备里面接入电流来获得压力形成高压的真空环境,再接入甲烷通道,让甲烷中的碳原子在放入反应室里面的基体上一层层地覆盖生长。
刚好自己有需求,加上自己撞上了,不能不管,溜到另外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把上衣脱下来,轻轻撕成两半,一半蒙在脸上,一半裹了好几层在树枝上,向着前面摸过去。
“圣树的成长确实超出了…想象,但请冷静一下,奥兰卡。”塞法恩长老的视线看了一眼身侧,就像在提醒这位精灵祭司将自己的情绪收敛一下。
龙玄随口回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跟他们认识嘛。”说完这句棱模两可的话龙十三依旧摸不着头绪。三人走上码头,只见一辆出租车停靠在那里。
凌俊逸一记青雷弧用过之后没有见效,让他尴尬的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来对付他,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就只会这一种武技,其他的武技都还没有修炼成功。
试想一下,连这个是什么东西的都不知道,竟然就对他产生恐惧的因素,这不是心理因素是什么?
五儿也勉强笑着说是,不料刚把绿枝的头发绾起来,便看见了绿枝脖子上李盛留下来的吻痕。
朱战气得鼻子喷火,也不答话,丹田的灵源喷涌而出,顺着经脉流向枪身,就看到那柄八尺长枪变得明亮耀眼,枪身上传出阵阵虎啸声。
身上浮现了四道青剑,其中的三道清晰无比,和真剑无二。如果他能将四方肃敛练到巅峰,那这四道青剑就会和真剑一般无二。若是练到大圆满,还会发生不可思议的质变。
“高手,给我签个名吧。”有个胖乎乎的服务员有点怯怯的走了过来说道。
隐无情也接到了任务通知,眼睁睁看着一些杀手离开,急忙在青丘山转悠起来,心急火燎的寻找林语梦,可是林语梦岂是那么容易找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林语梦已经与黑暗融为一身。
墨凡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抬头看了一下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别说了,本王一定要把飞儿从宫中救出来。”上官弘烈摆手道。
“目前是三十万,后续驰援应该还会有。”上官弘夜神色凝重道,一个几乎全由少数民族组成的国家,居然会有如此之强的兵力,根据叶坤的推断,怕是后续驰援军队不会低于二十万吧。
孟凡的脸一下子垮了,别的都可以依着她,但是这个夹克,他实在不想让其他人碰。要送给他心爱的许茜茹呢,到时候搞不好,许茜茹一高兴,能跟他那啥那啥呢。
第405章 为城隍、判官指道
一旁的文判官和武判官也抬起头。
城隍捡起簿子,顺便低下头思量,不知道那凡人说的是真是假。他拿着簿子起身,看了一眼一旁的文武判官两人,又看了一眼那不怎么说话的青衣高人。
城隍若无其事地问。
“什么品阶?可与我说来听听?”
李白就说道:“老观主问,若是他踏入修行,可以达到什么境地
然而现在那什么天庭破系统出来后,还到处诏安,说什么只要轮回就能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并且只要业绩做的好,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不仅仅是修为的提升。
这样想着,但麦克却没有机会发问,因为下方的羽鸟智世和风妖精相处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这个推测虽然不严谨,但是何念念觉得比较靠谱,要不怎么解释他们要一直跟着莫奈三人呢?
“可以,你尽管出手。”秦天笑道。有天境层次的人愿意贡献内力,提升天海山庄范围的灵气密度,他自然是欢迎的。
系统给的金丹,服用后就能提升,罗君境界直接就提升到了大罗金仙的境界,在加上祝明通之前给他的聚灵丹和他本身的修为就已经有了奠定的祭出,所以服用了金丹之后,罗君的修为直接飙升到了大罗金仙中期境界。
而这时候,撼动竞技场的踏步声转变成了掌声,偏心是肉眼可见的。
听闻,金铜铝也将牌子放下,不竞了,就算赌的再赢也不会长太多,除非料子非常妖孽,这个风险金铜铝不会冒。
到这里,尉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尉正升一直都不赞成他彻查这件事儿,如果再往上查,查出来的人会是谁,他自己都不敢想。
一脸严肃的秦胜,让孙大鹏维持生机的同时,开启右眼超能力,看孙大鹏的过去。
有时候还会在心里偷偷的规划,接下来他要走怎样的路,他要如何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此时,宁缨的好义兄·云窈窈演完一个震怒的暴君后,便晃悠到了奚菀宫。
如今,半天时间不到,已是被全部同化为亡灵,加入到陈明麾下的亡灵军团当中。
祁总前不久不是结婚了吗?这才多久就开始偷腥了,还这么光明正大,他们还以为祁总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瞬间打脸。
陈凡手里拿着一个哑铃正在办公室随意锻炼着,听了这话抬头瞥了一眼丁点。
周宏海不看好对方的项目,所以不太愿意在这个团队中浪费时间。
秦翘俏脸一红,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他却笑得更开怀了,坏笑着去啃她的手。
陈明通过一系列操作,直接将戴光传变卖全部身家,打算搏一把富贵命的存款,全部无偿捐献给国家福利机构。
宾客们面面相觑,少部分人奋起反抗,被周宽两巴掌打倒,剩下来的便乖巧了起来,任凭草头军处置。
一只手下意识地从苏若初的腿上移到纤细的腰肢,最后攀上山峰。
“看来只能先回慕家了。”叶南使用他那无比强大的灵识探索,可依然没有丝毫察觉。
“叶南没事吧?”出现的人正是宋茜茜,她看到甄雨嫣后立刻开口询问。
他能将连菱抛下跑到这里,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能随时了解她的状况。不管距离多远,只要还能看到她还活着,他便不会太过抓狂。
直到唐辰将一只枫叶树妖击杀后,因为系统的提示音才将涣散的思绪集中起来。
第406章 封神
城隍开口。
文判官亲自找来判官笔,武判官手持铁链巡视四方。在众人的拥簇之下,那簿子轻轻薄薄,被用朱色勾画了一笔。
江涉就看到了难得的一幕。
随着文判官亲笔所题,好似有一阵奇风吹来,渐渐渐渐,围绕着老观主的鬼魂吹来。
双眼之中,渐渐浮现神采。
周身之上,鬼身也在隐隐之中,
冷墨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就这样容不下我哥哥吗?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他死。
随后,阿米尔就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汇报情况了。
真元吞吐,成百上千名鬼叉罗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在这恐怖无边的掌力之下成为了肉酱,烟消云散。
“哼,倒是果断,你这样大费周折而来,想来不只是想要我的命吧?”朱云冷哼着说道。
“你瞧瞧这丫头,她当人家都跟她这么无赖泼皮呢,你这一上门,还不把七娘子羞着了?”宁老夫人哈哈笑着,前半句话和戴氏说笑着,后半句却是在认真的教导李丹若。
老战和老炮精通各种江湖门道,知道凌阳是依哈娜认定的门主人选,早在地下基地的时候,已经将门中的切口暗语,和江湖上其他投山拜门的手腕,倾囊告悉凌阳。
徐玲送完家庭医生回来,就见苏无恙脸色苍白的缩在沙发里,手里握着玻璃杯的碎片。
此刻,远在县城的公安局长张大民还没有下班回家,正躲在办公室里焦虑地来回踱步,后背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办公桌上的大烟灰缸里满是半截的烟头。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白骨架并非空空无物,胸腔中竟然有亮光闪现,头颅中也有灿灿光芒自眼窝中射出。
人剑合一,剑诀的威力果然大增,我很难想像,到了化神之境,以更加高深的御剑之术施展剑诀,威力又该是有多大?
说话的人是港城向家的,也是向强的儿子,名叫向山。这次向强把他儿子派过来,可见向强的决心。
岑安眼泪流的止都止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会哭成这样子。
李长生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血迹,他再度伸手,要去触碰魔君。
是怪她这个当家太太没管好家了!就因为这个病秧子的私生子,林漠连她也要迁怒不成?
难得的母亲不讨厌她,反而还十分喜欢愿意带她融进这个圈子,席佑晨哪里会让湘莞退让。
好吧,让我理一理思绪,简单来说,就是我摊上大事了,被鬼惦记上了,逃不掉,恩,大概就是这样,也许还会更惨。
杨锐一把就将她给抱到了怀里,低头顶开宽松的纽扣,转眼间就将景老师逗的面红耳赤,浑身发软。
此刻,旱魃抬眼看向了那座山峰,跟着身形一闪,来到了山峰之巅,手一挥,铜镜之中出现了风逸的身影,不过下一刻,赢勾三人都来到了这里。
“我能不能打败你,北宫离夜,难道北宫敕没有跟你说吗?”空气中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浓浓的嘲讽。
这一刻,凤凤蓦然明白了,看來万老爷对自己的发妻,是当真很记挂。
“报告,报告!”正在直升机飞行员准备向母船报告情况只是,突然感觉脖子一凉,接着娟娟的血液就流淌了下来,他甚至还未见过袭击者的样子,就已经眼前漆黑一片。
第407章 胆小庙祝,悲极生喜(+14)
庙祝睡的很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梦里听到了很多声音,做的梦也稀奇古怪起来。
竟然梦到了庙里的鬼神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一起点化一个老头……
还有什么道来道去,庙祝听过就忘了。
正酣睡着。
身前忽然钻进来两个高大威严的官员。
一人白袍青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支笔,看着像是生死簿
柴桦扶着老爷子,管和平推着巡洋舰,都不搭腔,只是朝着银行默默地走着。
触犯底线?你把老板满门屠尽,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有底线?
然后他就轻松的绕过桌子所有阻碍他的桌子,利索的走到席熠深的面前。
听了这话,孙权不觉有了底气,又与周瑜闲聊了好一阵子才放他回府。
北冥墨安置好昏睡的雪灵之后,盘腿坐于雪灵身侧,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势,体内的心火之力源源不断的外泄,一点点覆盖着这片浩瀚的幽绿之地。
“我天,这家伙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他捂着胸口然后再次来到高台之上,他仔细观摩着每一具骷髅骨架。
柴桦将张瑞卿控制着,那几十号人是不敢上前了,可是并没有散去,始终围困着柴桦众人。
提到这个,陆景行拿起了遥控器,对着投影仪摁了一下,随即整个屏幕上出现了无数摄像镜头。
“告诉你们,我林明说可以就可以!”他的话十分霸气,那眼神也是十分刚毅不容亵渎,不知道为何此时金冥与金时竟然都不发一言,他们只是诧异的盯着林明。
“妍儿!我们听马里奥的!放心!不会有事的!”知道她的性子,席熠深宽慰着怀里人儿。
张灿有些嚣张的开出了不限注码的话,另个四个老板与自己的枪手们一对视眼神,心里就有数了。
沈慕古和钱正昂处理被杀死的智尸和丧尸尸体时,为了图省力,直接就扔到了桥洞下,没想到这一处水浅,这样多尸体扔下去,居然堆积着搁浅了。
这下轮到那个俊秀年轻人吃惊了,弄几个上位神可不是简单的,虽然他们弑神者当中绝对不缺乏好手,上位神也多的是,但是要活捉几个上位神,并且还要把他们炼制成傀儡,这就不怎么好办了,除非主神出手。
因为天色已晚,张瑄命令瀚海军在距离瀚海城十余里的高坡上扎营。
众人只见冷洛身子一闪,便从舒凌薇手中夺下了散发着寒气的刀,手腕一番,身子微侧,刀刃朝第五映秋的‘花’容月貌劈去。
维斯特与布鲁菲得的外表难以分辨,他们都是蜥蜴人,身上披着兽皮,只是比起普通的蜥蜴人显得高大魁梧,长相更为凶猛,全都呲着尖牙。唯一的区别是,维斯特背着沉甸甸的箭袋,看起来是个箭术高手。
“我要让艾露莎对我刮目想看,才不会在这里放弃呢!”纳兹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冒牌货!”鲁鲁修同时舞起了双剑,略过四人身边。
只见一护满脸土灰的单膝跪在离面具人不远处,看样子他是用滚的办法从面具人的刀下逃过了一劫,难怪会这么狼狈。
孟良俊抬起头来看了李经理一眼,没有说话,眼神之中,却是一团不屈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叶葳蕤平日里跋扈惯了,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长得丑,这会儿被水绝梳这样指着鼻子骂了过来,哪里还忍得住,抄起自己跟前的椰子碗隔着一桌子的人就要朝水绝梳扔过去。
第408章 众生问我
李白看了一眼等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仆从,那是蜀州老家风尘仆仆把仅剩钱财带过来的人,断然是不可以舍弃的。
他又看向站在林间小路,仿佛下一刻脚下就要浮出云雾,便要离开的江先生。
李白道:“之前我已经约了朋友,随他一起去北地和东边走一走。”
他说着,笑了一笑。
“天下之大,至今还有许
外公教给她的永远是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而财妈教给她的却是前世种种人性的卑劣。
“公主若不嫌我臭,还是让我把话说完吧,不然憋死我了。”秋香先反对了。
大海再度发动了船舶,并拔下了自动起搏器的接口朝着远处行驶而去。
而这时魔天利已然将水长河与战神的影像展现在了罗东元的面前。
全部算下来970万星币,还不帮忙处理岛上的垃圾和建筑残骸。
曲奇试着伸手探进白雾中,然而刚伸到一半,就被什么屏障挡了回来。
而三棱岛完全是天然的交通要塞,基本不需要花太多的经费发展交通。
谁能想到,一脸严肃,手握京畿安全的高官重臣,暗地里是个情种呢。
这样,倒不至于忘记平安的恩情,终归分散了那份本该的感激,应该以命回报的感激。
王天忍不住吐糟一句,吃早餐的时候挤到自己桌子就算了,毕竟那是公众的地方,自己再怎么也不可能把她赶走,可是现在这样子算是怎么一回事,这肯定是不能忍。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宇宙交易器一道毫光闪过,一个曼妙的人影,从那毫光里面,钻了出来。
“‘源游’那是什么东西?”岩心有些疑惑的听到陆辰口中,传出这么一个名词,很是疑惑的看着陆辰,不解的询问道。
只是那笑容下一刻陡然僵住,因为苏寒锦发现,玲珑真人用威压锁定了她。大乘修士果然厉害,此时苏寒锦觉得自己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就连神魂,都受到了一点儿压迫,她屏气凝神,才稍微好受了一点儿。
林枫是很随意,但是谁敢当林枫的话,是随意的话?刚才不皱眉,不眨眼的就灭杀了二十多个八阶中位的大圣,现在会开玩笑?
林枫挨着看着,林枫没有看货架上的,阶位注明,而是看着简介,最后被一本秘籍吸引住了。
“现在各家对佃户们控制的都很紧,想找人也不大容易,除非赶上荒年···”二管事说道。
光头家伙本来以为是周林屈服的话,想不到他问的只是这些问题,他也不管这个的,于是扫了老毕一眼,就离开了。
王英楷见此,把牙一咬,也拼了老命,不管大雨,翻身上马而去。
那一层黑乎乎的外骨骼物质,已经能够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副铠甲的形状了。
叶之魁既然来到了北京大学,当然是先要参观一番了,不久前刚得知消息的许景澄连忙放下手头工作,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
因为这红颜散,现在已经慢慢不受控制的四散开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不管怎么看都有一股媚态的潮红。
听到这话我就明白了,看起来那个工作人员并没有骗我们,他是真的有恃无恐。
“行了,你就现在这间牢房呆着吧。我得回去了。”办事员说完,掏出钥匙将铁笼牢房的门打开,然后方纯良一步跨进去。
“不过是碰了巧,若不是嬷嬷们能干,茉儿顶什么用?再说,若是门房偷个懒,不来回报,不也没事了?合该着天佑四福晋。”夏茉万般无奈的苦笑起来,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苏麻看来是一定要谈了。
第409章 仙山有“力士”
猫还没想明白,又问了两句:“大白好像也想跟我们一起走。”
“太白。”
“太白~”
猫学完一句,又说:“但看到树下面那个人后就不想走了。”
“是啊,他还有自己的事,也有些明悟了。”
“什么事?”
“很多,荣华富贵要不要求,生死不知道能不能看透,挚爱朋友也都在世上,浪
马佳氏对上两人坚定的目光,心中纷乱无比,沉默的气氛不自觉地在室内蔓延,阿尔哈图两兄弟依旧跪着,可她却难以说出一声起,更难以说出一声不。
以陈老贼的修为,他要安装的机关,绝对是能让抱丹高手都难逃生死的狠招。
“这虫子这么厉害,我都想弄点。”代号“幽灵”的幽灵特工艾娃·斯塔尔看了看代号“静”的同僚问道。
“天降异象,前去一观……”身材高大,面容中年的古族族长古元喃喃,深邃眸光穿透了空间,望向了无尽虚空。
白嘉儿声音脆生生的,重新戴上眼镜的她,简直就像是复又盖上了封印。
“咔——”车锁瞬间开了,司慕擎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脸严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们之间认识了这么多年,就颜耀的为人她也是清楚的,就是刚刚过于着急了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许诺看着容霆一杯接一杯地但就,一开始他还会和自己碰杯,到了后面就不理她自己喝起来了。
一直到运行十八圈后,这一层的罡劲开始液化,如同血液一般的继续在手三阴和脚三阴中运行,温度变得越来越低,而王朗也又一次的经受着地狱似的痛苦,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是被冻的。
“哼……!”巫巧嫣把巫胖子的神情都收在眼底后,冷哼一声,顿时又把巫胖子刚刚降下去的红晕臊起来了。
“大兄弟,那是我家孽子,不然老婆子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王春兰知道他们走不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但唯一一点,她得跟桑大志撇清关系。
发现一个阵眼,那就说明这里有着一个巨大阵法,到底会是什么阵法呢?
天荒庄虽说只有一名融魂境大成级别的庄主,可两名副庄主联起手来完全堪比一名融魂境大成级别的武修者。
习儒风理所当然的当了监察员,又让村民和那些年轻人自荐或推荐了两个队的监察员,三人组成了白桦村公社监察委员会。那十个从军校出来的学生则负责保管各种东西,毕竟他们的身手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而且,伊都立哪里弱不禁风了?好吧,虽说伊都立瘦了点,跟竹竿儿似的,可人家一点也不弱,好吗?
“不气盛还是年轻人么?”嘴角微微翘起,杨凡脸上洋溢着轻狂。
它们面目狰狞,不断的嘶吼着,目光凶恶,恨不得马上把我们撕碎。这时候,太阳突然射出一道强烈的光。
“你可知历史上十三叔最宠爱嫡福晋兆佳氏?”八福晋抛出一个问题,斜斜看她。
不论私下里如何,外人面前他还是十三阿哥,和悦仍旧要维护他的身份和面子。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刘芳菲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火气就变大了。
当然,这一番话柏舟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弗兰克还在这里,柏舟不能让他难堪。
当然,西秦现在的局势还不至于到这种让柏舟去吃毒饵的地步,况且,柏舟也不相信沃尔夫冈真敢给他下这么一味猛药。
第410章 入海求仙人(+15)
树叶丛中,钻出来一只小小的脑袋,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叶子。那只小小的力士妖怪距离很远看着人,忧心忡忡问。
“他还没醒吗?”
猫也打量。
“可能是死了一会。”
小妖怪问:“过去多久了?”
猫:“不知道……”
“肯定有一个月了吧!”
猫胡子动了动,她们只知道天黑天亮
“下一批坤阳准备卖干的桂圆肉。”今天老陈的老婆就在烘焙教室里面做桂圆面包,这也是老陈提出来喝茶的原因,大家一起商量着有个准备,到时候囤货多了相互驳货也方便。
毕竟有了皇后这层关系,柳家即使是商户,也得以配上京中好人家。
老者离开之后,迅速回到后堂,只见后堂的一处房间内,正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知道就好,保护好她。不然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粉身碎骨!”安双法威胁柳鸣,柳鸣不用他说也会保护好安倩。
李天将阵图铭记于心,这是一个攻击灵阵,名为‘雷霆法阵’以五行之力,引动天地雷霆之力,发动攻击的一种阵法。布置成功可媲美辟谷初期一击。
须臾,无尽闪烁城市灯火的夜空印入眼帘,当直升飞机开始平稳飞行后,年轮抽出了闲暇时间,俯瞰着脚下的阑珊辉煌。
金芮茜犹豫了两秒,而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喂进嘴里,而后放下筷子。
剩余十几名弟子互相看了看,只有凤舞站了出来,其他人貌似都没把握防住杀阵的袭击。
于是生怕迟疑错过了这场机缘,孙三扔下佑川,逃也似的破空下山。
晶莹中带着淡琥珀色的蜜糖,正散发着一种包含无花果香味的甜蜜味道。
“你,你恢复记忆了?”难以置信的抬头,米多眼眶中含着惊喜的泪水。
“今日就叫你们看什么才叫杀阵?”钟显说话间,双臂间那方罗盘徐徐升起,周神光芒大起,上面纹理相交,显得古朴而神秘,与此同时六个铜钱,以三三之术分立左右,吐出六道光华程直线状汇聚到了罗盘上。
两人各自喝了三四杯后,都有些迟缓了,岳隆天这时心中暗道,看龙霏雨的样子,酒量应该不浅,自己未必是她对手,这么喝下去吃亏的可能会是自己。
此间的叶羽一直住在一间石屋中,闭门不出,冥思苦想的修炼天魔留下的天魔攻伐术,不知过了几日,叶羽终于觉得自己脑袋大了,里面的功法实在太过繁复,他一时间遇到了瓶颈。
马仲昆哀求道:“这样吧,你帮我查一查吧,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要干什么?然后,我们再研究。”看得出,马仲昆的确是着急了。
“度雷劫,师傅要成圣了,”杜老在吃了叶羽给的丹药后伤势已有不少好转。
岳隆天一直跟着李凤宇到了一个叫“红色蔷薇”的kv门口,却见李凤宇下车后,和车上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便进了kv。
“好!”戴德教主也不后退,更不前进,就是简简单单一拳,化繁为简,直接轰击在了那条刀芒之上。
何玉贵现在关心的是怎样安排楚天雄?这些年来,他没少在楚天雄身上动心事,几经搏斗,现在终于可以掌握楚天雄的命运了。每当想到此,不免有些得意,搞业务的毕竟干不过搞政治的,这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第411章 寻仙船
船工们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古怪的差遣,陪着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过家家,出海去找什么神仙。
甚至船上还有专门用来“卜测仙踪”的道士,有的画符,有的念咒。随行的还有十几个童男童女,不知道让这些半大孩子登船能顶什么用。
甚至还混进来一个拿着花篮穿的像乞丐一样的歌者,不伦不类的。
抛开这些荒诞事
仅仅只是几息的功夫,两个排的西辽人便在无尽的恐慌中开始向后溃退了。
徐沅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水杯子,眉眼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徐志灵,嘴角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紫云下意识的点头表示同意,等到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又被占了便宜,这货又厚颜无耻以自己的师尊自称。
但是轮到战场机变,那林青就要逊色王霜一些,譬如说眼下这场战争,就是王霜一手策划,林青在后面打打下手而已。
“大概是精灵工匠的问题吧”白狼心想,在雕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塑像时,往往会美化英雄人物,并且贬低恶人,眼前的雕像大概就属于这样的情况,精灵工匠们应该是故意把黑狼给雕丑了。
当然,这种看法产生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两人各出一击且均被对方躲过而已。
万仙之祖真的就像是地球道教的老子一样,据说他是诸天世界第一位仙道金仙,直接断送了炼体修士的前途。
因此,就算是赵显,也不得不谨慎,这段时间他召集了政事堂首辅谢康,还有那个献上九州地理图的徐公望,以及自己门下那些精研术数地理的学生们,一起商议如何改制科考。
不过他愿意来,朝赏老二见到这位道盟传说级别的前辈,肯定会恭敬有加将他请回道盟,却没有想到会见到这一幕。
升至大二,所有人都发现任务单的含金量变高不少,考虑他们这个年纪的实力尖端,连S级任务都一早发下来了。
“是……是!”混沌中的声音让黑不敢再有任何辩解赶忙化作黑色烟雾退了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一路相安无事,黄奇等人顺利抵达了同州府。
一众内院长老也是个个忧心,如果是一场跟一百多年前的兽潮一样,那事情了就严重了,院长不在,没有顶尖战力,恐怕很难扛得住灵兽的攻击。
几人一边抱怨一边攀爬,一顿饭的功夫也爬到了山壁的顶端,从他们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峡谷的谷道,就像是一条巨大蟒蛇般蔓延向远方。
这个保健活动室,是前不久落成的,主要就是在一间两百多平米的空间内,打造了一个适合老年人活动的空间,其中颇有一些锻炼器材什么的。
孙立工作起来,是不能被打扰的,所以,瑶瑶就去房间里休息了,可是,怎么睡也睡不着,可能是因为刚换了个地方的缘故吧。
米拉杰干脆解除变身,拉克萨斯看着打不起来了也是干脆放松了起来。
贼六死后的中年男人也朝贼六耳语一番,贼六闻言后格外满足,显着那个中年男人也不看好这块石头。
只见老人嘴角带着鲜血,眼瞳已经开始扩散,只是,意识还是有的。
其中萧家集乡勇教习上由青鹘子萧义为乡勇保正,病大虫薛永为乡勇枪棒教头,没面目焦挺为乡勇拳脚教头。还有的是锦豹子杨林负责的萧氏镖行,则由石将军石勇、鼓上蚤时迁两人帮衬。
第412章 蓝采和与寻仙日记
他们小口小口吃着荔枝。
汁水很多,酸酸甜甜,他们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珍贵的东西,师长又在不远处,吃的很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师父抓个正着。
吃人嘴短,两个道童忍不住就对那个人好一些,生出了同情,帮他想着说:
“我师父说船上的阿郎是要寻神仙,船上肯定不养闲人,你这样会早晚会被赶下去的,我们教
就这份实力,只要有机会,她就能一飞冲天,而秋闲,明显在提携她,听说背后还有一定的来历,使用的化妆品都是成套的内部消耗,由此可见,这样的人物还是交好比较得益。
但是现在呢,要他如何开口拒绝她再次伤害她,又让他如何答应她看到她以后为自己的死伤心难过?
季如烟傻眼了,她还真不知道云王居然与铃星那个俏丫头给搭上线了。
“你走吧!我和贞怡会一直留在清风派,从此以后你我便是陌路之人,你回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去吧!”完颜嫣然说完便不想再看完颜洪一眼地别过了头去。
可惜,这是平原,这里的蛇大都是没毒的————咦?都说没毒了,探子二先生,你的鼻子为啥变得又红又肿?为啥这么像匹诺曹?
“自愿的?”紫烟的眼睛已经不像开始那么红了,就连额头上的黑色图腾也渐渐的淡了,看了一眼忆儿,没再说话。
可是万一到时候干掉杜刀了,以强子的个性,不喜欢呆在别人身边做保镖呢。那至少都要给一个保证他吧。
只不过,江城子这么筹谋着,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诺。
欧阳和芷云对视一眼,凭栏下望,他们此时处于二楼,争吵声正是从楼下传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我已经恢复了过来,但是这些年,他的实力也一直在成长。所以,对付他需要一些手段。”夜允寞笃定的说着,看得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夏蝉让天泽散了消息,最近在酒楼消费最多的客人,每家酒楼选一位,可以带家眷,前来参加娘亲跟郭东义的婚礼。
那一道被王跃弹飞的焰火,此刻也是掉落在地,绯红之色沉寂在舞台的边缘,时而发亮,又逐渐变得暗淡。
白慕晴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双眼,伸手从桌面上拿过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项链的款式别致不浮夸,倒是很适合她这种性子低调的人。
宁儒熙膝盖一弯,差点就跪下去,要不是最近跟着贺兰瑶锻炼的那点儿胆子,他还真的是撑不住。
“你是想要跟她们一起玩呢,还是想要继续欺负人家呀?”百里睿却是微微的扯了扯嘴角,别有深意地说道,这丫头向来调皮,最喜欢捉弄人。
花千骨听见后两颊微鼓,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可爱的意味。“你刚才说你是来救我的?”花千骨问道。
回到了白延玉的家中,慕皓晨正打算把萌萌放回床上,结果萌萌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慕皓晨的衣服,不肯放开。
别以为声音很普通,一旦音波变成了一种武器,它的强大根本无法估量。
派人暗杀哈泽,怪不得哈泽吞了他们的东西,架空了他们的势力!换成是她的话,她也会这样做。
足利墨龙要想取天下,当然不能在近畿玩以战养战,不光不能以战养战,还得像历史上无数野心家一样,得表现自己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样才能安抚住近畿这一片目前人口最稠密,经济最繁荣的地区。
第413章 遇仙山(+16)
杜环没想到,阻挡自己行船的,不是和家里人约定的五年期满,也不是海上风暴有多可怖。
而是钱不够花了。
从天宝二年初春折腾到现在,他的钱剩的实在不多。
杜环从自己私产里变卖了大半。
把及冠后分来的田产和铺子一卖赚的钱,加上姐姐从嫁妆里送来的私房补贴,再加上自己终于开窍倒腾的一点远
“怎么可能,凌姐,无尘道长、了缘大师,咱们又见面了,老哥没在赵族长那里压场子吗?”梁栋笑道。
“你找我出来,难道不是想跟我亲热的吗?”林西凡笑嘻嘻的说道,说着又很不规矩的将方茹压在墙壁上,不过刚刚做坏的神色现在变得温柔起来。
“其实老爷子应该知道凌姐才对,凌姐在达到金丹境以前是很有名的,木家应该会有记载。”梁栋笑道。
但是那熟悉的气息却是来自于身后,还没等她转头,腹部的青龙剑微微一顿,便利落的抽出。
可能是两人天生就投缘吧,虽然两人只是第二次见面,可相互之间,已经象老朋友一样熟悉了。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梁栋用精神力包裹着玉片把玉片收入识海中,然后又招到手中,玉片入手,梁栋抚摸着玉的表面,凉凉的,滑滑的,给梁栋一种很怪的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同。
“淡定,没事,你没看到你的男人连古拉顿和裂空座都带回来了吗?超梦也就是和古拉顿,裂空座一个层次而己,不需要那么担心。”布玛安抚道。
两人对视一眼,向着梁栋一行走来,看到他们,梁栋差不多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不禁暗道,最好别惹我生气。
阿波罗也注意到这一点更加愤怒了,他认为雅典娜隐藏实力到现在一定是图谋不轨,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隐藏实力?一定是想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将他这个神王赶下去。
听到这个名字的路飞扬,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超猛兽,就是把自己和卡特玩的团团转的那个逆天的家伙?
也不知道在哪名选手面前遭到了摧残,现在少了一条胳膊,一只脚也不见了。
一般来说,至少无上大教才有实力构建那样的域门,譬如说逍遥门、太玄门、摇光圣地等。
林璟雯并没有着急叫醒众人,因为那样会引起骚乱,还是先制定好计划后再实施。
第二天,杨玉兰一走进委员会办公室,就迎来了各种异样的目光。
实际上,它一直坐落在奇士府所处的古老山脉中,只不过平日间根本不可见,常年隐于虚无中,自成一界。
郭峰将通道整排培育室都进了个遍,除了空空如也的培育舱之外,一个正在培育的生物也没有,说明这里的培育工作已经结束。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邻居们要么在上班要么在家里做零工,没什么人出没正是扛缝纫机回家的好时机。
并非秦天特意要给陈二狗等人泼冷水,而是面对黑暗之花,他不敢大意。
019号前进基地昨夜的杀戮比美洲军营稍好一点,人员虽然被屠杀过半,但是都是飞行器造成的,并没有那种真刀真枪的冷血杀戮出现,估计是‘南山’集团的翼装机甲起了作用。
“当”的一声,恐怖的神通打在藤蔓上,如击在仙金神玉上,竟响起金石之声。
两人走出12号实验室,走廊里寂静,两侧分别是配备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工作的研究员。
第414章 抄妙法,有客来
大雾弥漫,船上人很是不安。
“怎么忽然起了雾?!”
“看不清方向了!”
“都保持镇定!”
杜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和船上的航船师、帆手、舵师一起吩咐下去,压下那些船工和道士们的慌乱。
大雾之中,最怕的就是浪涛和海下暗藏的礁石。
雾气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望向远处,
因为学院招生的老师就要到风云城了,所以易菲和景宇忙着招待的事情,并没有在易枫这里多停留。
按照易枫的猜测,迷幻兽夜间应该已经休息了,只要他找到紫皇,便将他带出迷幻森林。
但往难听了说,这不就是在未雨绸缪嘛,没结婚就想到离婚了,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就算将来离婚了,我还有一半房子可以分。
而今鬼神源的鬼魂再次卷土重来,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那么多的仙人进行抵挡,其未来必定暗淡无比。
黄胖子好像是星月湾酒店的副厨师长,不知道他做菜的手艺怎么样,单凭着他在赵雪莹身前的关系,只要能把他挖过来,绝对能让赵雪莹那娘们气疯了,而且黄有为对星月湾酒店很熟悉,到时候想要做点什么,嘿嘿,更容易。
李智都没搭理他,转身朝末日城方向走了过去,红妖王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几千准皇级生物,数万王级生物,对他来讲,舍弃很容易。
最后董事会决定,去看看能不能价格低点,并且多买下点股份回来。
特别是蒋飞,刚才他都给了这些人那么大的一个下马威,那么大一个教训了,竟然只好了几分钟,就故态萌发,准备护短,死扛到底了。
莫晓生皱皱眉,他很讨厌这种低俗,不知廉耻的吹牛方式,同时也萌发了杀意。
景院长的表情异常凝重,魂兽兽潮冲击封印阵法,这可是大事,若是任由魂兽这样下去,封印之地的阵法早晚都要被打破的。
【帮会】杀你没商量:哇!我没眼花?老大你竟然上线了!大嫂呢大嫂呢?怎么没看到?两夫妻都隐居深山老林当野人去了么?
不就是人气巨星吗,不就是炫酷的特效吗,不就是枪械肉搏加上床上带点暧昧的肉戏嘛,不就是狗血逆乱的校园恋情嘛。
爷爷奶奶,年岁也大了,他们能够活的日子,其实并不多了,还有母亲,也同样看重在这场婚礼,如果自己真的再惹出什么事情来,绝对不是臭骂一顿就可以了事的。
“莫里斯死了吗?真是可惜。”瑞也少有的表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雨韵烧红了脸,这会儿想想刚才的举动真的是胆大,其实是她真的太高兴太激动,一时之间头脑发热冲动地做了这事,不过她不后悔,难得幼稚冲动一回。
雨韵心中哀叹,这明显是中病毒了!但是今天就是交图的最后期限了。没办法,雨韵出门来到对面,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制住莫名出现的紧张情绪,抬手敲响了新邻居的门。
这天,她偷偷的沒有去上课,在家爽歪歪的上网,童彤在打扫南宫凌的房间的时候,发现善雅的房内门沒关,就准备去把门带上。
“那么妮丝也是人,即使有了卡拉‘波’妮娅和圣器,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茉蕾娜还是不愿移开脚步。
然而不管李璟心中如何震惊万分,这一刀他都只能硬抗,因为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他避开这一刀了。
第415章 入仙山
江涉听这语气,就知道这蛟龙玩心起来了,他笑着提醒了一句:
“水君,这些人生长到大,活着也不容易。”
敖白立刻点头。
“这个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里这点数还是有的,不然他为蛟龙之身,当年要是一尾拍过去,那些人早就都死了,船都要碎成几半。
至于当年搅弄风浪……
张婶的院子里面,院门并没有关着,院子里,张婶正细心的挑着螺蛳肉喂花大叔吃。
包袱里有两个匣子,一个宽而扁,一个细长条。都是做工雕工极好的木料,光看匣子就知道是好东西。
听了左良这有气无力的半句话,锦瑟的笑着冲廖庸招了招手,廖庸正想着该怎么离左良远些,见有这机会,便趿着鞋坐到了锦瑟的身边儿。
柳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显然是柳凡和袁峻也收到了消息赶来现场,他们的圣诞夜‘浪’漫约会不得不中途叫停。
李圣云再次‘露’出了一开始礼貌客气的模样,马上招呼护士去取轮椅。
永安帝点头,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他深怕灵犀和仁妃一样,是被别人下了落胎之药。
芙丽尔看着自己的族人,也许精灵族真的要改变一下了,这样的心态如何能度过灭世之战?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便觉得父亲不喜他。明明那样疼爱八哥,却一点也不喜欢同八哥生得一模一样,却有着健康身体的他。
茫茫夜色中,那抹纤影在光线昏暗的雪地中逛奔。粉蓝色的披风在她的身后飘起,再落下,就如彩色的翅膀一般。
王修冷冷一笑,qr技能直接打赏,三段效果的伤害加上两次q技能的被动伤害直接是将卡萨丁打成了3点血,点燃都没有,一记平a直接带走血量仅剩3的卡萨丁。
那人脸上都是被抽打过的痕迹,半边脸上还有被烙铁烙过的印记,鼻子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左眼上面插着一支筷子,不断的从伤口处冒出黄黄的脓水,长着耳朵的位置,也是血肉模糊。
明明是俊美妖娆的容颜,明明是温煦和缓的笑声,偏偏让人自心底发寒,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痛苦到了极致的人在柳墨言声音落下的时候,身上的汗水已经将薄薄的衣物完全浸湿。
他没有问那些人是不是无辜,能助纣为虐的侍卫,哪个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翟启涵的打野倒不是说完全没有思想,只不过有些时候,人的潜意识会忽略一些很明显的问题。
今时今日这般的情景,他二人在此,若不是为了让皇帝交出大权,恐怕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如此看来,自己已经处于下风,倘若此时他二人再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只怕是自己有命来没命回去。自己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惊呼声一片。沈雅兮得意的看着狼狈不堪的凤云倾。狡猾的眯起自己的 眼睛。
想完一切,馨蕾便坐上了国光电子俱乐部的专车,直奔赛场而去。
将对讲机调到统一频道,刚从楼上下来的二十一名保安瞬间就散了出去。
往往第一个出现的人,都是立场不坚定的人,或者是心里有鬼的人,狄庆江属于两者都有。
史美娜最后的话无疑尖酸又刻薄,凌俐却已经不在乎她那剐心窝子的话。
最贵的叫绝世无双,竟然十万块,潘紫雨双手拿着菜谱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因为随便吃一顿最少都是几万块。
第416章 珍宝
这些人欢欣鼓舞,奉了金银百器,跟着入山的时候。
江涉和敖白就在附近。
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登上石阶,敖白看的饶有兴致,他问:
“先生可要见一见他们?”
就算是此山的首客,江涉也没有动太多念头,平白相见反而给双方都添麻烦,他道:
“看缘分吧。”
敖白听着他们低声议论
“报告师长,是属下命令第25师里面递65旅里面的士兵们进行突围时开的。”刘三这位旅长这个时候老实的回答。
火垄嘿嘿笑了一声,对苏情的防御不已为意,抬手一甩,手中那团火球便晃悠悠直奔苏情飞了来。
屋里的保镖和陈熙儿都不见了,唯有苏蕴躺在沙发上,昏迷不醒。
一旁的烈老爷子倒没有其他人一样的诧异,很像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就完了吗?”何萱萱却没那么容易罢休,继续要追究。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装么,你傻还是我们傻?”领先的一名黑袍男子讥讽地看了苏情一眼,阴森森地道。
如果他不放弃,你迟早要被抓回去,这短暂的自由过后,迎接你的将会是狂风暴雨。
身上的铁链一阵响起,他叩头请死,马林急忙窜上前去,还以为他要动手呢。
她头发凌乱像个疯子,头上插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拔下的梳子,哭着要跟他决一死战,最后挠花他的脸。
“不错,目前我们的人有些少,待宫易找来训练好新人后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又不是没有剑老的把柄,对方要是敢骗他,那剑老也别想好过。
“我就是正在攻击你们服务器的人,因为找不到你们服务器的构架原理,特地来问问。”叶帆笑着答道。
赵淑芬是不愿意松开云浅,原本是还想要给她安一些什么罪名的,只是这次的她却没等到这个机会。
“就凭你派的人,没等到楼下呢,就被叶帆解决了。”苏凝霜白了一眼。
怎么上楼?只有一个狭窄的楼梯道。爬墙?四周太明亮了些。强闯?一二三四五,数下来有将近三十几个高级武师狼将。
但他心意已决,这种困难都无法克服,还怎样回去向老头子交差。
林长生坐在虞孝常的房间里,在门口挂上一个‘闭关’的牌子,目中露出思索之色。
“凝霜?难道就是那个苏氏集团董事长,你的前未婚妻?”赵老爷子道。
乔夏被吓得一激灵,呛水咳得惊天动地,还是楚辞在她背上顺了好几次她才缓过神来。
这样的情况似乎是在告诉我,此刻在这间隔离间里的鬼魂,正在用它的方式阻挡我的兵马进入,不光是阻挡了,还挡了下来。换句话讲,我的兵马此刻对于屋里的鬼魂来说,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华国在前几次万国大会上的表现还是比较抢眼的,华国的人到了,他们自然要好好的观察一番。
看看人家狙神!王鲸没好气的白了沈崇武一眼,也没打算问慕容凝雪。
当晚,宋安然早早的就上床睡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喜春叫了起来,洗了把脸,瞬间神清气爽,精神好到飞起。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有事就先走了。”聂风华扶着花玉心的手站起身,也不让付满川送,直直就往门口而去。
黄国堂被送去医院了,逃跑的重犯找到了,事情可以说暂时告一段落,围观的市民都感觉像是看了一场电影,情节跌宕起伏,纷纷议论起来。
第417章 七日仙遇
这般变幻,真是玄妙。
敖白在心里瞧着那鸟,感叹真是好运道。
恐怕在这些生灵自己还没有觉察的时候,就已经迈入道门了。
耳边忽然又听见几句啊呀呀呀的响声。
敖白低头一瞧,看到那小小妖怪叫了起来,一路上都是这样兴奋和好奇。还有那猫儿,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也是很高兴,难得见到这么多人。
与此同时,楚云找准时机,就在飞机有平衡趋势的刹那,同步打开了所有的引擎。
长剑刚一出鞘就和桑之宁的重剑碰撞到了一起,金铁交鸣的声音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实力低微的观众们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也因为刚才的恐怖噪音而变得苍白了起来。
像是有人从头到脚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他还丝毫没有躲避的余地。
墨北邪一直没有睡,听到她浅浅的呼吸,眼神越发柔软,手指在她脸上温柔的抚摸着。
方才见过那礼盒的样子之后就十分念念不忘,只是十分忐忑这礼盒会不会太贵。
慕容风朝四周张望一番,想必他是有意不让她寻到的,吐了口气,带上丝巾,转身回家。
她原本打算先提着东西回府,毕竟不知道韩晏清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倒不如先回去还能通报一声搬个救兵。
里面的人真是蓝乐么,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她从哪里知道的。
更是实在想不通,对面这人既然说自己男朋友是伏龙集团的部门经理。
听了她的话,大家纷纷把用九头蛇鳞片炼制成的护腕带在手上和膝盖上。
她的族人没有怨她,她的族人都有着向往自由的期望,她和她的母后一定能够带领鲛人族打破这不见天的日子,把那天帝推下位去。
“娱乐圈?”南笙挑了下眉。她怎么从来没再电视或者网上见过她的身影。
人首狐身的妖风面色一僵,下意识的坐在地上,企图寻找安全感。
门外,走进来两道倩丽的身影,前面的,正是穿着白大卦的楚温雅。
众人疑惑的看起设计图,起初还有说有笑,只是大约过了数秒后,现场陡然安静,一片鸦雀无声。
布满血丝的眼睛呈不同方向转动着,当看到诡局战士的身影时,居然流出了贪婪戏谑的神色。
然后不出他所料地,南笙摇了摇头:“我不过去了,你自己去吧。我妈明天要做检查,我6点就得到医院。”说完,她指了指卫生间方向,起身去洗澡。
来人正是朱雪颜,秦浩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里,还跟来了,当即苦笑。
各势力代表纷纷打开各自的路引设备,甚至就连现场的摄影设备也对准了炎龙国代表尤先生。
洪飞鸿被说得哑口无言,虽然不明陆渊说的抬杠是什么意思,但大致能猜到一些,自己难道是杠精吗?
他跟阮薇在一起,一向迫切的直奔主题,她不会像皇后那样僵硬不给反应,更不会像皇后那样对他不耐烦,拒绝他。
“还打什么呀,他们不想养,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陆璟很是不满。
说罢,他就脱掉甲胄,丢掉武器,让家臣们将绑缚,打开大门跪地投降。
她家人在西域被灭门那么多年,这么多年之后,金陵城中的人仍然一无所知。
不过岛津家以一己之力击败水内郡三大国人的消息迅速传开了,最先知道的便是善光寺的栗田家,其次就是尾崎投奔的市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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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端茶倒水神功练成
蓝采和顿了顿,他看着小妖怪们一溜烟消失的方向,就准备登到山上去。
两个童儿见到了熟人,他们忍不住伸手抓住对方袖子。两人劝说:
“蓝郎君?你怎么往山上走啊?”
“师父说这里有正法呢!你难道不多留一留看看?”
“要是能学道一星半点,以后也不用卖歌赚钱了。”
两个童儿和这个怪
刚才那个魔修也修炼出了翅膀,足以证明他的资质,可一交手就被两名大汉直接扎成肉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又过了一日,佛门中的一些言论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说天堂岛在包庇凶手,更有人说天堂岛和凶手狼狈为奸打算针对佛门,一时间人人自危而沈炼经过这几天的调查之后,反而显得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动作。
“那这宜秋门……怕是也未必能轻易出去吧。虽然追兵暂时堵在后面,虽然城头或许没有多少兵马把守,但怕也无法轻易出城吧。”沈昙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只是……现在刚发现。”我已经做好拔剑的准备了,随时准备逃跑。
与此同时,叶伤寒的膝盖撞在刘老四的腹部,因为断臂而疼得呱呱乱叫的刘老四身体趔趄,痛苦不堪地倒下。
清道长内心迷惑,难道他猜错了?他心里隐隐感觉,他是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修道之说的坚信者,只是他热爱,一直追寻,但是一直没有机缘进入那修道境界之中,自已单独摸索,根本没用。
棠儿气息微弱,谁知,天空中忽降黑点。无比准确的,就像是事先经过排练一样,降到了棠儿的头顶。
慢慢地,有龙鸣大陆赶来的武皇和这些修士遇上。有人看到那些修士那副惨样,想去嘲笑的,被人家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想问为什么的,人家只告诉他抓紧返回,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凶兽的进攻。
强烈的刺激顶在沈炼的手指上,那惊人的弹性差点将沈炼的手指给弹开,沈炼也不由睁大双眼,兴奋的差点叫出声来。
那人在得逞之后,转眼就跳在了另一个马上,抹了马上的将士脖子,然后驾着马在军中来去自如,由于他每一次换一匹马,面容都要变一次,而且他还根据情况改变自己的声音,很难找到他。
“没事,她们没有地方去,可以去我们那里。”月娥本来心都在丁强身上,可是看着地下跪了一地同龄姐妹,楚楚可怜,丁强又不好拒绝,微微一笑,就接过了少年的苦恼。
海军一方,除开离去的威布尔,还有暂未现身的雨之希留外,还有八位大将级别以上的顶级强者。
说着,叶彤脸上微微一笑,对着赵亚姿和陈美琦两人躬了躬身以示歉意。
项问天取出一面中等精铁打造的盾牌护在身前,手中银白匕刃疯狂斩下。
‘龙王’迪罗乌斯是强,但‘猿王’班比纳又何曾有过忌惮这种情绪?
白面狐狸和青鳞,竟然过去熟练的帮她更衣,虽然这血潭还没有出现,但是,她们两个已经开始熟练的给纳兰嫣然揉肩捏背了。
她真的好奇怪,刚刚明明在惨烈的战斗,然而,当历史被改变,瞬间变了历史。
经过雷法这么一描述,一个外形如此奇特打眼,同时还有着大海贼级别战斗力的家伙,居然在大海上一点名气都没,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这让他们也对‘毒q’产生了些许好奇。
第419章 一见杜生
“第七天了,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该回去了。”
敖白懒洋洋地在山顶晒着太阳,吹着山风,山下的种种情形,他都听到了。
上山人分成了好几拨队伍,领头的姓杜的年轻人正在山腰高一点的地方抄道法,好几天了还没抄完,现在最后一天才想起来继续上山,不知道短短一天功夫,能不能爬上来。
还有船工和那郎中
嘴巴刚张合了几下,恰好咀嚼到那块香脆的糕点。糕点带着丝丝甜味,入口即化,嘴里充斥着一股香甜之气。
只是这话倒也的确像自己父亲那种妻奴般的角色能说得出来的,只是越说,心里头倒是越有了几分难受出来,主要是邵擎口中老强调‘别人来宠她了疼她了关心她了’,让程柯心里非常不好受。
霍思宁不知道钟老鬼怎么忽然会问到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她曾经似乎在殷雅斋的时候也听陆怀如提及过,这雕题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两人都问她这个问题?
唧唧……不想吃。席惜之叫唤两声,又跳到安宏寒的大腿上趴着,然后一动不动。
后来一位祖师侥幸得到,所以渐渐地将灵鹫宫发展成为如今的一方修真巨头了。而生死符,则是很久之前灵鹫宫用来控制下属势力的至宝,一旦融入了生死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灵鹫宫主可以解除。
岳星河松了一口气,同样的,谢东华那边看到霍思宁拿出来的这一株树上兰之后,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也不由得松了松。
不过因为地宫的存在,妙音宫方圆千米的地方,都被笼罩在一种莫名的神力磁场之中,若是云倾天宫蓦然靠近,很容易引起妙音宫上下的警觉,所以君云卿之前将它停在了妙音山山脚不远处。
这么一想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那里还敢半点虚假,就怕皇后娘娘记录起来,什么时候突然想起调查一下,调查出自己说谎怎么办?
“兽族之中的种族多如繁星,炼体功法的数量又是诸多种族之最,但是最为出名的,还是排在最前面的三种罢了。”月影大师认真说道。
徐妃宸妃她们很是安分,如果太后娘娘问她们意见,只要皇后娘娘说不错的,她们也说不错,皇后娘娘说不好的,她们也说不好,问了几次之后,太后娘娘都不再问她们了。
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才会有心情去追求精神生活,才愿意花费时间与金钱去看这可有可无的戏曲。
“你是本教贵客,岂有不多留几日的道理?”月无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邪邪的笑意,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而七大家族就不一样了,他们几乎全部都是四级的龙战皇,五级也有几个,要是以前的七大家族只有十四人,而超一流家族加圣殿却有超过了二十七人!这也是为什么七大家族能和超一流家族那样多的数量对抗的原因。
一天。或许是两天。在深深的海底之下。雷厉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觉得很久很久。
海老嘴里骂了一声:“娘的???”接着这一脚便凶狠的劈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福威,如果这次任务成功了,能给我换艘城市级吗?”杰夫斯突然连接了福威,征询道。
只要自己能成为内家八段武功的高手,天下还有谁敢惹自己呢?兴山越想越兴奋了。
第420章 妖仗猫势(+1)
一船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重新回到了船上。
一个船工按着脑袋,又望向重新被茫茫白雾包裹住的仙山,闹得脑袋晕得不行,上一刻他还跟着石碑上描东西,下一刻就在船上了。他大声问: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就是,我的画还没抄完……”
“那是字!”
还有人心里害怕,
虽然同样是躯体,但这幅身躯明显和凡界的人类有所不同,而是带着冥界气息中的生灵。
李自成也不敢拖沓,带着高一功,马维兴他们就是出了县衙,赶在官军追来的前一脚,从北城门跑了出去。
见状,上官婉儿大是疑惑,不明白为何以太平公主的尊贵之身,居然与这些低贱的相扑手们同台竞技,且还当众表演,如此行径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就比如现在,刘佳宁正点燃一支烟,优哉游哉的靠在椅子上,而游戏中的亚索则是站在紫色方上面的红BUFF草丛里面等着,不一会儿皇子就出现在了刘佳宁的视野里。
“试过不就知道了,将相卷拿出来,我去将照片洗出来。”李慎笑着说道。
毛野生的铁锤流星般飞来,但是并没有打中杨玉环,而是重重地砸进了距离杨玉环身后两尺的雪地里。
李林闻言皱了下眉头,这偏袒也太明显了,看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结束了,好在他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那人双手抱头,手掌狠狠地攥紧头发向下撕,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咧到极限,露出惨白的牙齿咆哮。
况且在红花团队中,严丝合缝的流水线合作之下,这种效率只会更高,比老家伙原先高出三分之一这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后期发展之下,直接翻番也是再正常不过。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做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为夺取山门大阵的掌控权。
就在众人有些愣神的时候,云尘那淡淡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这下子众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高兴的神色,就争先恐后的朝着那漆黑大门涌了过去。
“自从开派掌门,我们九峰派的每一位掌门童年的第一件事,就是随父亲来此宣誓,日后,接管九峰派,治理整个九署岛!”孤清星意味声长道。此刻,独远,和孤清星都是定向真气传言。
如果陈林在这里看到这段录像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陈林做事是非常谨慎的,他在石欢的别墅后面曾经仔细查看过四周,绝对没有摄像头,这段视频到底是怎么来的?
中年男子比她遮掩得还多,除了墨镜,他还穿了高领上衣,让自己的脸尽量遮蔽在阴影当中。
八月初八,卯正,府衙的大门在鼓声中缓缓拉开,五十三个身着绿官服的县令们,迈着矜持的步伐,你揖我让之中向着大堂行去。
徐百福忙道:“毛将军慎言,朝庭的法制不容更变。”边说,徐百福边冲毛军汉使眼色,那汉子醒悟过来,闭口不语。
“秦宝宝不在这里?那会是谁?”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身形一闪间便是消失在了城主府。
金博会所是以高端翡翠为噱头的,以高端翡翠拍卖为核心,其他休闲、娱乐设施都是附属,因为薛单的无能,三年的时间,会所的高端翡翠储备早就用得差不多了。迟迟没有新鲜血液回流,金博会所的客户流失可想而知。
隆盖黑发黑眼,与咄舍拉和罗娜的金发碧眼都不同,铁定是江安义和罗娜所生,吐乐家都十分清楚。咄舍拉无后,又对罗娜有所愧疚,默许了隆盖这个便宜儿子的存在,隆盖被当成王子养在宫中,这是延续吐乐家福贵的根本。
长枪兵防守有优势,进攻却不是长项,杨旭带着一个排三十六人冲锋在前,手持长刀左突右砍,步枪兵也是刺刀上枪,跟在杨旭周围。冷兵器对战冷兵器拼的都是悍勇,都是发疯的劲头,都想一鼓作气打垮对方。
虽然郭月师姐是灵植园的杂役弟子,连羽化宗外门弟子都不是,但她百里寻菡还是称呼郭月为师姐。
父亲听了嫡母和妹妹、孟紫芳她们的话,连个分辨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就认定了是自己的错,邵珣再如何,还知道问她一声是这样吗。
起先开头的时候,时笙笙买了冰淇淋,后面他们又买了水以及饮料。刚刚又买了吃的。
三下五除二解开最后的禁制,徐缺摸完宝箱里的物品,就消失在了锚点空间中。
男的身穿西装,身上披着深蓝色皮肤和礼帽,带着诅咒假面一样的白面具,一身暗夜公爵打扮。
她与他说话温温柔柔,没少笑,笑容也温柔恬和,但此刻的笑却与之前都不太一样,如拨云开雾后豁然亮眼的月光,露出清澈明亮、毫无遮掩的本真面目,让人见之眼中心里一时也跟着透亮起来。
九黎皇主紧紧盯着黑金棺椁上的一缕缕线条金光,难掩眼中的火热。
红褐色的地面,古怪扭曲的枯木,一盏盏白纸青灯被挂在枝桠上,摇曳着绿油油的微光。
柯南道,他虽然追不到毛利兰,但两人好歹是十三年的青梅竹马,他怎么说也不能坐视对方落入一个渣男花言巧语的骗局中。
明湛脸色铁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陈智在北疆军中的威望,也高估了自己这个皇子的身份。
一会儿后,温其延再看了林心遥一眼后,他慢慢掀开了被子下床去,穿好了衣服就出门去了。
“你干嘛这么凶?你想过对方的感受吗?”安洛初原本想心平气和地劝他,但是现在她忍不住了。
“吓死人了!还以为好哥哥真的被抓住了!没想到是骗人的!”采儿嘟着嘴不满的道。
第421章 皇帝唯才是举
江涉看他们说话,虽然稚嫩,但也有条理,和在鹿门山上的那批小妖怪很相似。
那些搬运小妖寿数多半在一两年,一两岁的孩童都还未必能说清楚话呢,这么看,这些妖怪竟还算早熟。
“好了,不怕了。”
刚才有人来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石刻,江涉倒好奇,那人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他低头,看向那些小妖
身为一个牛头,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最重要的,还是洛夏发挥太亮眼了。
现在张劲虽然自信水准不低,可还没自大到认为可以硬刚炼气先天境,所以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
那时的他们,都是施展了自己最强的招式,浑身上下无不是灵力喷涌,状态全盛,无论对方是谁,他们都有信心与之抗衡。
“废话,我不嫁给你嫁给谁?亲都订了,难道我还能反悔不成吗?”罗怡红翻了翻白眼。
也有人被楚柯那突如其来的一道斩击所惊艳,万分诧异之间,道。
孙四照压根不把秦易的话当回事,只把秦易的话当成失败者的暴怒,不以为然。
不过既然其他修炼神道的强者可以拥有万世不灭的神国,想必这种弊端有着解决的办法,可惜他对神道的了解都来源于星联盟,估计想要得到解决的办法,还得花不少时间。
然后,剑气的数量陡然一提,张劲再没了回话的心思,身上的衣服瞬间变成碎布条状,像是一个野人,披头散发的被一击击中,坠落了下去。
“龚先生,其实韩国人也吃的,不过很少罢了,以后您想吃就常来!”老朴一脸的和善,不停的对龚少杰躬身。
不得不说,黄帝这番话让张森稍微心动了那么零点一秒,但接着他就想起自己那可怜的主宰之印,于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黄帝,怀疑黄帝又盯上他什么道具。
可下一秒,他便一愣,甚至可以说是直接被吓一跳,条件反射般点点头,和那道身影一起出手。
流言虽于无形,却最容易伤人,当年李隆基与太平公主斗法之时,萧江沅便吃过流言的亏。以她对太子李瑛的了解,传言或有几分是真,但她也清楚,那都是针对武惠妃而言,太子李瑛绝不敢怨怼李隆基。
“所以,这就是最新成果?人工魂环?”离岛看着面前的那个血红色的魂环,这个血红色魂环明显区别于其他的魂环,上面有着七道金色的光环,象征着其为七十万年的魂环。
那选官还看什么?萧江沅还是没想明白,却不敢继续问了,免得挨骂。
丫头一脸无奈,神情夸张,好像路青做了一件多大的错事一样,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只要天机老鬼还没死,他就有一百种方法就天机老鬼,别忘了,他可是一位丹帝。
凤无影也再次绝望了,本来以为有人可以帮助她,但现在看来,周围那人根本就不是龙鑫的对手,因此没敢出来。
强盗看到埃德在火焰里笑,似乎在对他得意地笑,又似乎在嘲笑对他进行神罚的神。
道希勒夫说完话,张嘴对着乌斯喷出蓝色火焰。持续不断的火焰喷向五十米外的乌斯,将乌斯包围。
良久,我身边没有任何动静,我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看,却发现威武仍紧凑着我,正盯着我看,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随着传送的开始,同天也被传送到一个巨大的广场之上,周围夹杂着各个国家的玩家,看到这一幕,同天有点不解了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第422章 长安故人
胡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袋子里的香料。
难道是自己缺斤少两、货又不够好,被这位看出来了?
可这郎君才多大,看着又不像是经常买卖的那种人,怎么会有这种眼力?胡人心里想不明白,不知道要不要换个坑害对象。
他犹疑又问了一句。
“郎、郎君?”
江涉转过头来,对那胡人笑笑。
“您
“不要叫我侧妃,我不是你家主子的侧妃,让你叫我夫人,你又不是我家的下人,似乎也不合适,你就随着他们叫我姑娘便好。”苗淼想了想说。
尤其是这二人还拿着老太太的工资卡,这么多年老太太丢给弟弟养,当弟弟求上门的时候,居然无耻到这个地步,这还算是人吗?
唐熙寒看了眼唐慕彦,他周身散着冷冽的气息,屋中的人都吓的不敢说话,屏息观察郡王爷与靖王爷二人,靖王爷神色如常。
而这时,苏娇荷身边的丫鬟慌张的冲进来,一看她的表情,苏柠乐就知道,不对了。
莫明海一家三口现在的举动,牢牢掌握在何思耀手里,老太太那边儿,本来就闹不成事,所以他倒不是很担心,那边儿只让闵军稍稍看着。
或许是睡的太沉了的缘故,她爬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没有力劲,甚至在下床的时候,还晕眩了一会儿。
她以为是乔晚并没在意,只是片刻后,她听到好几人的脚步声才抬起头。
朝廷是派了大军支援,说是大军,实则也不过区区三万人,能顶个屁的用?与漠北幸存的士兵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五六万人,能抵御住匈奴的十万强兵悍将吗?
“你们穿的这种衣服跟我穿的一样耶,我妈妈说这是华服,我超喜欢这种衣服呢。”她脑子里也被安欣然贯彻着华服的知识,尽管她自己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当初太古魔龙掐着他的脖子,差点杀了他,他也没有这一刻感到心惊胆战。
见他们两个大人半天没有动作,辰辰立刻急了。连忙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左右拉着李白的手,右手拉着冷若冰的手,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冯家人的基地在这里?”太极珠突然有些奇怪地问。
陆羽反手从空间手环中,取出一堆玉简碎片,从碎片的数量判断,应该是不止一枚玉简被损毁,接着陆羽用神识一片片的查看了一番。
要不是她察觉不对劲,及时出手阻止,恐怕她现在居住的这栋父母留下来的别墅,也给鲍国忠那个混蛋丈夫抵押给银行了。
他的恶魔之掌一下被林逸大神掌打爆,强大的后噬之力,让他整个身子从半空中后倒飞去。
只见得两手金光闪烁,有形无实的金线再度发威,透过地表无限往下伸延,至于什么时候能接触到地核,那得看天陨星有多大;可惜镜片没有透视功能,只能凭感觉。
赶到深蓝广告公司,叶浩川在一处大型摄影棚的休息厅见到了萧海媚,此时的她,正端坐在沙发上,那雍容优雅的仪态,令人惊艳。
眼看一块上好的羊肉即将落入狗嘴,总有个巴心里不平衡的,域外修士没人动手,但姜氏内部就难说了;要知道,姜裳依颜值超高,早在姜氏同辈或后辈中传开,由此引发大把械斗,如今光明正大挽手上街,安子岂能善终。
而杨信这一支在杨家众多族人中又是与杨渥血缘关系最近的一支,再加上他本人的努力和沉稳的性格,所以杨渥才会突然提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