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旅游者》 第431章 暗流 尤氏踏入荣国府西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提着一盒上等燕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 “凤丫头这几日可好些了?”她轻声问平儿,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溪流。 平儿忙迎上来行礼:“劳大奶奶惦记,二奶奶今日精神尚可,只是仍不爱进食。” 尤氏点点头,随着平儿步入内室。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王熙凤半倚在锦绣靠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丹凤眼还残留着往昔的凌厉。 “嫂子来了。”王熙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要坐直身子,却因一阵晕眩而重新靠了回去。 尤氏急忙上前按住她:“快别动,好生歇着。”她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王熙凤的面容。不过数月,这位曾经艳冠贾府、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已瘦得脱了形,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曾经饱满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 “我带了上好的血燕来,最是补气血的。”尤氏打开食盒,亲自盛了一小碗,“你多少用些。” 王熙凤接过碗,手微微颤抖。她抬眼看了看尤氏,那双眼睛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深沉。自从尤二姐死后,尤氏对她反而更加殷勤周到,时常送来补品药材,说话间总是温言软语。府中上下无不称赞尤氏大度宽厚,不计前嫌。 但王熙凤心中清楚,这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好意。 “劳烦嫂子总惦记着。”她抿了一小口燕窝,味同嚼蜡。 尤氏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不似活人。“你我妯娌一场,说这些见外的话。”她的手指在王熙凤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眼神却飘向窗外,“听说前儿太医又来过了?怎么说?” “老毛病了,需得静养。”王熙凤简短回答,不愿多谈。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尤氏便起身告辞。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熙凤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尤氏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又迅速隐去。 回到宁国府,尤氏并未直接回房,而是绕道去了后花园。园中荷塘里的荷花已谢,只剩枯败的残叶在水面上漂浮。她站在塘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妇人年近四十,面容温婉,眼中却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冷冽。尤氏想起自己的妹妹尤二姐,那个天真烂漫、一心只想寻个好归宿的傻丫头。她本不该嫁入贾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更不该招惹上王熙凤这样的狠角色。 尤二姐死的那天,尤氏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贾琏抱着妹妹尸身痛哭,看着贾蓉向南指大观园界墙的手势。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王熙凤不但设计害死了她的妹妹,还在宁国府当众大闹,让她这个当家奶奶颜面尽失,甚至还敲诈了五百两银子。这样的仇,怎能不报? 但尤氏知道,报仇不能急于一时。王熙凤出身金陵王家,姑妈是荣国府的掌权者王夫人,自己又深得贾母欢心,在府中地位稳固。何况她手段高明,心狠手辣,连那些在官场沉浮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尤氏不得不忍。她不但要忍,还要表现得宽容大度,与王熙凤维持表面的和睦。她时常去探望“病中”的王熙凤,送去各种补品,在贾母面前也为她说好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地原谅了。 只有尤氏自己知道,她在等待。 等待王熙凤失势的那一天。 二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山庄,贾母兴致颇高,命人在山坡上设了宴席,一家人赏月饮酒。往年这种场合,王熙凤总是最活跃的一个,讲笑话逗趣,哄得贾母开怀大笑。可今夜,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不时轻咳。 尤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老祖宗,我今儿听到一个新鲜笑话,不知您可爱听?”尤氏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贾母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哦?你也会说笑话了?快说来听听。” 尤氏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一个关于婆媳的笑话。她本不擅长此道,讲得有些生硬,但胜在态度诚恳,倒也引得贾母笑了几声。王熙凤在一旁看着,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宴席过半,贾母忽然叹了口气:“凤丫头这病,总不见好,我真是担心。” 尤氏忙道:“老祖宗不必过于忧虑,凤妹妹福大命大,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贾母追问。 “只是我听太医说,凤妹妹这病最忌劳心伤神。她平日管着偌大一个家,事事亲力亲为,难免耗神。若能安心静养一阵,或许...”尤氏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皱。她自然听出了尤氏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王熙凤已经不适合继续掌家。但眼下王熙凤确实病重,她也不好反驳。 王熙凤强撑着笑道:“嫂子说得是,我也正想好好歇歇。只是这一大家子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家中事务,自有我和珠儿媳妇照应。”尤氏接过话头,“你就安心养病,早日康复才是正理。” 贾母点点头:“尤氏说得对,你就好生养着吧。” 王熙凤心中一沉。她看向尤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尤氏眼中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但王熙凤分明看到了那笑意下的冰冷。 宴席散后,王熙凤回到房中,只觉浑身发冷。平儿为她添了件披风,轻声劝道:“奶奶不必太过忧虑,大奶奶或许只是好意。” “好意?”王熙凤冷笑一声,“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平儿不敢接话,只默默地为她斟了杯热茶。 几日后,府中开始有些流言蜚语。有人说王熙凤的病是报应,因为她做了太多亏心事;有人说她已无力掌家,该让位了;更有人说贾琏对她早已不满,只是因为王家势大才勉强维持夫妻名分。 这些流言像无形的刀子,一点点割裂着王熙凤在府中的地位。她试图追查流言的源头,却总是无果而终。每当她询问下人,他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推说不知。 尤氏却愈发活跃起来。她频繁出入荣国府,协助处理家务,与各房的关系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连一向挑剔的邢夫人,对她也颇为赞赏。 “尤氏倒是个能干的。”邢夫人有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做事稳妥,为人也厚道。” 王熙凤听到这话时,正躲在屏风后。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三 深秋时节,王熙凤的病情突然加重。一天夜里,她突然大口吐血,把守夜的平儿吓得魂飞魄散。贾琏连夜请来太医,诊断后只是摇头。 “二奶奶这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若再不好生调养,只怕...”太医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明了。 贾琏送走太医,回到房中看着昏迷不醒的王熙凤,心情复杂。他恨她害死了尤二姐,恨她专横跋扈,但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些不忍。 “二爷。”平儿忽然跪下,“求二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好好待奶奶吧。她...她也不容易。” 贾琏叹了口气,扶起平儿:“我何尝不知道。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平儿明白。尤二姐的死,始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王熙凤昏迷了三日才醒。醒来时,她看到尤氏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毛巾为她擦脸。 “嫂子...”她虚弱地开口。 尤氏温柔地笑了:“你醒了就好。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尤氏将毛巾放回盆中,“这三天,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替你安排妥当了。” 王熙凤心中一惊。三天时间,足够尤氏做很多事。她勉强撑起身子:“多谢嫂子,只是怎敢如此劳烦...”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尤氏按住她,“你好生养病才是正事。对了,昨儿珠儿媳妇来跟我说,库房里的账目有些不对,我正要查查呢。” 王熙凤的心沉了下去。库房账目是她最后的阵地,如果连这个也被尤氏插手... “那些账目复杂得很,还是等我好些了亲自...” “你就别操心了。”尤氏打断她,“我已经请了几个老账房先生帮忙,定能查个清楚明白。” 尤氏走后,王熙凤将平儿叫到跟前:“这几日,尤氏都做了什么?” 平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奶奶这几日确实常来,帮着处理了不少事。昨日还与邢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具体内容不知,但看邢夫人出来时神色,似乎很满意。” 王熙凤闭上眼。她知道,尤氏的行动已经越来越大胆了。而她,这个曾经在贾府呼风唤雨的女人,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一点点被侵蚀。 “平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她突然问。 平儿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王熙凤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一生,争强好胜,从不让人。我以为只要够狠、够聪明,就能掌控一切。可现在...”她苦笑着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赢家。” “奶奶千万别这么说。”平儿握住她的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熙凤摇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四 冬去春来,王熙凤的病情时好时坏。而在这段时间里,贾府的权力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尤氏已经实质性地接管了荣国府的大部分内务。她处事圆滑,手段温和,下人们反而更喜欢她这样的主子。连一向与王熙凤交好的贾探春,也不得不承认尤氏确实有治家之才。 “大嫂子做事,倒比凤姐姐更稳妥些。”有一次,探春私下对李纨说。 李纨叹了口气:“凤丫头太过刚强,终是伤人伤己。” 这些话传到王熙凤耳中,无异于雪上加霜。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旦入睡,就会梦见尤二姐浑身是血地向她索命。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曾经那双明亮的丹凤眼,如今只剩下空洞与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氏偶尔还是会来看她,每次都带着补品和温言软语。但王熙凤已经能从她的眼中读出那份隐藏极深的快意。 “嫂子不必再费心了。”有一次,王熙凤直直地看着尤氏,“我知道你恨我。” 尤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妹妹说什么胡话,你病了这么久,都开始说胡话了。” “是不是胡话,你心里清楚。”王熙凤撑起身子,死死盯着尤氏,“我知道你早晚会动手。只是我没想到,你能忍这么久。” 尤氏沉默了片刻,终于卸下了伪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熙凤:“二姐死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尤氏转过身,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冰冷的恨意,“我知道直接对付你很难,你有王家做靠山,有贾母宠着。但我可以等,等到你失去这一切。” 王熙凤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那你现在等到了吗?” “差不多了。”尤氏走近床边,俯视着王熙凤,“王家最近不太平,你叔叔王子腾在朝中处境艰难。贾母年事已高,不可能永远护着你。至于贾琏...”她顿了顿,“他对你早就没了情分。” “是你一直在挑拨?” “我只是让他看清一些事实。”尤氏淡淡道,“比如,你这些年来暗中放贷的事;比如,你私吞公中银两的事;比如,你为了敛财不择手段的事。” 王熙凤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些都是她深藏的秘密,尤氏怎么会知道? “很惊讶?”尤氏笑了,“这府中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你做了那么多事,总会有蛛丝马迹。而我,有足够的耐心去收集这些痕迹。”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尤氏的声音冷得像冰,“就像二姐当年一样。”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王熙凤一个人在床上颤抖。 五 王子腾暴毙的消息传来时,正是春寒料峭的二月。这个消息对王家是致命打击,对王熙凤更是如此。 失去了这个最大的靠山,王熙凤在贾府的地位一落千丈。邢夫人第一个发难,当众指责她持家不公,挥霍无度。贾赦本就对王熙凤不满,趁机要求贾琏严加管束。 贾琏这些日子在尤氏和邢夫人的不断挑拨下,早已对王熙凤忍无可忍。王子腾一死,他再无顾忌。 “写休书吧。”邢夫人对贾琏说,“这样的妇人,留在府中只会惹祸。” 贾琏犹豫了。毕竟多年夫妻,毕竟王熙凤曾为他生下巧姐。 “琏儿,你还犹豫什么?”尤氏适时出现,“你忘了二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这句话击溃了贾琏最后的犹豫。他想起了尤二姐温婉的笑容,想起了她死时那不甘的眼神。 “拿纸笔来。”他沉声道。 休书写得很快。贾琏列举了王熙凤的七出之罪:不事舅姑、无子、妒忌、恶疾、多言、窃盗、不顺父母。每一条都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当休书送到王熙凤面前时,她正在喝药。看到那纸休书,她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贾琏,你好狠的心。”她嘶声道。 贾琏别过脸去:“是你自作自受。” 王熙凤的目光扫过屋中众人:贾琏、邢夫人、尤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冷漠。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早已布好的局。 “是你。”她指着尤氏,“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尤氏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惩罚。” 王熙凤想要扑上去,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平儿哭着想要扶她,却被邢夫人喝止。 “把这个被休的妇人送出府去。”邢夫人冷冷道,“从今往后,她与贾府再无瓜葛。” 王熙凤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了房间。经过尤氏身边时,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尤氏,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尤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直到她的声音消失在长廊尽头。 六 王熙凤被送回金陵老家时,已是深秋。她没有等到来年春天,就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然离世。 消息传到贾府时,尤氏正在后花园赏梅。听到这个消息,她沉默了很久。 “奶奶,您...”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事。”尤氏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轻嗅,“只是觉得,这梅花开得真艳。” 丫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尤氏站在梅树下,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妹妹尤二姐天真烂漫的笑容,想起了王熙凤曾经飞扬跋扈的模样,想起了这些年来的隐忍与谋划。 她终于为妹妹报了仇,可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这些年的恨意支撑着她走到今天,如今仇人已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 “奶奶,起风了,回屋吧。”丫鬟轻声提醒。 尤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寒风中,梅花依旧开得灿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回到房中,尤氏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贾蓉写来的,信中隐晦地提到了王熙凤之死,并暗示这是她“心愿得偿”。 尤氏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跳跃的火苗,她忽然想起了王熙凤最后的那句话:“你会遭报应的。” 也许吧,尤氏想。在这深宅大院里,谁又能真正逃脱命运的轮回呢? 她吹灭蜡烛,房间陷入黑暗。窗外,北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尤氏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襟,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婉的神情。新的一天开始了,贾府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王熙凤和尤二姐一起向她走来,眼中都流着血泪。 那时,她会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而贾府上下,无人知道这位温婉贤淑的大奶奶心中藏着怎样的秘密,正如无人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的华丽表象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与冤魂。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2章 梅边柳边 腊月里的风刮得正紧,荣国府后园的红梅却开得正好。贾母房里暖香融融,几个姑娘围坐在炕上做针线,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老太太,薛家又来亲戚了,说是薛大姑娘的堂妹,生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探春停下手里的活计:“前儿恍惚听姨妈提过一句,倒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话音未落,帘子又被掀开,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先传了进来:“老祖宗快瞧瞧,天上又掉下个仙女来!”她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那女孩儿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兜帽边沿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她摘下兜帽,满屋子仿佛都亮了一亮——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颊不施而粉。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子灵气,既不像黛玉那般清冷,也不似宝钗那般端凝,倒像是三月春风里初绽的桃花,鲜活泼辣,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 男孩儿站在她身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虽有些旅途劳顿的倦色,举止却沉稳得体。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晚辈薛蝌,携小妹宝琴,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好齐整的两个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宝琴走上前,落落大方地任由贾母拉着她的手端详。老太太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比画儿上画的还好!凤丫头,把我那件凫靥裘拿来,给琴丫头穿。” 王熙凤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件金翠辉煌的斗篷。宝琴穿上,果然光彩夺目,满屋子的人一时都看住了。黛玉抿嘴笑道:“这才叫‘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人衬衣裳,衣裳衬人。” 宝钗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指尖微微泛白。她抬眼看向堂妹,轻声说:“琴儿路上可还顺利?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来,我们好准备准备。” 薛蝌忙道:“原是想写信的,偏今年南边水路不畅,怕信走得比人还慢,索性就动身了。仓促前来,还请伯母和姐姐见谅。” 薛姨妈这时才从里间出来,脸上堆着笑,拉着宝琴的手问长问短:“你父亲去得早,这些年苦了你们兄妹了。如今来了就好,就在这儿住下,缺什么只管说。” 话虽热络,宝琴却觉得伯母的手有些凉,那笑意也未达眼底。她悄悄看向哥哥,薛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晚间安置在梨香院东厢,宝琴推开窗,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雪,轻声道:“哥哥,伯母她……好像不太高兴我们来。” 薛蝌正在整理书箱,闻言动作顿了顿:“别多想。咱们是来办正事的,等见了梅家的人,把你的婚事定下,就回南边去。” “可是梅家……”宝琴咬了咬唇,“父亲在世时订的婚约,这都三年了,他们从未主动提起。这次咱们进京,递了帖子也石沉大海。哥哥,我怕……” “怕什么。”薛蝌转过身,脸上是少年人强撑的坚毅,“父亲虽不在了,薛家二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梅翰林是清流,最重名声,不会做悔婚这种事的。” 宝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梅影。她想起临行前母亲的眼泪,想起族人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关于大伯母如何把持着薛家大房产业的闲言碎语。这一路北上,她不是不知道哥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第二日,薛蟠来见他们。这位堂兄比宝琴记忆中更胖了些,满脸油光,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寒暄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就急着要走:“你们且住着,我这些日子要出趟远门,有什么事儿找母亲和宝钗就是。” “哥哥要去哪儿?”宝琴问。 “嗐,生意上的事儿,说了你们也不懂。”薛蟠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梅家那边……母亲会替你们打点的,不急,不急。” 他说完匆匆走了,留下宝琴兄妹面面相觑。不急?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这桩拖了三年的婚事,如何能不急? 薛蝌起身:“我去见伯母。” 薛姨妈正在房里算账,见侄子来,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蝌儿,不是伯母不帮你们。梅家如今不比从前,梅翰林升了学士,眼高于顶。咱们这样贸然上门,反倒让人看轻了。” “那依伯母之见?” “等。”薛姨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等机会。荣国府常有些诗会雅集,梅家人偶尔也来。到时候让琴儿露露面,显得体面些,事情才好办。” 薛蝌沉默片刻:“只怕夜长梦多。” “你这孩子,急什么。”薛姨妈笑道,“琴儿才多大?多留两年,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倒是你,该成家了。我瞧着邢家那个岫烟姑娘不错,虽家道中落,到底是官宦小姐,配你也算相当。” 薛蝌一愣:“伯母,琴儿的事还未定,我怎好先……” “长幼有序是不假,可特殊情况特殊办。”薛姨妈打断他,“你若成了家,在京都有了根基,帮衬琴儿不是更方便?这事儿我替你想着,你且安心住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从薛姨妈房里出来,薛蝌在廊下站了许久。雪已经停了,屋檐下结着冰溜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大伯一家回金陵祭祖的情形。那时薛蟠还是个半大孩子,偷吃供品被父亲抓住,打了几下手心,大伯母当场就落了脸。后来父亲私下说:“兄长去得早,留下这一房孤儿寡母,咱们多担待些。” 如今想来,父亲担待的何止是孤儿寡母。薛家大房的生意,十有八九都是父亲在打理,直到临终前还在为薛蟠犯下的人命官司奔走打点。可这些,大伯母似乎都忘了。 正想着,宝钗从游廊那头走来,手里捧着个手炉:“哥哥站在这儿发什么呆?仔细冻着。” 她把暖炉递给薛蝌,语气温和:“母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操心惯了,总想着面面俱到。琴儿的婚事,我记着呢,有机会会在太太跟前提的。” 薛蝌看着这位堂姐,她永远是这样周到得体,说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也永远隔着层什么。他忽然问:“宝姐姐,梅家当真一次都没问过琴儿?” 宝钗的笑容淡了些:“问是问过的。只是梅公子要专心科举,梅夫人的意思是等放了榜再议婚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年前吧。” 一年前。那时父亲才过世两年,梅家就已经在推脱了。薛蝌心里发冷,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多谢姐姐告知。” 宝钗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琴儿是个有福的,老太太喜欢她,太太也认了她做干女儿。有这层关系在,梅家总会给几分面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宝琴如今的风光,又暗示这风光全赖贾府——而贾府的面子,是大伯母一家经营来的。薛蝌听懂了弦外之音,只是笑笑:“是,琴儿有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琴果然成了荣国府的宠儿。贾母到哪儿都带着她,太太小姐们也都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妹妹。芦雪庵联诗,她出口成章;暖香坞作画,她笔下生辉。那件凫靥裘穿在她身上,映着雪光梅影,成了大观园里最亮眼的景致。 只有夜深人静时,宝琴才会卸下笑容,对着窗外出神。梅家的消息始终没有来,哥哥的婚事倒是定了——邢岫烟,那个温柔沉默的姑娘,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清苦而坚韧。宝琴喜欢岫烟,可她知道,这桩婚事背后,是伯母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腊月底,薛蟠回来了,带回几大箱年货,还有一身的酒气。他在家里摆了宴,请贾府众人,席间忽然提起:“蝌兄弟的婚事定了,琴妹妹的也不能再拖。我前儿碰见梅家的人,倒是透了个口风——” 满座都静下来。宝琴捏紧了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薛蟠打了个酒嗝:“梅公子明年要下场,梅夫人的意思是,等秋闱放了榜,两家再正式议亲。” 又是一年。宝琴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冷去的羹汤。薛姨妈在旁笑道:“这是正理,读书人功名为重。琴儿还小,等得起。” 等得起么?宝琴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说:“琴儿,你父亲给你订这门亲,是指望你日后有个依靠。梅家清贵,虽不富裕,到底是个正途。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像娘一样……” 她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懂了。父亲走得突然,留下的产业被族中人蚕食大半,哥哥年轻压不住阵脚,母亲一病不起。梅家这桩婚事,是二房最后的体面,也是唯一的退路。可如今,这条路眼看着也要断了。 宴席散后,宝琴在园子里遇见了宝玉。这位表兄喝得微醺,正站在梅树下发呆,见她来,笑道:“琴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不冷。”宝琴摇摇头,忽然问,“宝二哥哥,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宝玉愣了愣,仔细看她,才发现这平日里最明媚的妹妹,眼里竟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素来最怜惜女孩儿,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等人最苦的不是等,是不知道等不等的到。” 宝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哥哥说得是。” 正月里,梅翰林果然来了贾府,是来赴贾政的诗会。薛姨妈早早得了消息,特意让宝琴打扮了,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宝琴穿了身水红绫袄,系着杏黄绦子,亭亭立在贾母身后,果然引了梅翰林多看两眼。 席间说起各家儿女,贾政顺口道:“听闻令郎今秋要下场?少年英才,必能高中。” 梅翰林捻须微笑:“承政老吉言。只是这孩子心气高,非要挣个功名才肯论婚娶,倒叫我们做父母的为难。” 这话说得巧妙,既标榜了儿子志向,又解释了为何迟迟不完婚。薛姨妈在旁笑道:“读书人原该如此。我们琴儿也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宝琴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此刻只能沉默。 梅翰林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薛二姑娘通诗书?” “略识几个字,不敢说通。”宝琴轻声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琴丫头可谦虚了。”王夫人接口道,“她做的梅花诗,连我们老太太都夸好。” 一番话下来,看似热络,实则全是空谈。梅翰林临走时只说“从长计议”,薛姨妈满口称是,亲自送到二门。 宝琴回到房里,呆坐了半晌。薛蝌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哥哥,梅家是不是……”宝琴咬住唇,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薛蝌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梅家的仆人私下塞给我的。” 信是梅夫人写给薛姨妈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说梅公子近日染疾,婚事恐要再延,若薛家二房等不得,可另择佳婿云云。 宝琴看完信,反而平静了。原来不是猜疑,是真的。父亲才走了三年,尸骨未寒,婚约就要作废了。 “哥哥,我们回南边去吧。” “回去?”薛蝌苦笑,“回去做什么?产业都被族中人占了大半,剩下的也经营不善。咱们这次进京,本就存了背水一战的心思。” “可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宝琴抬眼,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伯母不会真心帮我们的。她留着我们的婚事,是要拿捏我们,好替宝姐姐铺路。” 这话说得直白,薛蝌竟无法反驳。这些日子他看得明白,薛姨妈对邢夫人百般讨好,撮合他和岫烟,都是为了拉拢长房,好促成金玉良缘。宝琴的婚事,宝钗的婚事,甚至他的婚事,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再等等。”薛蝌最终只能说,“开春后,我亲自去梅府拜会。若真不成……哥哥养你一辈子。” 宝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哥哥。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肩负了太多太多。 开春后,薛蝌果然递了帖子去梅府,三次都被婉拒。第四次,门房干脆说:“老爷吩咐了,近日不见客。” 消息传到薛姨妈耳中,她只叹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琴儿这样的人才,还怕找不着好人家?我慢慢替她寻摸就是。” 慢慢寻摸。宝琴站在梨花树下,看着满树白花如雪。她进贾府已经半年了,从腊月到暮春,梅家的门始终没有为她打开。而宝钗的婚事,倒是有了进展——王夫人近来对金玉良缘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宫里元春娘娘也赏了宝钗和宝玉一样的东西。 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用她的婚事拖延时间,用哥哥的婚事拉拢关系,等到宝姐姐的大事定了,他们兄妹也就没用了。 “琴妹妹。”黛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词稿,“前儿你说的那句‘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续了一阕词,你瞧瞧。” 宝琴接过,轻声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念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 黛玉看着她,忽然说:“琴儿,这园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不得已。你年纪小,别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林姐姐,”宝琴抬头,努力笑了笑,“我只是想,父亲若还在,会不会后悔订下这门亲。”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黛玉望向远处,“薛二老爷为你择梅家,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如天算。宝琴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和哥哥的手说:“蝌儿要撑起家业,琴儿……琴儿要有个好归宿。”那时父亲眼里有泪,有不甘,也有愧疚。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走,孤儿寡母会沦落至此。 端午前,薛蟠又要出门,这次是去南边打理生意。临行前夜,他难得来梨香院坐了坐,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蝌兄弟,琴妹妹,你们别怨母亲。她也有她的难处。薛家看着风光,内里早空了。我的差事是个虚名,这些年全靠着母亲的嫁妆和王家、贾家的帮衬撑着。宝钗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薛蝌给他斟酒:“哥哥说哪里话,我们怎么会怨伯母。” “不怨就好。”薛蟠醉眼朦胧地看着宝琴,“琴妹妹,你放心,等宝钗的事定了,哥哥一定给你寻门好亲事,比梅家强十倍!” 他说得豪气,宝琴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要等宝钗的事定。而宝钗的事何时定,谁也不知道。 薛蟠走后,薛姨妈果然更忙了,忙着往王夫人院里跑,忙着打点宫里节礼,忙着为宝钗裁新衣打新首饰。宝琴的婚事,再无人提起。 六月,梅翰林外放了,举家离京。消息传来时,宝琴正在给贾母绣扇套。小丫头嘴快,当笑话似的说了,满屋子人都静了静,纷纷看向宝琴。 宝琴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低头含住手指,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笑:“外放了?去哪一处?” “说是南边哪个州府,我也没听清。”小丫头自知失言,讪讪退下。 贾母拍拍宝琴的手:“走了也好,可见不是良配。咱们琴儿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在哪里呢?宝琴不知道。她只知道,梅家这一走,婚约就算不正式作废,也名存实亡了。父亲生前最后一点安排,也落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里,薛蝌来找她,眼里有血丝:“琴儿,哥哥对不住你。” “哥哥别这么说。”宝琴反而平静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家既无心,勉强嫁过去也是受苦。只是哥哥……我们的路,该怎么走?” 薛蝌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些是父亲私下留给我的,原是想给你做嫁妆。如今……我想拿去做点生意。薛家二房不能就这么垮了。” “哥哥要去经商?” “读书不成,总要有条出路。”薛蝌苦笑,“咱们不能总靠着大伯母。邢家那边……我会去说清楚,不能耽误岫烟姑娘。” 宝琴握住哥哥的手:“我跟你一起。父亲说过,薛家的女儿,不输男儿。” 兄妹俩在灯下计议到深夜。窗外月色正好,梨花早就谢了,换上了满树青叶。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他们的冬天却似乎还没到头。 第二日,薛蝌去找薛姨妈,说要搬出梨香院,在外头赁个小院,方便做生意。薛姨妈起初不同意,后来不知怎的又答应了,还给了些本钱:“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只是别太辛苦。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伯母。” 话说得好听,可谁都明白,这是划清界限了。宝钗来送他们,送了一对玉镯给宝琴:“妹妹日后常来玩。” 宝琴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她忽然想起初来那日,宝钗也是这样温婉地笑,说着周到得体的话。半年光景,物是人非。 新赁的小院在城西,不大,但干净。薛蝌每日早出晚归,宝琴在家料理家务,闲时也做些绣活贴补。日子清苦,心里却踏实。不用再看着谁的脸色,不用再猜测谁的用心,不用再等一个等不到的婚约。 中秋那日,贾府送来节礼,宝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回礼。去送点时,在角门遇见了宝玉。他瘦了些,听说是因为挨了打,在园子里养伤。 “琴妹妹瘦了。”宝玉看着她,眼里有怜惜,“外头住着可惯?” “惯的。”宝琴笑笑,“比在园子里自在。” 宝玉欲言又止,最终只说:“老太太常念叨你,得空多回来看看。” “好。” 简单几句,就此别过。宝琴走出荣国府那条长长的巷子,回头看,朱门深院,恍如隔世。那里头的繁华热闹,诗情画意,原来从来都不属于她。她只是匆匆过客,在别人的故事里,演了一出热闹的戏。 戏散了,她也该退场了。 回到家,薛蝌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个月饼,切成两半。兄妹俩对坐,就着一壶清茶,过了这个中秋。 “哥哥,你说父亲会失望吗?”宝琴忽然问。 薛蝌想了想:“父亲若在,不会让我们受这些委屈。所以,他不会失望,只会心疼。” 宝琴点点头,咬了口月饼,甜得发苦。月亮升起来了,圆圆满满的,照着小院的青砖地,也照着远方荣国府的琉璃瓦。两边都是月光,一样的清白,一样的冷。 夜深了,宝琴在灯下写信,是写给南边的母亲。她写京城的秋天,写小院的安宁,写哥哥生意有了起色,写自己学会做糕点了。写了很多,唯独没写梅家,没写那些冷眼与算计。 信写完,她推开窗,秋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忽然想起黛玉那阕词:“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又是一年。去年这时,她还在南边,守着母亲的病榻,盼着进京完婚。一年光阴,恍如一梦。梦醒了,梅边柳边都不在,只有眼前这方小小天地,和血脉相连的哥哥。 这样也好。宝琴想,至少不必再等,也不必再猜。路还长,一步一步走,总走得下去。 风吹动案头的信纸,哗哗的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笙箫声,不知是哪家府邸在宴饮。这京城夜夜笙歌,繁华不尽,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关上窗,吹熄了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白白的,像极了那年荣国府初雪,她披着凫靥裘站在红梅树下,惊艳了一整个冬天。 只是冬天总会过去,雪会化,梅会谢,惊艳终成过往。 如此而已。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3章 尤二姐:温柔冢 腊月里的宁国府分外热闹,贾敬的丧事办得排场极大。尤二姐跟在母亲尤老娘身后,悄悄抬眼打量着这深宅大院。 她生得极美,肌肤莹润如新剥的鸡蛋,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柔媚。一身素白孝服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寡淡,反倒衬得她如一朵沾着露水的梨花。这美貌曾是她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她最危险的负担。 “二姐儿,仔细脚下。”尤老娘低声提醒,自己却险些被门槛绊倒。 尤二姐连忙搀扶,心中一片茫然。父亲早逝,她们母女三人寄人篱下,全靠着宁国府这点亲戚情分过活。姐姐尤氏虽是贾珍的填房,到底不是正经主子,说话做事处处要看人脸色。 “哟,这不是尤家妹妹吗?”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 贾琏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尤二姐。他今日也穿着孝服,却掩不住那股风流倜傥的劲儿。尤二姐连忙低头,耳根却红了。 “琏二爷。”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这便是孽缘的开始。 一、甜言蜜语织就的网 贾琏是个中老手,对付尤二姐这样的女子,简直易如反掌。他先是通过尤老娘下手,送银子送衣料,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又趁着尤氏不在时,常来尤家小院走动。 “二妹妹这手真巧。”一日,贾琏拿起尤二姐正在绣的帕子,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尤二姐如触电般缩回手,脸颊飞红:“不过是随便绣绣……” “随便绣绣都这般精致,若是用心,岂不是要成传世之作?”贾琏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前儿在铺子里看见这个,觉得最配妹妹,便买下了。” 那金簪做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芙蓉花,花蕊处镶着米粒大的珍珠。尤二姐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首饰,眼睛都亮了,却仍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妹妹这样的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贾琏将簪子塞进她手里,顺势握住她的手,“妹妹可知道,自打见你第一面,我这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这样的话,尤二姐从未听过。她虽生得美,却因家道中落,少有正经人家求娶。那些登门的,不是年过半百的商贾,便是品行不端的浪荡子。贾琏年轻俊朗,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上的月亮。 “二爷说笑了,”她低头,声音细若蚊呐,“您家里有凤奶奶那样的神仙人物,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粗鄙的……” “别提她!”贾琏忽然激动起来,“王熙凤?她就是个母老虎!成日里管东管西,连我多看一眼丫鬟都要闹翻天。我这些年,过得哪像个人?” 尤二姐抬起眼,看见贾琏眼中真切的痛苦,心中某个地方软了。她想起姐姐尤氏私下说的话:“琏二爷也是个可怜人,娶了那样一个泼辣货,日子难过啊。” “二爷别这么说……”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贾琏忽然跪了下来:“二妹妹,我贾琏对天发誓,此生必不负你!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待你。等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定要让你堂堂正正进贾府的门!” 尤二姐慌了神:“二爷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贾琏执拗地说。 窗外飘起了雪花,屋内炭火正旺。尤二姐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下跪的男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她点了点头,泪水不知何时滑落。 三个月后,贾琏在外置办了一处小院,悄悄将尤二姐接了去。没有花轿,没有拜堂,只有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抬出。尤老娘欢喜得合不拢嘴,仿佛女儿从此便有了依靠。 新婚之夜,贾琏搂着尤二姐,在她耳边低语:“委屈妹妹了。等过些日子,我一定风风光光接你进府。到那时,咱们就能日日在一处了。” 尤二姐靠在他怀里,只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港湾。她哪里知道,这港湾下暗流汹涌,足以将她吞噬。 二、美梦初醒 在小院的日子,是尤二姐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贾琏待她极好,几乎日日都来,来时总带着各色新奇玩意儿——苏州的绸缎、扬州的首饰、西洋的玻璃镜子。 “二爷太破费了。”尤二姐总是这么说,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给我的心肝花钱,怎么能叫破费?”贾琏捏捏她的脸,“等你进了府,我还要给你更好的。” 尤二姐开始认真盘算起“进府”后的生活。她听说王熙凤泼辣,心中虽怯,却总想着:我处处让着她,恭敬她,她总不至于容不下我吧?况且琏二爷答应过我,等时机成熟,会想法子扶我做个平妻。到那时,我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她甚至开始悄悄做小衣服——贾琏说,若是她能生个儿子,那进府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她女红好,做的虎头鞋精巧可爱,常常做着做着,自己就先笑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贾琏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来了也是匆匆坐坐便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二爷最近忙?”尤二姐小心翼翼地问。 “嗯,府里事情多。”贾琏敷衍道,眼神闪烁。 尤二姐心中不安,却不敢多问。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女子要顺从,要体贴,不可过问男人的事。于是她只能更加温柔小意,希冀着用柔情留住贾琏的心。 变故发生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尤二姐正在窗前绣花,忽然听见门外有喧哗声。她起身查看,却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带着一群仆妇闯了进来。 那女子生得极标致,柳叶眉,丹凤眼,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尤二姐心中一紧,已然猜到是谁。 “你就是尤二姐?”王熙凤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刀。 “给……给奶奶请安。”尤二姐慌忙行礼,声音都在发抖。 出乎意料的是,王熙凤忽然笑了,上前亲自扶起她:“妹妹快别多礼。早就听说琏二爷在外头藏了个天仙似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尤二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王熙凤。 “妹妹别怕,”王熙凤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我今日来,是特意接妹妹进府的。以前是姐姐不知道,让妹妹在外头受了委屈。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尤二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进……进府?” “可不是嘛!”王熙凤笑道,“琏二爷都跟我说了。我想着,妹妹这样的人品,怎能一直流落在外?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就等妹妹搬过去了。” 尤老娘闻声出来,一听这话,喜得念佛:“阿弥陀佛,奶奶真是菩萨心肠!二姐儿,还不快谢谢奶奶?” 尤二姐这才回过神来,泪如雨下:“姐姐大恩,二姐没齿难忘!”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脸上却笑容更盛:“说什么恩不恩的,都是应该的。快收拾收拾,轿子都在外头等着呢。” 就这样,尤二姐欢天喜地地进了贾府。她以为这是苦尽甘来,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三、温柔陷阱 贾府的气派让尤二姐眼花缭乱。王熙凤给她安排的院子虽然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整洁,还拨了两个小丫鬟伺候。 “妹妹先住着,缺什么只管跟我说。”王熙凤拉着她的手,“琏二爷那边,我也说好了,往后他常来陪你。” 尤二姐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一遍遍地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最初几日,贾琏果然常来。有时王熙凤还一同过来,三人一处说话,表面上一团和气。尤二姐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外头人都说凤姐姐厉害,可见是误会了。这样贤惠大度的主母,哪里找去? 可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丫鬟们的态度。那两个小丫鬟,一个叫善姐,一个叫惠香,初时还恭敬,没过几日便懒散起来。尤二姐要茶,半晌才端来一碗温吞水;要梳头,梳子扯得她头皮生疼。 尤二姐忍了又忍,终于轻声说:“善姐,这茶有些凉了……” “哟,二奶奶还挑呢?”善姐撇撇嘴,“咱们府里就是这个规矩。正经奶奶们喝的才是滚烫的,旁的人嘛……将就些吧。” 尤二姐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更让她难堪的是秋桐。这秋桐本是贾赦房里的丫鬟,贾琏不知怎的又收了她。王熙凤大度,也让秋桐住进了这院子。 秋桐是个泼辣性子,自恃得宠,根本不把尤二姐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偷来的野货,也配称奶奶?”秋桐常常故意大声说,确保尤二姐能听见,“我要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尤二姐躲在屋里哭。她想找贾琏诉苦,可贾琏如今被秋桐迷住了,十天半月也不来一次。偶尔来了,也是匆匆就走,问她近况,她刚开口说“秋桐姑娘她……”,贾琏就不耐烦地打断:“秋桐性子直,你别跟她计较。” 她想找王熙凤主持公道,可每次去请安,王熙凤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好不容易见着了,还没说几句,王熙凤便道:“妹妹是明白人,该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秋桐再不好,也是老爷赏的人,我能说什么呢?” 尤二姐彻底孤立无援了。 四、钝刀割肉 冬日里,尤二姐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茶饭不思,整日昏昏沉沉。请来的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反而越发沉重。 “二奶奶这病,怕是心病啊。”大夫私下对王熙凤说。 王熙凤叹气:“我这个妹妹,心思太重。我都跟她说了,安心养着就是,偏要胡思乱想。” 她照旧每日派人送药送饭,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尤二姐院里的下人们却越发怠慢。药常常是凉的,饭食不是馊了就是少了分量。尤二姐稍有怨言,善姐便冷嘲热讽:“二奶奶将就些吧,咱们又不是专门伺候您一个人的。” 最让尤二姐心寒的是贾琏的态度。她病成这样,贾琏只来看过两次,每次都坐不到一炷香时间。最后一次来,尤二姐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衣袖:“二爷,我……我怕是活不长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胡说!”贾琏皱眉,“年纪轻轻,说什么晦气话。好生养着就是了。” “二爷,”尤二姐泪如雨下,“我这病,是让人气的……秋桐她天天骂我,下人们也……” “你又来了!”贾琏甩开她的手,“秋桐就那脾气,你让让她怎么了?下人们不好,你跟凤丫头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说完,竟转身走了。 尤二姐躺在床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凉透了。她想起在小院时贾琏的甜言蜜语,想起他跪在她面前发的誓,忽然觉得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五、最后的路 病中,尤二姐常常做梦。有时梦见自己生了个儿子,贾琏欢天喜地地将她扶正;有时梦见王熙凤对她笑,亲切地叫她“妹妹”;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还在尤家小院,母亲和妹妹都在,虽然清贫,却安稳踏实。 这日,她精神稍好些,挣扎着起身,想找本书看。在妆匣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物——是贾琏送她的那支芙蓉金簪。 她拿起簪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当初半分颜色?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戏,有一出《长生殿》,杨贵妃最后也是用簪子……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二奶奶,该吃药了。”善姐端着药碗进来,重重放在桌上,“快些喝了吧,我还得去伺候秋桐姑娘呢。” 尤二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忽然问:“善姐,我待你们不好吗?” 善姐一愣,随即冷笑道:“二奶奶说哪里话。您是主子,我们是奴才,有什么好不好的。” “那你们为何……”尤二姐说不下去了。 善姐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二奶奶,我劝您一句:人啊,得认命。不该得的,强求不来。您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在这府里,谁才是正经主子。” 说完,转身出去了。 尤二姐呆呆坐着,许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她真蠢。居然相信贾琏的誓言,居然相信王熙凤的善意,居然相信自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席之地。 她擦干眼泪,打开妆匣,将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这些大多是贾琏送的,每一件都曾让她欢喜不已。她一件件抚摸着,最后拿起那支芙蓉金簪。 簪头的珍珠依旧莹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尤二姐将簪子握在手中,忽然张开嘴,将簪头吞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贾琏第一次送她这簪子时的情景。那天也下着雪,贾琏说:“妹妹这样的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 是啊,最好的东西。她用这“最好的东西”,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六、尾声 尤二姐的死,在贾府没有激起多大水花。王熙凤哭了几场,办了个简朴的丧事。贾琏起初有些难过,没过多久,又被新得的丫鬟吸引了注意。 只有尤老娘和尤三姐哭得死去活来。可她们能怎样呢?寄人篱下的人,连悲痛都要小心翼翼。 下人们私下议论:“那位二奶奶,也是想不开。做外室有什么不好?偏要进府来,这下可好,把命都搭进去了。” “听说她是吞金死的?” “可不是嘛!啧啧,真是蠢。那金簪子值不少钱呢,就这么糟蹋了。” “要我说,最蠢的是她居然信了琏二爷的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都不懂?” “还有凤奶奶……唉,不说了不说了,干活吧。” 议论声渐渐散去,尤二姐就像一片雪花,落在贾府这潭深水里,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支芙蓉金簪,在入殓时被取了出来,不知落到了哪个丫鬟手里,或许又被转卖了出去,或许被熔了重打,总之,再无人提起。 而她活过的痕迹,除了母亲和妹妹心中永远的痛,便只剩下一句判词: “一载赴黄粱。” 温柔乡原是温柔冢,美梦醒来万事空。在豺狼横行的大观园,善良若无锋芒,便是自杀的刀。尤二姐不懂这个道理,她用一生,为这道理做了最悲凉的注脚。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4章 满盘皆输 腊月的金陵城,寒风如刀。贾府门前的石狮子在薄暮中静默,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荣国府”三个鎏金大字,光晕昏黄而迷离。 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王熙凤斜倚在锦榻上,手中捧着暖炉,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听着平儿汇报年关的账目。窗外传来隐约的戏乐声——元春晋封贤德妃的恩旨三日前刚到,贾府上下已连庆了三日。 “二奶奶,东府珍大爷那边又支了五百两,说是要添置几件进宫朝贺的礼服。”平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熙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记下吧,从公中出。如今娘娘得势,他们自然要跟着沾光。”她顿了顿,又问,“老太太那边今日的燕窝可送去了?” “一早就送去了。老太太还说,让您别太劳神,这几日府里事多,保重身子要紧。” “我倒是想歇着。”王熙凤轻叹一声,眼中却无半分倦意,反倒闪着精明的光,“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处不要我盯着?如今娘娘在宫里得宠,咱们更不能有半分差错,让人看了笑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动她鬓边的金步摇。远处灯火辉煌,笙歌不绝——那是为元春晋封搭的戏台,已经唱了三天三夜。 “你说,元春姐姐此刻在宫里做什么?”王熙凤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平儿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王熙凤却已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罢了,宫里的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去把前儿苏州新送来的那匹云锦拿来,我要给娘娘准备贺礼。” ---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夜色如墨。 贾元春独自坐在景仁宫东暖阁的窗边,身上穿着尚服局新制的贵妃常服——绛紫色云纹缎袍,领口袖边镶着白狐毛,华贵非常。可她脸上并无喜色,反倒透着深深的倦意。 三日前晋封的喜悦早已褪去,此刻心头萦绕的是今日午后皇帝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爱妃家中甚是热闹啊。”皇帝批阅奏折时,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听闻连庆了三日,连街坊四邻都沾了喜气。” 元春当时跪在御案旁研磨,手微微一抖,墨汁溅出少许。她连忙请罪,皇帝却只摆摆手,再未多言。 可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让她彻骨生凉。 “娘娘,亥时了,该安歇了。”贴身宫女琥珀轻声提醒。 元春恍若未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金陵此刻该是灯火通明吧?父亲、母亲、祖母……他们定然欢天喜地,以为贾家的荣华自此固若金汤。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夜,父亲贾政书房里的那番谈话。 “元春,你此去宫中,关乎我贾氏一门荣辱。”贾政神色严肃,“切记谨言慎行,恪守宫规。宫中不比家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她只有十六岁,懵懂地点头。如今八年过去,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官,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其中的艰辛,唯有自己知晓。 可贾府的人不懂。他们只看到泼天的富贵,看不到这富贵下面的薄冰。 “琥珀。”元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传话出去,让家里节俭些,莫要太过张扬。” 琥珀迟疑道:“娘娘,如今正是喜庆的时候,这话传回去,怕是会扫了老太太、老爷们的兴。” 元春沉默片刻,终是摆摆手:“罢了。” 她起身走向内室,长长的裙裾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二十四岁的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王熙凤在荣国府花园里嬉戏的情景。那时凤丫头总爱抢她的珠花,两人在假山间追逐笑闹,清脆的笑声能传遍半个园子。 如今,她在深宫如履薄冰,凤丫头在贾府掌管中馈,看似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各自的不易? --- 荣国府里,王熙凤的“不易”正以另一种方式上演。 腊月廿三,小年。贾母在上房设宴,一大家子齐聚。王熙凤穿梭其间,说笑逗趣,把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可只有平儿注意到,她趁着斟酒的间隙,揉了三回太阳穴。 宴至中途,贾琏从外头回来,一身酒气。王熙凤瞥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琏二爷这是打哪儿来?外头的酒比家里的香不成?”她声音不高,却让满桌静了一瞬。 贾琏讪笑道:“北静王府今日也有宴,推脱不过,少饮了几杯。” “几杯?”王熙凤挑眉,“我看是几坛吧。平儿,扶二爷回去歇着。” 贾琏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当着贾母的面发作,只得悻悻离席。 宴散后,王熙凤回到自己院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唤来小厮兴儿,冷声问:“二爷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兴儿战战兢兢:“确实……确实是北静王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呢?” “半途……半途去了花枝巷。” 王熙凤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花枝巷——尤二姐的住处。那个她费尽心机赶出府的女人,居然还在贾琏的庇护下,在外头另立门户。 “好,好得很。”王熙凤气极反笑,“我整日为了这个家操劳,他在外头养小老婆。去,把旺儿叫来。” 当夜,王熙凤房里的灯亮到三更。她与来旺儿密谈许久,次日,来旺儿便带着银两出府,不知去向。 平儿伺候洗漱时,忍不住劝道:“奶奶,何苦生这么大气?二爷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王熙凤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我撑着?老太太、太太信重我,把家交给我管,我若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还怎么管这一大家子?” 她对着铜镜卸下首饰,忽然问道:“平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镜中的女子依然明艳,可眼下的青黑和眉间的细纹,却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痕迹。她才二十五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大半辈子。 平儿忙道:“奶奶说哪里话,您正当盛年,比那些十七八的姑娘还标致呢。” 王熙凤苦笑:“标致有什么用?琏二爷不还是在外头找鲜嫩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真羡慕元春姐姐,在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必受这些闲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羡慕元春?那个被困在四方高墙内,连回家省亲都要皇帝恩准的女人? 她摇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 --- 转眼到了元宵。元春省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贾府为此修建了大观园,极尽奢华。 省亲那夜,大观园内灯火如昼,笙歌鼎沸。元春坐在轿中,透过纱帘看外头的景象——熟悉的亲人跪迎在道旁,熟悉的亭台楼阁,却都隔着一层朦胧,恍如梦境。 她忽然想起《恨无常》里的句子:“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这泼天的荣华,能持续到几时? 游园至潇湘馆,元春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不由赞道:“这必定是林妹妹的屋子了。”又见馆外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更觉清幽。 她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这个多年未见的表妹,眼中泛起泪光:“妹妹长大了。”一句话,包含多少未尽之言。 一旁的王熙凤忙笑着打圆场:“娘娘快别伤心,今日是喜庆日子。前头还有好些景致呢,娘娘移步瞧瞧?” 元春看向王熙凤,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如今已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通身的气派,比宫里的某些嫔妃还要足。她忽然压低声音:“凤丫头,家里的事,你要多上心。有些开支,能省则省,莫要太过奢靡。”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娘娘放心,我省得。” 可她心里却不以为然。如今元春正得圣宠,贾府若不大肆庆祝,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何况这些排场,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知道,贾家圣眷正浓,不是谁都能动的。 省亲匆匆,丑时三刻,太监便来请驾回銮。元春依依不舍,却也只能含泪登舆。临别前,她特意召见王熙凤,屏退左右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 “这个你收着。”元春将玉镯塞到王熙凤手中,声音微颤,“凤丫头,你在家要……要好好的。有些事,不必太过要强。” 王熙凤心中诧异,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轿帘落下,元春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王熙凤握着尚带体温的玉镯,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 --- 省亲之后,贾府的排场越发大了。王熙凤掌家,表面风光,内里的亏空却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日对账,她发现公中的银子已所剩无几,而各房的用度却有增无减。尤其是东府贾珍父子,挥霍无度,前几日刚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就花了三千两。 “奶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平儿忧心忡忡,“去年庄子上的收成就不好,今年若再这样开销,只怕到年底就要动老本了。” 王熙凤揉着额角:“我省得。可如今这局面,我能怎么办?难不成去跟老太太说,家里没钱了,让大家省着点花?” 她忽然想起秦可卿临终前托的那个梦。那时可卿说,要在祖茔附近多置祭田、设立家学,这样即便将来获罪,祭祀产业不入官,子孙也有个退路。 当时她只觉得晦气——贾府如日中天,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如今想来,可卿那话,竟像是未卜先知。 “平儿,你悄悄去打听打听,京城附近可有合适的田地庄子。”王熙凤沉吟道,“不用太大,百十亩就好,记在我名下。” 她终究还是留了心眼。可这点心眼,在贾府这台庞大的吞金兽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让她烦心的是贾琏。自尤二姐之事后,夫妻二人貌合神离。贾琏表面顺从,背地里却越发肆无忌惮,最近又和贾珍厮混,据说在外头包了个戏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日,王熙凤终于忍无可忍,在房里和贾琏大吵一架。 “你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可曾想过这个家?”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公中的账目一塌糊涂,各房的开销有增无减,我每日拆东墙补西墙,你倒好,拿着银子去养戏子!” 贾琏酒意上头,也恼了:“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银子!这家是你当着,可也没见你少往自己腰包里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印子钱、包揽诉讼,哪样少赚了?” 这话戳中了王熙凤的痛处。她脸色煞白,扬手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滚!你给我滚出去!” 贾琏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那夜,王熙凤独坐至天明。她忽然想起元春省亲那夜给她的玉镯,从妆奁底层翻出来,握在手中。温润的玉石贴着手心,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这一生争强好胜,到头来夫妻反目,膝下无子,整日劳心劳力,又得到了什么?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次日清晨,她依旧妆容精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指挥仆役布置老太太的寿宴,雷厉风行,一丝不乱。 她不能倒。这个家还需要她撑着。 --- 紫禁城里,元春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 自省亲后,皇帝来景仁宫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来了,也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眼神却深沉得让她心惊。 这日请安时,皇后似是随意提起:“贾贵妃家里好生气派,听闻修了个园子,比御花园还精致几分。” 元春心中一跳,忙跪下道:“臣妾家中惶恐,绝不敢僭越。那园子只为迎驾临时修建,简陋得很,岂敢与御花园相比。” 皇后淡淡一笑:“起来吧,本宫不过随口一说。” 可这话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当夜,皇帝召元春侍寝,临睡前忽然问道:“爱妃家中那个园子,花费不小吧?” 元春背脊渗出冷汗:“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轻笑,“朕倒是听说,花了近百万两。贾府果然豪富。” 元春跪在龙床前,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贾府的奢靡,早已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而这根刺,随时可能要了贾家满门的命。 她想劝谏,可每次传话回家,得到的回复总是“娘娘不必担忧,家里一切安好”。父亲贾政倒是谨慎,可他也管不住贾珍贾赦那些人的胡作非为。 这年中秋,元春在宫中赏月,忽然接到家中送来的节礼——整整十箱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奢华至极。随礼单附的信中,贾母还特意嘱咐:“娘娘在宫中不易,这些拿去打点,勿要吝惜。” 元春看着那满箱的珍宝,只觉得刺眼。她让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家里,节俭为上。” 可这话传回贾府,众人只当是客套,依旧我行我素。 深秋某夜,元春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金陵,贾府张灯结彩,正在为她庆生。可忽然间,所有灯笼同时熄灭,欢声笑语变成凄厉的哭喊。她看见父亲、母亲、祖母在黑暗中向她伸手,可她怎么也够不到。 惊醒时,枕巾已被泪水浸湿。 “琥珀,”她声音沙哑,“如果我死了,家里会怎样?” 琥珀吓得跪倒在地:“娘娘何出此言!您凤体康健,必能长命百岁!” 元春惨然一笑。长命百岁?在这深宫之中,能平安活到老已是奢望。而她的生死,早已和贾府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荣国府里,王熙凤的处境也急转直下。 先是放印子钱的事被人捅了出来,虽然她及时打点压了下去,可终究在府里落下了话柄。接着是尤二姐吞金自尽,虽然她做得干净,可贾琏心中认定是她逼死了尤二姐,夫妻情分彻底破裂。 这日,王熙凤正在房里算账,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竟吐出一口血来。 平儿吓得魂飞魄散,忙要请太医,却被王熙凤拦住。 “不要声张。”她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如今多少人等着看我倒台,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是奶奶,您的身子……” “我没事。”王熙凤强撑着坐直,“去把我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匣子里是她这些年的私房——地契、银票、珠宝,林林总总也有数万两。她一张张翻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我这一生,争来抢去,就得了这些。”她喃喃道,“可这些有什么用?带不进棺材,也买不回人心。” 平儿泣不成声。 王熙凤忽然想起什么,从匣子底层翻出一张地契——那是她听了秦可卿托梦后,悄悄置办的一处祭田,只有八十亩。 “这个你收着。”她把地契塞给平儿,“若有一日……我去了,你拿这个,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平儿不肯接:“奶奶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王熙凤苦笑,“我今年才二十六,却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又是冬天了,梅花开得正好,可她能见到明年花开吗?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元春暴病,薨了。 消息传到贾府时,王熙凤正在布置祭灶。她手中的糖瓜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话的小太监哭道:“娘娘昨夜突发急症,太医赶到时,已经……已经没了。” 王熙凤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平儿连忙扶住她,却感觉她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王熙凤喃喃道,“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贾府上下已乱作一团,哭声震天。 三日后,更坏的消息传来:皇帝下旨,贾府奢靡僭越,结党营私,着即查抄。 抄家的官兵冲进荣国府时,王熙凤正坐在自己房里,穿着那身她最爱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妆容一丝不乱。 官兵要押她出去,她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走过荣禧堂时,她看见那块御赐的匾额被砸在地上,碎成几块。贾母已哭昏过去,被人抬着。贾琏远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转身就走。 王熙凤忽然笑了。她想起元春省亲那夜给她的玉镯,想起可卿托梦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这一生争强好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被关进狱神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她病倒了,咳血不止。平儿变卖了所有首饰,才换来几副药,可已无济于事。 弥留之际,王熙凤抓着平儿的手,气若游丝:“那处祭田……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她又想起元春,想起那个在深宫里如履薄冰的表姐。她们本该是贾府最风光的两个女人,一个贵为皇妃,一个掌家理事,手握一副好牌,却偏偏打成了死局。 “我错了……”王熙凤眼中流下最后一滴泪,“我们都错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那年,她还不满二十七岁。 --- 而深宫里,关于元春之死的真相,永远成了谜。有人说是急病,有人说是自尽,也有人说是赐死。只有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知道,元春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帝看后沉默良久,最终将那血书烧了。火光中,他轻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一个如花女子,可惜一个百年世家,还是可惜这皇权之下,从无真正的赢家? 无人知晓。 只知那年冬天特别冷,金陵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白雪覆盖了荣国府的断壁残垣,覆盖了昔日笙歌鼎沸的大观园,也覆盖了那两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的坟墓。 她们一个死在深宫,一个死在牢狱,都未活过三十岁。而她们曾经拼命维护的贾府,终究是树倒猤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许多年后,有个落魄书生路过金陵,在郊外一处荒坟前驻足。坟前有块残碑,隐约可见“熙凤”二字。书生听当地老人说,这里葬着当年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还是她身边的丫鬟卖了地,才给她置办了后事。 “那丫鬟后来呢?”书生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许是嫁人了,许是死了。那么大的变故,能活下来就不易喽。” 书生唏嘘不已,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红楼梦》残本上批注道: “元春熙凤,皆贾府栋梁。一居庙堂之高,一处宅闱之深,皆手握权柄,本当力挽狂澜。然一者沉溺荣华,不察危殆;一者醉心算计,罔顾远谋。遂使满盘皆输,徒留嗟叹。呜呼,时也?命也?实乃人之过也。” 写罢,掷笔长叹。远处夕阳如血,染红了半片天空,仿佛那场烧尽了荣华的大火,从未熄灭。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5章 潇湘竹影 姑苏来的十二个小戏子进府那日,黛玉正倚在窗边读书。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啼哭。紫鹃端了药进来,见黛玉蹙眉,轻声解释道:“是府里新买的小戏子,听说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黛玉放下书卷,走到窗边。透过潇湘馆疏朗的竹影,她看见一群瘦小的身影被婆子们领着往梨香院方向去。那些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被风雨打落的雀儿。 “这么小的年纪,就离了爹娘...”黛玉喃喃道。 紫鹃将药碗放在桌上:“听说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养不活才卖的。府里给每人配了个干娘照应,也算是给那些婆子一份差事。” 黛玉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群渐行渐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初进贾府的情景。那时她也不过这般年纪,辞别父亲,只带着年老的王嬷嬷和一团孩气的雪雁,走进这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虽有外祖母百般疼爱,可夜深人静时,那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姑娘,药要凉了。”紫鹃轻声提醒。 黛玉回过神,端起药碗,褐色的汤药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忽然想起昨夜又梦见了母亲,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抱着她哼着姑苏的童谣。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二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开始学戏了。偶尔有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黛玉听着,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 这日宝玉来潇湘馆,说起他去看小戏子们排戏的事:“有一个叫龄官的,唱得极好,模样也标致。更奇的是,我看着她竟有几分像妹妹。” 黛玉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针尖一颤,险些刺到手指:“胡说些什么。” “真的,”宝玉认真道,“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态,蹙眉时像,含笑时也像。只是她比妹妹更瘦些,脸色也苍白。” 黛玉抬头看他一眼:“你倒观察得仔细。” 宝玉听出话里的酸意,忙笑道:“我不过是偶然看见,哪里就仔细观察了。在我心里,自然是妹妹独一无二。” 黛玉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紫鹃在一旁抿嘴笑了,忙岔开话题:“二爷既说那龄官唱得好,不知唱的是哪出戏?” “《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宝玉道,“她扮杜丽娘,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一句,唱得真是...真是让人心碎。” 黛玉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她记得《牡丹亭》,记得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故事。那般炽烈的痴情,那般无望的守候,她曾在灯下读过无数遍,每读一次,心便跟着疼一次。 “改日我也去听听。”她轻声说。 三 春末夏初,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 这日午后,黛玉带着紫鹃往怡红院去,想找宝玉借一本《西厢记》的注本。路过蔷薇架时,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她示意紫鹃停下,拨开枝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金簪,正一遍遍地往土上划着什么。女孩的背影单薄得可怜,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是龄官。”紫鹃在她耳边低声道。 黛玉点点头。她看着龄官专注地划字,那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就像她自己夜半无眠时,在纸上反复写诗的样子。 她悄悄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土上的字。是一个“蔷”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已经被泪水晕开,但新的又覆盖上去。那字迹起初工整,后来渐渐潦草,最后几乎成了无意识的涂抹,却仍执着地继续着。 忽然一阵急雨落下,豆大的雨点打在蔷薇叶上噼啪作响。龄官却浑然不觉,依旧埋头画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进土里,将那一个个“蔷”字冲成模糊的墨团。 “姑娘,雨大了,咱们快走吧。”紫鹃撑起伞。 黛玉却站在原地,望着雨中那个痴痴的身影,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想起自己收到宝玉那两条旧手帕的夜晚,也是在灯下写了又写,改了又改,那些诗句里藏着的,何尝不是一个个看不见的“宝玉”? “去给她送把伞吧。”黛玉轻声道。 紫鹃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她是戏子,咱们是主子...” “都是离了家的人,分什么主子奴才。”黛玉接过紫鹃手中的伞,亲自走过去,将伞撑在龄官头上。 龄官惊愕地抬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看清是黛玉后,她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黛玉扶住了。 “雨大了,仔细着凉。”黛玉将伞塞到她手里,转身便走。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灼热而凄楚,像极了镜中自己的眼睛。 四 夜里,黛玉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从匣子里取出那两条旧帕子。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可上面她用蝇头小楷题的三首诗依旧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写这些诗时,她也是这般痴痴的,浑身火热,面上作烧,却不知“病由此萌”。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是说不出口的深情,都是压在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秘密。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龄官在雨中画“蔷”的情景,想起那孩子眼中的炽热与绝望。那一刻,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同样为情所困,同样无人可诉,同样将满腔心事化作无人能懂的符号,一遍遍书写,直到筋疲力尽。 “姑娘,怎么又起来了?”紫鹃端着烛台进来,见她拿着帕子发呆,叹了口气,“夜深了,仔细身子。” “紫鹃,”黛玉忽然问,“你说,龄官喜欢的是谁?” 紫鹃愣了一下:“听说是贾蔷少爷。蔷少爷是宁府那边的,常来府里走动,许是看戏时认识的。” “贾蔷...”黛玉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生得风流俊俏,与宝玉关系甚好。可她也听说,贾蔷虽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在宁府的地位实则尴尬。 这般处境,与龄官一个戏子,能有结果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龄官与贾蔷,何尝不是她与宝玉的倒影?一个是卑微的戏子,一个是尴尬的少爷;一个是无依的孤女,一个是受宠的公子。表面看云泥之别,内里却是一样的无望。 “姑娘?”紫鹃见她脸色发白,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难受了?” 黛玉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五 十二个小戏子中,芳官是最特别的一个。 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宝玉的生日宴上。那天芳官喝多了酒,躺在宝玉床上睡着了,醒来后也不惶恐,反而笑嘻嘻地说:“昨儿晚上我可是和二爷同榻而眠了!” 众人都笑她不知羞,她却理直气壮:“我从小在戏班里,师兄师弟都睡大通铺,这有什么!” 黛玉当时坐在一旁,看着芳官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心里竟有几分羡慕。那样肆无忌惮,那样率性而为,是她永远做不到的。她说话要思前想后,行事要瞻前顾后,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后来芳官大闹怡红院的事传开了。她和干娘何婆子吵架,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她和赵姨娘扭打在一起,全无尊卑规矩;她在园子里横冲直撞,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的是,怡红院的大丫头们——袭人、麝月、秋纹——竟都纵着她。非但不约束管教,反而处处回护,甚至在她与赵姨娘冲突时,一起上前“劝架”,实则偏帮。 这日宝钗来潇湘馆坐,说起这事,摇头道:“芳官也太没规矩了些。虽说她是戏子出身,不懂礼数,可既然进了府,就该学着守规矩。怡红院那些人也是,一味纵容,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黛玉问。 宝钗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怕是捧杀。” 黛玉心头一跳。 “你想想,”宝钗接着说,“芳官这般胡闹,迟早要出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她是戏子不懂事,可纵容她的人呢?宝玉是主子,自然无事,那些丫头们也可推说‘不敢管’。最后所有的错,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怡红院那些丫头的行事——袭人的周全,麝月的谨慎,秋纹的势利。她们真的会无缘无故纵容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吗? 除非...除非这本就是她们愿意看到的。 “老太太疼宝玉,宝玉疼芳官,所以大家都捧着芳官。”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这捧,到底是真心喜爱,还是等着她爬得高摔得重,就难说了。” 送走宝钗后,黛玉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竹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暗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那些围上来奉承讨好的面孔。她们夸她模样好,夸她气质不凡,夸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那时她还小,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些奉承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有多少张嘴在背后议论。因为她得宠,所以人人都捧着她;可这捧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等着看她失宠时的笑话?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曾经写下的诗句,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六 芳官开始频繁往小厨房跑了。 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极近。柳家的有个女儿叫柳五儿,生得娇弱多病,想进怡红院当差,便着意巴结芳官,常留些好吃的给她。 “昨儿芳官去小厨房,看见热糕就要吃,蝉姐儿不让,说是她娘让留着的。”紫鹃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柳家的忙把自己给五儿留的糕给了芳官,还特地炖了好茶。芳官呢,拿着糕故意到蝉姐儿面前吃,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儿玩,柳家的也不管,只急着问‘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话?”黛玉问。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五儿进怡红院的事。”紫鹃叹了口气,“芳官这孩子,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这一点。” 黛玉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她想起芳官的身世——从小被卖到戏班,挨打受骂是常事,吃不饱穿不暖,从不知被人疼是什么滋味。如今有人对她好,哪怕只是表面的、有目的的,她也甘之如饴,甚至愿意为此赴汤蹈火。 这种心情,她太懂了。 薛姨妈刚来贾府时,常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给她送燕窝,嘘寒问暖。宝钗也时常来看她,劝她少看些伤感的书,多吃些滋补的东西。那时她病中孤寂,忽然得了这般关怀,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 所以后来宝钗来潇湘馆“审”她,说出那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时,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果然是个知心的”。所以薛姨妈说要认她做干女儿时,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若非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清醒,她是不是也会像芳官一样,被人用一点温情就笼络了去? “姑娘在想什么?”紫鹃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我在想,”黛玉缓缓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什么的人。他们给的未必是真心的,可你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未必’。” 紫鹃似懂非懂,但看见黛玉眼中的忧色,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七 中秋夜宴,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奉命来唱戏。 龄官扮的是《离魂》里的杜丽娘。当她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时,声音凄楚欲绝,满座寂然。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龄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不是戏里的泪,是她自己的泪。黛玉知道,因为她看见过那双眼睛在雨中的样子。 戏散后,黛玉故意落在后面。果然,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她看见龄官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发呆。 “怎么不去领赏?”黛玉走近问道。 龄官吓了一跳,见是她,忙要行礼,被拦住了。 “我...我不想见人。”龄官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哭腔。 “因为贾蔷没来?” 龄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化作绝望:“林姑娘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画‘蔷’。”黛玉直言道,“那日下雨,在蔷薇架下。” 龄官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最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让姑娘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黛玉望着池中月影,“真心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可笑的事。” 龄官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是姑娘,我这样的人...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黛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宝玉,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想起这个深宅大院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配或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许久,她才缓缓道,“只是你要知道,这条路很难。难到...可能走不到头。” 龄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从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这颗心。他对我笑一笑,我能高兴好几天;他若不理我,我便觉得天都塌了。姑娘,我是不是很傻?” 傻吗?黛玉问自己。若说傻,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句承诺,一个眼神,就能欢喜或悲伤许久;为了一条旧帕子,三首诗,就能辗转反侧,病从中来。 “不是傻,”她轻声道,“是痴。” 痴情,痴心,痴到明知无望还要坚持,痴到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这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 那晚回到潇湘馆,黛玉久久不能入睡。她让紫鹃点了灯,铺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最后只在纸上反复写着一个“玉”字,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八 芳官果然出事了。 她帮着柳五儿偷运茯苓霜的事被发现了,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宝玉出面摆平,可芳官在府里的处境越发尴尬。那些曾经捧着她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这日黛玉去给贾母请安,路上听见两个婆子议论: “到底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听说前儿还把赵姨娘气哭了?” “何止!在怡红院无法无天,连袭人都让她三分。还不是仗着宝二爷宠她?” “宠?能宠多久?等新鲜劲儿过了,看她怎么收场。” “收场?戏子罢了,大不了撵出去。你以为真能当主子奶奶?” 声音渐行渐远,黛玉站在竹影里,手心冰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虽然说的是芳官,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想到自己。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黛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安时,王夫人也在。说起芳官的事,王夫人淡淡道:“戏子终究是戏子,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只是宝玉那里,总该有个分寸。” 贾母笑道:“小孩子家,喜欢个新鲜玩意儿,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太太说的是。”王夫人应道,目光却扫过黛玉,若有深意。 那一刻,黛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芳官的今天,会不会是她的明天?如今贾母宠着她,宝玉护着她,所以无人敢明着说什么。可若有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从贾母处出来,黛玉没有直接回潇湘馆,而是绕路去了怡红院。她想看看芳官,看看那个在风暴中心却浑然不知的女孩。 远远地,她就听见芳官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走近一看,芳官正和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脸上红扑扑的,额上冒着细汗,全然没有刚经历过风波的样子。 “林姑娘来了!”小丫头们看见她,忙停下问好。 芳官也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怎么有空来?” “路过,听见你们玩得热闹。”黛玉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该羡慕她的单纯,还是该担忧她的无知? “姑娘要不要一起玩?”芳官兴致勃勃地问。 黛玉摇摇头:“你们玩吧,我看着就好。” 她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芳官像只蝴蝶般在院子里飞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样明媚的生命,这样炽热的活力,还能保持多久呢? “她很开心。”不知何时,宝玉站在了她身边。 “是啊。”黛玉轻声道,“可这开心,能持续多久?” 宝玉愣了愣:“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黛玉摇摇头,转身要走,却被宝玉拉住了袖子。 “妹妹,”宝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芳官的事已经过去了,母亲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不会再追究的。” 黛玉看着他天真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真的以为事情过去了吗?你真的以为,那些盯着芳官、盯着我、盯着所有得宠之人的眼睛,会就此罢休吗?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话,说破了反而伤人。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抽回袖子,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听见芳官的笑声,那么畅快,那么毫无防备。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场狂欢。 九 深秋时节,龄官病了。 黛玉听说时,病已经重了。她带着紫鹃去梨香院探望,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屋里药气浓重,龄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黛玉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怎么病成这样也不早说?”黛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心里一阵酸楚。 龄官虚弱地笑了笑:“小病,养养就好了。” 可黛玉知道,这不是小病。她从小多病,最懂这种从内里开始溃败的感觉。龄官这病,是心病。 “贾蔷...来看过你吗?”她轻声问。 龄官的眼神黯了黯,摇摇头:“他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黛玉想起前几日听说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要明年春天才能回来。而龄官这病,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 “姑娘,”龄官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别胡说。” “不是胡说。”龄官眼中泛起泪光,“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梦见爹娘,梦见小时候在姑苏...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回家吗?” 黛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在贾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收到一封信,说父亲“去得安详”。 安详吗?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这叫安详? “龄官,”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你要撑住。为了...为了那些还念着你的人。” “谁会念着我呢?”龄官苦笑,“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至于他...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可久了也就忘了。戏子罢了,谁会把戏子当真?” 这话太痛,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宝玉会难过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娶妻生子,过他的富贵日子,偶尔在某个午后,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爱哭,爱使小性儿,最后病死了。 仅此而已。 从梨香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鹃给她披上斗篷,轻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是啊,命数。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那她的命数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芳官被撵出了贾府。 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梳着男孩的发式,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当场就沉了脸。 “成何体统!”王夫人呵斥道,“一个戏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还和主子动手动脚,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芳官不服气,顶了一句:“二爷愿意和我玩,夫人凭什么管?” 就这一句,彻底触怒了王夫人。当天下午,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个“忍”字写废了。 “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紫鹃低声道,“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为她求情了?” 紫鹃摇摇头:“柳家的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求情。倒是五儿哭了一场,可一个丫头,说话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的。价码到了,情分也就断了。 “她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许是...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 又卖到别处。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芳官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鲜活的生命,都不曾存在过。 她想起龄官,想起芳官,想起自己。三个不同的女子,却有着相似的处境——无依无靠,身如浮萍。得宠时万众捧月,失宠时无人问津。而那些所谓的宠爱,又是多么脆弱,一阵风、一句话,就能吹得烟消云散。 “姑娘,”紫鹃拿着披风过来,“仔细冻着。” 黛玉转过身,看着紫鹃担忧的脸,忽然问:“紫鹃,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 紫鹃的眼圈红了:“姑娘别胡思乱想。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再说...再说还有宝二爷...” “宝玉...”黛玉苦笑,“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又能护我多久?” 这话太重,重得紫鹃接不住。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黛玉才轻声道:“去睡吧。我累了。” 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今夜不能,明夜也不能。只要还活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还顶着“林姑娘”这个身份,她就永远无法安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荣国府。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曲径回廊,那些欢声笑语,都被一片纯白掩埋。可黛玉知道,雪终会化,化雪之后,底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龄官还在病着,芳官已经走了,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在这风刀霜剑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泪成灰。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6章 云散高唐 海棠诗社第三次集会的请柬送到枕霞阁时,已是午后。史湘云正歪在榻上,看着丫鬟翠缕收拾前日从史府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虽说是旧衣,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只颜色不那么鲜亮了。 “怎么这时才送来?”湘云接过请柬,见落款是三日前,不由得撅起嘴,“定是她们故意忘了请我。” 翠缕忙劝道:“姑娘想多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湘云却已翻身坐起,眼神亮晶晶的:“我偏要去,还要罚她们忘了请我!”她转念一想,“不如我做东,邀大家来赏菊作诗,岂不热闹?” 翠缕迟疑道:“姑娘,咱们这个月的月钱……” “怕什么,二哥哥说了,账上可以先支。”湘云不以为意,已开始盘算请哪些人,备什么酒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荣庆堂内,贾母正听着王熙凤回禀宝钗生日宴的筹备事宜。 “已按老太太的吩咐,戏班子定了昆腔的,席面摆在藕香榭,请帖都发出去了。”凤姐笑得眉眼弯弯,“宝姑娘真是好福气,老太太这般疼她。” 贾母抿了口茶,缓缓道:“薛家是皇商,如今又送女待选,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顿了顿,“黛玉那里,你也多照应些,莫让她觉得我偏心。” “老祖宗放心,林姑娘最是懂事的。”凤姐应道,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场生日宴,表面是庆生,实则是贾府向外界表态:薛家,我们是要抬举的。 宝钗生日那日,贾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几分。藕香榭里摆开十来桌,贾母居首,王夫人、薛姨妈左右陪坐,姑娘们按序而坐,一派和乐融融。 湘云来得晚些,穿一身海棠红撒花袄,颈上戴着金麒麟,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一进门就嚷:“我来迟了,该罚该罚!”径直走到宝玉黛玉那桌,挤在中间坐下。 戏开场了,唱的是《西厢记》。贾母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宝钗坐在贾母下首,姿态端庄,偶尔为贾母布菜添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出唱罢,凤姐忽然指着台上一个小旦笑道:“你们瞧,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再看不出来。” 席间静了一瞬。宝玉先看黛玉,黛玉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宝钗抬眼看了看那戏子,又看了看凤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明白这是凤姐在递话,接下来就该自己起身,谦逊地说些“不敢当”“老太太厚爱”之类的话,既承了情,又显了体面。 可还没等她开口,湘云已抢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 那戏子是什么身份?下九流的行当。把国公府的外孙女比作戏子,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 黛玉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宝玉急得直向湘云使眼色,湘云却浑然不觉,还自顾自地说:“你们看那眉眼,真真像得很!”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王夫人皱了皱眉,薛姨妈尴尬地低头喝茶。凤姐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是想给宝钗铺个台阶,怎料被这憨丫头搅了局。 宝钗依旧微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轻声道:“云妹妹说笑了,林妹妹何等人物,岂是戏子能比的。”这话说得温和,却把湘云的话坐实了——确确实实是把黛玉比作了戏子。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年长的夫人们交换眼色,年轻的姑娘们低头不语。原本该是宝钗受捧的环节,生生被扭成了这般尴尬境地。 贾母淡淡开口:“这出戏不好,换一出吧。”说罢端起茶杯,再不言语。 凤姐忙吩咐换戏,又说了几个笑话想暖场,可那股热络劲儿终究是回不来了。宴席草草收场,贾母推说乏了,由鸳鸯扶着先走。临走前,她看了眼满桌的螃蟹,淡淡道:“这东西性寒,你们年轻,少吃些。” 众人恭送贾母离去后,宝钗走到黛玉身边,柔声道:“妹妹别往心里去,云妹妹是有口无心的。” 黛玉扯了扯嘴角:“我自然知道。”说罢转身走了。 湘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拉着宝玉问:“林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宝玉叹了口气:“云妹妹,往后说话……” “怎么,你也怪我?”湘云甩开他的手,“我不过说实话罢了,你们一个个都这般小心眼!” 她气鼓鼓地走了,留下宝玉在原地摇头。 诗社集会的日子定在重阳后第三日。湘云早早拟了请柬,一一送到各房。贾母听说侄孙女要做东,很是高兴,特意让鸳鸯送来了两匹新进的杭缎,说是给湘云做衣裳撑场面。 湘云欢天喜地收了,转头便去找宝钗商量诗题。 宝钗正在蘅芜苑看账本,见她来,笑着让座:“云妹妹难得做东,可想好怎么安排了?” “正为这个来找宝姐姐讨主意呢。”湘云挨着她坐下,“我想着,既要作诗,又要热闹,不如就在园子里摆几桌,咱们赏菊吃蟹,岂不风雅?” 宝钗心中盘算——史家虽说是侯府,可近年境况大不如前,湘云每月的月钱有限,这一场宴会下来,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这主意好。只是既要请老太太、太太们,席面就不能太简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也这么想。”湘云兴致勃勃,“我已让翠缕去账房支银子了。” 宝钗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云妹妹,你这次做东,是算史家的,还是算你自己的?” 湘云一愣:“这有什么分别?我是史家的人,自然算史家的。” 宝钗点点头,不再多言。 三日后,藕香榭旁的水亭摆开宴席。湘云特意穿了贾母送的新衣,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神采飞扬。她早早候在亭外,见人来便迎上去,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贾母由凤姐搀着来了,见亭内布置得雅致,桌上摆着肥美的螃蟹和各色果品,不由得露出笑容:“云丫头费心了。” “只要老祖宗高兴,费心也是应当的。”湘云笑得灿烂。 众人陆续到齐,按序入座。湘云举杯道:“今日我做东,大家不必拘束,定要尽兴才好。”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纨提议开始作诗。按照诗社旧例,本该由社长李纨限韵,众人依韵而作。可湘云却道:“今日既是我做东,不如改个规矩——咱们不限韵了,自由发挥如何?” 李纨的笑容僵了僵。她是大嫂子,又是诗社社长,湘云这般越俎代庖,实在不合礼数。但当着众人面,她不好发作,只得点头:“也好。”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低声道:“妹妹,这规矩是早定下的。” 湘云却扬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钗只得笑笑,不再说话。 这“不限韵”的规矩一改,最尴尬的是迎春和惜春。她二人本不擅作诗,往常限韵时,好歹还能勉强凑出几句。如今不限韵了,看着探春、黛玉、宝钗文思泉涌,她们更是无从下笔,只能枯坐一旁,成了彻底的看客。 李纨作为社长,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喝茶。 席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贾母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场宴会真正的东家是谁——那螃蟹的规格、果品的精致、酒水的档次,都不是史家如今能承担得起的。再看宝钗时不时低声提点湘云,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原以为这是娘家侄孙女给自己长脸,没想到竟是薛家出的钱。堂堂荣国公夫人,竟要承一个商贾之女的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贾母便推说头疼,要先回去歇息。 湘云忙上前搀扶:“老祖宗不再坐会儿?好戏还没开场呢。” “你们年轻人玩吧,我老了,禁不住闹。”贾母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眼神却疏离。 老太太一走,王夫人、薛姨妈也相继告辞。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霎时冷清了一半。 湘云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招呼剩下的姐妹们继续作诗。她不知道,这一场她自以为风光无限的宴会,已经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 宴后第二日,宝玉去枕霞阁找湘云。一进门,就见湘云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珠花,见他来,转身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看我戴这花可好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湘云放下珠花,歪头看他。 “云妹妹,”宝玉斟酌着开口,“昨日那宴会……其实你不必勉强做东的。诗社集会,本就是大家轮流做庄,图个乐子罢了。” 湘云的笑容淡了些:“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办得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宝玉咬了咬牙,“那螃蟹宴的花费,是不是宝姐姐……” “是又怎样?”湘云打断他,脸涨红了,“宝姐姐愿意帮我,你倒来多嘴!莫非你也觉得我们史家穷,办不起一场宴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湘云霍然起身,眼中含泪,“你们都瞧不起我!林妹妹生我的气,如今连你也来教训我!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高兴,我错在哪里?” 宝玉见她这般,心下不忍,忙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 “你走!”湘云背过身去,“别叫我啐你!”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只得退出来。走到院门口,遇见宝钗正往这边来。 “宝哥哥这是怎么了?”宝钗见他神色黯然,问道。 宝玉苦笑:“劝了云妹妹几句,反倒惹她生气了。” 宝钗了然:“云妹妹性子直,你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她这般,也是可怜。史家如今……她又要强,不愿让人看轻了。” “正是知道她可怜,才想提醒她。”宝玉叹道,“可你看,谁能说得动她?” 宝钗微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宝玉听着,心里却莫名一寒。他看着宝钗端庄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最宽容大度的宝姐姐,或许才是最清醒、也最冷漠的那一个。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劝湘云。大家都顺着她、哄着她,由着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贾母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她,但面子上的照顾依旧周全;姐妹们依旧和她玩笑打闹,只是再不会与她商量正事;下人们依旧恭敬,只是背后难免议论:“史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分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湘云沉浸在“人人都喜欢我”的幻象里,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转眼三年过去。湘云到了出阁的年纪,许给了卫家公子。婚期定在腊月,史家忙着备嫁妆,贾府上下也准备添妆之礼。 出嫁前一个月,湘云回贾府小住。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站在沁芳亭边看雪。亭子里,黛玉正在教香菱作诗,宝钗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说几句。 湘云走过去,笑道:“好雅兴,也不叫我。” 黛玉抬头看她,三年过去,这位史大姑娘出落得越发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真烂漫未曾稍减。她淡淡道:“听说你忙着试嫁衣,怎敢打扰。” 湘云挨着宝钗坐下,看着亭外纷飞的雪花,忽然道:“宝姐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那场螃蟹宴吗?” 宝钗手中的针线停了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昨晚梦见老祖宗了。”湘云托着腮,“在梦里,老祖宗对我说:‘云丫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醒来想了半夜,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那场宴会,其实是宝姐姐出的钱,对不对?”湘云转头看宝钗,眼中没有埋怨,只有澄澈的明悟,“我那时不懂,还以为是账房支的银子。后来才想明白,以史家那时的境况,账房怎么可能给我支那么多钱。” 宝钗微微一笑:“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要提的。”湘云认真道,“还有宝姐姐生日那次,我说林妹妹像戏子……我那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像就说像。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有多伤人,又坏了多少事。” 黛玉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湘云望向亭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可这些‘过去’教会我一件事——人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包容里。在贾府,你们让着我、宠着我,因为我姓史,因为老祖宗疼我。可出了这个门,谁还会这样待我呢?”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黛玉和宝钗都愣住了。三年不见,这憨丫头竟有了这般悟性? “卫家也是世家大族,规矩只怕比贾府还多。”湘云继续说,“我若还是从前那般,想到什么说什么,看不懂脸色,分不清场合……只怕活不过三个月。” 宝钗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云妹妹能这样想,是长大了。” 湘云苦笑:“长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只是庆幸,这顿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三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园子里的假山、树木都覆上了厚厚的白。湘云忽然道:“林姐姐,宝姐姐,我出嫁那日,你们会来送我吗?” “自然要来。”黛玉道。 “那就好。”湘云笑起来,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明媚的模样,“有你们送我,我就不怕了。” 腊月十八,史湘云出嫁。 花轿从史府出发,绕城一周,最后抬进卫府。贾府女眷都来送嫁,贾母坐在高堂上,看着凤冠霞帔的湘云行礼,眼中泛起泪光。 礼成后,新妇入洞房。湘云顶着沉重的头冠,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听着外间的喧闹渐渐散去。陪嫁丫鬟翠缕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先歇会儿?” “叫奶奶。”湘云轻声纠正,“从今往后,要记得改口。” “是,奶奶。” 房门被推开,卫若兰走了进来。他喝了酒,脸上带着红晕,脚步却还稳当。翠缕识趣地退下,带上房门。 卫若兰走到床边,挑起盖头。烛光下,湘云的脸庞娇艳如花,只是眼中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情绪——不是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惶恐,倒像是……一种清醒的悲凉。 “累了吧?”他温声问。 湘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轻笑了:“是有些累,但心里踏实。” “踏实?” “嗯。”湘云抬眼看他,“我知道往后该怎么活了。” 卫若兰不解其意,只当她是紧张,便笑道:“卫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自在些就好。” 湘云却摇头:“该有的规矩要有,该守的本分要守。我是你的妻,是卫家的媳妇,不能再像从前做姑娘时那般任性了。” 这话说得太过通透,反让卫若兰愣住。他听过这位史家小姐的名声,都说她天真烂漫、不拘小节,怎么今日一见,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夜深了,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湘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句判词——那是她偶然在宝玉那里看到的,关于自己的判词: “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应当”。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悲剧是“应当”的。如今躺在这张婚床上,她忽然懂了。 一个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分寸进退的人,无论拥有多好的出身、多厚的福泽,最终都会把一切弄得一团糟。这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果必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瓦片上。湘云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终于长大了,只是这长大的代价,是亲手埋葬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 而远在贾府的潇湘馆里,黛玉尚未入睡。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忽然对紫鹃说:“云丫头这会儿,该是洞房花烛吧。” “是呢,姑娘怎么还没睡?” “我在想,”黛玉轻声道,“她那样的人,到了别人家,会不会受委屈。” 紫鹃笑道:“史姑娘性子好,谁会给她委屈受?” 黛玉摇摇头,不再说话。她想起那日沁芳亭中湘云说的话,想起她眼中那份忽然的清明。也许,那个总是闯祸、总是得罪人却浑然不觉的史大姑娘,已经留在了昨天。 而今天出嫁的,是一个终于看懂世情、学会分寸的卫少奶奶。 这是幸,还是不幸?黛玉说不清。她只知道,这红尘万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数里沉浮。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原是世间常态。 只是想起从前的湘云——那个会醉卧芍药裀、会大说大笑、会抢着说“像林妹妹”的湘云——黛玉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雪越发大了,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青春的欢笑、无心的过错、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都被这苍茫的白,温柔而彻底地掩埋。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7章 薛家衰败图 一、梨香院的算盘 腊月里的梨香院,炭火烧得正旺。薛姨妈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梨树枝桠出神。 宝钗坐在下首绣墩上,正低头做着针线。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薛蟠饮酒作乐的喧闹。 “妈又在想什么?”宝钗抬起头,轻声问道。 薛姨妈回过神,叹了口气:“我在想,咱们来京里也小半年了,你哥哥的官司虽托你姨夫打点妥了,可这往后......” 话没说完,但宝钗明白母亲的意思。薛家祖上是紫薇舍人,领着内帑钱粮做皇商生意,曾经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光景。可到了父亲这一代,生意便大不如前。父亲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和一个不成器的薛蟠。这次上京,名义上是送妹待选、探亲访友,实则是薛蟠闹出人命官司,不得不离了金陵避祸。 这一避,就避到了贾府梨香院,一住便是数月。 “妈不必忧心。”宝钗放下针线,温声劝慰,“姨母待我们亲厚,姨夫也肯照应。哥哥虽顽劣,慢慢教导便是。” 薛姨妈摇摇头:“亲厚是亲厚,可咱们终究是客。长住下去,难免招人议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你的事......宫里待选尚无音讯,咱们总得做两手准备。” 宝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她知道母亲说的“两手准备”是什么——金玉良缘。那块和尚给的、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早就在薛姨妈心中和贾宝玉那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通灵玉配成了一对。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周瑞家的来了,给太太回话呢。” 薛姨娘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如今在贾府也是个有头脸的管事娘子。她笑着进来请了安,说了一通王夫人交代的闲话。 薛姨娘听罢,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对同喜同贵两个丫鬟道:“把我那匣子宫花拿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盒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支新巧的堆纱花。这花是宫里最新的样式,用上好的软烟罗堆叠而成,颜色鲜亮,栩栩如生。薛家虽已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稀罕物还是拿得出来的。 “你来得正好。”薛姨妈笑着对周瑞家的说,“我这儿有十二支花,原要送给姑娘们戴,可巧你来了,就烦你给带过去吧。” 周瑞家的忙笑道:“姨太太客气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薛姨妈拿起花,一支支数着,嘴里吩咐得清清楚楚:“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送林姑娘两支,那四支给了凤哥罢。”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三春是贾府正牌小姐,自然在先。林黛玉虽姓林,却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住在贾母屋里的碧纱橱,身份特殊。王熙凤虽是亲侄女,但终究是孙辈媳妇。这样排序,既尊重了贾府的小姐,又抬举了客居的黛玉,最后才是自家人,显得薛姨妈很会做人。 周瑞家的连连应着,接过匣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薛姨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重新捻起佛珠,喃喃道:“但愿这花送得是时候。” 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她心思通透,何尝不知母亲这番安排的深意?那十二支宫花,送的何止是人情,更是薛家在贾府立足的试探。 二、曲折的路径 周瑞家的捧着那匣子宫花出了梨香院,冬日的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 先去哪儿呢?她心里盘算着。三春住在西边的抱厦,王熙凤的院子在东边,林黛玉跟着贾母住在荣禧堂后头的院子。要是按薛姨妈的吩咐,该是先去三春那儿,然后折向荣禧堂给林黛玉,最后才去凤姐院子。 可这么走得多绕路啊。周瑞家的掂了掂手里的匣子,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往西边去了。 “横竖都是送,顺路送了便是。”她心里想着,“林姑娘一个客居的,难道还挑这个理不成?” 先到了迎春、探春、惜春处。三春正在屋里下棋,见周瑞家的来送花,都笑着接了。迎春温温柔柔地道了谢,探春拿起花细看了看,赞道:“这花样子真新巧。”惜春年纪最小,只说了句“劳烦妈妈了”,便又低头摆弄棋子去了。 周瑞家的从三春屋里出来,本该往北去贾母院子,脚却一拐,径直向东去了凤姐的院子。 凤姐正在屋里看账本,平儿在一旁伺候着。见周瑞家的来,凤姐笑道:“什么风把周姐姐吹来了?” 周瑞家的忙打开匣子,取出四支花:“薛姨太太让送来的宫花,说是给奶奶戴。” 凤姐接过一看,哟了一声:“这花倒是稀罕。”又问,“别的姑娘们都有了?” “都有了,三春姑娘每人一对,林姑娘两支,这四支是奶奶的。”周瑞家的顺口答道,完全没提薛姨妈原本吩咐的顺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姐何等精明,一听这话,眼波微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但她面上不露,只笑道:“难为姨妈想着,你替我谢过。” 从凤姐院里出来,匣子里只剩下两支孤零零的宫花了。周瑞家的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贾母院子去。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婆子,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周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周瑞家的扬扬手里的匣子:“薛姨太太让给姑娘们送花呢。” “都送完了?” “就剩林姑娘的了。”周瑞家的说着,脚步也没停。 那几个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听见没?最后才送林姑娘的。”“薛姨太太倒是会做人,把林姑娘排凤丫头前头了。”“可周姐姐这送法......嘿嘿。” 这些议论,周瑞家的自然没听见。她一路来到贾母院子,小丫头通报了,引她进了碧纱橱。 屋里,黛玉正和宝玉解九连环玩。两个玉儿头挨着头,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不对不对”,暖洋洋的炭火把两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 “林姑娘。”周瑞家的笑着上前,“薛姨太太让送花来给姑娘戴。” 黛玉抬起头,见是周瑞家的,便停了手里的九连环,笑道:“难为姨妈想着。”说着伸手接过匣子。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盒子,黛玉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支宫花。颜色是粉的,样式也还好,只是......只有两支。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炕桌上,抬眼看向周瑞家的,声音还是柔柔的:“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没多想,照实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黛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淡,声音也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送花的顺序可能出了问题,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图省事顺路送?说凤姐是管家奶奶所以先送? 宝玉在一旁觉察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什么挑剩不挑剩的,妹妹若不喜欢,我那里还有新鲜花样,明儿拿来给妹妹挑。” 黛玉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匣子,只淡淡道:“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周瑞家的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宝玉说了句“妈妈还有事忙吧”,她才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出贾母院子,冷风一吹,周瑞家的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三、敏锐的心 周瑞家的走后,碧纱橱里许久没人说话。 宝玉偷眼去看黛玉,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便轻声道:“妹妹若生气,我去跟周妈妈说,让她重新......” “不必。”黛玉打断他,转过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生什么气?姨妈好心送花,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可宝玉听得出,那话里的刺。 他挨着黛玉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妹妹别多想,周妈妈许是顺路,先去了凤姐姐那儿......” “顺路?”黛玉轻笑一声,“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可不见得顺路罢?” 宝玉语塞。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粉色的堆纱,精巧是精巧,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对谁都客气周到。可越是这般周到,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 就像这次送花。若真是诚心,何必分个先后?若不分先后,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既然交代了顺序,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 只有一个解释:在贾府下人眼里,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或者说,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生怕行差踏错。 正想着,外头小丫头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便走过去拿起来看,“这花可还喜欢?妈让我送来,我怕样式老气,配不上妹妹。” 黛玉抬眼看看宝钗。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的坎肩,葱黄绫子裙,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脸上笑容温婉,眼神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 “劳姨妈和姐姐费心。”黛玉淡淡一笑,“花很好,是我性子古怪,不爱戴这些。” 宝钗在炕沿坐下,拉着黛玉的手:“妹妹又说这话。年轻姑娘家,正当打扮的时候。我那儿还有些新鲜的绒花,明儿拿来给妹妹瞧瞧。”说着又转向宝玉,“宝兄弟也在,正好,我那儿得了本琴谱,听说妹妹琴弹得好,正要请教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话周到,态度亲热,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尴尬气氛化解了。三人说起琴谱,说起诗词,又说起近日看的戏文,屋里渐渐又有了笑声。 可黛玉心里那点芥蒂,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深,但总也忽略不掉。 宝钗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等她走了,宝玉叹道:“宝姐姐真是周到。” 黛玉看他一眼:“是周到。”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太周到了,反让人觉得累。” 宝玉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黛玉还在为宫花的事不高兴,便变着法儿逗她开心。直到黛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才松了口气。 四、暗涌的议论 周瑞家的从贾母院子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贾府也是有头脸的,今日却被林黛玉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面子里子都丢了。 一路往回走,遇见的婆子丫鬟们打招呼,她都只勉强应付两句。快到自己住处时,迎面撞见赖大家的——这也是府里有体面的管家娘子。 “周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赖大家的关切地问。 周瑞家的正憋着一肚子话,见是相熟的,便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把送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我也是好心,想着顺路送了省事,谁承想林姑娘心眼这样多......” 赖大家的听了,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姐姐糊涂。薛姨太太特意交代的顺序,你怎么敢改?那林姑娘是什么人?老太太心尖上的肉!你把她排最后,她能不恼?” “我哪想到这些......”周瑞家的懊恼道,“再说,薛姨太太一个客居的,难道我还真按她说的,绕大半个园子去送?” “客居?”赖大家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姐姐可别小看这薛家。虽说是来避祸的,可人家到底有家底。况且我听说......”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薛太太有意把宝姑娘许给宝二爷呢。” 周瑞家的吃了一惊:“这话当真?” “府里私下都传开了。”赖大家的道,“你想想,要不是有这个心思,何必长住不走?还三天两头往太太房里跑?”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忙止了话头。原来是几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路过,见了她们,恭恭敬敬行礼问好。 等小丫鬟走远了,周瑞家的才叹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今日可把薛姨太太得罪了。” “得罪不得罪的,姐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赖大家的道,“她一个外来亲戚,难道还真能拿咱们怎么样?不过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话虽如此,周瑞家的心里还是不安。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事办得蠢。不仅得罪了林黛玉,恐怕也得罪了薛姨妈。偏这两边都不好惹——一个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一个是王夫人的亲妹妹。 而此刻在梨香院,薛姨妈也听说了送花的经过。 是同喜从外面听来的闲话,小心翼翼地回禀了。薛姨妈听完,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快了些,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知道了,下去吧。” 等屋里只剩母女二人,薛姨妈才叹了口气:“这个周瑞家的......” 宝钗正在一旁看书,闻言抬起头:“妈不必动气。周妈妈许是无心的。” “无心?”薛姨妈冷笑,“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当差,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她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宝钗放下书,走过来给母亲斟了杯茶:“妈细想,她一个下人,为何敢这样做?无非是觉得咱们客居于此,不必太过恭敬。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薛姨妈接过茶,却没喝,“咱们薛家虽说如今不如从前,可也不至于让一个奴才看轻了去!” “妈。”宝钗温声劝道,“咱们如今既然寄居在此,就该处处忍让些。些微小事,不必计较。况且......”她顿了顿,“林妹妹那边,我今日去过了,她并未真的动气。” 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宝钗说得对,如今薛家势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这“低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想起在金陵时,薛家何等风光。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府里下人成群,说一不二。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憋屈——连送个花,都要看下人脸色。 “你今日去黛玉那儿,她说什么了?”薛姨妈问。 “没说什么,还是往常的样子。”宝钗道,“林妹妹虽性子敏感,却不是不懂事的人。况且我特意带了琴谱去,与她说了好一会子话,想来那点不愉快也就过去了。” 薛姨妈点点头,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今日这事,表面上只是送花顺序的小差错,内里却暴露了薛家在贾府的真实地位。下人们尚且如此,那些主子们心里,又该如何看待薛家? 还有黛玉......那丫头聪明绝顶,今日这一出,她怕是已经看穿了薛家外强中干的窘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五、渐融的雪 送宫花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几圈涟漪后,表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贾府的日子照常过着。腊月过了是正月,正月里忙着过年,祭祖、宴饮、看戏、走亲访友,热闹非凡。薛家母女也日日参与其中,薛姨妈与王夫人姐妹情深,宝钗与众姊妹相处融洽,那点不愉快似乎已被遗忘。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黛玉对宝钗依旧客气,但客气中多了层若有若无的疏离。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宝钗说些掏心窝的话,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宝钗察觉到了,却只当不知,反而对黛玉更加体贴周到。 下人们私下里的议论也渐渐传开。有说林姑娘小性儿、难伺候的;有说薛家穷酸、送个礼还要算计的;也有说周瑞家的势利眼、看人下菜碟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这些闲话偶尔也会飘进王夫人耳中。这日,王夫人与凤姐说话,忽然问道:“前些日子薛姨妈送宫花,听说周瑞家的办差了事?” 凤姐何等机灵,忙笑道:“太太听哪个乱嚼舌根?没什么大事,就是送花的顺序颠倒了,林妹妹说了两句玩笑话罢了。周姐姐也是无心的。” 王夫人拨着手中的念珠,淡淡道:“虽是亲戚,也要守着规矩。周瑞家的也是老人了,怎么这般不懂事。” 凤姐察言观色,知道王夫人这话明里是批评周瑞家的,暗里却对黛玉的“挑剔”有些不悦,便顺着说道:“太太说得是。不过林妹妹年纪小,又住在老太太跟前,性子娇些也是常理。” 王夫人不再说话,只是那拨念珠的动作,又慢又重。 而此刻在梨香院,薛姨妈正在看一封从金陵来的信。信是铺子里的老掌柜写来的,说的是今年生意如何艰难,各处亏空多少,请太太示下。 薛姨妈看完信,久久不语。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梨树枝头,积了薄薄一层。 宝钗端了参汤进来,见母亲神色不对,轻声问:“妈,怎么了?” 薛姨妈把信递给她,叹道:“你看看。南边的生意越发不好了,这样下去,坐吃山空......” 宝钗看完信,沉默片刻,道:“既如此,妈该给哥哥找个正经事做。总不能一直这样游手好闲。” “你哥哥那性子,能做什么?”薛姨妈苦笑,“我如今只盼着......”她看了女儿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盼着什么?盼着宝钗能入选宫闱?盼着金玉良缘能成?盼着薛家能借着贾府这棵大树,重振家业? 宝钗何尝不知母亲的心思。她低下头,看着碗中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 “妈。”她忽然开口,“若实在艰难,咱们回金陵去也好。毕竟那里是祖业所在......” “胡说。”薛姨妈打断她,“金陵的官司刚了,你哥哥回去,保不齐又惹出什么事来。况且......”她拉住女儿的手,“你的事还没定,怎么能走?” 宝钗不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梨树枝头那点积雪,渐渐厚了,压得枝桠微微下垂。 薛家就像这枝头的雪,看着洁白丰盈,内里却是空的。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融化、滴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送宫花那个下午,黛玉那句“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像一根针,刺破了薛家勉强维持的体面。从此以后,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下人们的怠慢,主子们的审视,自家生意的凋零,还有那不得不仰人鼻息的卑微......所有这些,都因为那十二支宫花,变得清晰起来。 宝钗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 风起于青萍之末。薛家的衰败,也许就是从那个冬日午后,从母亲精心算计的那十二支宫花,从周瑞家的那一次顺路,从黛玉那一句轻声嘲讽开始的。 雪还在下。远处传来贾府宴饮的丝竹声,欢笑声。那些热闹是别人的,梨香院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宝钗站了很久,直到参汤完全冷了,才转身对母亲说:“妈,汤凉了,我再去热热。”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薛姨妈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肩上压着的担子,太重了。 窗外的雪,悄悄融化了一角。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一抹淡淡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些晶莹开始慢慢消融。 就像薛家曾经的辉煌,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经不起一点暖意的消磨。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8章 凤眼识黛影 荣国府梨香院内,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稀疏,一出《西游记》的猴王戏刚刚收场。台下,贾母歪在铺着锦褥的榻上,满面红光,显然极是受用。今日是薛宝钗的十五岁生辰,贾母特意拿了二十两银子,叫凤姐儿置办酒戏,给这位客居的姨表小姐做生日。 戏已散了,小戏子们正卸妆,贾母却还回味着方才的演出,尤其喜爱那扮小旦的和扮小丑的两个孩子,吩咐鸳鸯另拿些肉果给他们,又赏了两串钱。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贾母行事,见她高兴,便都凑趣说笑。 凤姐儿立在贾母身旁,手中捧着个珐琅彩的茶盅,眼睛却不时扫视着厅中众人。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锦的袄子,外罩着沉香色云纹比甲,头上金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越发衬得她面如满月,眼似秋水。只是那秋水般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的目光掠过正与三春姐妹说笑的宝钗,又扫过独自倚在窗边的黛玉,最后落回那个刚卸了妆、正领赏钱的小旦身上。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尤其那双眼睛,似嗔似喜,含情脉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凤姐儿心中一动,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 “老祖宗,”她凑近贾母,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您瞧那孩子扮上戏装时,活像一个人。” 贾母正与薛姨妈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笑问道:“像谁?我倒没看出来。” 凤姐儿却不直接回答,只抿嘴一笑:“您再细瞧瞧,保准能认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谈笑声便低了几分。宝钗原本正与探春说着什么,此刻也停了下来,抬眼望了那戏子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面上只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并不接话。 宝玉坐在黛玉身侧,本来正悄悄将一碟精致的荷花酥往黛玉那边推,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他抬眼仔细端详那戏子,心中咯噔一声——那眉眼,那神态,可不就是林妹妹么!只是这话万万说不得,林妹妹最是心高气傲,如何能受得了被人比作戏子?他心中着急,忙向凤姐使眼色,却见凤姐儿只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似乎在等谁来揭晓谜底。 史湘云坐在贾母另一侧,她性子直爽,见凤姐儿卖关子,众人又都猜不出来,便脱口笑道:“我倒看出来了!你们瞧她那眼睛,那蹙眉的模样,倒像林姐姐的模样儿!” 话音落地,厅中霎时安静了一瞬。 宝玉心中叫苦,忙不迭向湘云使眼色,又悄悄摆手。湘云见他这般,一时怔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而那边黛玉,原本苍白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不是羞,是恼。她手中捏着的帕子紧了又紧,指尖都泛了白。 众人这时才都留神细看,这一看,果然觉得那小旦与黛玉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子清冷幽怨的气质,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众人都跟着笑起来,连连称是。 贾母也眯起眼仔细瞧了瞧,笑道:“经你们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像。”她转头看向黛玉,眼中满是慈爱,“玉儿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黛玉勉强起身,走到贾母身边。贾母拉着她的手,又看看那戏子,笑道:“眉眼是有些像,不过我家玉儿的气度,岂是旁人能比的?”这话明着是夸黛玉,暗里却将戏子与黛玉的身份区分开来,既应和了玩笑,又保全了黛玉的体面。 凤姐儿见贾母没有不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笑意更深了几分:“老祖宗说的是,我也就说扮上戏时有几分神似,卸了妆哪里及得上林妹妹万一?不过是凑趣罢了。” 黛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离她最近的宝玉看见,她下唇已被咬得发白。 这时,王夫人开口道:“好了好了,不过一句玩笑话,都别当真。时候不早了,戏也散了,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吧。”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宝玉想找黛玉说话,却见她已扶着紫鹃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潇湘馆方向去了。他心中焦急,又不好当众追上去,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湘云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不解:“爱哥哥,我刚才说错话了么?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宝玉叹了口气:“云妹妹,你呀...林妹妹心思重,你拿她比戏子,她岂能不多心?”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湘云撅起嘴,随即又有些懊悔,“罢了,明日我去给她赔不是。” 凤姐儿这边,正扶着贾母回房。贾母走得慢,凤姐儿便也放缓步子,低声说着明日的事务安排。行至穿堂时,贾母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凤姐儿的手:“凤丫头,今日那玩笑,以后少开。” 凤姐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笑着:“老祖宗教训的是,原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逗您一乐。” 贾母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玉儿那孩子,父母早逝,寄居在此,本就敏感。你是当家奶奶,行事要有分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孙媳记住了。”凤姐儿恭顺地应道。 送贾母回房后,凤姐儿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几分凉意。平儿提着灯笼过来,为她披上斗篷:“奶奶,夜深了,回屋吧。” 凤姐儿却不急着走,她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忽然问道:“平儿,你说我今日那话,说得可妥当?” 平儿斟酌着词句:“奶奶原是想着讨老太太欢心,说林姑娘得老太太疼爱,连长得像她的小戏子都格外得赏。这话本身是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林姑娘的性子,奶奶是知道的。”平儿轻声道,“她虽聪明伶俐,到底心思细,且对出身门第格外在意。戏子毕竟是下九流,拿她比戏子,纵是玩笑,她也难免觉得受了轻贱。” 凤姐儿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我何尝不知?只是这府里上下,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主儿?我今日若不点明老太太对黛玉的疼爱,只怕明日就有人敢轻慢了她。你瞧老太太后来那话,分明是护着她的。” 平儿点头:“老太太确实疼林姑娘。” “所以啊,”凤姐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我这玩笑,既讨好了老太太,又提醒了众人黛玉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至于黛玉那点不痛快,过几日也就好了。她是个聪明人,迟早会明白我的用意。” 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却说黛玉回到潇湘馆,一进门便径直走进内室,连斗篷也不解,就坐在窗前发呆。紫鹃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小心翼翼地上前为她解下斗篷,又沏了杯热茶。 “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黛玉不接,只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出神。月色下的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恼么?自然是恼的。被人当众比作戏子,任谁都会觉得受了侮辱。可真正让她心寒的,不是凤姐儿的玩笑,也不是湘云的口无遮拦,而是宝玉那个眼神。 他为什么给湘云使眼色?是怕湘云得罪自己么?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这样小性儿、开不起玩笑的人么?还是说,他更在乎湘云的感受,怕湘云说错了话难堪? 黛玉越想越觉心凉。自从母亲去世,她孤身一人来到贾府,虽有外祖母疼爱,到底寄人篱下。宝玉是这府里最懂她的人,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可今日这一出,却让她怀疑起这份温暖的真心。 “姑娘,”紫鹃轻声劝道,“二奶奶不过是句玩笑话,您别往心里去。您看她平日里待您多好,上次您咳嗽,她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川贝...” “我知道。”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凤姐姐待我好,我心里清楚。我气的不是她。” “那您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宝玉的声音:“林妹妹可睡了?” 紫鹃看向黛玉,见她不动,便扬声道:“二爷稍等,姑娘还没歇下。”说着要去开门。 黛玉却突然起身,快步走进卧房,将门帘放下:“就说我睡下了。” 紫鹃愣了愣,只得去开门。门外,宝玉一脸焦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林妹妹真睡了?我才从厨房拿来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糕,还热着呢。” “二爷,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这糕点我替姑娘收着,明日热了再吃。”紫鹃接过食盒,轻声说道。 宝玉失望地站在门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好生照顾她,我明日再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告诉她,今日之事,是我不好,让她别生气了。” 紫鹃点头应下,关上门,回头却见黛玉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正站在那食盒前发呆。 “姑娘,二爷说他错了,让您别生气。” 黛玉冷笑一声:“他错了?他错在哪里?错在不该使眼色,还是错在不该来赔罪?” 紫鹃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黛玉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糕点,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生气时送来她喜欢的点心,可为什么偏偏不懂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一夜,黛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怡红院那边,宝玉同样一夜未睡安稳。他几次想去找黛玉解释,又怕夜深人静惹人闲话,只得在房中来回踱步,把袭人麝月等人都惊动了。 次日清晨,黛玉醒来时,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紫鹃伺候她梳洗时,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方才史大姑娘来了,说要见您,我说您还没起,她就说晚些再来。” 黛玉手中木梳一顿:“她来做什么?” “想必是来赔不是的。”紫鹃道,“史大姑娘性子直,但心地是好的。” 黛玉沉默片刻,淡淡道:“请她进来吧。” 湘云进来时,手里也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赧然:“林姐姐,昨日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你莫要生我的气。”说着打开食盒,“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你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一软。湘云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却并无恶意。她若再计较,倒显得自己真的小气了。 “我并未生你的气。”黛玉轻声道,接过一块糕点,“你也坐下吃些。” 湘云这才笑了,挨着黛玉坐下,叽叽喳喳说起昨日看戏的趣事。正说着,宝玉也来了,见二人和好如初,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林妹妹,昨日...”宝玉刚要解释,黛玉却打断他: “昨日之事,不必再提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宝玉心中一紧,知道她虽不说,心结仍未解开。 此后几日,黛玉待宝玉虽仍如常,却总少了些从前的亲昵。宝玉察觉到了,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日,他去找宝钗说话,无意间提起此事。 宝钗正在绣花,闻言放下针线,温声道:“宝兄弟,你可知道林妹妹为何生气?” “不是为凤姐姐拿她比戏子么?” “这是一层,却非全部。”宝钗缓缓道,“林妹妹生性敏感,又因身世之故,格外在意旁人是否尊重她。你当众给云妹妹使眼色,在她看来,一是觉得你认为她小性儿,二是觉得你更护着云妹妹。这两样,哪一样都够她伤心了。” 宝玉恍然大悟,懊悔不已:“我...我原是好意,怕云妹妹得罪了她,倒惹得两人都不痛快,没想到...” “你的好意,她未必领情。”宝钗道,“人与人相处,贵在知心。你既知林妹妹在意什么,便该以她在意的方式待她,而非你以为好的方式。” 宝玉沉思良久,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宝姐姐指点。” 他出了蘅芜苑,径直往潇湘馆去。这次,他没有带点心,也没有急着道歉,只是像往常一样,与黛玉谈诗论画,说些闲话。只是言谈间,多了几分小心,少了几分随意。 黛玉何等聪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心中那点芥蒂,在这日复一日的细微改变中,渐渐消融了。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是黛玉的生日。贾母虽不似给宝钗过生日那般大办,却也摆了两桌酒,叫了府中女眷一起热闹。 席间,凤姐儿端起酒杯,笑吟吟地对黛玉说:“林妹妹,今日你生辰,姐姐敬你一杯。前些日子我说话没轻重,妹妹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巧妙,既赔了不是,又不点明何事,保全了双方颜面。 黛玉也端起酒杯,浅笑道:“凤姐姐言重了,妹妹知道姐姐是疼我。”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母在旁看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凤姐儿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只是这府里需要凤姐儿这样精明能干的人打理,也需要黛玉这样灵秀聪慧的人增添生气。只要大体上过得去,些许小心思,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宴罢,众人散去。黛玉独自站在廊下看雪,宝玉走过来,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披在她肩上。 “天冷,仔细着凉。” 黛玉转头看他,月光雪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格外清丽:“你还记得么,去年这时候,我们也在这里看雪。” “记得。”宝玉轻声道,“你说雪花像柳絮,我说像梨花。后来我们还联句来着。”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再无前些日子的阴霾:“那你可还记得我们联的句子?” “怎么不记得?”宝玉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吟道,“‘皑皑轻趁步,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 黛玉接道:“‘苇蓑犹泊钓,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盘蛇一径遥。’” 二人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不远处,凤姐儿正与平儿走过,看见这一幕,不禁驻足。平儿低声道:“奶奶瞧,林姑娘和二爷和好了。” 凤姐儿笑了笑,眼中神色复杂:“和好了就好。这府里啊,太平才是最要紧的。” 主仆二人继续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而廊下那对璧人,仍在雪中并肩而立,仿佛要站成永恒。 夜深了,荣国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场因一句玩笑引发的风波,终于在这雪夜中悄然平息。只是那些微妙的人心、复杂的情愫,却如同落在瓦上的雪,一层覆一层,等待着下一个春暖花开时,或是消融,或是积成更深的寒意。 而生活,就在这无数细微的摩擦与和解中,缓缓向前流淌。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9章 风骨入府 六岁的林黛玉第一次踏进荣国府时,并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一场精心布置的试炼。轿帘掀开的那一刻,江南的烟雨气息还萦绕在袖间,眼前却已是另一番天地——石狮威严,门庭深阔,连空气中飘散的,都是陌生的檀香与权力的味道。 她的小手握在婆子温厚的手掌里,指尖冰凉。 “林姑娘到了!” 通报声一层层传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黛玉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着的尘土——从扬州到金陵,一路舟车,母亲生前亲手绣的那双蝶恋花鞋面,已蒙了薄灰。她下意识想蹲下擦拭,又止住了。这里不是扬州巡盐御史府,不是可以随意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的地方。 “我的心肝肉儿——” 哭声从内厅传来,苍老而饱含痛楚。黛玉被引着转过屏风,看见满屋子的人。正中的榻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向她张开双臂,眼泪顺着皱纹流淌。 这就是外祖母了。母亲生前常说的,最疼她的那个人。 黛玉跪下,行大礼。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她听见周围轻微的衣物窸窣声——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妇人和少女们在调整站姿,在观察,在评估。 “快起来,让我瞧瞧。”贾母的声音哽咽着。 黛玉起身,被拉到贾母身前。老人温暖而布满老茧的手抚过她的脸颊,那温度让她几乎落泪。但她记得父亲临别前的叮嘱:“到了外祖家,莫要过分悲戚,徒惹长辈伤心。” 于是她只是垂着眼,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落下。 “像,真像敏儿小时候...”贾母颤声说着,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看看,这眉眼,这神态,活脱脱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儿!” 一屋子的人应声附和,女眷们掏出手帕拭泪,叹息声此起彼伏。黛玉在这一片悲伤的共鸣中抬起头,快速扫过那些面孔——有的真诚,有的敷衍,有的在哭声中还悄悄打量她的衣着首饰。 她看见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相似的绫罗,站在一处。左边那个肌肤微丰、温柔沉默;中间那个削肩细腰、顾盼神飞;右边那个尚小,怯生生地拉着中间女孩的衣角。这是迎春、探春、惜春了,母亲提过的,她的表姐妹。 还有两位妇人,一位面容和善,一位眉眼精明,应是两位舅母。 “一路辛苦了,饿不饿?渴不渴?”贾母关切地问。 适时,丫鬟捧茶上来。 那是一个掐丝珐琅的茶盏,盖子揭开,热气袅袅,茶香清雅。黛玉伸手接了,温热的瓷器烫着她的掌心。她正要就唇,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小几上放着一个相似的茶盏,贾母端起来,只略沾了沾唇,便有人捧过漱盂来。 黛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捧着茶盏不动,静静观察。果然,另一个丫鬟捧着鎏金漱盂走上前来,躬身候在贾母身侧。贾母含了一口茶,微微侧身,吐入盂中。又有人递上温水与手巾。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寂静无声。 黛玉明白了。这第一盏茶,不是用来喝的。 她的后背渗出细汗。母亲去世前病重,已许久不曾教导她这些高门大户的细节规矩。父亲是读书人,家中礼仪也简。这京城豪门饭后漱口的习惯,她只是偶然听母亲提起过,却从未实践。 怎么办? 直接喝下去?那便露了怯,让人知道林家虽也是官宦,却到底不及贾府这般讲究。 可不喝,又该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既然外祖母漱口,那这多半就是漱口茶了。她学着贾母的样子,将茶盏举到唇边,轻轻含了一口温茶,然后抬眼看向那个捧着漱盂的丫鬟。 丫鬟立刻上前半步。 黛玉这才将茶缓缓吐入盂中。又有人递上温水,她净了手,拭干。动作稍显生涩,但到底没有出错。 这时,第二盏茶才奉上来。 “这是六安瓜片,今年新茶,你尝尝。”贾母柔声说。 黛玉这才真正喝下进入贾府后的第一口茶。茶汤清冽,回甘悠长,她却品不出滋味。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从她下轿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初试”已经开始了。 贾母搂着她,问一路行程,问父亲安好,问家中情况。每一个问题,黛玉都轻声细语回答,措辞谨慎,既不夸大悲苦博取同情,也不刻意坚强显得冷漠。她不知道怎样的分寸才合适,只能凭本能,在真情与礼数间寻找那条纤细的平衡线。 她更不知道,在她垂眸答话时,贾母的目光正越过她的头顶,与坐在下首的那位眉眼精明的妇人——王夫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来了就好,来了这里就是自己家。”贾母拍着她的手,“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屋后的碧纱橱里,暖和,离我也近。” 黛玉正要谢过,一个声音如裂帛般撕开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声音响亮、张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黛玉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青年妇人走进来。那妇人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她含笑步入,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本能地站起身。 “这是你琏二嫂子。”贾母笑着介绍,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宠爱。 王熙凤已快步走来,不等黛玉行礼,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温暖有力,将黛玉的小手完全包裹。 “哎哟哟,让我仔细瞧瞧!”王熙凤拉着黛玉退后半步,当真上下细细打量起来,目光赤裸裸的,像是评估一件刚入库的珍品。黛玉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却不敢挣脱。 “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王熙凤的声音又拔高一度,确保满屋子都能听见,“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满室寂静了一瞬。 黛玉感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她抬起眼,看见王熙凤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双丹凤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精明的光在流转。她听懂了——这位琏二嫂子在夸她,却也在提醒所有人:再标致,也是“外”孙女,不是“嫡亲”的。 “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王熙凤转向贾母,语气亲昵又带着邀功的意味,“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竟真的用帕子拭起泪来。 贾母叹道:“快别提这个了,才好了些。” 王熙凤立即转悲为喜:“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她拉着黛玉入座,又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黛玉一一轻声回答。她注意到,王熙凤虽然在问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贾母的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 而这表演,黛玉被迫成了主角。 她回答得越得体,王熙凤笑得越灿烂,贾母眼中的神色就越复杂。那不是简单的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这孩子在察言观色上的早熟,是福,还是祸? 晚膳时分,黛玉见到了另一位关键人物。 贾母命人去叫宝玉。黛玉早就听母亲说过,这位衔玉而生的表哥如何得宠,如何顽劣又如何聪颖。她在心里勾勒过他的样子,却没想到,真人出现时,依然超出了所有想象。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脖子上挂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最显眼的,是胸前那块灿若明霞、莹润如酥的美玉。 宝玉一进来,目光就直直落在黛玉身上。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惊了众人。 贾母笑说:“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 “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宝玉说着,已走到黛玉面前,挨着她坐下,“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说了。他又问表字。黛玉答无字。 宝玉便笑:“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在旁笑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头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一番话,既显才情,又露关切。黛玉脸上微热,垂头不语。她能感觉到,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道不太善意的打量。 然后,宝玉问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问题。 “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怔了怔,抬眼看着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哥。他眼中是纯粹的好奇,没有王熙凤那种精明的计算,也没有其他姐妹那种含蓄的评估。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让他一见如故的妹妹,是否和他一样,拥有某种象征身份的印记。 “我没有那个。”黛玉轻声回答,“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她答得谨慎,既承认差异,又表达了尊重。这是她能想到最得体的回答。 但她没想到宝玉的反应。 那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怒的神色。他猛地摘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堂皆惊。 丫鬟婆子们慌作一团,几个年长的忙扑上去捡玉。王夫人脸色发白,连王熙凤都敛了笑容。黛玉更是吓得呆住,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荒唐一幕——她不过说了一句实话,怎就惹得这位表哥如此大怒? 只有贾母,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一把搂过宝玉,抱在怀里:“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在贾母怀中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拍着他哄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 这番话,高明得让黛玉心头发冷。 贾母给了宝玉台阶下——玉是好的,只是黛玉的玉陪葬了。也给了黛玉一个虚幻的身份——你本来也有,只是没了。更安抚了在场所有人——这是个意外,是孩子气,不是对家族规则的挑战。 但“没了”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黛玉听懂了:她的母亲没了,她的家没了,她曾经可能拥有的“玉”也没了。在这里,她始终是“客”,是“外人”,是那个需要被解释、被安抚、被纳入规则的存在。 丫鬟们拾起玉,好在并未摔坏。贾母亲自给宝玉戴上,又哄了许久,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 晚膳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黛玉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审视的、甚至幸灾乐祸的。她垂着眼,小口吃着碗里的饭,每一粒米都像是砂石,难以下咽。 饭后,贾母安排黛玉的住处。果然如之前所说,就在贾母屋后的碧纱橱里。婆子们领着黛玉过去时,她看见那是一个精致的小房间,用碧纱橱与贾母的卧室隔开,既独立又相连。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熏着淡雅的百合香。 “姑娘缺什么只管说。”领头的婆子姓王,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精明。 黛玉谢过,待婆子们退下,她才终于能独自喘息。 窗外,荣国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远比扬州的林府宏伟深邃。黛玉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她想起父亲送她上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母亲生前温柔的低语,想起贾母搂着她时那声“心肝肉儿”的呼唤。所有的温暖都是真的,所有的审视也是真的。这个家族接纳了她,却也在一刻不停地评估她。 碧纱橱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贾母在与王夫人交谈。黛玉下意识屏住呼吸。 “...敏儿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 “是,看着就聪慧懂事。”王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心思太重了些。”贾母轻叹,“小小年纪,就那样察言观色,不知是福是祸。” “母亲多虑了,慢慢教导便是。” “宝玉今日也闹得不像话...” 声音渐低,黛玉听不真切了。她退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思太重。原来外祖母看出来了。她的谨慎,她的观察,她的如履薄冰,在贾母眼中不是聪慧,而是“心思太重”。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想起下午那杯茶,想起王熙凤的笑声,想起宝玉摔玉时眼中的愤怒与绝望。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就是那只不慎飞入的蝶。 门外传来轻叩声。黛玉慌忙拭泪:“请进。” 进来的是刚才那个王嬷嬷,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姑娘,这是雪雁,是家里带来的吧?老太太说,她年纪小,怕伺候不周,再拨一个丫头给姑娘使唤。”她拉过身后一个圆脸丫鬟,“这是鹦哥,以后就服侍姑娘了。” 黛玉再次谢过。鹦哥伶俐地上前行礼,雪雁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姑娘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见两位舅舅呢。”王嬷嬷笑着说,眼神在黛玉微红的眼角扫过,却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黛玉和两个丫鬟。鹦哥手脚麻利地铺床,雪雁则从箱笼里取黛玉的寝衣。 “姑娘,”鹦哥一边整理枕头一边轻声说,“您别怕,府里人多规矩多,慢慢就惯了。” 黛玉看着她:“你多大进府的?” “八岁就来了,如今已经四年。”鹦哥笑道,“刚开始也怕,后来发现,只要守规矩,少说话多观察,就不会出错。” 少说话多观察。这丫鬟无意中说出了黛玉一下午都在实践的生存法则。 夜深了,黛玉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的绣花纹样。外间传来贾母均匀的呼吸声,那么近,又那么远。她能感觉到这个家族的脉搏——强大、复杂、排外又包容,温情又残酷。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在这个庞大的家族机器里,自己最终会被塑造成什么形状。她只知道,从踏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林黛玉,她是贾母的外孙女,是贾敏的女儿,是贾府需要评估、安置、或许将来需要利用的一个“成员”。 窗外的月光透过碧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黛玉想起母亲生前教她读的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她闭上眼,泪从眼角滑入鬓发。 三百年前的月光,照着一个六岁女孩初入豪门的夜晚,也照见了人性深处永恒不变的试炼——在融入与保持自我之间,在得宠与得体之间,在那句“心肝肉儿”与那个审视的眼神之间,那条路,她得自己走完。 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0章 解语花 六月的荣国府,海棠花开得正好。重重叠叠的粉白花瓣在午后阳光里透出玉一般的光泽,风一过,便有几片零落在青石回廊上。 袭人端着红漆茶盘从穿堂走过,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比甲,月白绫子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斜斜插了支素银簪子。行至怡红院月洞门前,她停了停,抬眼朝书房方向望了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是水面的涟漪,转瞬便不见了。 “袭人姐姐回来得正好,”小丫头麝月从游廊那头迎过来,压低声音说,“二爷醒了,正找茶喝呢。” “知道了。”袭人温声应着,脚下步子却未加快,仍是那样稳稳地走着。她知道,宝玉找茶是假,找人才是真。自从那年夏天,宝玉从太虚幻境梦醒,与她有了那番云雨之后,这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儿,便对她生出一种特别的依赖来。 这种依赖,袭人小心地呵护着,如同呵护一颗珍贵的种子。她知道,在这深似海的侯门公府里,一个丫鬟的命运,不过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而她不甘心——不甘心像那些粗使婆子一样,熬到头发花白,得几两银子被打发出门;更不甘心随随便便配个小厮,生几个孩子,继续为奴为仆。 她要的,是名分。 --- 袭人原本不叫袭人。她本名珍珠,是贾母房里的二等丫鬟。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父亲把她卖进贾府,换了五两银子。离别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珠儿,在府里要听话,少说话,多做事...” 她记住了。在贾母身边这些年,她确实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多言。贾母喜欢她这份老实,常夸她“心实,伺候谁就满心满眼都是谁”。 可只有袭人自己知道,她那沉默的外表下,心思比谁都活络。她观察着府里每一个主子:贾母看似慈祥,实则眼里最看重宝玉;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手段却最是厉害;王熙凤八面玲珑,可太过张扬...她把每个人的喜恶记在心里,像棋手研究棋盘。 机会出现在宝玉搬进大观园那年。贾母要挑几个妥帖的丫鬟去伺候,原本看中的是晴雯——那丫头生得俊,手巧嘴利,很得老太太欢心。袭人只是顺带被指过去的。 可袭人不这么想。去怡红院前一夜,她跪在贾母跟前磕头:“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尽心伺候宝二爷。” 贾母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宝玉那孩子...你多费心。” “奴婢明白。” 明白什么呢?袭人心里清楚得很。宝玉是贾府的命根子,抓住了他,就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起初的日子并不容易。宝玉身边丫鬟众多,晴雯娇俏,麝月稳重,秋纹机灵,个个都有所长。袭人既不最漂亮,也不最伶俐,她靠的是那份旁人没有的耐心和细致。 宝玉读书,她在一旁静静磨墨;宝玉作画,她提前备好颜料;宝玉夜里踢被子,她总要起来查看三四回。渐渐地,宝玉习惯了她的存在,有什么事都爱找她。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变化的,是那个闷热的午后。宝玉从午睡中惊醒,满头大汗,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太虚幻境”“可卿”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袭人服侍他换衣裳时,触到他滚烫的皮肤... 事后,宝玉有些慌张,拉着她的手:“好姐姐,这事...” “二爷放心,”袭人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既是二爷的人,自然事事以二爷为重。”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别的丫鬟不同了。她是宝玉的第一个女人,这个事实,比任何名分都来得实在。 --- 然而仅仅靠宝玉的宠爱是不够的。袭人比谁都清楚,在这府里,最终能决定她命运的,不是宝玉,而是王夫人。 她开始留意王夫人的喜好。知道王夫人信佛,她便常常在佛诞日提前备好香烛;听说王夫人近日睡眠不好,她托人从外面买来安神的香囊,借宝玉的名义送过去。 真正的机会出现在宝玉挨打之后。那日宝玉被贾政打得皮开肉绽,王夫人又心疼又恼怒,直骂“不知是哪起小蹄子挑唆的”。袭人伺候宝玉睡下后,独自去见王夫人。 “你怎么来了?”王夫人正揉着太阳穴,脸色憔悴。 袭人跪下:“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看她一眼:“说吧。” “二爷如今大了,园子里姐妹又多,虽说都是亲姊妹,到底...到底男女有别。”袭人说得委婉,声音却清晰,“奴婢斗胆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子住?”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她盯着袭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袭人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怀疑:“奴婢只是担心...担心二爷年轻,园中姐妹也都是花朵儿般的年纪,日子久了,万一有什么闲言碎语,坏了姐妹们的名声不说,也伤了二爷的清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有指名道姓,但王夫人立刻想到了黛玉——那个纤细敏感、与宝玉亲密无间的外甥女。 “你是个有心人。”王夫人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起来吧。” 从那天起,袭人在王夫人心中的分量不一样了。不久后,王夫人私下将袭人的月钱从一两提到二两——那是姨娘的份例。又过了一阵,王夫人召见袭人时,直接说:“你好好伺候宝玉,我心里有数。将来...总不会亏待你。” 袭人磕头谢恩,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但她不敢放松。王夫人这里过了明路,贾母那边却不能不防。老太太虽然疼爱宝玉,可心里属意的未来孙媳是黛玉,而黛玉...袭人蹙了蹙眉,那位林姑娘太聪明,也太尖锐,若真成了宝二奶奶,恐怕容不下自己这样的“解语花”。 于是她在贾母面前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珍珠,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次贾母问起宝玉的饮食,袭人恭顺地答:“二爷近日爱吃莲叶羹,奴婢便常让小厨房做。林姑娘前儿送来一罐桂花糖,二爷拌在粥里,说清香得很。” 既显示了她的细心,又顺带提了黛玉的体贴。贾母果然笑了:“玉儿那孩子,倒是心细。” 袭人低头微笑,心中却冷了几分。老太太对黛玉的偏爱,是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 袭人的母亲病重那回,王夫人特意让王熙凤安排她回家探望。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凤姐派出的阵仗大得惊人——八个仆从跟随,其中还有周瑞家的这样的管家娘子,车马用度,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出门还体面。 袭人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这份殊荣,是王夫人给她的体面,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袭人不同于一般丫鬟。 可她也知道,这份体面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掂量。怡红院里,晴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秋纹、麝月虽然表面恭敬,私下里难免议论。还有那些小丫头们,一个个机灵得很,都知道该巴结谁。 最让她忌惮的,始终是晴雯。 那丫头生得太好了——眉眼像画出来的一般,手巧得能补孔雀裘,性子更是烈火似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重要的是,贾母喜欢她,曾说过“这些丫头们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袭人心里。 她不会像那些蠢人一样明着使坏。袭人有袭人的办法。比如那次湘云给宝玉做了个扇套,被黛玉赌气剪了,宝玉正哄着黛玉呢,袭人便在一旁似无意地说:“林姑娘身子弱,这些针线活计还是少做些好,老太太常怕她劳碌着。” 湘云当时没说什么,过后却跟宝钗嘀咕:“林姐姐也忒娇贵了些。” 还有一回,探春统计家里人生日,独独忘了黛玉。袭人在旁边接话:“林姑娘...原不是咱们家的人,三姑娘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这话说得轻,落在旁人耳中,却是在提醒:黛玉终究是外人。 而对晴雯,袭人更小心。晴雯脾气暴,一点就着,她便常常在宝玉面前夸晴雯手巧、性子直爽。宝玉果然更喜欢找晴雯玩,而晴雯也越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撕扇子取乐、顶撞嬷嬷、打扮得花枝招展... 这些,袭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机会终于来了。王夫人因“绣春囊”事件震怒,下令抄检大观园。那日,王善保家的领着人冲进怡红院时,袭人正静静地站在廊下。她看着晴雯挽着头发冲出来,把箱子掀了个底朝天,嘴里说着:“太太说得是,我们就成了贼了!” 那一刻,袭人知道,晴雯完了。 果然,不过几日,病中的晴雯被撵了出去,罪名是“勾引宝玉”“打扮得像西施”。晴雯被拖走时,宝玉哭得肝肠寸断,袭人在一旁柔声劝着:“二爷保重身子,晴雯...那也是她自个儿不检点。” 夜里,宝玉看着院中枯萎的海棠,喃喃说这花应在晴雯身上了。袭人正给他梳头,手顿了顿,轻声说:“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幸好宝玉沉浸在悲伤里,没听出她语气里那丝掩不住的怨毒。 --- 日子一天天过去,袭人在怡红院的地位越发稳固。王夫人默许了她准姨娘的身份,下人们都叫她“袭人姐姐”,宝玉依赖她,连贾母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有时夜深人静,袭人看着熟睡的宝玉,会轻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多么希望这里能有个孩子——一个流着贾家血脉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保障。 可命运似乎总在跟她开玩笑。她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宝黛的婚事渐渐提上日程,王夫人属意宝钗,贾母坚持黛玉,两方僵持不下。袭人心里也矛盾——宝钗端庄大气,容得下她这样的姨娘;黛玉心思细腻,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无论谁成了宝二奶奶,她袭人终究是个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什么呢?”宝玉不知何时醒了,拉着她的手。 “没什么,”袭人回过神,换上温柔的笑容,“二爷怎么醒了?可是要喝水?” 宝玉摇摇头,忽然说:“袭人,若有一天...我不是这府里的二爷了,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袭人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变:“二爷说什么傻话。您永远是宝二爷,奴婢永远伺候您。” 宝玉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来袭人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才明白那竟是预兆。 --- 变故来得突然。元妃薨逝,贾府被抄家,大厦倾颓只在一夜之间。昔日钟鸣鼎食之家,转眼树倒猢狲散。宝玉在那场浩劫后,整个人都变了,常常对着墙壁发呆,一说就是半天“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袭人尽心伺候,比以前更加小心。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忠心。 可她还是失算了。她算到了王夫人的信任,算到了自己的地位,甚至算到了未来主母的人选,唯独没算到宝玉会走。 那是一个雪天,宝玉说要去庙里给母亲祈福,一去便再没回来。后来有人说,看见他跟一个癞头和尚走了,飘然远去,如同人间蒸发。 王夫人哭晕过去几次,薛姨妈来劝:“好歹...好歹还有袭人这个妥当人在。” 袭人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她知道薛姨妈的意思——宝玉没了,她这个“准姨娘”就成了尴尬的存在。贾府如今的光景,养不起闲人。 果然,没过多久,王夫人唤她去,拉着她的手垂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宝玉...你也看到了。你还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蒋玉菡那孩子,我看着不错,虽是戏子出身,如今也赎了身,有些产业...” 袭人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都没听清。她只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全完了。 蒋玉菡...她记得这个人。那年宝玉与他交换汗巾,她还曾劝过:“二爷怎么把贴身的东西给人?”如今,她竟要嫁给这个“戏子”。 出嫁那日,袭人穿上大红嫁衣,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还记得,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穿嫁衣的样子——那是嫁给宝玉做姨娘,虽不是正红,也是粉红或玫红,在怡红院的热闹中,给王夫人和贾母磕头... 可如今,她要坐着轿子,从一个没落的侯府,去往一个戏子的家。 轿子起行时,她掀开帘子回望。贾府的门匾已经斑驳,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曾经车水马龙的门前,如今冷清得只剩落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贾府时,也是这样的秋天。母亲在门外哭,她在门里跪着给管家磕头。那时她想,一定要在这高门大户里,挣出一个未来。 如今未来来了,却是这样讽刺的模样。 --- 蒋玉菡待她不错。他如今不做戏了,开了个绸缎庄,日子过得去。他记得她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敬重。 可袭人总是淡淡的。她像个精致的瓷人,完美地履行着妻子的职责,心里却空了一块。 一日整理旧物,她翻出一条汗巾——正是当年宝玉与蒋玉菡交换的那条。蒋玉菡见了,笑道:“这可是缘分。” 袭人摸着汗巾上精致的刺绣,忽然落下泪来。她这一生,机关算尽,攀附权势,排挤对手,左右逢源...她以为抓住了宝玉,就抓住了一切;以为讨好了王夫人,就有了保障;以为挤走了晴雯,就除了心腹大患。 可到头来,宝玉出了家,贾府败落了,她嫁给了戏子。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她想起自己的判词,原来曹公早就写好了她的结局。 窗外又到了海棠花开的季节。蒋家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袭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怡红院的那株海棠,想起晴雯被撵那日,宝玉对着枯萎的花枝痛哭。 她曾经以为,那株海棠的枯萎应在晴雯身上。如今才明白,那枯萎的又何止是晴雯?还有她自以为是的野心,她精心算计的未来,她温柔表象下的所有心机。 “娘子,用茶了。”丫鬟在门外轻声唤道。 袭人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来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汽氤氲中,仿佛又看见那个端着茶盘走过回廊的自己,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心里却装着整个未来的蓝图。 如今蓝图已成灰烬,而日子还要过下去。袭人抿了一口茶,味道微苦,回甘却很慢。像极了她这半生——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可又能怪谁呢?在这吃人的世间,她不过是想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不至于沉下去罢了。 只是抓住的,终究是一场空。 海棠花瓣飘进窗来,落在她的茶盏旁。袭人轻轻将它拂去,动作温柔,如同拂去一场旧梦。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1章 独木撑厦 贾母睁开眼时,天还未亮透。窗外是腊月里特有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纱。她静静躺着,听着自己迟缓的心跳,一下,两下,像远去的更漏声。七十有三了,她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数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沉回心底。 “老太太醒了?”鸳鸯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贾母点点头,任由鸳鸯服侍着起身。镜中的人满头银丝,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这间住了近六十年的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都还是国公府的气派。 只有她知道,那幅吴道子的真迹早在三年前就换了赝品,真迹此刻不知流落谁家。 “今儿早饭备了您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新熬的燕窝粥。”鸳鸯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贾母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那燕窝怕是陈年的次品,枣泥山药糕里的枣泥也稀薄了不少。自三年前贾敬去世后,府里的用度就一年紧似一年,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从前的光鲜。 用过早膳,贾母照例要往佛堂去。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嘀咕。 “...昨儿厨房的李妈妈说,这个月连买上等米的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可不是,我听说连二奶奶都开始典当首饰了...”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看见贾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不住磕头。 贾母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佛堂里檀香依旧,贾母跪在蒲团上,却难得地没有念经。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连日来的忧虑。 贾敬走了,贾家最后一根功名柱子倒了。她想起那个沉迷炼丹的侄子,一生追求长生,却走得那样突然。送葬那日,她哭得几乎昏厥,旁人只当是姑侄情深,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大半是为贾家而流。 “老太太,姨太太来了。”鸳鸯在门外轻声回禀。 贾母收敛心神,缓缓起身。王夫人正等在花厅,脸色不大好看。 “母亲,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夫人递上一本簿子,声音压得极低,“各处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江南的织造坊又亏了一大笔...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又要迟发了。” 贾母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迟发便迟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她淡淡道,“只是外头人若问起,就说府里在整修账目,过几日就发。” 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元春最近可有信来?”贾母突然问道。 王夫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前日宫里捎来口信,说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需要打点的处所越来越多,内务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贾母闭了闭眼。元春,她在宫里的孙女儿,贾家如今最耀眼的那根柱子。可这柱子的代价,是每年如流水般送进宫里的银子。 “该打点的不能省。”贾母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你从我私库里取那对翡翠如意,托可靠的人送进宫去。”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王夫人惊讶道。 “人要紧,还是东西要紧?”贾母摆摆手,不愿多谈。 王夫人退下后,贾母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五十年前刚嫁入贾府时,这府里是何等风光。老太爷还在世,每日车马盈门,宴席不断。那时候的金陵贾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她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太清楚了。 “老太太,琏二爷和凤丫头来了。”鸳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贾琏和王熙凤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给老祖宗请安。”王熙凤笑着行礼,声音依旧爽利,可眼下的青黑却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 贾母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又忙了一早上?” “可不,年底了,各处都要结账。”王熙凤笑道,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贾琏站在一旁,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 贾母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闲闲地问些家常。直到王熙凤说到东府那边的宝玉又病了,贾琏才趁机开口: “老祖宗,有件事...薛家表弟前日来找我,说他在南边有桩生意,本小利大,只是缺些本金...” 贾母抬眼看他:“缺多少?” 贾琏的声音更低了:“五...五千两。” 花厅里静了一瞬。五千两,放在十年前不过九牛一毛,如今却是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应下了?”贾母问。 “没...还没,只说考虑考虑。”贾琏额头渗出细汗。 贾母转动手中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她想起薛家那孩子,是个机灵的,可商海沉浮,谁能保证稳赚不赔?若是赔了,这五千两就是压死贾家的又一块巨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了吧。”她最终说,“就说府里最近也在筹措款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贾琏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王熙凤却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这个向来泼辣要强的孙媳妇,何时在人前露过怯?贾母心中一痛,知道她是真的难了。 “凤丫头,”她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难为你了。” 只这一句,王熙凤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贾母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王熙凤在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知道她在典当库房里的老物件,甚至知道她连自己房里的摆设都换成了不值钱的仿品。可她能说什么呢?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回去吧,好好歇歇。”贾母温声道,“天塌不下来。” 夫妻二人退下后,鸳鸯端来参茶,小声说:“老太太,我看凤奶奶瘦得厉害。” 贾母接过茶,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参片:“这个家,把她的精气神都耗干了。” “那您为何不...”鸳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何不挑明了说?为何不厉行节俭?为何还要维持这空架子?”贾母替她说完了,“因为贾家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倒不起,也穷不起。”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宫里那些,官场上那些,甚至街头巷尾那些。咱们今日露出一点窘迫,明日就有人敢上门逼债;咱们今日裁撤几个下人,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说贾家不行了。” “可是老太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鸳鸯忍不住道。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不是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除非元春在宫中地位更稳,除非王子腾在朝中权势更盛,除非贾家能再出一个有功名的子弟。可这些“除非”,如今一个都指望不上。 午膳时,菜式依旧丰盛,可贾母尝得出,那鱼不新鲜了,那肉柴了,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少了从前的鲜甜。她不动声色地吃着,还夸了两句厨子的手艺。 席间,宝玉说起昨日的诗会,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说起庄子上的趣事,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贾母看得见,宝玉腰间的玉佩换了成色次一等的,黛玉的药里少了那味珍贵的雪蛤,探春衣袖上的绣花,针脚不如从前细密了。 都是小事,可小事见大局。 用过午膳,贾母照例要小憩片刻。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这些日子,她总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老太爷还在,贾代善还在,贾家正处在鼎盛时期。醒来后,面对这日渐衰败的现实,便觉得格外凄凉。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不速之客——北静王府的长史。贾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容满面地接待。 “老夫人安好,王爷特命在下送来些南边的新茶,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长史恭敬道。 贾母笑着让鸳鸯收了,又命人备上回礼——一套前朝的古墨,是她私库里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长史闲话几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府上最近在整顿家业?外头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传言?” “说府上银钱周转有些困难...”长史说得委婉,眼睛却紧紧盯着贾母的反应。 贾母笑了,笑声爽朗:“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年底盘账,暂时收紧些用度,倒叫外人误会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起来,王爷前日提起的那桩事,我们老爷还在考虑。南边那几处庄子,毕竟是祖产,轻易动不得。”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震慑。长史果然神色一肃,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客人,贾母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力。 “老太太,您没事吧?”鸳鸯担忧地问。 贾母摇摇头,半晌才说:“去请老爷来。” 贾政来时,天色已晚。他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愧疚:“儿子无能,让母亲操心。” 贾母摆摆手,直接问道:“北静王说的那几处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政面色尴尬:“王爷想低价收购我们在南边的三处田庄,出的价...还不到市价的一半。” “你应了?” “还没有,只是...府里确实需要银子。”贾政的声音越来越低。 贾母闭了闭眼:“不能应。今日我们卖一处庄子,明日就有人敢来要买我们的祖宅。这口子一开,贾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母亲,账上实在...” “账上的事我想办法。”贾母打断他,“你只要记住,外头人看着贾家,不是看咱们有多少银子,而是看咱们还有没有底气。底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母亲,突然发现母亲老了这么多。那个曾经笑语晏晏、从容优雅的国公夫人,如今虽然依旧挺直脊背,却已是强弩之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儿子明白了。”他深深一揖。 那夜,贾母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了儿时的歌谣,看见了出嫁时满目的红,又看见了老太爷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日,元春从宫里捎来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皇上最近身体欠安,几位皇子动作频频,她在宫中处境艰难,需要家里在外多加打点,稳固地位。 王夫人读信时手都在抖。贾母接过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王子腾夫人。”她平静地说。 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长,贾家的姻亲,如今在朝中颇有势力。这是贾家除元春外,另一根重要的支柱。 王子腾夫人对贾母的到来颇为意外。两人在内室密谈了一个时辰,贾母出来时,面色如常,可手中的帕子却皱得不成样子。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闭目养神。鸳鸯不敢打扰,只静静陪着。 其实贾母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王子腾夫人透露,朝中近日有风声,说要整顿几位老臣的势力,王子腾正在其中。若是王子腾倒了,贾家就真的只剩元春这一根柱子了。 而元春在宫中的处境,似乎比信中说的更加艰难。 “老太太,到了。”鸳鸯轻声提醒。 贾母睁开眼,看着“敕造荣国府”那五个金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这门楣还能荣耀多久?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刚进府,就听说宝玉又发烧了,黛玉的咳疾也加重了。贾母顾不上歇息,直接往怡红院去。 宝玉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喃喃念着什么。黛玉坐在床边,一边咳嗽一边替他擦汗。两个玉儿,都是她的心头肉,却都这样体弱多病。 贾母坐在床边,握着宝玉滚烫的手,心中一片凄凉。这个家,老的撑得辛苦,小的病得可怜,中间的又扛得艰难。难道贾家的气数,真的尽了? “老祖宗...”宝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笑了,“我梦见咱们家花园里的桃花全开了,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贾母鼻子一酸,强笑道:“等春天来了,花就开了。” “春天什么时候来啊?”宝玉问。 “快了,就快了。”贾母轻拍着他,像拍着婴儿。 那一夜,贾母守在宝玉床边,直到他退了烧才离开。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三更天。她睡不着,索性起身,让鸳鸯点上灯,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是贾家的田产地契,还有几件珍贵的首饰,是她的嫁妆,一直舍不得动。她一件件抚过,最后拿起那对翡翠镯子——还是她母亲给的陪嫁,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鸳鸯,明天把这个拿去当了。”她把镯子递过去。 鸳鸯愣住了:“老太太,这...” “去吧。”贾母摆摆手,“总得过了这个年关。” 鸳鸯接过镯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老太太,咱们家真的到这一步了吗?” 贾母没回答,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烛泪一层层堆积,像小小的山丘。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惯例,贾府要祭灶、扫尘、准备年货。可今年的小年,格外冷清。下人们的赏钱减半,年货也采买得简省,连祭祖的供品都不如往年丰盛。 贾母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祭祖时,她跪在祠堂里,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默念:不肖子孙史氏,无能守住家业,愧对先祖。 可她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威严从容的贾母。 祭祖后,王熙凤来找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圈红红的。 “老祖宗,这是...这是我偷偷变卖了些物件凑的银子,勉强够发这个月的月钱和置办年货。”她声音哽咽,“可是年后...年后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贾母接过账册,没有翻看,只是拉着王熙凤坐下:“凤丫头,辛苦你了。” “老祖宗,咱们能不能...能不能裁减些用度?比如各房的份例,下人的数目...”王熙凤试探着问。 贾母沉默良久,最终摇头:“不能。现在裁减,就是告诉所有人贾家不行了。那些债主会立刻上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会立刻传遍京城。凤丫头,咱们输不起这个面子。” “可是里子都快没了啊!”王熙凤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老祖宗,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贾母将她搂在怀里,像搂着年幼的孩子。这个从来要强、从来泼辣的孙媳妇,如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再撑一撑,”贾母轻声道,“等到春天,或许就有转机了。” 可春天真的会有转机吗?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腊月二十八,一个晴天霹雳传来——元春在宫中急病,情况危急。 王夫人当场昏厥,贾政面如死灰,整个贾府乱成一团。贾母撑着椅子站起来,声音出奇地平静:“备车,我要进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太太,这不合规矩...”贾政急道。 “规矩?”贾母冷笑,“我的孙女儿在宫里生死未卜,我还管什么规矩?” 最终,因贾母年事已高,且非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未能成行。她只能守在府中,等待宫里的消息。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夜幕降临时,宫里的太监终于来了,带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元春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且太医说,今后恐难再承宠。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元春这棵大树,怕是要倒了。 送走太监,贾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鸳鸯不敢打扰,只在门外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鸳鸯冲进去,只见贾母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是泪,那是一直以来强撑的体面轰然倒塌后的崩溃。 “老太太...”鸳鸯跪在她面前,也跟着哭起来。 贾母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声音沙哑却平静:“打水来,我洗脸。” 那一刻,鸳鸯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第二天,贾母召集全家,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各房用度再减三成,但对外一切照旧;第二,她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元宵宴,邀请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众人都愣住了。这时候办盛宴?府里哪还有这个钱? 贾母看着一双双疑惑的眼睛,缓缓道:“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让人看见贾家的底气。这场宴席,必须办,而且必须办得风光。” 她转向王熙凤:“凤丫头,我私库里还有些东西,你都拿去当了。不够的,我去借。” “可是老祖宗,向谁借?这个时候,谁还肯借给咱们?”王熙凤问。 贾母微微一笑:“总会有人的。贾家百年基业,总还有些香火情分。” 接下来的日子,贾府上下忙作一团。贾母亲自拟定宾客名单,亲自过问菜单,甚至连戏班子请哪个、唱哪出,都要一一过目。外表看,贾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忙。 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份热闹是用贾母最后的体己钱,和她老脸去借来的高利贷撑起来的。 元宵那日,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戏台上锣鼓喧天,酒席上山珍海味,一切都和鼎盛时期无异。贾母穿着诰命服,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接受众人的贺礼和恭维。 只有坐在她身边的鸳鸯知道,老太太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宴至中途,突然有下人匆匆来报,说王子腾夫人在外求见。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亲自起身去迎。 王子腾夫人脸色惨白,将贾母拉到僻静处,颤声道:“老太太,出事了...我哥哥,他被参了十大罪状,皇上下旨...下旨抄家问罪...” 贾母眼前一黑,幸亏扶住了墙壁才没倒下。王子腾,这根柱子,终于也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强自镇定。 “今儿下午的事,消息刚传来。”王子腾夫人哭道,“老太太,我们王家完了,您可得想想办法...” 贾母闭了闭眼。想办法?她还有什么办法?元春病重失宠,王子腾倒台,贾敬已逝,如今四根柱子只剩她这一根老朽之木。 她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话:大厦将倾,独木硬支。如今这独木,也要撑不住了。 “你先回去,别声张。”她对王子腾夫人说,“容我想想。” 回到宴席上,贾母依旧谈笑风生,甚至还点了出热闹的戏。只有鸳鸯看见,老太太举杯时,酒水洒了些在衣袖上——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贾母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走向大观园。 园子里还挂着花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光影。她走过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曾经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都寂静无声,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走到沁芳亭,她停住了。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如今正是腊梅盛开的季节,香气清冷,却掩不住满园的萧条。 她在亭中坐下,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月光照在冰上,泛着惨白的光。 鸳鸯找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老太太独自坐在寒夜中,背影佝偻,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老太太,天冷,回屋吧。”鸳鸯轻声道。 贾母没动,许久才说:“鸳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老太太。” “三十八年...”贾母喃喃,“真快啊。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也老了。” 鸳鸯鼻子一酸:“老太太不老。” 贾母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怎么不老?我都七十三了,古来稀的年岁了。我这一生,见过贾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老太爷把家交给我时,说‘这个家就拜托你了’,我应下了,一撑就是五十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撑不动了,真的撑不动了。” “老太太...”鸳鸯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孩子:“别哭,人都有这么一天。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老太爷,对不起列祖列宗。” 夜风吹过,腊梅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小小的雪。 那夜之后,贾母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来看过,只摇头说:“老太太这是心竭之症,药石罔效,只能静养。” 贾府上下乱作一团。主心骨倒了,天也就塌了。 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王熙凤强撑着打理家事,贾政四处奔走求人,可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 贾母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时醒时昏。醒来时,她总会问:“外头怎么样?” 鸳鸯总是答:“都好,老太太放心。” 可贾母知道,不会好了。她听见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听见了债主上门的喧哗,甚至隐约听见了“抄家”这样的字眼。 正月十五,又一个元宵节。贾母突然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鸳鸯心中却更加不安——这怕是回光返照。 “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走走。”贾母说。 “老太太,外头冷...” “不碍事,就一会儿。” 鸳鸯只好扶她起身,披上厚厚的斗篷,慢慢走到廊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园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们呢?”贾母问。 “都在各自房里。”鸳鸯低声说,“二奶奶说,今儿简单过个节就好,不摆宴了。” 贾母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看着这偌大的府邸,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可又觉得陌生。这座她守了一辈子的府邸,终于要守不住了。 “鸳鸯,去把那个紫檀盒子拿来。”她突然说。 鸳鸯取来盒子,贾母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所剩无几的几张地契和几件首饰。她看了很久,最后取出一对金耳环,塞到鸳鸯手里。 “这个你拿着,以后...以后用得着。” 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老太太,我不要,我要一直伺候您...” “傻孩子,”贾母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了我一辈子,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她顿了顿,又说:“去把大家都叫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探春、王熙凤...一大家子人都来了,站了满满一屋子。每个人都面容憔悴,眼中带着惶恐。 贾母靠坐在床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她的孩子们,孙辈们,曾孙辈们,这一大家子人,今后该怎么办?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咱们贾家,怕是要遭难了。” 一句话,说得满屋悲声。 “别哭,”贾母平静地说,“哭没用。我只告诉你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是贾家的子孙,骨气不能丢,体面不能失。就算家产没了,爵位没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看向贾政:“你是长子,要担起责任。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人。” 贾政跪地磕头,泪流满面。 她又看向宝玉和黛玉:“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宝玉,你长大了,该懂事了。黛玉,你身子弱,要好好将养。” 两个玉儿哭作一团。 最后,她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这个家,最苦的就是你。今后...量力而行吧,别太为难自己。” 王熙凤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交代完这些,贾母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躺下,闭上眼睛:“都去吧,我累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退下,只有鸳鸯守在床边。 夜色渐深,烛火跳动。贾母突然睁开眼,望着帐顶,轻声说:“鸳鸯,我梦见老太爷了。他说,他来接我。” “老太太...”鸳鸯紧紧握住她的手。 “别怕,”贾母的声音越来越轻,“人都要走的。我只是...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握住鸳鸯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鸳鸯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手探向贾母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她没有立刻喊人,而是轻轻为贾母整理好头发、衣襟,然后才走到门外,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老太太...去了。” 那夜,贾府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 七日后,贾母出殡。按照她的遗愿,葬礼办得简朴却不失体面。送葬的队伍很长,来看的人很多,有真心的,有假意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贾府的最后一块金字招牌,终于也倒了。 又过了一个月,圣旨下:贾府被参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亏空库银等十二大罪,着即抄家问罪。 抄家那日,官兵如狼似虎地冲进贾府,翻箱倒柜,打砸抢夺。女眷们的哭声,下人们的尖叫声,官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王熙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贾母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大厦将倾,独木硬支。 如今独木已倒,大厦终于倾颓。 她转身回屋,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裳,对镜仔细梳好头发,然后平静地走向前厅。经过荣禧堂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匾额——字迹依旧金光闪闪,可它所象征的那个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 前厅里,贾政正跪接圣旨,面如死灰。宝玉呆呆地站在一旁,黛玉靠在他肩上,轻轻咳嗽。 王熙凤走过去,站得笔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因为她答应过老太太:骨气不能丢,体面不能失。 窗外,春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这座百年府邸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像一场盛大的、沉默的葬礼。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2章 琉璃灯灭 一、残冬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大观园里的残荷便已冻在潇湘馆外的池面上,像一池打碎了的墨玉。 林黛玉咳得愈发重了。紫鹃端来的药,十次有八次原封不动地凉在案头。案上摊着未完的诗稿,墨迹被咳出的血点染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瓣。 “姑娘好歹喝一口罢。”紫鹃的眼泪在眶里打转。 黛玉摇摇头,目光越过半卷的湘帘,望向远处贾母院落的飞檐。那些屋檐下,正为宝玉与薛宝钗的婚事张灯结彩,红绸在苍白的冬日里刺眼得紧。 她知道的。自元春娘娘在宫中失势的消息隐隐传来,贾府上下便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夫人与薛姨妈走得越发近了,宝玉被看得越发紧了,而她这个病恹恹的“外人”,渐渐成了谁都不愿多提的累赘。 只是没人敢明说。因为贾母还疼她——至少面上如此。更因为,她终究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是书香清流之后。在这武将起家、日渐粗鄙的贾府里,她是最后那点文墨气的象征。 二、棋局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里炭火正旺。 忠顺亲王呈上奏折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贾府诸罪,臣已列明。放贷盘剥、干预诉讼、强夺民产、聚赌淫乱……证据确凿。” 皇帝翻开奏折,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最后落在“贾赦为得古扇,逼死石呆子”一行上,停了停。 “贾府的老太君,当年抚育过朕的姑姑。”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元春虽有过失,已在冷宫思过。这般赶尽杀绝,是否太急?” “陛下仁厚。”忠顺王躬身,“然贾府之弊,非一日之寒。其祖宁荣二公创下的那点忠勇之名,早被不肖子孙败尽。如今朝中清流,对其粗鄙跋扈早已侧目。若不惩处,恐寒了士林之心。” 皇帝抬眼:“清流?朕记得,贾府与林如海是姻亲。” “林御史五年前已逝,其女现寄居贾府,听闻病入膏肓,恐不久人世。”忠顺王顿了顿,“林家一脉,在清流中声望犹存。若林氏女在,或有人念及其父清名,为贾府说话。若此女一去……” 话未尽,意已明。 皇帝望向窗外。雪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要将这污浊的人间覆盖成一片清白。 “待过了这个冬罢。”他说。 三、诗魂 黛玉是在腊月初八那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 那日她精神稍好,让紫鹃扶着到沁芳亭坐坐。恰遇见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垂头丧气的模样。见到她,宝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妹妹怎么出来了?天冷。” “闷得慌。”黛玉看着他,“你又挨骂了?” 宝玉苦笑:“父亲说我文章不通,仕途无望,将来……撑不起这个家。”他忽然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发颤,“若这家里没有妹妹,我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的手很暖,黛玉的却冰凉。她抽回手,轻声道:“宝姐姐博学,你该多请教她。”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远处传来薛姨妈与王夫人的说笑声,渐渐近了。宝玉慌乱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道别离去。 紫鹃扶黛玉起身时,低声道:“姑娘何苦说这话?二爷心里……” “他心里如何,已不重要了。”黛玉望向结了薄冰的池面,“这府里的人心,早就像这冰,看着完整,一踩就碎。” 回潇湘馆的路上,她们遇见了王熙凤。这位昔日的管家奶奶,如今虽还在管事,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焦躁。 “林妹妹脸色不好,可请太医瞧了?”凤姐问得敷衍,眼神却瞟向园子那头——几个小厮正抬着箱笼往薛姨妈住处去,那是聘礼的一部分。 黛玉只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擦肩而过后,凤姐对平儿低声道:“老太太的意思,林姑娘的病得瞒着外头。尤其是她那些江南故旧,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咱家怠慢了清流之后。” 平儿小声问:“若林姑娘真的不好了……” 凤姐瞥她一眼:“那便是她的命,也是咱们府的运。” 这话顺风飘进黛玉耳中。她脚下一软,若非紫鹃扶着,几乎跌倒。 四、暗流 贾政近来睡不安稳。 这夜他又惊醒,起身到书房,翻出父亲贾代善留下的一副对联:“绵世泽莫如为善,振家声还是读书”。墨迹已暗,训诫犹在。可如今的贾府,善事做得少,书也读得浅。子侄辈里,宝玉耽于情性,贾环猥琐不堪,贾兰虽好却年幼。唯一在朝的贾赦、贾珍,只知钻营敛财。 敲门声响起,贾琏深夜来访,面色凝重。 “二叔,江南甄家被抄了。” 贾政手中茶盏一晃:“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罪名是亏空库银、纵奴行凶。”贾琏压低声音,“甄家与咱们家是几代老亲,这些年往来密切。侄儿担心……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 “元春娘娘那边可有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贾琏摇头:“宫里传不出话来。只听说忠顺王府近来频繁出入宫禁。” 贾政长叹一声。他虽迂腐,却不蠢。贾府这些年做的事,他心里有本账:凤姐在外放贷,闹出过人命;贾赦为几把扇子逼死穷书生;贾珍父子在宁国府的那些勾当,更是藏不住的丑闻。之所以还能维持,一是靠祖上功勋的余荫,二是靠元春在宫中的微末影响力,三则是……林家那层关系。 林如海虽逝,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那些翰林、御史们,看在他面上,对贾府多有包容。黛玉在贾府一日,这层香火情便续着一日。 “林姑娘的病……”贾政忽然问。 贾琏一愣:“听说不大好。前儿个太医悄悄跟我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贾政哑声道:“吩咐下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林姑娘……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五、灯灭 黛玉真正倒下,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日贾母强打精神,在荣庆堂设了家宴。宝玉与宝钗的婚期已定在开春,府里上下虽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团喜气。 黛玉也去了,穿着一身月白袄儿,外罩青缎掐牙背心,素得像一抹随时会化在烛光里的影子。席间,王夫人说起宝钗的贤德,薛姨妈说起宝玉的长进,众人附和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宝玉坐在黛玉对面,眼神却不敢与她相接。他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宝钗轻声劝止。 宴至半酣,忽然有婆子慌慌张张进来,在贾母耳边低语几句。贾母脸色一变,手中象牙箸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宫里的夏太监来了。”贾母的声音发干,“要见老爷和琏儿。” 贾政与贾琏匆匆离席。欢宴的气氛一散而尽,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黛玉就在这时咳了起来。起初是轻咳,渐渐越来越急,最后竟止不住,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紫鹃忙去扶,却见黛玉手中帕子已染得鲜红。 “血!姑娘咳血了!”紫鹃惊叫。 满堂哗然。贾母急得起身,却眼前一黑,被鸳鸯扶住。王夫人皱着眉,吩咐人抬软轿送黛玉回去,眼神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这病秧子,总算不用在宝玉婚礼上碍眼了。 只有宝玉,像疯了似的要冲过去,被宝钗死死拉住。 “你不能去。”宝钗的声音冷静得残忍,“这么多人看着,你要让林妹妹的名节扫地吗?” 宝玉怔住,眼睁睁看着黛玉被抬出去。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明白。 那一眼,成了宝玉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六、风雪夜 潇湘馆里药气弥漫。 黛玉昏睡了三日,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高热。清醒时,她让紫鹃把诗稿都拿来,一页页翻看,看到《葬花吟》,轻声念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紫鹃哭道:“姑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黛玉笑了笑:“傻丫头,人哪有长生的。”她望向窗外,“我想家了。” “姑娘想回扬州?” “扬州也没有家了。”黛玉闭上眼睛,“我想回的,是父亲还在时的那个家。书香满室,墨香盈袖,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虚情。” 她忽然抓紧紫鹃的手:“我死后,你把我的诗稿都烧了。一件也别留。” “姑娘!” “这些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痴、我的傻、我的不该有的指望。”黛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烧干净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林黛玉这个人了。好……干净。” 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雪下得正紧。 黛玉忽然精神起来,要坐起身,要看窗外的雪。紫鹃扶她靠好,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药味与死气。 “紫鹃,你跟我这些年,委屈你了。”黛玉说。 紫鹃泣不成声。 “别哭。”黛玉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这一生,误在太清醒,又不够清醒。若我能糊涂些,像宝姐姐那样,或许……罢了,没有或许。”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父亲曾说,读书人要守一身清气。可这浊世,容不下一身清气的人。他守了一辈子,落得什么?我也守,又落得什么?” 声音渐低,渐散。 “姑娘?姑娘!”紫鹃摇她,没有回应。 探她的鼻息,已然微弱如游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呵斥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抄家啦!官兵来抄家啦!” 整个贾府炸开了锅。哭喊声、破碎声、呵骂声混成一片。 潇湘馆却异常安静。紫鹃抱着黛玉,一动不动。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黛玉苍白的脸上,竟给她添了几分血色似的。 最后一口气吐出时,黛玉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一个了然的微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来如此。她等不到春天,贾府也等不到。 原来她这盏微弱的灯,竟真是这腐朽大宅最后一点光。灯灭,则大厦倾。 真干净。 七、白茫茫 抄家的过程持续了三日。 忠顺亲王坐镇荣禧堂,冷眼看着官兵将贾府百年积累一箱箱抬出。古籍字画、金银器皿、地契账册……摊了满满一院子。 贾母在抄家当夜就中风了,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贾赦、贾珍直接被上了枷锁。贾政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被圈在一处偏院,哭天抢地。 只有宝玉,像丢了魂似的,趁乱跑向大观园。看守的官兵见他是个痴傻的,也没硬拦。 潇湘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紫鹃还抱着黛玉坐在窗前,人都僵了。 宝玉一步步走过去,跪倒在榻前。 黛玉像是睡着了,神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她手中还攥着半块旧帕子,上面有他当年题的诗,墨迹被血染得模糊。 “妹妹……”宝玉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又唤一声,还是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了”。就是这个人,永远不会有回应了。那些机锋、那些眼泪、那些欲说还休的情意,都随着这具冰冷的身躯,消散了。 门外传来官兵的吆喝:“这院子还没搜!进去看看!” 宝玉猛地惊醒,从黛玉手中轻轻抽出那方帕子,塞入怀中。又看见案上未烧完的诗稿,胡乱抓了几张,一并藏起。 官兵冲进来时,只见一个痴公子跪在死人前,又哭又笑。 “疯了。”为首的摇摇头,“带走!” 八、余烬 贾府被抄的罪名,与忠顺王奏折上所列分毫不差。皇帝“念及功臣之后”,未处极刑,但贾赦、贾珍流放三千里,贾府男丁革去功名,女眷没入官奴,百年勋贵,一朝倾覆。 只有宝玉,因被诊出“失心疯”,暂免刑罚,交由薛姨妈看管——薛家早早脱了干系,此刻正忙着与贾府撇清。 宝钗的婚事自然作罢。薛姨妈整日长吁短叹,宝钗却异常平静,只道:“都是命。” 开春后,贾母殁了。临终前她忽然清醒片刻,拉着鸳鸯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我对不起敏儿……对不起黛玉……” 没人知道“敏儿”是谁。只有一些老仆隐约记得,贾母早夭的小女儿贾敏,正是黛玉的母亲。 黛玉的遗体,最终由几个江南故旧凑钱,运回扬州与父母合葬。那些曾是林如海门生的官员,在贾府落难时无人说话,此刻却愿为老师的独女尽最后一点心。 送灵那日,宝玉偷偷跑去码头。棺木很小,很朴素,不像侯门千金的规制。但棺前那盏白纸灯笼,在晨风中摇晃着,竟让人想起潇湘馆里那盏常夜不熄的琉璃灯。 船远了,灯笼的光渐渐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江边,从怀中掏出那方血帕,轻轻展开。血渍与墨迹混在一起,模糊了字句,只有最后两句依稀可辨: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他忽然想起,这是黛玉当年讽螃蟹诗中的句子。那时大观园里诗社正盛,姐妹们笑闹在一处,仿佛那样的日子永远过不完。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这繁华背后的空虚,看透了这深情背后的算计,看透了这锦绣堆砌的家族,内里早已是“皮里春秋空黑黄”。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江面、码头、远山,渐渐融成白茫茫一片。 宝玉转身,走向来时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黛玉,没有大观园,没有诗,也没有梦了。 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九、暗线 许多年后,当有人在茶馆酒肆谈论贾府兴衰时,总会说到那个巧合——林家姑娘前脚病死,贾府后脚就被抄了。 有说书人编出各种传奇,说林黛玉是天上的绛珠仙草,她一回天,贾府的庇佑就没了。也有文人考据,说这是曹雪芹的隐喻,黛玉一死,贾府就失了文脉,成了纯粹的武勋浊流,自然为清议所不容。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抄家前夜,忠顺王府曾收到密报:“林氏女弥留,江南清流悲愤,然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更少人知道,皇帝在朱批“准奏”前,曾问过一句:“林如海的女儿,果真不治了?” 这些奏折密报,最终都化为尘埃,消散在历史的夹缝里。 就像那盏琉璃灯,灭了就是灭了。没有人会深究,它灭的那一刻,究竟照亮过什么,又预示过什么。 人们只记得结果:一个少女死了,一个家族倒了。至于其中的因果,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了,也就忘了。 只有那些读过《红楼梦》的人,在掩卷时,会忽然想起黛玉焚稿那夜的火光,想起她说“干净”时的神情。 然后明白,曹公写的从来不是爱情悲剧。 他写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如何随着最后一缕诗魂,一同逝去。 而一个失去精神的家族,一个失去精神的时代,其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黛玉之死不是原因,而是标志——标志那盏照见真情、真才、真性的灯,终于熄灭了。 灯灭之后,便是漫长的、真实的黑暗。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3章 蔷薇雨 一、画蔷 午后的园子静得像一潭深水。蝉在枝头嘶鸣,声音被热气蒸得发黏。贾宝玉绕过假山,忽听得一阵极细的啜泣声,如蛛丝般在风里颤。 他停下脚步。蔷薇架下,一个藕色衫子的身影蜷在那里,正用簪子在地上划着什么。是龄官。她画几笔,停一停,抬头望望怡红院的方向,泪珠便滚下来,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宝玉看得痴了。他悄悄蹲在一丛月季后头,只见那簪尖在地上反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字——蔷。横、竖、横、竖……每一画都深得像是要刻进地心里去。她写了涂,涂了写,那片泥地早已密密麻麻,像伤疤叠着伤疤。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谁在云层上推着石磨。第一滴雨砸在宝玉颈后时,他惊觉自己竟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而龄官还在写,雨水混着她的泪,把那些“蔷”字冲成一片模糊的悲哀。 二、闭门 暴雨来了。 不是渐渐沥沥,是劈头盖脸地倒。园子里的花木在雨幕中疯狂摇曳,石板路上瞬间汇成溪流。宝玉拔腿就跑,锦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腿上。 怡红院的院门紧闭着。 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清清脆脆的,是麝月还是秋纹?又夹着几声“嘎嘎”——定是那只绿头鸭在廊下扑腾。宝玉拍门:“开门!我回来了!” 笑声停了停,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欢快了。有人尖着嗓子学他:“开门!我回来了!”又是一阵哄笑。 “晴雯!麝月!”宝玉用力捶门,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泼,“快开门!”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晴雯懒洋洋的声音:“二爷不是嘱咐了?晌午要歇觉,谁来都不许开。”接着是压低的笑语:“准是哪个小丫头捣鬼,别理她。” 宝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退后一步,抬起脚—— 门就在这时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眉眼弯弯的:“宝二爷怎么这副模样——”话没说完,那只抬起的脚已经收不住力道,重重踹在那人小腹上。 “哎哟!” 袭人仰面倒下,后脑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宝玉冲进门槛才看清地上的人,一张脸霎时白了:“怎么是你?!” 雨哗哗地泼进廊下。袭人蜷着身子,脸疼得扭成一团,却硬挤出句话:“不碍事……是我没瞧清楚……” 三、暗疾 夜里,袭人躺在下房的床上,小腹一阵阵抽痛。那一脚实在不轻。 外头雨停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同屋的麝月睡得沉,呼吸匀长。袭人却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那莲花在她眼前晃着晃着,变成了另一张床——宝玉的床,铺着猩红洋毯,堆着金线蟒引枕的床。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刘姥姥喝得烂醉,说要找个清净地方解手,不知怎的七拐八拐,竟摸进了怡红院的正屋。婆子们都在茶房里打盹,小丫头们聚在后院斗草,一路空荡荡的。老太太推开了那扇西洋玻璃镜的房门——她当那是园门呢——一头栽进宝玉的床帐里,鼾声如雷。 袭人发现时,差点魂飞魄散。 酒气、汗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浊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刘姥姥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鞋掉在脚踏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晃荡。床褥皱得不成样子,最要命的是,褥子上湿了一小片——怕是醉梦中失禁了。 “姥姥!醒醒!”袭人去摇她,却只换来更响的呼噜。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喊人。可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若是惊动了宝玉……若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若是传出去,说怡红院让人随进随出,还污了宝二爷的床榻…… 她打了个寒颤。 于是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抓了三把百合香塞进博山炉,把罩子扣得严严实实;第二,用湿帕子把褥子擦了又擦,翻过来铺平;第三,笑着扶起迷迷糊糊的刘姥姥,说:“我送您出去。” 经过镜子门时,刘姥姥还伸手去摸:“这门咋这么亮堂?”袭人赶紧挡开她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口水的痕迹。 后来宝玉回屋,皱着眉抽了抽鼻子:“今儿这香怎么这样浓?”袭人笑着说:“新调的方子,二爷不喜欢,我明日换掉。”她站在香炉旁,汗水把里衣浸透了。 四、裂隙 天刚蒙蒙亮,袭人就起来了。小腹还在疼,走起路来牵扯着,像有根针在里头扎。她照例先去宝玉屋里。 宝玉还睡着,眉头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袭人轻轻掀开床帐——忽然僵住了。 枕头上,一根花白的头发。 很短,很粗,卷曲着。绝对不是宝玉的,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丫鬟的。它静静地躺在金线蟒的引枕上,像一条小小的、嘲讽的虫子。 袭人的手抖起来。她捏起那根头发,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三个多月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可它总会以某种方式提醒她——百合香遮不住,翻面的褥子遮不住,她脸上永远妥帖的笑容也遮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袭人姐姐?”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爷醒了吗?” “还没。”袭人松开手,把那根头发塞进袖袋,“去打水吧,要温的。” 她看着熟睡的宝玉。这个她伺候了八年的人,这个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上面的人。有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藤,绕着这棵大树往上长,可树的根基摇摇晃晃,藤便也无处安生。 “我本是个笨人。”她常对宝玉说。这不是谦辞。她确实不聪明,不像晴雯有一手好针线,不像麝月会说话,她只会笨笨地守着,笨笨地瞒着,笨笨地希望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有些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五、晨省 王夫人屋里弥漫着药香。老太太近日犯了头风,太太便也陪着吃斋念佛。 袭人跪着回话,腰挺得笔直,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王夫人问起宝玉的饮食起居,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你是个妥当人。”王夫人捻着佛珠,“有你在宝玉身边,我放心。” 袭人低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的金。几个小丫头抱着花瓶匆匆走过,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袭人姐姐。” 她点点头,忽然问:“昨儿下午,二爷回来拍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小声说:“在、在后院逗鸭子……晴雯姐姐说二爷歇晌,让我们别在前头吵……” “谁看门?” “原本是坠儿,可她娘来找,她就出去了……” 袭人闭上眼。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正在里屋给宝玉缝香囊,听见拍门声时,她也当是哪个小丫头胡闹。是麝月说:“我去瞧瞧。”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没人,许是风。” 风。她当时怎么就信了? “去把晴雯叫来。”她说。 六、对峙 晴雯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扇套。她斜倚在门框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姐姐找我?” “昨儿二爷被关在门外淋雨,你知道么?” “哟,这可奇了。”晴雯把玩着扇套上的流苏,“二爷亲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觉,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我们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怎么倒错了?” “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们就听不出是二爷的声音?” “雨声哗哗的,谁能听清?”晴雯的笑意冷了,“再说了,姐姐当时不也在屋里?您怎么没听出来?” 一句话堵得袭人胸口发闷。是啊,她也在。她缝着香囊,听着雨声,心里还想着晚膳该添道荷叶羹。那拍门声她是听见的,可她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况且,”晴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莫忘了刘姥姥那档子事。若是门户不严,什么人都往里放,下次污的可就不只是床褥了。” 袭人的脸唰地白了。 晴雯笑了笑,转身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旋出一朵花。 七、暗流 怡红院的日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宝玉照旧和姐妹们吟诗作画,袭人照旧打理着屋里的大小事务。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丫鬟们说话时声音低了,眼神飘了,做事时总隔着层什么。有一回宝玉问:“我那件雀金裘怎么找不到了?”问了三四遍,才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送去浆洗了。” “怎么不早说?” 小丫头偷眼看袭人。袭人正叠衣服,手顿了顿:“是我忘了告诉二爷。” 夜里,宝玉忽然说:“袭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的人都怕我?” 袭人正在铺床,闻言转过头:“二爷何出此言?” “我说不上来。”宝玉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是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菩萨——远远供着,不敢靠近。” 袭人沉默了。她把被子抖开,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许久,她才说:“二爷想多了。大家敬您爱您,自然就有些拘束。” “是敬,还是怕?”宝玉看着她,“袭人,你和我说实话。” 实话。袭人心里苦笑。实话是什么?实话是这怡红院早就千疮百孔。婆子们偷懒耍滑,小丫头们没人管教,大丫鬟们各有心思。晴雯仗着容貌手艺,谁也不放在眼里;麝月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纹碧痕只顾着讨好宝玉……而她,这个所谓的“首席大丫鬟”,除了会缝缝补补、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那根花白的头发还在她妆匣底层压着。她不敢扔,怕被人看见;也不敢留,怕被宝玉发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绿头鸭,表面在池子里游得优游,脚底下却在拼命划水,稍一松懈就会沉下去。 八、旧痕 芒种那天,园子里祭饯花神。姑娘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宝玉一早就不见了人影。袭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沁芳闸边找着他。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流水发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二爷怎么在这儿?林姑娘她们都在潇湘馆呢。” 宝玉没回头,忽然问:“袭人,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病了,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袭人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会儿你眼睛熬得通红,我让你去睡,你说‘我不困’。”宝玉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其实你困得头都一点一点的,可就是不躺下。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是要陪我一辈子的。” 袭人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烛光昏黄,药香苦冽,她握着宝玉汗湿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可现在,”宝玉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远。不是身子远了,是心远了。你在我眼前,可你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太的嘱咐,老太太的吩咐,这院子的规矩,丫鬟们的错处……装得满满的,没有地方装我了。” “二爷!”袭人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尽心。”宝玉扶起她,替她擦泪,动作还是温柔的,“可袭人,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样撕扇子,像麝月那样顶嘴,像小时候那样,累了就靠着我睡?”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摇摇头笑了:“算了,当我胡说。” 可袭人听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能不能偶尔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为我是袭人。因为怡红院不能乱,宝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地垫在这座摇摇欲坠的亭子下面,一旦挪开,一切都会塌。 九、暴雨再临 第二次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宝玉去给贾母请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里等了半个时辰,雨势丝毫不见小。他惦记着屋里那盆才抽芽的兰草——窗子可关了?——便冒着雨往回跑。 又是紧闭的门。 又是里头的笑声。这次是在玩抓子儿,玉石棋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清脆得刺耳。 宝玉拍门。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里头静了一瞬,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呀?二爷不在!” “是我!开门!” “少骗人!二爷去老太太那儿了,早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看蔷字的午后,想起龄官满脸的泪,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雨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脚—— 门开了。袭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宝玉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认命? 那只脚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宝玉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二爷快进来。”袭人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秋纹,去拿干衣裳。碧痕,煮姜汤。” 丫鬟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溜着墙根去了。宝玉站在廊下,看着袭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妥帖,那么周全,周全得让人窒息。 “袭人。”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脚真的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袭人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宝玉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还有一段白皙的颈子。许久,她轻声说:“二爷踢我,定是我有该踢之处。”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太熟悉。是多年前,宝玉第一次发脾气摔了茶钟,碎片溅到她手上,划了道口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二爷生气,定是我有惹气之处。” 那时是真心,现在是习惯。 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习惯性地用温顺化解一切冲突,习惯性地做那块沉默的石头。 宝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疼吗?”他问。问的是昨天那一脚,还是这些年的所有。 袭人抬起眼,眼圈红了,却还笑着:“不疼。早不疼了。” 她在说谎。小腹的淤青还在,夜深人静时还会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更疼的是别处——是那根花白头发灼烧袖袋的触感,是刘姥姥鼾声在耳边回响的恐惧,是晴雯那句“门户不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而这些,她都不能说。 十、余波 那场雨后,袭人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只是躺了两天。小腹的淤青化开了,青紫转成暗黄,看着吓人,其实已无大碍。可她就是不想起来。躺在枕上,听着外头丫鬟们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忽然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 麝月悄悄进来,端了碗燕窝粥:“姐姐好歹吃些。” 袭人摇摇头:“没胃口。” “二爷来看了三回了,见你睡着,没让吵醒。”麝月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姐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那日刘姥姥的事,其实不止我知道。”麝月声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纹碧痕怕是也猜着了几分。大家都不说,是顾着姐姐的面子,也是怕惹祸上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袭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姐姐想过没有,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后来虽然换了,可屋里那味儿……二爷鼻子最灵,保不齐哪天就察觉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们这院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漏得像筛子。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头们偷懒耍滑,昨日是刘姥姥,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张姥姥李姥姥。姐姐一个人,怎么兜得住?” 怎么兜得住?袭人也在问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炭火,她搂着弟弟妹妹,三个人挤在一床破棉絮里。那时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她被卖进贾府,分到宝玉屋里,看见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恍如梦中。她拼了命地学规矩、学伺候人,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妥当”。她以为抓住了浮木,可如今才发现,这浮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麝月,”她轻轻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麝月哭了:“姐姐别这么说……” “我是真觉得。”袭人望着帐顶,眼神空空的,“我只会缝缝补补,只会端茶倒水,只会说‘是、好、知道了’。太太夸我忠心,老太太说我懂事,可这院子……我管不好,真的管不好。” 十一、夜话 病好后,袭人更沉默了。 她还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做着针线,忽然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宝玉察觉了,却不知怎么开口。那场暴雨像一个疤,横在两人中间。他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像在讽刺。 直到中秋那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昼。宝玉在院子里设了酒席,和丫鬟们赏月。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晴雯唱了支小曲,麝月说了段笑话,连最老实的秋纹都玩起了猜拳。 袭人只是坐着,浅浅地笑。 夜深了,丫鬟们一个个回屋睡了。宝玉说:“袭人,陪我坐会儿。” 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张小几,上头摆着没吃完的月饼和半壶酒。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你还记得吗?”宝玉忽然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夜里发烧,哭着要找娘。你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说‘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其实你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袭人点点头:“记得。那夜雨下得很大,雷一个接一个。你缩在我怀里,说雷公要抓你。” “你说雷公只抓坏孩子,我是好孩子,他不抓。”宝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袭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让袭人筑了多年的堤坝轰然倒塌。眼泪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哭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哭那根花白的头发,哭刘姥姥的鼾声,哭暴雨夜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 宝玉没劝,只是递过帕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她对他做的那样。 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说:“刘姥姥的事,我知道了。” 袭人猛地抬头。 “麝月告诉我了。”宝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傻丫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床褥子罢了,脏了就扔了,换新的。值得你提心吊胆这几个月?” “我怕……怕太太责怪,怕老太太生气,怕别人说怡红院没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玉叹气,“袭人,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从明儿起,这院子我们一起管。婆子们偷懒,该罚就罚;小丫头们不懂事,该教就教。你做不了的事,告诉我,我来做。我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去回太太、老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 袭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那个会在蔷薇架下看人画字看呆的痴公子,可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理解,是担当,是终于从云端走下来,踩在了实地上。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二、晨光 第二天,怡红院开了次会。 所有丫鬟婆子聚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宝玉坐在廊下,袭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花名册。 “从今日起,守门、值夜、打扫、浆洗,各项差事重新分派。”袭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日轮班,每班两人,互相监督。擅离职守者,罚月钱;玩忽职守者,降等;再犯者,撵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嘟囔:“以前可没这些规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宝玉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怡红院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诸位若觉得这儿规矩大,可以另谋高就。” 没人敢吭声了。 晴雯站在队伍里,嘴角噙着丝笑——不是嘲讽,是赞许。麝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会散了,各人去忙各人的。袭人转身要进屋,宝玉叫住她:“袭人。”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宝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袭人一怔,也笑了。晨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细碎的影子——那是疲惫,是释然,是经历暴雨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她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人这一生,就像走夜路。有时有月亮,有时没月亮,有时连星星都没有。可只要你一直走,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而她终于不必一个人走。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4章 薛宝钗之发怒 薛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时,外头正下着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珠子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倒显得屋里格外静。莺儿在旁边分线,偶尔抬头看看自家姑娘——宝钗低着头,手里的针起起落落,绣的是朵半开的牡丹,金线在绛紫缎子上蜿蜒,已见了七八分模样。 “姑娘这牡丹绣得真好,”莺儿忍不住赞道,“跟活的一样。” 宝钗没应声。针尖刺进缎面时稍重了些,险些扎到手指。她顿了顿,将针别在绸子上,抬眼望向窗外。雨幕如织,院中那几株石榴被洗得发亮,红得刺眼。 清虚观回来已三日了。这三日里,贾府上下看似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老太太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每个人心里去。 “宝玉命里不该早娶”,十五岁的姑娘听着,该是什么滋味? 宝钗垂下眼,继续拈针。她绣的是给自己的新扇套——原本预备端午用的,如今倒成了消遣。一针一线都得仔细,错了针脚就得拆,人生却没那么容易重来。 “宝姑娘在屋里么?” 外头传来宝玉的声音。宝钗手中针线未停,只抬了抬眼。莺儿忙起身去迎,竹帘一挑,宝玉穿着雨过天青的衫子进来,发梢还沾着水汽。 “宝姐姐在做针线?”宝玉凑过来看,“哟,这牡丹绣得精神。” 宝钗这才放下活计,微微一笑:“不过是打发时间。你怎么冒雨来了?仔细着凉。” “刚从林妹妹那儿过来,”宝玉在她对面坐了,自己倒了杯茶,“原想着前儿大哥哥生日,我没去成,特来跟姐姐告个罪。” 薛蟠的生日宴是两天前的事。那日贾府去了大半人,独宝玉没露面。宝钗心里明镜似的——那日宝玉正和黛玉闹别扭,一个在潇湘馆哭,一个在怡红院叹,哪里顾得上什么生日宴。 “兄弟间原不必这些虚礼,”宝钗温声道,“哥哥知道你身子不爽利,不会怪罪的。”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宝玉脸上掠过一丝窘色。他确实称病没去,可这病是真是假,两人都心知肚明。宝玉讪讪地喝了口茶,找话道:“那日戏可好?听说请的是锦香院的班子。” “看了两出,热闹是热闹,”宝钗淡淡地说,“只是天热,坐不住。我推说身上不好,就先回来了。” 这话接得巧妙,却让宝玉更尴尬了——宝钗说怕热早退,恰戳破了他称病不去的托辞。屋里一时静下来,只闻雨打窗棂声。 宝玉有些坐不住,想找个话头遮掩。他见宝钗今日穿的是件蜜合色绫衫,衬得肌肤莹白,额间沁着薄汗,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话音落,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宝钗手中的针线篓子“啪”一声落在膝上,丝线滚了一地。她抬起头,看着宝玉——那眼神是宝玉从未见过的,冷得像腊月井水,又烫得像淬火的铁。 莺儿吓得不敢作声。宝玉也愣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 “体丰怯热”——这四个字在闺阁中说出来,已是轻浮。更别提“杨妃”这个比喻。杨贵妃是什么人?是唐明皇的宠妃,是马嵬坡被缢死的红颜祸水。拿未出阁的姑娘比杨妃,听着像夸美,实则字字是刀。 宝钗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胸口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裙裾,那上好的苏州绡被攥出深深皱痕。她想起清虚观那日,老太太坐在高台上,轻飘飘一句“宝玉命里不该早娶”,台下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瞟向她;想起这些年在贾府,母亲到处说“金锁要拣有玉的配”,下人们背地里怎么议论薛家攀高枝;想起自己每日晨昏定省,对每个人笑脸相迎,换来的却是当众受辱。 所有的委屈、不甘、隐忍,在这一刻汇成一股火,直冲顶门。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绣架,那幅未完成的牡丹轰然倒地,金线散乱如残梦。 “宝姐姐,我……”宝玉慌忙想解释。 宝钗却不看他。她转向窗外,背对着屋里,肩背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回身,脸上已没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勾起唇角,笑了——那是宝玉从未见过的笑,不达眼底,冷峭如霜。 “我倒像杨妃,”宝钗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宝玉脸上。 杨国忠是什么人?是靠妹妹得宠上位的奸相,是误国误民的庸才。宝钗表面说自家兄长不争气,实则字字诛心——你贾宝玉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贾府的男人,又有几个成器的? 宝玉的脸“唰”地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恰在此时,小丫头靛儿掀帘进来,笑嘻嘻道:“宝姑娘,可见着我的扇子了?定是前儿顽时落在这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本是仗着平日与宝钗熟稔,进来开个玩笑。却不想正撞在刀口上。 宝钗倏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靛儿。那眼神太利,吓得靛儿倒退一步。 “你要仔细,”宝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这话明骂靛儿,暗里却在骂谁?骂宝玉,骂黛玉,骂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你们不是爱玩笑么?不是爱说闲话么?今日就让你们知道,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 靛儿哪见过宝钗这般模样,吓得眼泪直打转,捂着脸跑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得满地水光潋滟。可这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宝玉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宝钗——不,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宝钗。那个永远端庄、永远得体、永远微笑的宝姐姐,或许只是一副精心描画的面具。而面具之下,也是个会疼会怒的血肉之躯。 竹帘又是一响。 黛玉进来了。她穿着月白绣竹叶的衫子,袅袅婷婷,像是顺路经过,又像是听见动静特意来的。她目光在屋里一扫——看见倒地的绣架,看见散乱的丝线,看见宝玉尴尬的神色,看见宝钗挺直的脊背。 黛玉唇角微扬,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她走到宝钗身边,柔声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谁惹你生气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宝钗如何听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浮起那种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没什么,不过教训个没规矩的丫头。”宝钗说着,弯腰扶起绣架,动作从容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妹妹怎么来了?” “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瞧瞧。”黛玉在绣墩上坐了,眼睛瞟向宝玉,“二哥哥也在?可真巧了。” 宝玉如坐针毡,含糊应了声。 黛玉却不放过他,转向宝钗道:“前儿大哥哥生日,姐姐看的什么戏?听说锦香院的戏是极好的。” 宝钗穿针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宝玉,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宝钗慢条斯理地说,“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脱口道:“这叫《负荆请罪》。” “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宝钗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这话一出口,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蔺相如,可在这屋里,说的又是谁?是宝玉和黛玉,三天两头吵了又好,好了又吵,不是“负荆请罪”是什么? 黛玉咬着唇,眼里泛起水光。她瞪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宝玉也窘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钗却不再看他们。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牡丹。一针,一线,金丝在指尖缠绕,渐渐补全了残缺的花瓣。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淡淡的影,端庄得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那日之后,贾府里悄悄传开些话。说宝姑娘难得发了脾气,说宝玉说话没轻重,说林姑娘补刀反被将了一军。下人们嚼舌根时,总要压低声音——到底是大家闺秀的事,不好明说。 宝钗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照常和姊妹们说笑,照常帮探春理家,照常劝宝玉读书。那幅绣坏的牡丹她拆了重绣,完工后送给王夫人做了扇套,夫人夸了又夸。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天上那弯冷月。 莺儿有时听见姑娘轻轻叹气,问怎么了,宝钗只是摇头。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说薛家日渐式微的窘迫?说母亲四处奔走的辛酸?说自己对“金玉良缘”既期盼又抗拒的矛盾? 都不能说。她是薛宝钗,是薛家的女儿,是端庄贤淑的宝姑娘。她得撑住薛家的脸面,得顺着母亲的心意,得在贾府这个深潭里,活得滴水不漏。 那日发怒,是她唯一一次失态。像精心养护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修补如初。可裂过就是裂过,那道痕永远在那里,夜深人静时,会隐隐作痛。 转眼到了端午。贾府照例摆酒过节,姊妹们都聚在老太太屋里。宝玉喝了雄黄酒,有些上头,拉着黛玉说要去看石榴花。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袖子挨着袖子,影子叠着影子。 宝钗坐在席上,慢慢剥着粽子。糯米莹白,枣子鲜红,她小心地剔除每一丝苇叶,剥得整整齐齐,摆在青瓷碟里。 王夫人笑着问:“宝丫头怎么不吃?” “有些腻,待会儿再用。”宝钗微笑。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雕花窗棂,看见园子里那对身影。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火,宝玉摘了一朵,要往黛玉鬓边簪。黛玉躲开了,却又回头一笑,眼波流转,胜过满园春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宝钗垂下眼,继续剥她的粽子。指尖沾了糯米,黏黏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也会在端午给她剥粽子。父亲说:“我家宝丫头,将来要配最好的人,过最好的日子。”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最好”,只觉得有父亲疼着,便是天下顶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走了,家道中落,哥哥不成器,母亲一夜白头。她跟着母亲进京,住进贾府,听姨妈说“金玉良缘”,看母亲四处周旋。她渐渐明白,所谓“最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不得已。 就像这粽子,苇叶裹着糯米,裹得严严实实,才经得起沸水煮熬。若散了,化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外头传来笑声,是宝玉在吟诗:“石榴花开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黛玉接了下句,声音清脆如莺啼。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说这对玉人真是天生地设。 宝钗也笑,笑得温婉得体。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却品出淡淡苦涩。 忽然有人问:“宝姐姐怎么不说话?” 宝钗放下茶杯,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听着呢。他们作得好诗,我正品着。”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蜜合色的衫子上,照得衣襟上那枚金锁闪闪发光。锁上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她伸手轻轻抚过锁面,指尖冰凉。 不离不弃——多好的祝愿。可这世间,有什么是真正不离不弃的?父母会老去,兄弟会离心,富贵如云烟,情爱似朝露。到最后,能不离不弃的,恐怕只有这副端庄的皮囊,和皮囊下一颗日渐冷却的心。 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屋。宝钗走在最后,经过石榴树下时,看见地上落了一朵残花。她驻足片刻,弯腰拾起。 花瓣鲜红如血,边缘已开始萎黄。她想起那日宝玉的话:“体丰怯热”。又想起自己的反击:“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其实何必动怒呢?杨妃也好,飞燕也罢,说到底都是男人笔下的传奇。而真实的人生,从来不在传奇里。 她松开手,残花飘落,坠入泥土。 远处传来箫声,不知是哪个院里的戏班在练习。吹的是《长生殿》,悱恻缠绵,诉说着帝王妃子生死不渝的爱情。 宝钗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路上,端庄,稳重,无可挑剔——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她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叫作“蘅芜苑”的院子。那里有母亲在等她,有未做完的针线,有读不完的经书,有她必须继续的人生。 至于那场短暂的、不合时宜的愤怒,就让它散在端午的风里罢。 就像杨妃的故事,再轰轰烈烈,终也不过是史书里几行泛黄的字。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在各自的命运里,端庄地,体面地,不露痕迹地活着。 这便是薛宝钗的人生了——像她屋中那盆白海棠,开得端正,香气清冷,从不敢放肆。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5章 茶影暗涌:宝钗与袭人的算计同盟 一、一杯茶的暗战 六月的荣国府,蔷薇花开得正盛。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怡红院的书房投下斑驳光影。贾宝玉歪在榻上看《南华经》,袭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做着针线,一切看似平和安宁。 这时,小丫鬟蕙香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走进来。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茶汤清亮,热气氤氲。这茶本是黛玉房里的紫鹃特意送来给黛玉的——黛玉前日咳疾又犯,宝玉特意寻来这润肺的好茶。 “林姑娘在潇湘馆歇着呢,这茶先放这儿罢。”袭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神却飘向门外。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宝姑娘来了。”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走进来,一身淡青色衫子,鬓边只簪一朵白玉兰花,素净得恰到好处。她向宝玉微微颔首,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袭人手中的茶盏。 “宝姑娘来得巧,刚沏了好茶。”袭人笑着开口,声音温软如常,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茶原是...哪位渴了哪位先接了罢。”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室内气氛微妙一滞。宝玉从书中抬起头,略显困惑地看了袭人一眼。按规矩,这指明给主子的茶,丫鬟无权擅自分配,更不该用这样模糊的说辞。 宝钗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袭人话中深意——这是一次试探,一次站队,一次不动声色的献礼。 “我倒真有些渴了。”宝钗从容上前,从袭人手中接过茶盏。她并不立即饮用,而是轻轻掀开杯盖,茶香随热气散开。她优雅地啜了一小口,却在众人注视下,将茶盏转向,就着刚才饮用的位置,又抿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将那半盏茶递向刚走进门的黛玉。 “颦儿也尝尝,这茶确实不错。”宝钗笑容温婉,动作自然得仿佛姐妹间最平常的分享。 黛玉刚踏进门槛,便撞见这一幕。她细长的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从宝钗手中的茶盏,移到袭人略显紧张的脸上,再落到宝玉茫然的表情。一瞬间,她明白了这场无声戏码的全部含义。 出乎所有人意料,黛玉轻轻笑了。她坦然接过那盏被宝钗饮过的茶,指尖触及瓷壁时还能感受到宝钗留下的温度。“多谢宝姐姐。”她说着,当真饮了一口,转向袭人:“也辛苦你了。” 袭人忙低头:“这是应当的。”她声音平稳,但耳根处泛起的红晕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宝玉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一杯茶也要分着喝。”他单纯地以为这不过是女儿家的亲密,全然未察觉茶水中荡漾的权力暗流。 只有宝钗和袭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已足够完成一次无声的契约签订。 二、袭人的算盘 袭人原名珍珠,原是贾母房里的丫鬟,后来赐给宝玉。她容貌不算出众,但胜在温婉周到,行事稳妥。在怡红院一众丫鬟中,她最早得到王夫人认可,暗中已被默认为未来宝玉的姨娘人选。 然而袭人深知,姨娘之位并非铁板钉钉。宝玉心中最重的是黛玉,若将来黛玉成为宝二奶奶,自己这个“王夫人派”的姨娘日子不会好过。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说话、稳固地位的主子奶奶。 宝钗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 宝钗行事稳重,待人宽厚,在贾府上下口碑极佳。更重要的是,宝钗与黛玉不同——黛玉是性情中人,喜怒形于色;宝钗则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用,什么样的人该拉拢。袭人判断,若宝钗成为宝二奶奶,自己这样的“得力助手”必受重用。 那杯茶的试探,是袭人精心设计的一石三鸟之计。 首先,试探宝钗的反应。若宝钗拒绝这杯茶,或对这番越矩行为表示不满,说明她恪守礼教到迂腐的地步,未来未必好相处。若宝钗坦然接受,则证明她懂得变通,明白这是示好。 其次,试探黛玉的态度。袭人故意用模糊的说辞,将本该专属黛玉的茶“公平分配”,实则是挑战黛玉的主子权威。若黛玉发作,显得小气;若黛玉隐忍,则助长了自己的气焰。 最后,在宝玉面前展现自己的“周全”。看,我多么体贴,有茶大家分着喝,不偏不倚。宝玉这个呆子,只会觉得袭人姐姐真好。 袭人的算计几乎完美。宝钗的回应超出预期——她不仅接受了这份“礼物”,还用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强化了同盟。而黛玉的反应更是理想:她不仅没有发作,还给了袭人台阶下。 但袭人没有察觉的是,在她算计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三、宝钗的棋局 薛宝钗进京本是为待选才人,后来不了了之,便长住贾府。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对贾府的人情世故看得通透。金玉良缘的传言在府中流传时,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以一贯的端庄应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宝钗知道,要成为宝二奶奶,光有王夫人的支持还不够。宝玉的婚事,贾母有极大话语权,而贾母明显偏爱黛玉。此外,宝玉本人对黛玉情深义重,强行拆散只会适得其反。 她需要耐心,需要谋略,更需要得力的助手。 袭人的价值,宝钗早在二十一回就已看透。那日她在怡红院,听见袭人向宝玉抱怨:“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办,都是耳旁风。”表面是劝宝玉注意分寸,实则暗指宝玉总往黛玉处跑不合礼数。 宝钗当时心中一动:“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见识。”她留神观察袭人,发现这丫鬟不仅对宝玉有影响力,更难得的是与自己理念相合——都重礼教,都讲规矩,都认为男女应有分寸。 “深可敬爱。”这是宝钗对袭人的评价。敬其心志手腕,爱其可用价值。 从那天起,宝钗开始有意无意地拉拢袭人。有时送她些小玩意儿,有时夸她针线好,有时在她伺候时特意说些体己话。袭人受宠若惊——薛姑娘何等身份,竟对自己一个丫鬟如此客气。 但宝钗的拉拢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不过分亲密以免引人注目,也不过分疏远以免袭人生疑。她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计算精准。 三十六回那次“肚兜事件”,是宝钗对袭人的第二次重要测试。夏日午后,宝玉在午睡,袭人坐在床边绣肚兜——那是宝玉贴身的私密物件。宝钗进来时,袭人不仅没有避嫌离开,反而借口脖子酸,主动让出位置,让宝钗坐在熟睡的宝玉身边。 这一行为严重违背礼教。未婚女子与男子同处一室已是不妥,更不用说坐在床边,接触私密物品。袭人此举,无疑是在为宝钗创造与宝玉亲密接触的机会,是赤裸裸的站队表态。 宝钗接受了这份“好意”。她当真坐在袭人的位置上,拿起袭人放下的针线,继续绣那鸳鸯戏莲的图案。这一刻,同盟关系已然确立。 所以当六十二回那杯茶递到面前时,宝钗瞬间明白了袭人的全部用意。她必须回应,而且要回得巧妙。 直接饮茶是接受同盟,但不够。将茶递给黛玉才是神来之笔——既展示了与黛玉的“姐妹情深”,又用行动宣告:你看,黛玉接了我饮过的茶,我们不分彼此。更深层的是,茶在贾府有特殊隐喻。王熙凤曾调侃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如今宝钗让黛玉饮自己饮过的茶,无异于宣示:你与宝玉的缘分,我亦可分享,甚至取代。 这是宝钗的智慧:用最体面的方式,做最霸道的事。 四、黛玉的维度 林黛玉接过那半盏茶时,心中澄明如镜。 她太了解宝钗了。自“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后,黛玉真心将宝钗视为姐姐,推心置腹。但她从不天真到以为宝钗会全然回报同等的真诚。宝钗的温暖中有权衡,关心里有算计,这是她的生存之道,黛玉理解但并不认同。 至于袭人,黛玉早看出她的野心。一个丫鬟,却时常以“我们”称呼自己与宝玉,在王夫人面前进言,暗中排挤晴雯等竞争对手。黛玉不屑与这样的人计较——不是宽容,而是维度不同。 在黛玉的世界里,真情高于利益,心灵契合重于权谋算计。她与宝玉的缘分,是前世的灌溉之恩,今世的眼泪偿还,不是一杯茶、一句话可以动摇的。宝钗和袭人的那些小心思、小动作,在她看来如同儿戏。 所以她坦然饮下那口茶。不是因为懵懂,而是因为超越。 这一举动反而让宝钗和袭人都愣住了。她们准备了各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料到黛玉如此云淡风轻。那种不在一个维度上的从容,让她们的精心算计显得幼稚可笑。 但她们不会因此收手。相反,黛玉的超然更让她们确信必须结盟——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更需要谨慎对待。 五、暗涌的升级 六十二回之后,宝钗在贾府的地位显着提升。王夫人将部分管家权交给她,与探春、李纨共同管理家务。宝钗展现出不俗的治家才能,处理事务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赢得上下赞誉。 袭人也迎来了人生高光时刻。王夫人正式从自己的月例中拨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她,这是姨娘的待遇。消息传开,怡红院众人心知肚明:袭人姨娘的身份已经坐实了大半。 地位的提升让这对同盟更加自信,也更大胆。 一日,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送来两碟精致小菜,指名给袭人。这是王夫人的特别赏赐,意在嘉奖袭人“尽职尽责”。袭人当着众人的面,故意高声说:“这怎么好意思?单独给我加菜,我倒不好意思了。”表面谦逊,实则炫耀。 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宝钗协助理家时,总会“无意中”提到袭人的能干;袭人在王夫人面前,总不忘夸赞宝钗的贤德。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她们没注意到,贾府这潭深水中,暗流正在汇聚。 晴雯的病越来越重了。那个眉眼像黛玉、心直口快的丫鬟,曾经是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之一,也是袭人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她病骨支离,被挪出怡红院,独自住在下人房的偏僻角落。 有人说晴雯是得了女儿痨,有人说她是被气病的。真相如何,少有人深究。只有宝玉偷偷去看她时,晴雯用枯瘦的手抓住他,眼泪直流:“我早知道有人容不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进谗言,说晴雯打扮得像西施,整日病怏怏的,带坏宝玉。王夫人猛然想起那日撞见一个丫鬟骂小丫头,眉眼妖娆,当时就看不惯。一问,正是晴雯。 “把她赶出去!这样的妖精,不能再留在宝玉身边!”王夫人怒道。 没有人知道,王善保家的之所以突然针对晴雯,是因为她的侄女想进怡红院当差,而晴雯的位置最合适。也没有人知道,王夫人之所以对晴雯印象极差,是因为曾有人在闲聊时“无意”提到:“晴雯那丫头,仗着长得像林姑娘,心比天高呢。” 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婉,神情诚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六、裂隙初现 同盟最稳固的时候,往往也是裂隙开始产生的时候。 宝钗越来越觉得袭人有些“蠢”。那杯茶的事件,袭人得意了许久,逢人便说“宝姑娘最是和气,不讲究那些虚礼”。这话传到宝钗耳中,她微微蹙眉。 “太沉不住气了。”宝钗对莺儿说,“一点小事就四处张扬,不成体统。” 莺儿会意:“袭人姐姐是高兴,毕竟姑娘待她好。” “待她好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宝钗淡淡道。她想起母亲薛姨妈的话:“用人如用器,要知道器之长短,也要防器之伤手。” 袭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锋太利,握不好会割伤自己。她的野心写在脸上,手段也略显粗糙。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久用,更不能深信。 袭人这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成为准姨娘后,她的心态悄然变化。从前是努力往上爬,现在是思考如何坐稳位置。她发现宝钗虽然待自己不错,但始终保持着主仆距离。赏赐是有的,贴心话是少的;表面关怀是多的,真心交底是没有的。 “到底不是一条心。”袭人有时会这样想。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要求真心? 这种理智的认知没能完全消除心底的不安。尤其当宝钗与黛玉越走越近,两人时常一起做诗论画,宝钗对黛玉的照顾无微不至时,袭人会莫名心慌:如果宝钗真的与黛玉情深似海,那自己这个曾经排挤过黛玉的丫鬟,将来会是什么处境? 一次,王夫人问起黛玉近日病情,袭人照实说了,末了加上一句:“林姑娘身子弱,宝姑娘常去照料,两人感情越发好了。”她故意强调了“宝姑娘”的付出,想看看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点头:“宝丫头是懂事。”再无他话。 袭人心中忐忑。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游戏中,自己始终是最脆弱的一环。宝钗有薛家做后盾,有王夫人做靠山;黛玉有贾母宠爱,有宝玉真心。而自己,除了王夫人那点青睐,什么都没有。 一旦王夫人改变主意,或者宝钗不需要她了,她就会从云端跌落,比晴雯还要惨。 这种恐惧让她更加紧抱宝钗的大腿,也更加急切地排除异己。她不知道,这种急切,正让宝钗对她越发警惕。 七、风暴前夕 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那是一个让人心寒的夜晚,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等一干人,以“查失物”为名,将各房翻了个底朝天。 怡红院首当其冲。袭人主动打开自己的箱笼,坦然接受检查。她的东西整齐有序,除了衣物首饰,就是些针线活计,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轮到晴雯时,情况截然不同。虽然晴雯已被赶出大观园,但她的箱子还在。箱子打开,王善保家的如获至宝般翻出一堆“罪证”:几把精美的扇子,一些胭脂水粉,还有宝玉旧年送的小玩意儿。 “看看!这都是什么!”王善保家的尖声道,“一个丫鬟,私藏这么多男人的东西,不知廉耻!” 王夫人脸色铁青。她本就厌恶晴雯,如今证据“确凿”,更是怒不可遏:“这样的蹄子,早该打发了!传我的话,她那些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袭人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她知道晴雯的那些“私物”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宝玉随手赏的,或是晴雯自己捡了宝玉不要的玩意儿收着。大观园的丫鬟,谁没有几件主子的赏赐?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 宝钗那晚不在场。抄检到蘅芜苑时,王熙凤特意跳过:“宝姑娘是客,不必查了。”这是王夫人的意思,也是对宝钗的特别尊重。 但宝钗第二天就听说了全部经过。莺儿将细节一一道来,说到晴雯的惨状时,语气中带着同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宝钗沉默良久,问:“袭人当时在何处?” “袭人姐姐就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宝钗点点头,不再言语。她想起那日袭人递茶时的眼神,想起袭人炫耀王夫人赏菜时的得意,想起这些年来袭人明里暗里排挤异己的手段。一个对自己人都如此冷酷的人,对敌人会怎样? “母亲说得对,”宝钗心中暗叹,“刀太利了,迟早伤手。” 几天后,宝钗以“母亲身体不适,需要照顾”为由,向李纨和王夫人提出搬出大观园。理由充分,态度坚决。王夫人虽有不舍,也只能应允。 袭人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宝玉缝香囊。针一下子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丝线。 “宝姑娘要搬走?”她不敢相信,“怎么这么突然?” 宝玉也纳闷:“宝姐姐住得好好的,为何要走?” 没有人给他们答案。宝钗的离开安静而迅速,仿佛她从未长久停留。 八、结局早已写定 后来的事情,如红楼一梦,散得仓促而凄凉。 晴雯病死在那个破旧的下人房里,临终前喊着“娘”,手里紧紧攥着宝玉送的旧袄。宝玉为她写下《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却换不回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明媚女子。 黛玉泪尽而逝,死在宝玉大婚的夜晚。潇湘馆的竹子在那个夜晚呜咽作响,仿佛在为它们的主人送行。 宝玉娶了宝钗,红烛高照,宾客满堂。他以为娶的是黛玉,直到掀开盖头,才看见宝钗平静的脸。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袭人最终没有成为宝玉的姨娘。贾府败落后,她被嫁给戏子蒋玉菡——那个曾与宝玉交换汗巾的男人。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一生追求正经名分,最终却嫁给了最不“正经”的戏子。 宝钗得到了宝二奶奶的名分,却永远得不到宝玉的心。她的婚姻是举案齐眉的相敬如宾,也是同床异梦的冰冷空房。那些年费尽心机的谋划,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偶尔,宝钗会想起那杯茶。想起袭人递茶时眼中的期待,想起自己接过茶时的从容算计,想起黛玉饮茶时的云淡风轻。一杯茶,三个人,三种命运,都在那一刻埋下伏笔。 她曾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到头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只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袭人想攀高枝,最终跌落尘埃;自己想得良缘,最终得到空心;黛玉什么都不争,却赢得了宝玉一生的眼泪与怀念。 正应了那句判词: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至于袭人和宝钗的同盟,早在宝钗搬出大观园时就已经瓦解。上位者从来不需要与棋子分享胜利果实,尤其是当棋子已经完成使命,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时候。 宝钗太清楚了: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也可能背叛新主;一个能用阴谋对付别人的人,也可能用阴谋对付自己。袭人这样的刀,用过就该收起,最好永远封存。 只是宝钗没料到,命运这把更无情的刀,最终也悬在了自己头顶。 九、余音 多年后,蒋玉菡家的院子里,袭人在井边洗衣。她的手上已有薄茧,容颜不再年轻。偶尔有旧日贾府的熟人路过,会低声议论:“那就是袭人,曾经宝玉房里的第一大丫鬟,差点成了姨娘。” 袭人充耳不闻。她用力搓洗衣物,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有时她会想起怡红院的时光,想起那杯改变了一切的茶。 如果那天她没有递出那杯茶,命运是否会不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决定用算计代替真心,用攀附代替自立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了方向。 而蘅芜苑的旧居里,宝钗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妇人端庄依旧,只是眼中再无少女时的神采。宝玉已经出家,留下她独守空房。薛家败落,贾家抄没,她靠着昔日的体己和女红度日。 莺儿有时会说起外头的传闻:“听说袭人嫁得还不错,蒋玉菡待她挺好。” 宝钗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这一生,太聪明,太强,算尽了机关,却算不过天意。那杯茶,她以为是自己棋局的开端,其实是命运为她写下的注脚。 窗外秋风起,吹落一地海棠。宝钗想起黛玉葬花时的吟唱:“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突然明白了黛玉那日的坦然。那不是懵懂,而是早就看透:在这场名为“人生”的棋局里,真心是唯一的活路,算计终成死局。 只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 茶凉了可以再沏,心冷了再也暖不回来。一杯茶引发的算计同盟,最终如茶烟般消散在时光里,只留下些许苦涩滋味,在回忆中慢慢沉淀。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6章 秋日不语 这日秋光正好,菊花开得泼泼洒洒,大观园里金风送爽。贾母兴致颇高,要带刘姥姥好生逛逛园子,让这乡下老亲也开开眼界。 一行人从潇湘馆出来,刘姥姥已是满口赞叹不绝。她夸园子比年画还美十分,夸惜春是神仙托生的画儿般人物,方才在黛玉屋里,更是连声说“这哪里是小姐的绣房,分明比那上等书房还气派”。她的话虽粗,却句句实在,逗得贾母与众人笑个不停。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沿着沁芳溪缓缓而行。贾母忽见对岸一带清厦旷朗,便问:“那是谁的屋子?” 王夫人笑答:“是宝丫头的蘅芜苑。” 贾母兴致来了:“既是到了,便去瞧瞧。”说着,便领着众人过了桥。 刘姥姥跟在众人身后,抬眼望去,只见一处院落隐在藤萝蔓草之间,与先前所见亭台楼阁大不相同。她心里正琢磨着,已随众人步入了门内。 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块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群绕着各式石块,竟将里头所有房屋遮了大半。更奇的是,这院子里一株花木也无,满眼皆是异草仙藤,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将那屋宇几乎全掩在绿意之中。 此时已是深秋,许多藤草结了子,红珊瑚豆子似的,累累垂垂,煞是可爱。空气里飘着一股异香,说不清是哪种花草的气味,只觉沁人心脾,却又带着几分清冷。 刘姥姥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那双看惯了田野庄稼的眼睛,此刻正细细打量着这院中的景致。奇的是,她竟一言不发,连方才那连珠炮似的夸赞也停了。只默默走着,目光在那藤萝山石间流连,眉头却微微蹙起。 “姥姥,您看这景致如何?”鸳鸯见她不语,故意笑问。 刘姥姥张了张嘴,却只“哎”了一声,便又闭了口,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众人只道她走累了,也不多问,径自进了屋里。 这一进屋,所有人都怔住了。 外头那般蓊蓊郁郁,屋里头却是雪洞一般。四壁素白,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竟是半点富贵气象也无。 贾母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刘姥姥站在人群后头,悄悄抬眼打量这屋子。她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四壁,移到那土定瓶上,又落到那青纱帐幔上,最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瞧——那鞋还是进园前鸳鸯给换的,崭新崭新的,踩在这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竟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孩子也太省事了。”贾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 屋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环视四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 这话说得重了。王夫人忙赔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宝丫头原是想着一心读书,不喜那些花哨摆设...” “读书归读书,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贾母打断她,直接吩咐鸳鸯,“你去把我那儿那架灰色的石头盆景儿拿来,还有那架纱桌屏,墨烟冻石鼎也拿来。再寻几张水墨字画白绫帐子,速速送来布置上。” 众人见贾母亲自安排,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薛宝钗站在一旁,面上仍是端庄得体的微笑,只轻轻说了句“让老太太费心了”,便不再多言。 刘姥姥始终没有作声。 她悄悄打量着宝钗,又悄悄打量着贾母,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回这“雪洞”似的屋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年轻,村里有个姑娘,生得极好,却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那姑娘的屋子便是这般素净,一张床,一张桌,别无他物。村里老人私下都说,这般素净不是吉兆。后来那姑娘果然在十八岁上得了急病去了,去时正是秋天,满山的藤草都结了红果子。 刘姥姥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姥姥,您瞧这屋子布置得可好?”凤姐见她一直不语,故意逗她,“比您那庄稼院如何?” 刘姥姥抬起眼,咧了咧嘴,却只干笑了两声:“好,自然是好的...”便再没下文。 凤姐还待要逗她,贾母已道:“罢了,这屋里冷清清的,咱们外头坐坐。” 众人又出了屋,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丫鬟们端来茶果,秋日的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那异香还在鼻尖萦绕,刘姥姥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这香气虽好,却太过清冷了些。 她抬眼望向那些奇草仙藤。那些藤蔓攀援缠绕,将房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露出些窗棂屋角。秋风过处,藤叶簌簌作响,那些珊瑚豆子似的果实轻轻晃动,红得刺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姥姥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她想起方才进门时那块插天的大山石,四面环绕着小石块。这格局...这格局她在哪里见过?不是富贵人家的庭院,倒像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姥姥,您尝尝这茶。”鸳鸯递过一盏茶来。 这时,只见刘姥姥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这茶入口醇厚甘甜,香气四溢,显然是难得的好茶。然而此刻的刘姥姥却没有心思去品味其中的美妙滋味,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屋子飘去,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贾母正在忙碌着指挥下人重新布置房间。只见一群丫鬟们手捧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原本冷清素雅的即将增添一些色彩和生气,变得更加温馨宜人。 就在这时,只听贾母突然笑着问道:“姥姥啊,您今天怎么如此安静呀?是不是走路有些累啦?” 刘姥姥闻言急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回答道:“老太太说笑了,老身一点也不累!能够跟随老太太一同游览这座园子,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哪里还会觉得疲惫呢?” “那怎么不说话?”贾母笑吟吟地看着她,“方才在潇湘馆,你不是夸得天花乱坠?” 刘姥姥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这个...这个院子太好,老婆子我看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话说得含糊,贾母却也不再追问,只道:“宝丫头这院子是特别些,这些藤草都是难得的品种,四季常绿,秋天结果,京城里少见。” “是少见……是少见……”刘姥姥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随声附和着,然而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那片茂密的藤蔓。 此刻,她的内心犹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一般翻涌不息,无数话语涌上心头,但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般难以吐出。难道要告诉对方这个院子竟令自己联想到村中那座荒废已久、阴森恐怖的古庙不成?抑或是提及这些缠绕交织的藤蔓会让人联想起一些不祥之兆和可怕的传说吗?还是应该直言这座屋子太过素雅洁净反而令自己心生寒意呢?似乎无论选择哪种说法都是不妥当的。毕竟这里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园林啊!而居住在此处的皆是身份尊贵、宛如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像她这样来自乡野僻壤的老婆子,实在没有半点资格对如此高雅华贵之地品头论足。 况且,她看着宝钗那端庄稳重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这姑娘举止得体,待人周到,是众人夸赞的大家闺秀。许是自己多心了?许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心也疑了? “老太太,都布置妥了。”鸳鸯出来回话。 贾母起身:“咱们再去瞧瞧。” 众人又进了屋。果然大不一样了:案上添了石头盆景,墙上挂了水墨字画,床边换上了白绫帐子,那墨烟冻石鼎摆在正中,里头袅袅升起一线清香。虽然仍是素雅,却不再冷清,有了几分生气。 贾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小姐的绣房。” 众人纷纷随声附和,表示赞赏之意,薛宝钗则面带微笑向大家致谢。刘姥姥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众人一同颔首示意,但始终缄默不语。只见她的视线犹如扫描仪一般,迅速而又细致地从那些新增设的物品上掠过,最终定格于那件名为“墨烟冻”的石鼎之上。 此鼎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无尽深邃的奥秘;一缕缕轻烟袅袅升起,宛如云雾缭绕其间,给人一种如梦似幻之感。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如此独特造型与色彩的石鼎放置在这间素雅洁净的屋内,非但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氛围,仿佛它本就是这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屋子本就该是这样的——不是花团锦簇,不是金碧辉煌,而是这般黑白灰的调子,端庄,稳重,带着几分疏离。贾母添的这几样,没有破坏这调子,反倒让它更完整了。就像这屋子的主人,薛宝钗,永远得体,永远周全,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种风格,刘姥姥不懂。 她所熟知的世界充满着生机与活力:那广袤无垠的田野间,色彩斑斓如泼墨般热烈奔放;那些茁壮成长的庄稼们,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派对,从嫩绿逐渐过渡至金黄璀璨夺目;而村庄里家家户户张贴的红色窗花和精美的花被面,则散发着浓浓的节日喜庆氛围。 哪怕是所谓的荣华富贵,也应该如同贾母屋内一般,充盈满溢、美不胜收——琳琅满目的珍奇古玩陈列其中,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然而眼前这种极致简约、极度内敛的风格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让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其独特魅力所在。 就这样,大家又在屋子里闲聊了一会儿后纷纷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开。 走出蘅芜苑时,刘姥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秋阳下,那些藤蔓依然青翠,红果依然鲜艳,异香依然浮动。而那座被藤蔓半掩的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如它的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姥姥,接下来咱们去秋爽斋瞧瞧。”鸳鸯笑着引路。 刘姥姥应了一声,跟上众人的步伐。走出老远,她才忽然开口:“这园子真大啊...”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凤姐听见了,笑道:“姥姥这才逛了一半呢。” 刘姥姥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心里却还在想着蘅芜苑,想着那藤蔓,那山石,那素净的屋子。有些事,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藏在心里。就像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却也再不愿提起。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刘姥姥紧跟在贾母一行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她不时回头张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眷恋和不舍。 而那座名为“蘅芜苑”的庭院,则宛如一位沉默寡言的隐士,悄然隐匿于藤萝的阴影之中。岁月悠悠,这座园子似乎未曾改变过什么,依旧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内依然保持着那份清冷与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它就这样默默地伫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或者过客的到来。或许那个人会欣赏这里的一切,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又或许只是匆匆一瞥,便将其遗忘在时光的长河里…… 只是那乡下老妪的沉默,和那满腹未曾说出口的感触,都随着秋日的风,消散在园子的某个角落,无人知晓,也无人问询了。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7章 笼中雀(1) 馒头庵的清晨总是在木鱼声中开始。 智能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机械地蠕动着。她十五岁,却已在这庵堂度过了十三个春秋。晨曦透过窗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佛门弟子应有的虔诚。 “智能儿,今日的早课做完了吗?”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智能儿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恭敬地低下头:“师傅,已经诵完三遍《金刚经》了。” 净虚师太满意地点点头。她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慈祥,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手中挂着一串紫檀木念珠。不了解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比丘尼。只有智能儿知道,那串念珠是荣国府王夫人去年送的,价值不下百两银子。 “好,随我进来,有话对你说。”净虚转身走向内室。 智能儿跟在后面,心微微提起。每次师傅单独叫她谈话,总没什么好事。不是要她记下哪位大人的喜好,就是要她记住某位夫人的生辰。 内室里香烟缭绕,布置简单却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不知哪位名家的山水画,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那是去年江南织造家的夫人送的。 净虚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智能儿也坐。 “下月初三,荣国府贾母做寿,我们要去贺寿。”净虚缓缓说道,眼睛却锐利地观察着智能儿的神情,“你与宝玉、秦钟他们也算旧识,到时多走动走动。” 智能儿的心跳快了一拍。秦钟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她想起了去年在荣国府花园里偶遇的那个清秀少年,想起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和腼腆的笑容。 “师傅,我们是出家人,与男客过多接触恐怕不妥...”智能儿轻声说。 净虚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却让智能儿背脊发凉:“傻孩子,佛门普度众生,何分男女?况且我们与贾府素有来往,你小时便常在他们内宅走动,有什么不妥?” 智能儿低下头,不再言语。她知道,师傅决定的事,从不容她反驳。 “对了,”净虚忽然想起什么,“你如今也大了,该多学些诗书礼乐。我让人从外面买了些书来,你闲暇时看看。”她指了指角落一个精致的木箱。 智能儿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她随手拿起一本,是《西厢记》,再往下翻,《牡丹亭》、《长生殿》...全是些才子佳人的戏文。她的脸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书...”她犹豫着。 “都是些雅致的戏文,”净虚说得轻描淡写,“荣国府的小姐们常看的。你多了解些,与她们说话也能投缘。” 智能儿看着师傅慈祥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去年夏天,师傅带她去忠顺王府,那位年过半百的王爷看她的眼神;想起上个月,师傅有意无意提起江南盐政家的公子尚未婚配...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细想。 净虚离开后,智能儿独自在庵堂后院发呆。后院有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栽下的,枝干虬结,遮天蔽日。智能儿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从高处看庵墙外的世界。那时她总幻想,墙外一定是自由广阔的天地。 “智能儿姐姐!”一个小尼姑跑来,是今年刚来的小徒,才十一岁,叫慧明,“前院来了位张施主,师傅让你去奉茶。” 智能儿皱皱眉:“哪位张施主?” “就是经常来的那位,张员外家的。”慧明压低声音,“听说他家公子看上了李家的女儿,可李家已经许了张家对门的赵家...” 智能儿明白了。这又是来说亲事,请师傅“帮忙”的。这种“忙”,师傅帮过不止一次。去年那桩金哥的事,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金哥是长安县李员外的女儿,已许配给守备之子。谁知被府尹的弟弟看上,李员外贪图权势,想悔婚,托到净虚这里。净虚借着与王夫人的关系,假托贾府的名义施压,硬是逼得守备家退了亲。结果金哥是个烈性子,得知自己被许给府尹弟弟做妾,一条白绫吊死了。守备之子闻讯,也投河殉情。两条年轻的人命,换来的是净虚枕头下那张三千两的银票。 智能儿记得师傅拿到银票时的表情——那不是愧疚,而是得意。她甚至对智能儿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的好处。我们虽是出家人,也要懂得顺势而为。” “智能儿姐姐,你怎么了?”慧明拉拉她的袖子。 智能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这就去。” 前院禅房里,张员外正与净虚低声交谈。智能儿端着茶进去时,听到只言片语:“...只要师傅能促成此事,五百两香火钱不成问题...” 净虚看到智能儿,立刻停下话头,换上慈祥的笑容:“智能儿,把茶放下就出去吧。我与张施主谈些佛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智能儿默默放下茶盘,退出禅房。门合上前的一瞬,她听见张员外说:“听说府上这位小师父聪慧可人,不知...”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那种熟悉的寒意又爬上了脊背。 荣国府贾母寿辰这日,馒头庵一行人早早到了。 净虚特意让智能儿换上一身崭新的浅灰色僧袍,料子是上好的软绸,衬得她肌肤胜雪。头发虽已剃度,但新长出的青茬被巧妙遮掩,戴了一顶做工精致的僧帽。 “记住,少说话,多听多看。”临下轿前,净虚最后嘱咐道,“尤其要注意王夫人、凤姐儿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回来告诉我。” 智能儿点点头,心中却想着另一个名字:秦钟。他会来吗? 荣国府今日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智能儿跟在净虚身后,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贾母所在的正堂。堂内早已宾客满座,珠围翠绕,笑语喧哗。 贾母见了净虚,很是高兴:“师太来了!快请坐。” 净虚双手合十行礼,又让智能儿上前拜见。贾母拉着智能儿的手仔细端详:“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只可惜出了家,不然不知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 王夫人在一旁笑道:“老太太说得是。智能儿这孩子,从小看着就灵气。” 智能儿低着头,脸颊微微发烫。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别样的打量。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展示的商品,任人品评。 “宝玉呢?怎么不见?”贾母忽然问。 “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和秦钟他们到园子里玩去了。”王夫人答道。 秦钟!智能儿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孩子,就知道玩。”贾母虽是责备,语气却满是宠溺,“师太,让你见笑了。” “少年天性,应当如此。”净虚微笑道,“智能儿,你也不必在这儿拘着,去找找宝玉他们吧,替我带句话,让他们玩归玩,别太闹腾。” 智能儿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出正堂,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荣国府的花园她并不陌生,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她往假山后的凉亭走去。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一阵少年的笑声。 “秦钟,你这诗做得也太酸了!”是宝玉的声音。 “我...我只是如实描写。”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腼腆。 智能儿停下脚步,从假山后偷偷望去。凉亭里坐着三个少年:宝玉、秦钟,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秦钟穿一身月白长衫,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诗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渗出细汗。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时,秦钟忽然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秦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智...智能儿师父?” 宝玉闻声回头,也笑了起来:“智能儿来了!快过来!” 智能儿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她走到凉亭前,双手合十行礼:“宝玉公子,秦公子。” “别这么拘礼,”宝玉摆手,“咱们都是旧相识了。这位是柳湘莲柳兄,也是我们的朋友。” 智能儿向柳湘莲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秦钟。秦钟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 “智能儿师父近来可好?”秦钟轻声问道。 “还好,每日诵经礼佛。”智能儿答道,忽然觉得这回答太过敷衍,又补充道,“庵里的槐树开花了,很香。” “是吗?”秦钟眼睛亮了,“我最喜欢槐花香。小时候家门外就有棵老槐树,每到花期,满院都是香气...” 他忽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微微红了。 宝玉看看秦钟,又看看智能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站起身:“哎呀,我忽然想起,袭人让我早点回去试新衣裳。柳兄,咱们先走吧,让秦钟陪智能儿师父说说话。” 柳湘莲会意,也站起身:“正是,我也该走了。” 两人使了个眼色,快步离开凉亭。留下秦钟和智能儿,一时相对无言。 “他们...总是这样。”秦钟尴尬地说。 智能儿微微一笑:“宝玉公子还是那么体贴。”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智能儿是尼姑,秦钟是世家公子,这本不该有的交集,此刻却真实地发生着。 “你常来荣国府吗?”智能儿问。 “不常,只是偶尔。家父管得严,要我专心读书。”秦钟说着,神色黯淡了些,“他说我们家不比贾府,若不努力,家道中落是迟早的事。” 智能儿想起关于秦家的传闻。秦钟的父亲秦业只是工部一个小小的营缮郎,家境确实普通。能攀上贾府这门关系,对秦家来说已是难得的机遇。 “读书是好事。”智能儿轻声说,“总比...” 她忽然停住,没再说下去。总比什么?总比她这样,每日诵经却心不在佛,被师傅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总比什么?”秦钟追问。 “没什么。”智能儿摇摇头,转移话题,“你刚才在作诗?能让我看看吗?” 秦钟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但还是把诗稿递了过去。 智能儿接过,轻声念道:“‘春去秋来年复年,花开花落总由天。谁知槛内槛外客,一样心思两处悬。’” 她念到最后两句,心中忽然一动。槛内槛外,不正是她与他的写照吗?她是槛内人,出家为尼;他是槛外人,尘世公子。可心思呢?是否真如诗中所说,“一样心思两处悬”? 她抬起头,发现秦钟正专注地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脸上泛起红晕。 “写得很好。”智能儿将诗稿递回,手指无意间碰到秦钟的手。那一触如电击般,两人都微微一颤。 “智能儿...”秦钟忽然鼓起勇气,“你觉得...你觉得我们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地说话吗?” 智能儿心中五味杂陈。小时候,她是可以自由进出荣国府的小尼姑,他是来做客的腼腆男孩。他们曾在花园里捉迷藏,曾一起偷吃供果,曾并肩坐在假山上看夕阳。那时不懂身份之别,不懂世俗眼光,只是单纯的快乐。 “回不去了。”她低声说,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我们都长大了。” 秦钟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坚定起来:“长大了又如何?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智能儿望着他,忽然很想问: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在馒头庵过着怎样的生活?知道我被师傅如何培养、如何打算?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师傅还在等我。” 她站起身,秦钟也急忙站起:“我送你。” “不用,被人看见不好。”智能儿摇摇头,走出凉亭。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秦公子。” “嗯?” “那首诗...真的很好。”她说完,快步离开,留下秦钟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诗稿。 回馒头庵的路上,智能儿一直沉默。净虚看了她几次,终于开口:“今日见到秦家公子了?” 智能儿心中一惊,面上却保持平静:“是,在园子里遇到了。” “说了些什么?” “只是寻常问候。”智能儿谨慎地回答。 净虚点点头,不再追问,闭目养神。但智能儿知道,师傅那双看似闭着的眼睛,其实一直在观察她。 回到庵中,净虚把智能儿叫到禅房。 “今日在贾府,听到些有趣的事。”净虚缓缓说,“王夫人提起,北静王太妃要办寿辰,想请几位清修的比丘尼去王府诵经祈福。” 智能儿心中警铃大作。北静王府,那是比贾府更高不可攀的地方。 “师傅的意思是...” “我打算带你去。”净虚直接说,“北静王府不比别处,规矩大,你要好好准备。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王府的礼节。” “师傅,我...”智能儿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净虚摆摆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智能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未亏待过你。你虽是徒弟,我待你却如亲生女儿。这世道,女人难活,出家的女人更难。我为你筹划,是为你好。” 为我好?智能儿心中冷笑。为我好,就是把我培养成讨好权贵的工具?为我好,就是让我读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学会眉目传情?为我好,就是在我还未完全明白男女之事时,就让我频繁出入豪门内宅?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是,师傅。” “去吧,今晚早点休息。”净虚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智能儿退出禅房,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月光如水,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她靠着树干,仰头望着那一方被庵墙切割的天空。 忽然,一片槐花飘落,正好落在她掌心。她想起秦钟说他喜欢槐花香,想起他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些心思。她是尼姑,他是世家公子;她是被当作礼物培养的工具,他是前程似锦的读书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那道庵墙,更是整个吃人的世道。 可心,从来不受控制。 接下来的日子,智能儿开始接受净虚的“特训”。学习如何行走坐卧才显优雅,如何说话措辞才显教养,甚至如何微笑才最动人。净虚不知从哪里弄来几身精致的素色衣裙,让智能儿换上练习。 “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太素的打扮反而失礼。”净虚解释说,“这样刚好,既不失出家人的本分,又显端庄。” 智能儿看着镜中的自己:浅青色长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虽短,却戴着一顶精巧的绣花僧帽,帽檐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这哪像个尼姑,分明是个带发修行的闺秀。 “师傅,这样...真的合适吗?”她犹豫地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合适就合适。”净虚不容置疑,“记住,到了王府,少说话,多观察。北静王年轻有为,尚未婚配,府中只有几位侧妃...” 智能儿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这次的目标,竟是北静王本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慧明的声音:“师傅,秦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是秦公子生辰,请师傅和智能儿姐姐过府一叙。” 净虚挑眉:“秦府?秦钟公子的生辰?” “是。” 净虚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去,当然去。智能儿,这也是个好机会,让你多接触不同的人家。” 智能儿心中却是一紧。秦钟的生辰,请她们去?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是秦钟自己的主意。 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再见秦钟,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秦府不大,甚至有些简朴,但收拾得整洁雅致。秦钟的生辰宴设在小花园里,只请了寥寥几位好友:宝玉、柳湘莲,还有馒头庵的师徒。 秦钟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见智能儿来了,他眼睛一亮,上前行礼:“师太,智能儿师父,多谢赏光。” 净虚笑道:“秦公子生辰,我们自然要来贺喜。智能儿,把贺礼拿出来。” 智能儿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沉香木念珠,是她亲手打磨的。秦钟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颤。 “多谢。”秦钟低声说,将念珠小心收好。 宴席简单却不失诚意。秦业显然很重视这次宴会,亲自出来招待,对净虚尤为恭敬。智能儿冷眼旁观,明白秦家是想借馒头庵这条线,攀上贾府乃至更上层的关系。 酒过三巡,秦业忽然感慨:“犬子能有今日,多亏师太和贾府照拂。只是我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的前程。” 净虚合十道:“秦大人言重了。秦公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梦幻旅游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