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王爷,夫人她一心搞GDP》 第一章 本王要的,是你的命 沈青瓷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后颈残留着闷痛,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绣着鸳鸯戏水的正红色。鼻腔里充斥着劣质熏香和崭新绸缎混合的刺鼻气味。 她花了两秒钟反应过来——这是轿子。花轿。 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入脑海:大盛朝,永安侯府不起眼的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备受冷落。昨日宫里突然下旨,将侯府嫡女沈明珠赐婚给镇北王谢无咎。今日便是出嫁日,可嫡姐沈明珠昨夜“突发急病”,卧床不起。嫡母王氏哭着求她,为保全侯府满门,替姐出嫁。 然后,一碗加料的甜汤,一套强行换上的嫁衣,就被塞进了这顶送往镇北王府的花轿。 镇北王谢无咎,半年前北境大捷回朝时遇刺,双腿重伤,据说余生都需轮椅为伴。更传言他因伤性情大变,暴戾阴鸷,王府里稍有不如意的仆役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个残疾暴戾的王爷,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替嫁庶女。 标准的死局。 沈青瓷,前世经济学博士,刚在连续熬夜写完一篇关于古代经济结构分析的论文后猝死,睁眼就成了这位待宰的羔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在高速运转。绝境之中,情绪无用,唯有计算利弊,寻找变量。 就在她开始快速梳理这具身体残留的人际关系和王府可能的信息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适配灵魂……绑定中……】 【强国系统(试用版)加载完毕。】 【核心使命:助力绑定者所属政权,提升综合国力,迈向繁荣昌盛。】 【绑定者:沈青瓷(大盛朝镇北王妃)。】 【初始绑定区域:镇北王府及其所属势力范围。】 【新手任务发布:扭转王府财政赤字。时限:一个月。目标:使王府总资产净值提升10%。】 【任务奖励:初级高产小麦种子(亩产可达三百斤,适应性较强)及种植要点。】 【失败惩罚:系统解绑,灵魂强度削弱50%。】 【系统功能解锁:基础扫描(可对物品进行简易成分、结构分析)、初级运算辅助、资料库基础权限(可查询部分已解锁的低技术含量图纸及理论知识)。】 沈青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系统?强国? 前一刻还一片混沌的前路,骤然被一道强光劈开。经济学者的思维本能立刻开始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变量”。不是宫斗系统,不是宠爱系统,而是……强国系统?目标从取悦一个男人,变成了提升一个政治实体的综合国力? 荒谬,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灵魂深处最本质的驱动——创造、建设、优化,用理性和知识重塑秩序。 几乎在系统声音落下的同时,花轿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敷衍的喜乐,以及一道尖细得不带什么喜气的唱和:“新娘到——请王爷——” 没有新郎迎亲,没有热闹的仪式。轿帘被粗暴地掀开,一只属于嬷嬷的、粗壮的手伸了进来,近乎拖拽地把她拉了出去。 视线所及,是古朴森严的王府大门,挂着敷衍的红绸。宾客稀稀拉拉,眼神各异,多是看好戏的嘲弄与怜悯。搀扶她的嬷嬷手劲极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低声快速警告:“跟着走,别抬头,别说话,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沈青瓷顺从地低着头,任由那嬷嬷牵引。盖头遮挡了视线,但她能感觉到穿过几重庭院,周围越来越安静,最后停在一处格外阴冷寂静的院落前。 “王爷在内室,王妃,请吧。”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将她往前一推,便和其余下人一起退得干干净净,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留。 院中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眼前这扇紧闭的、透着沉沉暮气的房门。 沈青瓷静静站了两秒,抬手,自己掀掉了盖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敞却极为压抑的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陈旧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朽的气息。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但式样沉肃,毫无喜庆装饰。 最里侧的雕花拔步床上,半倚着一个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人只穿着暗色常服,未着喜袍,沈青瓷依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杀予夺后浸入骨血的气势,与他此刻略显苍白病色的面容、以及盖着厚毯的腿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谢无咎。 他的脸极其英俊,却像被冰雪封冻的刀锋,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硬与疏离。眼窝微陷,更显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个将死之人。 “沈、明、珠?”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久病而生的低哑,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永安侯府,真是给本王送了一份大礼。” 沈青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惊慌跪地,也没有试图辩解。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他审视的视线下,然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并不卑微的礼。 “妾身沈青瓷,侯府庶出三女。”她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半点惧意,“家姐突发急症,恐辱没王爷,故由妾身替嫁。此事侯府理亏在先,妾身愿担一切后果。” 她直接摊牌了。在谢无咎这种人面前,拙劣的伪装和哭诉只会死得更快。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且姿态不卑不亢。但那讶异很快被更深的寒霜覆盖。 “后果?”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你觉得,本王会要什么后果?” “王爷若要取妾身性命,此刻便可。”沈青瓷依旧平静,“但妾身斗胆猜想,王爷或许更在意王府未来,而非一区区女子生死。” 谢无咎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沈青瓷的脸。“哦?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在意一个替嫁来的庶女,能关乎王府未来?” “凭妾身或许能解王府眼下之困。”沈青瓷直视他,目光清亮,“若妾身所察不虚,王府表面威势尚存,实则内库空虚,周转不灵,甚至……已入不敷出。” 房间内瞬间死寂。 谢无咎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王府财政艰难,是他重伤回朝、失去部分兵权后,各方势力暗中挤压、以及以往不善经营埋下的隐患。此事他秘而不宣,连心腹也知之不详,这个刚刚踏进王府大门、据说从未出过侯府后院的庶女,如何得知? 是侯府探查到了什么?还是……她瞎蒙的? “继续说。”谢无咎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杀意在眼底隐隐浮动。若她真是别有用心探知了王府机密,那便真的留不得了。 沈青瓷却仿佛没察觉到那凛冽的杀意,她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从自己宽大的喜袖中——那里已被她提前拆开几道内缝——取出了一卷轻薄但坚韧的、这个时代罕见的雪浪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妾身入府一路,观察府中下人神色、庭院维护细节、库房周遭车马痕迹,结合王爷重伤后朝中局势变化,粗略推断。”她半真半假地解释,将系统“基础扫描”和“初级运算辅助”得出的分析,包装成了自己的观察推理。 “此乃妾身草拟的《镇北王府当前产业损益分析及短期优化方略》。”她将纸卷递向床边,姿态恭敬,内容却石破天惊,“请王爷过目。” 谢无咎死死盯着她,没有接。那份从容,那份直指核心的敏锐,那份拿出“方略”的荒唐举动,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后宅庶女应有的界限。甚至超出了他过往对“女子”的所有认知。 “你以为,玩弄些江湖术士揣测人心的把戏,再胡诌一篇东西,就能唬住本王?”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出你真正的目的,以及……是谁告诉你王府财政之事。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她: “本王要的,不只是你的命。永安侯府,也会为他们的‘急病’,付出代价。” 压力如山般袭来,带着真实的死亡气息。 沈青瓷的心跳平稳如常。她维持着递出纸卷的姿势,清晰开口: “王爷,妾身的目的很简单:活下去,并活得有价值。侯府弃我如敝履,我之生死他们不会在意,王爷以此要挟,无用。” “至于这纸上是否胡诌,王爷一看便知。首页所列王府城外三处田庄近两年产量递减比例、城中两间绸缎庄与酒楼上季度收支亏空数额,以及王府账房可能存在的三处贪墨漏洞指征……是真是假,王爷应当比妾身更易查证。” 她报出的几组数据,让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些数字,和他暗中查到的,分毫不差!有些疑点,他甚至才刚刚察觉端倪! 这绝无可能是巧合,更非侯府能探知得如此详尽!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却一脸冷静如同在商议公务的女子,第一次,产生了超出掌控的惊疑。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谢无咎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卷。 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他微微一怔。这纸质地奇特,光滑坚韧,绝非寻常。他压下心中异样,展开。 入眼并非簪花小楷,而是一手瘦硬凌厉、风骨嶙峋的字体,完全不像女子所书。更让他震动的是内容: 开篇便是一张清晰的表格,分列“产业项目”、“现状评估”、“问题症结”、“短期优化建议”、“预期收益增幅”。条分缕析,直白冷酷,没有任何废话。 紧接着是针对王府人员架构的“去冗增效”提议,对现有店铺的“定位调整与营销策略”,甚至还有如何利用王府剩余政治影响力,快速套现部分不良资产,回笼资金的方案…… 每一句都敲在王府眼下最痛的关节上。不是空谈,而是具备极强操作性的路径。其中涉及的某些“营销”、“流程优化”概念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竟觉得诡异地有道理。 谢无咎看得极快,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便越是汹涌。这不仅仅是一份“方略”,这更像是一个极其精于计算、深谙世情与利益周转的……鬼才,将他的王府放在了一架无形的算盘上,噼啪拨弄间,算清了所有弊病与生路。 他猛地抬眼看她,目光如电:“这些,谁教你的?” 沈青瓷早已准备好答案:“无人教导。妾身自幼喜读杂书,尤爱前朝《货殖列传》、《齐民要术》等,闲暇时胡乱推演,让王爷见笑。纸上所言,不过是根据今日所见所闻,做的应急推演。具体数据,仍需核对。” 推演?见笑? 谢无咎捏着纸张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若这是推演,那朝中户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都可以去投河了。 他再次审视沈青瓷。她站在那里,姿态依旧从容,那双眼睛清澈冷静,没有得意,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等待评估结果的专注。 仿佛她交出的不是一份决定她生死的东西,而是一份……待甲方审核的合作提案。 合作? 这个词蹦入谢无咎脑海,让他觉得无比荒谬,却又诡异地贴合此刻的情境。 “你要什么?”他丢开那些纷乱的思绪,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不再把她仅仅看作一个替嫁的女子,而是一个携带着巨大秘密和价值的……谜题。 沈青瓷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稳了。 “妾身所求不多。”她语气平稳,开出条件,“第一,性命无虞,王妃名义需在。第二,王府内务,尤其是产业调整之事,予妾身相应权限与支持。第三,”她顿了顿,“妾身需要一间安静的书房,一些特殊的纸张和笔墨,以及……偶尔外出查看产业的权利。” “作为交换,”她目光迎上谢无咎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一个月内,妾身助王府总资产净值提升至少一成。若不成,或妾身有任何不利于王爷之举,任凭处置。” “若成,”她补充道,“后续如何,可视情况再议。妾身或许……还能对王爷的腿伤,有所助益。”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在谢无咎心中投下巨石! 他的腿伤是绝密,御医束手无策,她竟敢妄言“有所助益”?是狂妄,还是……她真的藏着更惊人的东西? 谢无咎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奇特的纸张。 杀意,依旧在。一个如此突兀、神秘、难以掌控的女人,留在身边如同怀抱利刃。 但……她展现出的价值,太过诱人。王府困局,他并非毫无办法,但需要时间,需要契机。而她提供的,像是一把快刀,能斩开眼前的乱麻。还有她的腿伤……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杀了她,会错过某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所有情绪已收敛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沈青瓷。”他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妾身在。” “你的命,暂时留着。”他声音冰冷,“权限,本王可以给你。但记住,王府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差池,或让本王觉得……你有异心,” 他微微倾身,那股沙场淬炼出的血腥威压毫不掩饰地笼罩下来: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果’。” 沈青瓷再次屈膝:“妾身谨记。” 谈判,初步达成。虽然甲方强势且风险极高,但至少,她拿到了入场券和初始资源。 “滚出去。”谢无咎重新靠回去,阖上眼帘,疲惫与戾气交织,“东厢房自己收拾。明日,会有人带你去看账本。” “是。”沈青瓷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无咎冰冷的声音:“那份‘方略’,有多少人看过?” 沈青瓷回头:“仅妾身一人所书,王爷是第一个,也应是最后一个看到全文之人。” “嗯。”谢无咎不再说话。 沈青瓷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站在廊下,看着陌生而森严的王府院落,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脑海中,系统面板悄然浮现,新手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后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闪烁的进度标识:【已接取】。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极力保持镇定而掐出的指印。 开局险到极致,但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该让这个沉寂的王府,听听不一样的声音了。 而室内,烛火摇曳。 谢无咎重新展开那份雪浪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那是沈青瓷用另一种更古怪的符号写的备注,他看不懂。 但前面她能看懂的部分,已足够让他心潮翻涌。 “沈青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拂过纸张上锐利的字迹,眼底深处,翻涌着探究、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章 盘活死物,方见真金 东厢房久无人住,虽提前简单洒扫过,依旧透着股陈腐的阴冷气。家具半旧,帐幔颜色暗淡,连炭盆都是小小的一个,银炭只浅浅铺了底。 沈青瓷并不在意。她屏退了唯一被派来、脸上写满不情愿的粗使丫鬟,闩上门,在昏黄油灯下,迅速将房间检查一遍,确认无暗格窥孔。 然后,她解下沉重繁复的喜服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在桌前坐下,从陪嫁的寒酸木箱底层——那里已被她提前清空,换上了几卷同样的雪浪纸和几支特制的炭笔——取出新的纸笔。 脑海中,系统面板悬浮着: 【当前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1分)】 【王府总资产净值估算(基于已有信息):初步扫描计算中……】 【警告:数据严重不足,估算误差率可能高于±40%。请尽快获取详细账目及资产清单。】 “误差率40%……”沈青瓷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粗糙的桌面。这个开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基础。谢无咎肯给她看账本,已是意外之利,但账本本身真假、详略,仍是未知数。 她需要更直接、更快速的信息来源。 目光落在那个半满的炭盆上,沈青瓷心思微动。 “系统,启动‘基础扫描’,分析此房内所有非固定陈设物品的材质、工艺水平、大致市场价值,并标注可能具备特殊价值或易于快速变现的物件。” 【指令接收。扫描中……】 【扫描完成。清单生成:】 【1.黄花梨木梳妆台(半旧,边角磨损,工艺普通):估值 8-12两。】 【2.苏绣山水屏风(小幅,色彩暗淡,绣工中等):估值 5-8两。】 【……】 【7.青瓷冰纹盖罐(小号,釉色不均,口沿微瑕):估值 1-2两。】 【8.铜胎掐丝珐琅手炉(旧物,珐琅局部脱落):估值 3-5两。】 【未发现具备特殊文物价值或易于快速高价变现物品。总估值约 35-50两白银。】 五十两。还不够京城一间普通铺面半月的租金。杯水车薪。 沈青瓷并不气馁。她本就没指望从这房间里挖出金子。扫描的目的,一是测试系统功能精度,二是评估这王府对待她这个“王妃”的实际成本——结论是:成本极低,敷衍至极。 这很好。期望值低,她做出任何一点成绩,都是惊喜。 她铺开纸,炭笔飞快游走。 第一行字:《首月破局三步走》。 第一步:立信。明日查账,必须快速抓住至少一两个关键漏洞或明显优化点,在谢无咎面前建立初步的专业可信度。这需要提前准备查账思路和可能的问题模型。 第二步:速赢。在查账同时,寻找一个“短平快”的变现或增值项目,争取在十日内见到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收益,哪怕不大,但必须快,用于稳固自身地位,并获取更多资源支持。 第三步:布子。利用初步赢得的信任和资源,启动一个具有中期收益前景的小型项目,为一个月后的总资产提升提供稳定增量,并埋下更长远的线。 思路清晰后,她开始在纸上列出明日查账可能关注的要点:收入与支出结构比、现金流周期、固定资产折旧(以这个时代的方式理解)、库存商品周转率、往来账款情况、主要产业利润率变化趋势……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 利润率变化趋势……需要往期数据对比。谢无咎会给多久的账本?一年?三年? 还有,王府产业,除了田庄、铺面,还有什么?有矿山?船队?暗处的营生?这些,账本上不会写,但可能才是关键。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不能只依赖账本。 沈青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镇北王……即便重伤失势,他经营北境多年,真的会坐视王府财政陷入绝境而无动于衷吗?那份她递上的方略,他看得如此仔细,究竟是困兽犹斗,还是……另有图谋? 将疑虑暂压心底,沈青瓷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榻上。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细雨如丝。 昨夜那个粗使丫鬟端来一盆温水、一碗清粥并两碟腌菜,态度依旧懒散。沈青瓷平静地用罢,换了身原主箱笼里最体面、也是唯一不带补丁的藕荷色旧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素银簪子。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一板一眼的叩门声。 开门,是个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藏青色管事服色的男人,眼神精明,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王妃,小人赵安,是外院管事。奉王爷之命,请您前往账房。” “有劳赵管事。”沈青瓷颔首,随他步入雨中廊下。 账房设在王府前院与后院交界处的一处僻静厢房,门口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护卫。见到沈青瓷,他们并未行礼,只沉默地推开门。 屋内光线尚可,却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账册架,密密麻麻堆放着蓝色封皮的账本。中央一张巨大的酸枝木桌,此刻上面垒着高高低低十几册账本,桌后坐着一位山羊胡、戴方巾的账房先生,正蹙眉拨着算盘。 见到沈青瓷进来,账房先生——姓孙——起身,草草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妃。王爷吩咐,这些是王府近三年的总账及各主要产业分账,请您过目。若有疑问,可问小人。”语气平淡,公事公办,但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一丝隐晦的轻蔑。 一个替嫁的庶女,来看王府账本?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只怕连“收支”二字都认不全吧。 沈青瓷仿佛没察觉他的态度,径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堆账册。“有劳孙先生。我需要近五年田庄的产出明细账、城中绸缎庄和酒楼近两年的每日流水细账、王府近三年的所有人员薪俸支出册,以及库房物品出入登记册。另外,近一年所有超过五百两的支取记录,单独列出来给我。” 她的语速平稳,要求具体而专业,没有半分外行的犹豫。 孙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住了,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她。 赵管事也微微挑眉。 “怎么?没有吗?”沈青瓷看向孙先生。 “有……有。”孙先生回过神,压下心头诧异,起身去架子上翻找,不一会儿抱来另外几摞更厚的账册,砰地放在桌上,灰尘微扬。“王妃,账目繁多,且有些陈年旧账记录方式不一,您……慢慢看。”他话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沈青瓷不再多言,在桌边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田庄账册,翻开。 孙先生和赵管事对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两人便退到门边角落,看似恭敬等候,实则都在暗中观察。 沈青瓷阅读的速度极快。她并非逐字逐句细读,而是目光飞快地掠过一行行竖排的繁体数字和简要记事,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前世思考时的习惯。 同时,她在脑海中下令:“系统,辅助记录我眼前所见关键数据,建立简易数据库。重点标注:异常波动、不合常理的收支、重复出现的特定名目、数字间的勾稽关系矛盾。” 【指令接收。数据记录辅助开启。正在建立临时模型……】 有了系统的辅助,海量的数据如百川归海,被迅速归类、标记。常人需要数日乃至数月才能理清的脉络,在她眼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角落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青瓷看完田庄账册,又拿起绸缎庄的流水账。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指尖点在一处。 “孙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角落里的两人同时精神一振。“永安四十七年,秋,城南绸缎庄,八月十五,记为‘节礼采买,支银二百两’。这笔支出,对应的入库货物或礼单记录在哪一册?” 孙先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沈青瓷指的位置,回想了一下:“哦,那是中秋给各府往来应酬的节礼,采买的是锦缎和茶叶,礼单……应与当月杂项支出一并记录,待小人找找。”他转身去翻找另一册账本。 沈青瓷却垂下眼帘,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划过几行。“找到了。”她拿起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杂项支出册,永安四十七年八月,确有一笔‘节礼采买,二百两’,但入库登记册,”她又换了一本,“同期并无相应价值的锦缎或茶叶入库记录。反而在八月二十,有一笔‘陈货折价处理,入银一百五十两’,品类是‘旧锦缎、次茶’。”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开始有些变化的孙先生:“也就是说,八月十五,支二百两买新礼。八月二十,将一批价值不明的‘旧货’折价卖了一百五十两。而这两笔记录之间,并无新礼送出或使用的记载。孙先生,王府的节礼,是用‘旧货’送,还是‘新货’送?这卖出‘旧货’的一百五十两,又去了哪里?账上未见。” 孙先生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这或许是记账疏漏,或……或是当时采买后直接送出,未及入库,那旧货是更早的积压……”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干。 “疏漏?”沈青瓷语气依旧平淡,又翻过几页,“类似的‘疏漏’,去岁三月、今年正月,在城西酒楼采买‘高级食材’支出账上也有,分别是一百二十两和八十两,同样没有对应的入库或宴客记录,而随后不久都有‘陈酒’、‘旧料’折价处理入账,数额略低于支出。巧合的是,经手人都是同一位——采买管事,钱贵。” 她合上账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孙先生,又扫了一眼门口脸色凝重的赵管事。 “这只是我随意翻看两本账册,发现的第一个问题。涉及银钱不过数百两,或许真是‘疏漏’。”她站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手指掠过厚重的书脊,“但不知这三年数十本账册之中,类似的‘疏漏’,还有多少?加在一起,又是多少?” 房间内一片死寂。 孙先生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赵管事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算袋上,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剜了孙先生一眼,随即转向沈青瓷时,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慎重。 “王妃明察。”赵管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小人立刻禀报王爷,并彻查钱贵及所有相关账目、经手人!” 沈青瓷却摆了摆手:“禀报王爷是自然。不过赵管事,查账之事,并非我今日主要目的。” 赵管事和孙先生都愣住了。 沈青瓷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雪浪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赵管事。 “这是我根据已看账目,对城中两家铺面提出的三条即时调整建议。第一条,绸缎庄:立即停止采购目前滞销的厚重云锦,将库存的二十匹湖绉,按‘夏末清仓,预购秋新’的名义,搭配小巧团扇或香囊,以九折预售,三日内付清可再减半成。同时,放出风声,王府有门路从江南新得一批‘流光纱’,数量有限,接受预定,定金三成。” “第二条,酒楼:将后院临街的杂物间清理出来,隔成两个雅间,专供女客。推出三款‘夏日冰饮’及两款‘轻食小点’,单价不必高,但样式要精巧。找两个口齿伶俐的小厮,去附近几家胭脂铺、绣坊悄悄递话,就说镇北王府的酒楼新辟了清净地儿,方便各家夫人小姐小聚。”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赵管事捏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字句和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类似表格的图示,心头震撼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查出了漏洞,这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针对现有问题,给出了具体、可操作的解决办法!预售、清仓、预定、目标客户细分……这些概念他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觉得大有可为! “这……王妃,这些举措,是否需请示王爷?而且,流光纱……”赵管事迟疑,王府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江南的新门路? “王爷既让我看账,便给了我处置之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些许调整,我可做主。若有不妥,责任在我。”沈青瓷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流光纱’……”她顿了顿,“我自有办法,三日后,先拿一匹样品给你。你只需将风声放出去即可。” 她目光转向窗外绵绵秋雨,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传入赵管事耳中:“王府之困,在于活水不开,死物盘踞。查漏补缺固然要紧,但开源导流,方能解渴。这两项调整,快则五日,慢则十日,当可见些微银钱回流。虽不足以解根本之困,或可稍缓燃眉。” 赵管事捏着纸的手指紧了紧,深深看了沈青瓷一眼,终于郑重躬身:“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 “且慢。”沈青瓷叫住他,“方才所说钱贵之事,暗中查证即可,勿要打草惊蛇。尤其是他背后可能牵扯之人。眼下,赚钱维稳,比清理门户更急。” 赵管事心头再震,这位新王妃,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简直可怕。“是!” 孙先生早已瘫软在旁,面无人色。 沈青瓷不再看他们,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另一本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账本我继续看。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库房物品登记册,尤其是……药材类和香料类的明细。” 赵管事肃然应下,拉着魂不守舍的孙先生,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青瓷放下账册,轻轻吁了口气。第一步“立信”,算是迈出了一小步。接下来,是更关键的“速赢”。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根据已扫描的账目数据和王府环境信息,筛选出当前条件下,最易获取原材料、工艺相对简单、且能快速制作并产生较高溢价的产品。优先考虑女性消费品或礼品。” 【指令接收。筛选中……】 【筛选完成。推荐方案: 1.花露(古法香水/护肤水):利用王府花园现有花卉(桂花、茉莉等),配合基础蒸馏器具(可简易改造),提取花露。添加微量酒精(可采购或提取)防腐。包装精致可成高端礼品。成本极低,溢价空间巨大。 2.药皂:利用常见药材(艾草、薄荷等,库房或有储存),配合猪胰、碱等制作药皂,清洁护肤。工艺略复杂,但需求稳定。 3.精制口脂/面脂:利用花卉色素、动物油脂、蜜蜡等调制。工艺要求高,但单品价值高。】 【建议:优先启动“花露”项目。原材料易得,工艺可借助系统提供的简易蒸馏装置图纸快速实现,试错成本低,市场接受度(作为新奇雅物)可能较高。】 “花露……”沈青瓷指尖轻点桌面。不错,香水这类东西,古今中外,都是利润极高的奢侈消费品。关键在于“新奇”和“包装”。 她需要一个小型蒸馏器,一些鲜花,一些高度酒,以及几个信得过的、手巧的人。 人……是目前最大的难题。赵管事可用,但未必可信。谢无咎的人,她更不敢轻易动用。 或许,可以从府里最不起眼、也最渴望改变处境的人入手? 她想起清晨送粥的那个粗使丫鬟,眼神麻木,但手指关节粗大,似是做惯了活计的。 还有……沈青瓷目光微凝。谢无咎的腿伤。系统奖励的高产粮种固然重要,但若能早些解决他的伤痛,无疑能获得更大的信任和支持。只是医疗之事,远比经济复杂,需徐徐图之。 眼下,先抓住能抓住的。 “系统,调出简易蒸馏装置图纸,及花露制作基础流程。” 【资料调取中……】 脑海中浮现清晰的图形和文字说明。沈青瓷再次提笔,开始在纸上绘制草图,并列出所需材料清单。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和纸上渐渐成型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线条。 镇北王府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细微却不可忽视的新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而此刻,王府深处,谢无咎的寝室内。 赵管事躬身立在床前,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账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沈青瓷查出的账目问题,以及那两条让他心惊又振奋的铺面调整建议,最后,呈上了那张写满字的雪浪纸。 谢无咎半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毯,听完汇报,许久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张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简洁有力的字迹和古怪的图示。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晦暗难明。 “钱贵……”他低语,声音听不出喜怒,“先按她说的,暗中盯着。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 “是。”赵管事应道,犹豫了一下,“王爷,王妃她……似乎真的通晓经营之道,而且想法……颇为奇特有效。那两条建议,小人觉得可行。只是那‘流光纱’……” “她说有办法,就让她去办。”谢无咎打断他,将纸递还,“她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但,”他抬眸,眼底寒光一闪,“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每日见了哪些账册,说了哪些话,一字不漏,报与本王。” “小人明白。” “还有,”谢无咎望向窗外渐歇的雨丝,“去查查,永安侯府那个三小姐沈青瓷,过去十八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读过哪些书,见过哪些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际遇。” 赵管事心头一凛:“是!” 赵管事退下后,房间内重归寂静。 谢无咎慢慢抬起自己无知无觉的双腿,手指用力按压膝盖,依旧没有任何感觉。御医断言,经脉受损,药石罔效。 “……或许还能对王爷的腿伤,有所助益。” 昨夜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再次浮现耳畔。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那双冷静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沈青瓷…… 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你带来的,究竟是破局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迷雾? 第三章 花露初凝,暗流始动 接下来的几日,镇北王府表面依旧维持着病气沉沉的平静,内里却有几股暗流开始悄然奔涌。 赵管事雷厉风行。绸缎庄和酒楼的调整当日便开始推行。预售湖绉的牌子挂出去,起初无人问津,但“流光纱”的风声经由小厮们在各家女眷常去的店铺里“不经意”地透出后,情况开始微妙变化。 几位与王府旧日有些交情、或心思活络想探听虚实的官家管事,陆续派人来问。赵管事依着沈青瓷的吩咐,话说得半遮半掩,只道是王爷旧部从南边带回的稀罕物,数量极少,王府自己尚不够用,但若有交情,或可匀出一二。越是如此,越是勾得人心痒。连带那“清仓预售”的湖绉,也被顺带关注,两日内竟也订出去七八匹,回笼了数十两银子。 酒楼后院新辟的“女客雅间”简单布置后,挂上竹帘,摆上几盆绿植,虽不华丽,却难得清净。那“冰饮”不过是碎冰浇上蜂蜜、酸梅汁或兑了花露的糖水,“轻食小点”也是寻常糕饼切得精巧些,但胜在名目新奇、环境私密。先是有些商户女眷尝试,口碑渐传,竟也开始有了零散生意,虽盈利不多,却是个极好的开始,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根探针,悄无声息地重新将王府与外界,特别是女眷圈子,连接起来。 这些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谢无咎的眼睛。每日赵管事都会将进展、收支、乃至沈青瓷在账房的一举一动详细禀报。 “王妃每日辰时三刻至账房,午后申时方回东厢。除查看账册,大半时间在纸上写画,所绘图形古怪,似器皿又似机括。已按王妃要求,将花园采摘的桂花、茉莉送至东厢小厨房,并寻了一套旧的铜制茶具、几只陶罐送去。王妃支取了十两银,命人在外采购了少量烧酒、蜂蜡、油脂及数个素白小瓷瓶。”赵管事垂首汇报,语气愈发谨慎,“东厢的粗使丫鬟红杏,已被王妃留下听用,主要做些清洗、捣花之类的杂活。红杏口紧,探不出什么。” 谢无咎静静听着,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十两银,一堆杂花,旧茶具……她到底在捣鼓什么?那些古怪图形,难道真能变出“流光纱”般的奇迹? “钱贵那边如何?” “已暗中查实,王妃所指出的三处账目‘疏漏’,确系钱贵虚报采买、以次充好、倒卖府库之物所为,仅这三笔,其贪墨便逾四百两。此外,还发现其他几处疑似问题,涉及另外两名采买仆役。他们与二管家孙有福走动颇近。”赵管事顿了顿,“孙有福是……贵妃娘娘当年为王爷开府时指派的老人。” 谢无咎眼神骤然一冷。孙有福……宫里那位好继母的手,伸得可真长,也真够久。他重伤失势,这些魑魅魍魉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吸血了么? “继续盯紧,所有证据秘密收集。暂时不要动他们。”谢无咎声音寒冽,“王妃那边,她要做什么,只要不动用府库关键物资,不接触敏感人事,一概由她。但务必确保东厢安全,她接触的所有人、物,进出府门的一切,都要严查。” “是。” “另外,”谢无咎目光转向窗外,“侯府那边,查得如何?” 赵管事面色略显凝重:“回王爷,已详查过。沈三小姐在侯府十八年,确如传闻,性子怯懦,不善言辞,常被嫡母姐妹欺凌。所读之书,仅限于《女诫》、《列女传》及几本浅显诗册,从未听说她读过经济农桑之类的杂书。也无特殊际遇,唯一特别的,是其生母林氏,原是小官之女,据说家中曾藏有些杂书,但林氏早逝,那些书也早被侯夫人处理掉了。” 一个怯懦无知的深闺庶女,和眼前这个冷静敏锐、出手不凡的沈青瓷,简直判若云泥。 要么,她过去十八年都在伪装,心机深沉到可怕。要么……就是换了个人。 谢无咎更倾向于后者。但如何换?为何换?借尸还魂?精怪附体?还是……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王爷,是否要……”赵管事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谢无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是人是鬼,时日久了,自会露出马脚。眼下,她有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本王倒要看看,她这‘花’,能酿出什么‘露’。” *** 东厢小厨房这几日门窗紧闭,时常传出轻微的叮当声和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花香与酒气的味道。红杏按照沈青瓷的吩咐,将采摘来的花瓣仔细清洗、晾去水分,然后捣成花泥。她话不多,只埋头做事,眼神里却带着一种麻木下的隐隐好奇。 沈青瓷则专注于她的“简易蒸馏装置”。用铜壶做加热容器,寻来的细长铜管盘绕冷却,连接陶罐收集冷凝液。第一次试验时,密封不佳,酒精蒸汽泄漏,味道刺鼻,差点引来巡夜护卫。她连夜改进,用蜂蜡混合油脂做了简单的密封材料,又调整了火候。 【系统,监测蒸馏温度,提示最佳冷凝点。】 【监测中……当前温度78度,乙醇与水混合蒸汽大量析出……85度,花香物质开始馏出……建议收集85-95度区间冷凝液。】 有了系统辅助,她避免了大量试错。失败几次后,终于成功收集到了第一罐清澈透明、香气浓郁而纯粹的桂花露。酒精浓度不高,但足够防腐,花香被高度浓缩,几滴溶于水中,便满室清甜。 接着是茉莉、栀子。她还尝试了将不同花露按比例混合,创造出更复杂的香气。 “王……王妃,这真的……好香啊。”红杏看着那些装在素白瓷瓶里、看似清水的液体,忍不住小声惊叹。她从未闻过这么纯粹、持久的香味,不像香囊那样浑浊,也不像熏香那样呛人。 “这叫‘花露’,可洒于衣襟袖口,也可兑水洁面。”沈青瓷拿起一个小瓶,滴了一滴在红杏手背上,“试试。” 红杏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清凉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让她有些恍惚,好像一下子从这沉闷的王府,到了春日开满鲜花的野外。她看着沈青瓷平静的侧脸,这几日,王妃从不打骂她,吩咐事情条理清楚,做得好了还会淡淡夸一句。虽然依旧觉得王妃神秘莫测,但心底那份畏惧,不知不觉中掺入了一丝别的什么。 “这几瓶你收着。”沈青瓷将几个小瓶推给红杏,“自己用,或送交好的姐妹都可。记住,暂时不要说是这里做的。” 红杏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给你就拿着。”沈青瓷语气不容拒绝,“另外,我写了一张单子,你明日悄悄去找赵管事,让他按单子上的东西,再去采买一些。要最好的瓷瓶,小巧玲珑的;再要些品相好的软木塞,一些彩线、绢帛、小木盒。” 她需要包装。再好的东西,没有相称的包装,也卖不上价。她要打造的,是“王府秘制、江南新风”的奢侈品形象。 红杏接过单子,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沈青瓷又拿起一本她这几日抽空整理的账册摘要,上面用炭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简注。系统任务面板上,【王府总资产净值估算】的误差率已经下降到了±15%。随着她对王府产业了解加深,一个更清晰的“速赢”方案在脑中成型,不仅仅依靠花露。 但花露,是她打响名号、建立自己“品牌”的第一步,也是试探市场、积累小额现金流的利器。 三日期限已到。 赵管事亲自来到东厢院外,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匹用普通青布包裹着的布料。 沈青瓷在廊下见他。 “王妃,您要的‘样品’……”赵管事示意小厮打开青布。里面是一匹绸缎,光泽柔和,质地轻盈,但与传说中的“流光纱”相去甚远,只是市面上中等偏上的软烟罗。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布料,点点头:“可以了。赵管事,放出话去,就说江南第一批‘样品’已到王府,仅此一匹,王爷念旧,欲赠与几位昔日故交长辈品鉴。具体名单……你斟酌着拟,最好是那些家中女眷活跃、又好面子的府邸。” 赵管事心领神会:“是。小人这就去办。”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小厨房门,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幽香让他心神一荡,“王妃,那花露……” 沈青瓷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用素绢仔细包裹的小木盒,递给赵管事:“这里面是三瓶不同香型的初代花露,名唤‘秋意三叠’。赵管事可拿去,作为‘流光纱’消息的添头,私下送给那几家府邸最有体面的嬷嬷或贴身丫鬟,只说王府新得的南边小玩意儿,请她们帮着品鉴,勿要声张。” 赵管事接过木盒,触手微凉,绢布下透出极淡雅却不容忽视的香气。他心中暗叹王妃心思之巧,这“添头”可比直接送主人家更易打入内部,也更易引起好奇。 “小人明白。” 赵管事离去后,沈青瓷回到房中,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新手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26天)】 【当前估算王府总资产净值(更新):纹银约十八万五千两(误差±12%)】 【目标:提升10%,需达到约二十万三千五百两。】 【当前进度:微弱正向波动(主要源于近期铺面调整带来的小额现金流入及资产盘活预期)。】 【警告:常规手段提升有限,需寻找爆发性增长点或实质性资产增值。】 还差近两万两。时间只剩不到四周。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她这几日绘制的另一张图上,那是一张简易的京师外城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处,是王府在城南的一处老旧货栈,临着一条即将废弃的旧河道,占地不小,但位置偏僻,常年闲置,在账上几乎是负资产。 另一处,是城西一片隶属王府、但产出极低的坡地,土质贫瘠,种什么都长不好。 货栈……坡地…… 她脑海中,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开始萌芽。但那个念头需要更多资源,更需要……谢无咎的全力支持。 眼下,还是先让“花露”和“流光纱”的旋风,刮起来再说。 *** 又过了两日。 关于镇北王府得了江南稀罕物“流光纱”的消息,在一定的圈子内悄悄传开。那匹作为“样品”的软烟罗,被赵管事“精心”安排,辗转送到了吏部侍郎夫人手中。同时,那几瓶“秋意三叠”花露,也通过丫鬟嬷嬷的渠道,流入了侍郎府、翰林院编修府等几户人家内宅。 起初,只是女眷们私下好奇议论。那花露香气实在特别,清透持久,不似寻常香料。一滴在腕间,竟能香透半日,惹得几位夫人小姐心痒难耐。偏偏王府那边再无动静,问起来,只说“样品”仅此一匹,后续何时有货,得看江南那边的机缘。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何况,这关乎脸面——别人家有(哪怕是传闻),自家怎能没有? 渐渐的,开始有府上的管事或得脸的嬷嬷,拐弯抹角地找到赵管事打听。赵管事按照沈青瓷的吩咐,一脸为难:“实在是没有啊……不过,王妃倒是提过,似有一种与那‘流光纱’同源、但更费工夫的‘花露’,或许能匀出几瓶,只是这用料珍贵,制作繁难……” 物以稀为贵。消息放出去,私下求购的意愿反而更强了。 时机成熟。 沈青瓷让红杏将她这些日子反复试验、精选包装好的二十瓶花露拿出来。瓷瓶是上等的甜白釉,小巧如玉,瓶塞用软木封蜡,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区分香型,再配上手编的小锦囊,放入垫着绢帛的精致木盒中。 她定出了价格:每瓶十两纹银。 这个价格,足以让平民百姓咋舌,但对于京中贵眷,不过是一两件普通首饰的钱,却能换来独一无二的香气和新奇的谈资。 二十瓶,通过赵管事的渠道,几乎在一天之内便被“预定”一空。两百两银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沈青瓷的私库——当然,这笔账,她并未隐瞒谢无咎,只是说明是“试验所得,用于后续制作及采购”。 谢无咎看着赵管事送来的两百两银票,和一盒沈青瓷特意送来的、包括所有香型的花露样品,沉默了许久。 十两一瓶的水……不,花露。短短几日,她就弄出了这样的东西,还卖出了这样的价钱。更重要的是,她借此,在贵族女眷的圈子里,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建立了一种隐秘的、以“新奇奢物”为纽带的人际网络。 这种手段,这种对人心和市场的把握…… “王爷,王妃还说……”赵管事低声道,“这两百两,她欲用于盘活城南的旧货栈。她有一个想法,想请您定夺。” 终于来了。 谢无咎抬眸:“让她来见我。” “是。” 黄昏时分,沈青瓷再次踏入谢无咎的寝殿。殿内药味依旧浓重,但窗户开了一扇,透进些许晚风和微光。 谢无咎依旧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薄毯,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落在她身上。 “王爷。”沈青瓷行礼。 “坐。”谢无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青瓷依言坐下,姿态端正。 “花露之事,做的不错。”谢无咎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两百两银子,杯水车薪。” “是。所以妾身想用它做引子,盘活更大的死物。”沈青瓷从袖中取出那份关于城南旧货栈和城西坡地的草图及简要计划,双手递上。 谢无咎接过,展开。图上是沈青瓷特有的简洁图示和批注。 “城南货栈,临废弃旧河,位置偏,但占地广,库房坚固。城西坡地,贫瘠,但向阳,坡度缓。”沈青瓷开始阐述,“妾身查过地方志及近年气候记录,旧河虽废,但地下水脉并未完全枯竭。货栈现为负累,皆因交通不便。若能以两百两为启动,雇佣流民,清理旧河道部分淤塞,引附近活水形成一个小型码头,货栈立刻可变身为连通外城与京郊的漕运中转点,其地价、租金便可飙升。” 谢无咎眼神微凝。疏通旧河?工程不小,两百两根本不够。 “自然,完全疏通旧河非我们力所能及。”沈青瓷话锋一转,“但我们只需清理出货栈门前百余丈河道,挖深数尺,能通行小型驳船即可。所需不过数十青壮,十日之工。眼下秋收已过,京郊流民甚多,以工代赈,花费更低。一旦小码头可用,货栈便可租赁给需漕运转陆运的商户,或自用存储南北货物。此为一。” “其二,城西坡地。贫瘠是因土薄且漏肥。妾身有一法,可改良土壤。”她顿了顿,没有说出系统奖励的高产粮种,那需要更合适的时机,“但改良需时。眼下,坡地可用来做一事——集中养殖蚯蚓。” “蚯蚓?”谢无咎眉峰一挑。 “是。蚯蚓食腐殖土、粪肥,其排泄物乃极佳肥料,可加速土壤改良。同时,蚯蚓本身,是极好的饵料,可售与京中钓客、禽畜养殖户。养殖蚯蚓成本极低,只需遮阴保湿,管理粗放,却可稳定产出。此为短期收益与长期土地改良结合之法。” 沈青瓷语气平稳,将生态循环养殖和土地改造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出来。 “货栈与坡地,看似无关,实则可联动。”她最后道,“货栈若成小型码头,南来北往货物中,必有粮食、饲料、肥料。坡地养殖所需部分原料可低成本购入,产出之肥料、饵料亦可经货栈码头运出销售。两者可形成闭环,降低周转成本。” 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谢无咎的目光从图纸移到沈青瓷脸上,深深地看了她许久。疏通河道、养殖蚯蚓、货栈转型、土地改良……这些想法,天马行空,却又环环相扣,带着一种冰冷的、高效的计算感。她不是在凭空想象,而是在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重新拆解和组装他手中的资源。 “你需要什么?”他问。 “授权,以及初期的庇护。”沈青瓷直言不讳,“疏通河道、雇佣流民,需王爷手令,并需可靠之人监督,以防宵小作乱或有人从中作梗。货栈改造、坡地圈围,亦需人手。妾身可出谋划策,监督流程,但具体执行,需王府之人。” “你要动用王府的人力。”谢无咎淡淡道。 “是。但并非白用。”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愿以此次盘活计划未来一年内纯利的三成,作为对王府人力物力支持的酬谢,并入王府公账。剩余七成,作为后续滚动发展之本。若失败,所有损失,妾身一力承担,可从妾身日后其他收益中扣除。” 她将自己放在了合作方、甚至近乎承包者的位置上,而非单纯的王府内眷。 谢无咎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沈青瓷,你可知,若按你这般算法,你几乎是在为王府白白操劳,自己所得有限。” “妾身要的,不是眼前小利。”沈青瓷目光清澈,“是立足之基,是行事之权,是王爷的信任。有了这些,利自然源源不绝。若不得信任,纵有千金,亦如沙上筑塔。” 信任。 谢无咎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给不了任何人真正的信任,尤其是在他重伤之后,尤其是在她这样一个谜团重重的人面前。 但,他需要她的能力。而她的提议,将她的利益与王府深度捆绑,看似大胆,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投名状。 “可。”良久,谢无咎终于吐出这个字,“赵安会配合你。人手、手令,皆由他调度。但你要记住,”他声音转冷,“若此举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生出任何乱子……” “妾身明白。”沈青瓷起身,郑重一礼。 她知道,这是一次更大的冒险,也是更大的机遇。成功了,她在王府的地位将彻底不同,系统任务完成在望。失败了……恐怕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去吧。”谢无咎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膝上,不再看她。 沈青瓷退出寝殿,夜幕已完全降临。王府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抬头望了望无星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货栈,坡地,河道,蚯蚓…… 一盘新的棋,开始了。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谢无咎从轮椅的暗格里,取出了另一张纸。上面是寥寥几句密报,来自北境。 “北狄异动,今冬恐有边衅。粮草、军械,亟需暗中筹备。” 他的手指抚过“粮草”二字,眼神幽深。 城西坡地……改良土壤……高产…… 沈青瓷,你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天意? 他缓缓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无论是什么,这局棋,他必须下下去。而沈青瓷这颗突如其来的棋子,或许,真能搅动一池死水,甚至……影响整个棋盘的走势。 夜风穿过洞开的窗户,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将他半边脸映照在墙上,明暗不定,如蛰伏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 第四章 淤泥之下,必有暗桩 城南的旧货栈,远比沈青瓷预想的更加破败。 三进的大院,围墙高耸,却爬满了枯藤。仓库的木门歪斜,锁头锈蚀。地面杂草丛生,混杂着碎砖烂瓦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和灰尘的味道。唯一的好处是,确实临着那条近乎干涸的旧河,河床里只剩下浅浅一洼发绿的死水,裸露的河泥板结发黑。 赵管事亲自陪沈青瓷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短打的精悍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些都是谢无咎的亲卫,乔装成了普通家丁。 “王妃,您看这地方……”赵管事眉头紧皱。这景象,别说码头,当仓库都嫌晦气。 沈青瓷却神色平静,甚至走到河边,蹲下身,用一根枯枝拨弄了几下河泥。系统悄然开启扫描。 【扫描中……土壤湿度较高,下方约三尺处有渗水迹象。水质初步分析:含沙量高,有机质低,轻度污染(主要为生活污水残留)。建议:引流需配合简易过滤,深度清理后可满足小型船只停靠需求。】 “淤泥不算太深,地下水位尚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河道宽度足够,关键是把这一段百余丈的淤泥挖开,清理到硬底,再与上游活水处挖通一条浅渠引水。” 她转向那几个精悍汉子:“几位大哥,依你们看,若雇请三十名壮劳力,工具齐备,十日之内,能否将这一段河道清理出来,并挖通引水渠?” 为首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拱手道:“回王妃,若只是清理这百丈河道,三十人,十日,紧着点干,应当可以。但挖通引水渠,需看上游情况,若土石坚硬,或需更多时日。” “引水渠不必太深太宽,能引入活水,保持这段河道水深三四尺即可。”沈青瓷道,“工具方面,除常规锹镐,我需要几架简易的吊杆和滑车,用于清理较大块的淤积物和搬运土石。图纸我已画好。” 她递给赵管事另一张纸,上面是简单的杠杆和滑轮组示意图。赵管事和那亲卫头领看了,眼中都露出讶色。这种省力的法子,他们军中搬运重物时偶有类似思路,但画得如此清晰明白,却是少见。 “王妃思虑周详。”亲卫头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人陈石,曾随王爷在北境修过营垒。此事,小人可带人督工。” “有劳陈头领。”沈青瓷点头,“雇工之事,赵管事,可能尽快在城外流民中招募?工钱按市价,日结,管两餐。但要挑老实质朴、肯出力的,最好是有家小在京郊的,较为安稳。” “是,小人这就去办。只是……”赵管事略有迟疑,“大量招募流民聚集,恐会引来巡城司或京兆尹的关注。” “所以我们要快。”沈青瓷目光扫过破败的货栈,“以修缮王府旧仓、清理周边淤塞的名义。陈头领带人盯着,纪律要严,不许生事。工程一完,立即结算工钱遣散。等码头略成模样,货栈稍作修葺,便可放出风声招租,届时便是正常商事,无人会再深究初时如何动工。” 赵管事与陈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叹服。这位王妃,连官府可能的反应和应对之策都想好了。 “还有一事。”沈青瓷走入最大的那间仓库,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积灰和蛛网。她抬头看了看高大的房梁和结实的砖墙结构,“这仓库内部需要加固、清理、分区。地面要重新平整。后面两进院子,可分隔成大小不等的仓房和小院,供不同商户租用。临河的那面墙,开一道厚重的侧门,便于货物直接从码头装卸。” 她一边说,赵管事一边快速记下。 “所需砖石、木料、匠人,也要尽快备齐。资金先从花露所得的两百两里出,若不够……”沈青瓷顿了顿,“我可再制一批花露,或想其他法子。” “王妃,王爷有吩咐,若初期银钱不足,可从王府公账暂支一部分。”赵管事低声道。 沈青瓷微微摇头:“暂不必。先用这两百两。我要知道,用有限的银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向谢无咎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空手套白狼不算本事,用最小的资源撬动最大的效益,才是真章。 离开货栈时,日头已偏西。沈青瓷又去了一趟城西坡地。 坡地面积不小,约有五六十亩,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土质肉眼可见的贫瘠,砂石混杂。 【扫描分析:土壤有机质含量极低,氮磷钾严重缺乏,保水保肥能力差。坡度平缓,日照充足。建议:表层客土改良或大量施用有机肥。蚯蚓养殖可行,需先建立腐殖土堆肥区。】 “这里,划分成几个区域。”沈青瓷指着坡地,“那片背阴潮湿的低洼处,清理出来,作为蚯蚓养殖坑。旁边搭建简易草棚,堆放收集来的腐叶、杂草、牲口粪便,制作堆肥。坡地中段,先圈出十亩,用接下来制作的堆肥和蚯蚓粪深翻改良。其余部分,暂时维持原状。” “收集腐叶粪便……需要人手,也需要去附近村庄收购。”赵管事估算着。 “初期不用太多。”沈青瓷道,“先做示范。雇佣附近村里两三个老实可靠的农户,让他们负责收集、堆肥、照料蚯蚓。工钱可按月结,若能产出蚯蚓或肥料售出,再给予分成。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实利,日后才好推广。” 赵管事一一记下,心中对沈青瓷的谋划越来越清晰。她不是一时兴起的折腾,而是有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步骤,既有眼前见效的,也有长远布局的。 回王府的马车上,沈青瓷闭目养神,脑海中系统面板闪烁。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 【剩余时间:25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十八万七千两(微幅上升,主要因近期小额现金流入及不良资产盘活预期带来的估值调整)】 【注:货栈改造及坡地项目已启动,若进展顺利,预计十至十五日内可产生首次正面估值影响。】 进度依然缓慢。但她知道,真正的大头,在于货栈能否成功转型为小型码头。一旦通航,其地理位置的价值将彻底改变。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瓷忙碌异常。 花露的制作不能停,这是目前唯一稳定的现金牛。她改进了工艺,增加了产量,又开发了两种新香型。包装愈发精致,价格依然坚挺。通过赵管事逐渐扩大的“隐秘”渠道,花露的名气在特定圈层内慢慢传开,求购者渐多。她严格控制出货量,保持稀缺性,收入稳定而隐秘地流入她的私库,又立刻投入到货栈和坡地的项目中。 货栈那边,陈石的动作极快。三十名流民当天招募到位,工具齐备,次日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挖淤泥、清河道、筑简易堤岸。陈石监督甚严,流民们得了实打实的日结工钱和热乎饭食,干得格外卖力。旧河床一天一个样。 坡地那边,也雇到了两个家住附近的农户,开始清理地块,收集腐殖材料,搭建简易窝棚。沈青瓷抽空去了一次,亲自讲解了堆肥的法子和蚯蚓坑的建造要点。农户们将信将疑,但看在工钱和王妃亲自指点的份上,倒也照做。 王府内,似乎一切如常。但沈青瓷能感觉到,暗地里的目光更多了。她出入账房、东厢小厨房、甚至偶尔出府,都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知道那是谢无咎的人,也不在意,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第七日傍晚,赵管事匆匆来到东厢,脸色不大好看。 “王妃,货栈那边,出了点岔子。” “何事?” “今日午间,河道清理已近尾声,引水渠也挖了大半。突然来了几个衙役模样的人,说是京兆府下属河泊所的小吏,质问我们为何擅动河道,破坏水系,要我们立即停工,听候处置。”赵管事语速很快,“陈石与之交涉,亮出了王府的牌子,对方态度稍缓,但仍咬定需有工部或京兆尹的批文方可动工,否则便要拿人封地。” 沈青瓷眼神一凝。河泊所?这等偏僻废弃的河道,平日根本无人问津,怎会突然冒出小吏来管? “来的是正经官差?可有凭证?” “衣着腰牌倒是像真的,但……气势不像寻常衙役,倒像是有人撑腰,有备而来。”赵管事低声道,“陈石已暂时稳住了他们,说王府修缮产业,清理周边淤塞,并非擅动主干河道,且王爷有伤在身,请他们通融。对方只说回去禀报上官,明日再来。但看那架势,明日怕是不好打发。” 沈青瓷放下手中的炭笔。该来的,果然来了。 “知道是谁在后面吗?” 赵管事摇头:“暂时不知。但小人怀疑……可能与孙有福或钱贵有关。咱们这几日动作不小,他们未必没有察觉。或许是想借机生事,给王妃,也是给王爷添堵。” “王爷知道了吗?” “已禀报王爷。王爷只说……让小人来问王妃,此事当如何处置。”赵管事抬眼看了看沈青瓷。 是考验。 沈青瓷心中明了。谢无咎想知道,遇到这种官面上的麻烦,她有没有能力解决,还是只会惹祸。 她沉吟片刻,问道:“我们清理河道,可有侵占邻地?可有改变河道主走向?可有影响上游下游农田灌溉或民居?” “绝无!”赵管事肯定道,“那段旧河早已废弃,两边都是无主荒滩或王府地界。我们清理的只是淤塞,并未拓宽或改道,上游下游皆无影响。” “那就好。”沈青瓷眸光微冷,“既然我们占着理,手续上或许欠缺,但事出有因。河泊所的小吏……品级不高,权力有限。他们敢来,无非是受人指使,或想讹些好处。” “王妃的意思是……” “明日他们若再来,不必硬顶。”沈青瓷道,“客气请他们去临时搭的工棚里喝茶,仔细‘询问’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批文’,具体是工部哪一司、京兆府哪一房管,文书格式如何,经办官吏是谁。问得越细越好。” 赵管事一愣:“这是……” “然后,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沈青瓷继续道,“不必找河泊所,直接找京兆府掌管文书备案的主事。就说镇北王府因修缮旧仓,需清理门前废弃河道,以利泄洪防火,不知是否需备案,特来请教。姿态放低,规矩做足。带上王府的名帖,还有……我备下的一份‘薄礼’。”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更精巧的木盒,里面是两瓶特制的顶级花露,香气清远悠长,另有一封未曾写数额的银票。 “花露给主事家眷,银票见机行事。重点是,将我们清理河道的前因后果、并无违规之处说明白,并暗示此事王爷已知晓,只是身体不便,未能亲自过问。请主事‘指点迷津’。” 赵管事眼睛一亮。这是要走正规流程,同时摆出王府的架子,却又给足对方面子。河泊所的小吏若真有上官授意,见到王府直接找到了京兆府主事层面,多半会掂量掂量。若只是小吏自己敲诈,那更不敢与主事层面的意思相悖。 “若是……若是那背后指使之人,连京兆府主事都能打通呢?”赵管事仍有顾虑。 “那便是故意与王府为难了。”沈青瓷语气转淡,“若真如此,你便回来禀报。王爷自有计较。”她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货栈的工程,一刻也不能停。尤其是引水渠,要加快。只要活水一引进来,码头雏形已成,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想拿河道说事,便难了。” “小人明白了!”赵管事精神一振,接过木盒,“小人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青瓷叫住他,“告诉陈石,工地上加强戒备,夜间多派人手巡逻。我怕有人狗急跳墙,暗中破坏。” 赵管事心中一凛:“是!” 赵管事匆匆离去。沈青瓷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河泊所的小吏……来得太快,太巧。孙有福?钱贵?还是王府外,其他窥视镇北王的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谢无咎寝殿的方向。夜色中,那里只有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谢无咎将此事抛给她处理,是试炼,也是放任。他想看看,她这条鲶鱼,到底能搅动多深的浑水,又能引来多少暗处的鱼虾。 也好。 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淤泥之下,才有暗桩。水搅得越浑,那些藏着的,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她倒要看看,这潭死水下,到底沉着些什么。 翌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沈青瓷所料。 河泊所的小吏再次到来,气焰比昨日更盛,张口便要锁拿管事。陈石依计将他们“客气”地请入工棚,赵管事则“恰好”不在。几个亲卫扮成的家丁围着他们,态度恭敬,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细究批文手续,问得那几个小吏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僵持了近一个时辰,赵管事才“匆匆”从京兆府赶回,一脸“歉意”,说已向府中主事大人请教明白,王府此举只需事后报备即可,相关文书正在办理,不日便可补上。又“悄悄”塞给那为首小吏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言道辛苦各位跑腿,请去喝茶。 小吏摸着荷包的重量,又听赵管事抬出了京兆府主事,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含糊几句“下不为例”,便灰溜溜走了。至于他们回去如何向背后之人交代,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货栈工地上,引水渠在陈石的督促下,连夜赶工,终于在当天下午挖通。上游活水汩汩流入,虽然水量不大,却将清理好的那段河道渐渐注满,浑浊了半日后,慢慢沉淀,呈现出虽不清澈却足以行船的水面。 当第一缕活水灌入旧河道时,正在坡地查看蚯蚓坑的沈青瓷,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阶段性成果达成:潜在交通节点激活(旧货栈转型小型码头可能性大幅提升)。】 【对王府总资产净值预期影响:正向调整。估算修正中……】 【警告:检测到轻微恶意关注(来源:王府内部?外部关联势力?)。项目推进风险小幅上升。】 恶意关注……果然不只是几个小吏那么简单。 沈青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山坡下,新挖的蚯蚓坑里,已经铺上了一层腐殖土,隐约可见几条肥硕的蚯蚓在蠕动。 货栈的水活了。 王府这潭水,也被她搅得更浑了。 暗桩既已惊动,接下来,就该看看,是谁先坐不住了。 她转身,对跟着的农户吩咐道:“第一批堆肥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深翻那十亩地,把肥都埋进去。蚯蚓再养半个月,就可以试着卖一批给城里的钓坊。” “是,王妃。”农户恭敬应道,眼神里已有了些信服。这王妃的法子,看着古怪,但堆肥确实发热了,蚯蚓也真的养活了。 沈青瓷点点头,望向王府方向。 该回去,向那位“甲方”,汇报一下阶段性成果了。顺便,也该谈谈,关于他腿伤的“可能性”了。 系统任务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而她要的,不仅仅是完成那10%。 第五章 旧账册藏新锋芒 回王府的马车上,沈青瓷闭目梳理着这两日的得失。河泊所的刁难暂时化解,货栈码头初现雏形,坡地项目也步入正轨。花露带来的现金流虽然细碎,却稳定地支撑着这些“微小”的尝试。 但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数字,依旧提醒着她时间紧迫。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23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十九万一千两(较三日前提升约四千两,主要源于不良资产盘活预期强化及小额现金流持续注入)】 【距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差额:约一万二千五百两。】 还剩三周多。看似差距在缩小,但她清楚,前期的小打小闹带来的边际效应会迅速递减。货栈真正产生可观的租金收益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坡地的产出更是缓慢。靠花露?即使提价增量,杯水车薪,且过度曝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更强劲的增长点,或者,彻底盘活一项被严重低估的核心资产。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随身带着的一卷账册摘要上。这几日她重点梳理了王府的各项产业,除了已知的田庄、铺面,还有几处矿产的干股分红记录——但近一年来几乎为零;两条跑南北货的商船——去年触礁沉了一艘,另一艘修理后运营成本高昂,几近停摆;以及……一些零散的、标注不清的“杂项投资”和“人情往来”,数额不大,但条目繁多,去向不明。 她的指尖在“杂项投资”的条目上轻轻敲击。这些记录大多只有支出,未见回报,仿佛银子扔进了水里。是确属无效投资,还是其中藏着些别的东西?是前任管事无能,还是有人借机中饱私囊,甚至……洗钱? 沈青瓷眼神微凝。她需要看更原始的凭证,不仅仅是账面上的几行字。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刚下车,便见赵管事已在门房处等候,脸色比上午去京兆府时更凝重了几分。 “王妃,”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请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书房?不是寝殿?沈青瓷心头一动。谢无咎极少在书房见人,尤其是内眷。 “何事?” “钱贵……死了。”赵管事语速极快,“今日午后,被发现溺毙在城南一处废井里。身上有酒气,怀里还揣着当铺的当票和几两碎银,像是酒后失足。但……”他顿了顿,“陈石派去暗中盯梢的人回报,钱贵死前一个时辰,曾与二管家孙有福在后巷单独说过话。孙有福回府后,直接去了……王妃您之前看账的账房,说是要核对一批旧年采买单据,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青瓷脚步微顿。钱贵死了?灭口?孙有福……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还是有人借刀杀人,想把水搅得更浑? “王爷如何说?” “王爷尚未表态,只让您过去。”赵管事低声道,“孙有福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没有确凿证据,轻易动不得。钱贵一死,之前查到的线索,怕是断了大半。” 沈青瓷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无咎叫她过去,恐怕不止是通报此事,更是要看她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一条线索断了,是就此罢手,还是另辟蹊径? “我知道了。”她神色平静,“赵管事,稍后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将账房近五年所有‘杂项投资’和单笔超过一百两的‘人情往来’原始凭据,无论是否入账,全部找出来,送去东厢。第二,去查查钱贵怀里那张当票,当了何物,何时当的,当银多少,最近可有赎回记录。” 赵管事眼神一凛:“王妃是怀疑……” “人死了,线索未必全断。当票不会说谎。”沈青瓷淡淡道,“至于那些‘杂项’凭据……我倒要看看,王府这些年,到底‘投’了些什么,又‘往’了哪里去。” “是!” *** 谢无咎的书房位于王府前院深处,比寝殿更加肃穆冷硬。四壁书架直抵房梁,多是兵法典籍、舆图方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冷檀的味道,几乎没有属于女子的柔美物件。 谢无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依旧坐着轮椅,但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些病气,多了几分属于镇北王的深沉威仪。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北境边防图,手指正点在某处关隘。 听到通报,他抬眸,目光落在进来的沈青瓷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的、不带多少温度的眼神。 “王爷。”沈青瓷行礼。 “坐。”谢无咎示意书案对面的椅子,“货栈的事,赵安报与本王了。处理得尚可。” “分内之事。”沈青瓷坐下,脊背挺直,“听闻钱贵之事,不知王爷有何示下?” 谢无咎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沈青瓷沉吟片刻:“钱贵贪墨,证据已露。杀他者,无非三种。一,同伙灭口,防他吐露更多。二,背后指使之人断尾,撇清干系。三,”她顿了顿,“有人想借此,将王府这潭水搅得更浑,或将矛头引向特定之人,比如……孙有福。” “你觉得是哪一种?”谢无咎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兼而有之。”沈青瓷坦然道,“但妾身以为,纠结于谁杀了钱贵,并非眼下最急之事。” “哦?”谢无咎眉梢微挑,“那何事最急?” “两件事。”沈青瓷目光清亮,“第一,钱贵虽死,他贪墨的路径、涉及的漏洞仍在。需迅速堵漏,完善内控,防止再有‘钱贵’。此为治本。第二,王府真正的困局,不在几只蠹虫,而在开源无路、资产沉睡。揪出内贼固然重要,但若不能找到新的活水,杀一个钱贵,还会有张贵、李贵。此为攻坚。” 她将话题从“谁杀了人”的阴谋论,拉回到了“如何解决问题”的实务层面。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欣赏。他自然知道揪出内鬼重要,但更清楚王府如今的处境,经不起长时间的内耗和猜忌。沈青瓷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你待如何?” “妾身已请赵管事调取所有‘杂项投资’及大额‘人情往来’的原始凭据。”沈青瓷道,“妾身怀疑,这些看似零碎无效的支出里,或许藏着些被忽略的‘种子’,或能盘活。另外,关于王爷的腿伤……” 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此处。 谢无咎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的腿伤是他的逆鳞,亦是绝密。 “御医束手,你有何高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瓷并未退缩:“妾身不通医术,不敢妄言。但妾身以为,伤情诊断,首重探查。王爷的伤,御医结论皆基于‘望闻问切’及有限触诊。或许……可借助一些工具,看得更清楚些。” “工具?” “是。”沈青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由几片透镜组成的结构图,旁边还有简单的光路示意,“此物暂命名为‘窥镜’,原理是利用透镜聚光与放大,可将细微之物看清。若制作得当,或可辅助医者,更清晰地观察王爷腿部伤处皮肉之下、筋骨细微的损伤与愈合情况,或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症结。” 这是她这几日抽空根据系统资料库中关于早期光学显微镜和医用内窥镜的粗浅原理,结合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材料(水晶或纯净玻璃研磨成透镜)画出的设想图。她知道这很简陋,甚至可能做不出来,但这是一种姿态——她不仅仅在搞钱,也在关心他最核心的痛点。同时,这也是一个合理的、与她目前表现的“博闻强记”、“善制奇物”人设相符的切入点。 谢无咎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些奇怪的图形和注解上。放大?看清细微之物?这种东西,闻所未闻。若是旁人拿出,他只会嗤之以鼻。但出自沈青瓷之手……他想起那些效果奇特的花露,那些精妙的省力器械图。 “你需要什么?”他问,没有质疑其可行性,直接问需求。 “纯净无瑕的水晶或琉璃,最好能打磨成薄片。一些精铜,巧手的匠人。”沈青瓷道,“此外,妾身需要查阅王府库藏的所有药材名录,以及……王爷受伤前后所有诊疗记录、用药方剂。越详细越好。” 后一个要求更敏感。诊疗记录涉及他的身体状况机密。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书房内只闻更漏滴滴。 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可。赵安会配合你。但,”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此事务必机密。所有接触记录、药材之人,必须绝对可靠。若有半分泄露……” “妾身明白。”沈青瓷郑重应下,“所有相关之事,只在东厢进行,由红杏及王爷指定之人协助。妾身不会假手他人。” “嗯。”谢无咎将那张“窥镜”图放下,似乎不经意地问,“你对本王的腿伤如此上心,是为何故?若为取信,你已做得不错。” 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确为取信,亦为合作。王爷康健,王府方有主心骨,妾身所为方有意义。王爷若能重新站立,许多现在做不到的事,未来便可谋划。于王爷,于王府,于妾身,皆是大利。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没有虚伪的关心,只有赤裸的利益捆绑。但这反而让谢无咎觉得更真实。比起虚情假意的慰藉,他更能接受这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务实合作。 “但愿你的‘窥镜’,真能窥见一线生机。”他挥挥手,“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找赵安。” “谢王爷。”沈青瓷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她才察觉背后衣衫竟有微微汗湿。与谢无咎的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悬崖边行走,需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计算。 但好在,她又往前迈进了一步。获得了查阅核心医疗记录和尝试制造医疗工具的权限,这意味着她离系统奖励的“高产粮种”更近了一步——只有证明自己有价值,才有可能在合适时机提出土地改良和试种要求,而粮食,才是真正能撬动大局、甚至影响北境军情的战略资源。 刚回到东厢不久,赵管事便亲自带人抬来两大箱子陈年文书凭证,还有几本厚重的药材名录和数卷用锦袋密封的诊疗记录。 “王妃,这是您要的东西。王爷吩咐,这些东西只许在东厢查阅,不得带出。阅后需立即归还。”赵管事态度更加恭敬,显然谢无咎对她的支持又加了一码。 “有劳。”沈青瓷让红杏将箱子抬进她临时辟出的小书房,又对赵管事道,“钱贵的当票,查了吗?” “查了。”赵管事压低声音,“当的是其妻的一支赤金簪子,当银二十两,时间是……王妃入府前五日。至今未赎。” 入府前五日?沈青瓷眸光一闪。那是她被决定替嫁的时间点。钱贵突然典当妻子首饰,是缺钱,还是……在准备跑路?或者,在转移财产? “他家中可还搜出其他财物?” “已派人暗中查过,家徒四壁,并无贵重之物。但其妻神色惊慌,似有隐情。已派人盯着。” “很好。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注意孙有福或其他可能与钱贵有往来之人,是否与其妻接触。”沈青瓷吩咐道,“另外,从今日起,王府所有采买支出,超过二十两的,必须由两人以上签字确认,并附详细货品清单及价格比对。所有库存物品,每月盘点一次,损耗超常者,严查。” 她要开始建立现代企业内部控制的雏形。 赵管事凛然应下,匆匆去办。 沈青瓷则埋首于那两大箱杂乱无章的凭证之中。这些凭证包括泛黄的借据、模糊的收条、私人印章的便笺、甚至有些只是一张写着寥寥数语的信纸。时间跨度超过十年,涉及人物众多,金额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 她必须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但沈青瓷有她的方法。她让系统辅助扫描所有文字信息,进行初步分类和关键词提取。她自己则快速浏览,寻找异常模式。 【系统,标记所有出现“北”、“边”、“关”、“马”、“铁”、“粮”等字的凭证。标记所有涉及“匠人”、“工坊”、“图样”、“方子”的交易。标记所有收款方为个人、且无明确商业往来背景的大额支出。】 【指令接收。扫描标记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杏悄悄进来换了两次蜡烛,又送了晚膳,沈青瓷只匆匆用了两口,便继续伏案。 终于,在子夜时分,她捻起一张颜色格外陈旧、边缘已磨损起毛的羊皮纸。这是一张借款契约,借款方是一个叫“周铁匠”的人,借款金额:纹银五百两。借款日期:永安四十二年秋。还款期限:三年。担保人:空缺。但借款人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以祖传炼铁秘法及城西铁匠铺为抵”。 永安四十二年,那是七年前。谢无咎尚未封王,还在北境军中。五百两,对当时的谢无咎或王府来说,不算小数目。借给一个铁匠?为何?祖传炼铁秘法? 她继续翻找。又找到几张零碎收条,似乎是购买“异矿”、“炭料”的,经手人也是“周”或“铁匠铺”。还有一张便笺,字迹凌厉,是谢无咎的笔迹:“周氏所求之‘精钢’样品,速验。”日期是永安四十四年初。 精钢? 沈青瓷心跳微微加快。这个时代,普通的钢铁锻造已属不易,“精钢”更是军用管制的战略物资。一个铁匠,向谢无咎借钱,是为了研制精钢?后来呢?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这笔账,后来似乎没有收回,在账册上最终被归入了“杂项投资损失”。 她立刻在脑海中下令:“系统,检索所有与‘周铁匠’、‘铁匠铺’、‘精钢’、‘异矿’相关的凭证、记录、账目条目,进行关联分析。” 【检索中……关联凭证共计十七份。时间跨度:永安四十二年至四十五年。】 【分析提示:借款五百两后,后续有数笔小额材料采购支出(约二百两)。永安四十四年末,有一笔‘特别赏赐’支出五十两,对象为‘周氏’。永安四十五年中,账目显示‘铁匠铺失火,损毁,余款核销’。之后无相关记录。】 【关联信息:城西铁匠铺旧址位于当前王府坡地项目以东三里处,现已废弃。经扫描近期京城市井流言数据库(基于赵管事等人日常汇报信息构建),有模糊传闻称数年前城西曾有一匠人擅炼好铁,后得罪贵人,铺子被烧,人不知所踪。】 得罪贵人?铺子被烧?核销余款? 沈青瓷放下羊皮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让她因长时间阅读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一个可能掌握“精钢”炼制技术的铁匠,得到谢无咎暗中资助,却在即将出成果或已经出成果时,铺子被烧,人失踪,投资被核销…… 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谢无咎得到“精钢”技术?那场火,是意外,还是灭口? 而谢无咎,对此事知晓多少?他是认为投资失败,还是……也察觉到了异常,却因当时处境(或许正逢争夺军权或朝中倾轧关键期)无法深究? 这笔沉寂多年的“坏账”,底下埋着的,可能不是简单的金钱损失,而是一项足以改变某些局面的技术,甚至是一桩被掩盖的阴谋。 沈青瓷回到桌边,将那张羊皮纸和相关的几张凭证单独抽出,用镇纸压好。 如果那个周铁匠还活着……如果那“精钢”技术还有留存……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能够短期内大幅提升王府资产价值,甚至带来战略优势的“新增长点”。 但寻找一个失踪七年的铁匠,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此事背后可能牵扯到谢无咎的政敌或暗中的对手,风险极高。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向谢无咎透露这个发现。 眼下,还是先专注于那些更切实可行的事情。 她将注意力转回那几卷诊疗记录。翻开,里面是御医们工整却保守的脉案记录和药方。多数结论都是“经脉受损,气血瘀滞,需徐徐调养”,用药也多是温补化瘀的方子,见效甚微。 系统同步进行着扫描分析。 【扫描记录中……】 【发现规律:自受伤之日起,前三月的用药记录最为密集,尝试方剂多达十七种,包括活血、续筋、止痛、温补等多类。第四月起,用药频率及种类锐减,转为固定数种温和药方维持。】 【对比药材名录,发现三种在前期尝试后即被弃用的药材:血蝎粉(剧毒,活血破瘀力极猛)、金线重楼(罕见,镇痛奇效,但药性峻烈)、百年骨碎补(强筋健骨,但需特殊炮制)。弃用原因标注:患者反应剧烈或效果不显。】 【根据现代医学知识库类比分析:患者腿部重伤可能涉及复杂神经损伤、骨骼错位或软组织粘连。传统疗法可能未触及核心。建议尝试:结合物理探查(如‘窥镜’构想)明确损伤点,辅以针对性药物渗透、渐进式物理刺激(如特定穴位针灸、微弱电流刺激构想)及康复训练。警告:此仅为理论推测,需谨慎验证。】 物理刺激?微弱电流?沈青瓷蹙眉。这个时代,连电的概念都没有。不过,针灸和特定手法按摩,或许可以尝试。但前提是,必须对伤情有更清晰的了解。 “窥镜”的制造,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她正思索着,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在东厢院墙外停住,片刻后又悄然远去。 是谢无咎派来监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青瓷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书案上一盏。光影将她沉静的侧脸勾勒得分明。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暗线交织。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弈者,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利用棋盘上的力量,又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 而最重要的,是让那位下棋的人相信,她不是需要提防的暗箭,而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意想不到的那把刀。 夜深如墨,唯有星子几点,冷冷注视着这座看似沉寂、实则暗潮汹涌的王府。 第六章 窥镜窥心,钢火淬锋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瓷将手头的事情分成了三条线,并行推进。 第一条线,继续经营花露与货栈的“现金牛”和“潜力股”。花露的生产交给了越发熟练的红杏和另一个赵管事找来的、家世清白且口风极紧的哑仆负责。沈青瓷只把控香型调配和最终品质,并开始尝试用不同植物尝试提取更稳定的精油,以延长留香时间。货栈码头的收尾和仓房改造在陈石的监督下紧锣密鼓地进行,已有一两家得知消息的商户悄悄派人来看过,虽未正式签约,但意向渐生。 第二条线,也是她投入精力最多的,是那架构想中的“窥镜”和对谢无咎腿伤的深入研究。赵管事送来了几块透明度极佳的水晶料和一位据说是宫里退下来的老琉璃匠。沈青瓷将画有透镜曲率、焦距等关键参数(已换算成这个时代匠人能理解的表述方式)的图纸交给老匠人,要求他尽可能打磨出符合要求的凸透镜和凹透镜片。老匠人初时满脸疑虑,但在沈青瓷许诺重赏并展示了花露的奇妙后,终究还是闭门钻研去了。 同时,她开始系统梳理谢无咎的诊疗记录。系统辅助进行交叉对比和数据分析,她则尝试用现代医学的视角去解读那些晦涩的脉案描述。“气血瘀阻于足阳明、少阳经”、“筋骨失养,萎而不用”——对应可能的坐骨神经或腿部主要神经丛损伤?“伤处皮温略低,触之麻木”——血液循环障碍或神经感觉传导异常? 她并非医生,但强大的逻辑分析能力和系统资料库的支持,让她能够提出一些超越这个时代常规思路的假设。她开始用炭笔在纸上绘制简易的腿部神经和血管分布图,标注出御医们反复提及的几处穴位和按压反应点。 偶尔,她会被允许在特定时间,由赵管事陪同,去谢无咎寝殿进行“观察”。所谓的观察,其实不过是隔着几步远,看看他的气色,询问一些诸如“今日膝部有无针刺感”、“脚踝能否感知冷热”之类的问题。谢无咎多数时候闭目养神,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但沈青瓷能感觉到,他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深藏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躁与不甘。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纵横的男人,如今被困于方寸轮椅,这种折磨,远比肉体疼痛更甚。沈青瓷对此感同身受——前世她最厌恶的便是失控与无力。 因此,她的研究越发专注。她从药材名录里筛选出几种具有潜在神经营养或促进微循环作用的药材,结合系统分析,拟定了几个外敷药膏的试验配方,让红杏在小厨房里小心配制。 第三条线,则是暗中追查“周铁匠”和“精钢”的线索。这件事她未对任何人声张,包括赵管事。她只是借着查阅旧账、了解王府产业历史的由头,向一些在王府服务超过十年的老仆,特别是曾经负责采买或外院杂役的老人,看似不经意地打听七、八年前城西是否有个手艺很好的铁匠,或者王府是否曾资助过什么工匠。 起初并无收获。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直到有一天,她叫来负责浆洗的一个老嬷嬷,赏了她一瓶淡雅的花露,闲话家常般问起城西旧事。老嬷嬷受宠若惊,絮叨了许多,最后忽然压低声音道:“王妃问起铁匠……老奴倒想起一事。约莫七八年前,老奴娘家侄子在那一片做更夫,曾说夜里常见城西铁匠铺炉火通明,有时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怪响,不像寻常打铁。后来那铺子走了水,烧得精光,人都说周铁匠也烧死在里面了,可怜呐……但老奴那侄子有次酒后嘀咕,说走水那晚,他好像看见有人影从火场另一边溜走,跑得飞快,不像是救火的……” 沈青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感叹了几句世事无常,便让老嬷嬷下去了。 人影?不是救火的?那会是谁?纵火者?还是……逃出生天的周铁匠? 线索似乎指向后者。如果周铁匠没死,他会去哪里?一个身怀可能惹祸的技术、又遭遇火灾追杀的铁匠,最可能的选择是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但他若有家眷呢?他舍得下吗? 沈青瓷想起了钱贵典当的妻子金簪。钱贵与孙有福有关,孙有福可能涉及对周铁匠的迫害,那么钱贵妻子那里,会不会有关于周铁匠下落的蛛丝马迹?或者,孙有福那里,会留有相关记录? 她决定冒一次险。 五日后,老琉璃匠颤巍巍地送来三副勉强符合要求的透镜组。两副凸透镜,一副凹透镜,打磨得不算绝对均匀,但已是这时代手工的极限。沈青瓷测试了放大效果,凸透镜能将细小的丝线放大数倍,边缘略有畸变,但足以观察较粗的血管或皮肤纹理了。 她将透镜固定在一个中空的黄铜筒两端,制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单筒“显微镜”,又用铜片和水晶片做了一个带握柄的、可调节角度的反光镜,用于采光。一套最原始的“窥镜”工具组,初步成型。 当晚,沈青瓷请求面见谢无咎。 还是在寝殿,烛光比往日明亮许多。谢无咎看着沈青瓷带来的那几件古怪的铜器和水晶片,眉头微蹙:“这便是‘窥镜’?” “是雏形,可勉强一用。”沈青瓷将工具在旁边的桌上摆开,“妾身需要查看王爷腿部伤处皮肤细微变化,并尝试用此镜观察。或许能发现御医肉眼难辨的迹象。请王爷允准。” 谢无咎沉默地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又看向沈青瓷平静而专注的脸。片刻,他缓缓掀开了膝上的薄毯。 他的双腿覆在丝绸裤管下,依旧笔直修长,但肉眼可见的消瘦,缺乏健康的光泽。 沈青瓷净手,上前。她没有丝毫扭捏,如同对待一个需要检修的精密仪器。她先是用手指轻轻按压几个关键的穴位和伤处周围,询问感觉,并观察谢无咎的反应——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沈青瓷注意到当他按压到小腿外侧某处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里,是否有过电掣或酸麻感?哪怕极其轻微,一瞬即逝?”沈青瓷问。 谢无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偶尔。似有若无。” 有反应就是好事!说明神经并未完全坏死,可能只是严重损伤或受压。 接着,她拿起那个单筒“显微镜”,调整好角度,凑近谢无咎膝盖外侧一处颜色略深的旧伤疤。烛光透过反光镜照亮局部,她透过透镜仔细观察。 皮肤的纹理被放大,毛孔、细微的疤痕组织、甚至皮下隐约的青色毛细血管都清晰了许多。她移动镜筒,仔细观察伤疤周围与正常皮肤的过渡区域,又对比另一条健康的腿。 【系统,同步记录观察影像,分析皮肤颜色、纹理、毛细血管分布的差异。】 【记录中……分析提示:伤腿观察区域皮肤颜色略暗,皮下毛细血管可见度低于健康腿同位置,局部有微小增生性疤痕组织,可能影响深层组织粘连。】 沈青瓷将自己的观察和推测低声说出:“王爷请看,此处旧疤边缘,皮肤纹理紊乱,皮下血运似有阻滞。而按压有微弱反应的部位,虽表面无异,但皮下隐约可见的血管走向,与健康腿略有不同,可能存在细微的粘连或压迫。” 她将简易的透镜递给谢无咎,引导他亲自观看。谢无咎学着她的样子,将眼睛凑近镜筒。当被放大了数倍的、属于自己身体的细微景象映入眼帘时,他浑身微微一震。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窥见了血肉之下的另一重隐秘世界。 “所以?”他放下镜筒,声音有些发干。 “所以,御医所言气血瘀阻、筋骨失养,未必是空话。但关键可能在于,瘀阻和失养的具体位置和原因,或许比他们判断的更细微、更局部。”沈青瓷拿起她绘制的简易腿部示意图,指着几个点,“结合按压反应和初步观察,妾身怀疑,主要问题可能出在这几处神经通路的关键节点,或因旧伤血肿机化压迫,或因细微错位,导致信号传导受阻,血流不畅,筋肉因失养而渐萎。” 她指着其中一个点:“此处,按压时王爷有反应,或为关键之一。妾身拟了一份外敷药膏,旨在活血化瘀、软坚散结,重点敷贴于此及周边。同时,需配合每日特定穴位的、力度适当的按压刺激,尝试‘唤醒’沉睡的神经。此外,”她顿了顿,“王爷每日需尝试活动脚趾,哪怕只是意念驱动,想象它们在动,并辅以他人帮助的、极轻柔的被动屈伸关节,防止关节彻底僵硬。此法或许缓慢,但值得一试。” 她说得条理清晰,虽仍有诸多推测,却提供了一条有别于御医保守治疗的、更具主动性的思路。 谢无咎久久凝视着那张示意图和那几个古怪的工具。她说的这些,是他从未听过的角度和方法。荒谬吗?或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虚妄,只有冷静的分析和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有几分把握?”他问。 “妾身无把握。”沈青瓷坦然道,“医学之事,千变万化。妾身所提,仅为基于现有观察的推论与尝试方向。是否有效,需时间验证。但至少,比坐以待‘萎’多一份可能。” 多一份可能。 这四个字,击中了谢无咎内心深处最渴求的东西。御医们早已宣判了“不可能”,连他自己都几乎要认命了。而眼前这个女人,却用一堆奇怪的镜片和图纸,硬生生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名为“可能”的微光。 哪怕这光微弱如萤火,也足以让他这沉寂在黑暗泥沼中的人,心生悸动。 “……依你。”良久,他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 沈青瓷心头一松,知道最大的障碍跨越了。“谢王爷信任。药膏妾身已备好一部分,今夜便可开始敷贴。按压手法,妾身可先教于赵管事或王爷指定的可靠之人。” “不必。”谢无咎却道,“你来。” 沈青瓷微微一怔。 “既是你提出的法子,自然由你施为。”谢无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赵安粗手笨脚,不妥。”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床头,一副任由施为的模样。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来,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细节越好;二来,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和绑定——将治疗他的希望部分寄托于她手,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更为紧密,也意味着他给了她一个更近身、也更危险的位置。 “是。”沈青瓷不再多言,净手后,取来温水和配制好的药膏。她先用药膏均匀敷贴在之前判断的几个关键点位,用细棉布轻轻固定。然后,开始用特定的指法和力道,按压、揉捻相关的穴位和肌群。 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定,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引起剧痛,又能达到刺激效果。殿内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手指按压时极轻微的声响。 谢无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触感,无关风月,只有专注。他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她此刻平静而认真的神情。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戒备、猜疑、屈辱(竟需要仰仗一个女子来治疗腿伤)、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希望。 沈青瓷全神贯注于手下肌肉的反馈和谢无咎呼吸的细微变化,以此调整着力点。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起初的僵硬和下意识的抵抗,随着持续的、有节奏的按压,慢慢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迹象。 这是一个好兆头。 约莫过了两刻钟,她停下动作,额角已见细汗。“今日到此为止。王爷感觉如何?” 谢无咎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自己腿上:“……似有些微热麻。” “那是药力和刺激起效的迹象,好事。”沈青瓷用温水净手,交代道,“药膏需敷足两个时辰方可取下。明日此时,妾身再来。期间若觉不适,可随时唤人通知妾身。” “嗯。” 沈青瓷收拾好工具和药膏,准备告辞。 “沈青瓷。”谢无咎忽然叫住她。 “王爷?” “你近日在查旧账,打听旧事。”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沈青瓷心念电转,坦然承认:“是。妾身想更深入了解王府产业脉络,寻找更多可盘活之机。有些旧事,或许藏着被忽略的钥匙。” “可有所获?”谢无咎目光如炬。 沈青瓷停顿了一下,决定透露一部分:“查到一笔七年前的旧账,涉及一位周姓铁匠,借款五百两,以祖传炼铁秘法及铺子为抵。后来铺子失火,账目核销。妾身好奇,是何等秘法,值得当年王府投资?又因何失败?其中或有隐情,或……有遗憾。” 她将“精钢”二字隐去,只提“炼铁秘法”。 谢无咎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锐利,仿佛瞬间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野心与危机并存的时期。他看了沈青瓷许久,才缓缓道:“周铁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要炼的,不是凡铁。可惜,”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冷意,“有人不想让他炼成,也不想让本王得到。” 他承认了!而且听语气,他不仅知道,还很可能知道是谁动的手! “那周铁匠……”沈青瓷试探道。 “生死不明。”谢无咎闭上眼,“当年火场混乱,尸骨难辨。本王亦曾派人暗中寻访,杳无音信。” 看来谢无咎也怀疑周铁匠没死,并且找过,但没找到。 “若他尚在人世,若那秘法犹存……”沈青瓷轻声道。 “那便是天助本王。”谢无咎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锋芒,“北境苦寒,狄人铁骑锋锐。若有更胜一筹之钢,于军于国,意义非凡。”他睁开眼,看向沈青瓷,“你既有心查探,便继续查。但务必谨慎,当年之事,水很深。” 这是明确的支持和授权了!沈青瓷精神一振:“妾身明白。” 她明白了谢无咎的态度。精钢技术,是他想要的,甚至是战略级的需求。这条线索的价值,远超她的预期。 “退下吧。”谢无咎挥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但膝上敷着药膏的部位传来的微弱热麻感,却不断提醒着他今夜发生的一切。 沈青瓷退出寝殿,夜风清冷,她却觉得心头发热。 “窥镜”初试,不仅在于窥见了伤腿的细微迹象,更在于窥见了谢无咎内心深处未曾熄灭的火焰与渴望。而“精钢”线索的确认,则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隐星稀。 三条线,都在向前延伸。花露货栈是立足之本,腿伤治疗是信任之基,而精钢线索……则可能是破局之剑。 接下来的日子,她得想办法,从孙有福或者钱贵遗孀那里,撬出点关于周铁匠的实料来。 风险很高,但值得一搏。 毕竟,时间不等人。系统任务的面板上,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跳动。而王府内外的暗流,似乎也随着她这几日的动作,变得更加汹涌了。 就在第二天上午,沈青瓷刚从账房出来,准备去东厢查看花露的蒸馏进度时,在连接前院与后园的垂花门廊下,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酱紫色团花缎面袄、头戴金簪的圆脸嬷嬷,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端着些锦盒布料。那嬷嬷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活络,嘴角习惯性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见到沈青瓷,那嬷嬷脚步一顿,脸上笑容立刻加深,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王妃请安。王妃金安。” 沈青瓷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这张脸,她在赵管事偶尔指点的“需要注意的府中人物”图谱上见过——孙有福,二管家,宫里贵妃娘娘的人。 “孙嬷嬷不必多礼。”沈青瓷语气平淡,“这是要去哪里?” “回王妃的话,”孙有福笑容可掬,声音又尖又细,“贵妃娘娘体恤王爷伤情,又听闻府中来了新王妃,特命老奴将一些宫里的时新料子和补品送过来,给王爷和王妃添些用度。老奴正要去库房登记入库,再去回禀王爷呢。”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青瓷手中拿着的账册和炭笔,笑意更深,“王妃这是刚从账房出来?真是辛苦王妃了,这些繁杂琐事,原该是老奴等份内之事,倒让王妃劳心。” 话里话外,透着股皮里阳秋的意味。 沈青瓷微微一笑:“孙嬷嬷言重了。王爷将府中事务交托,我自当尽心。况且,多看些账目,也能更清楚府中情势,不至于被人蒙蔽了去。孙嬷嬷说是吗?”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王妃说的是,说的是。账目清楚,府中才能安宁。老奴在府中伺候多年,别的不敢说,这账目上,向来是丁是丁,卯是卯,不敢有半分含糊。”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前几日王妃调阅了许多旧年凭证,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若有疑问,老奴或许能帮王妃解说一二,毕竟有些陈年旧事,年轻辈的未必清楚。” 这是在试探她查账的进展和目的。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劳嬷嬷费心。只是些寻常核对,暂时未见大碍。倒是有几笔旧账,年代久远,凭证不全,核销得有些含糊,比如……七八年前一笔资助匠人的款项,似乎不了了之了。孙嬷嬷久在府中,可还记得?” 她直接抛出了“周铁匠”的钩子,观察孙有福的反应。 孙有福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露出困惑思索的表情:“七八年前……资助匠人?哎哟,这可有些年头了,老奴这记性……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个铁匠吧?可惜后来好像出了意外,铺子都没了,真是可惜了王爷一番心意。”她叹了口气,语气惋惜,“那时候王爷还在北境,府里事多,许是下面人没料理清楚,账目上才有些含糊。王妃若觉得不妥,老奴回头再让人仔细查查底档?” 滴水不漏,推得干干净净,还暗指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那倒不必麻烦嬷嬷了。”沈青瓷道,“我既看了,自会理清。贵妃娘娘的赏赐要紧,嬷嬷快去忙吧。” “是,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孙有福又行了一礼,带着人从沈青瓷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沈青瓷敏锐地捕捉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冷冽气息,有点像……铁锈混合着某种药草的味道。 这味道……沈青瓷心头微动。孙有福一个内院管事嬷嬷,身上怎会有这种味道?除非她经常接触某些特殊的地方或东西。 望着孙有福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沈青瓷目光渐冷。 这个孙有福,果然不简单。她对“周铁匠”的反应,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身上异常的气味,都让沈青瓷更加确信,这条线,挖下去必有收获。 或许,该想办法去孙有福的住处“看看”了。还有钱贵的遗孀那边,也不能再等了。 她转身,加快脚步向东厢走去。 风雨欲来,她需要更快地织好自己的网,准备好足够的筹码。无论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还是为了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王府中,真正站稳脚跟。 第七章 暗香浮动,铁影憧憧 孙有福身上那股铁锈混合药草的冷冽气息,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沈青瓷的心头。 一个深居内宅的管事嬷嬷,若非有特殊缘由,绝不该沾染这种气味。除非……她经常出入某些地方,或接触某些人、某些物。 沈青瓷回到东厢,并未立刻着手调查。她如同往常一样,检查了红杏和哑仆新制的花露品质,又去小书房看了老琉璃匠新送来的两块磨制更精细的透镜胚料——这匠人手艺越发精进,渐得要领。 午后,她将赵管事唤来,吩咐两件事。 其一,是关于花露生意的下一步。“花露的名声,在小范围内已经传开。物以稀为贵,但不能总‘稀’着。”沈青瓷将一份新的香型调配单和包装设计图交给赵管事,“接下来,我们推出‘四季’系列。春桃、夏荷、秋桂、冬梅,每个系列分‘清’、‘浓’、‘雅’三型,包装用不同颜色的锦囊和瓷瓶区分。定价略低于之前的特制品,但依然保持在高位。每月初一、十五,各放出一批,每批限售五十瓶。购买者需登记府邸与姓名。” 她要建立初步的客户档案和限量预售模式,既能扩大影响、增加现金流,又能通过购买记录,间接绘制出京城部分权贵女眷的关系网络图。 赵管事接过单子,眼中放光:“王妃此法甚妙!既抬了身价,又扩了销路。只是这产量……” “红杏她们已越发熟练,我再调一两个可靠人手,扩大蒸馏规模,产能可提升五成。”沈青瓷道,“关键在于原料供应和保密。鲜花采购需分散进行,莫要引人注目。蒸馏器具的关键部件,由老琉璃匠单独制作,你亲自把关。” “是!”赵管事应下。 “其二,”沈青瓷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我要知道孙有福孙嬷嬷,平日里除了在府中理事,还常去何处?与哪些府外之人往来?尤其是……是否接触过铁匠铺、兵器坊、或者药材仓库之类的地方。还有,她身上惯常用什么熏香?近几日可有何异常?” 赵管事脸色一肃:“王妃是怀疑孙嬷嬷她……” “只是觉得有些巧合,想多了解些。”沈青瓷语气平淡,“钱贵刚死,她就从宫里得了贵妃赏赐回来。她又是府中老人,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旧事。查的时候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赵管事心领神会:“小人明白。孙嬷嬷在府外有一处小院,是她侄儿打理,偶尔会去。平日里接触的多是各府有头脸的嬷嬷或采办,倒未曾听说与铁匠铺等有直接往来。至于熏香……她似乎不喜浓香,常用的是宫里赏的‘冷梅香’,气味清冽。若说异常……”他想了想,“前两日她告假出府半日,说是去庙里进香,但下面人隐约提过,她侄儿那日好像从城外运了些‘硬货’回去,用油布盖着,不知是何物。” 硬货?油布盖着?沈青瓷眼神微凝。这描述,可不像寻常日用。 “她侄儿是做什么营生的?” “原本在城里做些南北杂货的小买卖,后来似乎攀上了些关系,也接些……不太上台面的物流押运,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 物流押运?三教九流?这信息量就大了。 “想办法,弄清楚那日运的‘硬货’是什么。还有,查查她侄儿近半年来的生意往来,特别留意是否有涉及金属、矿石、或大宗药材的交易。”沈青瓷吩咐道,“另外,钱贵妻子的动向,也要盯紧。看看孙有福或其他可能与钱贵有关的人,是否与她接触。” “是!”赵管事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更多的是兴奋。王妃这是要主动出击,深挖府内外的暗线了。 赵管事离去后,沈青瓷揉了揉眉心。信息碎片正在慢慢拼凑,但还缺少关键的一环。孙有福若真的与当年周铁匠之事有关,甚至至今仍在暗中进行某些与“铁”或“特殊材料”相关的勾当,她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宫里那位贵妃娘娘监视、掣肘谢无咎?还是有更深层的利益牵扯? 还有谢无咎的腿……经过连续三晚的药敷和穴位刺激,虽然效果微弱,但谢无咎自己承认,那种似有若无的“热麻感”出现得频繁了些,持续时间也略长。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证明神经并未完全坏死,治疗方向可能没错。 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更精准地定位问题所在。简陋的“窥镜”观察表面组织还行,对于更深层的筋骨、神经,就无能为力了。或许……可以尝试结合这个时代的“号脉”理念,但作用于局部? 她正思索着,红杏轻轻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王妃,方才……孙嬷嬷身边的春草姐姐过来,送了一盒宫里新式的点心,说是贵妃娘娘赏赐里特意留给王妃尝尝的。”红杏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沈青瓷目光落在食盒上,很普通的红漆描金盒子。“放下吧。” 红杏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立刻走,低声道:“春草姐姐还……还悄悄问奴婢,王妃近日调阅旧账,可有什么特别吩咐需要帮忙的,说孙嬷嬷担心王妃劳累,若有使唤不顺手的地方,她那边有得力的老账房可以借调。” 试探,还是示好?或者两者皆有? “你怎么回的她?”沈青瓷问。 “奴婢按王妃平日的吩咐,只说王妃看账仔细,奴婢愚笨,只在外间伺候,不知内情。”红杏老实道。 “答得好。”沈青瓷点点头,“点心收下,回头你看着处理掉,莫要入口。孙嬷嬷若有再问,一概推说不知。” “是。”红杏松了口气,退下了。 沈青瓷看着那食盒,眼神冰冷。孙有福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是提醒她,她在这府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也是警告?或者,是想把她也拉进某个漩涡? 她不会坐以待毙。 是夜,沈青瓷照例去为谢无咎做治疗。药膏换了新调配的方子,加强了舒筋活络的成分。按压穴位时,她更加注重观察谢无咎肌肉的细微颤动和呼吸节奏的变化,试图建立更精确的“反馈地图”。 结束之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斟酌着开口:“王爷,关于那周铁匠……妾身今日遇到孙嬷嬷,她身上似有铁锈混合药草之气。妾身已让赵管事暗中留意其行踪。” 谢无咎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她:“你怀疑她?” “只是觉得巧合。钱贵刚死,她便从宫中得到厚赏。她侄儿做着三教九流的押运生意,近日还运过不明‘硬货’。而她,恰好是当年可能经手或知晓周铁匠之事的人。”沈青瓷分析道,“若周铁匠的秘法真的关乎‘精钢’,这等战略之物,恐怕不止一方觊觎。”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孙有福是宫里那位送进来的眼睛,也是爪子。这些年,府中大小事务,她没少往宫里递话。当年周铁匠之事,她或许知情,甚至……参与。” 他语气平淡,却坐实了沈青瓷的猜测。 “本王当年根基未稳,北境战事吃紧,朝中掣肘颇多。周铁匠之事,虽疑点重重,却无力深究,只能暂时按下。”谢无咎缓缓道,“如今看来,有些人,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他看向沈青瓷,目光深邃:“你想查,便去查。但要记住,孙有福背后是宫里。动了孙有福,便是打那位贵妃的脸。若无十足证据,不可轻举妄动。” “妾身明白。”沈青瓷道,“妾身只需找到周铁匠或秘法的线索,至于孙嬷嬷……若无实证,她依旧是府里的二管家。”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谢无咎微微颔首,对她的分寸感似乎还算满意。“你需要什么助力?” “暂时只需赵管事的人脉与耳目。”沈青瓷道,“另外,妾身想请王爷允准,府中库房里的药材和部分特殊物料名录,妾身可以随时调阅比对。” 她要排查孙有福可能接触过的特殊材料,尤其是可能与冶铁、炼钢或她身上那奇特气味相关的物品。 “可。”谢无咎应得干脆,“明日让赵安将库房钥匙和账册副本送你一份。” 这是极大的信任了。库房重地,尤其是可能存放敏感物资的地方。 “谢王爷。” 沈青瓷告退出来,夜色已深。她抬头望了望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心中计划逐渐清晰。孙有福是一条明线,也是突破口。而钱贵妻子,可能是一条暗线。 第二天,沈青瓷拿到了库房的钥匙和部分账册副本。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自己关在小书房,结合系统扫描和人工比对,排查近三年来所有经孙有福或其侄儿之手采买、或入库后由孙有福负责保管的特殊物品记录。 【系统,标记所有涉及“铁”、“钢”、“矿”、“炭”、“硝”、“硫”、“药”、“漆”等关键词的条目。比对出库记录与入库记录是否吻合,留意非常规损耗或用途不明的出库。】 繁琐的工作持续到黄昏。终于,她发现了几个可疑点。 其一,去年秋天,曾有一批标注为“西域奇石”的矿物入库,数量不多,仅三箱,经手人是孙有福的侄儿。出库记录显示,一个月后,这批“奇石”因“质地不符,无法使用”被核销处理。但核销单上只有孙有福的签字,没有第三方验证记录。 其二,今年春天,库房登记损耗了一批“陈年朱砂”和“精炼硫磺”,理由是“受潮板结”。数量不小。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孙有福的侄儿从城外某处私人矿场,采购了一批“普通石料”。 其三,也是最近的一条记录:约半月前,也就是沈青瓷嫁入王府前不久,孙有福以“王妃即将入府,需修缮部分院落家具”为由,从库房支取了一批“上等精铁钉”和“特种鱼胶”。但根据沈青瓷所知,她入府前后,府中并无大规模木工修缮工程。那批铁钉和鱼胶,去向成谜。 铁钉……鱼胶……西域奇石……朱砂硫磺…… 沈青瓷将这些关键词在脑海中串联。西域奇石可能是某种特殊矿石或催化剂。朱砂硫磺是炼丹、火药或某些特殊合金可能用到的材料。精铁钉和特种鱼胶……鱼胶粘合力强,常用于精密器械的粘合固定。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孙有福或其背后的人,可能在利用王府的资源和人脉,暗中进行着某种与金属冶炼或特殊材料制备相关的试验或小规模生产!地点,很可能就在她侄儿那里,或者更隐蔽的场所。 而钱贵,作为采买管事,很可能在原料采购或资金流转上提供了便利,甚至参与了分赃。所以他突然被灭口。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周铁匠的“精钢”秘法,或许并未完全失传,而是以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落在了某些人手中,并一直在暗中继续! 这个发现让沈青瓷既惊且喜。惊的是对方行事隐秘,所图非小。喜的是,线索并未完全中断,甚至可能指向一个更接近的目标。 她需要实地验证。 几天后,赵管事带来了新的消息。 “王妃,查到了!”赵管事面色凝重中带着兴奋,“孙有福侄儿那日运的‘硬货’,是几口包着铁皮的大木箱,沉得很,直接运进了他在城西一处偏僻废园里改造的私宅后院。那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但他每隔十天半月,就会运些东西进去,有时是矿石,有时是木炭,有时是些瓶瓶罐罐。附近有邻居曾闻到过怪味,像烧什么东西,还有叮当声。” “可曾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沈青瓷问。 “那院子看守很严,养了猛犬,还有护院。我们的人只能远远看着,进不去。不过,盯梢的人发现,前天夜里,有个身形佝偻、穿着旧袄的老头被悄悄接了进去,一直到天亮才送走。那老头走路有点跛,手上好像还有烧伤的旧疤。” 身形佝偻、跛脚、手有烧伤旧疤的老头? 沈青瓷心脏猛地一跳。这特征……会不会就是失踪多年的周铁匠?或者,是掌握相关技术的其他匠人? “能跟上那老头吗?” “跟了一段,但那老头很警惕,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南城贫民区一片杂乱的老屋区,跟丢了。”赵管事有些懊恼,“不过大致范围确定了。另外,钱贵妻子那边,孙有福果然派人接触过,好像是想拿回什么东西,但钱贵妻子似乎没给,双方闹得不太愉快。我们的人正在设法接近钱贵妻子,看能否套出话来。” “很好。”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赵管事,想办法买通或者安排一个可靠的人,进入孙有福侄儿那个院子,哪怕只是做最下等的杂役,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同时,在南城那片老屋区,秘密寻访符合特征、且可能懂冶铁手艺的老人,特别是七八年前从城西搬过去的。” “是!”赵管事领命,正要退下。 “还有,”沈青瓷叫住他,“我们的货栈码头,是不是快完工了?第一批有意向的商户,谈得如何?” “回王妃,码头已基本可用,能停靠中小型货船。仓房也分隔完毕。已有三家商户明确表示愿意租用仓房,两家愿意尝试走我们的码头转运货物。契约正在拟定,预计三日内可签。”赵管事答道,脸上露出笑容,“按照王妃定的租金,光是仓房租赁,每月便可入账近百两。码头若能正常运转,抽成更是可观。坡地那边,第一批蚯蚓和肥料也快能出售了。” “很好。”沈青瓷点头,“契约签订后,收入直接入王府公账,但账目要单独列明,我要看明细。另外,放出消息,货栈码头正式命名为‘通济仓’,开始接受预定和长期合作洽谈。把声势造起来。” 她要让谢无咎和王府上下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后续更大的动作积累资本。 “小人明白!” 赵管事离开后,沈青瓷独自留在小书房。烛光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 孙有福的隐秘作坊,失踪的跛脚老人,钱贵妻子手中的可能证据,即将带来稳定现金流的货栈…… 几条线渐渐收拢,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谜团中心。 而系统面板上,任务倒计时已经跳到了【剩余时间:20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十九万六千两(货栈及码头预期收益开始计入估值,花露收益稳定,坡地项目预期良好)。】 【距目标差额:约七千五百两。】 七千五百两的差距。看似不远,但靠常规收入增长,在二十天内填平,依然压力巨大。除非……“通济仓”的收益远超预期,或者,她能找到那个“跛脚老人”,拿到“精钢”秘法,并将其转化为巨大的商业或战略价值。 后者,无疑是风险最高,但潜在回报也最大的途径。 夜色渐浓,沈青瓷吹熄了蜡烛,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仿佛能听到,在这座庞大王府的阴影里,铁与火在暗处低吟,等待着重见天日,或者……彻底焚尽一切。 而她,正站在引信之上。 第八章 香散金鸣,夜探幽踪 三日后的巳时正,“通济仓”码头正式挂牌启用。 没有盛大的庆典,只在码头入口处立了一块青石铭牌,刻着“通济仓”三个沉稳的隶书大字。赵管事出面,与三位粮商、两位布商签订了首批仓房租赁与货物转运契约。现场来了不少附近商铺的掌柜和闻讯而来的货运行管事,多是观望,但“镇北王府”这块牌子,加上初具规模的码头和修缮一新的仓房,终究是让人心中多了一丝掂量。 沈青瓷并未露面,只在远处一座新修的二层角楼上,凭窗遥望。看着货船缓缓靠向那简朴却坚实的木质栈桥,看着力工开始卸下第一批粮食包,看着赵管事与商户们拱手交谈,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精密计划得到初步验证的冷静。 系统面板上,【通济仓】项目被单独标记,预估每月可为王府带来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两的净收入(扣除运营成本及人员开支)。这笔钱不算巨款,但胜在稳定,且随着名气打开和业务拓展,还有增长空间。更重要的是,它盘活了一项原本是负资产的闲置产业,带动了周边人气,并建立了一条新的物流和信息渠道。 坡地那边的第一批蚯蚓和堆肥也已售出,买家是京郊一家禽畜养殖场和两家花圃,收入微薄,却验证了模式的可行性。负责的农户拿到了分成,干劲更足,已经开始自发向邻村推广堆肥法子。沈青瓷让人带话:凡效仿此法并愿以优惠价售肥给王府坡地的,王府可提供部分技术指点。 这是她埋下的另一颗种子——未来或许能形成一个以王府坡地为中心的、小型的生态农业试验点和技术扩散网络。 然而,这些稳步推进的成果,在系统任务剩余时间仅剩十九天的巨大压力下,依旧显得杯水车薪。七千五百两的差额,像一道横亘在眼前的壕沟。 她的目光从码头收回,落在桌上一张新绘的京城简图上,其中几处用炭笔圈画着:孙有福侄儿的废园私宅、南城跛脚老人消失的老屋区、钱贵妻子的住址、以及……孙有福在城内的几处常去之所。 跛脚老人那边,赵管事的人仍在暗中寻访,尚未有确切消息。钱贵妻子似乎因为孙有福的逼迫而惶惶不安,闭门不出。唯有孙有福侄儿的废园,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赵管事花重金买通了一个负责给那院子送菜的小贩,那小贩答应下次送菜时,带一个“远房亲戚”进去做帮工,只做一天,探探情况。 就在今天下午。 沈青瓷正思索间,红杏匆匆上楼,脸色有些发白:“王妃,不好了……咱们东街新开的那家‘留香阁’花露铺子,出事了!” “留香阁”是沈青瓷授意赵管事以他人名义盘下的一间小铺面,专售花露,今日是开张首日。为掩人耳目,并未大张旗鼓,只做了简单装饰,挂了招牌。 “何事?”沈青瓷心头一紧。 “方才有人来报,铺子刚开门不久,便来了几个泼皮,说咱们的花露气味怪异,熏得他们头痛,要砸铺子!掌柜的与伙计阻拦,被推搡殴打,货架也掀翻了,损失了不少花露!”红杏急道,“赵管事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但……但那些泼皮口口声声说,是咱们的花露有问题,要报官查封!” 来得这么快?沈青瓷眼神骤冷。花露生意虽低调,但利润惹眼,且她借着“流光纱”和贵妃赏赐的由头在特定圈子打开销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直接粗暴,而且选在“通济仓”挂牌的同一天。 是孙有福?还是其他眼红之人?抑或是……宫里那位贵妃,对她这个“不安分”的替嫁王妃的警告? “备车,去留香阁。”沈青瓷起身,声音冷静。 “王妃,那边乱得很,恐有危险……”红杏担忧。 “无妨。”沈青瓷已快步下楼,“叫上两个护卫跟着。另外,让陈石头领立刻调一队可靠的人手,在铺子附近候着,听我信号。” 她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敢伸得这么长,又这么急。 *** 留香阁位于东街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口,此刻铺门大开,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铺内一片狼藉,碎瓷片和着各色花露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混合香气。两个伙计脸上带伤,瑟缩在墙角。掌柜的——一个赵管事找来的本分中年人——正被三个歪眉斜眼、敞着怀的泼皮围着,其中一个揪着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赔钱!老子的头现在还在疼!你这卖的什么鬼东西?怕不是用了什么邪门的药材吧?”那泼皮头子嚷嚷着。 “就是!这味道闻着就不对!官爷来了,定要封了你这害人的铺子!”另外两个帮腔。 赵管事带着两个家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似乎想上前,又被那泼皮的嚣张气焰和“报官”的威胁所阻,投鼠忌器。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沈青瓷带着红杏和两名护卫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青灰色半臂,发髻简单,只插了根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华丽饰物,但那份从容沉静的气度,却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怎么回事?”她目光扫过狼藉的铺面,最后落在泼皮头子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泼皮头子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掌柜,上下打量着沈青瓷,见她年轻貌美,衣着朴素,身边也只跟着两个护卫和一个丫鬟,便又挺起了胸膛:“你是这铺子的东家?来得正好!你们这铺子卖的东西有问题,熏坏了我们兄弟,今天不赔个百八十两医药费,再把这害人的铺子关了,咱们没完!” “哦?如何有问题?”沈青瓷走到唯一完好的货架前,拿起一瓶未开封的花露,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的桂花香缓缓溢出,与地上那浓烈刺鼻的混合气味截然不同。“是这味道,熏坏了你们?” 泼皮头子被那纯粹的香气一冲,气势滞了滞,随即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们瓶子里装的什么?刚才我们兄弟闻的可不是这味!定是掺了别的!” “方才打翻的,是多种香型混杂,气味自然浓烈混杂。”沈青瓷将手中花露递给旁边的红杏,“红杏,拿去,给这几位‘头痛’的兄弟闻闻,看看是哪种香型让他们不适。” 红杏依言上前,泼皮头子却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闪烁。 沈青瓷不再看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街坊邻里,小店‘留香阁’今日初开,所售‘花露’,乃是采集鲜花精粹,古法蒸馏所制,用料洁净,只取其香,可润泽肌肤,清新衣饰。适才这几人上门,不问青红皂白便打砸毁物,伤我伙计,口口声声说被熏坏,却又不敢闻这完好无损的花露。其中蹊跷,想必明眼人一看便知。”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围观众人低声议论起来,看向那几个泼皮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 “你……你胡说!我们就是闻了不舒服!”泼皮头子有些慌,色厉内荏地喊道,“报官!咱们去见官!” “见官?也好。”沈青瓷微微一笑,“正好请官爷验一验,这满地的花露,可有害人之物。也查一查,几位究竟是‘闻香头痛’,还是……受人指使,故意寻衅滋事,毁人财物,伤人身体。按大盛律,无故毁损他人财物价值超过十两者,杖二十,赔银双倍。伤人者,视情节轻重,另处徒刑。赵管事,” “在!”赵管事立刻上前。 “清点损失,估算价值。记录伤者情状。我们这就押着这几位,一起去京兆府报案。”沈青瓷语气转冷,“正好,我还有些疑问,想请京兆府的官爷,帮忙查查这几位的来历,以及……近日都与哪些人往来密切。” 她这话一出,三个泼皮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地痞,哪里敢真去见官?尤其对方还是王府的人,虽然不知具体身份,但看这气度,绝非普通商贾。若真被查出来历和指使之人…… “等等!”泼皮头子额角见汗,“算……算我们倒霉!我们走!”说着就要带人往外挤。 “走?”陈石带着四五个精悍的汉子,不知何时已堵在了门口,抱着臂,冷冷地看着他们。“砸了铺子,打了人,就想这么走了?王府的铺子,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王……王府?”泼皮们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们接活时,只说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新开香铺,怎么扯上王府了? 沈青瓷不再看他们,对赵管事道:“赵管事,将他们三人拿下,捆了,直接送去京兆府,就说镇北王府报案,有人蓄意破坏王府产业,勒索伤人。请府尹大人秉公处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是!”赵管事精神大振,一挥手,陈石的人立刻上前,利落地将三个瘫软的泼皮捆了个结实。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这才知道这不起眼的香铺背后竟是镇北王府,顿时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沈青瓷又对惊魂未定的掌柜和伙计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医药费、损失照赔,另有赏银压惊。然后才在众人注视下,登上马车,悄然离去。 马车驶离喧嚣的东街,沈青瓷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这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方手段拙劣,更像是试探或者恶心人,而非真要置她于死地。是孙有福的手笔吗?不太像,孙有福更阴险,应该会用更隐蔽的方式。那会是谁?其他眼红花露生意的同行?还是……谢无咎的其他对头,想借此敲打王府? 无论哪种,都提醒她,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的动作,已经开始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神经了。 回到王府,已近午时。沈青瓷刚踏入东厢院门,便见赵管事已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在铺子里更加凝重。 “王妃,送菜小贩那边……出事了。”赵管事低声道。 沈青瓷心下一沉:“进去说。” 小书房内,赵管事语速急促:“我们安排的人,今天上午跟着送菜小贩混进了那废园。里面确实有古怪,后院被高墙隔开,隐约能听到打铁声和炉火声,气味刺鼻。那人借口找茅房,想靠近看看,却被护院发现,盘问了几句。虽未当场拿下,但恐怕已引起怀疑。更麻烦的是,那人出来后发现,送菜的小贩不见了!我派人去小贩家,家里人说他一早出门就没回来!” 人被扣了?还是灭口了? 沈青瓷眉头紧锁。对方反应如此迅速狠辣,果然不是善茬。打草惊蛇了。 “我们的人呢?安全回来了吗?” “回来了,但很慌张,说园子里养了好几条凶犬,护院也都有功夫在身。”赵管事道,“王妃,孙有福那边肯定已经警觉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青瓷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些,不要再去盯那废园。孙有福在府内若有异动,密切监视即可,不要主动招惹。重点,还是放在寻找那个跛脚老人,和接触钱贵妻子上。对方越是紧张,越可能露出破绽。” “是。”赵管事点头,又道,“还有一事……王爷方才传话,请王妃晚膳后过去一趟。” 谢无咎主动找她?是因为花露铺子的事,还是……他也知道了废园探查失利? “知道了。” 晚膳沈青瓷用得不多,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花露铺子的事不算大,谢无咎未必放在心上。废园探查失利,可能会让他觉得她操之过急,甚至打乱了他的某些部署。今晚见面,需得谨慎应对。 戌时初,沈青瓷准时来到谢无咎寝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谢无咎依旧坐在轮椅中,面朝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王爷。”沈青瓷行礼。 谢无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今日东街的事,本王听说了。处理得还算利落。” “分内之事,劳王爷挂心。”沈青瓷道。 “分内之事?”谢无咎终于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眼神锐利,“你的‘分内’,似乎越来越宽了。花露铺子,通济仓码头,坡地养殖……如今,连本王的暗桩,也敢去碰了?” 果然是为了废园之事。沈青瓷心念电转,垂眸道:“妾身不敢。只是查探旧账线索时,发现孙嬷嬷及其侄儿行迹可疑,恐对王府不利,故而让人稍加留意。不想对方如此警觉,是妾身思虑不周,请王爷责罚。”她将探查动机归结为“为王府安全”,并主动认错。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思虑不周?你是太周到了。孙有福是宫里埋了十几年的钉子,她那个侄儿,更是某些人伸到京城地下三教九流里的触手。你以为,凭你安排的一两个眼线,就能摸清他们的底细?” “妾身愚钝。”沈青瓷姿态放得更低。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着急。”谢无咎一针见血,“你在赶时间。为什么?” 沈青瓷心头一跳。谢无咎的敏锐超乎想象。她确实在赶时间,因为系统任务,因为想尽快站稳脚跟,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但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 “王爷明鉴。妾身身份尴尬,处境微妙。唯有尽快展现价值,为王府做些实事,方能心安。”她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谢无咎不置可否,转而道:“你找的那个跛脚老人,有眉目了。” 沈青瓷猛地抬头。 “南城老屋区,确实住着一个七八年前从城西搬过去的老铁匠,姓周,手艺极好,但脾气古怪,深居简出,很少接活。右手有严重的烧伤旧疤,左脚微跛。”谢无咎缓缓道,“本王的人,也是刚刚确认。” 周铁匠!他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南城! “王爷……”沈青瓷呼吸微促。 “但你现在不能去见他。”谢无咎打断她,“孙有福那边已经警觉,必然也会盯着这条线。你现在去,等于把线索送到她面前。” “那……” “等。”谢无咎目光深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她先动。” “她会动?”沈青瓷疑惑。 “你今日动了她的铺子,又惊了她的巢穴。她若心里有鬼,必会有所动作。”谢无咎冷笑,“无论是灭口,还是转移,都会露出痕迹。届时,才是机会。” 他是在以静制动,也是在借沈青瓷的手,敲山震虎,逼暗处的蛇虫自己出来。 “妾身明白了。”沈青瓷深吸一口气,“那钱贵妻子……” “孙有福今日下午,又派人去了一趟钱贵家,似乎发生了激烈争吵。钱贵妻子……可能活不过今晚。”谢无咎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沈青瓷悚然一惊。灭口!孙有福要斩草除根! “王爷,我们是否……” “来不及了。”谢无咎摇头,“本王的人晚了一步。钱贵妻子若聪明,或许会留下点东西。若不聪明……”他未尽之意,沈青瓷已然明了。 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良久,谢无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本王的腿……今日午后,脚趾似乎动了一下。” 沈青瓷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惊喜:“真的?” “只是极轻微的一下,仿若错觉。”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本王感觉到了。” 虽然微弱,但这意味着神经传导在恢复!治疗方向是对的! “这是好征兆!”沈青瓷肯定道,“药力和刺激正在起效。王爷,请务必坚持每日敷药和按压,并尝试更主动地‘意念’活动。假以时日,必有改善。” 谢无咎没有回应,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腿。那沉寂了太久的躯体,终于传来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回响。这感觉,陌生又悸动。 他重新抬头,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的冰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做的很好。”他顿了顿,“但还不够。王府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妾身明白。”沈青瓷迎着他的目光,“所以,妾身找到了周铁匠。所以,妾身会继续追查下去。只要王爷信我。” 信我。 这两个字,她第二次对他说。 谢无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声“嗯”,轻若蚊蚋,却重如千钧。 沈青瓷知道,她又一次,在刀尖上,赢得了一丝宝贵的空间。 退出寝殿时,夜风凛冽。她紧了紧衣襟,抬头望向南城的方向。 周铁匠……精钢秘法…… 孙有福,你还能藏多久? 而系统面板上,那冰冷的倒计时,依旧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剩余时间:18天】 第九章 密室玄机,金风玉露 钱贵妻子终究没能活过那个夜晚。 赵管事派去盯梢的人,在子时初刻发现那小院冒出浓烟,破门而入时,火势已起,只抢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仵作草草验过,说是用火不慎,引燃灯油。但现场蹊跷的是,门窗都是从内闩着的。 完美的“意外”。孙有福的手脚,干净利落。 线索似乎又断了一条。但沈青瓷并不气馁,她知道,越是急于抹去痕迹,越说明对方心虚,也越容易在别处露出马脚。钱贵妻子生前与孙有福的人有过争吵,或许,她真的留下了什么。 与此同时,沈青瓷对谢无咎腿伤的治疗进入了更精细的阶段。随着那微弱的“脚趾动了一下”的信号出现,谢无咎的配合度明显提高。沈青瓷调整了药膏配方,加入了更多促进神经修复的药材,并开始指导谢无咎进行极轻微的、被动的关节活动,由她辅助完成。 每一次接触,她都全神贯注,将他僵硬的关节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屈伸,感受着肌肉组织在药力和按摩下产生的极其微小的变化。谢无咎起初极为抗拒这种“摆布”,眉宇间尽是隐忍的屈辱与不耐,但渐渐地,当一丝久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掌控感”从麻木的肢体末端隐约传来时,他闭上了眼睛,将一切情绪压入深潭,只剩下近乎冷酷的专注。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寝殿内只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药膏涂抹的细微响动,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与花露的清雅混合的奇异气息。这是一种奇特的共生状态——她需要他的信任与支持来完成自己的目标;他需要她的“奇技”来抓住那一线重新站立的渺茫希望。彼此利用,又彼此依存。 治疗之外,沈青瓷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库房的账册和她让赵管事搜集来的、关于京城及周边矿产、冶铁行当的零散信息。系统辅助分析着那些枯燥的数据和记载。 【综合信息分析提示:孙有福侄儿废园可能的冶炼活动,若与“精钢”相关,需满足以下条件:1.特殊矿石或添加剂(如之前记录的“西域奇石”);2.高温炉具与鼓风设备;3.熟练匠人(跛脚周铁匠或类似技术持有者);4.稳定的燃料(优质木炭或石炭)与辅助材料(如记录中的朱砂、硫磺可能用于脱硫或某些特殊合金处理)。】 【查询近期大宗特殊物料流通记录……发现异常:三个月前,京郊西山一处小型私矿曾秘密出售一批“黑石”,买家匿名,经手方疑似与漕帮有关。漕帮下层人员中,有与孙有福侄儿生意往来者。】 漕帮?沈青瓷眼神一凝。京城水陆物流,漕帮势力盘根错节。孙有福侄儿做“物流押运”,与漕帮有牵扯再正常不过。若他们通过漕帮的渠道获取特殊矿石…… “赵管事,”沈青瓷唤来赵管事,“西山那处私矿,还能查到更多信息吗?比如矿主是谁,出产的‘黑石’具体是什么?与寻常石炭或铁矿有何不同?” 赵管事面露难色:“王妃,西山私矿多与权贵有千丝万缕联系,背后水极深。那批‘黑石’交易极为隐秘,我们能探知这些已是不易。不过……小人曾听跑漕运的老人提过一嘴,说那种‘黑石’极硬极重,燃烧起来火力猛烈持久,但烟尘也大,不像寻常石炭,倒像是……像是某种铁石混合的怪矿。” 铁石混合?难道是某种天然的合金矿或者高品位铁矿?沈青瓷心头一动。如果真是特殊矿源,配合周铁匠可能掌握的秘法,产出“精钢”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特别是漕帮那边,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或物资流动。”沈青瓷吩咐,“另外,我们的人在南城老屋区寻访周铁匠,进展如何?” “还在暗中排查,那片区域人口杂乱,流动大,且不少人对生人极为警惕。不过,我们的人发现,最近两天,好像也有另一批人在那片转悠,似乎在打听什么。”赵管事低声道。 另一批人?孙有福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让我们的人撤出来,只留两个最机灵、生面孔的,扮作货郎或收破烂的,远远观望即可,不要接触。”沈青瓷果断道,“对方若有动作,我们反而能看得更清。” “是。”赵管事领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王妃,这是从钱贵家火场废墟里,一个老鼠洞深处掏出来的东西。咱们的人清理现场时发现的,觉得蹊跷,便带了回来。” 沈青瓷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被烟熏得发黑、浸了水又干涸的粗布小包。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枚褪色的廉价木簪,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焦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钱贵妻子所写,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内容断断续续: “……孙嬷嬷逼要……当年铁铺的契书和匠人的半张图样……言说不交出来,便让俺母子下去陪当家的……东西在……灶膛第三块砖下暗格里……只求留我儿一命……”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应该是没来得及写完,或者写完后藏起,终究没来得及送出。 灶膛第三块砖下暗格! 沈青瓷精神大振。钱贵妻子果然留了后手!孙有福逼要的“当年铁铺的契书和匠人的半张图样”,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周铁匠与王府借款契约的原件,以及那“精钢”秘法的一部分图纸!如此要紧的东西,钱贵作为经手人,很可能偷偷抄录或截留了副本! “赵管事,立刻带可靠的人,去钱贵家灶膛!要快,要隐秘!”沈青瓷语速急促,“若东西还在,立刻取回!若已被人捷足先登……也要查清痕迹!” “小人这就去!”赵管事意识到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沈青瓷握紧了那张焦黄的信纸,心跳微微加速。这或许是打开“精钢”谜团的关键钥匙! 然而,一个时辰后,赵管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失望中夹杂着新的警觉。 “王妃,灶膛第三块砖下,确实有个暗格,但里面是空的!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就在这一两日内!”赵管事脸色难看,“我们的人仔细搜查了整间屋子,再无所获。周围邻居也说,钱贵妻子死前两日,确实有个面生的婆子来找过她,说是远房亲戚,进去待了许久。” 东西被孙有福的人抢先一步拿走了!钱贵妻子藏得隐秘,却终究没能保住。 但这也证实了沈青瓷的猜测:周铁匠的秘法图纸确实存在过,并且被钱贵截留了部分。孙有福急于拿到手,说明这图纸对她或她背后的人,依然有重要价值。 “王妃,现在怎么办?”赵管事问。 沈青瓷沉思片刻:“孙有福拿到了图纸,下一步会做什么?是继续完善她的秘密冶炼,还是……销毁证据?她那个废园,必须加强监视,但不能再派人靠近,用‘眼睛’盯着即可。另外,盯紧孙有福本人,看她是否会与宫外的人频繁接触,或者有异常举动。” “是!” ***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花露铺子“留香阁”重新修整开业,生意反倒因之前的风波和“王府产业”的名头更好了些,每日限量发售的花露几乎被抢购一空。“通济仓”码头运转顺利,第二批商户也开始接洽。坡地的蚯蚓和堆肥打开了销路,附近农户看到了实惠,前来“取经”的也多了起来。 谢无咎的腿伤在稳步恢复。虽然距离“站起来”还很遥远,但脚趾和脚踝的微弱自主活动频率在增加,小腿肌肉的萎缩速度似乎也减缓了。沈青瓷开始尝试用温热药油配合更深入的手法,松解他腿后侧腘窝处紧张的筋膜和韧带,那里是坐骨神经的重要通路。每一次按压,谢无咎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越来越炽烈的火焰——那是名为“希望”的火焰,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沈青瓷偶尔会与他对视,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感激,看到了探究,也看到了越来越深的、混杂着戒备的复杂情愫。她知道,他们之间那种纯粹的“甲方乙方”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这变化有利有弊,需要她更小心地把握分寸。 这天午后,沈青瓷正在东厢小书房核对“通济仓”的首次月度结算草案(预估净利一百五十两),红杏引着赵管事匆匆进来。 “王妃,有动静了!”赵管事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盯着孙有福的人回报,今日上午,孙有福借口去庙里还愿,出了府,但没去常去的寺庙,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偏僻的茶楼。她在二楼雅间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袱。然后她没回府,直接去了她侄儿的废园!进去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包袱没了!” “包袱里是什么?”沈青瓷问。 “看不清,包裹得很严实。但孙有福进去时神色紧张,出来时却像是松了口气。”赵管事道,“而且,我们留在南城老屋区观望的人发现,今天上午,也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那片区域挨家挨户打听,重点就是询问七八年前搬来的、手上有烧伤、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打听得非常仔细,甚至愿意出钱买消息。” 两拨人都在找周铁匠!孙有福拿到了图纸,现在急需找到掌握核心技术的匠人!而另一拨人……是谁?孙有福背后贵妃的其他手下?还是第三方势力? “我们的人没暴露吧?” “没有,离得很远。”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沈青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孙有福拿到图纸,又急着找周铁匠,说明她的冶炼试验可能遇到了瓶颈,或者需要原设计者来完善。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 “王妃的意思是……” “盯紧废园的物料进出,特别是燃料和矿石。”沈青瓷道,“若她近期有大规模加运燃料或特殊原料的举动,很可能意味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冶炼尝试。到时候,或许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动手?”赵管事一惊。 “不是硬闯。”沈青瓷目光冷静,“而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那里在做什么。” 赵管事恍然:“王妃是想……借力打力?” “不错。”沈青瓷点头,“孙有福背后是宫里,但宫里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等私下冶炼‘精钢’的举动,往小了说是贪墨王府资源牟利,往大了说……可是有私蓄武力、图谋不轨的嫌疑。总有人,会对此感兴趣的。” 她要利用朝堂上的矛盾,将孙有福的秘密曝光在阳光下。届时,无论孙有福背后是谁,都不得不做出取舍。而她和谢无咎,则可以趁乱取利,甚至有机会接触周铁匠或拿到完整的秘法。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小人明白了。”赵管事心领神会,“那另一拨找周铁匠的人……” “暂时不管。他们找他们的,我们找我们的。或许,他们还能帮我们搅浑水。”沈青瓷道,“对了,王爷那边,可知会一声?” “已经禀报过王爷。王爷只说……王妃放手去做,他会看着。” 沈青瓷心下稍安。谢无咎这是默许,也意味着他会提供必要的兜底。 计划已定,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以及更周密的准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青瓷以为可以暂缓一口气时,红杏又一次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这次,是关于谢无咎的。 “王妃,方才前院小厮来传话,说是贵妃娘娘派人来传口谕,明日要在宫中举办秋菊宴,特邀各家王妃、世子妃、贵女入宫赏菊。特意点了王妃您的名,说是……新妇入府,理当拜见娘娘和各宫贵主。”红杏脸上带着忧色,“来传话的公公还在前厅等着,说务必要王妃给个准信。” 贵妃的秋菊宴?还特意点名要她去? 沈青瓷眉头微蹙。这是鸿门宴,还是试探?或者,是孙有福那边动作受挫,宫里的主子想亲自看看她这个“搅局”的替嫁王妃? 去,必然面临刁难与危险。不去,便是公然违逆贵妃,给了对方发作的由头。 “告诉传话的公公,就说本妃谢娘娘恩典,明日必定准时赴宴。”沈青瓷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躲是躲不过的,不如主动面对。正好,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位在幕后操纵孙有福、可能也是当年阻挠谢无咎获得“精钢”技术的贵妃娘娘,到底是何等人物。 “王妃,宫中规矩多,人心叵测,您……”红杏担忧更甚。 “无妨。”沈青瓷打断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她为自己调制的、气味最为清冷凛冽的“雪中春信”花露上,“去准备明日入宫的衣裳和车驾。不必过于华丽,端庄得体即可。另外,将这瓶花露带上。”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会一会这大盛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当夜,沈青瓷照旧去为谢无咎治疗。行针用药毕,她提及了明日入宫赴宴之事。 谢无咎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她点名要你去,不会安什么好心。宫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尤其……莫要提及府中产业诸事,也莫要与任何人走得太近。” 这是在提点她,也是警告她,不要泄露王府的机密,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妾身明白。”沈青瓷应道,“王爷可还有其他嘱咐?” 谢无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你怕吗?” 沈青瓷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淡然:“怕也无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谢无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直到沈青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明日让陈石带几个人,护送你到宫门。” 这是额外的保护,也是一种姿态——镇北王的人,护着镇北王妃。 “谢王爷。”沈青瓷心中微暖。 走出寝殿,秋夜的凉风带着菊花的淡香。明日,便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踏入权力漩涡的中心。 她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也阴影幢幢。 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浮现: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6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十九万九千二百两(通济仓首月预期收益计入,花露收益稳定增长,坡地项目开始产生小额利润)。】 【距目标差额:约四千三百两。】 差额正在缩小,但时间也越来越紧。宫宴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加快动作了。 无论是寻找周铁匠,还是引爆孙有福的秘密,都需要尽快。 这一夜,沈青瓷睡得很浅。梦中似乎有铁锤敲击的叮当声,有炉火熊熊的噼啪声,还有宫墙深处,女人冰冷而模糊的笑语。 次日清晨,秋高气爽。沈青瓷换上一身低调却不失品位的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色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一支谢无咎昨日遣人送来的、样式简单的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眉目清冷。最后,她将一滴“雪中春信”花露点在腕间与耳后。 清冽如山泉融雪、又隐约带着一丝寒梅初绽气息的冷香幽幽散开,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疏离而凛然的气场中。 登上王府的马车,陈石带着四名亲卫骑马护卫在侧,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向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危险的皇城,缓缓驶去。 沈青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将关于贵妃林氏、宫中势力格局、以及可能遇到的各色人物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这场秋菊宴,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穿过森严的宫门,驶入那一片金碧辉煌、却又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深宫禁苑。 第十章 宫阙秋菊,暗香藏锋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寻常的人间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檀香以及秋菊清冷的特殊气息,庄重而压抑。 沈青瓷递上王妃玉牒,由宫门守卫查验,再由一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的中年太监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陈石等护卫只能止步于外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深深的宫巷之中。 引路的太监脚步无声,目不斜视,只偶尔用尖细的嗓音提示台阶或转弯。沈青瓷步履平稳,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工巧,却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容亵渎的威严。往来宫人低头敛目,行动间如履薄冰,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了。 这就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所在?在沈青瓷看来,更像是一座精美绝伦的黄金囚笼。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宫苑。苑中遍植名品菊花,黄、白、紫、红,争奇斗艳,或如流泉,或如绣球,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花丛间已设下不少锦凳、案几,铺着华美的锦垫。已有不少衣着华丽的贵妇、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环佩叮咚,香风阵阵。太监将她引至一处偏席,略一躬身:“王妃请在此稍候,宴席稍后便开始。”说罢,便退到一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沈青瓷的位置并不显眼,甚至有些偏僻。显然,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一个替嫁庶女出身的王妃,即便是顶着镇北王府的名头,也并不受重视,甚至是刻意被冷落。她也不在意,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很快,她便感受到了数道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远处几位衣着尤为华贵的妇人,似乎是某位亲王或郡王的妃嫔,正凑在一起,朝着她这边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替嫁”、“庶女”、“残疾”等零碎字眼,伴随着低低的嗤笑声。 沈青瓷恍若未闻,只端起面前案几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在这满园菊香和人造脂粉气的包围下,滋味显得寡淡。 “这位便是镇北王新娶的王妃妹妹吧?”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青瓷抬眼,见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款款走近,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慢。“妾身是齐王侧妃李氏。早听闻妹妹入了镇北王府,一直未曾得见,今日可算是见着了。妹妹这身打扮……真是素净雅致。”她特意在“素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侧妃。”沈青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惶恐不安。 李氏见她反应平淡,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又假笑道:“妹妹初入宫廷,怕是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吧?今日贵妃娘娘设宴,来的可都是京中最顶级的贵眷。妹妹等会儿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镇北王府的体面才是。哦,对了,听闻妹妹在府中……颇为操劳?连铺子生意都亲自打理?真是……与众不同呢。”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沈青瓷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又暗讽她身为王妃却行商贾之事,有失身份。 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聚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青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氏,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情绪:“李侧妃有心了。王府事务繁多,妾身既为王妃,自当为王爷分忧。打理产业,开源节流,亦是份内之事。莫非齐王府中,皆是坐享其成,不事生产之辈?”她语气平淡,却将“坐享其成”、“不事生产”几个字咬得清晰。 李氏脸色一僵,没想到沈青瓷不仅不接招,反而直接将话题引到了齐王府头上,还暗指齐王府中人懒惰。“你……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她强笑道,“我等内眷,自是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何须沾染那些铜臭之事?妹妹到底是年轻,心思活络。” “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亦需银钱支撑。若无进项,中馈何来?莫非李侧妃的嫁妆,丰厚到足以支撑整个齐王府用度?”沈青瓷语气依旧平静,却句句犀利,“况且,能为国为民创造价值,充盈府库,以解王爷后顾之忧,妾身以为,并非‘铜臭’,而是‘分忧’。李侧妃以为呢?” 创造价值?充盈府库?李氏被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噎得一时语塞。周围那些原本看笑话的贵妇,也有些愕然,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和深思。这个替嫁王妃,言辞竟如此……直接而古怪,偏偏又似乎有些道理? “贵妃娘娘驾到——”一声悠长的通传打破了尴尬。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齐起身,转向苑门方向,垂首恭立。 只见一顶八人抬的明黄凤辇缓缓而来,前后簇拥着众多宫女太监,仪仗威严。凤辇停下,两个伶俐的宫女上前,小心搀扶下一个身着明黄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的华贵妇人。 贵妃林氏,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精致,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即便含着笑意,也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与精明。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到主位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在沈青瓷身上略略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移开。 “都平身吧。”贵妃的声音温润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秋菊正盛,邀诸位姐妹同赏,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谢娘娘。”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美的糕点、果品和佳肴。丝竹之声袅袅响起,舞姬们翩翩入场,衣袂飘飘。表面看去,一派祥和雅致。 贵妃居于主位,含笑与左右几位地位最高的亲王妃、郡王妃说着闲话,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儿女婚事、宫中趣闻。偶尔,她也会将话题抛向席间某位诰命夫人,引来一片附和与奉承。 沈青瓷安静地坐在偏席,默默观察。她注意到,贵妃说话时语速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掌控全场。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将在场每个人的细微反应都收入眼底。这是一个极其精明且善于掌控局面的女人。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轻松了些。贵妃忽然放下酒盏,目光再次投向沈青瓷这边,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安静下来:“镇北王妃。” 来了。沈青瓷心下一凛,起身离席,行至中央,敛衽行礼:“妾身在。” “不必多礼。”贵妃抬手虚扶,语气温和,“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无咎那孩子,眼光向来是高的,本宫也好奇,是何等品貌的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沈青瓷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贵妃的审视。 贵妃打量着她,片刻后,颔首笑道:“嗯,模样是极好的,清清冷冷,倒有几分林下之风。只是……似乎过于素净了些。可是王府用度……有所不便?”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探究。 此言一出,席间又有低低的议论声。这是在暗示镇北王府财力不济,连王妃的穿戴都如此寒酸。 沈青瓷面色不变,声音清晰:“回娘娘,王府用度尚可。妾身只是素喜简洁,且身为新妇,不敢过于奢靡,恐失了本分。况且,”她顿了顿,腕间那清冽的“雪中春信”香气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幽幽散开,“花香袭人,又何须金玉堆砌?” 那独特的冷香,与满园菊香和贵妇们身上的浓香截然不同,如冰泉破雪,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几位离得近的贵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贵妃也闻到了,凤目微眯:“哦?这香气……倒是别致清雅。似乎并非寻常熏香?” “是妾身闲暇时,以古法采撷冬梅初蕊、寒潭晨露,辅以几味清心药材,反复蒸馏提纯,偶得此香,名曰‘雪中春信’。”沈青瓷从容答道,“香气清冽,可宁神静气。妾身愚见,花香天然,胜过人工雕琢。” “雪中春信……好名字,好巧思。”贵妃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无咎娶了你,倒是福气。听闻你不仅擅调香,还颇通经营之道?连陛下都略有耳闻,赞你为镇北王分忧,是个能干的。” 皇帝都知道了?沈青瓷心头一紧。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一个王妃,插手外务,还“颇通经营”,在重农抑商、强调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娘娘谬赞。”沈青瓷垂眸,“妾身不过略尽绵力,为王爷打理些庶务,不敢言‘通’。王爷重伤未愈,府中诸事繁杂,妾身唯愿竭尽所能,保王府上下安稳,以待王爷康复。” 她将一切归结为“为重伤的夫君分忧”,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大错,也点明了谢无咎的情况,暗示贵妃莫要逼人太甚。 贵妃笑了笑,未置可否,转而道:“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夫妻本为一体,理当同心。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王府之事,终究是外务。女子之德,首重贞静娴淑,相夫教子。过于抛头露面,沾染外务,恐惹非议,于你,于无咎,于王府清誉,都非好事。你年纪轻,本宫少不得提点你几句。”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和打压了。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再插手王府产业,更不要再“出风头”。 席间众人屏息,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瓷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沈青瓷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娘娘教诲,妾身谨记。然,王爷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王府虽不比朝廷,亦有上下百余口人赖以为生。王爷伤重,妾身若只知‘贞静’,坐视府中生计维艰,下人离散,岂非有负王爷所托,有违为妻之道?妾身所为,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尽本分而已。若因此惹来非议,妾身问心无愧,想来王爷,亦能体谅。” 她不卑不亢,搬出了谢无咎的话,又以“为妻本分”、“在其位谋其政”为由,有理有据地顶了回去。甚至隐隐暗示,若王府因她“不作为”而衰败,才是真正的有损清誉。 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凤目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个沈青瓷,比她预想的还要牙尖嘴利,且心思沉稳,难以拿捏。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贵妃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愿你是真的为了王府,而非……另有所图。” 这话就有些重了,几乎是直指沈青瓷别有用心。 气氛瞬间凝固。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僵在原地。 沈青瓷心头冷笑,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委屈:“娘娘何出此言?妾身一介女流,嫁入王府,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又能有何所图?莫非,尽心尽力为夫君分忧,在娘娘眼中,竟是错处?”她眼眶微红,声音带了丝颤意,将一个被误解、受委屈的年轻王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先讲道理,再示弱。硬顶不行,就换策略。 果然,见她这般情状,席间一些年长的、心肠稍软的贵妇,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同情。是啊,一个庶女替嫁,夫君残疾,王府凋敝,她若不操持,难道等着喝西北风?贵妃这话,未免有些苛责了。 贵妃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火,容易落人口实。她重新端起笑容:“本宫不过随口一提,你莫要多心。你能如此为无咎着想,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把握不好分寸,还需多学、多看。今日便到此吧,莫要因本宫几句话,扰了赏菊的兴致。”她挥挥手,示意沈青瓷回座。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沈青瓷知道,贵妃对她的忌惮和不满,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今日之后,她在宫中的“名声”恐怕不会太好,但同时,她也向所有人宣告,她沈青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终究有些微妙。沈青瓷能感觉到,打量她的目光更多了,含义也更复杂。 直到宴席尾声,贵妃似乎才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女官道:“去将本宫备下的那对‘金丝镶玉并蒂菊’步摇取来,赐予镇北王妃。愿她与无咎,夫妻和睦,如菊并蒂。” 女官很快捧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金光灿灿、镶嵌着美玉和宝石的菊花步摇,工艺极其精湛,价值不菲。 “谢娘娘赏赐。”沈青瓷再次起身谢恩。这赏赐,是补偿,也是再一次的警示——我能赏你,也能收回来。 宴席终于散了。沈青瓷随着人流退出宫苑,那对沉重的金步摇在她手中,冰凉刺骨。 回程的马车上,她闭目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宴席上的每一幕。贵妃的敲打,其他贵妇的审视与议论,还有……她提到“陛下略有耳闻”时,那种微妙的表情。 皇帝也关注到了镇北王府?是因为谢无咎?还是因为她这个“出格”的王妃? 看来,她的动作确实引起了高层的注意。这未必是坏事,但风险无疑更大了。 回到王府,天色已近黄昏。沈青瓷刚踏入东厢院门,赵管事便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赵管事压低声音,“有要紧事!” “进去说。” 小书房内,赵管事急声道:“我们的人发现,孙有福侄儿的废园,今日午后突然运进去了大批上等的焦炭和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数量远超以往!而且,园子里戒备明显加强,连送菜的小贩都被挡在了门外,说是主家有事,这几日不需送菜了!” 沈青瓷眼神一凝。焦炭是高温燃料,灰白色粉末?难道是某种特殊的助熔剂或添加剂?如此大规模的原料入库,加上戒备升级…… “他们要开炉了!”沈青瓷断言,“一次重要的冶炼尝试,很可能就在这几日!” “另外,”赵管事继续道,“南城那边也传来消息,另一拨寻找跛脚老人的人,似乎找到了疑似目标!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两个陌生男子,将一个用斗篷遮住头脸、身形佝偻的老人,半请半架地弄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那马车……最后绕了几圈,好像也是往废园那个方向去的!” 周铁匠被找到了?而且被带去了废园? 沈青瓷的心跳陡然加速。孙有福拿到了部分图纸,现在又找到了可能掌握核心技术的周铁匠,原料齐备,这是要孤注一掷,进行一次关键性的试验,以期得到真正的“精钢”! 机会!这既是孙有福图穷匕见的时刻,也是她和谢无咎等待已久的时机! “王爷知道了吗?”沈青瓷问。 “已经禀报。王爷让小人一切听从王妃安排。” 谢无咎这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赵管事,立刻做三件事。” “王妃请吩咐!” “第一,严密监视废园所有出口,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尤其注意有无异常物品运出。第二,想办法查清那灰白色粉末的具体成分和来源。第三,”她目光锐利,“让我们在漕帮和京兆府的关系都动起来,准备好……一旦时机成熟,立刻以‘举报私设冶炼工坊、可能锻造违禁兵器’为由,请京兆府协同漕帮力量,突击检查那处废园!” “突击检查?”赵管事一惊,“那周铁匠和秘法……” “我们的目标不是抓住孙有福,也不是立刻拿到秘法。”沈青瓷冷静道,“而是要打乱她的步骤,将这件事捅破!让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在干什么!一旦事情曝光,孙有福背后的人为了撇清关系,必然要有所动作。而周铁匠和秘法,在混乱中,才更有可能被我们接触到,或者……被逼到我们这一边。” 她要制造一场混乱,趁乱取利。 “小人明白了!”赵管事精神一振,“那……何时动手?” 沈青瓷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没。 “等。等他们炉火最旺、最无法中断的时候。”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等风起,等火炽。” “然后,我们便去……添一把柴。” 夜色,悄然笼罩了整座京城。城西偏僻的废园里,隐约有不同于往常的、更为沉闷而持续的敲击声传来,间或夹杂着鼓风炉低沉的轰鸣。 一股灼热的气息,似乎正从地底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第十一章 炉火照夜,乱局夺珠 夜色浓稠如墨,城西废园深处,却亮着与这死寂夜色格格不入的、跳跃不定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灯笼烛火,而是从一座用厚重青砖和黏土垒砌起来的、异常高大的鼓风炉炉膛中透出的。炉子显然经过特殊改造,结构比寻常铁匠炉复杂得多,炉体上开了数个观察孔和投料口,连接着巨大的皮质风囊,由两个精壮汉子费力地交替踩动踏板,将空气鼓入炉膛,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炉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被高温炙烤得通红、又被汗水与煤灰模糊的脸。孙有福的侄子孙旺,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相精明中带着狠厉的男子,正赤着上身,紧盯着炉膛内翻腾的烈焰,时不时对鼓风的汉子吼上两句:“加把劲!火候还差些!要烧到发白!发白懂吗?” 炉膛旁的地上,散乱堆放着焦炭、灰白色的粉末(系统若在,当能识别为某种高纯度石灰石粉末,用于脱硫和造渣),以及几块颜色暗沉、泛着金属冷光的“黑石”矿石。 而在稍远一些、用厚布帘勉强隔开的角落里,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右手布满狰狞烧伤旧疤的老人,正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看着。老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麻木,只有偶尔扫过那炉子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狂热。他的左脚微微跛着,站姿不稳,正是周铁匠。 孙有福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站在布帘的阴影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她死死盯着炉火,又时不时瞥向角落里的周铁匠,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周老,这炉子,这料,可都是按你当年留下的半张图和这些年我们摸索的方子备下的。今夜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你可想清楚了,成了,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你想怎么复原你的手艺都行。不成……”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周铁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风箱漏气,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孙有福,声音嘶哑难听:“火……还不够纯。炭,要再选。那‘白霜’……分量不对。”他说的“白霜”就是指那灰白色石灰粉。 “炭是最好的焦炭!‘白霜’也是按你说的比例!”孙旺不耐烦地打断,“老头,你别耍花样!当年要不是我姑姑保下你,你早跟那铺子一起烧成灰了!” 周铁匠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更加麻木,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炉火。 孙有福示意孙旺稍安勿躁,走到周铁匠面前,从怀中掏出半张焦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图纸,上面用粗陋的线条勾勒着炉子结构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周老,你再仔细看看,还缺什么?火候到了,下一步该当如何?只要今夜能炼出一炉‘好铁’,过往一切,一笔勾销,我保你安享晚年。” 周铁匠的目光落在那半张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却又猛地缩回,仿佛那图纸烫手。他嘴唇翕动,喃喃道:“另……另一半……控火……淬炼的时辰……”他当年留下的图纸本就不全,最关键的火候控制和后续淬炼部分缺失,这也是孙有福这些年试验屡屡失败、不得不冒险将他找来的原因。 “你只管说火候和投料!淬炼我们另想办法!”孙有福急切道。 周铁匠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挣扎。炉火的噼啪声,鼓风囊的喘息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在这密闭的后院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乐章。 *** 与此同时,废园外围,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一切。 赵管事亲自带着陈石和几个最精干的好手,潜伏在废园外墙下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他们已经在此守了近两个时辰,将废园前后几个可能的出口都牢牢盯死。赵管事手中握着一个粗糙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沈青瓷让老琉璃匠用边角料磨制的,倍数不高,但足以看清废园门前的动静。 园内隐约传来的沉闷鼓风声和不同于寻常的灼热气息,让赵管事心跳加速。他知道,王妃料对了,里面正在关键处。 “头儿,西边巷口有动静。”一个黑影悄然滑到赵管事身边,低声道,“来了两辆马车,没挂灯笼,看不清标志,但拉车的马蹄包了布,动静很小。直接进了废园的后门。” 又有人来?是谁?孙有福背后的主子,还是其他买家? “看清多少人了吗?” “前面一辆车下来两个,像是护卫。后面一辆车没动静,可能装着东西,或者……有人。” 赵管事点点头,示意继续监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王妃吩咐,要等炉火最旺、无法中断时动手。看这架势,里面恐怕已经到紧要关头了。 就在这时,废园内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鼓风囊的、更加尖锐急促的金属敲击声,像是铁锤在疯狂锻打什么,其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模糊的人声呼喊,随即又被更响亮的敲击声掩盖。 “就是现在!”赵管事心中一凛,对陈石使了个眼色。 陈石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哨,凑到嘴边,用力一吹。没有预想中的尖利哨音,只有一种低沉悠长、仿佛夜枭啼叫的怪异声音,穿透夜色,远远传开。 这是信号。 几乎在哨音落下的同时,废园四周几条相邻的街巷里,骤然亮起了火把!火光下,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条人影,有穿着京兆府差役服色的,也有作漕帮劲装打扮的,更有一些衣着混杂、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在几名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的人带领下,迅速而无声地合围过来,目标直指废园! 为首一人,正是京兆府的一位捕头,姓王,与赵管事早有“交情”。他得了赵管事传递的“密报”和王府的“暗示”,知道今夜这趟差事油水或许不大,但政治意义非凡,说不定能攀上镇北王府的关系,因此格外卖力。 “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跑!”王捕头低喝一声,手按腰刀,带着人便往废园大门冲去。 几乎是前后脚,废园后门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声,那是漕帮的人堵住了后路。 园内,那尖锐的锻打声和鼓风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随即,便是炸了锅般的混乱! “什么人?!” “官差!京兆府办案!里面的人统统出来!” “后门也有!是漕帮的!” “快!熄火!把东西藏起来!” “那老家伙怎么办?!” “管不了了!从侧墙走!” 呼喊声、奔跑声、物品翻倒声、炉火被强行压制时发出的“嗤嗤”哀鸣……各种声音混作一团。 赵管事和陈石没有随大队冲进去,而是带着两个身手最好的,绕到废园侧面一处早有标记、相对低矮的墙头,悄然翻了进去。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周铁匠! 园内已是乱成一片。漕帮和京兆府的人撞开前后门,如狼似虎地扑入。孙旺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护院抵抗,但仓促之下,人数又处劣势,很快就被分割开来。几个护院试图去扑灭炉火或转移矿石,被眼尖的差役立刻按住。 孙有福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她一把扯下斗篷,露出里面体面的嬷嬷服色,尖声喝道:“放肆!这里是私人宅院!你们是哪来的衙役,敢擅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她想用身份和气势压人。 王捕头大步走到她面前,借着火把光亮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哟,这位嬷嬷,好大的威风。京兆府接到线报,此处私设冶炼工坊,锻造违禁铁器,疑似通敌!本捕头依法搜查,何来擅闯?倒是嬷嬷你,深更半夜,在此作甚?”他特意加重了“违禁铁器”、“通敌”几个字,扣的帽子极大。 孙有福心头一沉,知道对方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她强作镇定:“此乃老身侄儿产业,做些寻常铁器修补,何来违禁?尔等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过便知!”王捕头不再跟她废话,一挥手,“给我仔细搜!炉子、原料、成品、图纸,一样不许漏!所有人等,全部看管起来,不得走脱一个!” 差役和漕帮的人轰然应诺,四下散开搜查。 孙有福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冲向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炉子,冲向堆放的矿石和灰粉,又有人闯进她侄儿平日处理“生意”的厢房翻找,急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再强硬阻拦,只能尖声叫道:“我要见你们府尹大人!我要见贵妃娘娘!你们这是诬陷!是构陷!” 无人理会她的叫嚣。场面完全失控。 趁着这极度的混乱,赵管事和陈石已摸到了后院那处用布帘隔开的角落。只见两个护院正慌慌张张地想将周铁匠拖走,周铁匠挣扎着,却力气微弱。 “动手!”陈石低喝一声,与两名手下如猎豹般扑出,一个照面便干脆利落地打晕了那两个护院。 赵管事迅速上前,扶住惊魂未定的周铁匠,低声道:“周师傅莫怕,我们是镇北王府的人,救你出去!” 听到“镇北王府”四个字,周铁匠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赵管事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走!”陈石断后,赵管事半扶半架着周铁匠,沿着来路,快速向侧墙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墙边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正是孙旺!他眼见炉子保不住,图纸和匠人更要被抢走,情急之下竟摆脱了纠缠,红着眼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从炉边捡起的短柄铁锤! “把人留下!”孙旺嘶吼着,一锤砸向扶着周铁匠的赵管事后心!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不死也重伤! 陈石反应极快,侧身一脚踹在孙旺手腕上,铁锤脱手飞出。孙旺踉跄一步,却凶性大发,合身扑上,与陈石扭打在一起。他颇有几分蛮力,又悍不畏死,一时间陈石竟被他缠住。 赵管事见状,知道不能耽搁,一咬牙,将周铁匠推到墙边,低喝:“爬上去!外面有人接应!”说着便要托举他。 周铁匠又急又怕,手脚发软,哪里爬得上去。 眼看另一边陈石虽占上风,但一时难以脱身,而前院的喧嚣声正快速向后院逼近,赵管事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墙头上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身子,伸手下来,一把抓住了周铁匠的胳膊。那手稳定有力,五指如铁钳。 周铁匠和赵管事都是一惊,抬头看去,火光映照下,是一张陌生的、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 “上来!”墙头上的人低喝,手臂用力,竟直接将瘦弱的周铁匠提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 赵管事愣了一瞬,随即认出,这是王爷身边的另一名心腹暗卫,他见过几次,但不知姓名。王爷竟然派了暗卫接应!他心头大定,也连忙攀上墙头。 墙外,果然已有两匹快马等候。暗卫将周铁匠扶上一匹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对赵管事低声道:“此人由我带走,你们善后,按王妃计划行事。”说罢,一夹马腹,两匹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深沉的夜色。 赵管事和陈石对视一眼,不再耽搁,也迅速翻墙而出,消失在另一条小巷中。 废园内的混乱仍在继续。王捕头的人在炉子旁发现了尚未完全熔化的“黑石”矿石和灰白色粉末,在厢房里翻出了孙旺记录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试验数据和几张模糊的图纸(并非核心),还有几件半成品的、样式古怪的铁器部件。 “捕头!你看这个!”一个差役从炉子下方的灰烬里,扒拉出一小块尚未完全冷却、形状不规则、但泛着明显不同于普通生铁青灰色的金属块,入手颇沉。 王捕头接过,用刀背敲了敲,声音清脆,断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他虽不是铁匠,但也见过些世面,心中一惊:这绝非寻常铁块!恐怕……真有点名堂! 他立刻将金属块和那些图纸、铁器部件小心收好,又命人将孙旺、孙有福以及所有在场的护院、工匠全部锁拿。孙有福犹自叫骂不休,口口声声要见贵妃,王捕头只当没听见,让人堵了她的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以京兆府和漕帮“大获全胜”、查获“疑似私炼违禁金属工坊”、擒获主犯从犯若干而告终。消息如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传遍了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 镇北王府,东厢。 天色微明,沈青瓷一夜未眠。她站在小书房窗前,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赵管事和陈石已经回来复命,详细禀报了夜间的行动,包括暗卫接走周铁匠的细节。 “王爷将周铁匠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赵管事最后道,“王捕头那边,查获的东西已经封存,孙有福姑侄和其余人等也已收押。京兆府尹得了消息,据说……连夜去了宫里。” 沈青瓷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计划的第一步,成了。周铁匠到手,孙有福这个钉子被拔除,秘密冶炼工坊曝光。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贵妃那边会如何反应?皇帝会如何看待此事?那些图纸和那块金属样本,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周铁匠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而“精钢”秘法,最终能否为她和谢无咎所用? 还有,系统任务…… 她看向脑海中悬浮的面板: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5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零八百两(通济仓收益稳定,花露收益增长,坡地项目持续贡献,孙有福贪墨路径被斩断,部分隐性资产风险降低,王府整体资产质量提升)。】 【距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差额:约二千七百两。】 只差不到三千两了!而且随着孙有福倒台,她可以更顺畅地整顿王府内务,清理积弊,释放更多潜在价值。十五天,完全有机会! 但她也知道,账面数字的提升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周铁匠和可能获得的“精钢”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足以让王府脱胎换骨的力量,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来自宫廷的狂风骤雨。 就在这时,红杏轻轻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不安:“王妃,前院传话,宫里来人了……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带着娘娘口谕,召您……立刻入宫觐见。”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的褶皱,腕间“雪中春信”的冷香似乎比往日更加凛冽。 “知道了。更衣,备车。” 晨曦初露,马车再次驶向那座吞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的皇城。 这一次,不再是赴宴,而是……问罪。 沈青瓷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谢无咎昨夜让赵管事悄悄送来的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 他没有多言,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此行凶险,但这令牌,或许是她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盟约。 宫门在望,巍峨依旧。 沈青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 炉火已熄,乱局初定。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宫闱对弈,冰鉴照胆 再次踏入宫门,气氛与赴宴时截然不同。引路的太监不再是上次那个沉默刻板的,而是一个面白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自称姓黄,是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他一路殷勤引路,话语不断,不着痕迹地打探着沈青瓷对昨夜之事的看法,又“不经意”地透露出贵妃娘娘得知消息后“甚是挂心”、“恐有小人作祟,离间天家骨肉亲情”。 沈青瓷只以“一切但凭圣上与娘娘明察”、“妾身惶恐”等语含糊应对,心中冷笑。这黄太监越是表现得亲切宽和,越说明贵妃此刻的恼怒与忌惮。 这次没有去往举办菊宴的宫苑,而是直接被引到了贵妃所居的“长春宫”。宫殿比想象中更为华美精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得宠与权势。空气中弥漫着比上次更浓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甜腻的暖香,令人有些气闷。 正殿内,贵妃林氏并未如上次般盛装端坐主位,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略有青影,似乎一夜未眠,但那双凤目中的精光,却比上次更加锐利迫人。 沈青瓷依礼跪拜:“妾身沈青瓷,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沈青瓷伏在地上,能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审视,有嘲弄,更有冰冷的杀意。 良久,上方才传来贵妃慢悠悠的声音:“平身吧。赐座。” “谢娘娘。”沈青瓷起身,在宫婢搬来的绣墩上端正坐了半个身子,垂眸敛目。 “镇北王妃,”贵妃放下玉如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城西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可听说了?” “回娘娘,略有耳闻。”沈青瓷答道。 “哦?只是略有耳闻?”贵妃轻笑一声,带着讽刺,“本宫怎么听说,京兆府的人,是得了王府的线报,才去查的那处私宅?而那宅子的主人,恰好是本宫当年赐予无咎开府的旧仆孙有福的侄儿?王妃,你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娘娘明鉴。”沈青瓷抬起头,目光平静,“妾身入府日浅,对府中旧人旧事所知有限。前几日查核账目,发现几处疑点,涉及钱物亏空,顺藤摸瓜,查到外院采买管事钱贵有贪墨之嫌。钱贵事发后意外身死,其妻亦遭不幸。妾身唯恐府中尚有蠹虫,故命人暗中留意相关人事,偶然发现孙嬷嬷侄儿宅邸有异动,似有违禁之举。事关王府清誉与朝廷法度,妾身不敢隐瞒,这才请赵管事寻了相熟的京兆府差爷私下查探,不想竟引出如此事端。若因此牵涉孙嬷嬷,扰了娘娘清静,妾身难辞其咎,请娘娘责罚。” 她将事情原委掰开揉碎,逻辑清晰地陈述出来,重点强调自己是“为王府清誉”、“遵朝廷法度”,并且是“私下查探”后“不敢隐瞒”才报官,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反而显得忠心事主、大公无私。至于为何恰好查到孙有福侄儿头上,则用“偶然发现”、“顺藤摸瓜”轻轻带过。 贵妃眼神微冷。好一张利口!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净,还句句占着“理”字。 “孙有福是本宫派去伺候无咎的老人,一向本分谨慎,怎会纵容侄儿行此不法之事?怕是有人见无咎伤重,欺他门下无人,故意构陷,离间本宫与无咎的母子情分吧?”贵妃语气转厉,凤目含威,“王妃,你年轻气盛,急于在王府立威,本宫可以理解。但手段如此酷烈,牵连无辜,甚至惊动官府,闹得满城风雨,你可知会给无咎、给王府带来多大的麻烦?你口口声声为王府着想,行事却如此鲁莽,岂非南辕北辙?” 这是要将“构陷”、“离间”、“鲁莽”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并且暗示她损害了谢无咎的利益。 沈青瓷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并不慌乱,反而起身,再次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娘娘教训的是。妾身……妾身思虑确实不周。只是,只是妾身查账之时,发现那钱贵数年间贪墨数额已近千两!且其背后似有府中老人庇护,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妾身想到王爷如今境况,府中用度本就捉襟见肘,却还要被这些蠹虫如此啃噬,心中……心中实在愤懑难平。又见那孙嬷嬷侄儿宅中运入大量焦炭、怪矿,炉火彻夜不息,形迹可疑,恐其借王府之名行不法勾当,届时牵连更广。这才……这才一时情急,行了险招。”她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妾身深知此举莽撞,或有损王府颜面。但妾身更怕,若放任不管,今日贪墨的是千两,明日或许就是万两;今日私炼的是铁器,明日……又会是什么?王爷重伤在床,妾身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国事,只能竭尽全力,守好这王府后院,清理门户,杜绝隐患。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妾身……甘愿领受。”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既心疼夫君、又痛恨贪腐、更担忧王府未来的年轻王妃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她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贪墨巨大”、“王府用度艰难”、“恐牵连王府”,并且暗示孙有福姑侄可能背着王府做下更严重的事情。而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守好后院”、“为王爷分忧”。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贵妃脸上的怒色未消,但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沈青瓷提到的“贪墨近千两”、“用度捉襟见肘”,她并非完全不信。镇北王府近年来的窘境,她多少知道一些。孙有福手脚不干净,她也有耳闻,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私炼铁器……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若真是孙有福背着她在搞鬼,甚至牵扯到“精钢”那等敏感之物…… “你起来吧。”贵妃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一片苦心,只是太过年轻,行事欠妥。清理门户自是应当,但家丑不可外扬。王府之事,当在府内解决。惊动官府,闹上朝堂,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无咎的处境……你该明白。”她最后一句,带着深意。 沈青瓷顺势起身,垂首道:“娘娘教诲,妾身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嗯。”贵妃点了点头,似乎不欲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京兆府查封的那些东西,本宫已让人去查验了。不过是一些寻常矿石铁料,那铁块也只是质地稍好一些的生铁,并无特别之处。想来是孙旺那小子好高骛远,想学着炼些好铁牟利,手段拙劣罢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孙有福御下不严,纵容亲眷,已不适合再留在王府当差。本宫会另遣得力之人过去。至于你……”她看着沈青瓷,“既要打理王府中馈,又要为无咎疗伤,也颇为辛劳。府中产业之事,自有管事操持,你无需过多费心,安心伺候好无咎便是。” 这是要将此事定性为“寻常私炼牟利”,轻轻揭过,保住孙有福的性命(至少明面上),同时剥夺沈青瓷对王府产业的直接管理权,让她回归“本分”。 沈青瓷心中冷笑。果然如此。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要夺她的权。她面上却露出感激与顺从之色:“娘娘体恤,妾身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娘娘安排。” 见沈青瓷如此“识相”,贵妃脸色稍霁,又恢复了那种雍容温雅的姿态:“你能明白就好。无咎那孩子,性子倔强,这些年与本宫也有些误会。你既是他妻子,当多劝劝他,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常来宫里走动,也让本宫多看看你们。”她说着,示意宫婢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和一对玉镯,“这些料子和首饰,你拿去裁几身新衣。镇北王妃,总要有些体面。”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谢娘娘赏赐。”沈青瓷再次谢恩。 “好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贵妃挥挥手,结束了这次召见。 沈青瓷退出长春宫,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捏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黑色令牌,又缓缓松开。 这一局,她看似被夺了权,受了训斥,但目的已经达到——孙有福这颗钉子被拔除了,至少明面上她不能再在王府兴风作浪。王府产业的控制权,表面被贵妃“收回”,但实际操持的赵管事是她的人,“通济仓”、“花露”、“坡地”等项目已经步入正轨,形成惯性,贵妃新派来的人短时间内难以插手。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在皇帝和某些朝臣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贵妃的人,在镇北王的封地边上,私炼性质特殊的金属,意欲何为? 而周铁匠,已经安全到手。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至于贵妃的“劝和”与“恩赏”,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烟雾罢了。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沈青瓷先去见了谢无咎,将宫中情形简略告知。 谢无咎听罢,只淡淡说了一句:“她急了。” 沈青瓷明白他的意思。贵妃急于抹平此事,甚至不惜亲自出面敲打她,说明此事触及了她的敏感神经,也说明皇帝那边可能已经有所关注。 “周铁匠如何?”沈青瓷更关心这个。 “安置妥当了。吓得不轻,但神智尚清。已让可靠的大夫给他诊视,调理身体。”谢无咎道,“他说,那半张图纸是真的,但缺失了最关键的‘叠锻淬火’与‘回火控温’之法。孙有福他们这些年试验,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炼出的东西徒具硬度,韧性极差,易脆裂,根本无法使用。昨夜那炉,若无他最后关头暗中调整了鼓风和投料顺序,连那块稍好的生铁都炼不出。” 原来如此。难怪孙有福急于找到周铁匠。 “那他……可愿将完整秘法交出?”沈青瓷问。 谢无咎沉默片刻:“他提了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保他余生安稳,远离京城是非。第二,为他当年的妻儿立衣冠冢,年年祭祀。第三,”谢无咎看向沈青瓷,目光深邃,“若以此法炼出可用之钢,须得用于正途,不得为虎作伥,祸害百姓。” 沈青瓷心中微震。这周铁匠,倒是个有底线、有念想的。 “王爷答应了?” “自然。”谢无咎颔首,“已着人去办前两件事。至于第三件……本王征战半生,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边防永固。此钢若成,当铸利器以御外侮,护我疆土黎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沈青瓷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统帅的锐气与抱负,忽然觉得,或许自己选择的这条“强国”之路,与这个男人的理想,并不完全冲突。 “王爷打算如何着手?”沈青瓷问。 “城西那废园已被查封,不宜再用。本王在北境有一处隐蔽的旧矿场,内有小型炼炉,环境也安全。待周铁匠身体稍复,便秘密送他过去,调配可靠工匠,备齐物料,重启试验。”谢无咎显然已有计划,“所需银钱物料,从本王私库支取,不走王府公账,以免再惹人注目。” 这是要完全转入地下进行了。也好,更安全。 “妾身明白了。”沈青瓷道,“王府这边,妾身会稳住局面,继续开源节流,为王爷……也为北境,积累些资财。”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道:“贵妃新派来的人,不日便会到府。名分上是接替孙有福协理内务,实为监视。你……多加小心。” “谢王爷提醒,妾身省得。” 从谢无咎寝殿出来,沈青瓷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复杂。明面上,她要应付贵妃新派来的眼线,维持王府表面的平静,继续完成系统那该死的财务指标。暗地里,她要支持谢无咎的“精钢”计划,还要应对可能来自各方的暗箭。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疲惫或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名为“挑战”的兴奋感在血液中流淌。 回到东厢,她立刻召来赵管事。 “娘娘新派的人到来之前,有几件事要立刻办妥。”沈青瓷语气果决,“第一,将‘通济仓’码头、花露作坊、坡地养殖的所有账目、契约、人员名单,全部整理清楚,做成两份。一份明账,可以给人看的,利润不必做假,但关键技术和客户信息要模糊处理。一份暗账,真实详尽,只你我掌握。第二,府中所有采买、库管、账房等关键位置,再次筛查,确保都是我们的人,或者至少不是孙有福的余党。若有疑虑,暂时调岗。第三,从今日起,所有超过五十两的支出,必须有我的签字或王爷的手令方可生效。” 她要赶在新眼线到来前,将王府内部的篱笆扎紧,把核心产业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中。 “是!”赵管事肃然应下,随即又有些担忧,“王妃,若是新来的嬷嬷强行要插手……” “她若只是协理内务,便让她协理。府中日常用度、人员调配、礼仪往来,尽可让她过目。但涉及产业经营、银钱大额出入、对外契约,一律按新规矩来。”沈青瓷冷冷道,“若她问起,便说是王爷的吩咐。她若有疑,让她直接去问王爷。” 有谢无咎这块挡箭牌,贵妃派来的人也不敢太过分。 “小人明白了。” 赵管事离去后,沈青瓷独坐窗前,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4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一千五百两(孙有福贪墨路径清除,预期坏账减少,资产质量持续优化)。】 【距目标差额:约二千两。】 只差最后两千两了!胜利在望。 但她也知道,最后的冲刺往往最难。常规收入增长已接近瓶颈,需要一个新的爆发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份赵管事刚刚送来的简报上,那是关于“通济仓”码头运营情况的。简报中提到,因为码头开通,附近几条原本冷清的街巷渐渐有了人气,有几家小商户开始租赁铺面,做起了茶水、饭食、脚力等配套生意。甚至有牙行来问,王府是否考虑将码头周边的一些荒地也开发出来,统一规划,形成一个小型的市集…… 市集? 沈青瓷心中一动。如果能以“通济仓”码头为核心,带动周边区域发展,形成一个集仓储、转运、商贸、服务于一体的微型商圈,那么其带来的地价增值、租金收入、税收(若能与官府谈妥分成)乃至对整个城南经济的拉动效应,将远远超过码头本身! 这或许就是最后的“爆发点”。 但开发市集需要投入,需要时间,更需要……官方的许可与支持。以王府目前略显尴尬的地位,想要推动此事,难度不小。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直接以王府的名义,而是以“民间商会”或“合资”的形式?拉拢一些有实力的商户,甚至……拉拢一些与贵妃或太子不对付的权贵,共同投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在她脑中迅速生根发芽。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铺开纸笔,开始草拟一份名为《关于以通济仓码头为核心打造城南商贸节点的初步构想》的计划书。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更是为她自己,也为谢无咎,在这京城之中,真正扎下一片根基。 窗外,秋意渐深。但沈青瓷的心中,却仿佛有一团火,在冷静的理性之下,静静燃烧。 炉火虽暂熄于城西废园,但另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锻造,已然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她的筹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铁与火,权与谋,家与国。 她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然踏得稳如磐石。 第十三章 暗流新涌,青蚨自来 贵妃派来的人,在沈青瓷回府后的第三日午后,抵达了镇北王府。 来的是位姓秦的嬷嬷,约莫四十许岁,身量不高,体型微丰,穿着酱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腕上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银镯。她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眼神却像浸了油的珠子,滑溜溜地打量着王府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下人。 她是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侧门送进来的,只带了两个伶俐的丫鬟和一个小太监。姿态放得极低,口口声声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协理王府内务,侍奉王爷王妃”,绝口不提“接替”二字,对沈青瓷更是恭敬有加,执礼甚恭。 “老奴秦氏,给王妃请安。老奴愚钝,往后在府中行事,还望王妃不吝指点。”秦嬷嬷在正厅向沈青瓷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宫里训练出来的圆润周到。 “秦嬷嬷不必多礼。娘娘体恤,遣嬷嬷前来相助,本妃感激不尽。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礼数最是周全,日后府中诸事,还需嬷嬷多费心。”沈青瓷端坐主位,受了礼,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 一番看似和谐的寒暄后,沈青瓷便让赵管事领着秦嬷嬷去安排住处,熟悉府中环境。她特意交代,秦嬷嬷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一应吃穿用度,皆按府中最高等管事嬷嬷的份例,再加三成。 秦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然而,她“协理内务”的手,伸得比沈青瓷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细。 当天傍晚,秦嬷嬷便以“熟悉情况”为由,向赵管事索要了近三个月的府中用度账册、库房出入记录、以及各院人员名册。赵管事依着沈青瓷事先的吩咐,将准备好的、经过“处理”的明账和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录给了她。 次日,秦嬷嬷便开始在各处“走动”。她去看了大厨房的采买单子,问了近日菜蔬肉食的价格;去了针线房,查看了布料库存和丫鬟婆子们的月例发放;甚至“关心”地询问了东厢小厨房最近在做什么,为何时常有特别的花香和药气飘出。 红杏按照沈青瓷教的,只说王妃近来在研究些古方,调制些安神静气的香露和调理身体的药膏,皆是自用或孝敬王爷,并无特别。 秦嬷嬷听了,笑眯眯地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却私下向一些老人打听,沈青瓷未嫁入王府前,侯府三小姐是否学过医术或调香。 与此同时,她带来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太监,也“不经意”地与府中的下人们攀谈结交,赏些小钱或宫里的新鲜玩意,话里话外,多是打听王妃平日做什么,见什么人,王爷身体如何,府中产业收益怎样。 赵管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报与沈青瓷。 “让她打听。”沈青瓷神色如常,手中炭笔在《城南商贸节点构想》的草图上勾勒着,“她想知道的,我们便让她‘知道’。府中用度,按旧例,不必刻意缩减,但也别太宽裕。我的‘香露’和‘药膏’,本就是事实,不怕她查。至于王爷的身体……只道略有起色,但离康复尚远。产业收益,按我们做好的明账说,略有盈余,勉强维持。” 她要给秦嬷嬷,也给秦嬷嬷背后的贵妃,制造一种假象:镇北王府依旧困顿,她沈青瓷虽有些小聪明,搞了些小营生,但杯水车薪,掀不起大浪;谢无咎的腿伤,虽有微末好转,但距离重新掌权还遥遥无期。 这是一种麻痹,也是一种保护。 然而,暗地里的动作,却一刻未停。周铁匠在谢无咎心腹暗卫的护送下,已于两日前秘密离京,前往北境那处隐蔽矿场。随行的还有两名谢无咎从北境旧部中挑选出来的、绝对可靠且懂些冶铁的老兵,以及沈青瓷根据周铁匠口述、结合系统资料库整理出的几份关于燃料提纯、鼓风效率、炉温测量(采用简易陶土测温锥)的改进建议。 另一边,沈青瓷的“城南商贸节点”计划,也在悄然推进。她没有直接以王府名义出面,而是通过赵管事在京城的各种关系,联络了几家与镇北王府旧日有些香火情、或本身与东宫、贵妃一系不甚和睦的中小商户,以及两位在工部和户部都说得上话、却因性格耿直或派系原因而不得志的低阶官员。 第一次“非正式”的商谈,设在了“通济仓”码头附近一家新开张、背景干净的茶楼雅间。沈青瓷没有亲自露面,赵管事作为王府代表,隐去了王妃的名头,只道是王府某位管事受命探寻合作之机。 沈青瓷给出的方案很有吸引力:王府以“通济仓”码头及周边约三十亩荒地的使用权入股,占四成;参与商户共同出资,负责市集房屋、道路、排水等基础设施建设,并引入各类店铺,占五成;那两位官员则负责协调官府关系,办理地契变更(从王府名下转为商业用地)、争取税收优惠(如开业前三年减免部分市税)等事宜,占一成。市集建成后,由参与商户推举代表组成行会管理日常运营,王府和官员方面只做监督和重大决策。 这个方案将王府从具体的经营事务中摘了出来,避免了“与民争利”的口实,同时又通过土地使用权和分红牢牢掌控着核心资源。商户们看到了码头带来的物流便利和潜在客流,官员们看到了政策落地后的政绩和灰色收入的可能,三方都有利可图。 初步反响不错,有几家商户和那位户部官员已表现出浓厚兴趣,约定了下次带详细章程再谈。 而沈青瓷最关心的系统任务,也在稳步逼近完成。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3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二千四百两(“通济仓”码头稳定运营带来租金和抽成,花露铺子“留香阁”因限量和“宫闱秘香”传闻价格微涨,坡地项目持续产生小额利润,王府内部浪费减少)。】 【距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差额:约一千一百两。】 只剩一千一百两的差距了!时间还有将近两周。 沈青瓷仔细盘算着。常规收入基本已到顶,想要在剩余时间内填平这一千多两的缺口,要么寄望于“城南商贸节点”计划能立刻带来一笔可观的“前期投资款”入账,但这不太现实;要么,就得再找一个“短平快”的变现项目。 她的目光在王府的资产清单上逡巡。田庄、铺面、码头……似乎都已挖掘过了。忽然,她想起之前清查库房时,曾看到一批标注为“前朝古玩”、“赏玩之物”的杂物,堆放在库房最偏僻的角落,积满了灰尘。当时她心思不在这头,只略略扫过。 前朝古玩?若是真品,或许价值不菲。但王府库房管理混乱多年,真假难辨,且脱手也需要门路和时机。 她正思索间,赵管事匆匆求见,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外头有个……古怪的客人,指名要见您。” “何人?”沈青瓷问。 “是个西域来的胡商,自称‘萨保’,说是有笔大生意,只能跟王妃谈。”赵管事低声道,“此人持有鸿胪寺颁发的通关文牒,身份倒无问题。只是……他说他带来的货物,王妃一定会感兴趣。” 西域胡商?萨保?沈青瓷心中一动。萨保是西域商队首领的称呼,通常带领大型商队,经营珠宝、香料、骏马等贵重商品。一个胡商,怎会点名要见她这个深居后宅的王妃?还笃定她会对货物感兴趣? “他带了什么货?” “他不肯明说,只说……是与‘火’与‘光’有关的奇物。”赵管事道,“小人观其神色,不似作伪,且气度不凡,随从皆佩弯刀,训练有素。” 与火与光有关的奇物?沈青瓷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可能:琉璃?宝石?某种特殊的燃料或矿物?还是……这个时代可能出现的、稀有的透明材料? “人在何处?” “安排在‘通济仓’码头附近的客栈了,我们的人看着。” 沈青瓷沉吟片刻。她本不欲节外生枝,但“奇物”二字,以及对方点名找她的举动,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或许,这与她正在进行的某些事情有关?或者,单纯只是又一个赚钱的机会? “替我更衣,我亲自去会会这位萨保。”沈青瓷起身。她有种直觉,这个突如其来的胡商,或许正是她完成系统任务最后一步的契机。而且,是在秦嬷嬷眼皮子底下,以“王妃接见外商、洽谈生意”的正当名义进行,光明正大,反而安全。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陈石带着两名便装亲卫骑马随行。沈青瓷换了身较为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脸上蒙了轻纱。 马车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先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驶入“通济仓”码头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停在一家看似普通的客栈后门。 赵管事早已候在那里,引着沈青瓷从后门楼梯直接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室。 雅室门开,一股混合着麝香、没药和皮革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单,窗前站着一个背对门口的高大身影。那人穿着典型的西域贵族服饰——刺绣精美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深色镶毛边的坎肩,头戴绣花小帽,腰间悬挂着一柄华贵的镶宝石弯刀。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高鼻深目,肤色微褐,颌下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深邃明亮,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历经风霜的沉稳。 “尊敬的王妃殿下,萨保阿史那罗,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胡商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大盛官话,只是略带异域腔调。 “萨保不必多礼。”沈青瓷在赵管事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轻纱,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听闻萨保有奇货欲售,且指名要见本妃?不知是何等货物,竟如此神秘?” 阿史那罗微微一笑,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尊敬的王妃,在展示货物之前,请允许我表达对您的敬意。您在短短时日内,令沉寂的王府重现生机,‘通济仓’码头的规划,还有那令贵族女眷们趋之若鹜的‘花露’……都显示出您非凡的智慧与手腕。我走遍丝绸之路,见过许多掌权的女性,但如您这般,将智慧用于创造实在价值的,并不多见。” 这是恭维,也是试探,更表明他对沈青瓷并非一无所知。 沈青瓷不为所动:“萨保过誉了。本妃只是尽己本分。还是直接说货物吧。” 阿史那罗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拍了拍手。他身后一名沉默的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用深红色丝绒覆盖的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阿史那罗亲手掀开丝绒。 托盘里,并非想象中的璀璨珠宝或奇异香料,而是几件看起来颇为“普通”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得近乎无色、内部却流转着细微虹彩的“石头”;几片薄如蝉翼、同样透明、边缘却异常锋利的“琉璃片”;还有一个用皮革和铜框制成的、结构精巧的筒状物,两端镶嵌着凸起的透明晶石。 沈青瓷的目光,瞬间被那几样东西牢牢吸引。以她的眼力和系统的潜在感应,她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凡品! 那“石头”的纯净度和透光性,远超这个时代已知的任何天然水晶或琉璃!那“琉璃片”的薄度和均匀度,更是匪夷所思!还有那个筒状物……那是……简易的望远镜雏形?还是某种光学仪器? 阿史那罗仔细观察着沈青瓷的反应,虽然隔着轻纱,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凝滞和专注。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王妃慧眼。此物,我们称之为‘天晶’,产于极西之地万丈雪山之巅,百年难遇,纯净无瑕,可透光,亦可聚光。”他指着那块石头,“这几片‘明璃’,是以秘法将‘天晶’研磨至极薄而成,轻薄坚韧,透光无双。”最后,他拿起那个筒状物,“此物名为‘千里镜’,乃是我族中匠人利用‘天晶’与‘明璃’的特性所制,可望远,可观微。于行军、探查、观星、乃至……窥探伤病细微之处,皆有奇效。” 窥探伤病细微之处! 沈青瓷心中剧震!这“千里镜”,分明是更高级的望远镜,甚至可能具备显微镜的功能!而这“天晶”和“明璃”……若是用于改进她的“窥镜”,用来观察谢无咎腿伤的深层组织…… “萨保此来,是想将这些售与本妃?”沈青瓷压下心中激荡,语气依旧平淡。 “是,也不是。”阿史那罗道,“这些样品,是我诚意的体现。我想与王妃做的生意,更大。” “愿闻其详。” “我有一支商队,三个月后可抵达京城。商队中,有十箱这样的‘天晶’原石,五十箱初步打磨的‘明璃’,以及五具更精良的‘千里镜’。此外,还有我族匠人。”阿史那罗目光灼灼,“我想用这些货物,以及匠人的技术,与王妃合作。” “如何合作?” “王妃提供场地、保护、以及在大盛朝销售的门路。我提供货物、技术和一部分启动资金。所得利润,五五分成。”阿史那罗道,“我知道王妃的‘通济仓’码头正在发展,此地交通便利,又相对僻静,正是建立工坊、秘密加工和销售这些‘光之宝’的绝佳地点。而王妃在贵族女眷和……特定圈子中的影响力,则是打开销路的关键。” 他看中的不仅仅是沈青瓷的生意头脑,更是她镇北王妃的身份,以及她目前看似“缺钱”却又“敢于开拓”的处境。与王府合作,能获得一定的政治庇护和稳定的销售渠道。 沈青瓷心念电转。这笔生意,风险极大。“天晶”和“明璃”价值连城,必然引来各方觊觎。秘密加工和销售,更是容易触犯律法或引来宫中猜忌。但收益同样惊人!不仅仅是金钱,更重要的是,这些材料和技术,对于她改进医疗工具、甚至未来可能进行的其他“技术”尝试,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而且,这或许正是完成系统任务最后一步的绝佳机会——一笔来自“奇物贸易”的巨额注资! “萨保的提议,很有吸引力。”沈青瓷缓缓道,“但兹事体大,涉及外邦之物与王府声誉,本妃需斟酌,也需禀明王爷。此外,合作细节,如场地安全、匠人管理、销售渠道、利润分配比例、风险承担等,也需详细拟定。” “这是自然。”阿史那罗似乎早有预料,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羊皮纸写就、盖有火漆印的文书,递给沈青瓷,“这是我拟定的初步合作意向,请王妃过目。我将在京城停留十日,等候王妃佳音。” 沈青瓷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样品,本妃可以留下细看?” “当然。这些,便是我献给王妃的见面礼。”阿史那罗大方道。 又交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丝路见闻后,沈青瓷起身告辞。阿史那罗亲自送至门口,再次抚胸行礼:“愿光明与智慧,常伴王妃左右。” 沈青瓷微微颔首,在赵管事和陈石的护卫下,悄然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沈青瓷揭开面纱,仔细端详着那几件“光之宝”。指尖拂过“天晶”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纯净。她拿起那片“明璃”,对着车窗外的光,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却能清晰透光。 还有那具“千里镜”……她将其凑到眼前,调整铜筒长度,远处街角店铺的招牌字样,竟清晰地映入眼帘!虽然视野狭窄,边缘畸变严重,但这无疑是一件跨时代的工具! 若以此改进“窥镜”,观察谢无咎的腿部神经和血管……或许真能看清更多! 而十箱“天晶”原石,五十箱“明璃”……其价值,恐怕远超一千一百两!若能顺利合作,系统任务不仅可轻松完成,王府的财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但风险同样如影随形。胡商来历是否可靠?货物来源是否干净?合作会不会是某个陷阱?贵妃和秦嬷嬷若是得知…… 沈青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她需要尽快评估,也需要与谢无咎商议。 回到王府,天色已暗。沈青瓷先将“光之宝”样品妥善藏好,然后带着阿史那罗的羊皮纸文书,去见了谢无咎。 谢无咎听她说完,又仔细看了那几件样品和文书,沉默良久。 “此物……确属罕见。”谢无咎抚摸着那块“天晶”,眼神幽深,“若用于军旅,制作更精良的‘千里镜’,于侦查敌情、指挥作战,大有裨益。若用于医道,更是如虎添翼。”他看向沈青瓷,“你意如何?” “机会难得,风险亦高。”沈青瓷直言,“妾身以为,可以合作,但必须牢牢掌控主动。场地可在‘通济仓’码头范围内,划出最隐蔽的仓库改造为工坊,由我们的人与胡商的匠人共同管理,核心技术环节须由我们的人掌控。销售渠道,初期可借‘花露’的路子,以‘西域奇珍’、‘王府秘藏’的名义,在最高端的圈子中限量发售,价高者得,严格控制流向。利润分配,我们至少要占六成,并拥有最终定价权和销售决定权。此外,胡商及其匠人在京期间,必须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下。” 她要的不仅是钱,更是技术和控制权。 谢无咎听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考虑周详。可。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告诉赵安。北境那边,也会调几个懂胡语、精明的老兵回来帮你。” “谢王爷。”沈青瓷心中一定。有谢无咎的支持,她的底气足了很多。 “还有,”谢无咎将那块“天晶”递还给她,“此物于你改进‘窥镜’或有助益。本王的腿……就拜托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青瓷接过那冰凉的晶体,重重点头:“妾身必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几日,沈青瓷一边与赵管事紧锣密鼓地拟定与阿史那罗合作的详细契约,划定工坊区域,挑选可靠人手;一边利用“天晶”和“明璃”样品,与老琉璃匠日夜钻研,尝试制作更精密的“医用窥镜”。 秦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频繁以“关心王妃辛劳”为由前来东厢请安,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青瓷书桌上新出现的、绘制着奇怪光学图形的纸张,以及偶尔飘出的、不同于花露的、更为冷冽的矿物打磨气味。 沈青瓷只推说是研究古方需要,寻了些特别的“水晶”来辅助观察药性,并大方地送了秦嬷嬷一瓶新调的、加入微量薄荷与冰片的“醒神露”。秦嬷嬷笑眯眯地收下,不再多问,但那双油滑的眼睛背后,探究之色却愈发浓重。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系统任务的最终期限,也越来越近。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7天)】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二千九百两(常规收入稳定,与胡商合作预期收益开始部分计入远期估值)。】 【距目标差额:约六百两。】 只剩下六百两,七天! 沈青瓷看着面板,心跳微微加快。常规收入已很难在七天内产生六百两的增量。最后的希望,似乎就在与阿史那罗的这笔合作上。按照初步估算,哪怕只是前期定金和第一批样品预售,也足以覆盖这个缺口。 但契约尚未最终签署,阿史那罗那边,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就在沈青瓷准备再次约见阿史那罗,敲定最后细节时,赵管事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王妃,阿史那罗萨保派人递话,说他接到家乡急讯,商队在路上遇到了沙暴和悍匪,损失惨重,抵达时间可能要推迟两月,而且……货物数量恐怕不及预期。他……他想重新商议合作条件,特别是预付定金的比例和利润分成。” 沈青瓷的心,骤然一沉。 推迟?损失?重新商议? 是真是假?是意外,还是阿史那罗见王府“急用钱”,故意拿捏,想要争取更优厚的条件?抑或是……这根本就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骗局? 最后的曙光,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阴云遮蔽。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依然在冰冷地跳动。 【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 沈青瓷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菊,眸色深沉如夜。 看来,这最后的六百两,不会来得那么容易了。 她必须立刻做出判断,并准备好……备用方案。 第十四章 金鳞隐现,七日之期 阿史那罗传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沈青瓷心头的希望之火。 商队遇险,货物受损,推迟两月……每一个词都敲打在沈青瓷最紧绷的神经上。系统任务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仅剩七天!六百两的差额看似不大,但在常规收入已近饱和、且无法立即变现的情况下,这六百两宛如天堑。 是意外,还是陷阱? 沈青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拿起阿史那罗那份羊皮纸文书,逐字逐句地审视。又唤来赵管事,详细询问阿史那罗这几日的行踪、接触的人员、以及传递消息之人的神态语气。 “传话的是阿史那罗身边一个叫‘哈桑’的随从,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他说沙暴来得突然,他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驮畜和部分货物,幸好人手伤亡不大。阿史那罗萨保正在处理善后,重新集结商队,最快也要两月后才能携剩余货物抵达。”赵管事回禀,“我们安排在客栈周围观察的人也说,阿史那罗这两日确实频繁派人外出,似在筹措资金和补充物资,他本人也显得心事重重。” 听起来像是真的。但沈青瓷不敢轻信。商场如战场,尤其涉及如此巨额的交易,示弱以争取更好条件,是常见伎俩。 “他提出重新商议的条件是什么?”沈青瓷问。 “他希望我们将预付定金的比例从三成提高到五成,以助他渡过眼前难关。利润分成……他希望能提到四六,他占六。”赵管事道,“态度看似恳切,但咬得很死。” 提高定金,还要多占利润?若在平时,沈青瓷会直接拒绝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但现在……时间不等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秋风里瑟缩的残菊。七天,六百两。与阿史那罗的合作即便顺利,定金也要等契约正式签署后才支付,远水难救近火。必须另寻他法。 “赵管事,库房里那批‘前朝古玩’,尽快找可靠的古董行或当铺掌柜暗中鉴定,估个价,列出清单给我。”沈青瓷吩咐道,“要快,但要隐秘,不能让秦嬷嬷那边知道。” “是!”赵管事领命,犹豫了一下,“王妃,那阿史那罗那边……” “先晾着他。”沈青瓷转身,眸色清冷,“回复他,就说王府近日事务繁多,合作之事需从长计议,请他安心处理商队事宜,两月后再谈不迟。定金和分成比例,绝无可能让步。” 她要反将一军。阿史那罗若真是遇到困难急需资金,反而会着急;若是试探拿捏,见她如此反应,要么会回头妥协,要么会露出更多马脚。 “小人明白。”赵管事会意。 赵管事退下后,沈青瓷独自留在小书房。她铺开纸,开始罗列所有可能在七天内快速变现的资产或方案: 1.抵押花露配方或“通济仓”部分股权?——风险太高,且容易泄露核心机密,不可取。 2.预收“城南商贸节点”计划参与商户的投资款?——计划尚在初步阶段,商户未必肯提前拿出大笔现金,且容易打乱整体部署。 3.抛售部分王府持有的、流动性较好的店铺或田庄?——时间太紧,难以找到合适买家,且会削弱王府根基。 4.向谢无咎的私库或北境旧部“借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开这个口,这违背了她“自我证明”的初衷。 5.那批“前朝古玩”……希望其中有几件真品、硬通货。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古玩”二字上。这是目前看来最快、也相对隐蔽的途径。 然而,祸不单行。当天下午,秦嬷嬷“关切”地来报,说是库房有几件瓷器似乎有挪动的痕迹,询问是否最近取用过。 沈青瓷心中警铃大作。秦嬷嬷果然盯上了库房!赵管事找人鉴定古玩的事,哪怕再隐秘,只要动了东西,就难免留下痕迹。秦嬷嬷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试探库房的虚实。 “许是前些日子清查账目时,赵管事带人核点过,未曾及时归位。有劳嬷嬷费心,本妃会让他重新整理造册。”沈青瓷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 秦嬷嬷笑眯眯地应了,眼神却在那扇紧闭的小书房门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里,正放着阿史那罗送来的“天晶”样品和沈青瓷绘制的光学图纸。 沈青瓷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在秦嬷嬷察觉更多之前,解决这六百两的缺口,并给阿史那罗那边一个明确的信号。 是夜,沈青瓷带着那块“天晶”和初步改进设计的“窥镜”图纸,再次来到谢无咎寝殿。 治疗过程依旧安静而专注。谢无咎腿部肌肉的紧张度有所缓解,脚趾和脚踝的自主活动更加明显,他甚至能在沈青瓷的辅助下,完成一个极其缓慢、幅度极小的屈膝动作。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多一分灼热的光。 治疗结束,沈青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天晶”和图纸呈上。 “王爷,此乃西域胡商所献奇石,名为‘天晶’,纯净剔透,远胜寻常水晶。妾身与匠人琢磨,或可据此改进‘窥镜’,窥见更深层筋络。”她简要说明了与阿史那罗接触及合作遇阻之事,但隐去了系统任务的紧迫,只道是“合作条件反复,恐其有诈,且王府目前……周转略有不便”。 谢无咎拿起那块冰凉的“天晶”,对着烛光细看,虹彩流转,确实非凡。“你想如何?” “妾身想双管齐下。”沈青瓷目光坚定,“其一,利用此石,尽快制作出更精良的‘窥镜’,为王爷明确伤情,也为后续治疗指明方向。其二,”她顿了顿,“妾身需要一笔钱,大约六百两,必须在七日内到手。想从库房那批古玩中想想办法,但恐秦嬷嬷阻挠,需王爷……行个方便。” 她终于还是开口了。虽然委婉,但意思明确。 谢无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默而威严。 良久,他才开口:“‘窥镜’之事,你全力去做。需要什么,找赵安。至于银钱……”他顿了顿,“本王私库里,尚有部分金银器皿和玉器,明日让赵安取几件给你,你去处理。库房那批东西,真假难辨,且易惹眼,暂且不动。” 他没有问她要六百两做什么用,也没有质疑她能否在七天内赚到或省出六百两来填补这个“窟窿”。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沈青瓷心头微震,垂下眼帘:“谢王爷。妾身……定不负所托。” “沈青瓷。”谢无咎忽然叫她的名字。 “妾身在。” “你入府以来,所做的一切,本王都看在眼里。”谢无咎的声音低沉平缓,“你很聪明,也有手段。但有时……太过要强。王府是本王的责任,你不必一人扛下所有。” 沈青瓷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别的,她暂时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王爷的腿,是王府的希望,也是妾身的责任。”沈青瓷避开他话中的深意,将话题拉回,“妾身只是做该做之事。” 谢无咎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 沈青瓷行礼退出。走在回东厢的廊下,夜风清冷,她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谢无咎最后那番话,让她心中某个角落,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但她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七日之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翌日,赵管事果然悄悄送来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是几件做工精巧的金器、两件质地温润的玉佩,还有一小盒金瓜子。沈青瓷估算了一下,若按市价稳妥出手,价值当在八百两左右,足以覆盖六百两的缺口。 她没有立刻去变卖。这是谢无咎的私产,若非必要,她不想动用。她要先试试自己的法子。 她让赵管事加紧鉴定古玩,同时,自己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装扮,蒙上面纱,亲自去了一趟京城最大的“博古斋”,以“家中急用,出售祖传之物”为由,探了探行情。她挑了两件之前鉴定认为较有把握、且来源相对“干净”(非明显宫廷流出)的玉器和小型青铜器,询问价格。 博古斋的老掌柜眼光毒辣,给出的价格比沈青瓷预估的低了两成,且态度倨傲,显然认为她是急等用钱的破落户,想趁机压价。 沈青瓷也不争执,只道再考虑,便离开了。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且容易留下痕迹。 回到王府,赵管事那边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那批“古玩”中,真品约占三成,但多是民窑瓷器、普通玉件、品相一般的铜镜之类,价值有限。剩下七成要么是赝品,要么是毫无价值的旧物。全部打包出手,乐观估计也就能换个三四百两,且需要时间。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难道真的要动用谢无咎的私产?沈青瓷看着那袋金器,手指收紧。不,还有办法。 她铺开纸,开始快速书写。既然短时间内无法靠变卖现有资产凑足六百两,那就创造新的价值,而且必须是能快速兑现的价值。 她的目光落在了“花露”和“通济仓”码头上。 “花露”的名气已经打响,但一直走的是高端限量路线。或许……可以推出一个“特别定制”服务?针对顶级贵客,提供独一无二的香型设计和专属包装,价格翻上数倍?但七天时间,从接单到调制到交付,周期太赶,且未必能立刻找到合适的买家。 “通济仓”码头……除了租金和抽成,还有什么可以快速变现的?码头本身是固定资产,无法立刻变现。但码头的“运营权”或“优先使用权”呢?能否短期“租赁”或“预售”给急需转运大宗货物的商贾?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赵管事,”她唤来赵管事,“你立刻去联络与我们合作的那几家粮商和布商,问问他们,若我们能在三日内,优先安排他们一批紧急货物上船出港,他们愿意支付多少‘加急费’?另外,放出风声,‘通济仓’码头未来三个月的‘黄金泊位’和‘优先装卸权’,接受内部竞价预定,价高者得,但仅限三家,今日起接受暗标,三日后开标。” 她要挖掘码头的时间价值和稀缺性价值!对于那些等待漕运排期、急于将货物出手或补货的商户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而“优先权”这种无形的东西,在关键时刻,能卖出大价钱。 赵管事眼睛一亮:“王妃此计甚妙!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码头运营中的寻常商业行为,不必刻意强调‘王府急需用钱’。”沈青瓷叮嘱。 “小人明白!” 赵管事匆匆而去。沈青瓷继续思索。六百两不是小数目,单靠码头“加急费”和“优先权”预售,未必能完全凑足。她还需要另一个“爆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块“天晶”和阿史那罗带来的“千里镜”上。 如此奇物……若只是用来做“窥镜”,未免可惜。若能制造出几件更精巧、更具观赏性和“实用性”的“天晶”制品,比如……放大镜?或者装饰性的“天晶”摆件?配合“千里镜”的噱头,在最高端的圈子中,以“西域秘宝”、“王府私藏”的名义,举办一场小型的、秘密的“品鉴会”? 参与者需缴纳高额“入场费”,并获得一次“千里镜”观星或观远体验,以及购买限量“天晶”制品的资格。物以稀为贵,越是神秘,越是限量,越能激起那些权贵富豪的攀比和收藏欲。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风险极高,一旦泄露,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觊觎和麻烦。但收益也极大,且能快速回笼资金。 她需要谢无咎的同意,也需要绝对可靠的执行人。 她再次提笔,写下一份详细的“品鉴会”计划,包括时间(定在五日后)、地点(选在“通济仓”码头某处隐蔽且安全的仓房)、邀请对象(筛选过的、既有财力又与王府或谢无咎旧部有些关联、且口风相对较紧的几家)、安防措施、以及“展品”清单(主要就是那具“千里镜”和几件用“天晶”边角料制作的放大镜、镇纸等)。 写完后,她带着计划,又一次去见谢无咎。 谢无咎仔细看了她的计划,眉头微蹙:“此法……是否太过冒险?‘天晶’之物,一旦亮相,必引各方注目。且以王府名义操办此事,恐落人口实。” “所以地点选在‘通济仓’,那是商业码头,鱼龙混杂。我们不以王府名义,而是以‘西域珍宝商会’的名义,妾身与赵管事都不会露面,由可靠的生面孔操持。邀请对象也经过筛选,皆是精明且识趣的商贾或勋贵旁支,他们得了好处,自会守口如瓶。‘入场费’和售卖所得,皆走暗账,不落王府名头。”沈青瓷解释道,“此举一为解燃眉之急,二也为……试探一下,这‘天晶’与‘千里镜’,在京中真正的价值与反响。若反响好,未来与阿史那罗的合作,我们便有更大的主动权。” 谢无咎沉思良久,指尖敲击着那份计划书,最终缓缓点头:“可。但安防必须万无一失。让陈石带人暗中布置,所有参与之人,进场前须得搜身,不得携带武器。现场所有仆役,皆由亲卫假扮。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终止,确保人和物安全撤离。” “是!”沈青瓷心中一定。有了谢无咎的同意和武力支持,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的三日,沈青瓷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 赵管事那边传来好消息,几家合作的商户果然有加急需求,光是“加急费”便预收了近二百两。而“黄金泊位”和“优先装卸权”的暗标竞价更为热烈,三家商户最终付出的价格加起来超过了三百五十两!两项相加,已超过五百五十两! 古董那边,沈青瓷挑了两件最易出手的玉器,通过赵管事一个绝对可靠的关系,以略低于市价但能立刻拿到现银的价格脱手,又得了一百二十两。 至此,明面上的收入已达六百七十两,超额完成了系统任务要求的六百两差额! 但沈青瓷不敢有丝毫松懈。系统任务要求的是“王府总资产净值”提升,这些“加急费”和“优先权”预售收入,属于短期经营性现金流入,能否被系统认可为“资产净值”的提升,还未可知。她必须确保在第七日结束时,王府的账面资产和实际资产,都有实质性的增长。 因此,“天晶品鉴会”依旧要按计划进行。这不仅是为了多一重保险,更是为了未来的布局。 第五日黄昏,“通济仓”码头最深处一间经过特殊改造、外表毫不起眼的大仓房内,悄然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乘坐的马车皆无显眼标识,在码头上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绕行许久,才在指定的隐蔽入口下车,由戴着面具、沉默寡言的仆役引入仓房。 仓房内部已被布置过,光线昏暗,只以数盏特制的、光线集中柔和的琉璃灯照亮中央的展示台。台上铺着黑色丝绒,唯一的展品便是那具“千里镜”,旁边还有几件“天晶”制成的放大镜、笔架和一枚晶莹剔透的印章。 受邀者不过七八人,皆衣着不俗,神情矜持中带着好奇与警惕。他们按照事先约定的暗语确认身份后,缴纳了高达一百两的“品鉴费”,然后便被引导着,依次通过“千里镜”观看仓房外远处江面上隐约的船帆,以及特意准备的一幅微缩景观图上极其细微的纹路。 惊叹声在面具后低低响起。这些见多识广的商贾和勋贵子弟,也被这“窥远察微”的神奇效果所震撼。随后的“天晶”制品展示和秘密竞价环节,气氛更加热烈。那枚“天晶”印章和一支“天晶”镶柄放大镜,分别以二百两和一百八十两的高价被两位低调的客人拍走。 整场“品鉴会”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悄然结束。客人被分批送走,来去无踪。仓房迅速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赵管事清点着手中厚厚一叠银票和部分金锭,手都在微微发抖。不算“品鉴费”,光是两件“天晶”制品的拍卖所得,便有三百八十两!加上“品鉴费”,这一晚便入账近五百两!而且,所有交易都是现金,不记名,不留痕。 沈青瓷没有亲临现场,她在东厢小书房,听着赵管事事后的详细汇报,心中那块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明暗两条线,总收入已超过一千一百两!远超六百两的目标! 她立刻让赵管事将这笔现金收入,以“码头特别运营收入”和“杂项投资收益”等名目,分批次、合理地注入王府公账,同时对应增加库房现金和部分应收账款(如“优先权”预售对应的未来服务价值)。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距离系统任务最终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沈青瓷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脑海中那悬浮的面板。 【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剩余时间:1小时47分)】 【当前估算总资产净值:重新测算中……】 【测算完成。】 【王府总资产净值:约二十万五千一百两。】 【目标:二十万三千五百两。】 【状态:超额完成!】 成功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疲惫,也有隐隐的兴奋。她来到这个世界,接手的第一个艰巨挑战,终于被她攻克。 【新手任务:扭转王府财政赤字,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以极小资源撬动多重杠杆,开源与节流并举,短期策略与长期布局结合,超额达成目标。】 【任务奖励发放:初级高产小麦种子(亩产可达三百斤,适应性较强)及种植要点,已存入系统储物空间(仅限绑定者意识存取)。】 【新任务链激活条件满足……】 【强国系统主线任务(第一阶段)发布:稳固根基,积蓄实力。】 【子任务一:改善封地民生基础。时限:六个月。目标:使镇北王府直属封地(北境三县)民众平均粮食占有量提升5%,基础医疗点覆盖率提升至10%。】 【任务奖励:初级防疫手册、简易净水装置图纸。】 【失败惩罚:无。但将影响后续任务开启及奖励获取。】 【系统功能升级:资料库权限提升(可查询部分中级技术图纸及理论知识),开启简易环境扫描功能(小范围)。】 新的任务,更长远的目标,更艰巨的挑战。但沈青瓷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斗志。有了这次的成功经验,有了系统更强大的功能,有了谢无咎逐渐建立起的信任,还有……她悄然积累下的这些人脉和资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菊香拂面而来。远处,谢无咎寝殿的方向,依旧亮着一点孤灯。 他的腿,她的强国之路,这座王府的未来……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明天,她还要面对秦嬷嬷那双精明的眼睛,应对阿史那罗可能的变化,继续推进“城南商贸节点”计划,以及……利用刚刚到手的高产粮种,在城西坡地,或者更合适的地方,播下第一颗希望的种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 沈青瓷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降临,但她的眼中,却仿佛有星火闪烁。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中缓缓隐去,只留下一行淡淡的金色字迹,如同烙印: 【第一块基石,已铸。】 第十五章 嘉禾初种,风雨欲来 高产小麦种子的奖励,如同系统提示所言,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存放”在沈青瓷的意识之中。她无需拿出实体,只需凝神,便能“看到”关于这小麦种子的详细信息:品种特性(耐寒、抗倒伏、对肥力要求不高)、播种深度、行距、最佳播种时节(秋播或早春播),以及一份简略的田间管理要点。 种子本身,则以一种“具象化”的形式,存在于她意识深处一个朦胧的“空间”里,约莫有十斤左右的数量,颗颗饱满,泛着健康的淡金色光泽。她随时可以通过意念,将这“意识空间”里的种子,以极其隐秘的方式,转移到现实世界的容器中。 沈青瓷没有立刻将种子取出。她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安全的试验田。城西坡地经过这段时间的堆肥和蚯蚓改良,土质已有改善,但毕竟贫瘠了太久,且目标过于明显,不适合作为首次试验田。谢无咎在北境的封地倒是理想,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她需要一个离京城不远不近、相对独立、又在她可控范围内的地块。 她的目光落在了“通济仓”码头再往南数里、靠近京郊的一处小庄子上。那是王府名下的一处小田庄,土地不算肥沃,产出勉强自足,且因距离码头近,庄户多以打渔或做码头短工补贴家用,对土地不算上心,管理粗放。最重要的是,那里的管事是赵管事的一个远房亲戚,为人老实,易于控制。 “先将坡地那边堆好的第一批肥料,秘密运一部分到南郊庄子去。再找个由头,让庄子上的农户腾出五亩最靠河边、相对平整、灌溉方便的地,就说王府要试种一种新从南边寻来的‘药草’,需精心伺候,按日另给工钱。”沈青瓷吩咐赵管事,“过两日,我会亲自去一趟,指导他们下种。” “是。”赵管事应下,又低声道,“王妃,秦嬷嬷那边,今日又向小人打听,王妃是否打算在京郊置办产业,还问南郊庄子近况。” 沈青瓷眉梢微挑。秦嬷嬷的鼻子果然灵。“她愿意打听,就让她打听。你便说,码头运营需大量人手,周边庄户子弟愿意来做工的,王府愿意优先考虑,故而了解一下庄户情况。至于置办产业……王府如今哪有余钱?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虚虚实实,才能迷惑对手。 处理完种子的事,沈青瓷开始研究系统新升级的功能。“资料库权限提升”意味着她能查询到更多超越这个时代、但又不至于惊世骇俗的技术知识。她尝试搜索了“简易水利灌溉”、“基础纺织机改良”、“初级水泥制备”等关键词,果然出现了一些简图、原理说明和粗略的配方比例。虽然远谈不上详细,但思路和方向极具启发性。 “开启简易环境扫描功能(小范围)”则更有趣。她尝试对自己所在的东厢小书房进行扫描,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立体的、半透明的房间模型,标注出了温度、湿度、空气流通情况,甚至能“看到”墙壁内是否有异常空隙或隐藏结构,以及桌案上笔墨纸砚的材质分析。范围大约是以她为中心,半径三丈左右。 这个功能,对于探查、寻找隐藏物品、分析材料成分,甚至观察细微的病理变化(如果应用于人体),都可能有奇效。沈青瓷立刻想到了谢无咎的腿。若能用此功能扫描他腿部伤处,或许能得到比“窥镜”更直观、更立体的信息!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当晚治疗时,她借着调整“窥镜”角度的机会,悄然启动了环境扫描功能,将目标聚焦在谢无咎的膝盖附近。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膝盖部位的骨骼、肌肉、韧带、血管的粗略三维结构,虽然精度远不如现代医学影像,但比肉眼和简陋透镜看到的要清晰得多!她能看到膝关节处骨骼的轮廓,能看到几条主要的血管和神经束的走向,甚至能“感知”到某些区域的血流似乎比周围更缓慢、更滞涩,一些软组织有轻微增厚粘连的迹象。 结合谢无咎之前描述的按压反应点和她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她对伤情的判断更加具体:主要问题很可能出在坐骨神经穿过膝关节后方腘窝处的卡压,以及局部微循环障碍导致的软组织粘连和轻微萎缩。 “王爷,妾身或许找到了更关键的问题所在。”治疗结束后,沈青瓷将扫描“看到”的(当然,她换成了基于“窥镜”观察和推理的说法)情况向谢无咎说明,并提出了更针对性的按摩松解点和一套结合温热药浴、特定体位拉伸的康复方案。 谢无咎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感受着腿上那些被精准点出的、确实传来异样感觉的位置,心中波澜起伏。她的“医术”,或者说她那种奇特的“洞察力”,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认知。 “依你。”他依旧只有这两个字,但语气中的信任,已无需多言。 沈青瓷心中微暖。她知道,这种信任来之不易,是她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成果”换来的。她也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两日后,沈青瓷以“巡查码头,顺道看望庄户”为由,带着红杏和两名护卫,乘坐一辆简朴的马车出了城。秦嬷嬷果然“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陪同,沈青瓷婉拒了,只道是些琐事,不敢劳动嬷嬷。 南郊庄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见到王妃车驾,皆有些惶恐。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李,得了赵管事提前嘱咐,只将沈青瓷引到那五亩已经翻整好、施了底肥的地头。 “王妃,地都按您吩咐的拾掇好了,您看……”李庄头搓着手,有些紧张。 沈青瓷看了看地,又看了看旁边浑浊的河水,以及远处简陋的引水沟渠,点了点头:“辛苦李庄头。此番试种的‘药草’种子金贵,播种需格外仔细。我带来了详细章程,你找两个最细心、最可靠的农户,我亲自教他们。” 她让红杏和护卫在外围看着,自己则带着李庄头和他挑出来的两个老农,下到田里。她先是假装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口袋(实则意念转移),倒出约莫两斤金灿灿的麦种。 “此乃南疆寻得的‘金穗麦’,据说产量颇高,且耐寒。播种需如此……”她详细讲解了行距、穴距、播种深度,并亲自示范。同时,她悄然启动了环境扫描功能,对这片土地的土质、墒情、地下水位进行了快速分析,指出了几处需要略作平整或加深排水沟的地方。 两个老农起初将信将疑,但见王妃不仅说得头头是道,还能一眼看出田地细微的不平之处,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仔细记下要求。 “播种后,需注意保持土壤湿润,但不可积水。待麦苗长出三片叶子时,需追一次肥,就用你们之前堆的那种肥即可。”沈青瓷叮嘱道,“此事需隐秘进行,莫要与外人多言。日后收成,王府自会与尔等分成,绝不会亏待。” 李庄头和两个老农连忙答应。在他们看来,王府不过是想试种点新奇作物,既然王妃如此重视,还另给工钱,他们自然尽心尽力。 沈青瓷又去庄子里转了转,看了看农户的居住条件和孩童状况,心中对“改善封地民生”这个新任务有了更具体的认知。缺医少药,孩童大多面黄肌瘦,房屋低矮破旧……任重道远。 回程路上,沈青瓷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规划。高产小麦若能试种成功,不仅能为封地提供更多的粮食储备,其种子本身便是巨大的财富和战略资源。但推广需谨慎,尤其是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京城附近。或许,等北境那边精钢之事有了眉目,将主要试验和推广基地放在更安全、更广阔的北境封地,才是上策。 马车刚驶入城门,赵管事派来的心腹便已等候在路边,递上一封密信。 沈青瓷展开一看,是谢无咎的笔迹,内容简短:“北境密报:炉火重燃,初见成效。然,狄人异动频繁,今冬恐有大举。粮草、军械,亟需。” 炉火重燃,初见成效!是精钢试验有进展了! 但紧随其后的消息,却让沈青瓷的心陡然一沉。北狄异动,今冬恐有大举!谢无咎的腿尚未痊愈,北境军心难免浮动。若真有战事,粮草、军械便是重中之重。她刚刚到手的高产小麦种子,以及正在摸索的精钢技术,其战略意义瞬间被无限放大! 时间,一下子变得更加紧迫了。 她收起密信,对车夫道:“回府,直接去王爷处。” 马车加快速度,驶向镇北王府。沈青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心中却是一片肃杀。秋意已深,冬天不远了。 她仿佛能听到,北方草原上,铁蹄叩击大地的隐隐雷鸣。也能感受到,这繁华帝都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刚回到王府,还未踏入东厢院门,红杏便一脸急色地迎了上来:“王妃,您可回来了!秦嬷嬷……秦嬷嬷带着人,把东厢小书房的门给锁了!说是奉贵妃娘娘口谕,要……要查检府中是否有违禁、僭越之物!” 沈青瓷脚步一顿,眸光骤然冷冽如冰。 风雨,果然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她理了理衣袖,腕间“雪中春信”的冷香似乎更凛冽了几分,转身,朝着被封锁的东厢小书房,从容走去。 既然躲不过,那便直面吧。正好,她也想看看,这位秦嬷嬷,或者说她背后的贵妃娘娘,手里到底握着几张牌,又想从她这里,翻出些什么。 第十六章 书房锁钥,舌剑唇枪 东厢小书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秦嬷嬷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以及四名王府内院的粗使婆子,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前。周围还远远围着一些闻讯而来的丫鬟仆役,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沈青瓷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门前。目光扫过那把冰冷的铜锁,最后落在秦嬷嬷那张堆满公式化笑容的脸上。 “秦嬷嬷,这是何意?”沈青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秦嬷嬷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王妃回来了。老奴奉贵妃娘娘口谕,协理王府内务。近闻府中有些……不合规矩的传言,恐有人私藏僭越、违禁之物,玷污王府清誉,惊扰王爷养病。为免王爷烦心,也为王妃清誉着想,老奴斗胆,先行锁了此门,待细细查检清楚,若确无违碍,再向王妃赔罪。”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抬出了贵妃,扣上了“王府清誉”、“王爷养病”的大帽子,又将沈青瓷的“清誉”挂在嘴边,仿佛自己是在忠心为主、防患未然。 沈青瓷静静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哦?不合规矩的传言?本妃倒不知,这王府之中,何时开始风传这些捕风捉影之事了?又是哪些人在传?秦嬷嬷协理内务不过数日,竟已掌握得如此清楚,真是辛苦了。” 她不等秦嬷嬷回答,目光转向那把锁:“只是,本妃的书房,即便要查,也当由王爷或本妃亲自下令。嬷嬷虽是娘娘所遣,终究是协理之责。不告而锁,形同监守自盗,嬷嬷此举,恐怕……不合规矩吧?”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道:“王妃息怒。事发突然,老奴也是怕走漏风声,让有心人转移了物件,故而先行锁上。本欲立刻回禀王妃,恰巧王妃出府了。老奴心急之下,便自作主张,还请王妃体谅老奴一片苦心。”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凤纹的玉牌,在沈青瓷面前一晃,“此乃贵妃娘娘亲赐信物,见牌如见娘娘。娘娘有命,王府内务,若有可疑之处,老奴可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竟是贵妃的信物!看来贵妃这次是铁了心要查,甚至不惜动用信物给秦嬷嬷撑腰。 周围的仆役们看到那凤纹玉牌,顿时屏息,看向秦嬷嬷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则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沈青瓷看着那玉牌,心中冷笑。果然是有备而来。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既是娘娘信物,本妃自当遵从。不知嬷嬷要如何查检?需要本妃在场吗?” “王妃在场自是最好。”秦嬷嬷收起玉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过是例行查看,王妃清者自清,有何惧哉?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为免有人多嘴,说老奴暗中做手脚,不如请几位府中老人一同做个见证?赵管事是外院总管,红杏是王妃贴身丫鬟,再叫上两位在府中多年的管事嬷嬷,一同入内查看,如何?” 她这招以退为进,看似公允,实则将沈青瓷可能推脱的路都堵死了。若沈青瓷拒绝,便是心虚;若同意,则必须当众开锁检查。 沈青瓷心中念头飞转。书房里有什么?除了寻常的笔墨纸砚、账册书籍,最要紧的便是阿史那罗送来的“天晶”样品、“千里镜”,她绘制的光学图纸、改良“窥镜”的草图,以及一些关于“城南商贸节点”和农业改良的笔记。还有……系统奖励的高产小麦种子,虽然以意识形式存在,但相关的记录和计划也在纸上。 这些东西,大多超前于这个时代。尤其是“天晶”和“千里镜”,一旦被秦嬷嬷看到,定会扣上“私通外邦”、“蓄意窥探”甚至“图谋不轨”的罪名。光学图纸和改良设计,也能被曲解为“奇技淫巧”、“惑乱人心”。 绝不能让她看到! “嬷嬷思虑周全。”沈青瓷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莫名让秦嬷嬷心头一跳,“只是,本妃这书房,除了些账册杂物,便是为王爷调理腿伤所研习的医书、笔记,以及一些调制香露药膏的粗浅心得。王爷伤情乃绝密,御医诊治记录亦在其中,关乎王爷安危与皇家体面,岂容外人随意翻看?便是贵妃娘娘在此,想必也会顾及王爷的颜面与安危。嬷嬷要查,本妃不拦。但只能嬷嬷与本妃两人入内,且只可查看是否藏有‘违禁僭越’之物,不得翻阅任何书册笔记。否则,本妃拼着得罪娘娘,也要去王爷面前,问一问这王府内院,究竟是谁做主,竟敢如此轻慢王爷的伤痛机密!” 她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秦嬷嬷,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势。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谁也没想到,一向看似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王妃,竟会突然如此强硬,直接将王爷的伤情机密和皇家体面抬了出来!这话太重了!重到连持有贵妃信物的秦嬷嬷,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是啊,镇北王再失势,也是皇子,是亲王!他的伤情是御医诊治,关乎皇家颜面!随意翻看他的医疗记录,若被扣上个“窥探皇家隐秘”、“不敬亲王”的帽子,即便是贵妃,也未必能完全保住她!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她死死盯着沈青瓷,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慌乱,但只看到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不容侵犯的决绝。 这女人……竟敢用王爷来压她!偏生她还不得不忌惮! “王妃言重了。”秦嬷嬷干笑两声,“老奴岂敢窥探王爷伤情机密?只是奉命查检违禁僭越之物……” “所以,嬷嬷同意本妃的条件了?”沈青瓷打断她,步步紧逼,“只你我二人入内,嬷嬷可随意查看屋中陈设、箱笼表面,确认无金玉违制、兵器甲胄、巫蛊邪物即可。至于书册笔记,关乎王爷,恕难从命。若嬷嬷执意要翻,便请先去禀明王爷,取得王爷手令。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凤纹玉牌,“嬷嬷持此玉牌,现在便去面圣,请陛下裁断,贵妃娘娘的口谕,是否大得过亲王伤情机密与皇家体统?” 去面圣?秦嬷嬷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怎么敢!此事本就是贵妃授意,借题发挥,敲打沈青瓷,顺便探探虚实。若真闹到御前,那些“不合规矩的传言”根本经不起推敲,反而会暴露贵妃插手王府内务、甚至可能涉及窥探皇子伤情的意图,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这个沈青瓷,好厉害的以退为进,好犀利的言辞!她竟将自己的弱势(书房藏有秘密)与最大的护身符(谢无咎的亲王身份与伤情机密)捆绑在一起,反过来将了秦嬷嬷一军! 秦嬷嬷骑虎难下。不查,无法向贵妃交代,也显得自己无能。查,又不敢真的去碰那些“医书笔记”,万一沈青瓷说的是真的,或者她暗中做了手脚,自己翻出点关于王爷伤情的只言片语,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周围的仆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看着两位主子交锋。 最终,秦嬷嬷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妃思虑周全,是老奴僭越了。既是涉及王爷伤情机密,自然不便翻看。只是这违禁之物……老奴职责所在,总要略略看过,才好向娘娘复命。不如就依王妃所言,只你我二人入内,老奴只查看箱笼表面与明显之处,绝不动任何书册笔墨。王妃意下如何?” 她退让了。不敢再提让其他人见证,也不敢再强硬要求翻看笔记。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缓了神色:“嬷嬷能体谅便好。既如此,红杏,取钥匙来。” 红杏早得了沈青瓷眼色,此刻立刻上前,递上一把钥匙——那是沈青瓷平常用的,而非秦嬷嬷挂上去的那把新锁的钥匙。 秦嬷嬷脸色又是一变,她挂的锁,沈青瓷怎么会有钥匙?难道……她早就防着自己?或者,这锁有问题? 沈青瓷却不解释,只示意红杏开锁。红杏拿着钥匙,对着那黄铜大锁比划了一下,却“哎呀”一声:“王妃,这锁……好像不是原来的那把?钥匙对不上。” 秦嬷嬷心头一跳,强笑道:“是老奴新换的锁,钥匙在此。”说着,示意身旁太监递上另一把钥匙。 沈青瓷瞥了一眼,淡淡道:“原来如此。嬷嬷真是用心良苦。”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红杏接过新钥匙,打开了锁。沉重的锁头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青瓷推开门,侧身:“嬷嬷,请。” 秦嬷嬷定了定神,带着两名太监便要进去。 “嬷嬷,”沈青瓷伸手一拦,“方才说好,只你我二人。” 秦嬷嬷看了一眼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这是她特意带来以防万一的。“王妃,只是让他们帮着搬动些箱笼,绝不乱看。” “不必。”沈青瓷语气坚决,“箱笼沉重,本妃可唤红杏和粗使婆子帮忙。嬷嬷带来的人,还是留在外面为好。毕竟,王爷的伤情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秦嬷嬷咬了咬牙,最终挥手让太监退下,独自一人,跟着沈青瓷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光线尚可,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药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雪中春信”冷香。陈设简单,一张大书案,两把椅子,两个书架,一个半人高的箱笼,墙角还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套奇形怪状的铜制器具(蒸馏装置的一部分)。 书案上堆着不少账册、纸张,还有几卷摊开的图纸。书架上也多是书籍和卷宗。 秦嬷嬷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灯般扫视起来。她先是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书脊,多是些《齐民要术》、《农桑辑要》、《本草纲目》之类的杂书,也有些史书和诗词集子,并无异常。她又看向书案,上面除了账册,确实有几本医书和写满字的纸张,还有几张画着奇怪图形的图纸,似乎是什么器皿的结构图。 她的目光在那几张图纸上停留了一瞬,心脏砰砰直跳。就是这些!贵妃娘娘暗示过的“奇巧图纸”!她伸手想去拿。 “嬷嬷。”沈青瓷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那些是改良‘窥镜’的草图,用于观察王爷腿部细微伤处,亦是伤情机密的一部分。嬷嬷若碰了,本妃只好立刻去禀报王爷,有人意图窥探他伤势复原的关键。” 秦嬷嬷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箱笼。 “这箱笼里是……” “是一些调制香露药膏的原料,部分药材,以及本妃的一些私人物品。”沈青瓷走过去,亲自打开箱笼盖子。 里面果然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装着花露和试验用药膏),几包药材,几件寻常衣物,还有一个小木盒。沈青瓷打开木盒,里面是些碎银、铜钱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秦嬷嬷仔细看着,甚至让沈青瓷将瓶罐都拿出来看看底部,又用手在箱笼内壁和底部摸索,确认没有隔层或暗格。 墙角那几个陶罐,里面是些捣碎的花瓣和药渣,以及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制作花露的辅料)。那套铜制器具,秦嬷嬷看了半天,只觉造型古怪,非鼎非炉,询问是何物。 “蒸馏花露所用,嬷嬷若感兴趣,本妃可让红杏演示一番。”沈青瓷坦然道。 秦嬷嬷仔细检查了那套器具,铜制,做工普通,并无铭文或特殊纹饰,确实不像违禁之物。 一圈检查下来,除了那几张让她心惊肉跳又不敢碰的图纸,竟没发现任何明显“违禁僭越”的东西!没有金玉器皿,没有兵器甲胄,没有巫蛊符咒,甚至没有多少值钱的物件! 难道……传言有误?或者,这沈青瓷早已将东西转移? 秦嬷嬷不甘心,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书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那柜子很小,上了锁。 “这个柜子……” “里面是王爷近期的脉案和用药记录副本,以及御医的一些叮嘱。钥匙在王爷处。”沈青瓷面不改色。 又是王爷的伤情机密!秦嬷嬷胸口一阵憋闷。这沈青瓷,竟将一切都与王爷的伤情绑在了一起,让她无从下手! 她站在书房中央,脸色变幻不定。搜,搜不出什么;不搜,又无法交代。最关键的那几张图纸近在眼前,她却连碰都不敢碰! “嬷嬷可检查完了?”沈青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若无疑问,本妃还要整理这些医案笔记,王爷晚些时候要看。”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嬷嬷咬了咬牙,终于挤出一句话:“王妃书房……整洁有序,并无违禁僭越之物。老奴……打扰了。” “嬷嬷也是职责所在。”沈青瓷语气平淡,“既已查过,还请嬷嬷将今日所见,如实禀报娘娘,也免了娘娘挂心。红杏,送秦嬷嬷出去。” 秦嬷嬷带着满心的不甘与疑虑,灰溜溜地走出了书房。那两名太监和粗使婆子见状,也连忙跟上。 沈青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廊角,这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一番交锋,看似她赢了,实则凶险万分。秦嬷嬷若再强硬几分,或者不管不顾非要翻看图纸,她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阻止。好在,她赌对了秦嬷嬷对“皇家体面”和“王爷伤情”的忌惮。 但经此一事,贵妃对她的怀疑和忌惮只会更深。秦嬷嬷没有找到实质证据,但那些图纸必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接下来,明里暗里的监视和试探,恐怕会变本加厉。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几张“改良窥镜”的草图。这只是为了解释“天晶”和光学研究而准备的幌子,但足以引起秦嬷嬷背后的警惕。必须尽快将真正敏感的东西转移或处理掉。 “王妃,您没事吧?”红杏推门进来,一脸担忧。 “我没事。”沈青瓷摇摇头,吩咐道,“红杏,你立刻去请赵管事来,要快,别让人看见。” “是!” 不久,赵管事匆匆赶来。沈青瓷将方才情形简略告知,然后低声道:“秦嬷嬷虽未得手,但已生疑。那‘天晶’样品和‘千里镜’,还有这几日绘制的精密图纸,不能再留在这里。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将东西秘密转移到‘通济仓’码头我们准备好的那处暗仓里,与胡商的货分开存放,严加看守。另外,书房里所有关于‘天晶’、‘窥镜’改良、以及北境之事的笔记,全部销毁,只留最基本的医案和账目。” “是!小人这就去办!”赵管事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严重。 “还有,”沈青瓷叫住他,“南郊庄子那边,播种之事进展如何?务必低调,所有参与之人,近期不得离开庄子,也莫要与外人多言。” “李庄头回话,已按王妃吩咐种下了两亩,余下三亩过两日再种。参与的两个老农都已叮嘱过,他们晓得利害。” “很好。”沈青瓷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史那罗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暂无。他似乎还在筹措资金,但未再提更改合作条件之事。” “继续晾着他,但暗中留意他所有动向。”沈青瓷道,“北境那边……王爷可有新的吩咐?” “王爷让小人转告王妃,北境之事,他自有安排,让王妃不必过于忧心,专心应对府中即可。王爷还说……”赵管事顿了顿,压低声音,“若秦嬷嬷再有过分之举,王妃可持王爷令牌,调动府中亲卫,便宜行事。” 谢无咎这是给了她更大的权限和武力后盾。 沈青瓷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务必小心。” 赵管事领命而去。 沈青瓷独自留在书房,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汇聚。 北狄的威胁,贵妃的步步紧逼,阿史那罗的悬而未决,还有那刚刚种下、承载着无数希望的高产麦种…… 她走到书架旁,抽出那本《齐民要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 强国之路,从来不会平坦。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既然秦嬷嬷盯上了她的“奇巧图纸”,那她就再多画几张——关于改良农具的,关于水利设施的,甚至关于更基础的纺织器械的。将这些“利国利民”的设想公之于众,摆在明面上,反而是一种保护。 至于真正的核心,那些足以改变格局的技术,必须藏在更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内,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沈青瓷沉静而坚毅的侧影,在纸上投下笃定的线条。 一夜无话。 翌日,王府内似乎恢复了平静。秦嬷嬷依旧按时来请安,笑容依旧,但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更浓。沈青瓷也如常理事,查看账目,过问码头和花露铺子的生意,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拿出几张新画的“水车改良图”和“纺机简图”,向秦嬷嬷“请教”,说是在古书上看到,觉得有趣,想试试能否用于改善庄户生计。 秦嬷嬷看着那些图纸,上面线条清晰,标注着尺寸和原理,确实像是农桑器械的改良,与她昨日惊鸿一瞥的“古怪图形”似有不同,又隐隐有些关联。她心中疑窦更深,却无法再像昨日那般发作,只能含糊应付过去。 沈青瓷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对方摸不清她的底牌。 午后,沈青瓷照例去为谢无咎治疗。有了环境扫描功能的辅助,她对谢无咎腿部伤处的“了解”更加深入,按摩和药敷的针对性更强。谢无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精准按压的点位,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痛或麻,而是一种混合着酸胀、微热、甚至隐约“疏通”感的复杂反应。 “今日感觉如何?”沈青瓷一边用温热药油揉捏着他小腿后侧紧张的肌肉,一边问。 “比昨日……更清晰些。”谢无咎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气血流动感,“你用的药,似乎也不同了。” “换了方子,加强了舒筋活络的成分。”沈青瓷道,“另外,妾身改进了按摩手法,希望能更有效地松解粘连。王爷需多忍耐些。” “无妨。”谢无咎顿了顿,忽然道,“昨夜之事,赵安已报与本王。你应对得很好。” 沈青瓷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分内之事。只是经此一事,贵妃娘娘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她越是不罢休,越是说明……她心虚,或者,她背后的人,急了。”谢无咎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北境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 沈青瓷点点头,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王爷有何打算?” “精钢若成,便是利器。粮草若足,便是根基。”谢无咎声音低沉,“然,远水难救近火。今冬若真有战事,朝廷必然调拨粮草军械。届时,各方势力角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青瓷明白了他的意思。精钢和高产小麦,都需要时间。当前最急迫的,是确保在可能到来的战争和朝堂博弈中,镇北王府这一系,能有足够的筹码和应变能力。 “王府这边,妾身会尽力稳固,开源节流,储备资财。”沈青瓷道,“码头、花露、商贸节点,皆是财源。南郊庄子试种的‘新麦’,若成,或可解部分粮草之忧。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阿史那罗那边,货物迟迟未到,其心难测。” “胡商重利,亦重信。他若真有诚意,两月之期,等得起。他若无诚意,或另有所图,迟早会露出马脚。”谢无咎道,“你且按计划行事,莫要被他乱了阵脚。至于其他……”他看向沈青瓷,目光深邃,“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有些事,交给本王。” 沈青瓷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那份属于统帅的沉稳与决断,心中稍安。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谢无咎,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心骨。她需要做的,是辅佐他,为他扫清后顾之忧,积蓄力量。 治疗结束后,沈青瓷回到东厢。刚坐下不久,红杏便面带喜色地进来。 “王妃,南郊庄子李庄头派人悄悄传话,说是……说是那‘金穗麦’出苗了!苗情极好,比旁边田里的普通麦苗壮实得多!庄户们都说从未见过长势这么旺的麦苗!” 沈青瓷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出苗了!而且苗情极好!系统奖励的高产种子,果然不凡!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是希望的火种! 她立刻吩咐:“告诉李庄头,小心照料,按我之前说的法子管理。此事必须保密,任何人问起,只说是南边来的新菜种,长势好是因地肥。另外,让他挑两个最可靠的半大孩子,我要亲自教他们认字和记录作物生长情况。” 她要从小培养一些属于自己的、懂技术、靠得住的人。 “是!”红杏欢喜地去了。 沈青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收获前特有的暖意。 高产麦苗破土而出,精钢试验初见成效,码头商贸蒸蒸日上…… 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尽管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但希望的种子,已然在坚实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她仿佛看到,金黄的麦浪在北方辽阔的土地上翻滚,看到百炼精钢铸就的利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看到这座沉寂已久的王府,正在她手中,一点点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力量。 强国之路,始于足下。 而她沈青瓷,正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第十七章 麦秀两岐,金鳞岂是池中物 南郊庄子传来的喜讯,如同阴霾中的一缕强光,照亮了沈青瓷连日紧绷的心绪。高产麦苗的长势,印证了系统奖励的可靠性,也让她对“改善封地民生”这个新任务,有了更坚实的信心。 然而,喜悦尚未持续多久,新的压力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秦嬷嬷。那日书房搜查未果后,她并未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协理”起来。她以“整顿府规,清除懒散”为名,重新制定了府中仆役的排班、考勤、赏罚细则,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她带来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太监,更是无孔不入,四处打听,尤其是对与“通济仓”码头、“留香阁”花露铺子有往来的下人,格外“关心”。 沈青瓷让赵管事明面上配合,暗地里则将核心的账目、契约、人员关系进一步收拢、加密。对于秦嬷嬷定下的那些繁琐规矩,只要不触及根本,便由她去。沈青瓷甚至“主动”将部分府中日常采买、人事调动的琐事,交由秦嬷嬷“协理”,自己则“专心研读医书,为王爷调养”。 这种“放权”的姿态,既让秦嬷嬷有了事情做,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让她更难接触到真正的核心。秦嬷嬷虽然疑心沈青瓷是以退为进,但她初来乍到,也需要些实绩向贵妃证明自己的能力,因此倒也乐得接手这些看似繁琐、实则有权的事务,一时间,王府内院被她“整治”得倒是比往日更显“井井有条”。 其次是阿史那罗。这位西域胡商在传出商队遇险的消息、试探性地提出更苛刻的合作条件被沈青瓷晾了几日后,态度忽然又殷勤起来。他再次派人递话,说商队损失已尽力弥补,预计抵达时间可提前至一月后,且绝口不再提更改定金和分成之事,只委婉询问合作契约是否可尽快敲定。 沈青瓷与赵管事分析,阿史那罗态度的反复,很可能是在试探王府的底线和财力。见王府不为所动,甚至隐约透露出另有合作选择的意向(沈青瓷故意让赵管事“不经意”地透露正在接触其他西域商队),他便又软了下来。 “告诉他,契约可以签,但需按最初商定的条款,且他需先交付那具‘千里镜’和部分‘天晶’样品作为诚意。另外,商队抵达后,所有货物需经我们的人查验无误,方可入库。”沈青瓷吩咐赵管事,“签约地点,就定在‘通济仓’码头我们的暗仓附近,时间……定在三日后黄昏。” 她要掌握主动,也要确保安全。 第三,也是最紧迫的压力,来自北境。 谢无咎的密报越来越频繁。精钢的试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周铁匠结合谢无咎提供的改进建议(实为沈青瓷通过系统资料库整理所得),在北境矿场成功炼出了第一炉真正意义上的“百炼钢”。虽然产量极低,工艺尚不稳定,但样品经过测试,其硬度、韧性、耐磨性,都远超当下大盛军队普遍装备的普通铁甲和兵器。 几乎同时,北狄探马活动的频率也陡然增加,边境数个小型哨所遭遇袭扰,虽未造成大的损失,但气氛已骤然紧张。朝廷的邸报和兵部的文书也开始频繁提及北境防务,要求各边镇加强戒备,清点粮草军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无咎的腿伤在沈青瓷的精心治疗下,恢复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如今他已能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依靠特制的双拐,在屋内缓慢行走数十步。虽然依旧无法久站,更别提骑马征战,但相较于之前完全瘫痪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这个变化被严格保密,仅有沈青瓷、赵管事、陈石等寥寥数人知晓。 身体的恢复,让谢无蛰伏已久的锋芒,开始重新显露。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北境旧部(以各种隐秘方式),更仔细地研究北境舆图和军情邸报,也更主动地过问沈青瓷对王府产业的布局和南郊庄子的试验。 这一日,沈青瓷正在东厢小书房核对“通济仓”码头扩建(为“商贸节点”计划做准备)的预算,谢无咎竟在陈石的搀扶下,亲自拄着拐杖来了。 这是他从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离开寝殿,来到前院。 “王爷!”沈青瓷连忙起身相迎,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与一丝……欣喜? 谢无咎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显然这段路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但他神色平静,甚至对沈青瓷眼中的惊讶回以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不必多礼。”他在陈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图纸和账册,“进展如何?” 沈青瓷定了定神,将码头扩建计划、与商户的初步协议、以及南郊庄子麦苗的长势一一汇报。她特意提到了阿史那罗的合作,以及三日后签约的安排。 谢无咎静静听着,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阿史那罗此人,重利,亦擅察言观色。他态度的反复,未必全是试探,或许……也与北方的局势有关。”谢无咎缓缓道,“西域诸国与北狄素有往来,商路消息最为灵通。他可能嗅到了什么风声,急于在大战前,将手中的奇货脱手,换成更稳妥的硬通货或人情。” 沈青瓷心头一动:“王爷是说,他可能知道北狄即将有大动作?” “未必确切知道,但敏感些的商人,总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风向。”谢无咎道,“与他合作,利大于弊。但需防他坐地起价,或……以此要挟,索要更多。” “妾身明白。所以坚持要他以实物为质,并控制验货和仓储环节。”沈青瓷道。 “嗯。”谢无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绘制的一张简易的北境三县舆图上,那是她根据谢无咎口述和零星资料绘制的,用于规划未来封地民生改善的参考。“你方才说,南郊的麦苗长势极好?” “是。据庄头回报,出苗整齐,茎秆粗壮,叶色深绿,远胜寻常麦苗。若无意外,明年夏收,产量应当非常可观。”沈青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若此麦真能高产,于北境军民,乃是天大的福音。然,怀璧其罪。高产粮种,其价值不下于精钢利器。消息一旦走漏,觊觎者众。” “妾身省得。南郊庄子已严令保密,参与之人皆靠得住。且只试种五亩,规模尚小,不易引人注目。”沈青瓷道,“待明年收成后,精选良种,或可在北境封地,择几处更隐蔽、更安全的军屯田,先行扩大试种。” “你有此远见,甚好。”谢无咎眼中露出一抹赞许,“北境之事,本王已有计较。朝廷若调拨粮草军械,自有章程。然,远水难解近渴,且经手之人层层盘剥,到了边军手中,十不存五。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储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精钢样品,已秘密送入京中,不日将由可靠渠道,呈于御前。陛下若能识得此物之重,或可……为北境,也为王府,争得一线转机。” 将精钢样品直接呈给皇帝?沈青瓷心中一震。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可能途径。皇帝若能意识到这种新材料对国防的巨大价值,必然要倚重能提供此物的谢无咎,那么贵妃乃至太子一系的打压,或许会有所顾忌。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将承受来自各方更猛烈的明枪暗箭。 “王爷……有把握吗?”沈青瓷忍不住问。 “没有十足的把握。”谢无咎坦然道,“但坐以待毙,绝非本王性格。北境若乱,生灵涂炭。本王身为镇北王,守土有责。这腿……如今既有了起色,便更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属于军人的铁血与担当。 沈青瓷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种莫名的……共鸣。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目标和手段,但在“承担责任”、“改变现状”这一点上,却有着奇异的相似。 “妾身……愿助王爷,稳固后方,积蓄资粮。”沈青瓷郑重道。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在她清丽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道:“有你在,本王……放心。” 这句“放心”,比任何褒奖都更重。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谢无咎才在陈石的搀扶下,慢慢离开。沈青瓷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虽然缓慢、却异常稳重的背影,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三日后,黄昏。 “通济仓”码头深处,那间经过特殊改造、作为临时签约和货物中转的仓房内,灯火通明。沈青瓷没有亲自露面,由赵管事全权代表,陈石则带着数名精干的亲卫,扮作码头力工和账房,隐在暗处。 阿史那罗准时赴约,只带了那个叫哈桑的随从和两个护卫。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华丽的西域锦袍,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期待的光芒。 契约早已拟定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阿史那罗仔细看了两遍,又就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询问了几句,便爽快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印章,盖了上去。赵管事也代表王府(以“西域珍宝商会”代理人的名义),盖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与王府无关的私章。 “萨保果然是信人。”赵管事收好契约,笑道,“不知那诚意……” 阿史那罗哈哈一笑,示意哈桑捧上一个用厚实皮革包裹的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具“千里镜”,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丝绒袋子,里面装着约莫一斤左右的“天晶”碎料和几片“明璃”薄片。 “赵管事验看。”阿史那罗大方道。 赵管事依言拿起“千里镜”,走到仓房门口,对着远处江面看了看,又检查了“天晶”和“明璃”的成色,点点头:“确是珍品。萨保诚意,我们收到了。待贵商队抵达,查验无误后,定金即刻奉上。” “好说,好说。”阿史那罗笑容满面,“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财源广进!”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阿史那罗便带着人告辞了。从头至尾,他未再提任何额外要求,态度合作得近乎殷勤。 赵管事将“千里镜”和“天晶”样品小心收好,回到王府向沈青瓷复命。 “他太合作了。”沈青瓷听完汇报,沉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他真的急于脱手,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或者,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王妃,那我们还按计划准备接收他的货物吗?”赵管事问。 “当然。”沈青瓷道,“只要货物没问题,契约对我们有利。不过,接收时务必加倍小心,所有货物都要彻底检查,连包装都不能放过。商队的所有人员,也要严密监控。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想办法查查,阿史那罗最近在京中,还和哪些人有接触,特别是……与宫里,或者与北边有关的人。” “是!” 处理完阿史那罗的事,沈青瓷的注意力转回了南郊庄子和北境。 南郊的麦苗长势越来越好,已开始分蘖,绿油油一片,惹得附近庄户都啧啧称奇,李庄头只按沈青瓷教的,说是南边来的新菜种,长得好是运气。沈青瓷抽空又去了一次,用系统的环境扫描功能仔细查看了麦田的土壤墒情、肥力分布,并指导庄户进行了第一次追肥和浅锄。 她开始计划,等这批麦子收获后,如何在不引起广泛注意的情况下,将良种运往北境。同时,她也开始利用系统升级后解锁的“简易水利灌溉”和“初级纺织机改良”知识,绘制更详细的图纸,准备先在庄子上小范围试验改良水车和纺机,既能改善庄户生活,也能为未来在封地推广积累经验。 而北境那边,谢无咎的动作更快。精钢样品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已送入宫中。据谢无咎传来的消息,皇帝初见样品时,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当是寻常贡品。但当晚,皇帝却秘密召见了工部最擅长冶铸的几位老匠人和心腹武将,将样品交给他们测试。 测试结果如何,尚未传回。但皇帝的举动本身,已说明此事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实则暗流汹涌的时刻,秦嬷嬷那里,终于又有了新的动作。 这一次,她不再针对沈青瓷本人或书房,而是将矛头指向了……“通济仓”码头。 她以“协理内务,核查王府产业经营合规”为由,向赵管事索要码头近三个月所有商户的租赁契约、货物进出记录、税收缴纳凭证,以及码头所有雇工的名册和工钱发放记录。甚至,她还提出要亲自去码头“巡视”,查看运营状况。 “王妃,秦嬷嬷这次来势汹汹,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人向她透了话。”赵管事忧心忡忡,“码头那边虽然账目清晰,但‘商贸节点’的计划、我们与阿史那罗的秘密交易、还有那些‘暗仓’……若被她查到蛛丝马迹,恐怕……” 沈青瓷神色平静。她早就料到秦嬷嬷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她会从码头入手。码头是王府目前最重要的现金来源,也是她布局的关键节点,秦嬷嬷这一手,算是打在了七寸上。 “她要查,就让她查。”沈青瓷道,“明面上的账目、契约、记录,都按规矩给她看。至于‘巡视’……安排一下,让她去。码头那么大,让她看看表面热闹也无妨。” “可是,那些暗仓和秘密交易……” “她查不到的。”沈青瓷语气笃定,“码头的日常运营和我们的秘密活动,是完全分开的两套体系。知道暗仓和秘密交易的人,都是绝对可靠的。她秦嬷嬷初来乍到,想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上查出点什么,没那么容易。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让陈石加强码头暗处的戒备,所有敏感区域,加派双岗。通知阿史那罗那边,近期若无必要,不要靠近码头。另外,准备一份‘厚礼’,等秦嬷嬷‘巡视’完了,给她送去。” “厚礼?” “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最爱体面,也最懂‘规矩’。”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不是要查合规吗?我们就让她‘查’出点‘不合规’的小问题来,然后,我们再‘诚恳’地‘纠正’、‘补救’,并奉上一份‘辛苦费’,感谢嬷嬷的‘指点’。既要让她觉得查出了东西,立了功,又要让她觉得我们识相、懂事,不会真的把事情闹大。” 既要敲打,也要安抚。既要让她有“成果”向贵妃交代,又要让她有所顾忌,不敢逼得太甚。 赵管事眼睛一亮:“王妃高明!小人这就去安排!” “记住,分寸要把握好。‘问题’不能太大,不能真的伤及码头根本。‘辛苦费’要丰厚,但不能显得我们心虚。”沈青瓷叮嘱。 “小人明白!” 赵管事匆匆去布置。沈青瓷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枯枝。 秦嬷嬷的步步紧逼,阿史那罗的叵测居心,北境的战云密布,高产的麦种,百炼的精钢……千头万绪,如同纠缠的丝线,而她,必须理清它们,甚至,要将它们编织成一张坚韧的网,一张足以保护自己、辅助谢无咎、乃至影响时局的网。 压力如山,但她心中那团名为“挑战”的火焰,却燃烧得越发炽烈。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开始绘制一张更为宏大的蓝图——以北境三县封地为核心,以高产农业为基础,以改良的工商业为羽翼,以精钢等战略技术为利爪,构建一个稳固、富足、有影响力的后方基地。 这不再是单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也不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帮助谢无咎。 这是她为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找到的,能够真正立足、并施展抱负的舞台。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而她沈青瓷,正亲手搅动着这场风云。 窗外,秋风更劲,卷起几片枯叶,盘旋着飞向高远的天空。 冬天快来了。 但有些种子,已在冻土之下,悄然扎根,静待春雷。 第十八章 霜刃初拭,风云际会(上) 秦嬷嬷的“码头巡视”,比预想的更加声势浩大。她不仅带了自己的人,还“邀请”了两位京兆府负责市舶税务的低阶书吏“同行指导”,美其名曰“学习官家规范,自查自纠”。 这手借势压人,玩得颇为高明。既显得她公事公办,符合“核查合规”的名头,又给码头方面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当着官差的面,许多“不便示人”的操作便更难遮掩。 赵管事得了沈青瓷的吩咐,不慌不忙,亲自在码头入口迎接,态度恭敬有加。他将秦嬷嬷一行人先引至码头办公的简易木楼,奉上热茶,然后才将准备好的账册、契约、名册等一一呈上。 “秦嬷嬷,两位官爷,这是码头近三个月的所有文书记录,请过目。”赵管事笑容可掬,“码头草创,规矩简陋,若有不合之处,还望嬷嬷和官爷不吝指点。” 秦嬷嬷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账册。两个书吏也装模作样地查阅着税单和货物登记。一时间,木楼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秦嬷嬷合上账册,脸上没什么表情:“账面倒是清晰。不过,老奴听闻码头近日货物进出频繁,尤以夜间为多?且有些货物品类……似乎颇为特殊?” 赵管事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嬷嬷消息真是灵通。确实,近日有几家商户有加急货物转运,多是些南方的绸缎、药材,北边的皮货、山珍,因要赶漕运船期,故日夜装卸。至于特殊品类……”他想了想,“哦,前几日倒是运了一批西域来的‘奇石’样品,是王府与一位胡商合作鉴定的货物,非卖品,只是暂存,故而未入寻常货品账。” 他将阿史那罗的货,轻描淡写地归为“合作鉴定样品”、“非卖品”、“暂存”,既解释了其存在,又撇清了商业交易的性质。 “哦?西域奇石?”秦嬷嬷眼中精光一闪,“不知是何等奇石,可否让老奴开开眼界?” “这……”赵管事面露难色,“样品已封存,钥匙在王爷指定的管事手中,小人无权开启。且那胡商言明,此物娇贵,见光见风恐有损。不过,嬷嬷若实在想看,小人可去请示王爷……” 又是王爷!秦嬷嬷胸口一堵。这王府上下,但凡是有点古怪或要紧的东西,全都推到王爷身上!偏生她还不能硬来。 “既是王爷安排的,那便罢了。”秦嬷嬷悻悻道,转向那两个书吏,“二位官爷,可看出什么不妥?” 两个书吏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干咳一声,指着税单上一处道:“按市舶司规矩,大宗货物转运,需提前三日预报,并缴纳‘引税’。这几笔夜间加急转运,似乎……未见预报记录?” 来了!赵管事心中冷笑,面上却连忙赔笑:“官爷明察!这几笔确是加急,商户催得紧,漕船不等人。小人想着都是熟客,货值也不算特别巨大,便先行安排了,正准备今日就去补办手续、补缴税款。是小人疏忽,该罚,该罚!”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悄悄塞给两个书吏,“一点茶水钱,给官爷赔罪,辛苦二位跑这一趟。预报和税款,小人立刻着人去办,绝不敢延误!” 两个书吏捏了捏荷包的厚度,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语气也缓和下来:“赵管事也是为商户着想,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下次注意便是,莫要再犯。” 秦嬷嬷在一旁看着,脸色有些难看。她本想借官差之手找出大纰漏,没想到赵管事认错认得快,打点得也到位,轻易就将“违规”降格成了“疏忽”,还当场表示补救。 “既然官爷觉得无大碍,那便好。”秦嬷嬷只得顺势下坡,“不过,码头管理,规矩为先。赵管事日后还需更加谨慎才是。老奴既奉娘娘之命协理,少不得要多嘴几句——这码头雇工名册,似乎有些人员来历不清?工钱发放,也未见统一印鉴?” 她指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比如某个力工登记的原籍模糊,某个月工钱发放的签收单上用了私人手印而非码头统一的木戳。 赵管事连连称是,态度无比诚恳:“嬷嬷教训的是!是小人管理不周,这些疏漏,立刻整改!立刻整改!”他又取出一个更精致的锦盒,双手奉给秦嬷嬷,“码头粗陋,让嬷嬷受累了。一点南边来的新茶和提神香膏,不成敬意,还请嬷嬷笑纳,往后还望嬷嬷多多指点。” 秦嬷嬷瞥了一眼那锦盒,做工精致,里面装的绝非普通茶叶香膏。她脸色稍霁,接过锦盒,淡淡道:“赵管事有心了。王爷将码头交给你,是信重你。切莫因小失大,损了王府颜面。” “是是是,小人一定谨记嬷嬷教诲!”赵管事点头哈腰。 一场预期的风暴,就在赵管事的“诚恳认错”、“积极整改”和“恰到好处”的打点下,化为了和风细雨。秦嬷嬷“查”出了几个“管理漏洞”,立了威,得了实惠;官差拿了辛苦费,乐得交差;码头这边,付出了一些银钱和面子,却保住了核心秘密,也暂时安抚住了秦嬷嬷。 秦嬷嬷象征性地在码头转了一圈,看了看仓房和泊位,便带着人打道回府了。 消息传回王府,沈青瓷只是淡淡一笑。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根本问题。秦嬷嬷得了好处,短期内应该会消停一些。但她也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贵妃那边既然盯上了码头,就不会轻易放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她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北境和南郊。 北境传来密报,皇帝在秘密测试了精钢样品后,龙颜大悦,连夜召见了谢无咎留在京中的心腹幕僚,详细询问了此物的来历、产量、造价以及……谢无咎的腿伤恢复情况。幕僚按照谢无咎事先的吩咐,只说是王爷在北境旧部中偶然寻得的古法改良,产量极低,工艺复杂,尚在试验阶段。至于腿伤,则称“略有起色,然距康复尚远,仍赖王妃精心调养”。 皇帝听罢,沉默良久,最后只让幕僚带话给谢无咎:“专心养伤,北境之事,朕自有安排。”并赏赐了一些珍贵药材和补品。 这个反应,颇值得玩味。皇帝显然认识到了精钢的价值,但对谢无咎的戒心并未完全消除。那句“朕自有安排”,更是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几乎与此同时,兵部的文书正式下达,要求北境各军镇清点现有军械库存,上报缺损,并开始分批调拨部分粮草前往边境,理由是“例行秋防,以备不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为可能的战事做准备。 谢无咎判断,皇帝的态度,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他既需要谢无咎可能提供的“精钢”技术来增强军力,又忌惮谢无咎借此重新坐大,更担心其与北境旧部过从甚密。因此,他一面给予肯定和赏赐,一面又通过兵部加强了对北境的直接控制,并暗示谢无咎“安心养伤”,不要过多插手。 “陛下的心思,不难猜。”谢无咎对沈青瓷分析道,“他想用‘精钢’,但不想完全依赖于我。北境的防务,他也要牢牢抓在手中。这对我们而言,既是机会,也是束缚。” “机会在于,陛下既然看重‘精钢’,我们便可借此争取更多资源和支持,至少,贵妃那边明面上的打压会有所收敛。”沈青瓷接话道,“束缚在于,我们的一举一动,会更加处于陛下的注视之下,无论是精钢的进一步试验,还是北境的布局,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不错。”谢无咎颔首,“所以,北境矿场那边,我已下令,试验转入更隐蔽的地下,严格控制知情范围,炼出的样品,暂不扩大,只做技术储备。当前首要,是利用陛下这点‘看重’,稳固我们在京城的局面,并加快南边的布局。” “南郊的麦子,是关键。”沈青瓷目光炯炯,“若能证明其高产且稳定,便是一项不亚于‘精钢’的战略资本。届时,无论是向陛下展示‘利国利民’之功,还是在北境推广以固边防、收民心,都将大有可为。”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名为“野心”与“责任”交织的火焰。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瓷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到了南郊庄子。麦苗已进入拔节孕穗期,长势愈发喜人,植株挺拔,叶色墨绿,与旁边田里稀稀拉拉、叶黄秆细的普通麦苗形成了鲜明对比。庄户们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现在的啧啧称奇,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已带着近乎敬畏的信服。 沈青瓷利用系统扫描,密切关注着麦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指导庄户进行二次追肥、灌溉和病虫害的预防。她还亲自教会了李庄头挑选出来的两个半大孩子如何用炭笔在粗纸上记录每日天气、田间操作和作物长势。她要为未来培养第一批懂技术、会记录的“农业技术员”。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松对王府产业的掌控和拓展。“通济仓”码头的“商贸节点”计划在稳步推进,几位有实力的商户已经签署了初步投资意向,只等来年开春动工。花露生意依旧红火,且借着“宫闱秘香”和“西域奇珍”的名头,价格稳中有升,成了王府稳定而隐秘的现金来源。 秦嬷嬷在码头“巡视”后,果然安分了不少,虽依旧对府中事务指手画脚,但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对沈青瓷也恢复了表面上的恭敬。沈青瓷乐得清静,只偶尔拿出些无关紧要的“难题”去请教她,让她继续沉浸在“协理有功”的满足感中。 阿史那罗那边,自签约后便再无声息,似乎在专心筹备他那迟来的商队。沈青瓷也不着急,只让赵管事继续暗中留意。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在深秋的寒意中缓缓流淌。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十月底,一场数年未遇的强冷空气席卷北方,京城也未能幸免。气温骤降,寒风呼啸,竟在夜间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场“倒春寒”来得太早,太猛。对于刚刚拔节孕穗、最需温暖光照的冬小麦而言,不啻于一场灾难。 消息传到王府时,沈青瓷正在查看“留香阁”送来的新一批花露样品。闻听此讯,她手一抖,险些打翻了一个琉璃瓶。 南郊的麦子!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唤来赵管事备车,甚至连披风都未及系好,便匆匆赶往城外。 马车在寒风中疾驰,车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沈青瓷的心,也如同这颠簸的车厢,七上八下。高产小麦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若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而毁于一旦,不仅是巨大的损失,更会打乱她后续所有的部署。 赶到南郊庄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田埂上,李庄头和几个老农正围着那片麦田,个个脸色灰败,唉声叹气。 见到沈青瓷,李庄头几乎要哭出来:“王妃!您可来了!这……这鬼天气!麦子正是抽穗的时候,哪经得起这般冻啊!您看,叶子都耷拉了,顶尖也冻伤了!完了……全完了!” 沈青瓷顾不上安抚他,疾步走到田边。只见原本墨绿挺拔的麦苗,此刻在寒风霜雪中瑟缩着,不少叶片尖端已经萎蔫发黄,植株也显得无精打采。她用系统扫描功能仔细查看,土壤温度已降至极低,不少麦苗根系的活性正在减弱,幼嫩的穗原基更是在低温下有冻伤坏死的风险。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程度的冻害,若处理不当,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王妃……这可如何是好?”李庄头声音发颤。这些麦子长势如此之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今眼看要毁于一旦,不仅是心疼,更怕无法向王妃交代。 沈青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焦急无用,必须想办法补救。 她快速检索着系统资料库中关于小麦冻害的应对措施。这个时代没有温室,没有特效抗冻剂,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 “李庄头,你立刻让人去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稻草、麦秸、树叶,哪怕是枯草也行!越多越好!”沈青瓷语速飞快,“再找些木板、旧席子来!” “王妃,您这是要……” “覆盖保温!”沈青瓷斩钉截铁道,“在麦田上铺上厚厚的草秸树叶,再用木板或席子压住,阻挡寒风,保持地温!快!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土壤还有一丝余温,必须抢时间!” 李庄头虽不明其理,但见沈青瓷神色严峻,语气不容置疑,也知事关重大,连忙招呼庄户们分头行动。 很快,庄户们抱着大捆的稻草、麦秸,拖着木板、破席子聚集到田边。沈青瓷亲自下田示范,教他们将草秸均匀铺在麦垄之间,尽量盖住麦苗根部,然后再盖上木板或席子,用土块压住边缘。 寒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青瓷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忙碌着,裙摆和绣鞋沾满了泥泞。红杏想劝她回车上去,被她挥手拒绝。 庄户们见王妃都亲自下田,更不敢怠慢,纷纷埋头苦干。一时间,田埂上人影憧憧,与寒风飞雪抗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田地里终于铺上了一层厚厚的“保温被”。沈青瓷又让李庄头安排人,连夜在麦田上风处点燃了几堆小小的、烟雾较大的篝火(小心避开易燃物),试图利用烟雾形成一层微弱的保温层,并驱散部分寒意。 做完这一切,沈青瓷已是精疲力竭,手脚冻得几乎麻木。她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草秸木板覆盖、在暮色与烟雾中显得有些怪异的麦田,心中默默祈祷。 系统扫描显示,覆盖区域的土壤温度下降速度略有减缓,部分麦苗根系的活性似乎有微弱回升。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效果如何,还得看后续天气。 “王妃,先回庄子里暖暖吧。”李庄头递过来一个粗糙的热水囊,眼中满是感激与担忧。 沈青瓷接过热水囊,暖了暖手,摇摇头:“今晚我住庄子上。李庄头,安排人轮流守夜,注意火堆,千万不能熄,也不能引燃覆盖物。若风向变化,及时调整。明天一早,再看情况。” “这……庄子简陋,怕委屈了王妃……” “无妨。”沈青瓷语气坚定,“麦子在,我才能安心。” 这一夜,沈青瓷几乎未眠。她裹着庄子提供的粗布棉被,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一旦这批麦子损失严重,不仅高产试验受挫,更可能影响谢无咎对她的信心,打乱北境布局。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来到田边。寒风依旧凛冽,但雪已经停了。覆盖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处草秸,查看下面的麦苗。冻伤的叶片依旧萎黄,但植株并未完全倒伏,根系处的土壤摸着似乎比裸露的地面要稍暖一些。系统扫描显示,核心区域的麦苗冻伤程度并未进一步恶化,甚至有极轻微的修复迹象。 有效!覆盖保温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减缓了冻害! 沈青瓷精神一振,立刻吩咐庄户们,白天可以适当掀开部分覆盖物,让麦苗接受一些散射光(今日是阴天),但傍晚前必须重新盖好。同时,她让李庄头去寻些草木灰,撒在麦田周围和覆盖物上,既能补充些钾肥,也有一定的保温防虫效果。 她在庄子上又守了两日,直到天气略略回暖,寒潮势头减弱,确认麦田情况基本稳定下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王府。 临走前,她再三叮嘱李庄头后续的管理要点,并留下了足够的银钱,让庄户们购买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 回到王府,沈青瓷甚至来不及梳洗,先去见了谢无咎,将南郊麦田遇险及应对的情况详细禀报。 谢无咎听罢,久久沉默。他看着沈青瓷眼下的青黑、被寒风吹得粗糙的手背,以及衣裙上未曾洗净的泥点,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你做得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天灾无情,人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麦子能保住大半,已是万幸。你……辛苦了。” 沈青瓷摇摇头:“是妾身思虑不周,未提前防备倒春寒,险些酿成大祸。” “天象无常,非人力所能尽知。”谢无咎道,“你能在危急之时,果断采取有效措施,已远胜常人。此事,本王记下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沈青瓷能感觉到,这份“记下”,比任何褒奖都更有分量。 回到东厢,沈青瓷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与疲惫,却洗不去心头的紧迫感。这场寒潮给她敲响了警钟——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农业生产极度脆弱,任何一点天灾人祸,都可能让心血付诸东流。她必须加快步伐,建立更稳固的保障体系。 她铺开纸,开始撰写一份《关于建立王府直属农庄防灾减灾及技术推广体系的初步构想》。内容包括选育抗逆品种、兴修小型水利、储备防灾物资、培训农技人员、建立灾害预警和信息传递机制等。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系统新发布的主线任务——“改善封地民生基础”。南郊庄子可以作为试点,将防灾体系、水利改良、新式农具的试用结合起来,摸索出一套可复制的模式,为将来在北境封地大规模推广打下基础。 就在沈青瓷埋头于农事规划和灾后恢复时,京城之中,一场因北境局势和“精钢”秘闻而引发的、更为隐蔽却也更为激烈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数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下旨,擢升工部一位以善于营造、精通匠作而闻名的老郎中为侍郎,并命其牵头,组建一个名为“利器监”的新衙门,专司“军器改良与新奇工巧之物鉴用”。旨意中虽未明言,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利器监”的设立,与不久前呈入宫中的那批“精钢”样品,脱不了干系。 皇帝没有直接将“精钢”之事交给谢无咎,而是另起炉灶,成立新衙门,其用意不言自明——他要将这种可能改变军力对比的技术,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而非依赖某一位皇子或边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太子一系的几位官员,在朝会上接连上奏,或言北境防务仍需老成持重之将坐镇,暗指谢无咎伤病未愈,不宜操劳;或言“奇技淫巧”虽有小利,然恐动摇国本,分散民心,宜加约束。 而贵妃那边,也忽然对镇北王府“关切”起来,赏赐不断,并频频召见秦嬷嬷回宫“叙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雨的中心,似乎正渐渐向镇北王府,向沈青瓷和谢无咎,聚拢而来。 沈青瓷站在东厢的窗前,看着庭院中最后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盘旋落下,眸色沉静如深潭。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她的手中,已不再空空如也。 她有初现锋芒的“强国系统”,有试种成功希望犹存的高产麦种,有稳步发展的产业网络,有谢无咎逐渐恢复的身体和重新燃起的斗志,还有……他们之间,那在困境中悄然滋生、未曾言明却日益坚实的信任与默契。 霜刃既已初拭,又何惧前路风云?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那份农庄规划书的末尾,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强国之基,在于民生。此志,当坚,当笃,当行。”**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第十八章 霜刃初拭,风云际会(下) 皇帝设立“利器监”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和各方势力间激起千层浪。 明面上,这是皇帝重视军备、锐意进取的举措。但稍微知情的人都嗅出了其中的不寻常——“利器监”的设立,几乎紧跟着镇北王献上“精钢”样品之后;首任监正的人选,并非谢无咎或任何与北境军镇关系密切的将领,而是工部一位以谨慎持重、忠于皇命著称的老臣。其用意,昭然若揭:皇帝要将这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利器”,牢牢收归中枢,置于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而非任由其成为某位皇子边将的私人筹码。 这对谢无咎而言,无疑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借“精钢”之功重获圣眷、进而掌握北境防务实权的希望。但奇怪的是,谢无咎得知消息后,并未表现出多少愤怒或失望,只对沈青瓷淡淡说了句:“意料之中。” 他早就看透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父亲。多疑、制衡、将一切威胁皇权的可能扼杀在萌芽中,是那位皇帝的本能。在皇帝眼中,一个残疾失势却可能握有“利器”的皇子,其威胁或许比北狄的百万铁骑更值得警惕。 “王爷,那我们……”沈青瓷有些担忧。精钢的后续试验和扩大生产,必然需要更多资源和支持,如今被“利器监”截胡,北境矿场那边恐难以为继。 “无妨。”谢无咎转动着手腕,感受着日渐增长的力气,“‘利器监’初立,万事草创,真正要拿出可用的东西,没个一年半载绝无可能。况且,他们拿到的只是样品,周铁匠和关键工艺在我们手中。陛下想掌控,就让他先去折腾。”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做些别的准备。” 他所谓的“别的准备”,沈青瓷很快便知晓了。谢无咎开始更隐秘地联络北境旧部,不是通过官方的驿站或兵部文书,而是利用王府这些年暗中经营的、连接京城与北境的特殊渠道。传递的不再是具体的军令或技术图纸,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问候、土产互赠,以及……对北境各地粮价、民情、天气的“闲聊”。 他在编织一张更细密、更牢固的信息网和人情网。这张网不直接对抗朝廷,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与此同时,太子一系官员对“奇技淫巧”的攻讦,以及贵妃对王府“突如其来”的关切,也如预料般接踵而至。朝堂上的口水仗,沈青瓷插不上手,但王府内,秦嬷嬷却借着贵妃的“关切”,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书房或码头,而是……沈青瓷本人,或者说,是沈青瓷“为王爷调理腿伤”这件事。 “王妃,”秦嬷嬷端着一碗据说来自宫中的“温补气血”的御膳房秘制羹汤,笑容可掬地站在沈青瓷面前,“娘娘听闻王爷腿伤在王妃精心调理下颇有起色,心中甚慰。特命御膳房调制了此汤,最是温养经脉,固本培元。娘娘嘱咐,务必请王妃亲自侍奉王爷服下,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慈母之心?沈青瓷看着那碗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羹汤,心中警铃大作。贵妃会这么好心情意送来补汤?且指定要她亲自侍奉谢无咎服下?这汤里……怕是加了别的“料”吧?即便无毒,若是与谢无咎正在服用的药物相冲,或是含有某些影响神经恢复的成分,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厚爱,王爷与本妃感激不尽。”沈青瓷接过汤碗,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只是,王爷近日用药皆是御医所定,需忌口之物颇多。待本妃先问问御医,此汤是否与王爷药性相合,再侍奉王爷服用,方不负娘娘美意,也免伤了王爷贵体。” 她将汤碗递给红杏,示意她收好,又道:“秦嬷嬷回宫时,还请代本妃与王爷,叩谢娘娘恩典。王爷亦时常感念娘娘挂怀,只恨伤病缠身,不能亲往宫中谢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立刻让谢无咎喝汤,又给足了贵妃面子,还点明了谢无咎“伤病缠身”的现状,暗示贵妃莫要逼人太甚。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无法强求,只得道:“王妃思虑周全,是老奴莽撞了。那便请王妃问过御医后再行定夺。娘娘那边,老奴自会回明。” 送走秦嬷嬷,沈青瓷立刻让红杏将那碗羹汤悄悄倒掉大半,只留少许底子,然后唤来赵管事,让他去找绝对可靠的、与王府有旧且口风极紧的老大夫,暗中查验汤中成分。同时,她将此事告知了谢无咎。 谢无咎听后,只冷笑一声:“她倒是心急。”并未多言,但眼中的寒意,却让沈青瓷明白,此事不会轻易揭过。 果然,两日后,秦嬷嬷又来了。这次,她没带汤,却带来了贵妃的另一道“关切”。 “娘娘听闻王妃为了王爷的腿伤,不仅研读医书,还亲自调制膏药,甚至……还弄了些西域来的古怪水晶,制作什么‘窥镜’?”秦嬷嬷目光如针,刺向沈青瓷,“娘娘说,王妃一片苦心,固然可嘉。但医道精深,关乎王爷龙体安危,岂可儿戏?那些来历不明的水晶、闻所未闻的‘窥镜’,万一有什么不妥,伤了王爷根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依老奴看,王妃不如将那‘窥镜’和水晶交予老奴,由老奴请宫中太医局的供奉们瞧瞧,若确无害处,再用不迟。” 图穷匕见!贵妃果然还是盯上了“天晶”和“窥镜”!上次书房搜查未果,这次便借着“关心王爷安危”的由头,直接索要!若是交了,东西必然有去无回,还会暴露更多秘密;若是不交,便是“罔顾王爷安危”、“一意孤行”,正好给了贵妃发作的借口。 沈青瓷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委屈与不解:“嬷嬷此言,妾身实在惶恐。那‘窥镜’不过是辅助观察之物,如同放大镜一般,材质虽是西域水晶,却已请宫中退下的老琉璃匠验看过,纯净无害。妾身用它,只为更清晰地查看王爷伤处皮肉细微变化,以便调整药方手法,从未敢有丝毫轻忽。且王爷每每使用,皆在妾身看顾之下,从无不适。娘娘远在宫中,如何得知此物不妥?莫非……是有人故意在娘娘面前,进了不实之言?” 她反将一军,质疑消息来源,并将自己摆在“一心为夫”、“谨慎行事”的位置上。 秦嬷嬷被她噎住,脸色涨红:“王妃!娘娘也是关心则乱!毕竟王爷身份尊贵,龙体关乎国本,小心些总是没错!王妃若心中无鬼,将东西拿出来验看一番,又有何妨?也免得娘娘日夜悬心!” “嬷嬷说的是。”沈青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妾身年轻,行事或许确有欠妥之处,让娘娘和嬷嬷担心了。只是……那‘窥镜’制作不易,且近日王爷伤处观察正到关键,须臾离不得。不如这样,”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待此番观察完毕,妾身定当将‘窥镜’与所用‘天晶’一并封存,亲自送往宫中,请太医局的诸位大人查验。届时,是毁是留,但凭娘娘与御医决断。如此,可好?” 她以退为进,给出了一个“远期承诺”,既暂时保住了东西,又显得自己深明大义、服从“监管”。 秦嬷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沈青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强行索要,便显得过于咄咄逼人,不近情理了。 “王妃既如此说,老奴……便如此回禀娘娘。”秦嬷嬷最终只能悻悻道,心中却是憋闷至极。这沈青瓷,滑不溜手,每次都能找到理由推脱,偏生还让人抓不住大错! 打发走秦嬷嬷,沈青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贵妃对“天晶”和“窥镜”的觊觎不会消失,只会以更隐蔽、更刁钻的方式卷土重来。必须尽快将这两样东西,以及相关的图纸、笔记,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让它们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价值,让贵妃乃至皇帝,都无法轻易动它们。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郊那片刚刚经历寒潮洗礼的麦田。高产小麦的试验,不能再等了。必须让它尽快成功,展现出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价值。 她开始更频繁地前往南郊庄子,亲自指导灾后管理。覆盖物被小心翼翼地撤去,麦苗在略有回暖的天气里,顽强地挺直了腰杆,虽然部分叶片仍有冻伤痕迹,但整体的长势并未被打断。系统扫描显示,大部分麦穗原基发育正常,灌浆进程虽然略有延迟,但仍在继续。 沈青瓷让庄户们施加了最后一次以草木灰和腐熟堆肥为主的追肥,并清理了田边沟渠,确保排水通畅。她几乎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守望着这片承载了太多希望的绿色。 与此同时,她开始着手实施那份《农庄防灾减灾及技术推广体系构想》的第一步。她让李庄头在庄子一角,按照她画的简易图纸,搭建了一个小型的、以竹木为骨架、覆盖厚草帘的“保温棚”,在里面试种了一些耐寒的蔬菜,并尝试用改进的育苗盘进行早春作物育苗。 她还挑选了庄子上的两个木匠和一个石匠,将系统资料库中关于“改良水车”和“手摇龙骨水车”的简图给他们看,并提供了几个关键部件的尺寸和原理说明,让他们尝试制作小比例模型。她要看看,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这些改良。 庄户们起初对王妃这些“古怪”的要求将信将疑,但看到王妃不仅给工钱,还亲自下地、动手示范,更重要的是,她种的那些“金穗麦”确实长得异乎寻常的好,便也渐渐收起轻视,认真学、认真做起来。 就在沈青瓷沉浸于南郊农事,谢无咎专注于北境情报网编织,而京城朝堂暗流汹涌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镇北王府的大门。 来人是“利器监”的一位从八品主事,姓方,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带着一股书卷气,眼神却颇为灵活。他手持“利器监”的公文,指名要见镇北王妃沈青瓷。 “下官方文谨,奉‘利器监’监正大人之命,特来拜见王妃,有要事相询。”方主事态度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沈青瓷在正厅接见了他,心中满是疑惑。“利器监”的人,找她做什么? “方主事不必多礼,不知监正大人有何指教?”沈青瓷示意看茶。 方文谨谢过,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王妃,下官奉命核查与‘西域奇石’及‘观远镜’相关之事。据报,王府曾与一名为阿史那罗的西域胡商有所接触,并获得少量‘天晶’样品及一具‘千里镜’。监正大人对此颇感兴趣,特命下官前来,一是核实情况,二是……想请问王妃,是否愿将此二物,暂借‘利器监’一观,以便研究其中奥妙,或可用于军国利器?” 沈青瓷心下一凛。“利器监”果然知道了!消息来源,恐怕不是秦嬷嬷,就是阿史那罗那边出了问题!而且,对方不是索要,而是“暂借”,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用于军国利器”,让人难以拒绝。 她接过卷宗,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简要记录了她与阿史那罗接触的时间、地点(大致),以及“天晶”、“千里镜”的粗略描述。记录虽不详细,但关键点都抓住了。 “方主事消息灵通。”沈青瓷合上卷宗,不动声色,“本妃确与阿史那罗萨保有过接触,也得其馈赠样品。只是,那‘千里镜’精巧易损,且胡商有言,此乃其族秘传,不便外示。至于‘天晶’,数量稀少,本妃已用于改良为王爷诊伤的‘窥镜’,恐难外借。” 她再次祭出“王爷伤情”和“胡商秘传”两块挡箭牌。 方文谨似乎早有预料,微笑道:“王妃所言,下官明白。监正大人也知此事或有为难之处。故而,大人特意吩咐,若王妃不便出借实物,可否容下官一观?或者,请王妃绘制‘千里镜’与‘窥镜’的构造简图,并告知‘天晶’之特性?‘利器监’汇聚天下巧匠,或可从中获得启发,研制出于我朝军防有益之物。届时,王妃亦有献策之功。” 他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暗含压力——这是“利器监”监正的意思,关乎“军防”,王妃若一味推脱,恐有不妥。 沈青瓷心中冷笑。这“利器监”倒是比秦嬷嬷手段高明,懂得软硬兼施,以“国家大义”相逼。绘图告知特性?这和交出实物有多大区别?核心原理一旦泄露,以“利器监”的资源,仿制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也不能断然拒绝。对方毕竟是奉皇命新设的衙门,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沉吟片刻,沈青瓷缓缓道:“方主事所言,甚是在理。军国利器,自当效力。只是,那‘千里镜’构造复杂,非亲眼目睹、亲手拆解,难以绘制准确图纸。‘天晶’特性,亦需工具测试。不若这样,”她像是做出妥协,“待王爷此番疗程结束,‘窥镜’暂可不用时,本妃可请王爷示下,能否请方主事过府,与王府匠人一同,观摩‘窥镜’构造,并测试‘天晶’余料。至于‘千里镜’……需待那胡商阿史那罗商队抵达后,本妃再与他商议,看能否请其演示一二。方主事以为如何?” 又是一个“拖”字诀,但给出了更具体的“希望”。将决定权部分推给谢无咎和阿史那罗,既显得自己不能完全做主,又将压力分散。 方文谨深深看了沈青瓷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拱了拱手:“王妃思虑周全,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如此回禀监正大人。只是,北境军情日紧,‘利器监’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望王妃能体谅下官难处,尽量促成此事。” “本妃自当尽力。”沈青瓷颔首。 送走方文谨,沈青瓷眉头紧锁。“利器监”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这个衙门背后是皇帝,其目标明确——搜罗一切可能用于军备的“奇技淫巧”。被他们盯上,再想保密,难上加难。 必须加快步伐了。无论是南郊的麦子,还是与阿史那罗的合作,甚至是北境那边…… 她立刻去见谢无咎,将“利器监”来人之事告知。 谢无咎听罢,沉默良久,道:“‘利器监’……动作倒是快。看来,陛下对‘精钢’的重视,远超预计。连带着,对一切可能相关的东西,都上了心。” “他们想要‘天晶’和‘千里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沈青瓷分析道,“‘天晶’纯净剔透,若真能量产,用于制作更精密的观测仪器,于行军布阵、城池攻防,意义重大。‘千里镜’更是直观。他们或许认为,这两样东西,与‘精钢’一样,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利器’。” “你的判断没错。”谢无咎道,“所以,更不能轻易交给他们。至少,在我们自己掌握其价值并加以利用之前,不能。” “可‘利器监’奉的是皇命,一味推脱,恐非长久之计。”沈青瓷担忧。 “无妨。”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想要,可以。但要拿东西来换。” “换?” “北境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粮草,是过冬的棉衣,是治疗冻伤和疫病的药材。”谢无咎缓缓道,“‘利器监’若真想要‘天晶’和‘千里镜’的技术,就拿这些来换。而且,必须绕过兵部和户部那些蠹虫,直接拨付到北境边军手中。” 他要将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救边军性命、稳固北境防务的物资! 沈青瓷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个思路!既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利器监”的需求,避免了硬抗皇命的嫌疑,又能为北境争取到急需的补给,还通过直接拨付绕开了中间盘剥。一举三得! “只是,‘利器监’未必有调拨粮草物资的权力……”沈青瓷想到关键。 “他们没有,但陛下有。”谢无咎道,“只要我们将‘天晶’和‘千里镜’的价值说得足够大,大到让陛下觉得,用一些粮草药材来换取是值得的,陛下自然会下令。‘利器监’不过是执行者。” 这需要高超的谈判技巧和对皇帝心理的精准把握。 “此事,交给我。”谢无咎道,“你专心处理好南郊和阿史那罗那边。尤其是南郊的麦子,若真能高产,其意义,或许比‘天晶’更大。” 沈青瓷重重点头:“妾身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瓷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南郊庄子。麦子进入了最后的灌浆成熟期,籽粒日渐饱满,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庄户们日夜守候,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午后,李庄头连滚爬爬地冲进庄子临时为沈青瓷准备的小屋,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妃!王妃!麦子……麦子可以收了!老天爷啊!那穗子,那粒儿……小人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沈青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扔下手中的笔,跟着李庄头跑到田边。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田地里,一片耀眼的金黄。麦浪随风起伏,穗头饱满低垂,颗颗麦粒圆润鼓胀,几乎要撑破外壳。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醉人芬芳。 系统扫描给出的预估产量,让沈青瓷都感到一阵眩晕——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小麦平均亩产的两倍有余!甚至接近了她所知的那个高产数据的下限!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收!现在就收!小心些,颗粒归仓!”沈青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庄户们早就准备好了镰刀、梿枷、簸箕,闻言立刻欢呼着下田。收割,脱粒,扬场,装袋……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充满敬畏。最终,五亩试验田,收获了足足近三十石(约合一千八百公斤)的麦子!平均亩产接近六石!而同期旁边田里的普通小麦,亩产不过两石出头! 这个数字,让所有参与收割的庄户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庄头更是老泪纵横,对着沈青瓷就要下跪:“王妃!您……您真是活菩萨啊!这等神麦,若能推广开来,天下百姓,何愁饥馁!” 沈青瓷扶住他,心中亦是澎湃难平。这不仅仅是一次农业试验的成功,更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播下并收获的第一颗“希望之种”。它证明了系统的可靠性,证明了她的道路是正确的。 她立刻命人将最好的麦种单独筛选出来,仔细保存。其余的麦子,一部分作为报酬和口粮分给庄户,一部分运回王府入库,还有一小部分,她让人磨成新面,亲自下厨,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当那散发着浓郁麦香、洁白松软的馒头端到谢无咎面前时,连一向沉稳的谢无咎,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掰开一个,看着那细腻的质地,咬了一口,甘甜筋道,满口生香。 “这……便是那‘金穗麦’所出?”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沈青瓷点头,眼中闪着光,“五亩试验田,亩产近六石。籽粒饱满,出粉率高,口感上佳。” 谢无咎放下馒头,久久无言。亩产六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可以养活多出一倍甚至更多的人口!意味着边军可以拥有更充足稳定的粮草供应!意味着饥荒的威胁将大大降低!这是真正的国之重器,社稷之基! “沈青瓷,”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她的全名,目光灼灼,“你立下了不世之功。” 沈青瓷摇摇头:“功在王爷信任,在庄户辛勤,在天公作美。妾身不过因势利导。如今麦种已有,当务之急,是保住良种,扩大试种,尤其是……在北境。” “不错。”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南郊庄子所有人,近期不得外出。收获的麦种,除留足明年本地扩种之用,其余立刻秘密转运。北境那边,本王会安排最可靠的军屯田接应试种。” 高产麦种的出现,如同在晦暗的棋局中,投下了一颗光芒万丈的棋子。它不仅极大地增强了王府自身的底气,更为谢无咎与“利器监”、乃至与皇帝的博弈,增添了至关重要的筹码。 现在,他们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可能伤人的“利刃”(精钢),更有能够活命养民的“嘉禾”。 霜刃已拭,嘉禾初成。 而京城的风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镇北王府,汇聚而来。 沈青瓷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也更加关键。 但她站在满仓的金黄麦粒前,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笃定。 粮已足,刃已利。 何惧风云际会时? 第十九章 嘉禾震京华,暗夜藏惊雷(上) 高产麦种收获的震撼与狂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无咎和沈青瓷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并未在王府之外掀起任何波澜。这枚足以震动朝野的“嘉禾”,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掩盖在沉静的表象之下。 谢无咎的动作极快。收获的第二天夜里,一队伪装成普通商队的北境老兵,便悄然抵达南郊庄子,在陈石和赵管事的接应下,将大部分精选出的麦种以及沈青ci编写的详细种植管理要则,分装进特制的防潮木箱,混入一批运往北境的“药材”和“皮货”之中,连夜启程。庄子上参与收割的农户,皆得了丰厚的赏银,并被告知“此乃王府秘事,若有泄露,祸及全族”,李庄头更是被秘密接进王府,由谢无咎亲自叮嘱安抚。 南郊庄子那五亩试验田,在麦收后立刻被深耕,种上了萝卜白菜等越冬蔬菜,不留丝毫痕迹。仿佛那场奇迹般的丰收,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沈青瓷开始着手处理“利器监”的“请求”。她没有再拖延,而是主动让赵管事给方文谨递了话:王爷伤病调理暂告一段落,“窥镜”及剩余“天晶”样品可择日供“利器监”观摩,但请“利器监”备好北境边军急需的御寒棉衣、治疗冻疮药材及部分粮草的清单与调拨文书,“以为诚意,便于后续深入探讨合作”。 这是一个明确的交换信号。方文谨很快回复,表示“利器监”监正对此“深感兴趣”,已着手准备清单并“酌情上奏”,约定五日后,方文谨将携工匠再次过府。 这五日,沈青瓷并未闲着。她将“窥镜”做了进一步改良,利用剩余的“天晶”边角料,磨制了几片不同焦距的透镜,组装成一个可以调节放大倍率、观测深度也更佳的“复合式窥镜”。同时,她撰写了一份详尽的关于“天晶”光学特性(折射率、色散等,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及“千里镜”基本原理的报告,报告中巧妙夹杂了一些似是而非、需要大量试验才能验证的“猜想”和“难点”。她要将“利器监”的注意力,引向漫长的技术验证和仿制之路,而非立刻索要成品。 至于真正的“千里镜”和阿史那罗那批即将到来的“天晶”原货,她已和谢无咎商定,绝不轻易示人,更不可能交给“利器监”。那将是未来更重要的筹码。 就在与“利器监”约定的观摩日到来前夕,一个来自宫中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皇帝下旨,召镇北王谢无咎三日后入宫觐见。 旨意中未言明事由,只说是“皇帝垂询北境边情及王爷贵恙”。但这突如其来的召见,依然在王府内外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是谢无咎重伤回京后,皇帝首次正式召见。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秦嬷嬷闻讯后,立刻变得格外“勤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沈青瓷左右,言语间不断打探王爷的身体状况、入宫可能谈及的内容,以及……王府近来可有什么“新奇物事”或“特别进项”能“进献天听,博取圣心”。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只作忧虑状:“王爷腿伤虽有好转,然行走尚且不便,入宫面圣,恐失仪态,反惹陛下不悦。至于新奇物事……王府拮据,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些粗陋之物罢了。”她将话题引向谢无咎的腿伤和王府的“穷困”,堵住秦嬷嬷的嘴。 谢无咎接到旨意后,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只对沈青瓷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便不再多言,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康复锻炼,阅读北境传来的密报。 入宫前夜,谢无咎将沈青瓷唤至书房。烛光下,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深沉的思虑。 “明日入宫,陛下所问,无非三事。”谢无咎缓缓道,“一为北境边情,狄人异动;二为‘精钢’样品后续;三为……本王的腿伤,以及,王府近况。” 沈青瓷静静听着。 “北境边情,本王自有应对之策,届时据实以报,但不必过于详尽,尤其不可流露急切求战或索要兵权之意。‘精钢’之事,陛下既已设立‘利器监’,本王便只推说工艺复杂、产量极低,仍在北境旧部处试验摸索,具体可让‘利器监’与北境接洽。”谢无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至于本王的腿伤,以及王府近况……这第三件事,或许才是陛下真正想知道的。” 沈青瓷心领神会。皇帝想知道,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残疾蛰伏的儿子,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不甘寂寞,暗中积蓄力量?而王府的“近况”,自然也包括了她这个“不安分”的王妃,到底折腾出了些什么名堂。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腿,可以‘好些’,但不能‘全好’。”谢无咎目光锐利,“需让陛下看到希望,但又不足以构成威胁。至于王府产业……”他看向沈青瓷,“你的‘通济仓’、‘花露’、还有南郊庄子的事,瞒不过有心人。与其让陛下从别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们主动说一些。” “主动说?”沈青瓷蹙眉。 “不错。”谢无咎点头,“可以说‘通济仓’码头经营略有起色,解了王府部分用度之困;可以说你为补贴家用,调制了些香露售卖,小有盈余;甚至可以说,你在庄子上试种了些南边来的‘新菜种’,长势不错。”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斟酌,“但‘商贸节点’的宏图、花露的暴利、尤其是‘高产麦种’……一个字都不能提。要让陛下觉得,你是个有些小聪明、能打理庶务、为夫君分忧的普通妇人,仅此而已。” 这是最安全的定位。既展示了价值,又不会引起过度的猜忌和贪婪。 沈青瓷明白了。示弱,藏锋,将真正的锋芒和底牌,掩盖在“为生活所迫”、“小打小闹”的表象之下。 “妾身明白了。”她郑重应下。 “还有一事。”谢无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玄铁令牌,递给沈青瓷,“此乃本王在北境军中调遣部分隐秘力量的信物。明日入宫,王府内外,便交予你了。若遇非常之事……可凭此令,调动陈石及暗卫,便宜行事。” 沈青瓷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只刻着一个古篆的“镇”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这不是王府的令牌,而是谢无咎身为镇北王的军中信物!他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意味着在明日他无法掌控局面的时间里,将王府乃至部分隐秘力量的指挥权,暂时托付于她。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王爷……”沈青瓷心头震动。 “收好。”谢无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信你。” 短短四字,再无他言。 沈青瓷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王爷放心,妾身在,王府在。” *** 翌日清晨,谢无咎身着亲王常服,坐着特制的、带有轮子的矮舆(一种简易轮椅),在陈石和两名亲卫的护送下,离开王府,前往皇宫。沈青瓷送至府门,目送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府。 府中气氛,因王爷的离去和未知的宫闱之行,而显得格外凝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交汇间带着不安。秦嬷嬷倒是精神奕奕,指挥着丫鬟婆子将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随时准备迎接圣驾或贵客似的。 沈青瓷回到东厢,将玄铁令牌贴身收好,然后唤来赵管事和陈石留下的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加强府中戒备,留意内外动静,尤其是秦嬷嬷和她带来的人的异常之举。 安排妥当后,她看似平静地坐在小书房,继续研究那份关于“天晶”光学特性的报告,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时间的流逝和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宫中毫无消息传回。 就在沈青瓷心中渐生焦灼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喧哗。 “王妃!王妃!”红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留香阁’……‘留香阁’出事了!” 沈青瓷心头一紧:“何事?慢慢说!” “方才铺子里的伙计跑来报信,说……说京兆府的差役突然上门,封了铺子!说是有人告发,咱们的花露里掺了……掺了魅惑人心、损伤身体的邪药!要抓掌柜和伙计去问话!赵管事已经赶过去了!”红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花露掺邪药?沈青瓷眸光骤冷。这是明目张胆的构陷!而且时机选得如此巧妙,就在谢无咎入宫、无法立刻回护之时!是谁?秦嬷嬷?贵妃?还是其他眼红之人? “备车!去‘留香阁’!”沈青瓷霍然起身。 “王妃,那边乱得很,恐有危险……”红杏担忧。 “无妨。”沈青瓷已快步向外走去,“陈石头领留下的副手呢?让他带几个人,随我同行。” 马车疾驰向“留香阁”。一路上,沈青瓷心念电转。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花露铺子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想制造事端,扰乱王府,甚至……在谢无咎面圣期间,给她这个王妃安上罪名,进而打击谢无咎。 必须冷静应对。 赶到“留香阁”所在的街口,便见铺子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几名衙役守着大门,门上已贴了封条。掌柜和两个伙计被围在中间,神色惊慌。赵管事正在与一个捕头模样的人交涉,脸色铁青。 沈青瓷的马车停下,她戴上帷帽,在护卫的簇拥下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王妃!”赵管事见到她,如同见了主心骨,连忙上前。 那捕头见到沈青瓷,虽然不认识,但看其气度和护卫架势,也知道不是常人,上前抱拳道:“这位夫人,京兆府奉命办案,查封此铺,拿问相关人员,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青瓷隔着轻纱,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不知我这铺子,所犯何事?” “有人状告此铺所售‘花露’,暗掺邪药,长期使用,可致人神智昏聩,身体虚耗。”捕头公事公办道,“府尹大人已接状纸,命我等前来查封查证。” “哦?状告之人何在?所谓邪药,又是何物?可有凭证?”沈青瓷连声追问。 “状告者乃匿名投书。至于邪药何物,需将铺中货物及掌柜伙计带回衙门,细细查验方知。”捕头语气强硬,“夫人若是东家,也请随我等回衙门,配合调查。” 要抓她回衙门?沈青瓷心中冷笑。一旦进了衙门,主动权便不在她手中了,对方有的是办法炮制罪名,屈打成招也未可知。而且,她堂堂镇北王妃,若被衙役当众锁拿,王府颜面何存?谢无咎在宫中又如何自处? “此铺乃镇北王府产业。”沈青瓷缓缓摘下帷帽,露出面容,声音清晰,“本妃便是镇北王妃。捕头要拿本妃回衙门,可有圣旨?或有刑部、大理寺签发的拘票?”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这才知道,这不起眼的香铺背后竟是王府,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子竟是王妃! 那捕头也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料到王妃会亲自前来,更没料到她会直接亮明身份。拿一位亲王王妃,没有上峰明确指令或更高层级的文书,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哪里敢? “这……王妃恕罪,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捕头额头见汗,语气软了下来。 “奉命行事,自当依律而行。”沈青瓷语气转厉,“匿名投书,无凭无据,便敢查封王府产业,锁拿王府之人?京兆府的规矩,何时变得如此草率?还是说,有人假借京兆府之名,行构陷之实?” 她步步紧逼,将“构陷”的帽子反扣回去。 捕头脸色煞白,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人群外又是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身着宫内侍卫服饰的人马分开人群,为首一人正是方文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宦官。 “王妃!”方文谨快步上前,对沈青瓷拱手行礼,“下官奉监正大人之命,前来请王妃过府一叙,观摩‘窥镜’之事。” 他来得恰到好处!沈青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方主事来得正好。本妃铺子无端遭人构陷查封,正欲理论。不知‘利器监’对此等妨碍军国利器研洽之事,可有说法?” 她直接将“花露铺子”与“军国利器”扯上关系,虽然牵强,但在此时却是一步妙棋。 方文谨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眼前局势。他看了一眼被封的铺子和惶惑的衙役,眉头微皱,转向那捕头,亮出一块腰牌:“我乃‘利器监’主事方文谨,奉皇命与镇北王府接洽要务。尔等在此滋扰,耽误正事,该当何罪?” “利器监”是皇帝新设的衙门,风头正劲,捕头哪里敢得罪?连忙躬身:“小人不敢!小人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状纸何在?证据何在?”方文谨连续发问,气势迫人。 捕头汗如雨下,状纸是匿名投递,证据更是没有,他不过是得了上司一句含糊的吩咐前来办事,哪里想到会踢到铁板,还牵扯出“利器监”? “既无实据,速速撤封,带人离开!若有疑问,让京兆府尹亲自去‘利器监’说!”方文谨语气不容置疑。 捕头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手下撤了封条,放了掌柜伙计,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因方文谨的“恰好”到来而暂时化解。 “多谢方主事解围。”沈青瓷对方文谨微微颔首。 “王妃客气,下官也是恰逢其会。”方文谨笑容和煦,“不知王妃现在是否方便?监正大人对‘窥镜’之事,颇为期待。” 沈青瓷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掌柜和伙计,对赵管事低声道:“安抚好他们,铺子照常营业,加强戒备。”然后转向方文谨,“方主事请。” 她知道,方文谨此时出现,绝非巧合。很可能是谢无咎在宫中有所安排,或是“利器监”那边也关注着王府的动静。无论如何,对方暂时帮了她,她也需兑现承诺。 回到王府,沈青瓷将方文谨和两名“利器监”带来的工匠引入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静室。室内陈设简单,中央桌案上,摆放着那具改良后的“复合式窥镜”,旁边是几块大小不一的“天晶”样品和透镜,还有她撰写的那份报告。 方文谨和工匠们立刻被那精巧的铜制镜筒和晶莹剔透的透镜吸引。沈青瓷亲自演示,如何调节镜筒长度和透镜组合,观察细微的布纹、发丝,甚至一只蚂蚁的触须。那放大的、纤毫毕现的景象,让两位经验丰富的工匠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方文谨仔细听着沈青瓷对“天晶”特性和“窥镜”原理的讲解(当然是经过修饰的版本),又翻阅了那份报告,眼中异彩连连。 “王妃大才!此物用于观测精密器件、查验细微伤处,乃至军中瞭望敌情、观星定位,皆有大用!”方文谨由衷赞道,“只是这‘天晶’实在难得,透镜磨制也极需巧手……” “正是。”沈青瓷顺势道,“‘天晶’乃西域偶然所得,数量稀少。透镜磨制更是耗时费力,成功率极低。本妃倾尽所能,也不过制成此一件。‘利器监’若欲仿制或改进,恐非朝夕之功,且需大量‘天晶’原料及顶尖匠人。” 她这是在强调技术难度和资源稀缺,提高对方的心理预期和代价。 方文谨沉吟片刻,道:“王妃所言,下官定当如实禀报监正。不知那‘千里镜’……” “‘千里镜’乃胡商秘传,其构造更为复杂精密,且对‘天晶’纯度要求更高。胡商阿史那罗的商队尚未抵达,本妃手中并无实物,亦不知其详。”沈青瓷滴水不漏,“待其商队到来,本妃再与其商议,看能否为‘利器监’引荐。” 方文谨点点头,不再强求。今日能亲眼见到“窥镜”并拿到详细的特性报告,已是意外之喜。他又与工匠们仔细观摩、询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意犹未尽地告辞,并再次提及北境所需物资清单“已在加紧办理”。 送走方文谨,沈青瓷回到东厢,只觉得身心俱疲。短短一日,应付了宫中未知的觐见,化解了铺子的构陷危机,又应付了“利器监”的观摩,每一件事都需耗费大量心力。 她坐在灯下,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谢无咎尚未回府,宫中依旧没有消息。 夜幕,悄然降临,将整座王府笼罩在沉寂的黑暗之中。唯有东厢这一点灯火,映照着沈青瓷沉静而疲惫的面容,也映照着桌上那份字迹未干的、关于“天晶”光学特性的报告。 远处,更鼓声声,已是亥时。 王府内外,看似平静。 但沈青瓷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真正的惊雷,或许就藏在这深沉的夜色里,不知何时,便会轰然炸响。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辉煌,却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声音与光亮。 谢无咎,你在宫中,可还安好? 第十九章 嘉禾震京华,暗夜藏惊雷(下) 亥时三刻,更漏声在沉寂的王府中显得格外清晰。沈青瓷依旧坐在东厢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那份关于“天晶”的报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谢无咎仍未归来。宫门早已下钥,除非皇帝特许留宿,否则亲王入宫觐见,绝无滞留至深夜之理。是皇帝留他?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秦嬷嬷晚膳后便告假出府,说是去探望一位“故人”,至今未归。这反常的举动,让沈青瓷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她已让陈石的副手加派了暗哨,不仅盯着王府各门,也留意着秦嬷嬷可能归来的方向。 万籁俱寂中,一阵极轻微、却绝非风声的窸窣声,从后窗方向传来。沈青瓷瞳孔微缩,手无声地按在了怀中那枚玄铁令牌上。她没有立刻呼喊,而是悄然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只留角落里一盏光线微弱的长明灯,自己则隐入书架旁的阴影里。 窗户被极其小心地撬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黑影身着夜行衣,蒙着面,身形娇小,动作却极为敏捷。他(或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昏暗的书房,径直朝着书案走去,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书案上的东西来的。 是秦嬷嬷派来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沈青瓷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认出那黑影的动作带着宫中侍卫特有的训练痕迹,落脚轻,重心稳。 黑影走到书案前,快速翻动着桌上的纸张,当看到那份关于“天晶”的报告时,动作明显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报告卷起,塞入怀中。接着,他又开始翻找抽屉和旁边的矮柜,似乎在寻找其他东西。 不能让他拿走报告!虽然报告中关键部分已做了处理,但终究会泄露“天晶”的部分特性,也可能暴露她对光学原理的理解深度。沈青瓷心念电转,手已摸到了书架暗格里的一个机括——那是她之前让赵管事改造书房时,悄悄设下的一个简易警报装置,连接着隔壁红杏房间的一个小铃铛。 就在她即将按下机括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鸟鸣——三长两短,是陈石副手约定的“安全”信号。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赵管事的声音响起:“王妃,您歇下了吗?老奴有急事禀报。” 屋内的黑影浑身一僵,立刻放弃了继续搜寻,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一闪,便从进来的窗户又掠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沈青瓷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快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夜色深沉,只有巡夜护卫远远走过的灯笼光影。她检查了一下窗户,那黑影撬窗的手法极其专业,几乎没留下明显痕迹。 “进来吧。”她这才开口,重新点亮了蜡烛。 赵管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反手关上门,低声道:“王妃,方才暗哨发现,秦嬷嬷并未去她所说的‘故人’处,而是悄悄去了城东一处僻静的宅子,那里……似乎是太子少师一位门人的外宅。她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行色匆匆。老奴已让人继续盯着她。” 太子少师的门人?秦嬷嬷果然不只是贵妃的眼线,还与东宫有牵扯?沈青瓷心中一凛。看来,王府这块看似凋敝的“肥肉”,引来的饿狼不止一头。 “知道了。”沈青瓷点头,没有提及方才书房进贼之事,只问:“王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赵管事摇头,“宫门早已关闭,我们的人无法打探到宫内情形。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半个时辰前,有宫里的马车往王府方向来,但在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停下了,车上下来个人,远远朝王府张望了一会儿,又上车走了。看车驾规制,不像是贵妃或陛下身边的人,倒像是……东宫属官的样式。” 东宫的人也来窥探?沈青瓷眉头紧锁。谢无咎入宫,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皇帝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各方势力对王府的下一步动作。 “加强戒备,尤其是今夜。”沈青瓷沉声道,“秦嬷嬷若回来,不必拦着,但她的一举一动,必须盯死。另外,让陈石头领的人手,暗中护住南郊庄子,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打那里麦种的主意。” “是!”赵管事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妃,您也早些歇息吧,王爷吉人天相,定会无恙。” 沈青瓷点点头,目送赵管事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但她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皇帝深夜留人,秦嬷嬷私会东宫,夜探书房的黑影,还有虎视眈眈的“利器监”……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而她,必须撑到谢无咎回来,守住王府,守住那些来之不易的成果。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被翻动过的纸张,眼神冰冷。对方的目标是“天晶”报告,显然对光学技术产生了兴趣。这未必是坏事,也许能成为与“利器监”或皇帝周旋的又一个筹码。关键在于,如何掌控节奏,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子时,丑时……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终于,在寅时初刻,王府正门方向传来了动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沈青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院中。只见陈石亲自驾着那辆特制的矮舆马车,缓缓驶入前院。车帘掀开,谢无咎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略显疲惫地下了车,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在晨曦微光中,锐利依旧。 沈青瓷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快步迎上去:“王爷。” 谢无咎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未换的衣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微微颔首:“回屋说。”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谢无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拄着拐杖,在屋内缓缓走了几步,似乎在活动久坐僵硬的筋骨。他的步伐比之前又稳健了些,虽然依旧离不开拐杖的支撑。 “宫里……情况如何?”沈青瓷递上一杯温茶,忍不住问。 谢无咎接过茶,却没有喝,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问了北境边情,本王据实已报,狄人今冬必有大举,边军粮草军械缺口巨大。陛下……沉吟良久。” “然后呢?” “然后,陛下问起了‘精钢’。”谢无咎目光微冷,“本王依旧说工艺未熟,产量极低,已将所知呈报‘利器监’。陛下未置可否,只让‘利器监’加紧研洽。”他顿了顿,“最后,陛下问起了本王的腿,以及……王府的营生。” 来了!沈青瓷屏息。 “本王依你之前所言,腿伤略有起色,然距康复尚远,全赖你悉心调理。至于营生,”谢无咎看向沈青瓷,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本王说,王妃为补贴家用,弄了个小码头,开了间香铺,还在庄子上试种了些南边的新菜种,长势颇好,王府用度,因此稍宽。” 沈青瓷会意。这是将他们商定的“小打小闹、勉强糊口”的形象,传达给了皇帝。 “陛下……信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谢无咎淡淡道,“但本王在陛下面前,提到了南郊庄子试种的‘新菜种’,说其耐寒高产,或可于北境试种,以补军粮之不足。陛下……似乎有了些兴趣,让本王将‘菜种’及种植之法,抄录一份,送交司农寺‘参详’。” 沈青瓷心头一跳。皇帝对高产作物感兴趣!这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对于一位帝王而言,能增加粮食产量的东西,其吸引力或许不亚于神兵利器。只是,将麦种和种植方法交给司农寺……那帮官僚,效率低下,且未必能保密,更可能在试验推广中层层盘剥,最终好事变坏事。 “王爷答应了?” “自然答应了。”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过,本王说,‘菜种’稀少,种植之法亦需因地制宜,恐司农寺诸公不谙北境水土。不如由王府先行在北境军屯田试种一季,若有成效,再行推广。陛下……准了。” 妙!沈青瓷几乎要击节赞叹。谢无咎这一手以退为进,既满足了皇帝对“新作物”的兴趣,又将实际试种和推广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北境军屯田在他旧部控制之下,保密性和执行力远非司农寺可比! “陛下还问起了你。”谢无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问你是否通晓医术,又是否真的擅经营。本王只说,你读过些杂书,有些巧思,为王府生计,不得不为之。陛下听罢,未再深问,只道……”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镇北王妃,倒是与你母妃当年,有几分相似。’” 沈青瓷一怔。谢无咎的母妃?那位早已逝去的、据说出身不高却性情刚烈的先帝嫔妃?皇帝此言,是何意?是褒是贬? “不必多想。”谢无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语气平淡,“陛下心思深沉,一句话可能有千百种意思。你只需记住,今夜之后,陛下,以及这京城里许多双眼睛,都会更加‘关注’你和王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明白,从谢无咎带着高产麦种的信息面圣开始,王府,尤其是她,便已从暗处走到了明处,站在了风口浪尖。 “还有一事,”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沈青瓷,“陛下听闻‘利器监’与你接洽‘天晶’、‘窥镜’之事,特意让本王带回这个。” 沈青瓷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玉质极佳,雕工简约,正面刻着一个“安”字,反面则是祥云纹。 “这是……” “陛下随身之物,赏你的。”谢无咎道,“说是赏你‘持家有道,分忧有功’。” 一枚随身玉佩,一个“安”字。这赏赐,轻飘飘,却又重如山。是安抚?是警告?还是……某种默许? 沈青瓷握紧了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妾身……谢陛下恩典,谢王爷。” “秦嬷嬷之事,本王已知晓。”谢无咎语气转冷,“她既与东宫有染,便留不得了。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陛下刚赏了你,王府不宜立刻有‘内乱’。且留着她,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只需多加提防即可。” “是。”沈青瓷应下,又将昨夜书房遭窃、丢失“天晶”报告副本之事说了。 谢无咎听罢,眼中寒光一闪:“身手如宫中侍卫……看来,不止一方势力盯上了‘天晶’。报告丢了便丢了,里面的东西真真假假,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你正好可以借此,看看是谁最先按捺不住。”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天色已大亮。谢无咎脸上倦色更浓,沈青瓷知道他腿伤未愈,又熬了一夜,必定十分疲累,便劝他先去歇息。 谢无咎没有拒绝,在陈石的搀扶下回了寝殿。沈青瓷也回到东厢,简单梳洗,换了身衣裳。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因谢无咎的归来和带来的信息而高度亢奋。 皇帝的态度暧昧中带着一丝松动,“利器监”的觊觎,东宫与秦嬷嬷的勾结,各方势力对“天晶”和“高产作物”的暗中窥探……局面比之前更加复杂,但也似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庭院中,枯枝上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冬天,真的来了。 但冬天,也意味着孕育和蛰伏。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高产麦种需要秘密运往北境试种,“天晶”与“利器监”的博弈需要谨慎推进,“通济仓”的商贸节点计划需要加快落实,秦嬷嬷和背后的东宫需要严密监控……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一一梳理,制定策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稳、藏、争、合”。** 稳,稳住王府基本盘,尤其是谢无咎的腿伤恢复和内部人心。 藏,藏住真正的底牌和锋芒,尤其是高产麦种和未来的技术。 争,与“利器监”、与各方觊觎势力,争夺资源和主动权。 合,合纵连横,利用皇帝暧昧的态度、“利器监”的需求、甚至可能的商户力量,形成有利的态势。 笔尖停顿,她想了想,又在这四字之后,添上了两个稍小一些的字:**“待时”。** 等待时机。等待北境麦种试种成功的时机,等待“利器监”或皇帝需要他们拿出更多“筹码”的时机,等待对手露出更大破绽的时机。 嘉禾已现,却需深藏于土,静待春雷。 霜刃虽利,亦需敛于鞘中,候风而鸣。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刺破晨雾,将王府的屋檐染上一层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她和谢无咎的、真正波澜壮阔的篇章,或许,也才刚刚翻开扉页。(第一卷:王府新篇,完) 第二十章 北风其凉,雪沃其芒 皇帝的赏赐与默许,如同一阵暖流,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镇北王府上空的严寒。那枚刻着“安”字的羊脂玉佩被沈青瓷用丝绳系好,贴身佩戴,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这份“圣眷”背后的如履薄冰。 秦嬷嬷在谢无咎回府后的次日清晨,才若无其事地“探亲”归来,对府中前夜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依旧端着那张公式化的笑脸,殷勤地伺候在沈青瓷左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与算计,更深了几分。沈青瓷也不戳破,只将更多无关紧要的琐事丢给她处理,自己则腾出手来,全力推进几件要紧之事。 首要之事,便是高产麦种的北境试种。谢无咎从宫中带回的“口谕”是尚方宝剑,但具体执行仍需周密安排。那夜秘密运走的麦种已安全抵达北境,由谢无咎最信任的旧部、现任北境抚远军镇副将的韩诚亲自接收。韩诚是谢无咎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为人刚直忠勇,在北境军中有“韩铁壁”之称,由他负责试种,保密性与执行力皆有保障。 沈青瓷根据系统提供的种植要点和南郊试种的经验,结合北境气候土壤特点(得益于谢无咎提供的详细资料),重新编写了一份更为详尽的《北境高寒区冬小麦试种管理手册》,不仅包括播种、施肥、灌溉、病虫害防治等常规内容,还特别强调了应对极端低温、风雪、春旱等北境常见灾害的应急措施,甚至画了几种简易防风保温设施的示意图。 这份手册,连同第二批精心筛选出的、适应力更强、休眠期更长的麦种,由陈石亲自挑选的十名精锐老兵,伪装成贩运皮毛药材的商队,再次秘密送往北境。临行前,沈青瓷特意召见了带队的老兵头目,一个姓冯的校尉,仔细叮嘱:“此物关乎北境万千军民口粮,乃至边防稳固。务必亲手交予韩将军,沿途绝不可泄露分毫。到了北境,一切听从韩将军安排,你们只负责守卫和技术指导,不得干预军屯具体事务。” 冯校尉肃然领命,带着人马和希望,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官道上。 送走北运的麦种,沈青瓷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北境苦寒,环境远比京郊恶劣,试种能否成功,仍是未知数。但这是必须迈出的一步,只有让高产作物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才能真正发挥其战略价值。 其次,是与“利器监”的周旋。方文谨在观摩“窥镜”后,果然加紧了物资清单的“催办”。五日后,他再次登门,带来了“利器监”监正亲笔签押的一份清单副本,上面罗列了包括棉衣五千套、冻疮膏药三千份、精粮两千石在内的一批物资,并附有一封措辞恭敬的公文,言明“此清单已呈报御前,若得陛下首肯,不日即可由‘利器监’协调兵部、户部,直接拨付北境抚远军镇”。 清单上的数目,远不足以解决北境边军的冬需,但考虑到朝廷一贯的拖沓和盘剥,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实惠”的开价。更重要的是,“直接拨付北境抚远军镇”这一条,若能实现,意义重大。 “方主事效率惊人。”沈青瓷看过清单和公文,客气道,“只是不知,陛下那边……” “监正大人已面呈陛下,陈说‘窥镜’及‘天晶’于军防观测之大利。”方文谨微笑道,“陛下龙颜甚悦,已口头允准,着‘利器监’酌情办理。正式文书,这两日便会下达兵部、户部备案。” 口头允准……沈青瓷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在玩平衡,既给了“利器监”和王府面子,又未落下正式把柄,随时可以反悔或调整。不过,有这口头允准,操作空间便大了许多。 “如此甚好。”沈青瓷点头,“待物资运抵北境,验收入库,本妃自当将‘窥镜’制作之核心图解及‘天晶’特性测试之详细数据,誊抄一份,送交‘利器监’。” 她要等物资真正到位,才肯交出“核心技术”。空头支票,换不来真金白银。 方文谨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强求,只道:“王妃谨慎,理所应当。下官定当催促各方,尽快落实。” 送走方文谨,沈青瓷又将注意力转回“通济仓”码头和“城南商贸节点”计划。码头的日常运营已步入正轨,随着寒冬来临,漕运渐歇,货物转运量有所下降,但仓房租赁的收入依然稳定。“商贸节点”的初步规划图纸和与几家商户的意向协议已经完备,只待来年开春动工。沈青瓷让赵管事开始暗中招募可靠工匠,储备木料砖石,并利用码头便利,从南方悄悄采购一些这个时代罕见但未来可能用到的特殊材料,如质量更好的石灰、少量硫磺和硝石(以“药材”或“颜料”名义)。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南郊庄子。那五亩试验田在收获后已种上越冬蔬菜,长势尚可。庄子上的“保温棚”里,试种的几种耐寒菜苗绿意盎然,让庄户们啧啧称奇。改良水车和手摇龙骨水车的模型,在两个木匠一个石匠的鼓捣下,也已初见雏形,虽然粗糙,但原理已通。沈青瓷鼓励了他们一番,又留下一些改进意见和额外的赏钱。 她将庄子作为“技术扩散”和“人才培养”的试验田,效果正在慢慢显现。李庄头和几个参与较深的庄户,看她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多了几分信服甚至崇拜。 日子在忙碌与筹谋中飞快流逝,转眼已入冬月。北风一日紧似一日,天空时常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气息,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谢无咎的腿伤恢复,进入了更为关键的阶段。在沈青瓷的精心调理和谢无咎自身的顽强坚持下,他已能脱离双拐,仅凭一根手杖,在室内缓慢行走一炷香的时间。膝关节的灵活度和稳定性都有明显改善,虽然远未达到正常水平,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完全瘫痪的模样。这个变化依旧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知情范围内,连秦嬷嬷都只以为王爷是“气色好了些”,并未深究。 身体的恢复,让谢无咎沉寂已久的精神也开始重新焕发。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留在京中的北境旧部(以各种隐蔽方式),更细致地研判各方情报,对沈青瓷的各项计划,也给出了更多具体而富有战略眼光的建议。两人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需要的“合作”关系,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应对中,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变化。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明了彼此心中所思;有时深夜书房对坐,商议至东方既白,竟也不觉疲倦。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十一月初八,京中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素白。瑞雪兆丰年,但对缺衣少食的贫民和边防将士而言,却意味着更加严酷的考验。 就在这场大雪后的第三天,一个坏消息从北境传来——不是通过谢无咎的隐秘渠道,而是通过兵部邸报和驿站快马,正式传抵京城:北狄游骑于十日前,突袭了抚远军镇外围两处小型哨所,杀掠边民数十,抢走牲畜粮草若干。抚远军镇守军出击反击,小挫敌锋,但自身亦有伤亡。狄骑远遁,未再深入。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虽然只是边境常见的小规模冲突,但发生在皇帝刚刚“口头允准”加强北境防务、镇北王“伤病渐愈”的敏感时刻,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损失。主战派与主和派立刻在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者言狄人欺我太甚,当严惩不贷,增兵北境;主和者言天寒地冻,不宜兴兵,当以安抚、互市为先。 皇帝在朝会上未明确表态,只下令兵部严查边防疏漏,抚恤伤亡将士百姓,并“酌情”增拨部分御寒物资给抚远军镇。至于“酌情”多少,由谁经手,却语焉不详。 “陛下这是在试探。”谢无咎将邸报扔在桌上,语气冰冷,“试探狄人的真实意图,试探朝臣的反应,也在试探……本王和北境边军的应对。” “王爷以为,狄人此次袭扰,是偶然还是有意?”沈青瓷问。 “冬初掠边,抢夺过冬物资,是狄人惯常之举。”谢无咎道,“但选在抚远军镇,且时机如此巧合,恐怕不止是‘惯常’那么简单。韩诚来密信说,狄骑进退有据,像是探路,也像是……示威。” “示威?向谁示威?” “向朝廷,也向本王。”谢无咎目光幽深,“狄人知道我朝堂纷争,知道本王失势,知道北境边军粮草不继、军心浮动。他们想看看,朝廷和本王,还有没有决心和能力,守住这道防线。” 沈青瓷心中一沉。如果狄人真是有意试探,那么这次小规模冲突,很可能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韩将军那边,情况如何?”她更关心北境试种的麦种和边军现状。 “韩诚已按计划,在几处最隐蔽、最可靠的军屯田秘密播种了第一批麦种,并派了重兵把守。哨所遇袭之事,未波及屯田区域。”谢无咎道,“但冬衣和药材缺口依旧巨大,陛下‘酌情’增拨的那点东西,杯水车薪。边军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必须加快“利器监”那边物资的落实!沈青瓷立刻意识到。同时,王府自身的储备和调度能力,也需要进一步加强。 就在这时,赵管事匆匆来报,脸色十分难看。 “王妃,王爷,方才‘留香阁’的掌柜又来报信,说……说咱们从南边订购的一批制香用的特殊花材和药料,在运河上被漕帮的人扣了!说是货物夹带了‘违禁之物’,要开箱查验!可那批货里,有些是王妃特意吩咐的、不便示人的原料……” 沈青瓷心头一紧。又是漕帮!而且时机再次如此巧合!北境刚传来坏消息,码头那边的麻烦就来了!是秦嬷嬷和东宫?还是其他势力?或者,仅仅是漕帮见王府近来“生意兴隆”,想趁机敲诈勒索? “扣货的是什么人?可有凭证?所谓‘违禁之物’是什么?”谢无咎沉声问道。 “是漕帮一个叫‘过江龙’刘把头手下的人,态度蛮横,只说接到线报,要查。具体违禁何物,含糊其辞。”赵管事道,“咱们的人正在交涉,但对方咬死了要开箱,否则不放行。那批货价值不菲,且有几样原料是制作几种顶级香露的关键,市面上难寻替代……”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绝非简单的商业纠纷。 “陈石。”谢无咎唤道。 “属下在。”陈石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持本王令牌,去漕帮总舵走一趟。”谢无咎将一枚代表王府的令牌递给陈石,“问问他们的龙头,镇北王府的货,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扣查的‘违禁品’?是规矩变了,还是有人觉得,本王这镇北王的名头,不值钱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侵犯的凛然威势。陈石肃然领命,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王爷,直接冲突,是否……”沈青瓷有些担忧。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都有牵扯,强硬对抗,恐生事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谢无咎目光冷冽,“北境烽烟已起,若连京城脚下的漕帮都敢欺上门来,旁人更会以为王府可欺。此番必须立威。况且,”他顿了顿,“漕帮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个‘过江龙’刘把头,据本王所知,与东宫某些人走得很近。” 他在借机敲打漕帮,更是在敲打漕帮背后的东宫! 沈青瓷恍然,不再多言。 陈石的动作极快。当天下午,漕帮总舵便派了一位有头有脸的管事,亲自将扣押的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回了“通济仓”码头,并附上了一份“误会澄清”的文书和一份厚礼,言辞恳切地表示是下面人“听信谗言”、“办事糊涂”,已严加惩处,请王府海涵。 一场风波,在谢无咎的强势介入下,迅速平息。王府的威严,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挑衅。 然而,沈青瓷和谢无咎都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这些台面上的小打小闹。北境的战云,朝堂的博弈,资源的争夺,才是决定王府乃至他们个人命运的关键。 夜里,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更密。沈青瓷站在东厢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 北风其凉,雪沃其芒。 严寒已至,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北境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戍边的将士,想起韩诚和冯校尉他们正在秘密守护的、深埋于冻土之下的麦种,想起谢无咎日渐稳健却依旧无法纵马驰骋的双腿,也想起自己怀中那枚温润却沉重的“安”字玉佩。 路还很长,且遍布荆棘与风雪。 但她的眼神,却如窗外被积雪覆盖却依旧挺拔的松柏,沉静而坚定。 强国之路,民生之基,岂因风雪阻? 她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书案前。那里,摊开着北境的地图,标注着试种点的位置;放着“利器监”送来的物资清单副本;还有她正在起草的、关于利用码头仓储体系,建立王府自身应急物资储备网络的计划草案。 雪夜漫漫,长路未尽。 而她,将在这风雪与长夜中,继续书写属于她的,也属于这个时代的传奇。 (第二卷:风起北境,待续) 第二十一章 雪夜惊澜,暗香淬刃 漕帮的迅速服软,如同冬日湖面投石,涟漪很快消散在茫茫雪色之下。王府内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沈青瓷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紧绷的弦,正在无声地拉紧。 北境的小规模冲突虽已平息,但朝堂上的争论却并未停歇。主战派与主和派每日在朝会上唇枪舌剑,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兵部对抚远军镇“边防疏漏”的调查不了了之,而承诺“酌情”增拨的御寒物资,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利器监”方文谨那边倒是传来一点进展,说物资清单已获陛下“朱批”,兵部、户部正在走流程,但“年关将近,各部事务繁杂,恐需些时日”。这“些时日”是多久,无人能知。 沈青瓷知道,指望朝廷的常规渠道,在寒冬彻底降临前将物资送到北境边军手中,希望渺茫。必须另想办法。 她将目光投向了“通济仓”码头和正在秘密筹备的“商贸节点”。既然商户的力量可以汇聚起来开发市集,那么,是否也能以某种方式,引导他们为北境输送一些急需的物资?比如,以“商会赈边”、“义商捐输”的名义,收购棉衣、药材、粮食,然后通过王府的渠道秘密运往北境?当然,这需要极高的隐秘性和公信力,也需要让参与的商户看到利益或荣誉。 她将这个想法与谢无咎商议。谢无咎沉吟片刻,道:“想法可行,但需慎之又慎。直接以王府名义号召,目标太大,易惹猜忌。或许……可以借‘西域珍宝商会’的壳子。” “西域珍宝商会?”沈青瓷想起与阿史那罗签约时用的那个名头。 “不错。”谢无咎点头,“此商会本是为与胡商交易而设,背景干净,且带有‘异域’色彩,不易与王府直接挂钩。可以放出风声,说商会为开拓北境商路,愿高价收购北地特产,同时‘顺带’接受商户委托,向边军捐赠部分御寒物资,以换取边关‘便利’。利字当头,又沾着‘义商’名号,应当能吸引一些胆大又精明的商户参与。” 以商掩义,以利驱人。这确实是更稳妥隐蔽的做法。 “只是,收购和转运,需要大量资金。”沈青瓷道。王府虽然近期收入增加,但要支撑这样一笔不小的秘密采购和运输,仍显吃力。 “资金……可以想办法。”谢无咎目光微凝,“本王还有些私产,可先挪出部分。另外,‘留香阁’的花露生意,能否再扩大些?或者,推出些更‘特别’的货品?” 更特别的货品?沈青瓷心中一动。她想起阿史那罗带来的“天晶”样品,以及那具“千里镜”。这些东西若以“西域奇珍”的名义,在最高端的圈子里秘密拍卖……其价值,恐怕远超花露百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风险太高了。“天晶”和“千里镜”太过扎眼,一旦曝光,必然引来更疯狂的觊觎,甚至可能暴露与阿史那罗的秘密合作。 “花露生意可以尝试推出‘岁寒三友’等应季限定香型,提价销售。另外,”她想了想,“或许可以在‘通济仓’码头,开辟一小片区域,尝试做‘精品南北货’的短期拍卖,只面向有实力的老客户,抽成可以高一些。既能回笼资金,也能进一步巩固客户关系。” “可。”谢无咎颔首,“具体你来操办,赵安和陈石配合。记住,安全第一。”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庭院。 就在沈青瓷准备告辞时,谢无咎忽然叫住她。 “还有一事。”他语气略显凝重,“韩诚密报,北境试种的麦田,前几日遭遇了野畜和小股流匪的骚扰,虽被及时击退,未造成大的损失,但……看守的士卒发现,那流匪的行迹,不像是寻常饥民,倒像是……有备而来,只为踩点和试探。” 沈青瓷心头一紧。麦田的位置是绝密,韩诚安排了重兵把守,伪装成普通军屯。流匪如何得知?还“有备而来”? “王爷的意思是……北境军中,或有内鬼?或者,消息从别的渠道泄露了?”沈青瓷想到南郊庄子,想到秦嬷嬷,想到那夜书房失窃的报告……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未必是军中。”谢无咎眸光幽冷,“麦种南来北往,经手之人虽都可靠,但难保万无一失。亦或……是京中有人将‘王府试种新作物’的消息,与北境联系了起来,虽不知具体,却想探查破坏。” 京中有人……沈青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嬷嬷和她背后的东宫、贵妃。但秦嬷嬷似乎对农事并不特别上心,她更关注的是“天晶”、“窥镜”以及王府的产业。会是东宫或贵妃手下其他人吗?还是……“利器监”?方文谨对“新菜种”也表现过兴趣。 “韩诚已加强了戒备,并更换了部分看守人员。”谢无咎道,“但此事提醒我们,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警觉,触角也可能伸得更长。南郊庄子那边,也要格外小心。” “妾身明白。”沈青瓷郑重应下。高产麦种是她和谢无咎未来最重要的底牌之一,绝不容有失。 回到东厢,沈青瓷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脑海中各种线索纷至沓来:北境的试探,漕帮的挑衅,秦嬷嬷的窥伺,“利器监”的觊觎,朝堂的博弈,资金的匮乏,潜在的泄密风险…… 压力如这冬夜的雪,一层层覆盖上来,冰冷而沉重。 但她不能停下。谢无咎的腿伤需要时间,北境的将士需要物资,高产的麦种需要守护,王府的未来需要谋划……每一条线,都绷到了极限。 她走回书案前,就着烛光,开始重新梳理计划。资金,物资,情报,安全……每一项都需要更周密、更大胆的布局。 或许……是时候,主动制造一些“意外”,搅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西域珍宝商会”的设想上。一个念头,如同雪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脑海。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瓷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府务,过问码头和铺子的生意,甚至“兴致勃勃”地让秦嬷嬷帮着参详年节下给各府的回礼单子。暗地里,她却与赵管事、陈石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首先,她让赵管事通过可靠渠道,在京中及周边几家实力雄厚、且与王府或谢无咎旧部有些隐秘关联的大商号中,悄悄放出风声:西域来的“珍宝商会”,为打通前往北境的商路,愿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长期收购北地优质皮货、山珍、药材,并“诚邀”有实力的商户入股商会,分享未来北境商路的红利。同时,商会亦接受指定捐赠,可将商户提供的棉衣、粮食、药材等,“安全、隐秘”地送达指定边镇,以为商户在北境“积攒功德与声望”。 消息放得隐秘,条件却极具诱惑。很快,便有几家背景复杂、胆大包天的商号暗中递来了橄榄枝。沈青瓷让赵管事以“商会管事”的身份,与他们秘密接洽,筛选出两家实力最强、背景相对“干净”(至少与东宫、贵妃无明显瓜葛)的,开始了初步谈判。 与此同时,“留香阁”推出了名为“岁寒三友”(松、竹、梅)的限量香露系列,包装极其雅致,香气清冷傲然,寓意高洁,价格更是令人咂舌。沈青瓷让赵管事将其中几套最顶级的,以“王府感念旧谊”的名义,送到了几位地位崇高、且与东宫不太对付的老亲王、老郡王府上。这份别出心裁又格调极高的“年礼”,果然在顶级权贵圈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和关注,连带着“留香阁”其他香露的销量也水涨船高。 而“通济仓”码头那片新辟的“精品拍卖区”,也悄然迎来了第一场小型拍卖。拍卖品是几件来自江南的稀有绣品、一方古砚和几匣品相极佳的雨前龙井,参与的都是码头合作的核心商户和几位通过“花露”路子引荐来的低调富商。拍卖过程简短而高效,抽成丰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拍卖,沈青瓷进一步摸清了这些潜在“合作伙伴”的财力、偏好和行事风格。 资金,如同细小的溪流,开始从不同方向,向着王府悄然汇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青瓷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登门拜访。 来者是方文谨,但他此次并非为“利器监”公干,而是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小厮,神情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急切。 “王妃,下官此次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告。”方文谨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沈青瓷道。 “方主事请讲。”沈青瓷心中微凛。 “下官得到密报,”方文谨语速极快,“东宫詹事府有人正在暗中调查‘西域珍宝商会’的背景,并试图接触与商会有来往的几家商户。此外,京兆府那边,似乎也接到了关于码头‘违规拍卖’、‘扰乱市价’的匿名举告。虽然暂时被压下了,但……” 东宫在查“商会”?京兆府接到举告?沈青瓷眸光一冷。动作好快!看来,她放出的诱饵,不仅引来了鱼,也引来了水下的鳄鱼。 “多谢方主事提醒。”沈青瓷不动声色,“不知方主事此举……” “王妃明鉴。”方文谨苦笑一下,“下官奉监正之命与王府接洽,自是希望合作顺利,早日见到‘窥镜’全貌与‘千里镜’真容。然东宫与贵妃那边……对王府,对‘利器’,似乎别有心思。下官人微言轻,只能略尽绵力,提醒王妃早作防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监正大人让下官转告王妃,陛下对北境之事,并非全然不知,也非……全然无意。然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在等,等一个……足以说服朝野、打破僵局的契机。” 等一个契机?沈青瓷心中微动。皇帝在等什么契机?是北境大胜?是“精钢”量产?还是……某种能让他师出有名、同时削弱东宫和贵妃影响力的局面? “监正大人还让下官问王妃,”方文谨抬眸,目光灼灼,“那‘新菜种’在北境试种,可有进展?若真有‘耐寒高产’之能,或可解北境粮草之忧,亦是……大功一件。” 他终于问到了高产麦种!而且将此事与“北境粮草”、“大功”直接联系起来。显然,“利器监”或者说皇帝,对粮食的关切,丝毫不亚于对“精钢”和“奇技”。 沈青瓷心思电转。对方这是在递话,也是在试探。她不能完全否认,但也不能和盘托出。 “方主事回去禀告监正大人,”沈青瓷斟酌着词句,“北境试种,确有其事。然天寒地冻,能否成功,犹未可知。王府上下,亦在忐忑企盼。若苍天庇佑,真有所成,自当首先报与朝廷,解陛下北顾之忧。” 她给出了一个谨慎而充满希望的答复,将“成功”归因于“苍天庇佑”,并将“报与朝廷”放在首位,既表明了态度,又未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方文谨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下官定当转达。王妃,如今多方瞩目,王府行事,还须愈加谨慎。‘商会’之事,或可暂缓锋芒;码头拍卖,亦需更隐蔽些。‘利器监’这边,物资调拨之事,下官会尽力斡旋,但恐也需……王妃这边,有所‘表示’,以堵悠悠众口。” 所谓“表示”,自然是更核心的技术信息或实物。 沈青瓷明白,这是交换,也是压力。“本妃省得。待物资确有眉目,本妃自有‘表示’。” 送走方文谨,沈青瓷独自在书房沉思良久。东宫的调查,京兆府的举告,“利器监”的催促和暗示,皇帝等待的“契机”……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收紧包围圈。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目光在几个关键地点游移:东宫、贵妃的长春宫、“利器监”衙门、漕帮总舵、那几家有意向合作的商号、秦嬷嬷曾去过的城东宅子……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既然水已浑,何不将它搅得更浑?既然各方都想从王府这里得到东西,何不利用他们的贪婪和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甚至……互相撕咬? 她要下一盘棋,一盘以自身为诱饵,将京城这潭深水彻底搅动的险棋。 而第一步,就从那个看似最不起眼,却可能藏着最多秘密的“棋子”开始——秦嬷嬷。 是夜,雪霁初晴,月光清冷地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上,一片素净。沈青瓷让红杏以“王妃赏雪偶得佳句,请嬷嬷品鉴”为由,将秦嬷嬷请到了东厢小书房。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黄酒。沈青瓷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坐在窗边,见秦嬷嬷进来,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嬷嬷来了,坐。今夜月色甚好,本妃忽然想起几句旧诗,无人共赏,便想起嬷嬷是宫中老人,见识广博,特请来一同品鉴。” 秦嬷嬷心中疑惑,面上却堆起笑容:“王妃雅兴,老奴荣幸之至。”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案——那里整齐干净,并无诗稿。 沈青瓷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打量,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秦嬷嬷面前:“嬷嬷尝尝,这是南边来的‘女儿红’,温过了,正好驱寒。” 秦嬷嬷道了谢,端起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并不真喝。宫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不明来意的饮食都保持着警惕。 沈青瓷也不在意,自顾自浅酌一口,望着窗外月色,曼声吟道:“‘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嬷嬷觉得,这诗如何?” 这是前朝一位深宫怨妇的诗,写的是秋夜孤寂。秦嬷嬷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王妃好记性,这诗哀婉动人,道尽了深闺女子的寂寥。只是……与今夜这雪月之境,似乎略有不协?” “是不协。”沈青瓷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秦嬷嬷脸上,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没了温度,“所以本妃忽然觉得,还是另一句更应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嬷嬷在宫中多年,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王妃……此言何意?老奴愚钝……” “嬷嬷不愚钝。”沈青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嬷嬷是聪明人,所以才能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又‘恰巧’被派来王府‘协理’。更聪明的是,嬷嬷懂得……两头下注。” 秦嬷嬷脸色骤然煞白,手中的酒杯终于拿捏不住,“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桌上,酒液溅出。“王妃!您……您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老奴对娘娘,对王府,忠心耿耿……” “忠心?”沈青瓷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轻轻推到秦嬷嬷面前,“嬷嬷看看这个。” 秦嬷嬷颤抖着手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烫到一般扔开,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那是一份粗略的记录,记载着她几次“告假出府”的实际去向、停留时间,甚至包括她与太子少师门人在那处外宅中谈话的零碎片段(显然是隔着墙或通过其他手段探知,并不完整,但关键信息足以致命)。 “嬷嬷,”沈青瓷的声音如同窗外冰雪,“你在贵妃面前,说本妃擅专、行商贾事、有损王府清誉。在东宫那边,又说王爷伤病渐愈,暗中联络旧部,王妃更是弄出什么‘商会’、‘拍卖’,聚敛钱财,图谋不轨。你这‘忠心’,可真够忙的。” 秦嬷嬷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妃明鉴!老奴……老奴是迫不得已啊!贵妃娘娘之命不敢违,东宫势大,老奴……老奴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啊!求王妃开恩!求王妃饶命!” “饶命?”沈青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嬷嬷的命,本妃说了不算。贵妃娘娘说了不算,东宫……恐怕也未必真在乎。嬷嬷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当一枚棋子试图同时侍奉两个主人时,往往最先被舍弃的,就是这枚棋子。” 秦嬷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过,”沈青瓷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本妃念你年老,在王府这些时日也算勤勉,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 秦嬷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王妃!求王妃指点!老奴……老奴愿为王妃做牛做马!” “不必你做牛做马。”沈青瓷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你只需……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贵妃那边如何吩咐,你便如何回话。东宫那边有何指示,你也照旧。” 秦嬷嬷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沈青瓷。 “只不过,”沈青瓷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秦嬷嬷眼中却比冰雪更冷,“从今往后,你对贵妃和东宫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先让本妃知道。他们让你打听的每一件事,你也要如实告知本妃。当然,怎么说,说什么,本妃会教你。” 她要让秦嬷嬷,变成一枚反向的棋子,一枚插入东宫与贵妃之间的毒楔! 秦嬷嬷瞬间明白了沈青瓷的意图,这是要她做双面细作!风险极高,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活命,甚至换取未来保障的路。 “老奴……老奴愿听王妃吩咐!”秦嬷嬷咬牙,重重磕头。她没有别的选择。 “很好。”沈青瓷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先把你知道的,关于东宫为何突然调查‘西域珍宝商会’,以及京兆府举告码头拍卖的详情,细细说与本妃听。还有,贵妃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秦嬷嬷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定了定神,开始将她所知的内情,一五一十地道来。有些信息沈青瓷已经掌握,有些却是新的,尤其是关于东宫对“商会”资金来源的怀疑,以及试图拉拢与商会有联系的商户,以掌控或破坏这条潜在的“北境输血管”的图谋。 沈青瓷静静听着,心中冷笑。果然,东宫不仅想打压王府,还想掐断王府可能获得的外部支援。胃口不小。 “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以汇报府中琐事为由,来东厢一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本妃会告诉你。”沈青瓷最后道,“记住,你的家人,赵管事会‘妥善照顾’。只要你忠心办事,待风平浪静之后,本妃保你一家平安,甚至……给你一笔足够安度晚年的钱财,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再套上枷锁。秦嬷嬷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只能俯首听命。 处理完秦嬷嬷,已是子夜。沈青瓷毫无睡意,反而觉得精神亢奋。拿下了秦嬷嬷这颗钉子,意味着她在王府内部清除了一大隐患,并获得了一条直通东宫和贵妃意图的隐秘渠道。虽然风险依旧,但主动权已悄然向自己倾斜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与雪光交映,将庭院照得一片皎洁。寒风拂面,带着冰雪的气息,凛冽而提神。 北风其凉,雪沃其芒。 但芒刺之下,亦可淬炼锋芒。 她握紧了袖中的玄铁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质感。谢无咎将王府和后背交托给她,她必须守住,更要在这风雪中,为他们,杀出一条路来。 远处,隐隐传来巡夜护卫整齐的脚步声,踏碎积雪,沉稳而坚定。 长夜未尽,博弈正酣。 而她,已悄然落子。 第二十二章 朔风送寒,铁甲凝霜 秦嬷嬷的“归顺”,如同一颗投入棋盘的活子,虽不能立刻扭转乾坤,却让沈青瓷手中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瞬间清晰了许多。 自此,东宫与贵妃针对王府的诸多明枪暗箭,往往在发出之前,其轨迹与意图,便已通过秦嬷嬷那张看似恭敬顺从的嘴,传入了沈青瓷的耳中。这使得王府在应对接踵而至的试探、构陷与打压时,总能占得一分先机,不至于完全被动。 东宫调查“西域珍宝商会”的动作仍在继续,但因秦嬷嬷传递出的“王府对此商会亦只是初步接触,意在试探北境商路,投入有限”的“内部消息”,以及沈青瓷授意赵管事让商会与那两家筛选出的商户谈判时故意表现出的“谨慎”与“斤斤计较”,使得东宫方面对商会的警惕稍有放松,判断其“或为王府敛财小技,未必有大气魄”,将更多注意力转向了朝堂上对北境防务的争论。 京兆府那边关于码头“违规拍卖”的举告,也在秦嬷嬷“无意间”向贵妃提及“王妃此举不过是为填补王府年节用度,且规模甚小,于市无碍,若严加追究,恐伤及王府与京兆府和气,反让东宫看笑话”后,被贵妃暗中示意压了下去。毕竟,在贵妃看来,这点小事远不如“天晶”、“窥镜”以及谢无咎腿伤的真实状况来得重要。 沈青瓷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速推进各项计划。 “西域珍宝商会”与那两家商户的谈判最终达成。商会以“预付部分货款、未来商路利润分成”为条件,从商户手中获得了首批资金,并委托他们采购了五百套质量上乘的棉衣、两百石耐储存的杂粮以及一批治疗冻伤、伤寒的常用药材。这批物资并未直接运往北境,而是以“商户寄存货品”的名义,秘密存入了“通济仓”码头几处经过特殊改造、位置隐蔽的仓房内。同时,商会也按照约定,开始高价收购那两家商户手中的北地皮货和山珍,以示“合作诚意”。 这笔交易,王府并未动用太多自身资金,却成功储备了一批急需物资,并将两家实力不俗的商户,初步绑上了王府(或者说“商会”)的战车。更重要的是,通过复杂的货物往来和资金流转,有效掩盖了物资的真实去向和用途。 而“留香阁”的“岁寒三友”系列和“通济仓”的“精品拍卖”,也为王府带来了可观的现金流。沈青瓷将这些收入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继续投入码头扩建和“商贸节点”的筹备;一部分作为王府日常用度及谢无咎治疗、康复的专项开支;还有一部分,则秘密换成易于携带和储存的金银,与那些物资一起,作为王府应对突发危机的“应急储备”。 谢无咎的腿伤恢复,在沈青瓷的精心调理和其自身顽强的意志下,稳步前行。隆冬时节,他竟已能抛开手杖,在铺了厚地毯的室内,独立缓行数十步。虽然步伐依旧不稳,膝盖在承重和弯曲时仍会疼痛,但与当初瘫卧在床、气息奄奄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这个变化依旧被严格保密,仅有沈青瓷、陈石、赵管事等寥寥数人知晓。在秦嬷嬷乃至大多数下人眼中,王爷只是“气色好了许多”,“偶尔能下床坐坐”。 身体的恢复,极大提振了谢无咎的精神。他开始更频繁地批阅北境密报,更精确地发出指令,甚至开始暗中联络一些立场相对中立、或对东宫、贵妃专权不满的朝臣。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而是尝试着,以镇北王的身份和逐渐恢复的影响力,在朝堂这盘大棋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然而,北境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腊月初,北狄游骑的骚扰骤然加剧。不再是小股试探,而是成群结队,多点出击,袭击范围扩大到抚远军镇外围的多个村落和较小的戍堡。他们来去如风,烧杀抢掠,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抚远军镇守军疲于奔命,虽然多次击退来犯之敌,但因兵力分散、粮草不济、御寒物资匮乏,自身伤亡和冻伤减员也在不断增加。边地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纷纷内逃,边境地带一片凋敝。 韩诚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透出焦灼与坚毅。他汇报了麦田的守卫情况(幸未受袭),但更迫切地陈述了军中和边民的艰难:缺衣少药,粮食将尽,士气低迷,若朝廷再无实质援手,这个冬天,抚远军镇恐难支撑。 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也飞向京城兵部,但朝堂上的争吵依旧。主和派声音渐大,认为狄人不过是求财,当以互市安抚,妄动刀兵,徒耗国力;主战派则痛斥绥靖误国,要求严惩来犯之敌,增兵北境。两派争执不下,皇帝依旧不置可否,只下令兵部“加紧筹措防冬物资,安抚边民”。 “筹措”、“安抚”,依旧是空话。 谢无咎看着韩诚的密报和兵部那些冠冕堂皇的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一份兵部回文摔在桌上,声音嘶哑:“他们还在等什么?等抚远军镇破?等北境门户洞开?等狄人的铁蹄踏进中原吗?!” 沈青瓷默默递上一杯参茶。她知道,谢无咎的愤怒,不仅源于对边军和百姓的担忧,更源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纵然他身体渐复,纵然他暗中布局,但在皇帝刻意的制衡和朝堂的扯皮下,他这位名义上的镇北王,对北境的危局,竟似插不上手。 “王爷,韩将军那边……”她轻声问。 “韩诚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谢无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朝廷指望不上,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转向沈青瓷,目光锐利如刀:“‘西域珍宝商会’囤积的那批物资,还有王府能动用的所有金银,想办法,尽快秘密运往抚远军镇。不要走官道,不要用驿站,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分批次,伪装成商队。陈石,你亲自带队。” “是!”陈石肃然应命。 “还有,”谢无咎看向沈青瓷,“你之前提过的,用‘商会赈边’名义,吸引商户捐输,现在可以加大力度了。不必再那么隐秘,甚至可以……适当放出些风声,就说北境边军忠勇,然粮草不继,冻馁交加,‘西域珍宝商会’感其忠义,愿牵头募集物资。参与捐输的商户,商会将在未来北境商路中给予优先权和优惠。” 他要将“商会”从幕后推到台前,以北境危局和“忠义”为名,公开募集物资!这风险极大,极易招来猜忌甚至打压,但也是目前能最快、最大规模获取支援的办法。而且,以“商会”名义,而非王府,政治风险相对可控。 沈青瓷心领神会:“妾身明白。只是如此一来,‘商会’和那几家参与商户,便会彻底暴露在东宫和贵妃视线之下……”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无咎斩钉截铁,“北境将士的命,边地百姓的活路,比什么都重要。若有人因此发难,本王一力承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陛下不是等着‘契机’吗?或许,这就是他等的契机——民心所向,义商襄助,边军死战。届时,看那些主和派,还有什么脸面阻拦朝廷出兵支援!” 他要将北境军民的苦难和“商会”的义举,化作舆论的武器,倒逼朝廷做出抉择! 沈青瓷心中震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即使身处逆境,即使步履维艰,他心中那份属于统帅的责任、热血与担当,从未熄灭。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困于轮椅、隐忍蛰伏的残疾王爷,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王。 “妾身这就去安排。”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王府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陈石挑选了最精干可靠的三十名老兵,分成三批,伪装成不同的商队,将“西域珍宝商会”仓库里的棉衣、粮食、药材以及王府凑出的大部分金银,连同沈青瓷赶制出的一批特效冻疮膏和驱寒药包,陆续运出京城,踏上了通往北境的险峻小路。路线是谢无咎亲自拟定的,避开了主要关隘和城镇,专走山间小道和荒僻野径,虽耗时更长,风险也高,却最大程度避免了官方的盘查和可能的截杀。 与此同时,在沈青瓷的授意下,“西域珍宝商会”在北境边军粮草不继、将士冻馁的消息,开始在京城特定的商人圈子和一些清流文人中悄然流传。伴随着这些消息的,是商会“感念边军忠勇、不忍见其冻饿”的“义举”,以及那两家“深明大义”的商户“慷慨捐输”的事迹。沈青瓷甚至暗中资助了几位素有风骨、关心边事的穷书生,让他们将听闻的“边军艰苦”与“义商襄助”写成诗文,在文人士子间传诵。 舆论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播撒下去。 腊月十五,天降大雪,连下三日,京城银装素裹,寒气彻骨。就在这冰天雪地中,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炸雷般传遍朝野——北狄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绕过抚远军镇正面防线,趁大雪掩护,长途奔袭,突袭了军镇侧后方的粮草转运重镇“固安堡”!守军血战一日一夜,堡破,粮草被焚掠一空,守将战死,军民死伤惨重! “固安堡”失守,意味着抚远军镇的补给线被切断,后方不稳,军心必将大乱!北境局势,瞬间岌岌可危!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主和派一时失声,主战派群情激愤。皇帝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在朝会上厉声斥责兵部、户部办事不力,贻误军机,下旨严查“固安堡”失守缘由,并急令临近州府调拨粮草军械,火速支援抚远军镇。 然而,圣旨易下,粮草难行。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且年关将近,各州府库空虚,调拨谈何容易?更不用说其中还有多少推诿拖延、层层克扣。 就在朝廷上下焦头烂额、一筹莫展之际,“西域珍宝商会”联合京城“隆昌号”、“泰和记”等数家商户,公开在城门口设下粥棚和捐输点,打出“助边军,御狄虏,护我河山”的旗帜,接受百姓捐钱捐物,并宣布已将首批筹集到的棉衣五千套、粮食三千石、药材若干,委托可靠镖局,送往北境! 此举一出,全城轰动!百姓积压的对北境战事的担忧、对边军将士的同情,以及对朝廷办事不力的不满,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捐输点前排起了长队,铜钱、碎银、旧衣、甚至舍不得吃的口粮,被一双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郑重地放入募捐箱。不少中小商户也受到感染,纷纷解囊。 民心所向,如火如荼。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朝廷官仓的迟缓与某些官员的冷漠。 东宫和贵妃那边,自然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王府(或者说“商会”)竟敢如此高调行事,更没想到会引发如此大的民间反响。东宫立刻指使御史弹劾“西域珍宝商会”“聚众滋事、沽名钓誉、干预国政”,要求朝廷查封。贵妃也暗中施压,要皇帝“遏制此等刁商气焰,免生乱象”。 然而,这一次,皇帝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预料。 在听取了各方奏报,尤其是了解了民间汹汹舆情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利器监”监正、户部尚书以及几位重臣。他拿起一枚“西域珍宝商会”募捐时散发的、印着“助边军,御狄虏”字样的简陋木牌,看了良久,缓缓道:“国难当头,商贾尚知大义,踊跃捐输。朕……心甚慰。” 他没有提查封,更没有斥责,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传朕旨意,”皇帝最终下令,“褒奖‘西域珍宝商会’及捐输商户‘急公好义’,着户部、兵部,妥善接收、管理民间捐输物资,务必尽快、足额运抵北境,不得有误!再有推诿拖延、克扣挪用者,严惩不贷!另,着‘利器监’加快‘窥镜’等物研制,若有需‘西域珍宝商会’协办之处,可酌情接洽。”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再次震动了京城。 虽然没有明言支持王府,但“褒奖”商会,责令朝廷各部“妥善接收、管理”民间捐输,等于是变相承认并利用了“商会”发起的这场民间援助行动,堵住了东宫和贵妃要求查封的嘴。更关键的是,皇帝明确提到了“利器监”与“商会”的“协办”,这无疑是在为王府与“利器监”的合作,乃至王府未来可能通过“商会”发挥的作用,留下了伏笔和空间。 圣旨传到王府时,沈青瓷正与刚刚押送第一批物资秘密出京、又悄然返回的陈石商议第二批物资的运送路线。闻听旨意内容,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皇帝的态度,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松动!虽然依旧含蓄,虽然充满制衡,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王爷……我们……”沈青瓷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无咎。 谢无咎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纷扬的雪花。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传令韩诚,固守待援,朝廷……不,援军和粮草,快到了。” 他没有回头,但沈青瓷能感觉到,那股久违的、属于统帅的锐气与信心,正在他周身悄然弥漫。 朔风依旧凛冽,大雪依旧封山。 但铁甲凝霜的北境边关,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穿透阴云的微光。 而点燃这缕微光的火种,正是从这座看似沉寂的镇北王府,从她和他的手中,悄然传递出去的。 沈青瓷走到谢无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北方。 风雪虽狂,其奈我何? 路,还在脚下。而他们,已准备好迎接更猛烈的风雪,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二卷:风起北境,完) 第二十三章 暗流涌动,新芽破雪 皇帝的旨意如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京城的权力场中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表面波澜不惊的湖面下,暗流以更汹涌的姿态开始奔突。 东宫,太子书房。 炉火燃得极旺,驱不散室内的寒意。太子谢元辰面色阴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下方几位属臣的心上。地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的奏章副本,正是弹劾“西域珍宝商会”聚众滋事、干预国政的折子,如今已被皇帝轻描淡写地“褒奖”旨意打回。 “好一个‘急公好义’!”谢元辰冷笑,声音里淬着冰,“好一个‘酌情接洽’!老七……不,本宫那好王叔,当真是好手段!一个残废之人,躲在女人身后,竟也能搅动这般风云!” 下方,东宫詹事周勉躬身道:“殿下息怒。陛下此举,看似褒奖商会,实则有更深考量。北境危急,朝廷粮饷转运不及,民心浮动,陛下顺势借商会之力安抚舆情、缓解边困,亦是帝王权衡之术。未必……未必就是偏向镇北王。” “权衡?”谢元辰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周詹事,你是要告诉本宫,父皇只是利用那商会?那‘利器监’协办之说呢?今日可协办军需,明日是不是就能协办军械?后日呢?北境的军权,是不是也要‘协办’一番?!” 周勉额角渗出细汗,连忙道:“殿下明鉴!‘利器监’乃朝廷重地,监正余大人向来只忠于陛下。即便与商会有接触,也必在陛下严控之下。镇北王想借此染指军械,绝无可能。如今当务之急,是北境战事。‘固安堡’失守,抚远军镇危殆,陛下心中焦急,才对民间助力稍加宽容。一旦战事缓和……” “一旦战事缓和,父皇第一个要收拾的,或许就是这尾大不掉的‘商会’,以及它背后的人,对吗?”谢元辰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前提是,抚远军镇能撑到那时,而老七……不会再借机做些什么。”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东宫庭院中覆满积雪的松柏:“我们不能只等着。北境战事,必须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韩诚是谢无咎的死忠,抚远军镇不能败,但也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更不能让谢无咎借此收尽边军人心,重掌威望。” 他转身,目光扫过几位心腹:“兵部那边,我们的人继续施压,调拨可以,但路线、时间、数量,要好好‘斟酌’。临近州府的粮草,也要‘合理’延迟。至于民间那些捐输……”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既是义举,路上难免遭遇‘流民’、‘山匪’劫掠,也是常事。朝廷兵力有限,剿匪不及,也只能叹一声天灾人祸了。” 周勉等人心领神会,这是要暗中迟滞、削弱对北境的援助,既要让抚远军镇勉强支撑不至于立刻崩溃,又要让它持续失血,无法获得决定性的补给,从而将谢无咎可能借此积累的政治资本降到最低,甚至让其背上“救援不力”的潜在罪名。 “另外,”谢元辰补充道,“那个‘西域珍宝商会’,还有那几家跳出来的商户,给本宫盯紧了。他们不是有钱吗?不是有货吗?看看他们的商路,他们的仓库,是不是都那么干净。盐铁茶马,朝廷专营,边界模糊之处……可做文章的地方,多得很。还有,查清楚,除了明面上这几家,还有谁在暗中给他们输血。尤其是,”他压低了声音,“江南那些世家、海商。” “殿下英明。”众人齐声应和。 “还有一事,”谢元辰眼神微眯,“谢无咎的腿……当真只是‘气色好些’?秦嬷嬷那边,最近有什么确切消息?” 一名负责与秦嬷嬷单线联系的属下上前,低声道:“回殿下,秦嬷嬷传回的消息,仍是王爷恢复缓慢,需王妃时常施针用药,精神虽好了些,但下地行走依旧艰难,多数时间仍卧床静养。她未曾亲眼见过王爷长时间站立或行走。” 谢元辰沉吟片刻:“秦嬷嬷……毕竟是母妃的人。传话给她,本王要知道更确切的细节,谢无咎每日起身几次,每次多久,膝盖有无肿胀,用药分量有无变化。事无巨细。” “是。” “下去吧。”谢元辰挥挥手,待众人退出,他才缓缓坐回椅中,望着跳跃的炉火,眼神幽深难测。 父皇,您到底在想什么?您给老七这一线生机,是真的念及父子之情,还是……又一个更复杂的制衡之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谢无咎就像一株看似枯死的古树,地下根系却从未停止蔓延,只需一场春雨,就可能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而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气氛同样凝重。 贵妃孙氏倚在暖榻上,华丽的宫装衬得她面容娇艳,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秦嬷嬷垂手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陛下……终究是心软了。”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划过怀中暖炉细腻的瓷面,“或者说,是北境的烂摊子,让他不得不换个法子。” 秦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虽褒奖了商会,却也未曾明旨支持镇北王。‘利器监’协办,有余监正在,料也无妨。王爷的腿……” “他的腿?”贵妃打断她,眼神锐利地看过来,“本宫要听实话。你每日在王府,亲眼所见,谢无咎究竟如何?” 秦嬷嬷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敬:“回娘娘,奴婢不敢隐瞒。王爷确实比之前有起色,王妃医术精湛,调理得法,王爷面色红润了些,咳嗽也少了,偶尔能在陈石搀扶下,在屋内走几步。但……”她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观察过,王爷行走时,左腿明显无力,膝盖似是僵直,走不了十步便要歇息,且眉头紧蹙,应是疼痛难忍。王妃每日针灸用药不断,奴婢曾瞥见药渣,多是活血化瘀、强筋健骨之品,但皆是慢功。依奴婢浅见,王爷恢复已是万幸,但要恢复如初,绝无可能,能勉强倚杖慢行,便是最好结果了。” 她将谢无咎的真实情况打了折扣,又掺杂了部分真实细节,听起来合情合理。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应对之策,既要应付贵妃,又不能完全断送自己在王府的“价值”和退路。 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移开目光:“是吗?看来沈氏确实有些本事。不过,残了就是残了,即便能走几步,也上不得马,提不得枪,镇北王……终究是名存实亡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娘娘说的是。”秦嬷嬷连忙附和。 “北境的事,自有太子和朝臣们操心。”贵妃换了话题,语气转冷,“本宫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天晶’的下落,还有那‘窥镜’,王府内可有线索?” 秦嬷嬷心头又是一凛,这正是她最难交代的部分。沈青瓷将“天晶”和望远镜相关之物藏得极其隐秘,她多方打探,也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 “奴婢……奴婢无能。”秦嬷嬷跪下,“王府内院如今被王妃打理得铁桶一般,重要物件皆收在她自己或王爷的寝室内,等闲不得近前。奴婢只听闻,王妃曾命人搜集一些罕见的水玉(水晶)和打磨工具,但具体作何用途,无人知晓。‘窥镜’之名,更是从未听闻。不过……”她想起一事,“王妃近日常去外院书房,与赵管事密谈,有时陈石也在。书房防守甚严,奴婢无法靠近。” 贵妃蹙起眉头:“外院书房?谢无咎的书房?”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留意。尤其是谢无咎和沈氏接触的人,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还有,沈氏的娘家,沈太傅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沈太傅深居简出,与王府往来似乎不多。倒是……倒是王妃的兄长,沈家二郎沈青钰,似与‘西域珍宝商会’有些来往,但具体如何,奴婢还未探明。” “沈青钰?”贵妃若有所思,“那个有名的纨绔?他能做什么?不过……盯紧些。沈家未必像表面那么安分。” “是。” “起来吧。”贵妃挥挥手,“你继续留在王府,眼睛放亮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只要差事办得好,本宫不会亏待你和你家里。” “谢娘娘恩典!”秦嬷嬷磕头谢恩,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退出长春宫,走在冰冷漫长的宫道上,秦嬷嬷只觉得脚步虚浮。夹在王府与贵妃之间,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想起沈青瓷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眸,又想起贵妃看似慵懒、实则狠辣的手段,心头一片冰凉。 或许,真的该想想退路了?但退路又在何方? 镇北王府,松涛苑。 炉火温暖,药香袅袅。谢无咎刚刚结束一轮康复行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由沈青瓷扶着,慢慢坐回特制的圈椅中。他的左腿膝盖处,隔着衣物,能看出微微的肿胀。 “今日比昨日又多走了三步。”沈青瓷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汗,眼中带着欣喜,“只是不可贪多,膝内气血未通,过犹不及。”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辛苦你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北境舆图和几份密报上,眉头微蹙,“陈石那边,第二批物资出发了?” “昨日凌晨已走,路线更偏,伪装成贩运山货的商队。”沈青瓷点头,“有第一批的经验,应当更稳妥些。只是……”她想起东宫和贵妃可能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陛下旨意虽褒奖,却也让我们彻底站到了明处。东宫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会有动作。”谢无咎语气平静,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迟滞粮草,暗中破坏,甚至制造‘意外’,都是预料中事。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指了指舆图上一条隐秘的标记:“陈石走的这条线,韩诚已知晓,会派精干小队在边境接应。另外,民间捐输物资的押运,我已暗中联络了几家信誉极佳、背景干净的镖局,并与兵部一位……尚算正直的郎中通了气,请他酌情关照。明面上的物资,他们或许敢动,但若动静太大,惹起民愤,父皇那里,他们也交代不过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于商会和那几家商户,既已公开亮相,便要有公开亮相的底气。盐铁茶马的界限,朝廷律例条文,让赵管事和沈青钰(沈青瓷已暗中让兄长参与商会外围事务)去仔细钻研,务必做到滴水不漏。生意往来,账目清楚,依法纳税,他们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暗地里的阴私手段……”他看向沈青瓷,“你那‘留香阁’和‘通济仓’,消息灵通,多加留意。若有异常,先下手为强。” 沈青瓷点头应下。她知道,谢无咎正在将他统帅千军万马的缜密与果决,逐步应用到京城的权谋战场上来。 “还有一事,”谢无咎沉吟道,“父皇提及‘利器监’协办,虽是制衡之语,却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余监正此人,技术痴人,只醉心奇巧,对朝堂纷争兴趣不大。他对‘天晶’和‘窥镜’兴趣浓厚,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做一些事情。” 沈青瓷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不是直接插手军械。”谢无咎摇头,“但可以提供一些‘想法’,比如,如何改进现有的望远装置,如何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军械上的贵重部件……以‘商会’或民间匠人的名义,与‘利器监’进行‘技术交流’。既不违制,又能潜移默化施加影响,更重要的是,能让我们了解朝廷在军械方面的最新动向和需求。” 沈青瓷佩服地看向他。这一步棋,走得极妙,既迎合了皇帝旨意中的“协办”之意,又避开了直接干政的嫌疑,还能在关键领域埋下伏笔。 “此事妾身来安排,通过赵管事和可靠匠人去接触。”她当即应承下来。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至夜幕低垂。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庭院一片澄澈。几株蜡梅在墙角悄然绽放,幽香混着冰雪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室内。 “又是一年将尽。”谢无咎望着窗外明月,忽然低声道。 沈青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从夏末嫁入这看似沉寂绝望的王府,到如今深冬,不过短短数月,却已历尽惊涛骇浪,生死博弈。王府的境遇,他的身体,北边的战局,乃至朝堂的风向,都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虽依旧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并且,正以顽强的姿态,在冰雪覆盖的冻土下,悄然萌发。 “王爷,春天……总会来的。”她轻声道,声音柔和却坚定。 谢无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一次次带给他惊喜和支撑的女子,冷硬的心湖,泛起温暖的涟漪。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片风雪弥漫的边关,“北境的将士,边地的百姓,也在等这个春天。” 而他们,必须为这个春天,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风雪未止,暗流不息。 但新芽已在冻土下积蓄力量,只待东风。 第二十四章 冰河初解,暗礁潜行 腊月廿三,小年。京城笼罩在过年前的忙碌与喜庆氛围中,仿佛前些日子北境的战火硝烟、朝堂的激烈争执、城门口的慷慨捐输,都已随着几场大雪被暂时掩埋。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酒肆茶楼传出喧哗笑闹,空气里飘荡着糖瓜、糕饼和爆竹特有的气味。 镇北王府却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门上象征性地挂起了新桃符,廊下添了几盏红灯笼,但府内仆役行事依旧轻悄有序,并无多少喧嚣热闹。这份平静之下,是如弓弦般悄然绷紧的警惕与高效运转。 松涛苑书房内,炭盆烧得暖和。谢无咎正与刚刚从外书房过来的赵管事低声交谈。桌上摊开的,除了北境舆图,还有几份新到的账册和信函。 “……隆昌号、泰和记等五家,第二批捐输的棉衣两千套、粮一千五百石已由‘威远镖局’承接,三日后出发。路线按王爷吩咐,明走官道至河西府,再转北,届时抚远军镇会有人接应。”赵管事汇报着,“另外,通过沈二爷(沈青钰)牵线,江南‘锦盛行’的少东家秘密抵京,表达了合作意向。他们主营丝绸、茶叶、瓷器,对北境未来的皮毛、药材贸易很感兴趣,愿意以预付定金方式,支援一批过冬物资,条件是在未来的商路中占据一定份额,并希望商会能协助打通某些关节。” 谢无咎指尖轻点桌面:“江南‘锦盛行’……背景可干净?” “沈二爷初步查过,主要做海上和江南生意,与朝中几位大佬有间接关联,但并无明确派系,求财为主。此次接触颇为隐秘,应是看重商会目前的名声和王爷您……潜在的北境影响力。”赵管事措辞谨慎。 “潜在的……”谢无咎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告诉他们,合作可以,份额可谈,但第一,物资需在正月十五前到位;第二,具体商路细则,待北境局势稳定后再议;第三,此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合作即刻终止。” “是。”赵管事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利器监’余监正那边递了话来,说陛下对‘窥镜’之事催问了几次,监内工匠仿制进度缓慢,想请王妃……或王妃推荐的匠人,方便时过去‘探讨探讨’。” 谢无咎与旁边的沈青瓷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果然没忘记这事,而且态度似乎比想象中更积极。 “这是机会。”谢无咎对沈青瓷道,“你安排那两位信得过的老匠人,以‘商会聘请的西域巧匠’名义,去‘利器监’交流。记得,只谈技术,不问其他,尤其不可触及军械核心。重点是展现‘商会’的价值和‘无意涉政’的姿态。” 沈青瓷点头:“妾身明白。会让匠人带上几种不同纯度、切割方式的水晶样本,以及几个简易的透镜组设计图,足够引起余监正兴趣,又不会太过超前。” 谢无咎颔首,对赵管事道:“余监正那里,可以适当表示,‘商会’愿资助监内一些‘有趣’但经费不足的小项目,纯为技艺切磋,不图回报。” 这是进一步的示好和捆绑,用金钱和技术支持,逐渐将“利器监”这个特殊衙门,拉入一个相对友好的关系网中。 赵管事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咎与沈青瓷。 “江南的商户也开始动心了。”沈青瓷轻声道,走到谢无咎身后,手法熟练地为他按摩着略显紧绷的肩颈,“看来‘急公好义’这块招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用。” “是好用,也是双刃剑。”谢无咎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声音有些闷,“吸引来的,未必都是善财。江南世家盘根错节,与朝堂牵连极深。‘锦盛行’看似中立,背后是谁,难说。但眼下,我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助力,只要条件可控,风险可担。” “妾身会请兄长继续暗中查探。”沈青瓷道,“另外,‘留香阁’近日听到些风声,关于咱们码头‘精品拍卖’的。似乎有人眼红,在打听背后东家,也有人在暗中收买码头力夫,想探听仓储虚实。” 谢无咎睁开眼,眸光转冷:“东宫?还是贵妃?或者……京城其他地头蛇?” “尚不确定。已让赵管事加强码头巡查,更换了部分关键位置的看守。拍卖的货品来源和存放也更加分散隐秘。”沈青瓷手下未停,“只是年关前后,人员流动大,三教九流混杂,需格外小心。” “嗯。非常时期,宁可多费些周折。”谢无咎沉吟,“秦嬷嬷那边,最近可还安分?” “表面一切如常,按时向长春宫传递消息,内容依旧是王爷恢复缓慢、王府用度紧缩、我为琐事操劳等不痛不痒的话。”沈青瓷嘴角微弯,“不过,妾身发现,她似乎对北境捐输物资的账目颇为留意,曾借打扫书房之机,在账册附近停留。已让账房做了几份虚实掺半的明细,她若想看,便给她看。” “她想给自己留后路,自然要多攒些筹码。”谢无咎嗤笑,“由着她去。关键处把牢即可。” 两人正说着,陈石在门外低声求见。进来后,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矍铄。 “王爷,王妃,第二批物资的三支小队,均已安全送出百里,按计划分路前进。沿途安排了接应点和暗哨。”陈石禀报,“另外,北边韩将军有密信到。” 谢无咎立刻坐直身体:“快呈上来。” 陈石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谢无咎验看火漆完好,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细看。沈青瓷也停下动作,关注着他的神色。 谢无咎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韩诚说,第一批物资已有一半秘密运抵抚远军镇,虽杯水车薪,但解了部分燃眉之急。棉衣和冻疮膏下发后,冻伤减员得到遏制,士气有所回升。”他沉声道,“狄人自‘固安堡’得手后,气焰嚣张,连日袭扰,但韩诚依托地形和残存堡寨节节抵抗,杀伤颇多,狄人也未能再进一步。如今大雪封路,狄人骑兵行动亦受限制,双方暂时形成僵持。” 这是个好消息。抚远军镇在最艰难的时刻,撑住了。 “不过,”谢无咎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韩诚在信中提到,狄人此次用兵,似与以往不同。劫掠依旧,但更有章法,目标明确指向粮草和关键隘口。而且,他怀疑狄人军中,可能有熟悉边军布防和内情的人引导。他抓到的几个舌头供称,狄人高层对抚远军镇的薄弱环节,甚至某些将领的性格,似乎有所了解。” 沈青瓷心中一凛:“内奸?还是……有人通狄?” 谢无咎眼神冰冷:“北境边防,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朝廷克扣粮饷,边军苦不堪言,将官也难免各有心思。有人为财,有人为权,有人只是绝望之下另寻出路……未必没有可能。韩诚正在暗中排查。” 他顿了顿,看向陈石:“你回来的正好。第二批物资运输,要加倍小心。不仅要防山匪流民,更要提防……‘自己人’。” 陈石肃然:“末将明白!已挑选最可靠的弟兄,并安排了明暗两套护卫。沿途会避开所有军镇、驿站,只走绝对信任的隐秘村落和接头点。” “此外,”谢无咎手指敲了敲韩诚信纸的末尾,“韩诚请求,若有可能,希望商会能设法筹措一批‘铁蒺藜’、‘拒马枪’之类的守城器械配件,以及……硫磺、硝石。”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前者是防御利器,后者……则是制作火器的重要原料。朝廷对硫磺、硝石管制极严,私自大量采购,形同谋逆。 谢无咎看出她的震惊,低声道:“韩诚并非要造火器,至少现在不是。北地苦寒,守城时,若能有些火药制成炸罐、火雷,用于关键处阻滞敌骑或制造混乱,或许能收奇效。用量不会大,但来源必须绝对隐秘。” 他看向沈青瓷:“商会能做到吗?通过沈青钰的渠道,从江南海商那里零星收购,混杂在其他货物中,分批次运入。” 沈青瓷迅速冷静下来,权衡片刻,郑重点头:“妾身尽力。让兄长通过海商,以‘炼丹’、‘制烟花’或‘疍民除礁’等名义,小批量、多渠道收购,再混杂在药材、染料或普通矿料中转运。只是风险极高,一旦被查获……” “所以必须万分小心,路线、交接人、存放点,都要周密安排。”谢无咎斩钉截铁,“告诉沈青钰,此事若成,他便是北境数万军民的大功臣,王府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所需银钱,从王府应急储备中支取,不惜代价。” “是。”沈青瓷应下,心知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亲自与兄长密谈。 陈石领了新的指令,匆匆下去安排。书房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年节的临近。 “这个年,注定过不踏实了。”谢无咎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缓缓道。 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但只要北境还在坚守,只要王府还在运转,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个年,就值得过。” 谢无咎侧头看她,女子清丽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韧坚定。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揽住她的肩。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冰河看似坚固,其下已有活水暗流。春天或许还远,但解冻之势,已不可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解冻与封冻交替的时节,避开冰下的暗礁,寻到那通往活水的航道。” 沈青瓷依偎着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暮雪,看到那片正在血与火中苦苦支撑的土地。 航道从来不是坦途。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腊月的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书房内的暖意,与两人心中那簇愈发灼亮的火苗,却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严寒与险阻。 冰河初解,暗流愈急。新的博弈,已在悄然布局之中。 第二十五章 雪夜惊鸿,蛛丝暗结 腊月廿六,夜。大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将京城覆盖得一片素白。镇北王府内各处早早熄了灯火,唯有巡夜的家丁提着气死风灯,在雪地上留下几串转瞬即逝的脚印,更添几分静谧。 松涛苑正房内室,烛火未熄。沈青瓷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核对着什么,秀眉微蹙。谢无咎半倚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北境传回的密报,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突然,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沈青瓷立刻放下账册,与谢无咎对视一眼。这是陈石与赵管事约定的紧急信号。 “进来。”谢无咎沉声道。 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闪进一个人影,正是赵管事。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呼吸微促,显然来得匆忙。 “王爷,王妃,”赵管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码头出事了。” 沈青瓷心下一紧:“何事?” “约莫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突袭了‘通济仓’三号库区外围的临时堆场。”赵管事语速很快,“那里堆放着准备年后拍卖的一批南方木料和漆器,并非紧要物资。看守的四个伙计被打晕,堆场被翻得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值钱的紫檀、花梨木料基本没动,反而像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谢无咎眸光一凝,“可曾丢失什么?” “清点下来,只少了几件不起眼的、用来垫衬货物的旧麻袋和几捆草绳。”赵管事脸上也带着疑惑,“另外,在堆场边缘的雪地里,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帕子包裹的东西,小心展开。 烛光下,是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铁牌,边缘有些磨损,一面光滑,另一面隐约有模糊的刻痕,像是个符号,又像某种简化过的文字,沾着些许泥污。 沈青瓷接过,仔细辨认:“这刻痕……不似中原常见纹样,倒有些像……北地某些部族的标记?但又不完全一样。” 谢无咎接过铁牌,指尖摩挲着刻痕,眼神变得幽深:“是‘鬼纹’。北狄王庭直属精锐‘苍狼卫’的暗记。但这铁牌制式粗糙,像是仿制,或是更低层级外围人员所用。” “北狄苍狼卫?”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手,能伸到京城码头?还只为偷几捆麻袋草绳?” “麻袋草绳……”谢无咎沉吟,忽然抬头,“那批木料漆器,原本计划何时运入库房?堆场看守平时几人?换班时辰如何?” 赵管事一愣,随即答道:“原定腊月廿八入库。堆场平日白天四人看守,夜间两人。昨夜因雪大,当值的两个伙计偷懒,缩在旁边的窝棚里烤火,只隔半个时辰出来转一圈。袭击就发生在他们回窝棚后不久。” “时间拿捏得很准。”谢无咎冷笑,“对堆场情况、看守习性颇为熟悉。翻找是幌子,取走麻袋草绳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探查——探查码头库区的守卫布置、巡逻规律,乃至……是否有他们感兴趣的‘特殊’货物存放痕迹。” 他看向沈青瓷:“我们存放在码头隐蔽仓房的那些物资……” 沈青瓷立刻道:“位置极其隐秘,仓房做过伪装,进出皆用不同身份、不同时间、分散进行,且近期未有提取动作。表面应无破绽。” “但对方既然起了疑心,开始探查,便是危险信号。”谢无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北狄苍狼卫……若真是他们,此事便绝不简单。他们在京城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才能调动人手进行如此精准的试探。东宫?贵妃?还是……朝中另有其人?”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听得窗外雪落簌簌。 “王爷,此事要不要报官?”赵管事问道。 “报官?说什么?说北狄奸细可能混入京城,袭击了你的码头堆场,只偷了几捆草绳?”谢无咎摇头,“无凭无据,反倒打草惊蛇。何况,京兆府未必干净。” 他思忖片刻,下令:“第一,码头明面守卫加强,尤其是夜间,增加巡逻频次,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暗地里,调陈石手下最机警的几个人,扮作苦力或小贩,混入码头及周边,严密监控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生面孔,以及……与某些官员、权贵家仆有接触者。” “第二,那批隐蔽物资,暂时停止任何形式的移动和检查。通知相关知情人员,近期不得靠近该区域。若对方真是探查,见我们毫无反应,或许会认为那里确实无异常,或认为我们并未察觉他们的意图。” “第三,”他看向那枚铁牌,“仿制苍狼卫的令牌……有意留下,还是无意遗失?若是故意留下,是想误导我们,将视线引向北狄?还是想试探我们是否认得此物?”他眼中寒光一闪,“将铁牌的图样临摹下来,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秘密送往北境,交给韩诚,让他辨认是否与近期交手中发现的敌方信物有关联。京城这边,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赵管事一一记下:“是,王爷。还有一事,‘锦盛行’少东家今日递了帖子,想约在‘留香阁’私下再晤,说是有笔‘特别’的生意想谈。” “特别?”沈青瓷警惕起来,“这个时候?” “回王妃,帖子是白天递的,袭击是晚上发生的,时间上应是巧合。”赵管事道,“不过,是否要推迟?” 谢无咎与沈青瓷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沈青瓷开口,“如期见面。地点就定在‘留香阁’顶楼静室,那里绝对安全。妾身亲自去见,听听他到底想谈什么‘特别’生意。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江南那边的风向。” “小心。”谢无咎握住她的手,叮嘱道,“多带人手,让陈石暗中护卫。” “妾身省得。” 赵管事领命退下,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夜色中。 室内重归寂静。沈青瓷将铁牌小心收好,回到桌边,却已无心看账。 “北狄的触角……”她低声喃喃,“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北境战事胶着,他们想在敌人后方制造混乱、获取情报,再正常不过。”谢无咎神色冷峻,“只是没想到,他们在京城的力量渗透至此。这次试探,不管是哪一方主导,都说明我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了足够多的注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雪纷飞,仿佛要将一切痕迹与阴谋都掩盖。 “山雨欲来风满楼。”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王爷,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从来就没有充裕过。”谢无咎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坚定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躲不过,那就做好准备,迎上去。” 他顿了顿,缓缓道:“或许,这场风雪中的试探,对我们而言,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暗处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座王府。” 看清了,才好应对。 腊月廿七,“留香阁”顶楼静室。 室内熏着淡淡的梅香,暖意融融,隔绝了楼下的丝竹喧嚣与窗外的严寒。沈青瓷一身素雅锦袍,作男子打扮,以“商会主事沈先生”的身份,会见了“锦盛行”少东家,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姓苏,名文谦。 寒暄奉茶过后,苏文谦放下茶盏,笑容可掬:“沈先生,上次匆匆一晤,未尽其详。今日冒昧再请,实是有一桩生意,寻常渠道不便言说,思来想去,唯有贵商会,或许能解苏某之惑,亦能互惠互利。” “苏少东家但说无妨。”沈青瓷神色平静,“既是合作,贵在坦诚。” 苏文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听闻贵商会与北境边军有些……善缘,正在筹措一些特殊物资。苏某不才,家中在东南沿海有些门路,或许能帮忙弄到一些……朝廷管制颇严的货品,比如,品质上乘的硫磺、硝石,甚至……少量精铁。” 沈青瓷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吹了吹茶沫:“苏少东家说笑了。硫磺硝石,朝廷严控,私相授受乃是重罪。精铁更是军国利器。敝商会做些皮毛药材生意,行些扶危济困之举,岂敢触碰此等禁忌?少东家莫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 苏文谦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锐利:“沈先生不必紧张。苏某既然敢说,自然有敢说的底气。这生意,并非直接买卖那些违禁之物。而是……‘锦盛行’在海外有些矿源,出产些特别的石料、矿砂,其中难免混杂些许‘杂质’。这些‘杂质’分离出来后,于我们并无大用,但若妥善‘处理’,或可符合某些……特殊需求。至于精铁,海外有些岛夷,技艺粗陋,却产一种独特的铁矿,炼出的铁料性质特异,不类中原,或可规避一些……条文限制。”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点明了有能力提供敏感物资,却又披上了“处理杂质”、“海外异铁”的外衣,留下了转圜余地。 沈青瓷心念电转。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仅知道了商会在为北境筹措物资,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部分真实需求(如硫磺硝石)。是沈青钰那边泄露了风声?还是江南圈子消息本就灵通至此?或者是……另有人故意将信息透露给“锦盛行”? “苏少东家的‘门路’,果然非凡。”沈青瓷不置可否,“只是,此等事宜,关乎重大,非我区区一个主事所能决断。且风险极高,纵有万金之利,亦需权衡再三。” “理解,理解。”苏文谦点头,“苏某并非要求立刻答复。只是先行表明诚意与能力。此外……”他话锋一转,“苏某还听说,贵商会对北境未来的商路颇有规划。‘锦盛行’愿以此事为契机,加深合作。我们提供‘便利’,贵商会确保我们在北境,乃至将来可能恢复的西域商路上的优先地位。甚至,若有可能,苏某对贵商会那些‘新奇精巧’之物,比如水玉琢磨的技艺,也颇感兴趣,或可另辟合作蹊径。” 图穷匕见。不仅要介入北境物资,还想分润未来商路利益,甚至窥探“天晶”、望远镜相关的技术。 沈青瓷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为难的笑容:“少东家所言,信息量颇大,沈某需细细思量,并与东家商议。年关在即,诸多不便。不若过了元宵,再行详谈,如何?”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拖延。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 苏文谦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纠缠,爽快起身:“也好。那苏某便静候佳音。今日叨扰,告辞。”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沈青瓷独自留在静室,面色沉静如水。苏文谦的背后,绝不简单。“锦盛行”恐怕不只是江南豪商,其触角可能涉及海外、朝堂,乃至……更复杂的势力网络。他们主动找上门,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冰冷的风夹着雪粒灌入。楼下,苏文谦的马车在仆从簇拥下缓缓驶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王府,已然身处漩涡中央。每一道看似偶然的涟漪之下,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暗流。 她轻轻合上窗户,转身下楼。必须立刻将今日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地告知谢无咎。同时,也要让兄长沈青钰加紧自查,看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风雪漫天,前路莫测。但无论如何,棋局已至中盘,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第二十六章 年关迷雾,人心如渊 腊月廿八,雪霁初晴。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京城街道上的车马行人愈发稠密,年节的气氛随着各种采买和清扫活动,显得愈发浓郁,几乎要掩盖住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镇北王府内,看似一切如常。下人们洒扫庭院,悬挂灯笼,准备祭祀用品。秦嬷嬷照例指挥着内院杂事,神态恭谨,眼神却不时飘向松涛苑的方向。 松涛苑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年节喜庆格格不入。 沈青瓷将昨日与“锦盛行”少东家苏文谦会面的详细情形,包括每一句对话、对方的每一个表情细节,都原原本本复述给了谢无咎。末了,她补充道:“已连夜让兄长自查,他那边接触的人有限,且都经过筛选,初步判断不是他那里泄露。苏文谦的消息来源,恐怕另有蹊跷。” 谢无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炭盆中跳跃的火焰上,沉吟良久。“‘锦盛行’……海外矿源,处理‘杂质’……”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底寒意渐深,“看来,江南某些人,不仅想做买卖,还想做‘掮客’,甚至……‘操盘手’。” “王爷是说,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朝中势力,甚至……可能与北狄也有某种勾连?”沈青瓷蹙眉。 “未必直接勾连北狄,但借北境战事、朝廷管制之机,利用手中掌握的稀缺资源(哪怕是‘杂质’),左右逢源,攫取暴利和影响力,是这些大商贾惯用的手段。”谢无咎分析道,“他们看中了我们‘商会’目前在北境事务中显现出的特殊‘桥梁’作用,以及潜在的‘技术’价值(比如水晶加工),想提前下注,甚至反客为主,将来分最大一杯羹。”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拒绝?”沈青瓷问。 “拒绝,就是彻底将他们推向可能的对立面,甚至会促使他们将我们的‘需求’作为筹码,卖给其他势力,比如东宫。”谢无咎摇头,“但答应,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难以估量。”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缓缓踱步,左腿依旧有些不便,但步伐已稳了许多。“拖,是第一步,你做得对。但光拖不够。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锦盛行’,了解苏文谦背后真正的力量。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与我们合作,并非没有代价和约束。”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青瓷:“回复苏文谦,元宵后可以谈。但条件要改一改。第一,他们提供的‘杂质’或‘异铁’,必须先提供样品,由我们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匠人检验成色、性质,并出具详细文书。第二,首批交易量必须严格控制,且交割地点、方式由我们指定,确保安全隐秘。第三,未来商路份额可以谈,但需以‘锦盛行’实际提供的助力大小、风险共担程度来定,空口许诺无效。第四,对水晶琢磨等技术感兴趣可以,但必须以‘技术合作、共享收益’的方式进行,他们需拿出对等的、我们感兴趣的海外技艺或资源来换。” 这是以进为退,在看似同意接触的前提下,设立严格的门槛和条件,既试探对方底线,也为自己争取主动和安全空间。 沈青瓷领会其意:“妾身明白了。会让人如此回复。另外,是否要通过兄长,或我们在江南的其他眼线,加紧对‘锦盛行’及其关联势力的调查?” “要查,但必须隐秘。”谢无咎颔首,“重点查他们与哪些皇亲贵胄、朝中重臣有利益往来,与海外的具体贸易线路和合作伙伴,尤其是……与北方草原部落是否有间接的商业联系。此事让沈青钰谨慎去办,宁可慢,不可错。” “是。” “码头那边,陈石可有新发现?”谢无咎转而问道。 “陈石今早传回消息,他安排的人手在码头及周边潜伏观察,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事发区域附近徘徊,扮作货郎或寻活计的苦力,但眼神举止不似寻常百姓。他们似乎对三号库区,尤其是靠近我们隐蔽仓房方向的区域特别留意。陈石已派人暗中跟踪其中两人,暂时还未摸清其落脚点和背后指使。”沈青瓷禀报,“那枚铁牌的图样也已秘密送出,加急送往北境韩将军处。” 谢无咎点点头:“让陈石继续盯紧,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明这些人的联络链条,最终指向哪里。至于铁牌……等韩诚的回音。”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扫雪的下人,沉默片刻,忽然道:“年关祭祖,宫中赐宴,诸多仪式……我们这位陛下,最擅长在歌舞升平中,布下杀机,也在看似寻常的举动里,传递信号。” 沈青瓷走到他身侧:“王爷是担心,年节期间,宫中会有动作?” “动作必然会有。只是不知是针对北境,针对‘商会’,还是……针对本王这‘日渐好转’的身体。”谢无咎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秦嬷嬷最近递出去的消息,想必也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秦嬷嬷求见。 沈青瓷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无咎坐回书案后,沈青瓷则整理了一下衣袖,扬声道:“进来。” 秦嬷嬷低着头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王爷,王妃,宫中贵妃娘娘遣人送来年节赏赐,有上用的锦缎两匹,宫制金银锞子一盒,并特赐王妃一支百年老参,说是给王妃调理身子、操持府务辛苦。”她将锦盒奉上。 沈青瓷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她面色如常,微笑道:“有劳嬷嬷。代本妃谢过贵妃娘娘恩典。娘娘近日凤体可还安康?” “回王妃,娘娘凤体康健,只是临近新年,宫中事务繁忙,娘娘也有些操劳。”秦嬷嬷恭敬答道,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谢无咎搁在书案边的手杖,以及他虽坐着却明显挺直了许多的背脊。 “年节事繁,娘娘也要多保重。”沈青瓷示意丫鬟将锦盒收好,状似随意地问,“嬷嬷在宫中多年,可知今年宫中赐宴,与往年可有不同规制?王爷身体不便,若要出席,需早做准备。” 秦嬷嬷心知这是试探,也是给她传递信息的机会,忙道:“奴婢听闻,今年因北境战事,宫中一切从简,赐宴规模缩小,时辰也可能缩短。陛下体恤王爷病体,若王爷不便,可上表告假,陛下必会恩准。”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奴婢出宫时,似乎听闻太子殿下提议,今年赐宴,宗室子弟皆需到场,以示团圆,共祈国泰民安。具体如何,还需等正式旨意。” 太子提议宗室子弟皆需到场?这显然有针对意味。谢无咎若告假,便是“不团圆”、“不祈国泰民安”,若出席,则必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其身体恢复情况。 沈青瓷面上笑容不变:“多谢嬷嬷提点。此事我们自会斟酌。” 秦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出去。走出松涛苑,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方才王妃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以及王爷那沉默中散发的无形压力,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传递了太子的意图,算是卖了王府一个好,但贵妃那边……她想起出宫前贵妃身边大太监的暗示,要她务必弄清楚王爷真实状况,心中又是一阵烦乱。 书房内,沈青瓷面色微沉:“太子这是逼王爷亮相。” “意料之中。”谢无咎却并无多少意外,“他需要亲眼确认,也需要在宗亲朝臣面前,再次强调本王‘病体孱弱’的形象。父皇……大概也会默许。” “那王爷去是不去?” “去。”谢无咎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如他们所愿’地去。” 沈青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是要……示弱?” “示弱,但不至孱弱。”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们看到本王确实在恢复,能勉强行动,但离‘康复’、‘上马提枪’还差得远。既要打消他们的一些疑虑(比如完全装病),也要维持他们‘不足为惧’的判断。这中间的度,需要把握好。” 他看向沈青瓷:“届时,需你配合。妆容、衣着、举止,乃至本王要用的‘药’……” “妾身明白。”沈青瓷郑重点头。这又是一场需要精心演绎的戏,在皇宫那个最大的舞台上,面对最挑剔的观众。 腊月廿九,陈石那边传来新的消息。跟踪其中一名码头可疑人员的弟兄发现,此人最终进了南城一家名为“悦来茶馆”的后院。那茶馆看似普通,实则常有各色身份复杂之人出入。陈石正设法摸清茶馆背后东家及常客底细。 同日,沈青钰也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关于“锦盛行”的初步调查信息:“锦盛行”根基在苏杭,主要与东南沿海水师将领、市舶司官员关系密切,确与海外多国有贸易往来,尤其与东瀛、琉球、南洋一些势力有深度合作。与朝中几位主张开海、扩大贸易的官员有间接往来。目前尚未发现其与北狄有直接商业联系,但其海外贸易网络复杂,不排除有间接渠道。苏文谦本人,与其父(“锦盛行”东家)经营理念略有不同,更富冒险精神,热衷开拓新市场和“特殊”生意。 信息碎片逐渐增多,但拼图远未完整。 腊月三十,除夕。 镇北王府依制举行了简单的祭祀。谢无咎在沈青瓷和陈石的搀扶下,勉强完成了主要仪式,期间咳嗽数次,脸色在香火映照下显得苍白,脚步虚浮,祭拜后便显出疲态,被扶回松涛苑“歇息”。这一切,自然落在许多“有心人”眼中。 王府的年夜饭也颇为简单。谢无咎与沈青瓷在内室用了些清淡饮食。窗外,京城各处响起连绵不绝的爆竹声,烟花不时照亮夜空。 “又一年了。”谢无咎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绚烂,低声说。 “嗯。”沈青瓷为他披上一件厚氅,“王爷,新年有何愿望?”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道:“愿北境烽火早熄,边民得安。愿……乾坤朗朗,忠奸得辨。”他转头看她,冷硬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柔和了些许,“也愿你我,能携手看到那一天的太平景象。” 沈青瓷心中微暖,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会的。王爷,一定会的。” 爆竹声声中,旧岁已除,新年将至。 然而,笼罩在镇北王府上空的迷雾,却并未因新旧交替而散去,反而在喜庆的帷幕下,愈发深沉难测。 宫中的赐宴,就在明日,正月初一。 那将是新一轮博弈的开端。 第二十七章 宫宴惊澜,暗箭无声 正月初一,寅时三刻,天未明。 镇北王府已灯火通明。沈青瓷亲自为谢无咎梳洗更衣。今日他需着亲王常服入宫,玄色锦袍,金线绣四爪蟒纹,玉带钩,貂皮暖耳。沈青瓷为他挑选的是一件略显宽大的袍服,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又在玉带内层做了暗衬,使其佩戴时微微勒于腰腹,既能提供些许支撑,又不会显得刻意。最后,她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悬于他腰间,低声道:“这玉性温,能安神。今日宫中人多气杂,王爷若觉不适,可握此玉定心。”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又抬眼看她。烛光下,她眉眼专注,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忧色,却更有一份磐石般的坚定。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一丝碎发:“放心。” 沈青瓷为他披上厚重的玄狐皮大氅,仔细系好领口绳扣。谢无咎拄着那根惯用的紫檀木镶银头手杖,试着走了几步。脚步依旧有些拖沓,左腿微跛,身形因厚重大氅的拖累,显得并不轻捷,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久病卧床之人应有的虚浮。 “可还撑得住?”沈青瓷扶住他手臂。 “无妨。”谢无咎紧了紧手中杖柄,“今日,戏要做足。” 辰时初,王府车驾驶出府门,碾过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缓缓向皇城方向行去。陈石亲自充任车夫,另有八名精悍护卫骑马随行。车内,谢无咎闭目养神,沈青瓷默默整理着袖中的几枚银针和一个极小的药瓶——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驶入皇城,经玄武门,过金水桥,在巍峨的宫殿前停下。早有内侍在此等候,引着谢无咎与沈青瓷前往设宴的麟德殿。沿途遇见其他宗室亲贵、文武大臣,众人见谢无咎竟真的来了,且能自行拄杖行走(虽需沈青瓷在旁虚扶),无不面露惊异,纷纷上前见礼寒暄,目光却在他脸上、腿上、手杖上逡巡不去,探究之意昭然。 谢无咎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言谈简短,偶尔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气息略促,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大病初愈、勉力支撑”的形象。 麟德殿内,暖意融融,香气馥郁。御座尚空,帝后未至。太子谢元辰已先至,正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见谢无咎入内,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芒,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神色,大步迎上。 “王叔!”谢元辰声音朗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担忧,“天寒地冻,您竟亲自来了!侄儿听闻您前些日子又添了些咳症,正忧心不已,想着今日若王叔不便,侄儿必当向父皇陈情免礼。如今见王叔气色尚可,侄儿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些。”他言语恳切,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谢无咎全身,尤其在他拄杖的手和站立时微微用力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 谢无咎微微欠身:“有劳太子挂怀。陛下赐宴,宗亲齐聚,臣……岂敢因微恙缺席。”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说完又低咳了两声。 “王叔快请入座。”谢元辰亲自虚引,将谢无咎夫妇引至靠近御座下首左侧的席位——这位置既显亲贵,又便于众人观察。沈青瓷搀扶着谢无咎缓缓坐下,又细心替他整理了下大氅,动作自然流畅,一派贤淑关切模样。 落座不久,贵妃孙氏在宫人簇拥下款款而至。她今日着明黄翟衣,凤钗步摇,华贵逼人。目光扫过殿内,在谢无咎身上略作停留,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向太子点头示意后,便在自己席位上安然落座。 辰时三刻,净鞭三响,乐起。皇帝携皇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跪拜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略显中气不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尤其在谢无咎身上顿了顿,才道:“今日元正,君臣同乐,共祈新岁安康,国祚绵长。诸卿不必拘礼,开宴吧。” 丝竹声起,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气氛尚算融洽。宗亲大臣们相互敬酒祝祷,说着吉祥话。皇帝偶与近臣交谈几句,神色平淡。太子周旋其间,谈笑风生,俨然中心。贵妃则与几位诰命夫人低声说笑,眼波不时流转。 谢无咎只是安静用膳,偶尔与沈青瓷低语,或回应一下邻座的敬酒,浅酌即止,并不多言。他刻意放慢了进食速度,偶尔以袖掩口,似在压抑咳嗽,眉头微蹙,显出几分隐忍的疲惫。这一切,都落在许多有心人眼中。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太子忽然起身,举杯向御座方向:“父皇,母后,值此新春佳节,儿臣借这杯酒,一为我大雍国泰民安,二为北境将士英勇,愿早日荡平狄虏,边关永固!儿臣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皇帝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举杯示意:“太子有心。” 众人纷纷附和,共饮一杯。 太子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谢无咎,笑道:“说到北境,王叔当年坐镇抚远,威震狄胆,实乃我大雍柱石。可惜王叔如今……”他适当地停顿,显出惋惜神色,“不过,听闻王叔近来身体大有起色,可是王妃医术高明之故?若王叔能早日康复,哪怕不能亲临战阵,于边军士气亦是莫大鼓舞啊!”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诛心。先是点出谢无咎“当年”勇武与“如今”落魄对比,再“惋惜”其身体,最后将“康复”与“边军士气”挂钩——若谢无咎康复无望,岂不是打击边军士气?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聚焦在谢无咎身上。 沈青瓷心头一紧,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谢无咎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迎向太子灼灼目光,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太子谬赞了。昔年微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至于这残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却略显苍白,“能捡回一命,已是上天垂怜,王妃悉心照料之功。至于康复如初,上阵杀敌……臣,不敢奢望。如今惟愿静心养病,不使陛下与太子烦忧,便是臣之本分了。”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坦然承认己身残废,姿态放得极低,却无半点颓丧乞怜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平静与认命。这番回答,既未接太子关于“边军士气”的话茬,又将功劳归于皇帝和将士,自己只求“静养”,可谓滴水不漏。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谢无咎低垂的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笑容微僵,随即又展颜:“王叔太过谦了。无论如何,王叔身体好转,总是喜事。对了,”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道,“前些日子,京中那‘西域珍宝商会’牵头为北境捐输,声势颇大,民间赞誉有加。儿臣听闻,那商会似乎与王府有些渊源?王叔可知其详?”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问到了“商会”! 沈青瓷心跳加快,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袖中手指已捏住一枚银针。 谢无咎抬起眼,眼神略显茫然:“商会?太子说的是……哪个商会?臣卧病日久,于外间商事不甚了了。”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沈青瓷,似在询问。 沈青瓷适时欠身,柔声道:“回太子殿下,王爷缠绵病榻,府中内外琐事多由妾身打理。您说的‘西域珍宝商会’,妾身倒有些耳闻。似乎是近来京城新起的一家商号,做些西域奇珍买卖。前些时北境告急,这商会许是感念边军忠勇,出面募集了些物资。妾身觉得这是善举,便以王府名义,略表了些心意,也是为王爷和北境将士积福。至于其他……妾身一介女流,也不甚清楚其具体运作。”她将王府与商会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略表心意”的善举,把自己摆在“打理琐事”、“不甚清楚”的位置上,合情合理。 太子眼神微眯,盯着沈青瓷:“哦?王妃只是‘略表心意’?本宫怎么听说,那商会的赵管事,似乎是王府旧人?商会行事,也与王府颇多呼应?” 沈青瓷面露讶色:“赵管事?殿下说的是府中外院管事赵安?他确是王府老人,为人勤恳。前些时因府中用度吃紧,妾身便让他试着在外经营些小生意,贴补家用。莫非……他竟与那商会有牵扯?这孩子,怎的如此不谨慎,掺和进这般大事里……”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担忧,转头对谢无咎轻声道,“王爷,回头妾身定要好好问问赵安,莫要给您惹了麻烦。” 谢无咎蹙眉,轻咳两声,摆摆手:“罢了,既是善举,由他去吧。只是叮嘱他,谨慎行事,莫要逾矩。”他看向太子,略带歉意,“太子见谅,府中下人办事不妥,让太子费心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将太子咄咄逼人的质问,化解于无形。咬定只是“下人”参与“善举”,王府主家“不甚清楚”、“略表心意”,姿态低顺,却让人抓不住实质把柄。 太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本想借此机会,在御前坐实王府与商会深度勾连、甚至可能借机揽权干政的嫌疑,却被对方以“妇道人家不懂”、“下人自作主张”给搪塞过去。他正欲再言,御座上的皇帝却突然开口了。 “好了。”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年节宴饮,不谈公务。商会捐输,是民间义举,朝廷已有褒奖。太子,”他目光转向谢元辰,“你身为储君,当多关注军国大事,此类细务,不必过于深究。”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隐含了对太子的敲打——别总盯着你王叔家的“细务”。 太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失言了。” 皇帝不再多言,举箸夹菜。宴会气氛恢复如常,只是暗中涌动的暗流,愈发汹涌。 贵妃孙氏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嫣然一笑,对沈青瓷道:“镇北王妃真是持家有方,贤良淑德。不仅将王爷照料得如此周到,连府中产业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本宫听说,王妃在京中经营的‘留香阁’,如今也是名声在外呢。” 沈青瓷心头警铃大作。贵妃果然也不放过任何机会!她起身,敛衽一礼:“贵妃娘娘过誉了。‘留香阁’不过是妾身未出阁时的一点小爱好,嫁入王府后,闲来无事,便继续经营,聊以排遣,顺便也能为王府添些进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比不得娘娘母仪天下,统摄六宫。” 贵妃笑道:“王妃太过自谦了。能将‘小爱好’经营得风生水起,亦是本事。对了,”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本宫前些日子得了几块上好的水玉(水晶),听闻王妃对水玉琢磨颇有心得,不知可否请王妃闲暇时,入宫指点一下司珍房的工匠?陛下近来也对一些精巧玩意颇有兴趣呢。” 这是借“切磋技艺”之名,行试探甚至控制之实!若沈青瓷常入宫,许多事情便不好隐瞒,也容易落下把柄。 沈青瓷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神色:“娘娘厚爱,妾身惶恐。妾身那点微末技艺,不过是闺中消遣,雕虫小技,岂敢在宫中匠人面前班门弄斧?何况王爷病体需人时刻照料,妾身实在不敢擅离。还望娘娘体谅。” 她将理由推到“照料王爷”上,合情合理,贵妃也难以强求。 贵妃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王妃与王爷鹣鲽情深,真是令人羡慕。既如此,本宫也不便强求。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她举起酒杯,向皇帝皇后方向示意,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沈青瓷暗暗松了口气,坐回席中,后背已渗出冷汗。她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深沉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谢无咎与沈青瓷都明白,今日这场宫宴,他们看似应对得当,实则已深深卷入了漩涡中心。太子与贵妃的试探虽被暂时挡回,但敌意与忌惮,已毫不掩饰。 一个时辰后,谢无咎脸色越发显得疲惫苍白,呼吸也急促了些。沈青瓷适时向皇帝皇后告罪,言王爷体力不支,恳请提前退席。 皇帝看了看谢无咎,淡淡道:“镇北王病体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好生将养。” “谢陛下隆恩。”谢无咎在沈青瓷搀扶下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麟德殿,冰冷的风扑面而来。谢无咎身形微晃,咳嗽骤然剧烈起来,以袖掩口,咳得弯下腰去。沈青瓷急忙替他拍背顺气,眼中满是担忧。 远处,尚未离席的太子与贵妃,透过殿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各异。 马车驶离皇城。车厢内,谢无咎缓缓直起身,脸上疲惫之色瞬间褪去大半,眼神锐利如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孱弱模样。他接过沈青瓷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拭去嘴角水渍。 “戏,算是演完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沈青瓷看着他,心疼又骄傲:“王爷应对得天衣无缝。只是……太子与贵妃,怕是更加忌惮了。” “忌惮是必然的。”谢无咎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今日之后,他们只会更加急于寻找我们的破绽,甚至……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我们要加快步伐了。” 他握了握沈青瓷的手:“回府后,立刻让陈石和赵管事来见我。北境、商会、码头、江南……所有线索,必须尽快理清。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奔向那座看似平静,实则已暗流汹涌的镇北王府。 宫宴的惊澜暂平,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二十八章 风雷隐隐,布局深谋 正月初二,晨光熹微。镇北王府还笼罩在年节的静谧中,但松涛苑书房内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谢无咎、沈青瓷、陈石、赵管事四人围坐。桌案上摊开着一幅更详细的北境抚远周边舆图,几张写满字迹的纸条,以及码头的简易布局图。 “韩诚将军最新密报。”陈石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铁牌图样已确认,与近期狄人游骑中发现的几枚残破信物纹路有七分相似,但韩将军断定,绝非苍狼卫正品,乃拙劣仿制。他怀疑,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谢无咎指尖划过铁牌临摹图:“故意留下破绽,让我们以为是北狄所为,实则另有其人……码头袭击者的身份,可有进展?” “有。”陈石精神一振,“跟踪那两名可疑人员的弟兄发现,他们最终与南城兵马司的一名副指挥使的管家有过接触。那管家随后去了东城‘广聚楼’,与一个粮商打扮的人密谈。我们的人设法探听到零星几句,似乎提到了‘北边来的皮货’、‘水路不畅’、‘要加价’等语。那粮商,经查是‘盛记粮行’的二掌柜,‘盛记’背后……与户部右侍郎曹敏有些关联。” 户部右侍郎曹敏,是太子妃的族叔,东宫钱袋子的重要人物之一。 “东宫的手,果然伸到码头了。”沈青瓷蹙眉,“他们找麻袋草绳是假,探查虚实、甚至想栽赃是真。若那晚我们反应激烈,或库房真有他们想找的东西被‘发现’,恐怕此刻弹劾王府私藏违禁、通敌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 “曹敏……”谢无咎沉吟,“此人贪婪而胆小。太子用他管钱粮,是看重其搜刮之能,却也留下把柄。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做些文章。” 赵管事接口道:“王爷,江南‘锦盛行’少东家苏文谦那边,已按您的意思回复。他收信后并无不满,反而派人送来一份‘样品’——一匣混杂着硫磺结晶和硝石粉末的‘矿砂’,还有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却异常坚硬的‘异铁’锭。说是请王爷‘鉴赏’。东西已秘密存入外书房暗格。” “动作倒快。”谢无咎冷笑,“这是在展示实力,也是在催促。东西检验过了吗?” “沈二爷连夜请了两位绝对可靠的老师傅看过。”赵管事道,“硫磺和硝石纯度尚可,但杂质也不少,需进一步提炼。那‘异铁’……老师傅说从未见过,非铜非铁,却比寻常熟铁更硬更韧,极难锻造,但若处理得当,或可做刀剑刃口、甲片关键处,威力惊人。只是冶炼之法,恐怕非中原所有。” 海外异铁……这“锦盛行”的海外门路,果然有些奇异之处。谢无咎心中警惕更甚,却也意识到这东西的巨大价值。 “告诉沈青钰,东西收下,表示感谢。但重申我们的条件:检验、限量、指定交割。同时,让他加紧查‘锦盛行’海外矿源的具体位置,以及他们与哪些海外势力合作冶炼此铁。”谢无咎下令,“另外,让那两位老师傅,尝试分析这‘异铁’的成分,看能否摸索出仿制或利用的门道。注意保密。” “是。” “王爷,”沈青瓷待赵管事记下,才缓缓开口,“昨日宫宴,贵妃提及水玉琢磨,意图明显。妾身虽以照料王爷为由推脱,但她未必会死心。且陛下最后那一眼……妾身总觉得,别有深意。” 谢无咎点头:“父皇对‘窥镜’之事,始终放在心上。余监正那边,进展如何?” “两位老匠人已与余监正接触过两次。”沈青瓷回道,“余监正对带来的水晶样本和简易透镜图极为感兴趣,尤其是王妃提供的‘凹凸镜组合可放大远处景物’的构想,他称之为‘巧夺天工’。他私下表示,若能量产此类‘窥镜’,于边防侦察、城池瞭望大有裨益。只是水晶琢磨耗时费力,成本高昂,且如何确保镜片曲度精准、组合稳固,仍是难题。他希望……能请王妃‘指点’一二。” 余监正这是想请沈青瓷亲自出手,至少是提供核心思路。这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一旦沈青瓷深度参与,许多秘密便难以隐藏。 “可以‘指点’。”谢无咎思忖片刻,道,“但必须通过那两位老匠人间接进行。青瓷,你将透镜曲率计算、镜筒设计、调焦原理等关键要点,拆解成若干步骤,写成通俗易懂的‘匠作笔记’,让匠人以‘自己琢磨、请教西域典籍’为由,逐步透露给余监正。你本人,绝不亲自踏入‘利器监’半步,也绝不与余监正有任何直接书面或口头的技术交流。所有接触,必须有第三人在场,且只谈‘商会’提供的物料支持,不谈具体技艺。” 这是最大限度利用技术优势换取“利器监”的好感和潜在支持,同时严格切割风险。 沈青瓷心领神会:“妾身明白。这就去准备‘笔记’。” “还有,”谢无咎叫住她,“秦嬷嬷昨日回府后,可有什么异常?” 沈青瓷回想了一下:“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做事时几次走神。晚间歇下前,还特意来问王爷宴后可曾不适,需不需要再请太医。妾身应付过去了。”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太子和贵妃在宫宴上未能达到目的,必然会对她施压。她夹在中间,日子难过。或许……我们可以再推她一把。” “王爷的意思是?” “给她一些‘有价值’,但又不会真正损害我们的信息。”谢无咎缓缓道,“比如,可以让她‘偶然’发现,本王近期因为北境战事焦虑,夜间时常惊醒,咳症反复,王妃为此忧心忡忡,正在四处寻访治疗肺疾和安神的古方。又比如,可以让她‘听说’,商会那边因捐输事宜太过招摇,引起了一些朝臣不满,赵管事正在焦头烂额地应付打点,王府资金因此更加捉襟见肘。”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既符合外人眼中的王府困境,又能满足东宫和贵妃的窥探欲,同时还能营造出王府疲于应付、危机四伏的假象,或许能让对方稍懈警惕。 沈青瓷点头:“妾身会安排。” “陈石,”谢无咎转向一直沉默的护卫首领,“你亲自去一趟北境。” 陈石霍然抬头:“王爷?” “不是现在。”谢无咎指着舆图,“等正月十五过后,第二批物资全部运出,码头那边风波稍平。你带几个最得力的人,伪装成商队护卫,走我们自己的秘密路线,亲自将这批物资押送到抚远军镇,亲手交给韩诚。同时,有几件事,必须当面交代。” 他神色肃然:“第一,将我亲笔信交给韩诚,信中会详述京城局势及我们对内奸的怀疑,让他务必秘密排查,宁可错疑,不可错信。第二,详细了解抚远军镇目前真实的兵力、粮草、军械状况,以及狄人最新的动向和战术特点。第三,勘察抚远周边地形,尤其是‘固安堡’失守后,有无新的防御薄弱点或可资利用的奇险之地。第四,若有可能,秘密接触几位韩诚绝对信任的中下层军官,了解军心士气最真实的状况。” 陈石肃立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辱命!” “此去凶险,不仅路途艰难,更可能遭遇各方截杀,甚至……来自‘自己人’的暗箭。”谢无咎凝视着他,“务必小心。活着回来。” “王爷放心!”陈石眼中闪过铁血之色,“末将定将王爷嘱托带到,也将北境实情带回!” 谢无咎颔首,又对赵管事道:“陈石离京期间,码头及王府外围警戒,由你全权负责。增派暗哨,启用备用联络方式。‘留香阁’和‘通济仓’的日常经营照旧,但所有重要决策和账目,必须由王妃最终过目。与江南‘锦盛行’的联系,由沈青钰主导,你从旁协助,所有往来信函、物资清单,必须留有暗记副本。” “是,王爷。”赵管事郑重应下。 窗外,天色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无咎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屋脊上积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他低声自语,转过身,目光扫过房中三人,“但我们不能只等着雨落。我们要在风雨到来之前,扎紧自己的篱笆,看清敌人的方位,甚至……在乌云中,埋下我们自己的雷霆。” 沈青瓷、陈石、赵管事皆神色一凛,感受到那股久违的、属于统帅的决断与魄力。 镇北王谢无咎,或许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但那只属于北境苍狼的锐利眼神和深沉心智,已悄然回归。 布局已深,棋子渐活。 只待,风雷激荡之时。 第二十九章 元宵惊变,暗夜潜行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的年味在这一天达到了顶峰。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大街小巷已是灯火璀璨,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行其间,人流如织,笑语喧天。护城河上飘着盏盏莲花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汤圆的甜香和烟花爆竹的火药气味。 镇北王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外界狂欢格格不入的沉静。府门只象征性地挂了几盏素净的绢灯,内里并无多少喜庆布置。松涛苑内,谢无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映红的夜空,面色沉静如水。 沈青瓷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黑芝麻汤圆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王爷,用些汤圆吧,讨个团圆吉利。” 谢无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汤圆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舀起一颗,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低声道:“陈石他们,应该已经过了河西府地界了。” 第二批物资,以及陈石亲自率领的十名精锐护卫,已于三日前悄然离京。按计划,此刻应已进入相对安全的秘密路线段。 “王爷放心,陈石谨慎,路线也是反复推敲过的。”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也舀了一颗汤圆,“北境韩将军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 谢无咎微微摇头:“大雪封山,驿路难行,最新的密报还是初十收到的。抚远军镇仍在苦守,狄人攻势因严寒稍缓,但粮草短缺、冻伤减员的问题愈发严重。韩诚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透出焦灼。”他顿了顿,“我们送去的物资,是杯水车薪,但希望能助他们撑过这个最艰难的月份。只要熬到开春,冰雪消融,道路通畅,朝廷的补给和我们的后续支援,才能更顺畅地抵达。” “一定能撑过去的。”沈青瓷语气坚定,“韩将军是百战名将,抚远军镇也是铁打的营盘。”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将汤圆送入口中。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赵管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王爷,王妃,”赵管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码头那边,出事了。” 谢无咎和沈青瓷同时放下碗勺。 “半个时辰前,‘通济仓’七号库区突然起火!”赵管事语速很快,“火势起得极猛,眨眼间就蔓延开来。幸好今夜码头上值守的人手比平日多,发现得早,全力扑救,现在火势已基本控制,但七号库区大半已毁。” 七号库区!沈青瓷心头一沉。那里存放的并非王府的隐蔽物资,而是几家普通商户寄存的绸缎、茶叶和瓷器,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 “起火原因?”谢无咎声音冷冽。 “表面看,像是值守的伙计不慎打翻了取暖的火盆,引燃了堆放的油布。”赵管事道,“但陈石离京前布置的暗哨回报,起火前一刻,曾看到两个黑影从七号库区方向窜出,身形极快,消失在码头外的巷道里。暗哨当时距离较远,未能追上。” 纵火!而且目标明确是七号库区! “库区内可有人员伤亡?损失如何?”沈青瓷急问。 “幸好发现及时,值守伙计都逃了出来,只有两人轻伤。但货物……损失惨重。那几家商户的管事已经赶到,正在现场清点,情绪激动。”赵管事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七号库区紧邻六号和八号库区,六号库区里,有我们……有商会前几日刚刚秘密存入的一批‘特殊’药材和矿料,伪装成普通山货运进来的。”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那批“特殊”药材里,混杂着沈青钰通过海商渠道秘密收购的硫磺和硝石!虽然量不大,且伪装巧妙,但若是被大火波及,或者救火时被人发现异常…… “火势可曾波及六号库区?”谢无咎立刻追问。 “万幸,风向是往运河方向吹,加之扑救及时,六号库区只有外围轻微熏黑,未受实质损害。暗哨已暗中检查过,货物完好,伪装也未破坏。”赵管事答道。 沈青瓷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这绝不是意外!纵火者选择七号库区,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是想制造混乱,趁机探查其他库区?还是仅仅为了打击码头声誉,给王府制造麻烦? “京兆府的人可到了?”谢无咎问。 “刚到不久,正在勘验现场,询问相关人员。”赵管事道,“管码头的刘主事(赵管事安排的明面负责人)正在应付。按王爷之前的吩咐,他已将此事定性为‘伙计失职,意外走水’,并承诺会全力赔偿商户损失,平息事端。” “做得对。”谢无咎颔首,“眼下不能节外生枝。赔偿银钱从商会账上出,务必安抚好那几家商户。告诉刘主事,态度要诚恳,处理要迅速,绝不能让事态扩大,更不能让京兆府深究。” “是。另外,”赵管事迟疑了一下,“暗哨还发现,京兆府来的捕快中,有两人在勘察现场时,似乎对六号、八号库区的门锁和墙壁格外留意,还试图向救火的力夫打听这两个库区存放的货物种类。” 果然!纵火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探查!而且,京兆府里也有人被买通了! 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查。六号、八号库区明面上的货物登记簿早就准备好,全是普通货品。只要他们不强行破门,就由他们去。告诉刘主事,配合调查,但要盯紧这些捕快,尤其是那两人,看他们与何人接触。” “明白。” “还有,”沈青瓷补充道,“立刻以商会名义,聘请可靠的匠人,评估七号库区重建所需,同时加强所有库区的夜间巡查,尤其是水源、防火设施,增派可靠人手。对外就说,商会吸取教训,严加防范。” 赵管事一一记下,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他们等不及了。”谢无咎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者说,陈石的离京,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码头是我们的重要财源和信息节点,打击码头,既能削弱我们,也能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今夜是元宵,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沈青瓷面色凝重,“王爷,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纵火未成,探查受阻,他们必有后手。秦嬷嬷那边……” “秦嬷嬷这几日传递出去的消息,都是本王忧思过甚、咳疾反复,以及商会因捐输惹来麻烦、资金紧张。”谢无咎冷笑,“或许正是这些消息,让他们认为王府外强中干,可以再踩上一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详图前,目光落在“通济仓”码头的位置:“不能再被动防守了。他们既然伸出了爪子,我们就要想办法,把这爪子剁下来,至少,也要让他们知道痛。” “王爷有何打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码头移到南城,再移到东城,最终落在“广聚楼”和“盛记粮行”的位置上。 “赵管事提到,码头可疑人员与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管家有关,那管家又去了‘广聚楼’见‘盛记粮行’的人。”谢无咎声音低沉,“曹敏是户部右侍郎,管着部分漕粮和仓场事务。‘盛记粮行’能做那么大,少不了他的关照。南城兵马司负责部分城门和市井治安,与码头偷盗、走私等灰色地带素有勾连……”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或许,我们可以送曹敏一份‘大礼’。他不是喜欢钱粮吗?那就让他‘丢’一笔大的,丢到让他肉疼,丢到让太子都不得不怀疑他的能力,甚至……引火烧身。” 沈青瓷心领神会:“王爷是想……在‘盛记粮行’或者曹敏经手的漕粮上做文章?” “不仅要让他丢钱粮,还要让他丢得不明不白,查无可查,最后只能自己吞下苦果,甚至为了掩盖,不得不动用更多力量,露出更多马脚。”谢无咎走回桌边,铺开纸笔,“青瓷,你让沈青钰设法,通过江南海商的渠道,查清‘盛记粮行’近期最大的一批粮船何时抵京,走哪条水道,在哪个码头卸货,押运人员、交接手续如何。要最详细的情报。” “另外,”他继续道,“让赵管事动用码头的关系,查清南城兵马司那个副指挥使,以及他手下那帮人,平时有哪些‘生财之道’,与哪些江湖帮派、地下钱庄有牵扯。尤其是……他们是否经手过一些来历不明的货物,比如盐、铁、甚至是……军械零件。” 沈青瓷越听越是心惊,但也越是明晰。王爷这是要主动出击,抓住对手的痛脚,一击即中,搅乱对方的布局,甚至引发其内部矛盾。 “此事需极为隐秘,且要快。”谢无咎叮嘱,“在我们动手之前,码头那边必须稳住,绝不能让他们再找到任何借口生事。告诉刘主事,所有损失,王府双倍赔偿,务必堵住苦主的嘴。同时,可以适当放些风声出去,就说商会怀疑是同行眼红,恶意纵火,已报官并悬赏缉拿凶徒,摆出一副誓要追查到底的姿态。” 虚虚实实,既要示弱安抚,又要显示决心,迷惑对手。 “妾身这就去安排。”沈青瓷起身,她知道,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谢无咎叫住她,声音放缓:“小心些。让陈石留下的人手,加强王府内外警戒,尤其是你和沈青钰的安危。” “王爷放心。”沈青瓷回以一笑,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谢无咎独自留在书房,望着窗外依旧绚烂的夜空。元宵的灯火与欢腾,仿佛与这间屋子隔绝。 暗夜潜行,危机四伏。但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既然风雨已至,那便迎风执炬,照亮前路,也照出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他提起笔,开始给北境的韩诚起草一封新的密信。有些计划,需要提前沟通,有些准备,需要北境配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与远处依稀传来的爆竹声,交织成这个元宵佳节别样的旋律。 第三十章 暗棋落子,波澜再起 正月十六,晨光微露,昨夜的狂欢余烬未冷,京城却已迅速切换回日常的节奏。只是对于某些人而言,这个清晨注定不同。 镇北王府,松涛苑。 沈青瓷只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起身。她先检查了谢无咎夜间咳喘的情况(部分为表演,部分真实),替他施针调理后,便匆匆来到外书房。赵管事和刚刚从码头赶回的刘主事已等候在此,两人眼下都带着青黑。 “情况如何?”沈青瓷直入主题。 刘主事连忙躬身:“回王妃,火场已清理完毕。七号库区全毁,六号、八号库区外墙熏黑,内部无恙。那几家受损商户的管事,收了双倍赔偿银票,又有商会承诺优先安排新库位并减免三月租金,情绪已基本平复,答应不再追究,并统一口径为‘意外失火’。”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京兆府那两位捕快,昨日深夜又悄悄折返,绕着六号库区转了好几圈,还试图撬锁,被我们新增的巡夜人手‘恰好’撞见,只得悻悻离去。今早,京兆府便来了文书,定了‘值守不慎,意外走水’的结论,责令码头加强防火,并未深究。” 果然,对方在没有发现明确证据后,选择了暂时偃旗息鼓,以免引火烧身。 “辛苦了。”沈青瓷颔首,“加强巡查的人手必须可靠,待遇从优。另外,以商会名义,公开悬赏一百两,缉拿纵火疑犯,张贴告示,动静闹大些。”这是谢无咎交代的,既要示弱赔偿,也要摆出追查姿态,迷惑对手。 “是。”刘主事领命退下。 赵管事这才上前一步,声音更低:“王妃,沈二爷那边有消息了。通过海商的关系网查到,‘盛记粮行’最大的一批粮船,共计十五艘,满载今秋江南的新米,已于三日前自扬州出发,走运河北上,预计正月廿三左右抵达通州码头。押运总管是‘盛记’大掌柜的侄子,姓吴,好酒贪杯,押运护卫约四十人,皆是‘盛记’自己雇的镖师,与漕帮关系一般。交接手续……曹敏那边已打点好通州仓场大使,船到即卸,不入官仓,直接转入‘盛记’在通州的私仓,再分批运入京城各米铺。” “正月廿三……还有七天。”沈青瓷计算着时间,“通州码头……并非我们‘通济仓’的势力范围,动手不易。” “还有一事,”赵管事继续道,“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庞彪,及其手下几个心腹,确实与京城几个地下帮派往来密切,主要帮着销赃、收保护费,偶尔也倒卖些‘黑货’。上月,他们经手过一批从北边来的‘废旧铁器’,说是破损的农具,但实际上……有弟兄认出来,里面混杂着些制式军刀的残片和几件半新的皮甲内衬。来源不明,但最后流向了东城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 军械残件!沈青瓷心头一跳。这庞彪好大的胆子!私贩军械,哪怕是残件,也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这背后,恐怕不止是贪财那么简单。 “那家铁匠铺查了吗?” “查了,铺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匠人,手艺普通,铺子半死不活。据他说,那些‘废铁’是一个陌生牙人送来,要求熔了重铸成普通铁锅、农具,给的工钱不低,他便接了。东西已熔了大半。”赵管事道,“线索到这儿几乎断了。但可以肯定,庞彪这伙人,手伸得极长,背后定然有人。” 沈青瓷将这些信息仔细记下,吩咐道:“继续盯紧庞彪一伙,特别是他们与‘盛记’、与曹府的任何接触。通州粮船那边,让兄长想办法,看能否在沿途或抵达时,制造些‘意外’,比如‘搁浅’、‘货物受潮’、‘押运人员争斗’之类,拖延其卸货转运时间,但不要直接劫掠,以免打草惊蛇。具体如何操作,让他见机行事,务必隐秘。” 她要的是混乱和拖延,给谢无咎接下来的布局创造时间和空间。 赵管事领命,又道:“王爷昨夜吩咐的,给秦嬷嬷‘透露’的消息,今早奴婢已寻机办妥。看她神色,应是信了,估计很快就会传出去。” 沈青瓷点头。秦嬷嬷这条线,目前还有用。 处理完这些,沈青瓷又去看了谢无咎。他刚用完早膳,正在陈石留下的副手陪同下,在屋内缓慢行走复健,额上已有细汗。 “王爷,码头事暂平,江南和庞彪那边也有了进展。”沈青瓷简要汇报了情况。 谢无咎停下脚步,接过布巾擦汗,眼神锐利:“做得好。粮船那边,拖延即可,不必硬碰。庞彪私贩军械之事……是个突破口,但证据不足,且容易被他背后的人断尾求生。先捏在手里,关键时刻再用。” 他走到书案边,上面摊开着北境舆图和几份新到的文书。“韩诚又有信来,情况……不太好。”他声音低沉,“狄人虽因严寒暂停大规模进攻,但小股精锐渗透袭扰不断,专挑粮道和分散的戍堡下手。军中断粮已三日,将士以雪水拌炒面充饥,冻伤者无药医治,已有军士开始宰杀战马……”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压抑着怒火与痛楚,“朝廷的粮草,依旧杳无音信。我们送去的第二批物资,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沈青瓷心如刀绞,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陈石他们定会平安抵达。” “必须平安抵达。”谢无咎握紧她的手,指节泛白,“同时,我们在京城,也必须加快动作。父皇昨日召见了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据闻发了雷霆之怒,责令他们十日之内,必须筹措至少可供抚远军镇一月之需的粮草军械运抵北境。但以我对这两部的了解,十日之内,能凑出一半已是极限,且途中损耗、拖延……真正能到韩诚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冷笑:“但父皇这道严令,却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朝廷正式调拨粮草,必然动用官仓、漕运。曹敏作为户部右侍郎,主管部分漕粮和仓场,此时正是他‘施展身手’,也是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 “王爷是想……在朝廷这次调拨中做文章?”沈青瓷立刻明白。 “不仅要让他出纰漏,还要让他出的纰漏,直接影响到北境战局,大到父皇和朝野都无法忽视,却又查不到我们头上。”谢无咎眼中寒光闪烁,“‘盛记’的粮船是个引子。朝廷调拨的漕粮,必然也走运河。若‘盛记’的船出事,曹敏为了弥补,或为了掩盖其他亏空,会不会在调拨给北境的粮草上动手脚?比如以次充好,虚报数量,甚至……暗中转移部分?” 沈青瓷听得心惊胆战:“若真如此,一旦事发,便是通敌误国的大罪!” “所以,我们要帮他‘事发’。”谢无咎语气森然,“但不是现在。要等朝廷的粮草启运之后,要等北境那边……因粮草问题出现更严重的危机之时。届时,新旧账一起算。” 这是一盘险棋,时机、火候、证据,缺一不可。稍有不慎,不仅扳不到曹敏,反而可能让北境局势更加恶化,甚至牵连自身。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沈青瓷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我们自己的物资通道安全,并督促朝廷调拨尽快启运。王爷,是否可以让‘利器监’余监正那边,再递些话?比如,若能有更精良的‘窥镜’用于边防侦察,或可减少狄人小股渗透的威胁?陛下对‘窥镜’一直挂心,或许能借此催促兵部、户部更积极些。” 谢无咎思索片刻,点头:“可以。你让那两位老匠人,再‘琢磨’出一份更详细的‘远距窥镜于边防之应用构想’,通过余监正呈上去。不必提粮草,只提技术对防御的助益。父皇是聪明人,自然会联想到整体防务。” 正说着,外间通报,秦嬷嬷求见。 沈青瓷与谢无咎对视一眼,谢无咎迅速坐回椅中,脸上恢复了几分疲惫之色,低声咳嗽起来。沈青瓷替他抚了抚背,扬声道:“进来。” 秦嬷嬷端着药碗进来,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王爷,该用药了。”她将药碗放在谢无咎手边,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谢无咎刻意为之)。 “放下吧。”谢无咎声音虚弱。 秦嬷嬷却未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王妃,奴婢……奴婢方才去厨房取药时,听采买的婆子说,外头都在传,昨夜码头失火,损失惨重,说是……有人故意纵火,针对咱们王府的商会。还传……传商会之前为北境捐输,得罪了某些贵人,这才招来祸事。奴婢听着,心里实在不安……” 她在试探,也在传递她从宫中所所或东宫那边听来的风声。 沈青瓷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嬷嬷也听说了?本妃正为此事烦心。赵安(赵管事)一早来回话,说损失不小,幸而未曾伤人。至于是不是有人针对……无凭无据的,也不好乱说。只是这年关刚过,就出这等事,王爷本就忧心北境,夜里睡不安稳,这下更是……”她看了一眼谢无咎,欲言又止。 秦嬷嬷连忙道:“王妃千万保重身子,王爷也需静养。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许是以讹传讹。奴婢只是担心……树大招风。如今北境战事吃紧,朝中是非也多,王爷和王妃还需万事谨慎。” “嬷嬷提醒的是。”沈青瓷点头,“眼下只盼王爷身体能快些好转,北境战事也能早日平息,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嬷嬷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退下。走出门外,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心渗出冷汗。王妃的话半真半假,王爷的病容也做不得假,但昨夜贵妃暗中递来的消息,却让她更加恐惧——贵妃似乎对王爷的恢复情况起了疑心,要她务必尽快拿到确凿证据,无论是好是坏。而太子那边,仿佛也对码头失火之事极为关注,隐隐有借此发难之意。 她夹在中间,如履薄冰。王府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每每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贵妃太子权势滔天,手段却愈发狠厉急切。她该怎么办? 屋内,沈青瓷看着秦嬷嬷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她害怕了。” “害怕才好。”谢无咎端起那碗已微凉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未能让他眉头皱一下,“害怕,才会更想抓住救命稻草,才会……更容易被利用。” 他放下药碗,目光投向窗外。正月十六的阳光,并无多少暖意。 “传信给沈青钰,庞彪那条线,可以再放点饵,比如……一批‘急需脱手’的‘好铁’,看他咬不咬钩。”谢无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冰冷的杀意,“同时,准备一批上好的辽东老参和鹿茸,以商会的名义,送给曹敏夫人,恭贺其子新婚之喜。礼要厚,话要甜。” 沈青瓷立刻领会。这是双管齐下,一边用利益引诱庞彪背后的人露出更多马脚,一边用厚礼麻痹曹敏,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因分赃不均而产生的矛盾。 暗棋已悄然落下。 京城这潭深水,波澜再起。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孕育。 第三十一章 蛛网缠丝,步步惊心 正月十八,雪后初霁,寒意却更甚往昔。镇北王府内外的平静之下,暗流以更快的速度奔涌。 松涛苑书房,炭火燃得正旺。谢无咎正仔细阅览着沈青钰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最新情报。沈青瓷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本医书,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锦盛行’苏文谦收到我们关于‘样品’的回复后,又送来一封信。”谢无咎放下信笺,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信中说,对我们的‘谨慎’表示理解,同意分批限量、指定交割。但他提出,首次交易希望能‘更具诚意’,暗示希望我们能提供一些‘中原特有的、精巧的’物事作为‘技术交流’的开端,点名提到了‘水玉(水晶)琢磨的秘法’或‘类似窥镜的奇巧设计图’。” 沈青瓷放下医书,蹙眉:“他果然还是盯着这个。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不小,是所图甚大。”谢无咎将信纸在炭盆边沿缓缓点燃,看着火舌吞噬字迹,“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赚钱。水晶琢磨和望远镜技术,在军事、航海、甚至天文观测上都有巨大价值。他想用硫磺硝石和‘异铁’换这个,是想掌握未来的‘眼睛’和某些关键制造技艺。此人……或其背后之人,眼光相当长远。” “那我们要答应吗?”沈青瓷问。 “可以给,但不能给核心。”谢无咎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青瓷,你将水晶粗磨、抛光的基础流程,以及一个简易单筒望远镜(放大倍数较低)的镜片组合方式,写成一份‘匠作初探’,内容要真,但关键的数据(如曲率精确计算、镜片粘合胶配方、镜筒内部消光处理)隐去或给出错误范围。让他知道我们有技术,但想拿到最好的,得用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尤其是……我们急需的物资和安全的运输渠道。” 以虚换实,以次充好,这是商场和战场都通用的策略。 “妾身明白。这就去准备。”沈青瓷应下,又问,“兄长那边关于‘盛记’粮船和庞彪的事,进展如何?” 谢无咎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通州位置:“沈青钰联络了运河上几个与海商有往来的漕帮小头目,使了些银子,让他们在粮船必经的几处狭窄河段‘制造’了些小麻烦——比如‘偶然’的沉船阻塞航道,需要时间清理;比如沿岸‘突发’的小规模民乱,惊扰船队。预计能拖延粮船两到三日。至于庞彪……” 他手指移到南城:“赵管事安排的人,假扮成关外来的马贩子,通过地下渠道放话,有一批‘上好的辽铁’(实则是普通铁锭掺杂少量精铁)急需脱手,价格低廉,但要求现银交易,且不问来历。消息已经传到庞彪耳朵里,他颇为心动,已派人接触。我们的人正与他周旋,抬高价码,拖延时间,同时设法摸清他通常的销赃链条和背后真正的买家。” “曹敏夫人那边,厚礼已经以‘西域珍宝商会’名义送上。”沈青瓷接口道,“收下了,回了一份不痛不痒的谢礼。据我们安插在曹府的眼线回报,曹敏得知后,只是哼了一声,说了句‘还算识相’,并未起疑。但他近日因北境粮草调拨之事,频繁出入户部,与太子属官密会,神色间似有焦虑。” “他当然该焦虑。”谢无咎冷笑,“父皇严令十日之期,如今已过去三日。户部仓场存粮虚报、挪用是常事,临时要凑出够抚远军镇一月之需的粮草,还要组织漕运,他这主管仓场的右侍郎,压力最大。这时候‘盛记’的粮船再出点岔子……他恐怕要焦头烂额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赵管事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王妃,北边有消息到,是陈石将军发出的。” 两人精神一振。谢无咎立刻道:“进来!” 赵管事快步走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管,火漆完好。“是信鸽加急传书,刚刚收到。陈将军他们已安全穿过第一段险路,目前位置在此。”他指向舆图上一处标记,“途中遭遇两股小规模山匪,皆被击退,无人伤亡,物资无损。但陈将军提及,感觉一路上似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在远处窥探,行动极为隐秘,未能抓获。他怀疑,除了山匪,可能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关注他们的行踪。” 谢无咎面色微沉:“另一股势力……东宫?还是北狄的探子?亦或是……其他觊觎这批物资的人?”他沉吟片刻,“传信给陈石,让他提高警惕,变更后续一段路线,启用备用方案。同时,放出假消息,说商队因故在某处停留,看看能否引出这些暗哨。” “是。”赵管事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秦嬷嬷半个时辰前,借口去胭脂铺子,与长春宫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偶遇’,交谈了约一盏茶时间。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秦嬷嬷塞了个小荷包给对方。那小太监回宫后,直接去了贵妃寝殿方向。” 秦嬷嬷果然在加紧传递消息。 “她这几日从我们这里得到的‘消息’,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沈青瓷道,“王爷咳疾反复、夜不能寐,商会因捐输和码头失火焦头烂额、资金紧张……这些,应该都传过去了。” “嗯。”谢无咎颔首,“让她传。传得越多,贵妃和太子越会认为我们捉襟见肘,疲于应付。或许会放松警惕,或许……会认为时机成熟,加紧攻势。”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只有他们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他看向赵管事:“码头那边,悬赏缉凶的告示贴出去后,反响如何?” “已有几波人提供所谓‘线索’,大多是些捕风捉影或想讹赏银的,刘主事正在甄别。但确实起到了搅浑水的作用,现在市井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反而让真正纵火者的目的模糊了。”赵管事答道,“另外,按王妃吩咐,加强了库区防火,增派了巡逻,六号库区的货物也已暗中转移了一部分到更隐蔽的地点。” “很好。”谢无咎道,“告诉刘主事,继续高调追查,也可以适当‘怀疑’一两个平日里与商会有竞争关系的商户,把水搅得更浑。” 赵管事领命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沈青瓷走到谢无咎身边,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声道:“王爷,您也要注意休息。复健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知道。只是北境形势刻不容缓,京城这边也是步步杀机,由不得我松懈。”他顿了顿,“青瓷,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些事情,看似杂乱,背后却似乎有一条隐约的线在串联?” 沈青瓷思索着:“王爷是指……从北狄游骑加剧、‘固安堡’失守,到京城码头遇袭、‘锦盛行’异常接触、粮船被拖延、庞彪私贩军械……甚至包括东宫和贵妃越来越急切的试探?” “不错。”谢无咎目光锐利,“这些事单看,各有因果。但连起来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局势向着某个方向发展——让北境持续失血,让朝廷补给困难,让京城局势复杂化,让所有可能支援北境的力量(比如我们的商会)陷入麻烦,同时,又不断试探本王的虚实,甚至可能……在寻找彻底扳倒本王的机会。” 他声音低沉下去:“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推手,那这人的能量和心机,就太可怕了。他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交织的集团。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或许……与北境的战事,甚至与大雍的国运,都有更深层的关联。” 沈青瓷听得背脊发凉:“会是谁?太子?贵妃?还是……朝中另有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都有可能。”谢无咎摇头,“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还太少。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跳出被动接招的局面,要尝试去摸清这条暗线,甚至……尝试去斩断它。” 他看向沈青瓷,眼神坚定:“从‘锦盛行’和庞彪这两条线入手。苏文谦想要技术,我们就给他一点甜头,然后顺着他提供的物资渠道,反向追查其海外网络和朝中人脉。庞彪贪财胆大,我们就用‘辽铁’和可能存在的‘军械’买卖,引他上钩,挖出他背后的保护伞和销赃网络。这两条线,或许能在某个节点交汇。” “妾身会全力配合兄长和赵管事,盯紧这两条线。”沈青瓷郑重点头。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雪将至。 谢无咎走到窗前,望着压抑的天空,缓缓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这一次,我们不仅要准备好雨具,还要看清,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蛛网已然张开,丝线纵横交错。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步步向前。 因为退一步,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第三十二章 风声鹤唳,暗夜交锋 正月二十,夜。北风如刀,刮过京城街巷,卷起白日未化的残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穿透寒夜的凄清。 镇北王府内,除了必要的巡夜灯火,大多院落都已陷入黑暗。唯有外书房,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低声交谈。 赵管事正向谢无咎和沈青瓷汇报最新的进展。 “沈二爷传信,‘盛记’粮船在沧州段遇到‘民船倾覆堵塞河道’,被迫停靠岸边等待疏通,至少延误三日。”赵管事语速平稳,“庞彪那边,已初步上钩。我们的人假扮的‘关外商贾’答应以市价七成出售那批‘辽铁’,但要求分批交易,首次交易地点定在南城外废弃的砖窑。庞彪答应了,时间就在明晚子时。我们已安排好人手,准备在交易时现场‘抓获’并逼问其背后主使,同时留下‘罪证’。” 谢无咎闭目沉思片刻:“砖窑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易于逃脱。庞彪敢选那里,必有准备。我们的人手够吗?能否确保控制现场,并防止他鱼死网破?” “陈石将军留下的护卫中,有三人精于潜伏擒拿,已混入交易队伍。另有五人在砖窑外围接应。庞彪通常只会带五六个心腹。只要他出现,应有七成把握拿下。即便他有所警觉,未能当场擒获,我们安排在暗处的眼线也能追踪其退路,摸清其巢穴。”赵管事显然已做周密计划。 “七成……”谢无咎睁开眼,“不够。庞彪是地头蛇,狡诈凶悍。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再想抓他就难了。计划变更。” 他站起身,踱到地图前:“明晚子时,我们的人准时出现在砖窑,但交易时要故意露出破绽,让庞彪察觉‘危险’。他必会逃跑。不要全力追赶,只派两个最擅长追踪的弟兄,远远吊着,看他逃往何处,与何人接应。其余人等,立刻撤离,并‘不小心’遗落一两件能证明‘辽铁’来自‘北边军镇’的‘证据’,比如……带有抚远军镇标记的残破皮甲扣带,或者锈蚀的北境边军制式箭簇。” 沈青瓷眼中闪过明悟:“王爷是想,既放长线钓大鱼,又留下线索,将此事与北境联系起来?万一庞彪将‘证据’销毁或隐匿呢?” “庞彪贪财,但也惜命。他发现交易有诈,第一反应是逃跑和上报背后之人。‘证据’落在他手里,他要么自己藏起来作为保命符或讨价还价的筹码,要么立刻交给背后主子。无论哪种,都会让他的主子知道——有人在查军械走私,而且查到了北境头上。”谢无咎冷笑,“这足够让他们内部紧张一阵,甚至可能互相猜疑、灭口。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他们自己乱起来。” 赵管事心悦诚服:“王爷高明!如此一来,既能保全我们的人手,又能将祸水东引,搅乱对方阵脚。” “就这么办。”谢无咎拍板,“通知沈青钰,粮船拖延的目的已达到,可以‘适时’让航道‘疏通’了。再拖下去,曹敏恐怕会狗急跳墙,动用官方力量清障,反而容易暴露。让粮船‘顺利’抵达通州,但要在卸货入库时,制造些‘小意外’,比如‘仓房漏雨’、‘搬运工斗殴损坏部分米袋’,让损失看起来合理,却又让曹敏肉疼且难以追究。” “是。”赵管事记下。 “还有一事,”沈青瓷开口道,“余监正今日派人递了帖子,说‘窥镜’研制遇到瓶颈,镜片打磨精度始终不够,希望‘商会’能引荐技艺更高超的匠人,或者……能否请王妃拨冗‘指点’一二?言辞颇为恳切,还说陛下近日又问及进展。”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余监正这是借着皇帝的名义,再次施压,想逼沈青瓷亲自出面。 “回复余监正,王妃因照料本王,实在无法分身。但‘商会’近日从江南寻得一位曾为海外番商琢磨过‘千里镜’的老匠人,不日抵京,或可相助。请余监正稍待几日。”谢无咎道,“同时,将那份‘匠作初探’的副本,通过可靠渠道,‘无意间’让余监正看到其中关于‘镜片曲率与放大倍数关系’的粗略描述,吊足他的胃口。” 既要拖延,又要给予希望,还要确保主动权在自己手中。 赵管事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书房内恢复寂静。沈青瓷看着谢无咎眉心不易察觉的倦色,轻声道:“王爷,夜深了,歇息吧。” 谢无咎却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些。“青瓷,你听。” 沈青瓷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马蹄声,急促而整齐,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这个时辰,京城已经宵禁,除非有紧急军情或特殊公务,否则绝不允许大队人马在街上奔驰。 “是……宫中的禁军?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沈青瓷心头一紧。 “方向是往东城去的。”谢无咎合上窗户,神色凝重,“东城……曹敏的府邸,太子的东宫,还有几位重臣的宅院,都在那边。”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今夜,恐怕不止他们一家在行动。 就在这时,松涛苑外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嘈杂声,似乎有兵器碰撞和低吼,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谢无咎脸色一变:“陈石留下的护卫在示警!” 沈青瓷立刻吹熄了书房的灯,只留炭盆一点微光。两人迅速移到内室门后阴影处。谢无咎已将手杖横在身前,沈青瓷手中也扣住了几枚浸过麻药的银针。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然后是赵管事刻意压低却带着急促的声音:“王爷,王妃,有刺客潜入!已被护卫发现,交手后向府外逃窜,护卫追出去了!府内暂时安全,但为防调虎离山,请王爷王妃切勿离开此院!” 刺客!竟然敢直接潜入镇北王府行刺! 谢无咎眼中寒光暴射,低喝:“来了几人?可有活口?” “黑衣蒙面,约四五人,身手矫健,目的明确直扑松涛苑,不似寻常毛贼。护卫伤了其中一人,但未能留下,对方逃脱时用了烟幕弹。”赵管事语速飞快,“已加强府内各处警戒,并派人通知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按律,王府遇袭,必须报官。” 报官是必然的,但谢无咎和沈青瓷都明白,指望京兆府和兵马司查出真凶,几乎不可能。这更像是一种姿态,表明王府是受害者,将事情闹到明面上,反而能让幕后之人有所顾忌。 “知道了。加强防卫,尤其是王妃的兄长沈青钰那边,也要派人暗中保护。”谢无咎沉声道,“另外,立刻检查府内各处,尤其是秦嬷嬷的住处附近,看有无异常。” 他怀疑,这次刺杀,可能与秦嬷嬷传递出去的消息有关。对方或许认为他“病重虚弱”、“王府防卫空虚”,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是!”赵管事领命而去。 内室中,沈青瓷手心渗出冷汗,紧紧握着谢无咎的手臂:“王爷,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无咎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她的轻颤,声音放柔了些,“别怕,他们未能得手。这说明,府内的防卫比他们预想的要强,也说明……他们急了。” 是的,对方急了。连续的试探、打压效果有限,反而让王府在压力下运转得更加周密高效。于是,他们选择了更直接、更冒险的方式——刺杀。若能成功,自然一了百了;即便失败,也能制造恐慌,扰乱王府心神,甚至可能逼迫谢无咎因“受惊”而病情加重。 “会是谁?”沈青瓷声音微颤,“东宫?贵妃?还是……北狄?” “都有可能。”谢无咎目光幽深,“但此时行刺,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是滔天大罪。若非有不得不为的理由,或者有绝对的把握遮掩,不会轻易动用。我更倾向于……是得到某些默许,或自以为能完全撇清关系的势力所为。”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东城方向的马蹄声。那或许并非巧合。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管事再次回报:京兆府和南城兵马司的人已到,例行公事地勘查了现场(打斗痕迹、血迹、烟幕弹残骸),询问了护卫和值守下人,做了笔录,表示会“全力缉拿凶徒”,但谁都明白,这多半是不了了之。秦嬷嬷那边,住处并无异常,她本人似乎受了惊吓,早早熄灯,但暗哨发现她曾悄悄在窗口张望。 此外,护卫在追击途中,捡到刺客遗落的一枚飞镖,样式普通,但镖身上有一处极细微的、像是刻意磨损过的标记,形似一朵扭曲的云纹。 “云纹……”谢无咎接过赵管事呈上的飞镖(已清洗过),在指尖摩挲,“京城地下帮派‘流云会’的标记?但他们通常只为钱卖命,且少有接这种直接刺杀亲王的任务,风险太高。” “或许,是有人冒充,或收买了‘流云会’的亡命徒?”沈青瓷猜测。 “有可能。”谢无咎将飞镖收起,“此事暂时压下,对外只说毛贼入府行窃未遂。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夜间。另外,让刘主事在码头也加强防范,谨防对方声东击西。” 这一夜,镇北王府许多人无眠。 而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又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多少密谋在悄然进行? 风声鹤唳,暗夜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 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正月廿一,寅时刚过,天色依旧漆黑如墨。镇北王府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昨夜遇刺的惊悸尚未完全平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木灰(扑灭烟幕弹余烬)的气息。 松涛苑书房内,谢无咎脸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沈青瓷陪坐在侧,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依然镇定。赵管事、陈石留下的副手林冲,以及几位昨夜参与护卫、身上带伤的核心护卫,皆肃立堂下。 “……刺客遗落的飞镖,已连夜请几位信得过的老江湖看过。”林冲声音沙哑,肩上裹着绷带,那是昨夜为保护谢无咎内院时被流矢所伤,“确认是‘流云会’的制式,但云纹磨损的位置和方式有些刻意,像是事后处理过。‘流云会’在京城黑道中口碑尚可,主要做些走私、护镖、收账的买卖,明码标价,极少沾人命官司,尤其是不敢碰皇亲国戚。这次……要么是有人出价极高,要么是‘流云会’内部出了变故,有人接了私活。” “京兆府和兵马司那边呢?”谢无咎问。 赵管事回道:“依旧是敷衍,说会加紧查办,但态度暧昧。不过,他们的人在勘查时,对刺客潜入的路线——西侧院墙外的巷子——格外仔细,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确认什么痕迹。另外,带队的一位兵马司副指挥,与昨夜我们听到的东城方向马蹄声所属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是连襟。”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东城兵马司,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势力。昨夜东城的兵马调动,绝非偶然。 “昨夜事发后,可有其他异常动静?”沈青瓷问。 “有。”林冲道,“潜伏在曹府和庞彪住处附近的弟兄回报,曹府后门在子时前后,曾有马车悄悄进出,形迹可疑。庞彪则在丑时初匆匆出门,去了南城一家赌坊的后院,约一刻钟后返回,神色有些慌张。赌坊是‘流云会’的产业之一。” 曹敏、庞彪、“流云会”……这几者之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王爷,”赵管事上前一步,低声道,“还有一事。秦嬷嬷天不亮就起身了,在院里转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西侧墙根下的打斗痕迹,还向负责洒扫的婆子打听了几句护卫受伤的情况和王爷是否受惊。随后便回了自己屋子,目前没有其他动作。” 秦嬷嬷的关切,恐怕更多的是向她的主子确认刺杀成果。 谢无咎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忽然道:“林冲,你伤势如何?” 林冲挺直腰板:“皮肉伤,不碍事!” “好。”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立刻挑选五名最精干、伤势无碍的弟兄,换上便服,分散出府。两人去盯紧庞彪,尤其是他今天白天的行踪和接触的人。两人去‘流云会’常聚的几个暗桩附近潜伏,听听风声,看有没有关于昨夜之事的议论。你亲自带一人,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宅邸附近,留意其家中仆役出入,特别是与曹府、甚至与东宫是否有异常往来。” “是!”林冲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赵管事,”谢无咎转向他,“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以本王受惊病重、需静养为由,向宫里递告假折子,同时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本王昨夜遇袭,旧疾复发,咳血不止,王妃惊慌失措,已闭门谢客,延请名医。要做得像,让秦嬷嬷‘恰好’听到太医的诊断和王妃的哭泣。” 示敌以弱,将计就计。既然对方希望他“病重”,那就让他们看到想看的。 “第二,以商会名义,向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施加压力,要求他们限期破案,擒拿凶徒,保护商户安危。态度要强硬,甚至可以暗示,若官府无能,商会将自行悬赏缉凶。把事情闹大,搅浑水。” “第三,通知沈青钰,暂停对‘盛记’粮船的一切动作,让其‘顺利’卸货入库。但让他想办法,在曹敏其他生意上制造点小麻烦,比如他家族经营的绸缎庄突然被同行压价,盐引办理遇到‘意外’拖延,总之,让他烦心,但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第四,给‘锦盛行’苏文谦回信,同意‘技术交流’,可以将那份‘匠作初探’的完整版(仍保留关键数据)给他,同时要求他提供第一批硫磺硝石和‘异铁’的具体交割时间、地点、方式,以及……他所能提供的、确保运输安全的‘特别渠道’详情。告诉他,我们要看到诚意和实力。”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既应对眼前危机,又布局长远。 赵管事一一记下,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咎与沈青瓷。沈青瓷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中酸涩又骄傲,低声道:“王爷,您也歇息片刻吧。身体要紧。”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我没事。青瓷,接下来几日,恐怕要辛苦你配合演戏了。‘病重’的王爷,‘惊慌失措’的王妃……这戏码,我们要演得逼真。” 沈青瓷点头:“妾身明白。药方、脉案、甚至‘咳出的血’(可用特制药汁),都会安排妥当。只是王爷您……” “我会‘卧病在床’。”谢无咎道,“正好,有些需要静心思索的事情。北境的局势,京城的暗流,还有……”他眼中寒光一闪,“昨夜那一镖,究竟是警告,还是真想要我的命?” *** 正月廿一,白天。 镇北王府“王爷遇刺受惊、旧疾复发”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开。太医院的院判被“紧急”请入府中,出来后对同僚摇头叹息,只说“王爷本就在将养,此番惊悸伤神,邪风入肺,需绝对静卧,切勿再受刺激”。随后,王府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采买出入,谢绝一切访客。 秦嬷嬷在府内穿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耳朵却竖得尖尖。她“亲眼”看到丫鬟端出的药碗里褐色的汤汁,“无意间”听到王妃在内室压抑的啜泣和太医低沉的嘱咐,甚至“凑巧”瞥见换下的寝衣上疑似沾染的暗红痕迹(实则是沈青瓷准备的鸡血混合草药汁)。她将这些细节,通过秘密渠道,一丝不落地传递了出去。 东宫和长春宫收到消息后的反应不得而知,但京城各方势力的目光,无疑再次聚焦到了这座看似风雨飘摇的王府。 与此同时,“西域珍宝商会”对官府缉凶不力的“不满”之声也开始在商人圈子里流传。商会公开质疑京兆府和兵马司的办案能力,宣布将自行追加赏银,征集线索。不少受过商会恩惠或与北境有生意往来的中小商户也纷纷附和,给官府带来不小的舆论压力。 南城,废弃砖窑。 庞彪果然没有出现在子时的交易中。谢无咎安排的人手在砖窑等到丑时,只等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小混混传话,说“彪爷临时有事,交易改期”。追踪的弟兄发现,庞彪昨夜从赌坊回来后,就一直躲在家里,今天白天也只派心腹外出采买了一次,本人未曾露面。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而“流云会”的几个暗桩附近,林冲安排的人听到了些零碎议论,有说会里最近接了个“大活”但栽了的,有抱怨上头分钱不公的,也有隐隐提到“官面上的人”施压的。但具体细节,讳莫如深。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宅邸附近,林冲亲自盯梢,发现其管家午后悄悄去了一趟曹府后门,与曹府管家交谈片刻,递了一个小包裹后迅速离开。随后,曹府有马车驶出,直奔……长春宫方向。 线索,似乎在一点点汇集,指向某个令人心寒的可能。 *** 正月廿二,深夜。 谢无咎并未真的卧病,而是在沈青瓷的掩护下,于密室中接见了秘密潜回京城的陈石派出的信使——一名叫做“阿柱”的年轻护卫,浑身风尘,脸上带着冻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爷!”阿柱见到谢无咎,激动地单膝跪地,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陈将军命小的星夜兼程送回!北境急报,及韩将军的亲笔信!” 谢无咎接过,迅速打开。油布包里是两份信,一份是陈石写的行程报告,另一份是韩诚的密信。 陈石的信中写道:他们已安全穿越最险峻的路段,预计两日后即可抵达抚远军镇外围。途中确实有不明势力窥探,但未能近身。他们变更路线后,窥探消失。第一批物资已有一半运抵,第二批正在路上。北境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军中已出现饿殍,韩将军压力巨大。 韩诚的密信则更加沉重,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他详细描述了军中断粮后的惨状,冻伤减员已近三成,士气低落,逃兵渐增。狄人虽未大举进攻,但小股精锐袭扰不断,专门破坏水源、焚烧草料,并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他恳请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否则抚远军镇最多再撑半月,必将不战自溃。信的末尾,他提及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他在清理“固安堡”废墟时,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守军和狄人的物品碎片,疑似……中原制造的、较为精良的弓弩零件和某种特制火油的残迹。他怀疑,“固安堡”失守,并非单纯的军事失利。 谢无咎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沈青瓷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担忧地看着他。 “弓弩零件……特制火油……”谢无咎声音嘶哑,带着滔天怒火,“好,好得很!北境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后方却有人将屠刀递到狄人手里!” 这几乎证实了之前关于内奸甚至通敌的猜测。而且,能将中原军械和特制火油送到狄人手中,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王爷息怒,保重身体。”阿柱低声道,“陈将军让小的转告王爷,他抵达抚远后,会协助韩将军全力稳住局势,并暗中调查军械流失之事。请王爷在京中,务必小心。” 谢无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你回去告诉陈石和韩诚,援军和粮草,一定会到!让他们无论如何,再坚守二十日!二十日内,本王必让朝廷的粮草开出京城!至于内奸……让他们秘密查,但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本王消息。” “是!”阿柱重重点头。 “你先去歇息,明日天亮前,必须离京。”谢无咎吩咐赵管事带阿柱下去安排。 密室中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沈青瓷看着谢无咎铁青的脸色,心中同样翻江倒海。北境的惨状,内部的背叛,京城的阴谋……重重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王爷,二十日……来得及吗?”她声音艰涩。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谢无咎眼神狠绝,“我们没有退路。青瓷,庞彪那条线,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拿到切实证据,指向曹敏,甚至……指向更高处。只有让朝廷震动,让父皇无法再装糊涂,北境的粮草才能真正动起来。”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枚刺客遗留的飞镖,与韩诚信中描述的“中原精良弓弩零件”联系起来。“‘流云会’、庞彪、曹敏、东城兵马司、可能流失的军械……还有宫中某些人的默许甚至推动……”他喃喃自语,脑中飞速串联着线索,“或许,该让这些东西,在合适的时候,‘不小心’出现在该看到的人眼前了。” 沈青瓷明白,王爷要行险招了。以王府目前“病重”的弱势姿态,主动抛出部分线索,引导外界关注,将暗处的阴谋逼到明处,借力打力。 “妾身会准备好一切。”她坚定道。 谢无咎看着她,冰冷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愧疚:“又让你涉险了。”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沈青瓷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有力,“王爷在前方布局,妾身自当稳固后方。我们……一定能赢。” 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顺藤摸瓜,将计就计。 这场生死棋局,已至中盘搏杀的关键时刻。 第三十四章 明暗交织,杀机骤现 正月廿三,晨雾弥漫。镇北王府依旧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更添几分萧瑟。街面上关于王爷“病重”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王府内,松涛苑却弥漫着一股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密室中,谢无咎面色沉凝,眼中再无半分“病弱”之态,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沈青瓷、赵管事、林冲,以及刚刚从北境潜回、一脸风霜疲惫的阿柱,皆肃立聆听。 “阿柱带回来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谢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北境危如累卵,韩诚和数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苦撑,而我们后方,却有人将刀柄递给了敌人。”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二十日,这是本王给韩诚的期限,也是给我们自己的期限。二十日内,必须撬开京城这张黑网的一角,让朝廷的粮草真正启运,让那些魑魅魍魉,至少暂时缩回他们的爪子!” “王爷,庞彪躲在家里,深居简出,他常去的赌坊、茶楼都不见踪影。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但他很警觉,家中似乎也有暗道或密室,偶尔有生面孔出入,但无法靠近。”林冲汇报道,“‘流云会’的几个堂口最近也安静了不少,那晚参与行动的几人仿佛蒸发了一样。不过,我们盯曹府的人发现,昨天深夜,曹敏的心腹管家又去了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宅邸,停留了约半个时辰。”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高焕……”谢无咎手指敲击着桌面,“此人原是禁军出身,后来调到五城兵马司,据说与兵部某些人关系密切,与曹敏更是同乡。昨夜王府遇袭,东城兵马司有异常调动;庞彪私贩军械,可能通过南城兵马司,而南城与东城向来互通声气;‘流云会’能在京城立足,也少不了兵马司的默许甚至庇护……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他看向赵管事:“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赵管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锈蚀的金属碎片和半截焦黑的皮绳,皮绳上依稀可见模糊的烙痕。“按照王爷吩咐,从陈石将军带回的北境战损军械残件中,挑选了这几样最具代表性的:一块带‘武’字印记的弩机碎片(‘武’字是兵部武库司的标记),半截疑似北境边军常用的皮甲束带。又仿制了一块与韩将军信中描述相似的‘特制火油’凝结块(用松脂、石蜡混合特殊染料制成)。已经做旧处理,看起来与‘固安堡’废墟中捡到的无异。” “很好。”谢无咎点头,“庞彪不是贪财惜命吗?那就让他‘偶然’得到这些东西。林冲,你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伪装成从北边逃难来的兵油子或者黑市掮客,想办法‘偶遇’庞彪的心腹,醉酒后‘不小心’露出这些‘宝贝’,并透露出是从‘固安堡’附近捡到的‘好东西’,想找识货的买家,价格好商量。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撞大运’发现了秘密,而不是我们故意送上门的。” “是!”林冲领命,眼中闪过兴奋。这是引蛇出洞,更是投石问路。 “王爷,秦嬷嬷那边……”沈青瓷开口,“她这两日传递消息愈发频繁,几乎每日都要找借口出府或与人‘偶遇’。妾身按照王爷吩咐,让她‘无意间’得知王爷呕血昏迷、太医束手、王妃已暗中准备后事等消息,她似乎深信不疑,传递出去时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谢无咎冷笑,“她是觉得终于可以摆脱王府这个‘泥潭’,向她的主子交差了吧。不过,还不够。要让她感到真正的‘危险’和‘机遇’并存。” 他思忖片刻,道:“青瓷,你找个机会,在她面前‘失态’一次。比如,‘不小心’让她看到你独自垂泪,对着昏迷的‘本王’诉说王府如今内忧外患、朝不保夕,提到北境战事不利,提到商会被人盯上,甚至……提到你担心兄长沈青钰因与商会往来而惹祸上身。要表现得绝望、无助,但又强撑着。” 沈青瓷立刻明白:“妾身明白。是要让她觉得,王府这艘船真的要沉了,而她手里掌握的‘秘密’,或许能成为她向新主子表功,甚至换取自身和家人安全的筹码?她会更急于搜罗情报,甚至可能……铤而走险?” “不错。”谢无咎眼中寒光微闪,“人在自以为抓住救命稻草时,最容易露出马脚。盯紧她,看她接下来会接触谁,会打听什么。尤其是……她是否会试图接触王府的账册、密信,或者打探‘西域珍宝商会’与江南、与北境的具体往来细节。” “是。”沈青瓷应下,心中已有了计划。 “赵管事,”谢无咎继续部署,“‘锦盛行’苏文谦要求的‘匠作初探’完整版,可以给他了。同时,催要第一批硫磺硝石和‘异铁’的交割细节。告诉他,王爷病重,王府急需资金和物资周转,合作若能尽快落实,条件可以再谈。要显得急切,甚至有些慌乱。” 这是进一步试探“锦盛行”的真实意图和反应速度。 “另外,”谢无咎看向阿柱,“你休息半日,午后立刻启程返回北境,追上陈石。告诉他,京城这边已有动作,让他和韩诚务必再坚守二十日。同时,让他秘密调查,北境边军中,有哪些将领或军需官,与兵部武库司、或与京城某些粮商、军械商有私人往来,尤其是近年升迁较快或突然暴富者。名单要隐秘,通过我们的特殊渠道送回。” “是!王爷保重!”阿柱抱拳,眼中满是决然。 众人领命散去,密室中重归寂静。沈青瓷走到谢无咎身边,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轻声道:“王爷,此番布局,环环相扣,却也步步惊心。妾身担心……” “担心引火烧身?”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青瓷,我们早已身在火海之中。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以攻代守,搅动风云,才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边地百姓的存亡,还有这王府上下,你我的安危……皆系于此。” 他望向密室墙壁上悬挂的大雍疆域图,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而苦寒的土地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有些仗,明知道凶险,也必须去打。有些局,明知道艰难,也必须去破。因为,我们是最后的防线。” 沈青瓷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同生共死的决绝所取代。“无论前路如何,妾身始终与王爷同在。” 正月廿四,午后。 伪装成北地逃难兵痞的暗桩“老刀”,在南城一家低等酒馆里,“恰好”与庞彪手下一个叫“疤脸”的心腹拼桌。几碗劣酒下肚,“老刀”开始大吐苦水,说北边活不下去了,狄人凶残,当官的克扣粮饷,自己差点死在“固安堡”。说着说着,他“醉醺醺”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片和焦黑的皮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兄弟,看你是个实在人,哥哥我这里有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好东西’,听说京城有识货的爷们儿好这口,能换大价钱……你要不要瞧瞧?” “疤脸”本是奉命出来打探风声,见状眼睛一亮,仔细看了看那几样东西,尤其是那块带“武”字印记的弩机碎片和疑似火油凝结块,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强装镇定,敷衍几句,说要回去问问“道上的朋友”,约了“老刀”明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再会,便匆匆离去。 “疤脸”并未直接回庞彪的藏身之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溜进了东城兵马司后街的一处僻静小院。约莫一炷香后,他才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忐忑,匆匆返回。 这一切,都被远处茶楼雅间里、用单筒望远镜(沈青瓷改进后的简易版)观察的林冲看在眼里。那小院,正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高焕一名外室居住的地方。 同日,沈青瓷在秦嬷嬷送药时,“不慎”打翻了药碗,碎片和药汁溅了一地。沈青瓷没有立刻叫人收拾,而是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掩面低泣起来,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嬷嬷,你说……王爷要是真的……我们可怎么办?北边战事吃紧,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韩将军那边怕是……还有商会,那些人虎视眈眈,兄长他……我真是怕极了……” 秦嬷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安抚,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她一边劝慰,一边试探着问:“王妃莫要过于忧心,王爷吉人天相,定会好转的。至于外头的事……老奴听闻,那‘西域珍宝商会’不是颇有些能耐吗?沈二爷也是精明人,总能想到法子的……” 沈青瓷抬起泪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秦嬷嬷的手:“嬷嬷,你不懂……商会树大招风,如今不知多少人盯着。兄长他……也是硬撑着。我真怕他步了别人的后尘……”她欲言又止,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擦干眼泪,强笑道,“瞧我,都糊涂了,跟嬷嬷说这些做什么。嬷嬷快下去吧,这里让丫鬟收拾。” 秦嬷嬷诺诺退下,心中却如擂鼓。王妃话里的意思……沈二爷可能有危险?商会处境艰难?还有“步了别人的后尘”……难道是指之前被东宫或贵妃清算的那些人?她越想越心惊,也越想越觉得,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价值巨大。 正月廿五,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数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户部右侍郎曹敏“督办北境粮草不力、玩忽职守”,并隐隐提及漕粮转运中的“损耗异常”及与某些粮商“过往甚密”。虽然奏折中未提及“盛记”,但明眼人都知道所指为何。曹敏当场辩解,声称粮草筹措正在加紧进行,损耗乃运输常情,与粮商往来皆是公务。皇帝面无表情,只下令户部限期呈报详细账目及粮草起运计划。 与此同时,兵部也收到匿名举报,称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庞彪等人,涉嫌勾结地下帮派,倒卖“来历不明”的铁器,甚至可能涉及军械残件。兵部尚书不敢怠慢,下令彻查。 尽管这两件事暂时都被压了下去,未掀起太大波澜,但朝堂上下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曹敏和五城兵马司身上。一股紧张的气氛,开始在相关利益群体中弥漫。 正月廿六,夜。 庞彪终于坐不住了。接连的弹劾风声和兵部的调查令,让他如坐针毡。而“疤脸”带回来的关于“北边好东西”的消息,更是让他既恐惧又贪婪。恐惧的是,那些东西若真是来自“固安堡”,牵扯进去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贪婪的是,若能将这些东西掌握在手里,或许能成为要挟某些大人物的筹码,换取一条生路甚至泼天富贵。 他决定亲自见见那个“老刀”。 子时,南城废弃砖窑。庞彪带了八个最得力的手下,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老刀”如约而至,依旧是一副兵痞模样,只是眼神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精明。 “东西带来了吗?”庞彪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老刀”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彪爷爽快。东西自然带来了,但价钱嘛……得先谈谈。这可是玩命的买卖。” 就在庞彪与“老刀”讨价还价之际,砖窑外围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这里。林冲带着的人手,以及……另几批不明身份的人马,皆已悄然就位。 杀机,一触即发。 而此刻的镇北王府松涛苑内,谢无咎正对着一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密报来自江南沈青钰,只有短短一行字:“‘锦盛行’异铁来源查明,疑似与东海‘黑鲨岛’有关。该岛近半年与北狄海西部落秘密接触频繁。” 东海“黑鲨岛”,北狄海西部落,“锦盛行”的异铁…… 一条隐藏得更深、更可怕的暗线,似乎正缓缓浮出水面。 谢无咎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而这支从海上射来的暗箭,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北境,也不仅仅是镇北王府。 第三十五章 血溅砖窑,疑云更深 子时的废弃砖窑,寒风吹过残破的砖墙和窑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几盏气死风灯在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庞彪盯着“老刀”手中再次展示的油纸包,尤其是那块带“武”字的弩机碎片,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他干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开个价。” “老刀”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彪爷。黄金。” “两百两?”庞彪皱眉。 “两千两。”“老刀”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黄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彪爷,这可是能要人命,也能救命的东西。您背后的主子,应该出得起这个价。” 庞彪心头一跳,厉声道:“什么主子?你胡说什么!” “老刀”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油纸包包好:“彪爷,明人不说暗话。您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是个人物,但‘固安堡’的军械,还有这火油……您一个人吞不下,也用不上。这东西,只有在真正的大人物手里,才值这个价。我听说,东城的高指挥使,或者户部的曹侍郎,或许会感兴趣?再不济,宫里的贵人……” “闭嘴!”庞彪低吼,眼神凶光毕露,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八名手下也瞬间绷紧,气氛骤然紧张。 “老刀”却似乎毫无惧色,反而叹了口气:“彪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不想要,我找别人去。这京城,识货的不止您一位。”说着,作势欲走。 “慢着!”庞彪喝道,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老刀”说得没错。这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通天梯。若真能借此搭上更高的枝儿,或许眼前的危机就能化解,甚至……他咬了咬牙,“一千两。我只能出这么多。现银没有,可以用码头两个仓库的存货抵。” 他指的是自己暗中控制的两个小仓库,里面堆放着一些走私来的布匹和药材。 “老刀”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成交!彪爷爽快!不过,我要先验货。” 庞彪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转身出了砖窑,很快带回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卷账册。“老刀”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约莫五六百两,其余是些金首饰和珠宝。账册则是两个仓库的存货清单。 “老刀”仔细看了看清单,又掂了掂银子,点头:“彪爷是实诚人。东西归您了。”他将油纸包递过去。 庞彪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借着灯光仔细查看那几样东西,尤其是弩机碎片上的“武”字和火油凝结块的特殊质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这绝对是真东西!他脸上露出狂喜,有了这个,或许就能……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砖窑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破空之声骤响! “小心!”庞彪身边一个机警的手下猛地将他扑倒。 噗噗噗!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黑暗处射来,瞬间将庞彪身边两名反应稍慢的手下钉死在地上!箭矢力道极大,竟是军中制式劲弩! “有埋伏!”庞彪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到一处半塌的砖垛后面。“老刀”也在第一时间矮身翻滚,藏到了另一处阴影中,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普通兵痞。 砖窑内外顿时陷入混乱。庞彪的手下惊恐地寻找掩体,胡乱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放箭、投掷飞刀。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弩箭精准而狠辣,每一声弦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不是官府的人!”庞彪听着那熟悉的弩机声响和冷酷的狙杀方式,心中骇然,“是……是灭口的!”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交易军械残件的事情败露了,背后的人不仅要这些“证据”,更要他庞彪的命! “冲出去!”庞彪嘶吼,知道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他带着剩余的四五名心腹,朝着来时方向,也就是砖窑较为完好的南侧缺口亡命奔逃。 暗处,林冲带着王府护卫潜伏着,紧握武器,却按兵不动。谢无咎的命令是:除非庞彪有生命危险且能救下,否则只作壁上观,记录一切。眼前这伙突然杀出的、使用军弩的第三方势力,完全出乎意料。 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约莫十来个黑衣人,手持弩机,沉默而高效地追杀着庞彪残部。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庞彪!对“老刀”和其他人似乎并无兴趣。 庞彪终究是地头蛇,对砖窑地形熟悉,借着复杂的地形和手下拼死阻挡,竟然暂时摆脱了追杀,冲出了砖窑,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和杂乱民居之中。几名黑衣人也随之追出。 砖窑内,战斗迅速平息。庞彪带来的八名手下,死了五个,重伤两个,只有一个轻伤趁乱逃脱。“老刀”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迅速将地上散落的银钱和账册收拢,又将那油纸包(庞彪慌乱中并未拿走)捡起,身形一闪,也消失在窑洞深处。 林冲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追踪的护卫悄然尾随“老刀”而去。他自己则带人小心翼翼靠近现场,检查尸体和痕迹。 黑衣人用的弩箭是军中淘汰的老旧制式,但保养得不错,没有明显标记。死者身上除了刀伤箭伤,别无他物。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线索。对方处理得非常干净。 “不是东宫或贵妃常用的手段。”林冲心中判断,“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私兵。”他想起谢无咎提到的“东海黑鲨岛”与北狄的关联,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芒摇曳靠近——是南城兵马司的人“姗姗来迟”了。 “撤!”林冲果断下令,王府护卫如同鬼魅般悄然退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月廿七,拂晓。 松涛苑密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林冲详细汇报了昨夜砖窑的惊变。 “军弩……训练有素的杀手……目标明确是庞彪……”谢无咎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庞彪逃掉了?” “是。我们的人后来在城南贫民区找到了他丢弃的带血外袍和一把断刀,人已不知所踪。可能已被灭口,也可能还在逃窜。”林冲道,“追踪‘老刀’的弟兄回报,他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北城一家专做塞外生意的货栈,那货栈背景复杂,与几家胡商都有往来,暂时无法确定其真正归属。” “‘老刀’是饵,我们用了,别人也在用。”沈青瓷蹙眉道,“那些黑衣杀手,会不会是曹敏或者高焕派去灭口的?毕竟庞彪知道得太多。” “有可能。”谢无咎道,“但动用军弩,风险太大。曹敏和高焕未必有这个胆量和渠道。更可能的是……另一股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势力,他们同样在追查军械流失之事,并且手段更加狠辣决绝。” 他想到了“锦盛行”,想到了“黑鲨岛”。如果这股海外势力真的与北狄勾结,且深入渗透到了中原,那么清理庞彪这样的知情小角色,防止线索追溯到他们身上,是完全合理的。 “王爷,”赵管事匆匆而入,脸色不太好看,“刚收到消息,曹敏今日早朝后,被陛下留在宫中训话近一个时辰。出来后脸色灰败,但并未被当即罢官。另外,兵部对庞彪案的‘彻查’,被高焕以‘证据不足、疑犯在逃’为由,暂时压下了。还有……”他顿了顿,“秦嬷嬷半个时辰前,试图潜入外书房,被我们暗中增加的机关阻挠,未能得逞,但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目标很明确,像是知道外书房有暗格。” 沈青瓷眼神一冷:“她果然按捺不住了。妾身昨日在她面前那番‘失态’,看来奏效了。她定是以为王府将倾,急于找到能换取自身安全的‘机密’。” “她想找的,无非是王府与商会的核心账目、北境往来密信,或者……‘天晶’、‘窥镜’相关的记录。”谢无咎冷笑,“既然她这么想要,那就给她一点‘甜头’。” 他看向沈青瓷:“青瓷,你安排一下,将一份半真半假的‘商会与北境抚远军镇物资往来明细’(夸大数量,隐藏真实渠道),以及一封模仿韩诚笔迹、但内容经过篡改的‘求援密信’(信中隐晦提及军械不济、疑似内部有人作梗),‘不小心’放在秦嬷嬷能接触到的、外书房一个不太隐秘的暗格里。记住,要做旧,要让她觉得是偶然发现。” “妾身明白。”沈青瓷点头。这份假情报,足以让东宫和贵妃如获至宝,也足以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可能引发他们内部的猜忌——为何王府与北境还有秘密渠道?韩诚的密信是否暗示了朝中有人通敌? “另外,”谢无咎继续道,“给沈青钰传信,让他暂停对‘锦盛行’的一切调查,保持正常商业接触即可。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不要打草惊蛇。同时,让他通过海商渠道,尽可能打听‘黑鲨岛’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其岛主、兵力、贸易路线,以及与北狄海西部落接触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是。”赵管事记下。 “林冲,”谢无咎转向护卫首领,“你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沈青钰,并留意京城内是否有可疑的海外人士或陌生面孔活动,特别是与‘锦盛行’、‘黑鲨岛’可能相关者。庞彪失踪,对方很可能会有后续动作。” “末将领命!” 众人退去后,谢无咎独自站在密室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砖窑的血案,秦嬷嬷的异动,曹敏被训斥却未倒台,庞彪生死不明,海外势力的阴影……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越发炽烈。恐惧与愤怒,化为了更冷静的谋算和更坚定的决心。 “想要我谢无咎的命,想要北境沦陷,想要这大雍江山动荡……”他低声自语,眼中寒星点点,“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北境的韩诚写密信。砖窑的发现,海外势力的介入,都需要让韩诚知晓,并提高警惕。同时,他也要告诉韩诚,京城的棋局,已至中盘,胜负手即将落下,北境必须再坚持,最艰难的时刻,或许也是转机将至的时刻。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窗外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十六章 雪刃藏锋,暗潮迭起 正月廿八,大雪骤降。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京城重新覆盖成一片素白,也暂时掩去了废弃砖窑的血腥与昨夜种种阴谋的痕迹。 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涌,却并未因这场大雪而有丝毫停歇。 早朝,金銮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皇帝高踞御座,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户部右侍郎曹敏身上。 “曹敏。”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北境抚远军镇,催粮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朕给你与户部的十日之期,已过去七日。粮草,何在?” 曹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臣……臣与户部同僚日夜不休,竭力筹措。然……然仓场存粮多有亏空,漕运因天寒迟缓,各州府调拨亦未足数……臣已竭尽全力,第一批三万石粮草已于三日前自通州起运,第二批五万石正在装船,不日即可……” “不日?”皇帝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韩诚的奏报上说,军中已断粮五日,将士以雪拌炒面,宰杀战马为食。你告诉朕,你的‘不日’,是几日?运抵北境,又需几日?” 曹敏汗如雨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万死!漕船已在全力催趱,必以最快速度……” “够了。”皇帝摆手,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兵部尚书,“兵部,军械冬衣,筹备如何?” 兵部尚书出列,也是面色难看:“回陛下,棉衣甲胄已筹集部分,正陆续发运。然……军械损耗补充,尤其是弓弩箭矢,所需铁料、工匠甚巨,工部那边……”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解释。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推诿、辩解与无奈的低语。北境就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国库本就不丰的储备,也暴露着官僚体系效率的低下与内部的千疮百孔。 太子谢元辰立在御阶下首,眉头微蹙,似在沉思,并未轻易开口。他知道,此刻越是急于表现,越是容易引火烧身。父皇的怒火需要宣泄口,曹敏和几位尚书就是现成的靶子。他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出来扮演顾全大局、体恤臣工的角色。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弹劾户部右侍郎曹敏,玩忽职守、督办粮草不力之外,更涉嫌与不法粮商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臣已掌握部分证据,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曹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陛下!臣冤枉!此乃污蔑!定是有人陷害!” 皇帝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那名御史:“证据何在?” 御史呈上一份奏折,内附几页账目抄录和一名粮商(并非“盛记”)的口供摘要,其中隐约指向曹敏在历年漕粮转运中收取好处,纵容粮商以次充好、虚报损耗。 证据并不十分确凿,但在此敏感时刻抛出,足以让曹敏焦头烂额,也让朝堂风向为之一变。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或附和弹劾,或为曹敏辩解,殿内争执顿起。 谢元辰心中一沉。这御史并非他安排的人。是谁在此时对曹敏发难?是谢无咎?还是朝中其他对东宫不满的势力?他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只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吵,眼神深邃难测。 最终,皇帝下令:曹敏暂停职务,闭门待参,由都察院会同户部、刑部核查所涉事项。北境粮草筹措事宜,暂由户部左侍郎接管,限期五日内,必须将第一批粮草运出京城百里! 这道旨意,既敲打了曹敏和东宫,又给了期限压力,同时也未将曹敏一棍打死,留有余地。帝王权衡之术,可见一斑。 散朝后,百官各怀心思离去。雪下得更大了,将宫殿檐角、汉白玉栏杆尽数染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与阴谋都暂时掩盖。 *** 镇北王府,松涛苑。 谢无咎听着赵管事详细禀报朝堂上的风波,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曹敏被暂停职务,在意料之中。父皇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也需要敲打太子。但核查之事,恐怕最终会雷声大、雨点小。曹敏是太子的钱袋子,太子不会轻易放弃他。关键在于,这五日之限。” 他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从京城到抚远军镇的漫长路线:“五日运出百里,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真正的难题在于后续的运输、交接,以及如何确保粮草不被层层克扣、拖延,最终能送到韩诚手中。接管此事的户部左侍郎周廷芳,是帝党,为人还算刚正,但魄力不足,且与兵部、漕运衙门关系复杂,未必能顺利推动。” “王爷,那我们……”沈青瓷问。 “我们按原计划进行。”谢无咎转身,“陈石押送的第二批物资,此时应已接近抚远。加上我们之前陆续送去的,虽不能解根本之困,但至少能让韩诚再支撑一段时间。朝廷这批粮草,我们必须设法让它‘顺利’运抵,至少大部分运抵。这就需要我们在漕运沿线,做一些安排了。” 他看向赵管事:“让我们在运河沿线几个关键节点的人手动起来,以商会或当地商户的名义,提供‘协助’——比如帮助联系可靠的船队、租赁仓库、雇佣护卫,甚至‘主动’承担部分运输费用。务必保证粮船通行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延误和‘损耗’。同时,密切关注沿途任何可能对粮船不利的动静,尤其是……可能与庞彪失踪案或‘黑鲨岛’有关的迹象。” “是。还有一事,”赵管事道,“沈二爷密信,已按王爷吩咐暂停对‘锦盛行’的深入调查,但保持接触。苏文谦对我们提出的交割细节询问回复很快,同意首批硫磺硝石和部分‘异铁’于二月初二,在津海卫外海一处无名沙洲交割,并提供了详细的联络信号和接应方式。他催促我们尽快提供‘匠作初探’的完整版,并再次暗示,希望建立更稳固的‘技术共享’渠道。” 二月初二,津海卫外海……时间、地点都透着诡异和风险。 “回复他,‘匠作初探’已准备妥当,可于交割时一并交付。但对于外海沙洲交割,风险太大,要求改在津海卫港口内,以普通商货名义交接。若他不同意,则交易暂缓。”谢无咎决断道,“同时,让沈青钰动用所有海商关系,查清那处无名沙洲的具体位置、水文情况,以及近期是否有可疑船只活动。我怀疑,那里可能是‘黑鲨岛’的一个中转点或接头处。” “王爷是担心,这可能是陷阱?”沈青瓷忧心道。 “不得不防。”谢无咎眼神凝重,“‘锦盛行’与‘黑鲨岛’关联甚深,而‘黑鲨岛’又与北狄有染。他们此时急于交易,所求恐怕非仅仅商业利益。我们需要这批物资,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正商议间,林冲求见,脸色有些古怪。 “王爷,王妃,秦嬷嬷那边……有进展了。”林冲低声道,“昨夜她果然按捺不住,趁夜潜入外书房,触动了机关,未能得手,却‘意外’在书架夹层里发现了我们放置的那份‘假账目’和‘密信’。她当时极为惊慌,但很快将东西藏于怀中,匆匆离开。今日一早,她便借口头疼,要出府去熟悉的医馆抓药,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发现她并未去医馆,而是绕道去了东市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是太子妃娘家的一处产业。” 秦嬷嬷终于将“赃物”递出去了!而且直接递到了东宫手中! “好!”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那份账目和密信,足以让东宫如获至宝,也会让他们更加坚信本王与北境有秘密勾结,且处境艰难。他们定会以此大做文章,甚至可能加快对王府的打击步伐。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让他们动起来,在急于求成中露出更大的破绽。” “另外,”林冲继续道,“跟踪庞彪下落的人有消息了。在城南乱葬岗附近,发现了疑似庞彪的尸体……但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仅从衣物和随身物件勉强辨认。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刀伤,致命一刀在背心,干净利落。死亡时间大概在砖窑事发后两个时辰内。” 庞彪果然被灭口了!而且是在逃出砖窑后不久。 “尸体上可有什么发现?”沈青瓷问。 “除了衣物和少量碎银,别无他物。但……”林冲迟疑了一下,“弟兄们在发现尸体的附近草丛中,找到了一枚掉落的铜扣,样式普通,但上面有个极模糊的印记,像是……船锚。” 船锚?沈青瓷与谢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船锚印记,海外势力?“黑鲨岛”的标记? 如果庞彪是死在“黑鲨岛”或与之相关的杀手手中,那就意味着,这股海外势力不仅关注军械流失案,而且已经深入到京城,并能迅速清除庞彪这样的地头蛇!他们的渗透程度和行动能力,远超预估! “铜扣收好,秘密请匠人辨认,看是否是海外船只或水手常用样式。”谢无咎沉声下令,“加派人手,重点监控京城所有码头、货栈,尤其是与海外胡商、海船有关联之处。同时,通知沈青钰,让他提醒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海商,近期务必谨慎,注意安全。” “是!” 雪依旧在下,窗外一片混沌。 谢无咎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仿佛能透过这白茫茫的天地,看到北方苦寒的边关,看到南方诡谲的海域,看到这京城之下纵横交错的暗流与杀机。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声吟道,转身看向房中众人,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而这风,已不仅仅是来自北方了。通知下去,王府内外,进入最高戒备。所有计划,加速进行。我们要在这暴风雪彻底来临之前,扎稳脚跟,看清敌友,甚至……抢得先机!” 众人肃然应命,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雪刃藏锋,暗潮迭起。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十七章 风云际会,诡谲难测 正月廿九,雪停,天色依旧阴霾。朝堂上关于曹敏的争论余波未平,一股更加诡谲的气氛却悄然在京城上层圈子里弥漫开来。某些隐秘的渠道,开始流传出一些真假难辨的“内幕消息”,内容直指镇北王谢无咎与北境抚远军镇守将韩诚之间,存在超越朝廷规制、甚至可能“图谋不轨”的秘密联系。 这些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包括王府通过“西域珍宝商会”秘密向抚远输送了大量物资(远超公开捐输的数量),韩诚多次绕过兵部直接向镇北王密报军情,甚至提及“固安堡”失守可能与内部有人“配合”狄人有关,而此人或许得到了京城某些势力的“默许”…… 流言的源头难以追溯,但传播速度极快,很快便不再是秘密。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已开始私下搜集“证据”,气氛山雨欲来。 东宫,太子书房。 谢元辰面色沉静地听着属臣的汇报,指尖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缓缓转动。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依照殿下吩咐,半真半假,重点落在‘秘密输送’、‘绕过朝廷’、‘疑似通敌’这几个点上。”詹事周勉低声道,“秦嬷嬷从王府带出的那份账目抄录和密信片段,也已通过可靠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给了都察院的刘御史和王御史。他们二人与镇北王素无往来,且嫉恶如仇,定会追查。” 谢元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抄录的“密信”片段上——正是沈青瓷伪造的、模仿韩诚笔迹的那封。信中含糊提到军械不济、疑似内部有人与狄人暗通款曲,并恳请“京城援手”。这封信,单独看足以引人无限遐想,若与那夸大数量的“物资账目”结合在一起,便成了指向谢无咎和韩诚“私下勾连、甚至可能养寇自重”的“铁证”。 “做得干净些。”谢元辰缓缓道,“不要让人查到消息是从东宫出去的。尤其是秦嬷嬷那条线,用过这次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勉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秦嬷嬷年事已高,为旧主尽忠多年,也该‘荣养’了。”他做了个隐蔽的手势,意思是事后灭口。 谢元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曹敏那边如何?” “闭门待参,惶惶不可终日。其家人暗中求到太子妃处,太子妃已派人安抚,并暗示殿下不会弃之不顾。只是……陛下此次态度坚决,核查之事由都察院主导,我们的人难以插手太深。且北境粮草催得急,周廷芳接手后,虽动作不快,却也无明显错漏,我们的人暂时找不到由头拖延。” “曹敏不能倒得太快,也不能让他乱说话。”谢元辰眼神微冷,“告诉他,闭紧嘴巴,该他的好处少不了。至于粮草……既然父皇要运,那就让它运。但路上会不会遇到‘狄人游骑劫掠’、‘漕帮内讧沉船’,或者到了北境因为‘手续不全’、‘粮质有问题’而耽搁交接……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他这是要暗中破坏粮草运输,既让谢无咎和韩诚得不到有效补给,又能将责任推给“意外”或“狄人”,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指责周廷芳办事不力或北境边军“矫情”。 “殿下英明。只是……”周勉犹豫了一下,“最近京城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活动,与‘流云会’庞彪之死,以及一些地下黑市交易有关,行踪诡秘,手段狠辣。我们的人偶然接触到一点边缘,感觉……不像是中原路数。” 谢元辰眉头一皱:“海外?还是北狄?” “暂未查明。但庞彪死前接触过一些来历不明的‘北边货’,牵扯到军械。这股势力似乎对此也很关注。”周勉道,“需不需要……” “静观其变。”谢元辰摆手,“只要不碍我们的事,随他们去。若是冲着谢无咎去的,或许还能为我们所用。” 镇北王府,松涛苑密室。 “流言已经起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沈青瓷将一份誊抄的流言内容递给谢无咎,眉宇间带着忧色,“东宫这是要借刀杀人,利用言官和清流的力量,将王爷置于风口浪尖。那封假密信和账目,被他们巧妙地利用了起来。” 谢无咎快速浏览着,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很好。他们果然上钩了,而且比我们想的更心急。将‘私下勾连’直接影射到‘通敌养寇’,这是要将本王置于死地啊。” “王爷,我们是否需要澄清?或者,让韩将军那边……”沈青瓷担心道。 “不必。”谢无咎放下纸页,“此时澄清,徒增嫌疑,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弹劾,让他们查。账目是假的,密信是假的,他们查得越细,破绽越多。至于物资输送……我们确实送了,但那是商会义举,有陛下褒奖圣旨在前,有民间捐输记录在后,他们能查出什么?难道陛下褒奖的义举,也成了罪证?”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他们现在将‘固安堡’失守与‘内部配合’联系起来,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韩诚正在查内奸,查军械流失。东宫这么一闹,反而可能逼得真正的内奸或幕后黑手露出马脚,或者……让他们自己人互相猜忌。” 沈青瓷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王爷所言极是。只是,如此一来,王爷在朝中的名声……” “名声?”谢无咎嗤笑,“青瓷,自从我瘫在轮椅上的那天起,所谓的‘名声’、‘威望’,就早已离我而去。如今留在很多人眼中的,不过是一个碍眼的、随时可能死去的废人。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我谢无咎这个人,而是‘镇北王’这个名号可能带来的变数。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个‘废人’,究竟还能不能掀起风浪。” 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 “王爷,那秦嬷嬷……”赵管事请示道,“她传递出假情报后,这两日格外安分,但东宫那边很可能要灭口。是否要……” “保下她。”谢无咎决然道,“她还有用。东宫要灭口,我们偏要让她活着,而且要在合适的时机,让她‘意外’落入都察院或者刑部手中,将东宫如何指使她监视王府、传递假情报、甚至可能涉及构陷亲王的事情抖露出来。这比我们直接指控,更有力。” 赵管事心领神会:“是,奴婢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并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另外,”谢无咎看向沈青瓷,“‘锦盛行’苏文谦对我们要求更改交割地点的回复,到了吗?” “刚到。”沈青瓷取出一封短信,“他同意了,交割地点改在津海卫港口内的‘福昌号’货栈,时间仍是二月初二。但他强调,必须由王妃指定的那位‘精通水玉技艺’的匠人亲自携带‘匠作初探’完整版前往,他要当面‘请教’一些技术细节。看来,他对技术依旧念念不忘。” “当面请教是假,验明正身、甚至控制人质是真。”谢无咎冷笑,“回复他,可以。但我们会派两人同去,一位匠人,一位商会账房(实为护卫高手)。交割时,双方人员不得超过五人,且必须在港口官府吏员见证下进行(我们暗中打点好)。同时,要求他们提供津海卫官府出具的、该批货品为‘海外矿砂’和‘异国铁料’的合法通关文书。否则,免谈。” 这是将交易尽量规范化和公开化,增加对方动手的难度和风险。 “妾身立刻去办。”沈青瓷应下,又道,“兄长传来消息,关于那处无名沙洲和‘黑鲨岛’,有了一些进展。沙洲位置已查明,确是海上一处险地,平日少有船只靠近。而‘黑鲨岛’……据几个老海商说,是近十年才在东海活跃起来的一股海寇,首领神秘,岛众凶悍,劫掠商船,但也做走私生意,与沿岸某些势力和海外番商都有牵扯。近一年,确有传闻他们与北狄某些部落有过接触,但详情不知。” “海寇……走私……北狄……”谢无咎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看来,这条海外暗线,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他们可能不仅向狄人提供物资(比如‘异铁’),甚至可能协助狄人从海上获取情报、输送人员或进行其他勾当。‘锦盛行’恐怕只是他们在大雍境内的一个白手套。” 他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不仅要应对朝堂倾轧、北境危局,现在又多了来自海上的威胁。 “王爷,北境韩将军密信。”林冲的声音在密室外响起。 谢无咎立刻道:“进来!” 林冲呈上一枚细小竹管。谢无咎验看后取出信纸,韩诚熟悉的潦草字迹跃然纸上。信中除了汇报军情艰难、再次催促粮草外,重点提到了两件事:第一,他已根据谢无咎之前的提示,暗中锁定了几个有嫌疑的军中中层将领和一名仓曹参军,正在进一步核实;第二,他在一次清剿狄人小股游骑的战斗中,俘虏了一名受伤的狄人十夫长,严刑拷问下,对方吐露了一个惊人消息——狄人高层中,有来自“海上”的“贵人”做客,提供了“会燃烧的黑水”(火油)和“特别坚硬的铁”,并帮助训练狄人使用一些“新玩意”。 海上贵人!会燃烧的黑水!特别坚硬的铁! 一切都对上了!“黑鲨岛”向狄人提供了火油和“异铁”,甚至可能派出了技术人员! 谢无咎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发白。北境的危机,果然有外部势力深度介入!而这股势力,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大雍腹地,甚至可能就在京城! 他将信递给沈青瓷,沉声道:“立刻给韩诚回信,告诉他内奸排查要加速,但要万分小心,防止狗急跳墙。海上势力的消息务必严格保密。另外,问他是否知道狄人‘海上贵人’的具体特征、停留位置,或者狄人军中是否出现了使用‘异铁’兵器或特殊火油战术的队伍。” 必须尽快摸清这股海外势力的底细和介入程度! 林冲领命去准备回信。密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王爷,”沈青瓷看完信,脸色也有些发白,“如果‘黑鲨岛’真的与北狄勾结如此之深,那‘锦盛行’的这次交易……” “很可能是陷阱,或者是一次试探,甚至可能是想将我们引入圈套,一网打尽。”谢无咎眼神冰冷,“但我们不能不去。硫磺硝石和‘异铁’,对我们同样重要。而且,只有接触,才能了解更多。” 他沉思片刻,决然道:“青瓷,这次津海卫交割,我亲自去。” “什么?!”沈青瓷惊呼,“不行!王爷,您的身体,还有京城的局势……” “京城有你在,有赵管事和林冲,按照既定计划应对即可。东宫的弹劾需要时间发酵,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根本。而津海卫……我必须去。”谢无咎语气不容置疑,“‘黑鲨岛’事关重大,可能直接影响北境战局。我需要亲眼看看‘锦盛行’的底细,也需要亲自会会那个苏文谦,甚至……如果有机会,摸一摸‘黑鲨岛’的边。陈石不在,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可是太危险了!”沈青瓷急道,“您的腿伤虽有好转,但长途跋涉、海上风波,万一……” “没有万一。”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青瓷,我知道危险。但有些险,必须冒。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多带精锐,伪装身份,速去速回。你在京城,要稳住局面,尤其是秦嬷嬷和假情报那条线,要把握好时机,给予东宫致命一击。我们分头行动,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和机会。” 沈青瓷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她太了解他了,一旦决定,九牛难回。她只能压下心中的万千担忧,重重点头:“妾身……明白了。王爷务必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我会的。”谢无咎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低声道,“为了你,为了北境,为了这王府上下,我定会平安回来。京城,就交给你了。” 窗外,阴云密布,寒风呼啸。 风云际会,诡谲难测。陆上的权谋与海上的暗影交织,一场更大、更复杂的风暴,正在缓缓成形。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他们二人。 第三十八章 双线并进,惊涛将起 正月三十,除夕的脚步被京城的肃杀与暗流冲得七零八落。镇北王府内,年节的布置依旧简单,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 松涛苑密室,炭火比往日燃得更旺,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谢无咎与沈青瓷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北境舆图、京城简图以及一份粗略的海疆图。赵管事、林冲侍立在侧。 “我离京后,京城诸事,以王妃之命为准。”谢无咎声音沉稳,目光扫过赵管事和林冲,“东宫弹劾风波,按照既定策略应对,以静制动,引蛇出洞。秦嬷嬷那条线,时机一到,即刻发动,务求一击必中,将东宫暗中指使构陷亲王的罪名坐实。具体时机,青瓷,你相机决断。”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担忧,郑重颔首:“妾身明白。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守好王府,稳住京城局面。” 谢无咎点头,继续部署:“北境密信往来,渠道不变,但加密等级提到最高。韩诚那边若有紧急军情,可通过陈石预留的备用线路,直接送往津海卫‘福昌号’货栈,我会在那里设立临时联络点。京城这边,对外依旧宣称本王病重静养,闭门谢客。若有无法推脱的探视或宫中传召,青瓷,你需小心周旋。” “妾身省得。”沈青瓷应下,又忍不住叮嘱,“王爷,津海卫那边,虽是港口,但龙蛇混杂,‘黑鲨岛’势力可能渗透。您务必多带精锐,陈石将军留下的护卫中,有熟悉海事和水性者,务必全部带上。交割时,见机行事,若觉不妥,宁可放弃物资,以安全为要。” “我会小心。”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给予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林冲:“林冲,你挑选二十名最精干可靠的护卫,一半明面随行,一半暗中跟随。所有人更换装束,伪装成商队护卫和伙计。路线走陆路至津海卫,避开主要驿道,沿途提高警惕。抵达后,立即与‘福昌号’货栈的我们的人接头,接管防务,清查内外。交割当日,明暗人手需全部就位,控制货栈所有出入口及周边制高点。” “是!末将必誓死护卫王爷周全!”林冲单膝跪地,铿锵应道。 “赵管事,”谢无咎最后吩咐,“王府内外警戒提升至最高,尤其是王妃和沈二爷的安全。‘留香阁’和‘通济仓’照常经营,但所有重要决策需王妃过目。与‘锦盛行’的书信往来,继续由你经手,内容需王妃审定。另外,设法在京城散布一些关于‘海外奇铁’、‘新型火油’的模糊传闻,指向不明,但要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尤其是兵部和‘利器监’。” 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分散各方注意力,也为后续可能利用“异铁”和火油做铺垫。 “奴婢遵命。”赵管事躬身。 一切安排妥当,谢无咎再次看向沈青瓷,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沉的眼神。沈青瓷回望着他,眼中虽有万千不舍与忧虑,却更有一份坚如磐石的信任与支持。 “等我回来。”谢无咎低声道。 “妾身等王爷凯旋。”沈青瓷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二月初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镇北王府侧门悄然驶出,融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巷。马车内,谢无咎已换上寻常富商服饰,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过于鲜明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锐利如鹰隼。 林冲扮作管家,骑马随行在侧。二十名精悍护卫,或充作车夫、仆役,或已提前出城,在预定地点等候。一行人马,如同暗夜中游走的细流,悄无声息地向着东方,朝着那片未知风险的海港而去。 同一时间,镇北王府内,沈青瓷站在松涛苑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挑战的开始。 她转身,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担忧都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果决的神采。 “赵管事,”她唤道,“将秦嬷嬷‘发现’假账目和密信后,所有异常举动及接触人员的记录,整理成册,务必详实。同时,安排我们的人,在都察院刘御史、王御史府邸附近,以及……太子妃娘家那处绸缎庄周围,加强监控,记录所有可疑进出人员,特别是与秦嬷嬷有过接触者。” “是,王妃。” “另外,”沈青瓷思索着,“以本妃名义,给沈太傅府递个帖子,就说本妃忧心王爷病情,心中郁结,想请母亲过府一叙,说说体己话。时间……就定在明日午后。” 这是要借助娘家沈太傅的清流声望和影响力,未雨绸缪,为可能到来的朝堂攻讦做准备,也是一种姿态——王府并非孤立无援。 “还有,”沈青瓷补充道,“‘西域珍宝商会’那边,以王爷病重、急需资金为由,对外放出风声,商会可能被迫出售部分优质资产,比如‘通济仓’码头的部分股权,或者‘留香阁’的秘方合作权。开价要高,姿态要低,做出山穷水尽、忍痛割爱之态。看看有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东宫和那些觊觎商会的人,若以为王府真的到了变卖产业的地步,恐怕会更加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也更容易暴露他们的贪婪和布局。 赵管事一一记下,心中暗赞王妃心思缜密,手段周全,颇有王爷之风。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给北境的韩诚写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给予韩诚和北境将士一些支持,不仅仅是物资上的。 *** 二月初二,津海卫。 天空阴沉,海风带着咸湿和寒意扑面而来。津海卫是大雍北方重要的海运港口,虽不及南方港口繁华,却也樯橹林立,货栈商铺鳞次栉比,各色人等混杂,喧嚣中透着一股粗粝的活力。 “福昌号”货栈位于港口较为偏僻的西侧,背靠一片丘陵,前面是开阔的货场和码头,位置相对独立,易于控制。货栈明面上的东家是个老实巴交的闽南商人,实则是王府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暗棋,经营多年,根基扎实。 谢无咎一行人于昨日傍晚秘密抵达,已悄然接管了货栈。林冲带人里外检查数遍,清除了几个可能的窥探点,布下了明暗哨卡。货栈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 “王爷,港口内外已安排了眼线。‘锦盛行’的人尚未露面,但货栈周围从昨天起,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踩点的。”林冲低声汇报。 谢无咎站在窗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货栈外的街道和码头。“苏文谦很谨慎。交割时间定在午时,还有两个时辰。让我们的人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异动。盯紧那几个生面孔,看他们与何人接触。”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港上空的阴云愈发厚重,似乎酝酿着一场风雨。货栈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巳时三刻,一艘中型海船缓缓靠上“福昌号”货栈前的私人码头。船上没有悬挂明显的商号旗帜,水手打扮各异,眼神精悍。船刚停稳,跳板上走下五六个人,为首者正是“锦盛行”少东家苏文谦。他今日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狐裘,面如冠玉,笑容可掬,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两人文士打扮,两人劲装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 几乎同时,货栈大门打开,谢无咎在林冲和两名扮作账房、匠人的护卫陪同下,缓步走出。谢无咎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他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腿疾,这是连日来加紧复健和特殊绑腿支撑的效果。 “沈先生,久仰大名,幸会幸会!”苏文谦抢先拱手,笑容满面,目光却如探针般在谢无咎身上扫过,尤其在面具和步伐上略有停留。 “苏少东家,幸会。”谢无咎声音平淡,微微颔首,“货已备好,请验看。”他一摆手,林冲引着对方走向货栈内早已准备好的验货区。那里摆放着十个密封的木箱。 苏文谦示意手下验货。两名文士上前,打开木箱,里面是分装好的硫磺结晶、硝石粉末,以及几块黝黑沉重的“异铁”锭。他们仔细检查成色、重量,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工具进行简单测试。片刻后,向苏文谦点头示意,货品无误。 “沈先生果然是信人。”苏文谦笑容更盛,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贵方所需的‘匠作初探’完整版,请过目。”他身边一名护卫将锦盒递上。 谢无咎身旁的“匠人”接过,打开快速浏览,确认是约定的内容(缺失关键数据版),向谢无咎微微点头。 “既已验明,请苏少东家出具通关文书,交割银货。”谢无咎道。 苏文谦却笑了笑,并未立刻拿出文书,反而道:“沈先生勿急。此地风大,不如进内详谈?苏某对水玉琢磨之术心驰神往,今日得见先生推荐的匠人高足,心中有些疑难,实在想请教一二。况且,苏某这里还有一桩更大的生意,想与沈先生商议,关乎未来北境商路,乃至……海外奇珍。”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进内“详谈”,显然不只是请教技术那么简单。 谢无咎眼神微凝,与林冲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方果然另有图谋。 “既如此,苏少东家,请。”谢无咎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该来的,总会来。他倒要看看,这苏文谦,或者说他背后的“黑鲨岛”,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一行人步入货栈内堂。海风穿过门缝,带来潮湿的腥气,也带来了远方隐隐的雷声。 津海卫的天空,愈发阴沉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即将进入白热化。 双线并进,惊涛将起。 第三十九章 津门诡宴,京城硝烟 “福昌号”货栈内堂,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海港的喧嚣与越来越沉重的海风呜咽。炭盆燃着,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墙上挂着几幅俗气的商船行运图,正中一张八仙桌,此刻成了谈判的焦点。 谢无咎(沈先生)与苏文谦分坐主客位,林冲与苏文谦的一名文士随从立于各自主子身后,另外几名护卫则守在门边、窗侧,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沈先生请用茶。”苏文谦亲自斟茶,动作优雅,“这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取自海外孤岛古茶树,别有一番风味。” 谢无咎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略一嗅闻,便放下:“苏少东家好雅兴。茶虽好,奈何沈某心中记挂交割事宜,无心品鉴。通关文书,还请示下。” 苏文谦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津海卫市舶司及户部钞关鲜红大印的文书,轻轻推过:“手续齐全,沈先生尽可查验。” 谢无咎示意“匠人”(实为精通文书的护卫)上前仔细查验。文书看似无误,货物名称、数量、来源(标注为“南洋矿料”、“番邦铁石”)、纳税额度皆符合约定,甚至附有津海卫水师巡检的勘验批条。 “并无问题。”匠人低声道。 谢无咎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京城“汇通”钱庄见票即兑的巨额银票,放在桌上,推向苏文谦:“银货两讫。” 苏文谦看也未看银票,目光却灼灼地盯着谢无咎:“沈先生何必如此心急。苏某方才所言‘更大的生意’,乃是真心。不知沈先生,对北境战事,如何看待?” 终于切入正题了。 谢无咎面具后的眼神波澜不惊:“沈某一介商贾,只知逐利,不懂兵事。北境战事,自有朝廷和王师操心。” “哦?”苏文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可是苏某听说,沈先生的‘西域珍宝商会’,与北境抚远军镇往来甚密,捐输义举,名动京城。如此忧国忧民,岂是‘只知逐利’?况且,以商会之能,若能打通北境乃至西域商路,其利何止千万?然如今北境战火阻隔,狄人猖獗,商路断绝,岂不可惜?” “苏少东家消息灵通。”谢无咎语气平淡,“商会所为,不过是略尽绵力,求个心安。至于商路……战乱之地,风险太大,非安稳经商之道。” “若有人能……平定战乱,至少确保商路畅通呢?”苏文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谢无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好奇:“哦?苏少东家有此能耐?” “苏某自然没有。”苏文谦摇头,话锋却一转,“但苏某的某些海外朋友,或许有办法影响北狄王庭的决策。他们手中,不仅有沈先生需要的‘特殊物资’,更有……‘特别的渠道’和‘有力的朋友’。若沈先生有意,或可居中牵线,促成商会与这些朋友合作。届时,北境商路重启,甚至拓展至更远的北方草原、西域诸国,皆非难事。而商会所需的一切‘特殊’支持,亦能源源不断。” 图穷匕见!这是赤裸裸的暗示,甚至可以说是引诱——与“黑鲨岛”及其背后的北狄势力合作,换取商路特权和非法的军需物资供应! 谢无咎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然后缓缓摇头:“苏少东家好意,沈某心领。然与狄人合作,形同通敌,朝廷法度森严,商会担不起这个风险。沈某所求,不过是在朝廷法度之内,做点安稳生意。今日交易已毕,若无他事,沈某告辞。” 他作势欲起。 “沈先生且慢!”苏文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脸上笑容却更盛,“是苏某唐突了。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不过,即便不谈此事,苏某对水玉琢磨技艺的向往却是真心。今日得见高足,若不请教一二,实在遗憾。不如这样,苏某在船上备了薄酒,请沈先生与高足移步,让苏某略尽地主之谊,同时请教技艺。船就在码头,片刻即回,绝不耽搁沈先生行程。” 上船?那艘不明底细的海船? 林冲立刻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柄。 谢无咎抬手制止了林冲,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文谦:“苏少东家盛情,却之不恭。只是沈某与匠人皆不习舟船,恐失礼数。不若就在此间,让匠人为苏少东家解答一二,如何?” 苏文谦笑容微敛,眼中算计之色更浓:“沈先生这是……信不过苏某?” “非是不信,实是不便。”谢无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沈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技艺探讨,来日方长。”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虽无刀光剑影,却已交锋数个回合。苏文谦想将人引到船上控制,谢无咎则坚守货栈这块相对可控的地盘。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大队人马靠近货栈。 一名护卫匆匆入内,在林冲耳边低语几句。林冲脸色微变,立刻向谢无咎禀报:“王爷……沈先生,外面来了大批津海卫水师的官兵,说是接到线报,有‘违禁军械’在此交易,要入栈搜查!” 水师官兵?违禁军械?! 苏文谦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阴沉。这显然不是他安排的! 谢无咎心中也是警铃大作。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陷害?东宫?还是“黑鲨岛”的另一种手段?无论是哪种,此刻被水师堵在货栈里,麻烦就大了!那些硫磺硝石和“异铁”,虽有用海外矿料的名义通关,但若被有心人深究,极易惹祸上身! “苏少东家,这是何意?”谢无咎目光如电,射向苏文谦。 苏文谦脸色难看:“绝非苏某所为!沈先生,当务之急是应付外面!苏某船上亦有合法文书,或许可以……” 他话音未落,货栈大门已被粗暴拍响,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听着!津海卫水师游击将军方大海奉命搜查违禁!速速开门!否则以抗命论处!” 情况急转直下,危机迫在眉睫! *** 同一时间,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正在听取赵管事的汇报,关于“商会出售资产”风声放出后的反应。 “……已有三四家背景复杂的商号派人来试探,出价极低,明显是想趁火打劫。其中两家,与曹敏和庞彪生前有过瓜葛。还有一家,背后隐约有江南‘锦盛行’的影子。”赵管事道,“另外,刘御史和王御史今日早朝后,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衙门,闭门许久。我们的人探听到,他们似乎正在整理弹劾奏章,内容……恐对王爷极为不利。” 沈青瓷面色沉静,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意料之中。秦嬷嬷那边呢?” “已按照王妃吩咐,加强了‘保护’。她今日似乎想借口去庙里上香出府,被我们的人以‘王爷病重、府中需人’为由拦下了,有些焦躁。” “看紧她,别让她真的出事,但也别让她再传递消息出去。”沈青瓷吩咐,“另外,给我母亲(沈太傅夫人)的回帖到了吗?” “到了,沈夫人说明日未时过府。” 沈青瓷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紧接着,松涛苑的一名大丫鬟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也顾不得礼数,颤声道:“王妃!不好了!前院……前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说是都察院和刑部奉旨,要查封‘西域珍宝商会’,捉拿相关人犯!已经闯进来了!” 沈青瓷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茶水四溅。 来了!东宫的反击,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竟然直接动用了都察院和刑部,以“奉旨”之名,强行闯府拿人! “王妃!”赵管事和林冲留下的副手也瞬间紧张起来,护在沈青瓷身前。 沈青瓷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面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平静:“慌什么?既然是‘奉旨’,自然要迎。赵管事,你去前院,请各位大人稍候,就说本妃即刻更衣出迎。另外,立刻派人去沈太傅府和几位与王爷交好的朝臣府上报信,不必多说,只言‘王府有变’即可。” 她转身,看向那面铜镜,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眼神却锐利如刀。 “更衣。取我的诰命服来。”她沉声下令。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上。她倒要看看,这“奉旨”查封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能否经得起阳光的曝晒! 津门诡宴,危机四伏;京城硝烟,骤然升腾。 两处险地,同时发难。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第四十章 临危不乱,计中有计 津海卫,“福昌号”货栈。 拍门声如雷,水师游击将军方大海粗豪的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再不开门,便以抗命论处,撞门拿人!” 内堂中,空气几乎凝固。谢无咎与苏文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算计。这突如其来的水师搜查,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苏少东家,”谢无咎声音压低,语速极快,“若被搜出那些‘矿料’,你我皆是灭门之祸。你船上可有隐秘舱室或应急通道?” 苏文谦脸色变幻,咬牙道:“船尾有暗舱,但此刻官兵围堵,如何运出?” “不必运出。”谢无咎目光扫过那十个木箱,“只需让它们‘消失’片刻。林冲!” “在!”林冲上前。 “带两人,将这批货立刻转移至货栈地窖夹层,封死入口,恢复原状。要快!”谢无咎下令,同时看向苏文谦,“苏少东家,烦请你与手下,想办法拖延官兵片刻,制造些混乱亦可。地窖位置,让他知道。”他指了指苏文谦身边一名看起来最机灵的文士。 生死关头,苏文谦也知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重重点头,对那文士道:“听沈先生安排!”又对另一名护卫低喝:“出去,告诉方大海,就说‘锦盛行’少东家在此与贵客洽谈生意,请他稍待,容我们整理仪容,立刻开门迎检!态度要软,但话要硬,亮出我们苏家和市舶司的关系!” 那护卫领命,快步走向大门。 林冲则带着两名护卫和苏文谦的文士,迅速抬起木箱,闪入内堂后侧一处隐蔽的板壁后,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仓库的暗梯。货栈地下结构复杂,有数个隐蔽的夹层和密室,本是用来存放贵重或违禁物品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谢无咎则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只见货栈门前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水师兵丁,手持刀枪火把,将货栈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名黑脸虬髯的将领,正是方大海,正不耐烦地呵斥着前去交涉的苏家护卫。 “苏家?”方大海声如洪钟,“老子管你苏家李家!奉上峰严令,搜查违禁军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再不开门,就给老子撞!” 那护卫还在竭力周旋。谢无咎心中急转:上峰严令?是津海卫指挥使?还是更高层?若是寻常巡检,苏家的名头和市舶司的关系或许能挡一挡,但看这方大海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且来头不小! 时间紧迫!林冲他们搬运木箱再快,也需要时间!必须再拖延! 谢无咎心念电转,忽然看到货栈院墙一角堆放的几桶火油(货栈常备防火之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低声对留在身边的另一名护卫吩咐了几句,那护卫点头,悄然后退,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后,货栈后院靠海的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腾起,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惊呼。 前门的方大海和兵丁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惊动,纷纷侧目。方大海眉头一皱,喝道:“怎么回事?去看看!” 一部分兵丁被调往后院查看。前门的压力稍减。此时,苏家护卫趁机大声道:“方将军!货栈突发火情,恐有危险!还请将军稍退,容我等先扑灭火势,再开门迎检,以免伤及官兵!” 方大海狐疑地看了看冒烟的后院,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犹豫了一下。若是强行撞门进去,里面真有大火或爆炸,伤了自己人也不好交代。 就在这时,货栈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谢无咎(仍戴着面具)出现在门后,身后跟着两名扮作伙计的护卫。 “方将军,”谢无咎声音平静,拱手道,“在下乃货栈东家请来的客人,姓沈。货栈突发小火,正在扑救,惊扰将军,实在罪过。将军奉公行事,我等岂敢阻拦。只是火势未明,恐有危险,可否请将军与诸位军爷稍候片刻,待火势控制,再入内搜查?为表歉意,在下已命人备下薄酒热茶,请军爷们驱驱寒气。” 他语气不卑不亢,理由充分,还给了台阶。方大海盯着他看了几眼,又看看后院似乎逐渐被控制住的烟火(实则是护卫点燃了浸湿柴草制造的浓烟,火势不大),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动作快点!一炷香后,若再不开门,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多谢将军体谅。”谢无咎躬身,退回门内,大门再次虚掩。 这一番变故,为林冲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当方大海一炷香后率领兵丁涌入货栈时,内堂和仓库已被“整理”过,那十个木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窖夹层入口被巧妙伪装,与周围地板毫无二致。 兵丁们如狼似虎地搜查了货栈上下,翻箱倒柜,甚至用刀枪敲击墙壁地板,却一无所获。方大海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得到的线报明明说有一批“违禁军械”在此交易,怎会什么都没有? “将军,是否要搜那艘船?”一名亲兵指着码头上苏文谦的海船。 苏文谦此时已整理好衣冠,面带不豫地走上前:“方将军,苏某的船有津海卫市舶司和户部钞关的合法文书,船上所载皆为登记在册的合法货物。将军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恐怕不妥吧?若搜不出什么,苏某定要向指挥使大人和市舶司讨个说法!” 他抬出了指挥使和市舶司,方大海气势不由一窒。他虽是奉命而来,但若真搜不出东西,又得罪了苏家这样有背景的大商号,上头也未必会保他。 “哼!”方大海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谢无咎和面带怒色的苏文谦,心知今日怕是难以得手了。他挥挥手:“收队!” 水师官兵如潮水般退去。货栈内外,一片狼藉,但危机暂时解除。 苏文谦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谢无咎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既有后怕,也有探究:“沈先生临危不乱,处置得当,苏某佩服。今日之事,多亏先生。” 谢无咎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淡淡道:“苏少东家不必客气,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只是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方大海来得太快,太准,仿佛知道我们在此交易。苏少东家……可曾走漏风声?” 苏文谦脸色一变:“绝无可能!此次交易,苏某只带了最心腹之人,行程绝对保密!”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一厉,“除非……是沈先生这边……” “沈某若有异心,何须帮苏少东家藏匿货物?”谢无咎打断他,“恐怕,是你我都被第三方盯上了。而且,这第三方能量不小,能调动水师,还能准确掌握我们的行踪。” 两人沉默下来,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除了彼此,还有一股更隐蔽、更强大的力量在暗中窥伺,甚至可能试图将他们一并除掉!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咎当机立断,“林冲,立刻将货物装车,从陆路秘密运走,按第三套预案路线转移。苏少东家,你的船也速离此地,以免再起波澜。” 苏文谦点头:“好!沈先生,今日之恩,苏某记下了。关于之前所言‘更大的生意’……沈先生不妨再考虑考虑。在这大雍,想做安稳生意,没有‘有力的朋友’,怕是寸步难行。”他深深看了谢无咎一眼,拱手告辞,带着手下匆匆登船离去。 谢无咎望着那艘海船缓缓驶离码头,目光幽深。“有力的朋友”……是指“黑鲨岛”吗?看来,苏文谦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并未放弃拉拢或控制“商会”的企图。而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水师搜查,也让谢无咎更加确信,除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有一股来自海上或暗处的威胁,如同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噬人。 “王爷,货物已安全转移。”林冲前来复命,“另外,我们的人发现,在水师到来前,货栈东南角的瞭望塔上,有反光闪烁,像是……有人在用‘千里镜’窥视。” 千里镜?!谢无咎心中一凛。是丁,对方能精准掌握交易时间地点,很可能就是通过远处瞭望,确认双方人员到齐、货物交割后,才通知水师前来抓现行! “查!查清楚瞭望塔那边是谁的人!还有,方大海口中的‘上峰’究竟是谁!”谢无咎沉声下令,“此地不能久留,我们立刻撤离,按计划前往下一个联络点。通知京城,津海卫有变,交易完成但遇险,本王无恙,正在返程。” “是!” *** 京城,镇北王府,前院。 沈青瓷身着亲王正妃诰命服,头戴九翟四凤冠,神色端凝,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二门。前院里,乌压压站满了都察院的差役和刑部的捕快,为首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正和刑部一位郎中,两人面色严肃,手持公文。 “本妃沈氏,见过周大人,李大人。”沈青瓷微微颔首,仪态万方,“不知二位大人率众驾临寒舍,所谓何事?王爷病体沉重,正在静养,受不得惊扰,还请诸位轻声。” 周正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周正,奉旨会同刑部,查办‘西域珍宝商会’涉嫌勾结边将、私运违禁、扰乱朝纲一案。现有证据表明,商会与贵府关联甚密,故特来请王妃配合调查,并需查封商会账册、缉拿相关人犯。惊扰王妃,实属无奈,还请王妃见谅。”他嘴上客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示意手下准备拿人。 沈青瓷面色不变,声音清越:“周大人言重了。‘西域珍宝商会’所为义举,陛下曾有明旨褒奖,天下皆知。不知大人所谓‘勾结边将、私运违禁’之证据,从何而来?又是何人举证?若有人诬告攀扯,毁谤忠良,污蔑宗亲,不知大人可能担当得起?” 她直接将问题抛回,并点出“陛下褒奖”、“诬告宗亲”两点,分量极重。 周正微微一滞,随即强硬道:“证据确凿,乃都察院风闻奏事、多方查访所得,更有涉案人证供述。具体案情,不便向王妃透露。还请王妃交出商会主事赵安及一应账册文书,并请王府配合搜查。否则,下官只能依律行事了!” 他手一挥,身后差役捕快便要上前。 “放肆!”沈青瓷身后,赵管事厉喝一声,王府护卫立刻上前,挡在沈青瓷身前,与官差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青瓷抬手,止住护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正:“周大人要搜府,可有圣旨?或是刑部、都察院联名签发的驾帖?若无正式公文,仅凭大人一句‘奉旨’,便要搜查亲王府邸,缉拿王府管事,恐怕于法不合吧?本妃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朝廷法度。若大人执意妄为,本妃只好命人紧闭府门,即刻遣人入宫,向陛下、向皇后娘娘申诉了!” 她寸步不让,以法理和规制相抗。确实,没有皇帝明确旨意或正式驾帖,擅闯亲王府邸是重罪。 周正脸色难看。他们此行,确实是得到太子授意和都察院内部某些大佬支持,但正式驾帖确实还没来得及办下来,本想以“奉旨”之名先造成事实,没想到沈青瓷如此冷静强硬。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且慢!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无凭无据,擅闯镇北王府,惊扰王爷养病!”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麒麟补子一品朝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群家丁仆役的簇拥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却步伐坚定地走了进来,正是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沈墨——沈青瓷的祖父,清流领袖之一! 沈太傅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皆是朝中有名望的言官或翰林。 周正和李郎中脸色顿时一变。沈太傅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亲自到场,分量非同小可! “下官见过沈太傅!”周正等人连忙躬身行礼。 沈太傅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沈青瓷面前,温声道:“青瓷莫怕,祖父在此。”转身,面对周正等人,老眼精光四射,“周正!你身为风宪官,不辨是非,听信谗言,无旨无帖,便欲强搜王府,惊扰宗亲,是何道理?那‘西域珍宝商会’捐输助边,陛下亲口褒奖,天下称颂。尔等今日所为,是要打陛下的脸,还是要寒天下义商、边关将士的心?嗯?!”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直指要害。周正额头冒汗,一时语塞。 沈青瓷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韧:“祖父,周大人说有‘证据’,却不肯示人。孙女只想请问,是何人举证?证据何在?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王府或商会有不法之事,孙女自当配合朝廷查处。但若无凭无据,仅凭风闻流言,便要毁我王府清誉,拿我王府之人,孙女……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为王爷、为王府讨个公道!”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更显刚烈。 这番以退为进,合情合理,又显得孤立无援却绝不屈服。周围不少王府下人和闻讯赶来的邻里百姓,都已露出愤慨之色。 沈太傅带来的几位官员也纷纷出声,指责周正等人行事莽撞,有违法度,要求其出示证据或正式公文。 周正骑虎难下,僵在原地。他手中确实有些“证据”(秦嬷嬷提供的假账目和密信片段),但那些东西此刻拿出来,在沈太傅等人面前,未必经得起推敲,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而正式驾帖,太子那边正在加紧办理,却还未送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名刑部小吏满头大汗地挤进来,凑到李郎中耳边急语几句。李郎中脸色一变,对周正低声道:“周大人,东宫传来消息,驾帖……被陛下扣下了,陛下召太子和都察院都御史即刻进宫!” 周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陛下扣下了驾帖!还召太子和都御史进宫!这意味著什么?意味着陛下对此次行动不满,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沈青瓷,只见她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中计了!周正心中骇然。今日这看似莽撞的闯府拿人,恐怕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王府示弱,引他们出手,然后借沈太傅和清流之力反制,甚至可能惊动了陛下! “撤……撤!”周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不敢停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王府。 一场气势汹汹的查封拿人,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场。 沈青瓷望着官差退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转身,对沈太傅及各位仗义执言的官员深深一礼:“今日多谢祖父,多谢各位大人仗义执言。” 沈太傅扶起她,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青瓷,你受苦了。王府……王爷他?” “王爷他……会没事的。”沈青瓷望向东方,那里是津海卫的方向,目光坚定,“祖父,京城的风浪,才刚刚开始。王府,不会倒。” 她需要立刻将京城的情况传给谢无咎,也需要重新调整接下来的策略。东宫一击不成,必会恼羞成怒,使出更狠辣的手段。而陛下态度的微妙变化,或许……是一个契机。 津门危机暂解,京城硝烟初散。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积聚。 第四十一章 暗流回涌,双王策 津海卫的危机暂解,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搅动着更深处不为人知的暗流。 谢无咎一行在夜色掩护下,悄然离开了“福昌号”货栈,沿着预先设定的隐秘陆路,向北绕行,避开可能的水陆关卡与眼线。那批硫磺硝石与“异铁”已被分成三批,由最可靠的护卫分别押送,走不同的路线,最终将在北境附近某处秘密地点汇合,再设法送入抚远军镇。 马车上,谢无咎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复盘着津海卫的惊变。水师游击方大海的突然出现,绝非偶然。那精准的时间,强硬的姿态,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是谁?东宫在津海卫的势力?还是“黑鲨岛”或其在大雍朝中的内应?抑或……是第三股想搅浑水的力量? 苏文谦最后那句“没有有力的朋友,寸步难行”和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是让他心生警惕。“锦盛行”或者说其背后的“黑鲨岛”,显然对拉拢或控制“商会”(实则是王府)仍有图谋,且可能已与朝中某些势力形成了某种默契或竞争。 “王爷,前面就是预定歇脚的黑松林了。”林冲的声音打断了谢无咎的沉思,“是否按计划在此过夜?还是连夜赶路?” 谢无咎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漆黑的山野,寒风呼啸。“就在此歇息两个时辰,天亮前出发。让兄弟们轮流警戒,加倍小心。另外,派人往京城和北境分别送信,报平安,并告之津海卫遇险及苏文谦最后所言。” “是。” 与此同时,京城镇北王府。 送走了沈太傅和各位仗义执言的官员,王府大门重新紧闭,但府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沈青瓷回到松涛苑,卸下厚重的诰命服,换上常服,独坐窗前,神色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今日之险,虽借祖父之势暂时化解,但也彻底激化了与东宫的矛盾。太子那边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陛下扣下驾帖、召见太子和都察院都御史,态度微妙,是敲打,还是另有深意? 秦嬷嬷这条线,已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东宫急于灭口,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对方动手之前,将这颗棋子送到该去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作用。 “赵管事。”她轻声唤道。 赵管事应声而入:“王妃。” “秦嬷嬷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沈青瓷问。 “已按王妃吩咐,加强了‘保护’,同时故意让她‘无意间’听到一些风声,比如都察院今日闯府失利、太子震怒、可能迁怒于办事不力之人等等。她显得更加惶恐,今日午后曾试图向老奴打探,若她‘主动向王妃坦白一切’,能否保命。”赵管事低声道。 “告诉她,”沈青瓷目光幽深,“只要她肯将如何受贵妃、太子指使,如何传递假情报、构陷王府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并愿意在必要时出面作证,本妃可保她性命,并许她一笔银钱,送她远离京城,安度余生。但若有一句虚言,或试图两面三刀,后果自负。”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给秦嬷嬷一个看似光明的选择。人在极度恐惧和求生欲驱使下,往往更容易抓住眼前的稻草。 “是。另外,”赵管事继续汇报,“沈二爷传来密信,关于‘黑鲨岛’和那枚船锚铜扣。铜扣经几位老船匠辨认,确系海外番船水手常用样式,且这种带模糊锚印的,多出自东海一些势力较大的海寇团体,与‘黑鲨岛’传闻吻合。沈二爷还提及,近日江南沿海有传言,说‘黑鲨岛’与北狄的交易似乎出了些问题,狄人那边对火油和‘异铁’的质量或交付速度有所不满,双方可能有了龃龉。” “内讧?”沈青瓷眼睛微亮。这或许是个机会。“告诉兄长,继续留意,但不要主动接触。另外,让他想办法,将‘黑鲨岛’与北狄交易出现问题的消息,通过可靠但不那么直接的渠道,透露给……兵部职方司的人,或者与北境防务相关的将领。” 既然“黑鲨岛”可能是北境危机的幕后黑手之一,那么让他们内部或与狄人产生矛盾,对北境无疑是有利的。若能引起朝廷对这股海外势力的警惕,甚至提前防范,那就更好。 “还有一事,”赵管事压低声音,“陈石将军从北境传回密信,已安全抵达抚远军镇外围,第二批物资正在分批潜入。韩诚将军见到陈石和王爷的亲笔信后,精神大振,已开始秘密布置,准备按照王爷的指示,一方面固守待援,另一方面暗中排查内奸,并对狄人可能的新式战法(火油、异铁)进行针对性防备。韩将军还提到,陛下严旨催促的朝廷第一批粮草,已有部分从京城起运,但数量不足,且押运将领……是东宫举荐的人。” 果然,东宫即便在粮草运输上也要做手脚。沈青瓷蹙眉:“将这个消息,连同津海卫的变故,一起加密,尽快传给王爷。另外,以商会名义,联系几位与我们交好、且信誉可靠的镖局,看看能否以‘护送商货’为名,组织一支精干的护卫队伍,暗中跟随朝廷粮队,若遇‘意外’,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能及时传递消息。” “是。”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平静。但镇北王府内,无数道指令正悄无声息地发出,编织着一张应对危机、伺机反击的大网。 ***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却寂静得令人心悸。皇帝谢胤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有弹劾镇北王谢无咎“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有参户部右侍郎曹敏“贪渎误国”的,也有汇报北境抚远军镇“粮尽援绝、危在旦夕”的紧急军报。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太子谢元辰垂手肃立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则跪在下方,头埋得很低。 “元辰,”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都察院欲查抄镇北王府,是你授意的?” 谢元辰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听闻都察院风闻‘西域珍宝商会’可能有违法之举,且与王府关联,故而督促他们依律查办,绝无针对王叔之意!儿臣也未曾想到,周正他们竟会如此莽撞,无正式驾帖便欲强闯王府,冲撞王妃,实属不当!儿臣已严令申饬!” 他把责任推给了具体办事的周正,将自己撇清。 皇帝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太子身上:“依律查办?那商会捐输助边,是朕亲口褒奖的。你督催查办之前,可曾想过这一点?还是说,你觉得朕褒奖错了?” 谢元辰冷汗涔涔:“儿臣不敢!父皇褒奖义举,自然是英明之举。只是……只是都察院风闻,商会可能借捐输之名,行不法之实,甚至与边将暗通款曲,恐危及社稷。儿臣身为储君,不敢不察啊父皇!” “好一个不敢不察。”皇帝声音微冷,“那你说说,都察院查到了什么‘不法之实’?有何确凿证据?” 谢元辰语塞。秦嬷嬷提供的那些“证据”,在沈太傅等人面前都显得苍白,在父皇这里更是不值一提。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证据……尚在查实之中。但儿臣以为,既有风闻,便当彻查,以正视听,亦是为王叔和王府清誉着想。” “为老七清誉着想?”皇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元辰,你是朕的儿子,老七也是。你们心里想什么,朕未必全知,但也猜得到几分。北境战事吃紧,朝廷上下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而不是忙着在自家院子里,搞这些捕风捉影、兄弟阋墙的勾当!”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谢元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知错!儿臣绝无此意!请父皇息怒!” 杨文渊更是伏地不起,浑身颤抖。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和都察院首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他何尝不知太子与镇北王之间的龃龉,何尝不知朝堂上下的派系倾轧?只是身为帝王,有时需要这种制衡,有时却又深受其累。 “都察院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但凡事需讲证据,尤其是涉及宗亲重臣,更需谨慎。此次行事鲁莽,有失体统。杨文渊,你回去好好整饬一下都察院。周正,罚俸一年,降级留用。”皇帝淡淡道,“至于曹敏,既有御史弹劾,便由都察院、户部、刑部依律核查,不得徇私,亦不得诬陷。北境粮草,乃当前第一要务,户部左侍郎周廷芳主理,各部需全力配合,若有延误推诿,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杨文渊连忙叩首。 “儿臣……领旨。”谢元辰也低声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父皇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镇北王那边。对曹敏的核查,对北境粮草的重视,都让他感到不安。 “都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 待太子和杨文渊退出御书房,皇帝独自坐了许久,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折——那是“利器监”监正余沧海秘密呈上的,关于“窥镜”研制进展及“西域珍宝商会”所提供技术支持的详细报告。报告中,余沧海对商会引荐的“匠人”和提供的“思路”赞不绝口,认为若能成功,对边防大有裨益。 “老七啊老七……”皇帝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密折的边缘,“你这病,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你这王妃,到底是柔弱,还是刚强?你这‘商会’,到底是义举,还是另有所图?” 他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北境的方向,风雪正狂。 “韩诚,朕的粮草,就快到了。你……再撑一撑。” “老七,朕给你机会,但你能不能抓住,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暗流回涌,双王策。 棋局之上,执棋者与棋子,有时界限并非那么分明。而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许才是这盘天下大棋中,最孤独、也最无奈的观棋者。 第四十二章 疾风劲草,暗夜星火 二月初五,清晨。北风依旧凛冽,吹散了连日阴云,露出一角惨淡的蓝天。然而,无论是津海卫外崎岖的北归山道,还是京城巍峨宫墙下的街巷,寒意与危机都未曾减少分毫。 津海卫通往京城的秘密路线上,谢无咎的车队正在一处背风的谷地短暂休整。篝火驱散着清晨的寒气,护卫们沉默地啃着干粮,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山林。 谢无咎坐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就着火光,阅读着刚刚由信鸽送到的、来自京城的密报。沈青瓷娟秀而隐带风骨的字迹,详细叙述了都察院闯府风波、沈太傅解围、陛下态度微妙以及后续的部署。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她当时的紧张、决断与事后的思虑周全。 “王妃……做得很好。”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与骄傲。将秦嬷嬷逼到墙角,借清流之势反制东宫,甚至可能引起了陛下的注意和权衡……这一系列应对,堪称绝地反击的典范。他的青瓷,早已不是那个初入王府、需要他处处护持的柔弱女子了。 然而,密报中也提到了朝廷粮草押运将领是东宫举荐之人,以及“黑鲨岛”与北狄可能产生龃龉的消息。这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王爷,”林冲走近,低声道,“前方探路的弟兄回报,十里外的‘老鹰嘴’隘口,有不明身份的暗哨活动,人数不多,但行迹诡秘,不像山匪,也不像官兵。是否绕路?” “老鹰嘴”是这条隐秘路线上必经的险要之处,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易守难攻。若有埋伏,极为凶险。 谢无咎收起密报,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轮廓:“绕路要多走至少一日,且其他路线未必安全。对方既已设伏,绕路也可能被察觉,尾随追击更麻烦。”他沉吟片刻,“对方有多少人?可看出路数?” “暗哨约三四人,分散隐蔽,训练有素。弟兄们没敢靠太近,但从其隐匿姿态和联络手势看,不像是普通江湖人或散兵游勇,倒像是……军中的斥候或受过类似训练的好手。”林冲分析道。 军中斥候?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东宫的人?还是……津海卫水师那边不甘心,派来追踪截杀的?亦或是,“黑鲨岛”在大雍陆地上的爪牙? “传令下去,就地隐蔽休整,加强警戒。挑选五个最擅长山地潜行、箭术精准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趁天色未大亮,摸上去,拔掉这些暗哨,要活的,至少留一个活口。”谢无咎果断下令,“记住,动作要快、要静,不能放跑一个,也不能惊动可能藏在后面的大队人马。得手后,发出安全信号,车队再快速通过隘口。” “是!”林冲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挑选人手。 谢无咎则起身,走到马车旁,检查了一下暗格里藏的武器——一把精钢手弩,数支淬毒短矢,还有沈青瓷为他准备的、掺了麻药和刺激血气药物的急救包。他活动了一下左腿,经过这些时日的康复和特殊支撑,短距离搏杀应无大碍,但长途奔袭或久战仍会吃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的山隘方向,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山鸟惊飞的扑翅声,随即归于沉寂。又过了一会儿,一道反射阳光的细小镜片闪光,按照约定的暗号,划出短暂的轨迹。 暗哨已清除! “出发!快速通过‘老鹰嘴’!”谢无咎下令。 车队立刻行动起来,收起营帐,熄灭篝火,马车轻快地驶上道路,向着隘口疾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手握兵器,眼观六路。 隘口处,山风呼啸,更显空旷。两侧崖壁上,几处不起眼的草丛或石缝后,隐约可见被利落解决掉的暗哨尸体,皆是一箭封喉或颈骨折断,无声无息。林冲带着五名护卫,押着一个被打晕、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汉子,从一块巨石后闪出。 “王爷,解决了四个,留了这个活口,看起来是个小头目。”林冲禀报,“他们身上除了兵刃和少量干粮,没有明显标识,但用的箭矢和匕首,与那晚在砖窑袭击庞彪的杀手所用,制式相似。” 又是那伙人!谢无咎眼神冰冷。看来,这伙隶属不明、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的势力,不仅在京城活动,在津海卫沿线也有布置,而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弄醒他。”谢无咎道。 一瓢冷水泼下,那黑衣汉子幽幽转醒,看到眼前的阵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咬牙别过头去,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谁派你们来的?”谢无咎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黑衣汉子闭口不言。 林冲上前,捏住他脱臼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仔细检查了他的牙齿,又搜了一遍身,最后在他后颈衣领内侧,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特殊药水绘制的微小图案——一个简化扭曲的船锚,与庞彪尸体附近发现的铜扣印记如出一辙! “黑鲨岛!”林冲低呼。 谢无咎瞳孔微缩。果然是“黑鲨岛”!他们竟然真的将触角伸到了内陆,还试图截杀自己!是为了津海卫交易失败报复?还是为了阻止自己将“异铁”和硫磺硝石运往北境?亦或是……单纯想除掉自己这个可能妨碍他们与北狄交易的“障碍”? “你们在津海卫有多少人?与苏文谦是什么关系?在京城还有哪些据点?”谢无咎连续发问。 那黑衣汉子依旧紧闭着嘴,眼神怨毒。 谢无咎不再多问,对林冲道:“废了他手脚筋,喂了哑药,堵上嘴,捆结实了,带走。此人还有用。”或许能从其身上拷问出更多“黑鲨岛”的信息,或者将来作为指证“黑鲨岛”介入大雍内务的活证据。 处理完俘虏,车队毫不停留,迅速穿过“老鹰嘴”隘口,消失在山道的另一头。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崖壁上呼啸而过的寒风,见证着这场短暂而致命的交锋。 同一日,京城。 都察院闯府风波虽暂息,但余波未平。太子谢元辰在御前吃了挂落,心中郁愤难平,对镇北王府和沈青瓷的忌惮与恨意更深。他一面加紧催促对曹敏案的“核查”(实则是想办法遮掩和拖延),一面暗中布置,准备在其他方面找回场子。 而沈青瓷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布局。 松涛苑内,秦嬷嬷跪在地上,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她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沈青瓷坐在上首,神情平静,目光却如寒潭般深邃。 “嬷嬷,想清楚了吗?”沈青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秦嬷嬷心上,“是将贵妃和太子如何指使你监视王府、传递虚假消息、构陷王爷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换一条生路,远走他乡?还是……等着东宫那边,觉得你无用甚至可能成为隐患时,派人来让你‘意外’暴毙,或者牵连你宫外的家人?” 秦嬷嬷浑身一颤,老泪纵横:“王妃……老奴……老奴糊涂啊!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家人性命捏在别人手里……求王妃开恩,给老奴一条活路!”她终于崩溃,伏地痛哭。 “活路,本妃可以给。”沈青瓷缓缓道,“但要看嬷嬷的诚意。写吧,从你何时被贵妃收买,如何传递消息,传递过哪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太子那边又给了你什么指令,尤其是最近关于王府‘病重’、‘商会账目’、‘北境密信’这些事,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信物,越详细越好。写完之后,签字画押。” 秦嬷嬷颤抖着提起笔,开始艰难地书写。每写几个字,都要停顿良久,脸上交织着恐惧、悔恨与求生欲。 沈青瓷不再看她,转而处理其他事务。赵管事送来几份“商会”的日常账目和几家有意“收购”码头股权或“留香阁”秘方的商号背景调查。她快速浏览,做出批示。 “这几家背景不干净的,一律回绝,态度要客气,理由要含糊。那两家江南来的,底子相对干净但出价太低的,可以继续接触,但要把价抬上去,做出待价而沽的姿态,拖住他们。”沈青瓷吩咐,“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利器监’余监正递个帖子,就说王爷病中得了一本前朝关于‘光学奇器’的残卷,或许对其研制‘窥镜’有所启发,请他有暇时过府一叙,或我派人送去亦可。” 这是继续加强与“利器监”的联系,展现王府(通过王妃)的价值,也是为将来可能借助“利器监”力量做些铺垫。 “是。”赵管事记下,又道,“沈二爷那边又传信,说江南有几家与‘锦盛行’有竞争关系的海商,似乎也听说了‘黑鲨岛’与北狄交易出问题的风声,有些蠢蠢欲动,想趁机分一杯羹或打击‘锦盛行’。问我们是否要暗中推波助澜?” “可以。”沈青瓷思忖道,“让兄长小心接触,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帮助’或‘信息’,比如‘黑鲨岛’可能在大雍沿海的几个疑似落脚点,或者‘锦盛行’某些不太干净的生意往来。但要置身事外,绝不能引火烧身。目标是让‘锦盛行’和苏文谦疲于应付,无暇他顾,至少在我们解决北境和京城危机之前,不要再来添乱。” “明白。” 处理完这些,秦嬷嬷的“自白书”也差不多写完了,厚厚一叠纸,墨迹未干。沈青瓷拿过来,仔细阅读。其中详细记述了数年来她如何被贵妃威逼利诱,如何传递王府内部消息(大多无关紧要或经过筛选),以及近期按照太子示意,故意传递王府“病重危殆”、“商会资金紧张”、“与北境秘密联系”等假情报,并最终“发现”假账目和密信的经过。内容详实,时间脉络清晰,虽是一家之言,但若与其他线索印证,威力不小。 “画押吧。”沈青瓷将纸笔推过去。 秦嬷嬷颤抖着按下手印。 “赵管事,带嬷嬷去后面厢房歇息,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沈青瓷收好“自白书”,对秦嬷嬷道,“嬷嬷暂且安心住下,待风声过去,本妃自会安排你和你家人平安离开。但若在此期间有何异动,或这‘自白书’内容有假……” “不敢!老奴不敢!句句属实啊王妃!”秦嬷嬷连连磕头。 待赵管事带走了秦嬷嬷,沈青瓷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手中的“自白书”沉甸甸的,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给予东宫和贵妃沉重一击;用不好,也可能被反噬。 “王爷,您如今到了何处?是否平安?”她低声自语,心中那份牵挂,如丝如缕,缠绕不休。 她知道,谢无咎那边的危险,绝不亚于京城。而他们夫妻二人,此刻正如同疾风中的劲草,各自承受着不同方向的风暴侵袭,却又必须顽强挺立,遥相呼应。 天色渐晚,京城华灯初上。 松涛苑内,烛火燃起。沈青瓷铺开信纸,开始给北境的韩诚写信。她要以王妃的身份,给予抚远军镇将士一些鼓励,并暗示朝廷援粮已在路上,以及……王府正在设法筹措更多的药物和御寒之物。 同时,她也准备了一封给谢无咎的密信,将秦嬷嬷的“自白书”内容摘要、京城最新动态以及她的分析与建议,浓缩成短短数语,用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懂的密语写成,准备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暗夜之中,星火虽微,亦可燎原。 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心意相通。只为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照亮彼此的前程,也照亮这风雨飘摇的王朝一线生机。 第四十三章 雷霆将至,暗涌惊涛 二月初七,清晨。 历经艰险、几度绕道变更路线的谢无咎一行,终于遥遥望见了京城那熟悉而巍峨的城墙轮廓。晨雾缭绕,将这座权力中枢渲染得如梦似幻,也掩盖了其下汹涌的暗流与杀机。 距离城门尚有数里的一处废弃驿站内,车队暂时停下休整,进行最后的伪装和检查。连续数日的奔波、伏击与反追踪,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谢无咎褪去外罩的商人服饰,露出内里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马车颠簸而有些僵硬的左腿。林冲正低声向他汇报着沿途汇总的各方消息。 “……京城方面,王妃利用秦嬷嬷的‘自白书’,已暗中将东宫和贵妃指使构陷王府的部分证据,通过可靠渠道,递到了都察院几位素有清名、且与太子一系不甚和睦的御史手中。虽未直接上达天听,但已在都察院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沈太傅亦联络了几位老臣,在朝中发声,质疑东宫在此敏感时刻,为何对北境战事关心不足,反而汲汲于构陷忠良。”林冲语速很快,“另外,王爷遇刺及津海卫遭水师无端搜查之事,也通过特殊途径,隐约传到了陛下耳中。” 谢无咎微微颔首。沈青瓷在京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成功反制,将火烧回了东宫身上。这份胆识与谋略,令他欣慰之余,也更加心疼她独自承受的压力。 “北境韩将军处,陈石已成功将第二批物资大部送入抚远军镇,并传达了王爷的指令。韩将军回信,内奸排查已有眉目,锁定了三人,正在进一步收集证据,暂未打草惊蛇。军中因得到部分补给,士气稍振,但仍极度缺粮,朝廷第一批粮草前锋已过黄河,预计三日后可抵北境,但数量不多,且……”林冲顿了顿,“韩将军怀疑,押运队伍中,亦有东宫耳目,可能会在交接时制造事端。” “意料之中。”谢无咎声音冷冽,“告诉韩诚,内奸名单一旦确认,即刻秘密控制,严加审讯,务必挖出其背后指使及联络渠道,但消息必须绝对封锁。朝廷粮草抵达时,派绝对心腹部队接应,加强戒备,任何异常,可先斩后奏!同时,让他放出风声,就说抚远军镇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军心涣散,随时可能溃败。” “王爷,这是……示弱诱敌?”林冲领悟。 “不错。”谢无咎目光投向北方,“狄人若知抚远军镇‘将溃’,或许会急于求成,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试图一举拿下。而这,正是我们以逸待劳、重创其有生力量的机会。当然,前提是韩诚能顶住最初最猛烈的冲击,并且……朝廷后续的粮草和援军,能及时跟上。” 这是一步险棋,赌的是韩诚和抚远将士的韧性,赌的是朝廷不会真的坐视北境门户洞开,也赌的是东宫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完全断绝前线补给。 “那‘黑鲨岛’和津海卫的线索……”林冲问。 “那个俘虏,可曾开口?”谢无咎眼神一寒。 “用了些手段,只撬开一点缝。”林冲低声道,“他承认是‘黑鲨岛’外围成员,奉命在津海卫至京城沿线设卡,拦截一支‘重要商队’,劫取货物,必要时可清除相关人员。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生擒首领’,似乎……岛上有大人物想见您。关于岛上详情及与北狄的具体交易,他级别太低,所知有限,只听说岛主神秘,手下有‘海狼’、‘夜枭’、‘鬼匠’三部,他属于‘夜枭’,专司刺探与暗杀。津海卫水师搜查之事,他坚称与‘黑鲨岛’无关,可能是‘岛上的朋友’自作主张。” “岛上的朋友……”谢无咎咀嚼着这个词,“看来,‘黑鲨岛’在大雍朝中,确有内应,且地位不低,能调动水师游击。这次拦截失败,他们不会罢休。传令下去,进城之后,所有人分散隐匿,化整为零,通过不同渠道回府。那个俘虏,秘密关押到城外的安全屋,继续审讯,务必挖出他在京城的联络点和上线。” “是!” “另外,”谢无咎沉吟道,“通过沈青钰,给‘锦盛行’苏文谦递个消息,就说‘沈先生’已平安返京,对津海卫的合作‘印象深刻’,期待下次‘更坦诚’的交流。语气可以模糊一些,既表达不满(针对水师搜查),又留有余地(暗示可继续接触)。看看他作何反应。”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谢无咎换回一身略显朴素的青衫,戴上兜帽,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马车。林冲等人也各自换了装束,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向着不同城门散去。 马车缓缓驶向京城西门。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和排队等候检查的人流,谢无咎心中并无多少归家的轻松,反而更加警惕。京城,才是真正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 *** 同一日,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正在花厅接待“利器监”监正余沧海。余沧海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充满对技艺的痴迷与热忱,此刻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卷残本,看得如痴如醉,连连赞叹。 “妙!妙啊!王妃,这本前朝《璇玑玉衡略》残卷,虽只余只言片语,提及‘以凸凹二镜叠观,可窥远微’,却与下官近日琢磨的‘窥镜’之理暗合!更难得的是,其中提到‘镜片曲率与物象大小、明暗之关系’,虽语焉不详,却指明了方向!王妃真乃下官的及时雨啊!”余沧海激动得胡须微颤。 沈青瓷微笑道:“余大人过誉了。此书乃是王爷早年偶得,一直束之高阁。妾身近日整理书房,见其涉及光学奇巧,想起余大人正钻研此道,便觉或许有些用处。能对大人有所帮助,便是此书之幸了。” 她只字不提此书实则是她根据前世记忆和谢无咎提供的望远镜原理,结合一些古籍记载,亲手伪造“做旧”的,目的就是进一步拉拢余沧海,并引导“利器监”的研发方向。 “有用!太有用了!”余沧海如获至宝,“不瞒王妃,陛下对‘窥镜’之事催问甚紧,下官与监内匠人日夜钻研,虽有‘商会’匠人提供思路,然镜片打磨、组合调试仍是难题,进展缓慢。得此残卷启发,或可另辟蹊径!下官回去便召集匠人,依此思路尝试!” “能助大人一臂之力,妾身欣慰。”沈青瓷顺势道,“王爷亦常言,边关苦寒,将士瞭望侦察不易,若有精良‘窥镜’助益,当能减少许多无谓伤亡。只是不知,如今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军械补给可还充足?这‘窥镜’即便研制出来,能否及时送抵边关?” 她看似随意一问,实则是在探听兵部和朝廷对北境军需的真实态度和效率。 余沧海叹了口气:“王妃有所不知,兵部、工部、户部……扯皮推诿乃是常事。军械制造,耗费钱粮工匠,审批流程冗长。便是陛下严旨催促,下面执行起来,也是七折八扣。远的不说,就说北境急需的弓弩箭矢、御寒棉甲,工部报上来总是缺这少那,户部拨钱也是拖拖拉拉。下官这‘利器监’还算好的,陛下亲自过问,但也常常为了一点材料、几个熟练匠人,跑断腿磨破嘴。若非‘商会’之前协助提供了一些上好水玉和巧思,这‘窥镜’怕是还停在纸上呢。” 他言语中透露出对官僚体系效率低下的不满,也间接证实了北境补给困难重重。 沈青瓷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忧色:“如此说来,前线将士岂不是更加艰难?王爷在病中,也时常为此忧心,夜不能寐。” 余沧海肃然起敬:“王爷忠义,心系边关,下官感佩。王妃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将‘窥镜’研制成功,若能助边军一二,也不枉费王爷、王妃一片苦心,和‘商会’的鼎力相助。” 又寒暄片刻,余沧海才宝贝似的捧着那本“残卷”,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送走余沧海,沈青瓷回到书房,赵管事已等候在内。 “王妃,秦嬷嬷的‘自白书’副本,已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刘御史和王御史手中。二人初时震惊,继而愤怒,表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王府清白。但……他们也暗示,此事牵扯贵妃与太子,干系重大,需等待合适时机,且需更有力的旁证。”赵管事禀报。 “时机很快会有的。”沈青瓷平静道,“东宫不会坐视我们反击。他们越是急于掩盖,越容易出错。让我们的人,盯紧东宫和长春宫的一切异常动静,尤其是与曹敏案、北境粮草、以及……可能与‘黑鲨岛’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还有一事,”赵管事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漕帮的眼线回报,朝廷运往北境的第一批粮草船队,在过黄河险滩时,有一艘粮船‘意外’触礁搁浅,损失了部分粮米。押运的东宫系将领以此为由,下令船队暂缓行进,等待‘调查’和‘补充’。看样子,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果然开始动手脚了!沈青瓷眼神一冷:“将这个消息,立刻传给韩将军,让他心中有数。同时,让我们之前联络的、暗中跟随的那支‘商队护卫’,看准机会,以‘帮忙抢救货物’或‘提供补给’的名义接近粮队,设法摸清其内部情况,特别是那艘‘意外’船只的真实原因,以及押运将领与哪些人有过秘密接触。若能找到他们故意拖延甚至破坏粮草的证据,更好!” “是!另外,沈二爷传信,江南那边对‘锦盛行’的暗中施压已初见成效,有几家竞争对手开始抢‘锦盛行’的生意,苏文谦似乎有些焦头烂额,近日频繁与一些身份神秘的海外来人会面。” “看来‘黑鲨岛’那边也给了他压力。”沈青瓷思忖,“继续保持压力,但不要逼得太紧,免得狗急跳墙。重点还是京城和北境。” 正说着,一名心腹丫鬟匆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低声道:“王妃!王爷……王爷回府了!已从密道直接进了松涛苑!” 沈青瓷霍然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的疲惫、担忧、紧绷,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立刻奔过去的冲动,对赵管事道:“这里交给你了,按计划行事。” “王妃放心。” 沈青瓷几乎是快步回到了松涛苑。推开内室的门,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松柏。依旧是青衫磊落,背影却似乎比离京前更加挺拔了些,也……瘦了些。 听到开门声,谢无咎转过身来。多日奔波,风尘仆仆,眼底有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锐利,深邃,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青瓷快步上前,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谢无咎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寒意。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 沈青瓷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的安全感,良久,才闷声道:“回来就好……就好。” 没有询问一路凶险,没有诉说京城艰难,此刻的相聚,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两人都清楚,这片刻的温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谢无咎的归来,意味着京城的棋局将进入更加激烈的阶段,北境的烽火、海上的阴影、朝堂的倾轧,都将随着他的回归,而被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短暂的拥抱后,沈青瓷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与坚定:“王爷,秦嬷嬷的‘自白书’已备好,东宫在粮草上做了手脚,余监正那边也稳住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谢无咎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 “是时候,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了。” “也让该看见光的人,看见光了。” 雷霆将至,暗涌惊涛。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四章 骤雨初歇,暗刃将出 谢无咎的归来,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镇北王府内部激起了微澜,却又被严密的封锁迅速压下。除了沈青瓷、赵管事、林冲等绝对核心成员,府中绝大多数下人,甚至包括秦嬷嬷,都只道王爷依旧在松涛苑深处“静养”,病势沉沉。 松涛苑密室,烛火通明。谢无咎已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常服,由沈青瓷亲自替他重新处理了左腿因长途奔波而略有复发的旧伤,敷上特制的药膏,缠好绷带。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矍铄,眼中锐光内蕴。 “……津海卫之险,‘黑鲨岛’爪牙已伸至内陆,其图谋恐不止于商贸,更在搅乱大雍,襄助北狄。”谢无咎简洁交代了途中遭遇,“那俘虏所供有限,但‘夜枭’之名,足见其专司刺探暗杀。京城之内,必有‘黑鲨岛’眼线,甚至内应。苏文谦此人,野心勃勃,与虎谋皮,不可尽信,亦不可断然拒绝,需以虚利吊之,为我所用,或引其与东宫互噬。” 沈青瓷一边替他按揉着腿上穴位疏通气血,一边将京城诸事娓娓道来:“秦嬷嬷‘自白书’已递至刘、王二位御史手中,二人虽愤慨,但忌惮贵妃太子,尚在观望,需再加一把火。东宫在漕粮之事上做手脚,意在拖延北境补给,动摇军心,其心可诛。余监正那边,‘窥镜’研制已有新方向,此乃我们未来与‘利器监’乃至兵部加深关联的契机。兄长在江南对‘锦盛行’施压,令其疲于应付,暂无暇北顾。” 她声音清晰平稳,条分缕析,将一月来京城的暗流涌动、各方角力梳理得明明白白。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目光中满是赞许与心疼:“青瓷,我不在京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王府能稳如磐石,你在其中。” 沈青瓷摇摇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与王爷在外奔波涉险相比,妾身所做,不足挂齿。只是王爷如今回京,东宫那边恐怕很快便会察觉,需早做防备。” “不错。”谢无咎松开她的手,神色转为冷峻,“我秘密回京之事,瞒不了太久。东宫在王府内外必有眼线,即便不知详情,也会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异常。我们必须趁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 他站起身,虽左腿微跛,但步伐已稳了许多,走到悬挂的京城详图前:“秦嬷嬷这条线,是时候引爆了。但不能仅仅依靠两位御史的‘风闻奏事’。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更轰动的方式,将这份‘自白书’以及东宫、贵妃构陷亲王的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爷的意思是……?”沈青瓷走到他身边。 谢无咎手指点在地图上皇宫与东宫之间的位置:“明日是大朝会。按例,宗室亲王、文武百官皆需上朝。本王‘病重’多时,若突然‘勉力’上朝,会如何?” 沈青瓷眼睛一亮:“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朝臣瞩目,陛下也会关注!王爷可借机陈情,甚至……当庭抛出部分证据?” “不。”谢无咎摇头,“时机未到。直接抛出证据,形同与东宫、贵妃彻底撕破脸,且易被反咬诬告。明日上朝,本王只需露面,做出‘病体稍愈、忧心国事’的姿态,足矣。要让所有人看到,镇北王还没死,还能站在朝堂之上。这本身,就是对某些人的警告和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要给刘、王二位御史,以及朝中所有对东宫专权不满、或心存正义的大臣,创造一个‘不得不发’的契机。” “契机何在?”沈青瓷问。 谢无咎目光转向地图上漕运码头的位置:“就在北境粮草上。东宫不是想拖延吗?那就让这拖延,变成一场事故,一场足以震动朝野、让陛下无法再装糊涂的事故。林冲!” “末将在!”一直肃立门外的林冲应声而入。 “你立刻挑选最精干机敏的弟兄,持我令牌,连夜出城,追上朝廷北运粮队。”谢无咎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不必与押运将领冲突,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粮草安全。若遇‘意外’,比如山匪袭扰、民夫骚乱、船只‘自然’损毁等,务必‘及时’发现、‘尽力’救援,并尽可能留下证据——指向人为破坏的证据。同时,设法将粮队故意拖延、甚至可能被动手脚的消息,通过‘恰好’路过的商旅、驿卒之口,迅速扩散开来,尤其是要让沿途州县官府和即将抵达北境的韩诚知晓。”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林冲眼中燃起火焰,领命而去。 “青瓷,”谢无咎又转向妻子,“明日我上朝后,无论朝会上发生什么,你这边需立刻启动第二步。以王府名义,向京兆府、五城兵马司正式递状,告发有不明身份贼人多次潜入王府行刺、纵火(码头之事可稍加牵连),王府护卫拼死抵抗,擒获贼人一名,经审讯,贼人招供受雇于某江南商号(指向‘锦盛行’但不点明),其背后更有京城某位高权重者指使,意图谋害亲王、颠覆朝廷!状纸要写得骇人听闻,但又留有回旋余地,重点是将‘江南商号’、‘京城权贵’、‘谋害亲王’这几个词抛出去,引发无限联想。” 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将“黑鲨岛”、“锦盛行”、东宫乃至所有可能的敌对势力,都拖入舆论漩涡! 沈青瓷心领神会:“妾身明白。状纸会写得似是而非,矛头直指‘某些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的奸佞’,并暗示王府已掌握部分证据,迫于压力,不得不公之于众,求朝廷和陛下做主。同时,会让赵管事暗中联络几位与我们交好、又善于鼓动舆论的文人书生,将王府遇刺、粮草被拖延等事,编成话本、俚曲,在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 舆论先行,制造压力,逼迫朝廷和皇帝不得不正视并调查,同时也能掩护林冲在粮队那边的行动。 “很好。”谢无咎点头,“还有第三步。秦嬷嬷那边,不能再等了。赵管事!” 赵管事一直在旁静听,闻声上前:“奴婢在。” “今夜子时,你亲自‘护送’秦嬷嬷,从王府后门‘秘密’离开,前往……”谢无咎略一沉吟,“前往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府邸附近,但不要进去。安排一场‘意外’——比如马车‘受惊’,秦嬷嬷‘摔’出车外,‘恰好’被杨府夜间巡逻的家丁发现。她身上,要带着那份‘自白书’的原件,以及……几件能证明她曾是长春宫旧人的信物。” 赵管事眼神一凝:“王爷是要让杨文渊‘偶然’得到这份证据?” “不错。”谢无咎冷笑,“杨文渊是都察院之首,虽可能暗中倾向东宫,但此人性情刚愎,又好名。如此‘铁证’突然落在他手里,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闻不问,必遭清流非议,甚至可能被政敌攻讦包庇。他唯有接下,并‘公正’查办。而一旦他启动调查,东宫和贵妃便再难轻易压下此事。刘、王二位御史,也便有了名正言顺介入的理由。”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证据以“意外”方式送到关键人物手中,逼迫其不得不按照己方设定的剧本走下去。 “王爷此计甚妙!”沈青瓷赞叹,却又担忧,“只是如此一来,王爷明日上朝,东宫必会发难,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他们越是发难,破绽越多。”谢无咎眼中寒光闪烁,“明日朝堂,就是战场。我要看看,我那好侄儿和孙贵妃,能唱出一台怎样的好戏。青瓷,府中一切,就拜托你了。若我明日朝中有任何不测……” “不会的!”沈青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王爷定会平安归来!妾身在府中,等王爷凯旋!” 谢无咎看着她坚定无畏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豪情。他伸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好。等我了结朝中之事,我们再一同了结北境之危,海疆之患。”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密室中的烛火,却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得无比清晰,如同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已蓄势待发。 骤雨初歇,乃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而暗夜中的利刃,已然瞄准了目标。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天未明。 镇北王府正门罕见地缓缓开启。一队精简却肃穆的仪仗缓缓行出,当中一乘亲王规制的暖轿,轿帘低垂。谢无咎一身亲王常服,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由两名内侍搀扶着,略显艰难地登上暖轿。他左腿行走时,依旧能看出明显的迟滞与吃力。 王府周围,早已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在盯着。看到这一幕,各种消息立刻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京城各处。 东宫,太子谢元辰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接到密报,眉头紧锁:“他竟真的上朝了?病体如何?” “回殿下,观其步履,确实不良于行,需人搀扶,面色极差,似在强撑。但……确确实实是出了府,上了朝。”密探禀报。 “强撑?”谢元辰冷笑,“怕是装模作样,想挽回颓势吧。传话给我们在朝中的人,今日盯紧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另外,都察院那边,杨文渊可有动静?” “杨大人府上昨夜似有异动,但具体不详。” 谢元辰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却强自镇定:“无妨。一切按计划进行。今日朝会,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长春宫,贵妃孙氏也对镜梳妆,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垂死挣扎罢了。陛下昨日才申饬了太子和都察院,他今日便上朝,是想诉苦,还是想告状?由他去。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残废王爷,能掀起多大风浪。” 然而,她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秦嬷嬷昨日突然失去联系,让她隐隐感到事情有些失控。 皇宫,乾元殿前广场。 文武百官陆续到来,见到镇北王府的仪仗和那乘暖轿,无不露出惊异之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那低垂的轿帘上,仿佛想穿透它,看清里面那位久未露面、传闻病重的王爷,究竟是何光景。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大开。 百官按序入殿。谢无咎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走下暖轿,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一步一顿,却脊背挺直,走进了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大殿。 当他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身影出现在金銮殿门口时,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愕、探究、疑惑、忌惮、同情……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御座之上,皇帝谢胤的目光也落在这个久未上朝的儿子身上,眼神深邃难明。 太子谢元辰立于御阶之下,看着谢无咎缓慢却固执地走向属于镇北王的班位,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股风,已然吹进了这大雍朝堂的最高处。 第四十五章 朝堂对峙,风云激荡 乾元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班,鸦雀无声,唯有御座旁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与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 谢无咎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缓缓行至左侧亲王班列首位——那是属于他镇北王的位置。他松开搀扶内侍的手臂,将手杖轻轻倚在身旁,双手拢于袖中,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却又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和微跛的站姿形成奇异对比。 皇帝谢胤高踞御座,目光扫过下方,在谢无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平淡无波:“众卿平身。有事启奏。” 短暂的寂静后,户部左侍郎周廷芳率先出列,奏报北境粮草筹措及首批起运情况。他语言谨慎,既说明已尽力调拨,又委婉提及沿途转运艰难、部分州县库储不足等实际困难,最后承诺将竭力督促,确保后续粮秣尽快运抵。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北境将士,饥寒交迫,浴血奋战。粮草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周卿当勉力为之,若有阻滞,无论涉及何人何部,皆可直奏于朕。” 这话意有所指,殿内不少人心中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太子和几位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官员。 太子谢元辰面色不变,眼帘微垂,仿佛在专注倾听。 紧接着,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北境战事及军械补充事宜,同样是一番套话,强调困难,请求宽限,并隐隐将责任推给户部和工部。工部尚书自然不甘示弱,出列辩解。一时间,殿内又隐隐有了推诿扯皮之势。 皇帝脸色微沉,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已有些不耐。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正,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前几日正是此人欲强行查抄镇北王府,被沈太傅等人阻止。此刻他突然出列,意欲何为? 皇帝目光微凝:“奏来。” 周正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一份奏折:“臣弹劾镇北王谢无咎!勾结边将韩诚,私通北境,借‘西域珍宝商会’之名,行输送违禁、干预军务之实!更有甚者,近日京城屡有贼人作乱,袭扰王府、码头,经查,疑似与某些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之势力有关,而镇北王府在此多事之秋,行踪诡秘,难脱干系!臣恳请陛下,彻查镇北王及‘西域珍宝商会’,以正朝纲,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周正这是将前几日的风波直接捅到了朝堂之上,并且指控更加严厉,直接指向“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不少官员面露惊愕,看向谢无咎的目光充满疑虑;也有人眉头紧锁,觉得周正此举过于突兀大胆;更有一些东宫一系的官员,眼中则闪过兴奋之色。 太子谢元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敛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凝重表情。 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转向谢无咎:“镇北王,周御史所参,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谢无咎身上。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并未立刻辩驳,而是先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明鉴。臣,谢无咎,自北境重伤回京,苟延残喘,蒙陛下天恩,得以在府中将养残躯。于朝政,于军务,早已无力过问,亦不敢过问。周御史所言‘勾结边将’、‘私通北境’、‘输送违禁’、‘干预军务’……”他一字一顿,将这些罪名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荒谬与悲凉,“臣,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让周正心头莫名一寒。 “至于‘西域珍宝商会’,”谢无咎继续道,“乃是京城商户感念边军忠勇,自发捐输助边之善举,陛下曾亲口褒奖,天下皆知。商会主事赵安,确是臣府中旧仆,因臣病重,府中用度艰难,故遣其在外经营些小生意,贴补家用。其参与商会义举,臣事先并不知晓,事后听闻,亦觉其心可嘉,未曾阻拦。若因此便认定臣‘勾结’、‘干预’,臣……无话可说。” 他将责任推给“旧仆自发”,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点出陛下曾褒奖商会,暗示周正此举是在打皇帝的脸。 周正脸色一红,立刻反驳:“王爷何必推诿!那赵安若非奉王爷之命,岂敢擅自与边将往来?商会输送物资数量巨大,远超寻常捐输,且路线隐秘,其中若无王爷授意,如何能够?更有王府近日屡遭‘贼人’袭扰,偏偏都在商会运作关键之时,岂是巧合?臣已掌握部分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谢无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何在?周御史前几日欲强闯本王府邸搜查,便是为了这些‘证据’?不知可曾搜到?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本王有罪,何不此刻呈于御前,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公断?若没有……”他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虽只是一瞬,却让周正呼吸一窒,“周御史身为风宪官,仅凭风闻臆测,便在朝堂之上,公然构陷亲王,污蔑忠良,动摇国本!你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竟震得周正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殿内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看似病弱不堪的镇北王,一旦开口,竟是如此犀利,反守为攻,直接将“构陷亲王、污蔑忠良、动摇国本”的帽子扣了回去! 太子谢元辰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听御座上的皇帝缓缓道:“周正,你所言人证物证,现在何处?” 周正冷汗涔涔,他手中只有秦嬷嬷提供的那些真假掺半的“证据”,以及一些道听途说的“线报”,如何敢在御前轻易抛出?他连忙躬身:“陛下,证据……证据正在整理核实之中,因涉及边关机密及王府隐私,臣……臣需谨慎……” “也就是说,暂无确凿实证?”皇帝语气平淡,却让周正如坠冰窟。 “臣……臣风闻奏事,职责所在……”周正声音发虚。 “风闻奏事,亦需有所依据,而非捕风捉影,构陷宗亲。”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镇北王乃朕之亲子,为国征战,身负重伤。即便如今卧病,亦不容宵小随意污蔑。周正,你身为都察院御史,行事鲁莽,言语失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此案,交由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会同刑部、大理寺详查,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枉纵,亦不得诬陷。” 这番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向了谢无咎。既斥责了周正“构陷宗亲”,又令杨文渊这个相对中立(至少表面如此)的重臣主查,堵住了东宫想借此案穷追猛打的可能。 “臣……领旨。”周正颓然退下,面色灰败。 太子谢元辰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没想到,父皇竟如此回护谢无咎!更没想到,谢无咎的反击如此有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似乎有紧急军情送到!一名内侍匆匆入殿,跪地禀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抚远军镇,韩诚将军急报!”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北境急报!在这个敏感时刻! “呈上来!”皇帝立刻道。 内侍将一份插着羽毛的加急文书捧上御案。皇帝迅速拆开,阅览起来。他的脸色,随着阅读,渐渐变得阴沉,眉头紧锁,眼中怒火与忧色交织。 良久,他放下军报,目光扫过下方文武百官,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疲惫:“韩诚急报,狄人纠集大军,猛攻抚远军镇!军镇外围数处戍堡失守,守军伤亡惨重!军中存粮已尽,将士杀马为食,仍难以为继!韩诚请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否则……抚远不保,北境门户洞开!” 犹如晴天霹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危急的军情,满朝文武仍是骇然变色!北境,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陛下!臣愿领兵驰援北境!”一名武将立刻出列请命。 “臣附议!当速调京营精锐北上!” “粮草!关键是粮草!户部周大人,首批粮草现在何处?!”有人急声质问周廷芳。 周廷芳脸色发白,连忙出列:“回陛下,首批粮草前锋……前锋昨日传讯,在黄河‘老龙口’附近,遭遇……遭遇流民冲撞,部分粮船受损,正在紧急抢修转运,恐……恐需延误两三日……” “延误两三日?!”皇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御案上,“北境将士在拼命!在饿着肚子拼命!你们的粮草还在路上‘延误’?!周廷芳!朕命你五日之内,第一批粮草必须全部运抵抚远军镇!若有延误,提头来见!兵部!立刻调拨京营左卫一万精兵,由威武将军李敢统领,携带十日干粮,即日开拔,驰援抚远!沿途州县,全力供给,不得有误!” “臣遵旨!”被点名的几人连忙跪地领命,冷汗直流。 皇帝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他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无咎身上。 “镇北王。”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臣在。”谢无咎躬身。 “你曾久镇北境,熟知狄情,更与韩诚并肩作战。”皇帝缓缓道,“如今北境危急,朕欲问你,对此战局,有何看法?对朝廷援北,有何建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谢无咎。这位刚刚还被御史弹劾“勾结边将”的王爷,此刻却要被皇帝咨询北境军务!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太子谢元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父皇这是……要重新启用谢无咎?哪怕只是咨询?不!绝不可以! 谢无咎抬起头,迎向皇帝深沉的目光,脸上并无丝毫得色,只有一片沉静与肃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久违的、属于统帅的自信与力量: “陛下,臣以为,抚远之危,在外,更在内。”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第四十六章 惊雷炸殿,暗影显形 “抚远之危,在外,更在内。” 谢无咎这八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金銮殿内炸开。满朝文武先是一愣,随即哗然!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质疑、或深思、或愤怒地射向他。 “镇北王此言何意?!”兵部尚书忍不住出列质问,“北境危局,乃狄虏凶顽,天寒地冻,粮草不继所致!何来‘在内’之说?王爷莫非是暗指我大雍内部有人通敌不成?!”这话问得极为尖锐,也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太子谢元辰眼中寒光一闪,紧盯着谢无咎。贵妃一系的官员也面露不豫。 皇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动,只是目光更加幽深地看着谢无咎,等待他的下文。 谢无咎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微微向兵部尚书颔首,语气沉稳:“尚书大人所言,狄虏凶顽、天寒地冻、粮草不继,皆是抚远之危的外在表象。然,表象之下,或有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狄人往年入冬,多以小股游骑劫掠边地,抢足过冬之资便退。然今年自秋末起,其骚扰便日益频繁,规模渐大,且目标明确,专攻粮道、仓廪及边防薄弱处。‘固安堡’之失,守军血战一日夜,堡内粮草被焚掠一空,何其精准?韩诚将军最新军报提及,狄人军中似有‘新式火油’与‘异铁兵器’出现,威力奇诡。狄人游牧为生,何来此等精良火油与锻造技艺?”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 谢无咎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北境边军粮草补给,年年短缺,今年尤甚。朝廷屡次调拨,为何总是迟迟不到?到了,又为何总是杯水车薪,甚至中途‘损耗’、‘延误’?韩诚将军拼死守土,将士们饿着肚子与狄人血战,后方却有人为一己私利,拖延粮饷,中饱私囊!这算不算是‘在内’之危?” 他目光如电,扫过户部尚书、侍郎,以及几位与漕运、仓场有关的官员,虽未点名,却让那几人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其三,”谢无咎声音陡然转厉,“本王回京养病以来,王府屡遭不明身份贼人袭击、窥探!京郊码头‘通济仓’无故失火!更有甚者,本王前日秘密前往津海卫处理私务,竟遭津海卫水师无端围堵搜查,险些酿成大祸!这些贼人、这些‘意外’,幕后是谁指使?目的何在?是否与北境危局有所关联?是否有人不愿看到北境安定,不愿看到朝廷上下齐心?” 他一步一问,气势逼人,将连日来的遭遇与北境危局隐隐挂钩,虽然没有直接指控,但联想空间巨大。尤其是提到津海卫水师,让不少知道内情或嗅到风声的官员心头巨震——水师?那可是朝廷直属的武力!若无高层授意,谁敢轻易调动去围堵一位亲王? 太子谢元辰脸色铁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谢无咎竟敢在朝堂之上,将这些事情半遮半掩地捅出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句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镇北王!”太子终于忍不住,出列沉声道,“你所述之事,或有隐情,但无确凿证据,岂可妄加揣测,扰乱朝堂?北境危局,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运送粮草,而非在此猜疑内讧,徒耗时间!”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谢无咎忽然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谨,话语却毫不退让,“正因当务之急是援救北境,才更要厘清危局根源,斩断内外勾结的黑手!否则,纵有十万援兵、百万粮草,若背后有人不断使绊子、捅刀子,又能支撑几时?将士们的血,岂不是白流?!” 他目光灼灼,直视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总领朝政,于北境粮草屡屡延误、于京城治安混乱、于本王屡遭袭击之事,不知可曾详查?可曾给前线将士、给本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是公开的质问!将矛头直指太子监管不力,甚至隐隐暗示其可能知情或纵容!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身份特殊的叔侄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局面! 太子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一时竟被谢无咎的气势和犀利的言辞噎住,不知如何反驳。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废人、视为棋子的王叔,竟有如此锋芒毕露、步步紧逼的一面! “够了。”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暗涌。 皇帝的目光在谢无咎和太子身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眼神复杂难明:“镇北王忧心国事,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北境危局,确需内外兼查。然,朝廷自有法度,查案需证据,非凭臆测。杨文渊。” 一直沉默站在都察院班列中的左都御史杨文渊立刻出列:“臣在。” “朕命你,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三事。”皇帝一字一句道,“第一,北境军械流失、火油来源及狄人军中异状,兵部、工部需全力配合。第二,漕粮转运延误、损耗异常之事,户部、漕运总督衙门需说清缘由,凡有贪渎舞弊、玩忽职守者,严惩不贷!第三,镇北王府遇袭、码头失火、津海卫水师异常调动等事,京兆府、五城兵马司、津海卫指挥使司,需限期查明,给朕、给镇北王一个交代!” 三个彻查方向,几乎涵盖了谢无咎刚才提到的所有疑点,并且赋予了杨文渊极大的权力。这既是对谢无咎的某种支持,也是对太子一系的敲打,更是将整个事件纳入了朝廷正式调查的轨道,防止任何一方私下妄动。 “臣,遵旨!”杨文渊躬身领命,面色肃然。他知道,这差事既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火烧身。 “至于援兵粮草,”皇帝看向兵部尚书和户部左侍郎周廷芳,“按朕方才旨意,即刻去办!延误者,军法从事!” “臣等遵旨!”两人连忙应下。 皇帝最后看向谢无咎,声音放缓了些:“镇北王病体未愈,今日上朝陈情,辛苦了。且先回府休养,若有关于北境军务的具体建言,可上密折直奏于朕。” 这是让他退场了,既给了体面,也暂时结束了朝堂上的直接冲突。 谢无咎心中明了,躬身道:“臣,谢陛下体恤。臣告退。”他知道,今日目的已经达到——成功将北境危局与内部问题挂钩,引起了皇帝和朝臣的重视,将东宫推到了风口浪尖,也为杨文渊的后续调查铺平了道路。至于更直接的指控和反击,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和更确凿的证据。 他拄着手杖,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却脊背挺直地走出了金銮殿。身后,是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以及即将因他这番话而掀起的更剧烈的朝堂风波。 就在谢无咎的轿子刚刚离开皇宫不久,一则更加惊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官场!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于今晨上朝前,在其府邸门外,“意外”救下一名从受惊马车上摔落、身受重伤的老妪。老妪昏迷前,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裹,内藏数份骇人听闻的“自白书”及信物,矛头直指长春宫贵妃孙氏与东宫太子谢元辰,详细供述了如何指使其监视、构陷镇北王,并试图掩盖北境危局真相的经过! 消息来源言之凿凿,细节丰富,虽未得官方证实,但已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联想到今日朝堂上镇北王的控诉与皇帝的旨意,所有人都在心中画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看向东宫和长春宫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东宫之内,太子谢元辰砸碎了最心爱的砚台,面目狰狞。 长春宫中,贵妃孙氏摔了茶盏,脸色铁青,急召心腹商议对策。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谢无咎踏出皇宫的那一刻,悄然降临。 而此刻,刚刚回到镇北王府松涛苑的谢无咎,还未来得及脱下朝服,便接到了林冲从北境粮队发回的加急密报: 粮队于黄河“老龙口”附近,遭遇“山匪”大规模袭击!押运官兵“抵抗不力”,损失粮船三艘!袭击者中,疑似混有身份不明、训练有素之高手,所用兵器箭矢,与津海卫拦截“黑鲨岛”杀手及庞彪余党所用,制式相同! 林冲带人“及时赶到”,击退匪徒,救下部分粮草,并擒获数名重伤匪徒,正在严加审讯。同时,发现押运将领中,有人与袭击者似有暗中联络迹象! 北境粮草被劫,东宫押运将领疑似通匪,“黑鲨岛”爪牙再现! 谢无咎看着密报,眼中寒光暴涨。 好一个内外勾结!好一个釜底抽薪! 对方这是要彻底断送北境!断送他谢无咎所有的希望! “王爷,我们……”沈青瓷在一旁,也看到了密报内容,脸色发白,眼中却燃起熊熊怒火。 谢无咎缓缓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声音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传令韩诚,内奸名单上的人,即刻秘密逮捕,严刑拷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传信陈石,让他留在北境,协助韩诚,稳住军心,准备迎接狄人更猛烈的进攻,也准备……迎接朝廷真正的援军和粮草!” “通知赵管事,将秦嬷嬷‘自白书’内容及杨文渊‘意外’获证之事,通过所有我们能控制的渠道,加速扩散!要快!要让全京城、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东宫和长春宫!” “另外,”他看向沈青瓷,目光深沉,“以本王名义,给‘利器监’余监正,再送一份‘大礼’——关于‘窥镜’在夜间侦察、预警方面的一些‘新想法’,以及……如何利用某些特殊‘矿砂’(硫磺硝石)制造简易‘信号烟火’、‘阻敌爆雷’的粗略构想。告诉他,边关将士,或许等不到精良的‘窥镜’,但一些土法制造的‘眼睛’和‘响雷’,或许能救急。” 他要将手中所有的牌,一次性打出去!搅动风云,震慑宵小,也为北境绝地求生,争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寒风呼号,仿佛预示着这个冬天,远未结束。 而真正的生死搏杀,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四十七章 烈火烹油,暗室谋断 谢无咎那道看似平静却暗藏雷霆的朝堂诘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京城压抑已久的政治危局点燃。而随后爆出的杨文渊“意外”获证、北境粮道遭劫两件事,更是火上浇油,将局势推向烈火烹油的顶点。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的府邸,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京城目光汇聚的焦点,亦是风暴旋涡的中心。 书房内,烛火摇曳。杨文渊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的,正是秦嬷嬷那份血迹斑斑、字迹颤抖却内容骇人的“自白书”,以及几件长春宫旧制的金银首饰和一方绣着长春宫标记的汗巾。这些东西,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并非不知东宫与镇北王之间的龃龉,也隐约听闻贵妃对王府的“格外关照”。但如此赤裸裸、详细到时间地点人物的构陷指控,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落到他手里,还是让他脊背发凉。这绝非巧合!是镇北王的反击!而且是一击致命的狠手! “大人,”心腹幕僚低声禀报,“府外多了许多不明身份的耳目,有东宫的,似乎也有……镇北王府的。京中流言已起,都说大人手握惊天证据,要为民请命,弹劾……弹劾东宫与贵妃。” 杨文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为民请命?老夫这是被架在火上烤啊!”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此事的凶险。接下,等于同时得罪太子与贵妃,甚至可能触怒陛下(毕竟涉及后宫与储君);不接,或者处理不当,他这“刚正不阿”的清名将毁于一旦,都察院威信扫地,朝野质疑,政敌也不会放过攻讦的机会。 “那秦嬷嬷伤势如何?”他问。 “摔断了一条腿,头部受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太医说需静养,但性命无虞。”幕僚道,“按她清醒时断续所言,与这‘自白书’内容大致吻合。她还提到,长春宫大太监曾威胁她家人性命,太子属官也曾许以重利。” 人证物证看似俱全。但杨文渊老辣,深知这“证据”来得太巧,背后定有推手。镇北王想借他的手扳倒东宫,而东宫……绝不会坐以待毙。 “陛下今晨在朝堂上的旨意,你也听到了。”杨文渊缓缓道,“命老夫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北境军械、漕粮延误及王府遇袭三事。如今这‘自白书’……可算是与王府遇袭及构陷亲王一事直接相关了。” “大人的意思是……将此‘自白书’纳入彻查范畴?”幕僚试探道。 “不纳不行了。”杨文渊长叹,“众目睽睽之下,东西到了老夫手里,瞒不住。若隐匿不报,便是欺君。唯有秉公办理,依律查证。”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通报此事,请派员共同勘验人证物证。同时,以都察院名义,请求觐见陛下,面陈详情。在陛下明确旨意之前,一切调查需公开、公正、依程序进行,绝不偏听偏信,也绝不畏缩不前!” 这是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将自己置于“奉旨办案、依法查证”的位置,以程序对抗可能的倾轧,同时将压力部分转移给皇帝和另两个司法衙门。 “另外,”杨文渊补充道,“暗中加派人手,保护那秦嬷嬷,防止有人‘病重不治’或‘意外身亡’。她现在是关键人证,不能出事。” “是。” 幕僚领命而去。杨文渊独自坐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沉重。他知道,从接下这份“证据”开始,他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帝国最高层的权力博弈。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 东宫,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太子谢元辰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地上是摔碎的瓷器和散乱的奏章。他刚刚得知杨文渊府前的“意外”,以及那该死的“自白书”内容。更让他愤怒的是,北境粮队遇袭的消息也传了回来,虽然成功将“山匪”击退,但粮草损失,押运将领中竟有人疑似与匪勾结的消息,却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与杨文渊获证之事一前一后,在京城疯传,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废物!都是废物!”谢元辰低吼,声音嘶哑,“曹敏无能!庞彪该死!连灭口都做不干净!还有那些水师的蠢货,津海卫的事情没办好,反倒留下了把柄!现在连运个粮草都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詹事周勉垂首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出。他知道,太子这次是真的慌了。镇北王的反击来得太快、太猛、太精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朝堂质问动摇其威信,杨文获证直指其品行,粮草遇袭质疑其能力……环环相扣,招招见血。 “殿下息怒。”周勉硬着头皮劝道,“当务之急,是应对杨文渊的调查和朝野舆论。杨文渊老奸巨猾,未必会完全按照镇北王的意思走。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太子猛地转头,眼神凶狠,“贿赂杨文渊?他那种老古板,油盐不进!威胁他?他现在是奉旨查案,动他就是抗旨!灭口秦嬷嬷?现在全京城都盯着都察院和那个老虔婆!怎么灭?!” 周勉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内踱步:“父皇的态度……很微妙。他今日在朝堂上,看似斥责了周正,维护了老七,又命杨文渊彻查,似是公允。但……”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为何不直接压下此事?为何要给老七说话的机会?难道……父皇对我,真的起了疑心?甚至……”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可能。 “殿下,陛下乃英明之主,定能明辨忠奸。”周勉连忙道,“眼下我们需稳住阵脚。第一,立刻让曹敏那边的人将所有账目、往来文书处理干净,该断的线立刻断掉,推出几个替罪羊。第二,北境粮草遇袭之事,咬定是狄人或山匪所为,将押运不力的将领下狱治罪,撇清关系。第三,针对杨文渊的调查,我们可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太子停下脚步。 “不错。”周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镇北王指控我们构陷,我们何不指控他‘诬告储君’、‘离间天家’?就说那秦嬷嬷是被王府收买,故意构陷东宫与贵妃!那‘自白书’是伪造的!王府遇袭、码头失火,也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贼喊捉贼!目的就是扳倒殿下,其心可诛!我们可以联络与我们交好的御史、言官,联名上奏,弹劾镇北王包藏祸心,扰乱朝纲!同时,在民间散播谣言,就说镇北王因残疾生怨,勾结边将,欲借北境战事拥兵自重,甚至……有不臣之心!” 这是泼脏水,搅混水,以攻代守。虽然未必能立刻扳倒谢无咎,但至少能分散注意力,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太子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这计策够狠,但也风险极大,一旦被揭穿,便是罪加一等。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还有,”周勉压低声音,“‘那边’(指黑鲨岛或苏文谦)传来消息,对津海卫的失手和王爷(谢无咎)的警觉表示不满。但他们也说,北狄那边催得很急,若大雍内乱加剧,北境压力减轻,他们的‘货物’(指异铁火油)或许能找到更好的买家……或用法。” 太子心中一凛。这是威胁,也是诱惑。他当然知道与虎谋皮的危险,但如今骑虎难下…… “告诉他们,”太子咬牙道,“让他们安分些,最近不要再生事端。北境那边……让他们催促狄人,加大进攻力度!最好能一举攻破抚远军镇!只要北境大败,老七所有的指控,都会变成推卸责任、诬陷忠良的借口!届时,本王倒要看看,他和他的北境心腹,还能不能翻身!” 祸水北引,借狄人之刀杀人!这是最毒的一招。 “殿下英明!”周勉眼中闪过兴奋,“臣这就去安排!” 镇北王府,松涛苑密室。 气氛同样凝重,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肃杀与高效。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坐着,中间摊开着京城简图、北境舆图以及几份最新密报。林冲、赵管事侍立一旁。 “杨文渊已行文刑部、大理寺,并请求面圣。”赵管事汇报,“陛下尚未召见,但已令其先行勘验证据。我们的人看到,东宫和长春宫的人试图接近都察院和杨府,均被挡回。秦嬷嬷目前安全。” “东宫不会善罢甘休。”沈青瓷看着一份情报,“他们已开始联络御史,准备反咬王爷‘诬告储君’、‘离间天家’,并在市井散播对王爷不利的谣言。” “意料之中。”谢无咎神色冷峻,“让他们闹。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他指了指另一份密报,“林冲在黄河畔擒获的匪徒中,有人熬不住刑,招供了。他们并非普通山匪,而是受雇于一个叫‘乌云帮’的江湖组织,‘乌云帮’则听命于一个绰号‘海先生’的中间人。而‘海先生’……与曹敏府上的二管家,有过秘密往来。所用的部分箭矢,确实与‘黑鲨岛’有关。” 线索开始串联!曹敏——乌云帮——黑鲨岛——北境粮草劫案! “立刻将这份口供及物证,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秘密送往杨文渊处,匿名。”谢无咎下令,“同时,让我们在漕帮和江湖上的眼线,暗中查访‘乌云帮’及‘海先生’的下落,务必找到他们与曹敏,乃至与东宫直接联系的证据!” “是!” “北境韩诚将军处,有消息吗?”谢无咎问。 林冲回道:“陈石将军密信,韩将军已按王爷指令,秘密逮捕了三名嫌疑最大的内奸,正在连夜审讯。初步供词显示,他们受一名来自京城的‘钱先生’指使,提供抚远军镇布防弱点、粮草存放地点等信息,并曾协助将一批‘特殊货物’(疑似火油)混入军需送入北境。‘钱先生’与曹敏府上大管家,是远房表亲。” 又是曹敏!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好!”谢无咎眼中寒光迸射,“让韩诚继续深挖,务必拿到铁证。同时,让他将内奸被捕、狄人可能因此发动更猛烈进攻的消息,以‘最紧急军情’的方式,再次八百里加急呈报朝廷!要写得危如累卵,刻不容缓!” 这是要进一步施压,让朝廷、让皇帝无法再拖延,必须立刻做出抉择——是保北境,还是保太子? “王爷,如此一来,陛下那边……”沈青瓷有些担忧。逼迫过甚,恐适得其反。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是在等。等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又能安抚各方、稳定朝局的‘契机’。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个‘契机’创造出来,摆在他面前。至于如何抉择……我相信,在江山社稷与儿子们的争斗之间,父皇心中,自有杆秤。”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深宫中最孤独也最有权力的身影。 “另外,”谢无咎收回目光,“给‘利器监’余监正的东西,送去了吗?” “按王爷吩咐,已由可靠匠人以‘古籍心得’与‘边关土法’的名义送去。”沈青瓷道,“余监正极为重视,尤其是关于利用硫磺硝石制造简易信号烟火和阻敌器具的构想,他称之为‘奇思妙想,或可救急’,已连夜召集匠人研讨。” “很好。”谢无咎点头。这步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为未来可能需要的技术支持和与兵部更深层次的合作埋下伏笔,也能在皇帝那里加深“王府一心为国”的印象。 “王爷,我们接下来……”赵管事请示。 谢无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北境抚远军镇的位置上,又缓缓划向京城。 “接下来,就是等。”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等杨文渊的调查结果,等北境韩诚的审讯结果,等朝廷援军和粮草的真正动向,也等……东宫的下一步昏招。” 他转过身,看向沈青瓷和林冲、赵管事:“传令下去,王府内外,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各司其职,不得擅动。但眼睛,要给我睁到最大!耳朵,要给我竖到最尖!我要知道这京城每一丝风向的变化,要知道敌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是!”三人肃然应命。 密室中,烛火将几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与他的幕僚。 烈火已然烹油,沸反盈天。 暗室之中,谋断已定。 只待,那最终决战的号角吹响。 第四十八章 铁腕肃奸,风雷激荡 二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京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表面沉睡,内里却充斥着无声的角力与肃杀。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的府邸彻夜灯火未熄,而遥远的北境抚远军镇,一场决定生死的审讯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同时降临。 抚远军镇,中军大帐。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紧绷。韩诚盔甲未卸,脸上混杂着疲惫、愤怒与决绝。他面前跪着三个被剥去甲胄、五花大绑的军官,正是昨日深夜被陈石带亲兵秘密逮捕的内奸——一名负责粮草调度的仓曹参军,一名掌管西门戍守的校尉,还有一名是韩诚颇为倚重的中军传令官。 帐内除了韩诚、陈石,还有两名绝对可靠、面无表情的老兵,手持军棍,肃立两侧。 “赵仓曹,李校尉,王传令。”韩诚声音嘶哑,目光如刀,逐一扫过三人,“本将军待尔等不薄,尔等却吃里扒外,勾结外敌,出卖抚远,置数万弟兄性命于不顾!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那仓曹参军赵平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涕泪横流:“将军!将军饶命啊!卑职……卑职也是被逼的!是京城来的‘钱先生’,他……他抓住了卑职在老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把柄,威胁卑职若不听命,便告到官府,让卑职家破人亡!他……他只要卑职在粮草账目上做些手脚,拖延部分补给入库的时间,再……再告诉他粮仓的具体位置……卑职没想到,没想到狄人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准啊将军!” 李校尉则梗着脖子,一脸不服:“韩诚!你休要污蔑!末将镇守西门,何曾懈怠?狄人偷袭,是兄弟们血战力竭,岂是末将通敌?你有何证据?!” 韩诚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几封密信,扔到他面前:“这是从你营房暗格搜出的,与‘钱先生’往来的密信!上面详细标注了西门戍堡换防漏洞、暗哨位置,甚至还有你建议狄人最佳攻击时机的分析!李校尉,你的字迹,本将军认得!还有,你营中三名心腹昨夜已招供,曾多次帮你传递消息出营!” 李校尉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那王传令倒是相对镇定,只是惨然一笑:“将军既已查明,末将无话可说。‘钱先生’许以重金,并承诺事成之后调末将入京任职,远离这苦寒边地。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只是末将传递的,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军情和将军的行程安排,并未直接导致重大损失……” “无关紧要?”陈石在一旁怒喝,上前一步,声如雷霆,“你将韩将军计划于三日后秘密视察东线防务的消息泄露出去,导致将军途中遭遇狄人精锐伏击,亲卫伤亡过半,将军自己也险些……这还叫无关紧要?!若非王爷早有提醒,将军临时变更路线,此刻抚远军镇已无主帅!” 王传令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韩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炭火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拖出去,辕门外,明正典刑!首级悬于旗杆,通告全军!凡通敌卖国、吃里扒外者,这便是下场!” “遵令!”两名老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求饶的赵平和面如死灰的李、王二人拖出大帐。片刻后,辕门外传来三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全军压抑的骚动与死寂。 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大帐,吹得韩诚鬓发皆白。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的暴雪,以及远处旗杆上刚刚悬挂起的三颗狰狞头颅,沉声道:“陈石,立刻以本将军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此三人通敌罪行,已就地正法!重申军纪,凡有异心者,速来自首,或可酌情从轻!隐瞒不报、继续为恶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株连亲族!” “是!”陈石领命,又道,“将军,内奸虽除,但军心已然动荡。且狄人得知内线被拔,必会恼羞成怒,趁此暴雪我军调度不便,发动猛攻。朝廷援军粮草……又被耽搁在路上。我们……”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抚远就不守了吗?”韩诚转身,目光灼灼,“王爷在京城为我们争取时间,清除内患。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里!一寸山河一寸血!传令各营,加固工事,清点剩余粮秣,统一配给!告诉兄弟们,朝廷的粮草就在路上,王爷派来的援手也已潜入军镇!但在此之前,要想活命,要想保住身后的家园父老,唯有死战!” 他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映着雪光与火光,寒气逼人:“本将军与抚远共存亡!从此刻起,我与将士们同饮雪水,同食糟糠!擅自后退者,斩!动摇军心者,斩!私藏粮秣者,斩!” 一连三个“斩”字,带着铁血与决绝,回荡在风雪呼号的中军大帐内外。陈石肃然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火:“末将领命!定与将军死守抚远!” 几乎同一时间,京城,都察院签押房。 杨文渊面色凝重,看着桌案上刚刚由秘密渠道送来的一沓口供抄录和几样物证——正是林冲从黄河匪徒口中撬出的关于“乌云帮”、“海先生”与曹敏管家往来的供词,以及几支带有特殊标记的箭矢。旁边,还放着一份北境韩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于内奸招供“钱先生”与曹敏大管家关联的军报摘要。 这些证据,如同一块块拼图,将曹敏、漕粮延误、北境军械流失、王府遇袭乃至津海卫水师异常调动等诸多事件,隐隐串联成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而这条黑线的终端,似乎都指向了东宫。 “大人,”一名心腹书吏低声道,“刑部和大理寺派来的两位主事已在偏厅等候多时,催促共同勘验秦嬷嬷证物及审理相关案卷。东宫那边也再次递了帖子,询问案情进展,言语间……颇有不满。” 杨文渊揉了揉眉心。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皇帝那边态度不明,东宫咄咄逼人,镇北王府暗中递来的证据又如此关键。他这都察院,成了风暴眼。 “请两位主事再稍候片刻。”杨文渊道,提笔铺纸,开始书写奏章。他必须立刻将这些新得到的证据,以及秦嬷嬷证词与北境军情的关联,密奏皇帝。此事已远超都察院常规职权范畴,涉及储君、后宫、边关大将、朝廷重臣,稍有不慎,便是塌天之祸。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测,但将线索间的联系与可能的严重后果,清晰勾勒出来。最后,他恳请皇帝圣裁,是否扩大调查范围,并加强相关人证(秦嬷嬷、北境俘虏、黄河匪徒)的保护。 奏章写罢,用火漆密封,交由最可靠的家仆,立刻送往宫中,直呈御前。 做完这一切,杨文渊才整理衣冠,前往偏厅会见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 皇宫,御书房。 皇帝谢胤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摊开着杨文渊的密奏、韩诚的加急军报、以及几份关于漕粮遇袭、京城流言的简报。窗外天色阴沉,与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 他久久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更显深沉难测。 “通敌……构陷……截粮……杀王……”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敲击在他的心头,也敲击在这座帝国江山的基石上。 他并非对太子与镇北王之间的争斗一无所知,也并非对朝中某些人的贪渎枉法毫无察觉。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在于利用。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甚至,谢无咎的伤残与沉寂,一度让他觉得这盘棋少了些变数,也少了些趣味。 然而,北境的烽火,海外的暗影,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直指帝国核心的阴谋风暴,让他意识到,事情早已失控。他的儿子们,他倚重的大臣们,甚至可能还有外敌,已经将这座江山当成了厮杀的棋盘,而他这个执棋者,竟也成了棋子之一。 “朕,是不是太纵容了?”他自问,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痛楚。 但帝王的身份,不容许他沉浸于个人情感。他必须做出抉择,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谢家的天下。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写罢,盖上随身携带的私印,唤来最信任的掌印太监。 “将此旨,密送杨文渊。告诉他,按此办理,不必再奏。另,传朕口谕,召镇北王谢无咎,即刻入宫,朕在……上林苑暖阁见他。” 太监恭敬接过,不敢多看一眼,躬身退下。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夹杂着细微的雪粒吹入,刺骨冰凉。 “老七……让朕看看,这场风暴,你能刮到什么程度。又或者……你才是这场风暴真正要席卷的目标?” *** 镇北王府,松涛苑。 谢无咎刚刚接到宫中传来的口谕,微微一愣。上林苑暖阁?那是皇帝偶尔休憩、召见近臣或宗室子弟的私密所在,并非正式朝会或奏对之地。此时召见,意义非同寻常。 “王爷,陛下此时召见,会不会……”沈青瓷眼中难掩忧色。朝堂风波未平,北境危局又至,皇帝的态度依旧模糊,此刻单独召见,福祸难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谢无咎神情平静,换上一身素净的亲王常服,“该来的,总要来。青瓷,府中一切,照旧。若我……” “王爷定会平安归来。”沈青瓷打断他,语气坚定,为他系好披风领口的丝绦,“妾身在府中,等王爷。” 谢无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在内侍引领下,登上马车,驶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数秘密的宫城。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谢无咎闭目养神,脑中飞速盘算着皇帝可能的意图,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一道盖着皇帝私印的密旨,已悄然送到了杨文渊手中。杨文渊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旨意内容很简单,却重如泰山: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即刻持朕手谕,调动皇城禁军一部,会同刑部、大理寺得力干员,秘密逮捕户部右侍郎曹敏及其一应亲信、家眷,查封其府邸及名下所有产业,严加审讯!凡有抵抗,格杀勿论!此事密行,不得惊动朝野,直接对朕负责! 皇帝,终于动用了最铁腕的手段!矛头直指曹敏,这个东宫的钱袋子,也是目前所有线索汇聚的关键节点! 杨文渊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便再无转圜余地。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心腹,持皇帝手谕,点齐禁军,如暗夜中的幽灵,扑向了曹敏的府邸。 而谢无咎的马车,也在此刻,缓缓驶入了巍峨的宫门。 风雪更急了。 铁腕已然举起,风雷激荡正酣。 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终于迎来了它最关键、也最惨烈的篇章。 第四十九章 雪夜密谈,帝心似渊 上林苑暖阁,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间呼啸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几盏宫灯将室内映照得柔和而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皇帝谢胤只着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局势不明。 谢无咎被内侍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依礼参拜,皇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腿伤可好些了?”皇帝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劳父皇挂念,经王妃调理,已能勉强行走,然阴寒天气,仍会作痛。”谢无咎如实回答,声音平稳。他注意到,皇帝用的是“腿伤”,而非“病体”,细微的差别,透着深意。 “能走便好。”皇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北境风雪,可比京中酷烈百倍。韩诚奏报,抚远军镇已开始杀马为食。” 话题陡然转到北境,直指核心。谢无咎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亦收到消息。韩将军忠勇,将士用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粮草……” “粮草之事,朕已严令周廷芳,五日内必达。”皇帝打断他,抬眼看来,目光深邃,“然,粮草可解一时之饥,难除心腹之患。今日朝堂之上,你所言‘抚远之危,在外,更在内’,朕深以为然。” 谢无咎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谈话开始了。他微微垂首:“儿臣只是据实而言。狄人凶顽,天时不利,皆是外患。然军械莫名流失,补给屡屡延误,甚至内奸潜伏军中,传递军情,动摇军心,此乃内忧。内外交攻,抚远焉能不危?” “内奸已除?”皇帝问。 “韩诚将军急报,已锁拿正法三人,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谢无咎道,“据其招供,指使者乃京城一化名‘钱先生’之人,与户部右侍郎曹敏府上大管家有亲。” 他将线索抛出,却不说破,留待皇帝自己联想。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曹敏……今日杨文渊密奏,亦提及此人。漕粮转运延误,黄河粮船遇袭,匪徒供词中亦有‘曹府管家’身影。还有,都察院‘意外’获得的那份秦嬷嬷‘自白书’,其中亦隐约指向长春宫与东宫,而秦嬷嬷,曾是曹敏举荐入王府的人。” 一条条线索,被皇帝以平淡的语气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谢无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七,”皇帝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此?”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扬的大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朕有九子。你大哥早夭,二哥庸碌,三哥(太子)……聪慧有余,心胸不足。四哥、五哥耽于享乐,六哥体弱,八哥、九哥年幼。当年诸子之中,唯你与老三,最肖朕年轻之时,有锐气,有担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谢无咎脸上,锐利如昔,却又带着一丝疲惫:“朕将你放在北境,是磨砺,亦是寄望。北狄虎视,非雄才不能镇守。你做得很好,甚至……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寝食难安。” 谢无咎心头震动,垂下眼帘:“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帝王家,最难守的便是本分。守本分的,如你六哥,缠绵病榻;不守本分的,如你三哥,汲汲营营。而你,守了本分,却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还要防着来自背后的冷箭。”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过直白。谢无咎起身,撩袍跪倒:“儿臣不敢!三哥乃储君,儿臣绝无……” “起来。”皇帝打断他,声音缓和了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朕今日叫你来,不是问罪,也不是听你表忠心。朕是想问你,若你是朕,如今这局面,该如何处置?” 谢无咎心中剧震,抬头看向皇帝。暖阁内光线柔和,皇帝的面容却笼罩在一层深深的阴影中,目光幽深难测。这不是寻常的垂询,这几乎是……一次试探,一次交底,甚至可能是一次抉择的预示。 他缓缓起身,重新坐回炕上,心念电转。皇帝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再虚与委蛇。 “若儿臣是父皇,”谢无咎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保住抚远。抚远若失,北境门户洞开,狄人铁蹄可直驱中原,届时内忧外患齐至,国本动摇。故,无论谁在背后使绊子,北境粮草军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足额送达!韩诚需稳,军心需固,内患需绝!” “其次,”他顿了顿,继续道,“京城风波,源于私利,乱于党争,更可能勾结外敌。曹敏一事,牵连甚广,需快刀斩乱麻,深挖严查,揪出幕后黑手,无论涉及何人,皆应依法严惩,以正朝纲,安民心。然,查办需有度,不宜株连过广,以免朝局动荡,反给外敌可乘之机。” “最后,”他看向皇帝,目光坦然,“儿臣自身,愿遵父皇一切处置。若父皇认为儿臣在京,碍了某些人的眼,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儿臣可即刻返回北境,哪怕伤重难行,亦愿坐镇抚远,与将士共存亡。若父皇认为儿臣留京有用,儿臣亦当竭尽驽钝,为父皇分忧,清查奸佞,稳固朝局。” 一番话,既表明了以国事为重的立场,也提出了具体方略,更摆出了全然服从的姿态,将最终的决定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皇帝。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皇帝久久凝视着谢无咎,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决断: “北境,你不能回。” 谢无咎心头一沉。 “不是朕不信你,也不是朕不让你尽忠。”皇帝走回炕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而是你一旦离京,有些人,便会以为朕放弃了你这颗棋子,便会更加肆无忌惮。届时,北境或许能守住,但这京城,这朝堂,怕是要彻底烂了。烂到根子里,烂到……朕都未必能收拾。”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老七,你记住。这天下是谢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未来的天下。朕可以容忍儿子们争,但不能容忍他们毁了这个江山!更不能容忍,有人把手伸到外面,引狼入室!” “黑鲨岛……”皇帝吐出这三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一群海外宵小,也敢觊觎天朝,搅弄风云?还有北狄……真当朕老糊涂了,看不出他们今年用兵的蹊跷?” 谢无咎屏住呼吸。皇帝果然都知道了!或者说,早就有所察觉! “曹敏,朕已命杨文渊秘密拿问。”皇帝声音转冷,“从他嘴里,应该能撬出不少东西。东宫那边……朕自有分寸。至于你,”他看向谢无咎,“留在京城。你的腿,继续‘养着’。但你的眼睛,给朕睁大!你的耳朵,给朕竖起来!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动用你一切能用的力量,给朕查!查清楚‘黑鲨岛’在大雍的触角到底有多深!查清楚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他们勾连!查清楚北狄这次南侵,背后到底有多少龌龊!” “儿臣……领旨!”谢无咎肃然应道,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皇帝这是要借他的手,掀起一场彻底的清洗!一场可能波及朝野上下、甚至动摇国本的清洗!而他,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不必有太多顾虑。”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朕会给你撑腰。杨文渊、刑部、大理寺,乃至……皇城司,必要时,你皆可调用。但记住,要证据,要铁证!要能摆到天下人面前,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是!” “另外,”皇帝语气稍缓,“你那王妃,沈氏,不错。沈墨(沈太傅)教出了个好孙女。告诉她,王府内外,她多费心。你们夫妻一体,共度时艰。” “谢父皇。”谢无咎心中微暖。 “去吧。”皇帝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仿佛刚才那番决定帝国命运走向的谈话,只是闲话家常,“雪大路滑,小心些。朕……等你的消息。” 谢无咎深深一礼,退出暖阁。走出门外,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让他因暖阁热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场席卷朝野、清洗内外的风暴,将由他谢无咎亲手拉开序幕。而皇帝,将是这场风暴最终的控制者与裁决者。 他没有回头,沿着覆雪的回廊,一步一步,走向宫门。脚步依旧有些蹒跚,背影却挺直如松。 马车驶离皇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风雪更急。谢无咎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巍峨宫城,眼神复杂。 帝心似渊,深不可测。 但无论如何,他拿到了他想要的——名正言顺的调查权,乃至某种程度的生杀予夺之权。代价是,他将彻底站在东宫、贵妃乃至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也好。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驶向那座同样被风暴笼罩的镇北王府。 而在曹敏的府邸外,禁军的火把已经将夜空映红。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然开始。 第五十章 利剑出鞘,暗夜血光 皇帝的密旨与口谕,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瞬间刺破了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幕。风雪呼啸,却掩盖不住这权力更迭与清洗前夜的肃杀之气。 镇北王府,松涛苑密室。 谢无咎已将从宫中带回的消息与皇帝赋予的“便宜行事之权”,简略告知了沈青瓷、赵管事与匆匆赶回的林冲。室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陛下这是要借王爷之手,行雷霆清洗。”沈青瓷最先反应过来,秀眉微蹙,眼中却并无惧色,只有沉静的思量,“曹敏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东宫、贵妃、乃至朝中那些与‘黑鲨岛’或北狄有染的蠹虫,恐怕都在清洗之列。王爷如今手持尚方宝剑,却也立于万丈悬崖之边。” “不错。”谢无咎点头,目光锐利,“父皇意在根除内患,稳固朝局,为北境战事扫清后方障碍。然此过程,必是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甚至成为父皇平息众怒、安抚各方的弃子。”他看向林冲,“曹敏那边,情况如何?” 林冲立刻禀报:“禁军已包围曹府,杨文渊大人亲自坐镇,正在搜查。曹敏及其家眷、主要管事已被控制。我们的人暗中观察,曹府内有挣扎打斗痕迹,但很快平息。另据皇城司的暗线透露,陛下已下令,曹敏案由杨文渊全权负责,刑部、大理寺协办,审讯结果直接呈报御前,任何人不许插手,包括……东宫。” 直接绕过东宫!这是皇帝对太子最明确的警告与切割! “曹敏知道得太多,东宫不会让他活着开口。”沈青瓷冷静分析,“我们必须赶在东宫灭口之前,拿到关键口供,尤其是涉及‘黑鲨岛’、北狄以及朝中其他同党的部分。” “杨文渊是精明人,知道其中利害,必会严防死守。”谢无咎思忖道,“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他。林冲,你立刻挑选几个机敏且擅长潜伏的好手,设法混入关押曹敏的地方,不一定要接触他,但要确保能第一时间知道审讯进展,尤其是……若有人试图灭口或传递消息,必须截获!” “是!”林冲领命。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赵管事请示。 谢无咎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详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节点:“父皇给了我们便宜行事之权,可调用皇城司。这是个机会。赵管事,你持我令牌,秘密联系皇城司指挥使韦安(皇帝心腹,曾受谢无咎恩惠),请求协助。重点查三件事:第一,京城内所有与‘锦盛行’苏文谦有过秘密接触的官员、商贾、江湖人士,尤其是近期有异常资金往来或人员流动者;第二,津海卫水师异常调动的背后指使者,以及水师中可能与‘黑鲨岛’有勾结的将领;第三,庞彪生前的地下网络,尤其是那条涉及军械走私的链条,还有哪些人参与,最终流向了哪里。” 他要将“黑鲨岛”在大雍的触角,尽可能连根拔起! “是,奴婢这就去办。”赵管事郑重应下。 “青瓷,”谢无咎转向妻子,“王府这边,还需你坐镇。秦嬷嬷‘自白书’引发的舆论要继续推波助澜,但要把握好度,暂时不要直接点名东宫和贵妃,只需强调有‘奸佞构陷亲王、祸乱朝纲’,引导民间和清流将矛头指向曹敏及其背后的‘黑党’即可。另外,以本王名义,给几位素有声望、且对东宫专权不满的宗室老王爷和勋贵递帖子,约他们明日过府‘赏雪品茗’,叙叙旧。” 这是要进一步争取宗室和勋贵集团的支持,至少是中立,孤立东宫。 沈青瓷点头:“妾身明白。余监正那边,是否要继续加深联系?” “要。”谢无咎肯定道,“‘利器监’虽不直接涉政,但余沧海技术痴人,在工部、兵部乃至陛下面前都有分量。他研制‘窥镜’及火器需要硫磺硝石和特殊铁料,这正是我们与‘锦盛行’交易的由头,也是我们未来可能获得朝廷正式技术合作乃至军需采购资格的契机。继续提供‘思路’,满足他的研究需求,但要确保核心技术不泄露,保持我们的价值。” “妾身省得。”沈青瓷将各项事务在心中梳理一遍,又道,“王爷,北境韩将军那边……” “韩诚已清除内奸,稳住了军心。朝廷第一批粮草虽遭劫掠损失,但后续部分正在加紧运送,李敢将军的一万京营精锐也已开拔。”谢无咎语气凝重,“关键在于,狄人得知内线被拔,必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试图在朝廷援军抵达前拿下抚远。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京城尽快打开局面,揪出内鬼,切断‘黑鲨岛’对北狄的支援,减轻韩诚的压力。”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传信给陈石,让他留在抚远,协助韩诚。告诉他,京城风波已起,让他和韩诚务必再坚守十日!十日内,本王必让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付出代价!” “是!” 同一夜,东宫。 太子谢元辰如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曹敏被禁军带走、皇帝绕过东宫直接下令彻查的消息,如同两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裂。他太清楚曹敏知道多少,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现在怎么办?”詹事周勉声音发颤,“杨文渊那老匹夫油盐不进,如今又得了陛下密旨,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关押曹敏的地方。而且……而且皇城司好像也动起来了,似乎在查别的事情。” “慌什么!”太子低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曹敏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若敢乱咬,他的妻儿老小,一个也别想活!”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立刻派人,去曹敏老家,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请’到京城来‘做客’!记住,要‘客气’点!” 这是要用曹敏家人做人质,逼他闭口! “是,是!”周勉连忙应下,“还有,殿下,都察院那边关于秦嬷嬷‘自白书’的调查,似乎有扩大迹象。市井间流言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不少御史也开始蠢蠢欲动……” “一群墙头草!”太子咬牙,“想办法,把水搅浑!就说秦嬷嬷是被镇北王府收买,故意构陷!那‘自白书’是假的!再找几个‘证人’,证明秦嬷嬷在王府时就行为不端,贪财忘义!另外,把老七当年在北境‘专横跋扈’、‘苛待部下’的一些旧事翻出来,找些‘苦主’,到京兆府告状!总之,不能让他好过!” “是!还有……‘锦盛行’苏文谦那边,又递了消息,说他们急需一批‘上等水玉’和‘精铁’,愿意出高价,问我们能否帮忙疏通工部或‘利器监’的关系。似乎……他们对‘窥镜’和某种火器很感兴趣。” “‘黑鲨岛’的胃口倒是不小!”太子烦躁地摆手,“告诉他们,现在风声紧,让他们安分点!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至于老七那边……他以为拿到父皇的令箭就能为所欲为?哼,本王倒要看看,这把剑,他握不握得稳!” 他眼中闪过怨毒与算计:“他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传令下去,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些‘线索’,‘不经意’地漏给皇城司和老七的人!指向……指向老四(庸碌王爷)、老五(享乐王爷),甚至……指向几个早已致仕、但与沈太傅有过节的元老!让他们狗咬狗去!” 混淆视听,转移矛盾,将水彻底搅浑! “殿下高明!”周勉眼睛一亮。 “还有,”太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告诉我们在北境的人,想办法给狄人传递消息,就说朝廷援军即将抵达,抚远内奸已除,让他们……不惜代价,强攻!最好能一举击溃韩诚,拿下抚远!只要北境大败,老七所有的指控,都会变成笑话!父皇为了稳定朝野,也必须……牺牲掉他!” 最毒不过此计!借狄人之刀,彻底铲除谢无咎在北境的根基和声望! 周勉心中一寒,却不敢违逆,连忙应下。 风雪之夜,阴谋如同毒藤般在黑暗深处疯狂蔓延。清洗与反清洗,构陷与反构陷,忠诚与背叛,家国与私利,在这座帝国的都城与遥远的边关,同时上演。 *** 二月初十,凌晨。 曹敏在都察院秘密羁押处,经历了连续数个时辰的高压审讯。杨文渊亲自坐镇,刑部、大理寺的老刑名轮番上阵,摆出了他历年贪渎漕粮、挪用库银的部分账目证据,以及黄河匪徒、北境内奸供词中与其管家的关联。 曹敏起初还矢口否认,喊冤叫屈,甚至搬出太子,暗示杨文渊不要被人当枪使。但当杨文渊冷着脸,将皇帝密旨(准其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的副本拍在他面前,并告知其老家幼子已被“妥善安置”(实则是太子派人控制)的消息同时传来时,曹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太子不仅救不了他,还用他儿子的命威胁他闭嘴。而皇帝这边,显然已掌握了不少证据,动了真格。 在绝望与恐惧中,曹敏为了换取家人可能的生路(杨文渊暗示若配合可酌情保全部分亲眷),终于开始吐露实情。他交代了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为太子一系输送利益,如何与江南粮商、“锦盛行”等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如何受太子示意,拖延北境粮草,并暗中指使庞彪等人,利用地下渠道,将一些“特殊物资”(火油、劣质铁器)混杂在普通货物中,运往北境,至于最终流向,他声称不知详情,只知与“海上的朋友”有关。 关于构陷镇北王,他承认曾按照贵妃和太子的意思,通过秦嬷嬷传递假消息,并策划了码头失火等事件,目的是制造王府混乱,打击“西域珍宝商会”,并寻找构陷谢无咎的“证据”。但对于王府遇刺、津海卫水师调动等事,他坚称不知情,可能是太子通过其他渠道所为。 口供录毕,签字画押。杨文渊看着那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供词,心中沉甸甸的。曹敏的供词,虽未直接指向太子谋逆通敌,但贪渎误国、构陷亲王、勾结江湖、涉嫌资敌等罪名,已是铁证如山,足够将曹敏本人及其党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也足以将东宫和贵妃置于极其被动的境地。 他立刻将口供密封,准备天亮后即刻进宫面圣。同时,加派三倍人手,看押曹敏,防止任何意外。 然而,就在杨文渊稍事休息,准备更衣上朝之时,羁押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与厮杀声! “有刺客!”守卫的惊呼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数名黑衣蒙面、身手矫健至极的刺客,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外围警戒,直扑关押曹敏的密室!他们目标明确,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守卫拼死抵抗,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四溅。杨文渊大惊,急调援兵,并亲自带人前往阻截。 就在这混乱之际,关押曹敏的密室内,一道原本是通风口的隐蔽铁栅,被从外部用腐蚀性极强的药水悄然溶断,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入,手中寒光一闪,径直刺向被绑在椅子上、惊恐瞪大眼睛的曹敏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潜伏在密室阴影处、按谢无咎命令提前混入的林冲手下,猛然暴起!一把飞刀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偏了那致命的一刺!同时,另一人扑上,与那纤细刺客缠斗在一起。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刺客不止一波,且里应外合!杨文渊带的援兵被阻在院中,一时难以突入。 密室内的搏斗异常激烈。那纤细刺客身形灵动,招式诡谲,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顾自身安危,只想杀掉曹敏。林冲的手下虽也是精锐,但一时竟被其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曹敏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嘶声尖叫。 眼看那刺客又要寻隙刺向曹敏,混在守卫中另一名王府护卫,猛地掷出一枚烟雾弹,瞬间室内白烟弥漫。趁此机会,两名护卫架起瘫软的曹敏,撞开侧面一道伪装成墙壁的暗门,拖入了一条早已探查好的备用逃生密道。 纤细刺客见目标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竟不再追击,反手一刀划破自己咽喉,鲜血喷溅,当场气绝身亡。 外面的刺客见事不可为,发出几声尖利呼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街巷之中。 当杨文渊带人冲入密室时,只看到一地狼藉,一具黑衣刺客的尸体,以及空空如也的椅子。曹敏……不见了! “追!封锁所有出口!搜!”杨文渊脸色铁青,厉声下令。他知道,事情麻烦了。曹敏若被灭口,许多线索将中断;若被劫走,后果更不堪设想! 然而,几乎同时,一名浑身是血、从密道中踉跄逃出的护卫,将一张沾血的纸条塞给了杨文渊身边一名亲信,低声说了句“镇北王……”,便力竭晕倒。 亲信将纸条迅速递给杨文渊。杨文渊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刚劲的字迹: “人已转移,安全。刺客左手虎口有黑鲨刺青。” 落款处,是一个极简的、仿佛刀刻斧凿般的“谢”字暗记。 杨文渊瞳孔骤缩,紧攥纸条,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无咎……他竟然提前料到了灭口,并暗中布置,在自己眼皮底下将曹敏转移了?!而且,刺客是“黑鲨岛”的人? 这位镇北王,其手段、其心机、其掌控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真正的较量,随着这黎明第一缕微光的降临,才刚刚拉开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 第五十一章 铁证如山,帝怒天威 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尚未停歇的细雪,洒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都察院秘密羁押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庭院、回廊、密室,处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狼藉与斑驳血迹。 杨文渊站在密室门口,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沾血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谢无咎的暗记他认得,那是多年前北境军报中偶尔出现的特殊标记,代表“绝密已阅”或“情况属实”。镇北王不仅料到了刺杀,提前布置了人手,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将关键人证曹敏转移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份心机与能量,让宦海沉浮数十年的杨文渊都感到脊背发凉。 “大人,刺客共计九人,毙六人,重伤两人,逃走一人。毙命者皆口含毒囊,查无可查。重伤者已昏迷,正在救治。”一名都察院经历官上前低声禀报,脸色苍白,“我方守卫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余。曹敏……不知所踪。” “封锁消息。”杨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外只说有贼人欲劫夺要犯,已被击退,要犯无恙。加强此处及都察院各处的防卫。那两名重伤刺客,不惜一切代价救醒,我要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 “另外,”杨文渊压低声音,“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持我的名帖,求见王妃沈氏,就说……老夫有要事,需与王爷……商议。”他终究没能直接说出“要人”的话,形势比人强,此刻曹敏在谢无咎手中,远比在这里安全,也更可能被撬开嘴。 经历官领命匆匆而去。 杨文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将那张纸条小心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签押房。他必须立刻进宫,向皇帝禀报昨夜变故及曹敏口供。至于曹敏被转移之事……他略一沉吟,决定暂时隐瞒,只提遭遇刺杀、要犯“受惊”、正在“严密保护”中审讯。他需要时间,看看谢无咎到底能从曹敏嘴里挖出什么,也需要时间,判断皇帝对此事的确切态度。 *** 皇宫,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谢胤刚刚用过早膳,正批阅着几份加急奏章。当值太监小心翼翼入内禀报,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紧急求见。 “宣。”皇帝头也未抬。 杨文渊快步走入,撩袍跪倒:“臣杨文渊,叩见陛下!” “平身。何事如此急切?”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杨文渊略显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脸上,“可是曹敏的审讯有结果了?” “回陛下,正是。”杨文渊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厚厚的口供副本,双手呈上,“经连夜审讯,曹敏对所涉贪渎漕粮、勾结奸商、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等罪行供认不讳。此外,其亦承认,曾受……受东宫及长春宫示意,通过安插在镇北王府的眼线秦嬷嬷,传递虚假消息,构陷镇北王,并策划码头失火等事,意图打击‘西域珍宝商会’,寻找构陷之机。” 他将曹敏供词中关于构陷部分重点陈述,语气沉重。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皇帝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是接过口供,快速翻阅着。当看到曹敏承认受东宫及贵妃指使时,他翻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寒冰凝结。 “还有呢?”皇帝声音平静。 “曹敏还交代,曾按照太子示意,故意拖延北境粮草转运,并暗中指使已故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庞彪等人,通过地下渠道,将一些‘特殊物资’运往北境,至于最终去向,他声称不知详情,只知与‘海上的朋友’有关。”杨文渊继续道,“关于‘黑鲨岛’,曹敏承认与‘锦盛行’少东家苏文谦有过往来,但坚称只是商业合作,不知其与海寇关联。对于王府遇刺、津海卫水师调动等事,他推说不知。” 皇帝将口供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缓缓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朕,记得曹敏是你隆庆二年的门生?”皇帝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杨文渊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臣当年任国子监司业时,曹敏曾短暂就读,然其后来转投……转投他处,与臣并无深交。臣未能及早察觉其品行不端,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他毫不犹豫地切割关系。 皇帝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依你之见,曹敏所言,有几分可信?” 杨文渊斟酌措辞:“陛下,曹敏所供贪渎、构陷之事,与臣等之前掌握的部分证据及秦嬷嬷‘自白书’内容吻合,且其管家与‘乌云帮’、北境内奸‘钱先生’之关联亦有迹可循。故臣以为,其关于自身罪行之供述,可信度较高。至于涉及东宫、贵妃及‘海上朋友’部分……臣不敢妄断,需进一步查证。然,”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昨夜子时,羁押处遭遇不明身份死士突袭,目标明确,正是曹敏!若非守卫拼死抵抗,加之……侥幸,曹敏恐已遭灭口。刺客身手狠辣,训练有素,且行动失败后皆服毒或自戕,死无对证。此等行事风格,绝非寻常匪类。” 他将昨夜遇刺之事简要禀报,隐去了曹敏被转移的细节,但强调了刺杀的凶险与专业。 “哦?灭口?”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在你都察院的秘密羁押处,动用如此死士灭口?杨文渊,你这都察院,是该好好整顿了。” 杨文渊冷汗涔涔,伏地请罪:“臣无能!护卫不力,致要犯险遭不测,惊扰圣听,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贼人蓄谋已久,防不胜防。责罚你,能让死去的守卫活过来吗?能让幕后黑手现形吗?” 杨文渊不敢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沉默良久,暖阁内落针可闻。窗外细雪飘洒,更添几分肃杀。 “杨文渊。”皇帝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朕命你,持朕手谕,即刻前往宗人府,传朕口谕:太子谢元辰,行为失检,御下不严,致使朝臣贪渎构陷,边关粮草延误,着即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宫,不得接见外臣!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与六部协理!” 如同惊雷炸响!杨文渊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软禁太子!虽然是以“闭门思过”的名义,但这无疑是皇帝对太子最严厉的惩戒,也是朝局即将剧变的最明确信号! “长……长春宫贵妃孙氏,”皇帝继续道,语气更冷,“恃宠而骄,干预外朝,构陷亲王,着即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德妃、贤妃共理。” 贵妃也被禁足夺权! 杨文渊心跳如鼓,知道天威震怒,雷霆已至! “另,”皇帝看向他,“曹敏一案,由你全权主理,刑部、大理寺、皇城司全力配合。给朕继续深挖!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尤其是‘海上朋友’及北境军械流失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曹敏本人……”皇帝目光深邃,“好生‘看管’,朕,还有话要亲自问他。” “臣……遵旨!”杨文渊重重叩首,领旨退出暖阁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雍朝堂的天,彻底变了。 *** 几乎在杨文渊领旨出宫的同时,数匹快马已从皇宫不同的侧门疾驰而出,分别奔向宗人府、长春宫、内阁及几位重臣府邸。皇帝软禁太子、贵妃的旨意,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京城上层! 东宫接到宗人府传来的口谕时,太子谢元辰正在用早膳。他手中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半晌,才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将满桌珍馐扫落在地! “父皇!你竟如此对我!为了一个残废的谢无咎!为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不服!我不服!” 然而,宗人府宗正带着御前侍卫已然到达,态度恭谨却不容置疑地“请”太子殿下回内殿“静思”。东宫宫门被从外部加强守卫,太子一系的属官被挡在宫外,不得入内。 长春宫内,贵妃孙氏在接到旨意后,反倒显得异常平静。她只是默默摘下头上的九尾凤钗,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交给身边瑟瑟发抖的大宫女,淡淡道:“收起来吧。本宫……乏了,要歇息。”随即转身走入内室,再不言语。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内阁与几位重臣闻讯,皆惊骇不已,但无人敢置喙。皇帝此举虽突然,却并非无迹可循。连日来的风波,曹敏的口供,都察院的遇刺……一切都在指向东宫。皇帝此时出手,既是惩戒,恐怕也是为了在事态彻底失控前,稳住局面。 一时间,京城各处府邸大门紧闭,往日车马喧嚣的街道也冷清了许多。人人自危,噤若寒蝉。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移向了那座被严密看守的东宫和沉寂的长春宫。 *** 镇北王府,松涛苑。 沈青瓷刚刚送走了持杨文渊名帖前来的都察院经历官,对方言辞闪烁,只表达杨大人对王爷“援手”的谢意,并希望能“尽快”与王爷“商议要事”。沈青瓷心知肚明,客气地将人打发走。 很快,宫中软禁太子、贵妃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沈青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覆雪的松柏,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 “陛下……终于下决心了。”她低声自语。 谢无咎从密室通道悄然返回时,带回的不仅是昨夜救下的、此刻被秘密关押在王府最隐蔽地牢中的曹敏,还有从曹敏身上搜出的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以及曹敏在极度恐惧下吐露的更多细节——关于太子如何通过他,与“黑鲨岛”的中间人“海先生”保持联系,关于“锦盛行”苏文谦不仅仅是商人,更是“黑鲨岛”在江南的重要白手套,负责物资转运、信息传递,甚至……为“黑鲨岛”物色和拉拢大雍朝中有野心的官员。 “曹敏还提到,”谢无咎将一份誊录的口供递给沈青瓷,“太子曾暗示,若北境战事持续不利,或可考虑与狄人‘暂时和谈’,割让部分边地,换取狄人退兵,并借机将战败责任推给韩诚和我,从而彻底清除我们在朝中和军中的影响力。而‘黑鲨岛’,似乎在其中扮演牵线搭桥甚至担保的角色。” 沈青瓷看着口供,手指微微发凉:“割地求和?引狼入室?他们……竟敢如此!” “利欲熏心,何所不为?”谢无咎冷笑,眼中杀气凛然,“有了这些口供和密信,加上曹敏这个人证,东宫和‘黑鲨岛’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一半。至于贵妃构陷之事,秦嬷嬷的‘自白书’与曹敏供词相互印证,也难逃干系。” “王爷打算何时将这些证据呈交陛下?”沈青瓷问。 “不急。”谢无咎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父皇刚刚软禁了太子和贵妃,是在表态,也是在观察。他在等,等我们将所有证据链补全,等北境战事出现转机,等朝野舆论进一步发酵。现在抛出所有底牌,时机未到。我们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王爷的意思是……” “将曹敏关于‘黑鲨岛’、‘锦盛行’及太子欲割地求和的部分口供,以及那几封密信的抄本,通过隐秘渠道,送给杨文渊。告诉他,这是‘匿名好心人’提供,助他查案。”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杨文渊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有了这些,他查办曹敏案、追查‘黑鲨岛’便更加名正言顺,也更能……牵制东宫残余势力,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那北境那边……” “韩诚和陈石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一举重创狄人、扭转战局的契机。”谢无咎目光幽深,“我们将‘黑鲨岛’与太子勾结、甚至可能出卖边地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泄露’给狄人那边。你说,狄人若知道他们的‘合作伙伴’在背后还打着割地求和、甚至可能出卖他们的主意,会如何反应?” 沈青瓷眼睛一亮:“狄人生性多疑且骄狂,若得知此事,即便不全信,也必会对‘黑鲨岛’产生猜忌,甚至可能放缓攻势,或改变策略!这便能给韩将军争取更多布防和反击的时间!” “不仅如此,”谢无咎补充道,“‘黑鲨岛’失去了狄人的绝对信任,其在大雍的利用价值便大打折扣,东宫与他们的勾结也会变得更加脆弱,甚至可能内讧。届时,我们再收拾残局,便容易得多。” 一石多鸟,既助北境,又乱敌营,还离间对手。 “王爷此计甚妙。”沈青瓷由衷赞叹,随即又道,“只是,‘锦盛行’苏文谦那边,恐怕会有所警觉。” “他警觉又如何?”谢无咎语气淡然,“父皇已下旨严查,杨文渊手持尚方宝剑,皇城司也在动。苏文谦若聪明,此刻想的该是如何自保,如何与‘黑鲨岛’切割,而非继续生事。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沈青钰在江南那边,加紧对‘锦盛行’的商业围剿和情报搜集,逼苏文谦做出选择。” 正说着,赵管事匆匆入内,脸色有些古怪:“王爷,王妃,宫里有消息,陛下……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说是……上林苑暖阁,陛下要听王爷‘详奏’北境军务及……京城近日诸多‘变故’。”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该来的,总会来。皇帝这是要亲自听取汇报,并做出最终的决断了。 “更衣,备车。”谢无咎平静道。 沈青瓷为他整理衣冠,低声道:“王爷一切小心。” “放心。”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这次,该有个结果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步伐依旧有些异样,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铁证已然在手,帝怒天威已显。 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终于到了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刻。 而他和她,以及这座风雨飘摇的王府,能否在风暴过后,见到那抹穿透乌云的阳光? 第五十二章 龙吟虎啸,定鼎乾坤(上) 上林苑暖阁,地龙温热依旧,窗外风雪却已停歇,只余下满地素白与屋檐下晶莹的冰凌。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映得室内陈设愈发古朴沉静。 皇帝谢胤并未坐在惯常的暖炕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北境那片广袤而标注着诸多朱红记号(代表战事激烈或失守)的区域。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谢无咎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依礼参拜,皇帝并未立刻转身,只是淡淡道:“来了。看看这北境,自秋末至今,狄人铁蹄所至,烽火连天。抚远一镇,独抗狄虏主力,苦撑至今,将士血流成河,边民流离失所。” 谢无咎起身,走到皇帝身侧稍后,同样望向地图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沉声道:“北境将士,忠勇可昭日月。韩诚与抚远军民,未负父皇重托,未负大雍子民。” “未负?”皇帝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谢无咎,“那为何军械莫名流失?为何粮草屡屡延误?为何内奸能潜伏军中,通风报信?为何狄人今年攻势如此诡异,且有新式火油、异铁相助?老七,你告诉朕,这仅仅是因为狄人凶顽,天时不利吗?”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压抑的怒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谢无咎迎向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静,却毫无退缩:“父皇明察。儿臣前日所言‘抚远之危,在外更在内’,便是此意。外敌虽强,然无内鬼接应,断难至此地步。儿臣离京养伤期间,王府屡遭不明袭击,码头无端起火,乃至儿臣前日赴津海卫处理私务,竟遭水师无端围堵,险酿大祸。此皆非巧合。更有秦嬷嬷受指使构陷王府,曹敏贪渎误国、勾结外务、构陷亲王、甚至意图拖延粮草、资敌以自重之种种罪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录整齐的奏章,双手呈上:“此乃儿臣近日会同都察院杨文渊大人、皇城司韦安指挥使,根据曹敏口供、相关人证物证,及多方查访所得,整理出的部分案情节略及证据链摘要。其中涉及东宫属官与曹敏往来密信、庞彪军械走私案与曹府管家关联、‘锦盛行’苏文谦与‘黑鲨岛’往来及其为东宫输送利益之账目抄录、乃至……太子殿下曾示意曹敏,若北境战事持续不利,或可考虑‘暂时和谈’、‘权宜割地’之相关口供记录。请父皇御览。” 他没有直接指控太子通敌卖国,但所呈证据,已将太子及其党羽贪渎、构陷、资敌、乃至动摇国本的嫌疑,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来。尤其最后那条关于“割地”的口供,更是触目惊心。 皇帝接过奏章,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拿在手中,感受着那份重量。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谢无咎:“老七,你可知道,你今日所呈之物,若尽数属实,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谢无咎躬身,声音坚定,“意味着朝中有蠹虫硕鼠,勾结外敌,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意味着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边关将士性命,不惜出卖国土子民!更意味着,储君失德,近臣蒙蔽,已至危及江山社稷之境地!儿臣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此非一家一姓之私怨,乃关乎大雍国运兴衰、万千黎民生死之公义!请父皇圣裁!” 他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将个人恩怨完全置于家国大义之下,姿态磊落,无可指摘。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与谢无咎脸上来回移动,似在审视,似在权衡。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北御狄虏,南抚百越,内修政理,外抚四夷。所求者,无非江山永固,社稷长安,百姓乐业。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将那份奏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抚过封面:“太子元辰,朕之嫡子,自幼聪颖,朕寄予厚望。然其近年所为,结党营私,贪敛无度,朕不是不知,只是念其年轻,望其自省。贵妃孙氏,陪伴朕多年,朕予其尊荣,然其恃宠而骄,干涉外朝,构陷亲王,朕亦有所闻。朕总以为,家事可缓,国事为先,些许瑕疵,或可容忍。” 他抬起眼,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痛楚:“然,朕容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是勾结海寇!是资敌卖国!是欲割朕之疆土以求苟安!甚至……是欲取朕之亲子性命!”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冰裂! 谢无咎心头震动,垂下眼帘。 “曹敏口供,杨文渊已密奏于朕。都察院遇刺,险遭灭口,朕亦知晓。”皇帝继续道,语气恢复平静,却更显冷酷,“老七,你做得对。若非你暗中布置,曹敏已是一具死尸,许多真相将永远埋藏。你呈上的这些,与朕手中掌握的其他线索,互为印证。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雪后初霁的天空,缓缓道:“朕已下旨,太子闭门思过,贵妃禁足夺权。此非仅为惩戒,亦是为避免狗急跳墙,再生事端。然,此非终点。” 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曹敏一案,必须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律严惩不贷!‘黑鲨岛’之事,关乎海防安危,必须斩断其伸向内陆之爪牙!‘锦盛行’苏文谦,立刻锁拿,严加审讯!其在江南之产业、人脉,由刑部、皇城司会同当地官府,一体清查!” 一连串旨意,杀伐果断,再无半分犹豫。 “至于北境,”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抚远军镇,“韩诚忠勇可嘉,然独木难支。李敢所率一万京营精锐,需再加快行程!户部周廷芳,朕再给他三日,若北境粮草再有差池,提头来见!工部、‘利器监’,加紧赶制军械,尤其是御寒衣物与……你之前提及的‘简易火器’,若有成品,即刻试制一批,快马送往北境!” “儿臣代北境将士,谢父皇隆恩!”谢无咎再次躬身。 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谢无咎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老七,朕问你,若朕让你暂代太子,总领清查曹敏案、追剿‘黑鲨岛’之余孽、并协调北境战事后勤诸务,你可愿意?可能胜任?” 此言一出,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骇然失色!暂代太子?总领诸务?这几乎是将半壁江山权柄,交到了镇北王手中! 谢无咎心中亦是巨震,但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撩袍跪倒,声音沉静而清晰:“父皇信重,儿臣惶恐。然,儿臣腿疾未愈,恐难当大任。且,儿臣乃当事人之一,若总领清查之事,恐惹非议,谓儿臣挟私报复,有失公允。儿臣以为,清查之事,仍应由都察院杨文渊大人主理,刑部、大理寺、皇城司协办,依法依规,公开公正,方能令朝野信服,奸佞无隙可乘。儿臣愿从旁协助,提供所知线索,并竭尽所能,为北境战事筹措物资、建言献策,但请父皇另择贤能,总揽全局。” 他没有被权柄冲昏头脑,反而清醒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既表明了忠诚与能力,又避开了“揽权”、“涉私”的嫌疑,将烫手山芋推回给了皇帝,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进退空间。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道:“你考虑得周全。既如此,清查之事,仍由杨文渊总责,你与韦安从旁协助,遇有重大关节,可直接奏报于朕。北境后勤协调,关乎战局,刻不容缓,朕会下旨,命户部、兵部、工部各派侍郎一员,与你组成临时协理衙门,专司北境粮草军械转运调配事宜,你有督催核查之权。至于你的腿……”皇帝顿了顿,“太医院会竭尽全力。朕,需要你站着为朕分忧。” “儿臣……领旨谢恩!”谢无咎重重叩首。虽然没有得到“暂代太子”的名分,但实际获得的权力——参与核心清查、督催北境后勤、直接奏报皇帝——已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更重要的是,皇帝明确表达了对他的“需要”。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王妃沈氏,贤良淑德,智勇兼备,此次风波,她居功至伟。你回去告诉她,朕记着她的功劳。王府上下,忠心可嘉,朕亦知晓。好好养伤,用心办事。朕,等着看北境捷报,也等着看这京城魑魅魍魉,如何现出原形!” “儿臣,定不辱命!”谢无咎肃然应道。 “去吧。”皇帝挥挥手,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了朱笔。 谢无咎行礼退出暖阁。走出宫门的刹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阳光虽然依旧惨淡,但云层似乎薄了些,天空也亮了几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困守府邸、被动挨打的残疾王爷。他手握权柄,身负皇命,正式站到了这场帝国清洗与反击战的前台。 马车驶向镇北王府。谢无咎闭目沉思,脑中飞速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协助杨文渊深挖曹敏案,揪出东宫及“黑鲨岛”更多党羽;督促临时协理衙门,确保北境粮草军械畅通;通过沈青钰,加大对“锦盛行”的打击,逼迫苏文谦就范或露出更多马脚;同时,也要防备东宫残余势力的反扑,以及“黑鲨岛”可能的疯狂报复。 道路依旧坎坷,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 当谢无咎回到王府,将面圣结果告知沈青瓷时,沈青瓷眼中也难掩激动之色。皇帝的态度与赋予的权力,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明确和有力。 “王爷,如此一来,我们许多事便可放开手脚去做了。”沈青瓷道,“杨文渊大人那边,妾身立刻安排赵管事前去联络,将我们掌握的有关‘黑鲨岛’及苏文谦的部分证据移交,并商讨下一步清查方向。北境协理衙门之事,需尽快与户、兵、工三部侍郎接洽,拟定章程,首要便是打通粮道,确保抚远补给。” “不错。”谢无咎点头,“还有一事,父皇提及你的功劳。青瓷,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沈青瓷微微一笑:“与王爷同舟共济,何言辛苦。只是,东宫虽被软禁,太子党羽仍在,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亦有余党。‘黑鲨岛’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亡命之徒。我们接下来,需更加小心。” “我明白。”谢无咎目光锐利,“所以,我们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重新组织反扑之前,将以曹敏为核心的这张网,彻底撕碎!将‘黑鲨岛’的触角,一根根剁掉!” 他看向林冲:“加派人手,保护杨文渊、韦安等关键人物,以及我们协理衙门的成员。王府内外警戒,提到最高。凡有可疑人员靠近,一律拿下审讯!” “是!” “另外,”谢无咎对沈青瓷道,“给韩诚和陈石传信,告诉他们,京城大局已定,援军粮草不日将至,让他们务必稳住防线,并伺机反击!尤其是……若狄人因得知内幕(指太子可能割地)而产生犹豫或混乱,便是我们痛击其要害的良机!”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镇北王府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在获得皇帝授权后,开始全速运转,目标直指内忧外患。 然而,就在谢无咎与沈青瓷全力布局之时,一道从江南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加密急信,被赵管事面色凝重地送了进来。 信是沈青钰所发,只有短短一句话: “苏文谦及其核心随从,于昨夜失踪。‘锦盛行’江南总号及多处货栈,遭不明身份黑衣人洗劫,账册货物损毁严重。疑为‘黑鲨岛’断尾求生,或……杀人灭口。”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黑鲨岛”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果断狠辣!苏文谦失踪,江南据点被毁,意味着这条重要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也意味着“黑鲨岛”正在急速收缩,准备潜藏或……发动更危险的报复。 “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也更难缠。”谢无咎缓缓道,眼中厉色一闪,“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江南那边,让沈青钰配合官府,继续追查,重点是查找苏文谦下落及‘黑鲨岛’可能的撤离路线。京城这边……韦安的皇城司,该派上大用场了。‘黑鲨岛’在大雍内陆,绝不止‘锦盛行’一个据点!” 风暴未曾停歇,反而因对手的疯狂反扑,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但利剑既已出鞘,便再无归鞘之理。 龙吟虎啸,乾坤动荡。 而定鼎之战,才刚刚拉开最血腥的帷幕。 第五十三章 龙吟虎啸,定鼎乾坤(下) 镇北王府,松涛苑。 烛火将密室内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谢无咎放下沈青钰的密信,指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叩击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断尾求生,倒也干脆。”谢无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苏文谦失踪,‘锦盛行’江南总号被毁,这是‘黑鲨岛’在告诉我们,他们舍得下本钱,也够狠。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心虚和急切。” 沈青瓷指尖划过密信上“杀人灭口”四字,眸色微沉:“苏文谦知道得太多了。不仅是‘黑鲨岛’在江南的生意网络,恐怕与东宫、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具体交易细节,他都一清二楚。‘黑鲨岛’此举,既是防止他被我们抓到后吐露更多,也是在警告其他可能动摇的合作者。” “警告?”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越是想掩盖,破绽就越多。苏文谦一个大活人,带着心腹,岂能凭空消失?江南水网密布,漕帮、盐帮、各路地头蛇,总有眼睛看见。‘锦盛行’的产业遍布数省,账册货物可以烧毁,但人脉关系、资金流向、仓库位置,岂能一夜抹平?还有,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骤然舍弃如此大的基业,必然要有新的落脚点和资金补充,这便是线索。” 他看向赵管事:“立刻传信沈青钰,让他动用一切关系,查三件事:第一,苏文谦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接触的人,尤其是与哪些船帮、车马行、镖局有过接触;第二,‘锦盛行’被毁的货栈仓库,周边邻居、商铺、力夫,可有看到可疑人物或车辆,尤其是夜间搬运、纵火者的特征;第三,江南最近有无异常的资金流动,比如大笔金银兑换、珠宝典当,或者有无陌生海船频繁靠岸、卸下不明货物。” “是!”赵管事领命,匆匆去安排信鸽和密使。 “王爷,”林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征战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杀气,“‘黑鲨岛’在江南动手,京城他们必然也有安排。曹敏虽被我们秘密关押,但东宫余党未清,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难保没有死士或暗桩。还有那‘乌云帮’、‘海先生’……是否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谢无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敌暗我明,贸然出击,容易打草惊蛇,甚至落入陷阱。父皇命杨文渊总责清查,皇城司协办,我们若私自大规模行动,反而授人以柄。我们的优势在于,如今手握部分实证,又有父皇明旨支持,可以借助朝廷力量,光明正大地查。” 他看向沈青瓷:“青瓷,明日你以王妃名义,宴请几位与王府交好、且家中女眷在江南有生意往来的诰命夫人。席间‘无意’透露,王爷奉旨协理北境后勤,正需大量江南的棉布、药材,但‘锦盛行’突然出事,货源中断,颇为烦恼。听听她们怎么说,或许能从中得到些关于‘锦盛行’背后其他合伙人或竞争对手的消息。” 这是从内宅女眷的社交网络入手,获取商界情报,往往比官方渠道更灵通也更隐秘。 沈青瓷心领神会:“妾身明白。另外,‘留香阁’近日也有些风声,说是有几位常客的家中,似乎对王爷近日‘得圣眷’之事颇为关注,言语间试探甚多。妾身会让人留意,看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出哪些人与东宫旧党或江南势力有牵连。” 夫妻二人分工明确,一外一内,配合默契。 “林冲,”谢无咎继续部署,“你的人分成三组。一组,继续暗中保护杨文渊、韦安及协理衙门关键官员,尤其是他们家人的安全。二组,配合皇城司,暗中监控京城几处可能与‘黑鲨岛’或‘乌云帮’有勾连的码头、货栈、赌坊、妓馆,记录所有异常出入人员。三组,由你亲自带领,挑选最精干的弟兄,乔装改扮,在京城至津海卫的官道、水路沿线布控,重点留意是否有形迹可疑、携带兵器或特殊物品的商队或行人,尤其是……与江南方向来的队伍接头的。” 他这是要织一张大网,从江南到京城,从朝堂到市井,从明面到暗处,全方位监控和施压。 “末将领命!”林冲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还有一事,”谢无咎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抚远军镇外围几处标记,“韩诚和陈石那边,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提振士气、扭转局面的胜利。狄人得知内奸被除、补给线将通,必会加紧攻势,试图在我援军抵达前破城。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他转身,目光灼灼:“传信韩诚,让他依据地形,在抚远外围选择一两处险要之地,佯装败退,诱敌深入,预设伏兵。同时,将我们之前通过商会秘密送去的硫磺硝石,制成简易的炸雷或火罐,在关键时使用,制造混乱。告诉他,不必追求全歼,重在挫敌锐气,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尤其是战马和精锐。只要能让狄人攻势受挫,拖延十日,朝廷真正的援军和粮草必到!” “是!王爷,那简易火器的制法……”林冲问。 “将余监正那边最新的‘土法’整理出来,连同我们匠人琢磨出的一些心得,一并加密送去。”谢无咎道,“记住,强调是‘边关将士自创的土办法’,与王府无关,更与‘利器监’无关。”这是为了避免技术泄露和可能的政治牵连。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众人散去,密室内只剩谢无咎与沈青瓷。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略显疲惫却目光坚定的脸庞。 “王爷,父皇今日赋予权柄,亦是将其置于风口浪尖。”沈青瓷轻声道,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东宫虽暂困,其党羽必不甘心。‘黑鲨岛’断尾,恐有更阴毒后招。北境战事,瞬息万变。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谢无咎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也传递着一份安稳的力量。他望向妻子,眼神深邃:“青瓷,我们从夏末走到如今,何曾真正‘准备好’过?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一步步踏过刀山火海罢了。父皇给了我们机会,也给了我们枷锁。但无论如何,路已至此,唯有向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却充满力量:“我知道你担心。担心朝堂暗箭,担心北境烽火,担心海上诡波,也担心……我的腿伤。但你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腿,“它正在好起来。有你在,有忠心耿耿的部属在,有北境誓死守土的将士在,甚至……有父皇那未曾明言却切实存在的期许在。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沈青瓷看着他眼中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火焰,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信念取代。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茶盏的手上:“妾身从未怀疑过王爷。只是……想与王爷一同分担这千斤重担。” 谢无咎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你已经分担得够多了。青瓷,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北境安定,海疆靖平,朝堂清明……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烟雨,塞北风雪。看看这大雍江山,在我们手中,能否真的海晏河清。”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愿景,遥远却清晰,如同暗夜尽头必将到来的晨曦。 沈青瓷眼中泛起晶莹,却笑着点头:“好。妾身等着。” ***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仿佛被投入一锅即将沸腾的油,表面因皇帝的雷霆手段和太子、贵妃的被禁而显得异常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重新估量形势,调整策略。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手持皇帝尚方宝剑,又有谢无咎暗中移交的部分关键证据和皇城司的全力配合,清查行动迅速而高效。曹敏案牵出的贪渎网络被层层剥开,数名与曹敏往来密切的户部、漕运衙门官员被革职查办,江南几家与“锦盛行”关联紧密的粮商、盐商也被立案侦查。虽然核心人物苏文谦失踪,但“锦盛行”在京城及周边的一些隐秘产业和代理人被陆续挖出,截获了不少未来得及转移的账册和信件,其中隐隐指向朝中几位地位不低、却尚未直接牵扯进东宫案的官员。 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则按照皇帝密旨和谢无咎的建议,将侦查重点放在了“黑鲨岛”的内陆渗透网络上。凭借其掌控的庞大特务系统,结合林冲提供的线索,很快锁定了京城及津海卫附近几处可疑据点,并发现了“乌云帮”残余分子与一些身份不明的海外人士秘密接触的痕迹。一场悄无声息的监控与反监控、渗透与反渗透的暗战,在城市的阴影中激烈展开。 谢无咎主持的北境后勤临时协理衙门也迅速运转起来。户部、兵部、工部派来的侍郎起初还有些观望和推诿,但在谢无咎以皇帝旨意和北境紧急军情为由的强硬督催下,加上沈青瓷通过娘家沈太傅及一些清流关系施加的舆论压力,很快便不得不全力配合。通往北境的粮道被重新梳理,沿途州县接到严令,必须无条件保障粮队通行,延误者以军法论处。工部和“利器监”也在皇帝严旨下,加班加点赶制棉衣、箭矢,并将第一批试制的、基于谢无咎提供思路的简易“信号烟火”和“蒺藜火雷”装箱,由精锐押运,随粮队一同北上。 镇北王府本身,则如同一个高效的情报与指挥中枢。沈青瓷的“留香阁”和“通济仓”成了收集市井消息、联络各方势力的重要节点。赵管事统筹内外,确保王府庞大而隐秘的运作体系正常运转。林冲则带领护卫,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机。 然而,风暴中心的平静,往往酝酿着更猛烈的爆发。 二月中旬,一个阴沉的午后。沈青瓷正在“留香阁”顶楼静室,与几位夫人“闲聊”江南棉布行情,一名心腹丫鬟匆匆上楼,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沈青瓷面色不变,优雅地结束谈话,送走客人后,立刻返回王府。 “王爷,”她径直来到书房,谢无咎正在与协理衙门的官员商议一批药材的采购路线,“刚得到消息,我们暗中监控的一处‘乌云帮’旧巢,昨夜有异动。几个生面孔潜入,带走了一些东西,随后迅速分散消失。我们的人跟踪其中一人,发现他最终进了……进了宗人府后街,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而那民宅,据查,是已故瑞王(皇帝早夭的皇长子)一名老仆的产业,但近日常有陌生人员出入。” 宗人府后街?已故瑞王老仆?谢无咎眼神一凝。瑞王是皇帝心中永远的痛,其相关人事极为敏感。更关键的是,宗人府紧邻被软禁的太子的东宫! “还有,”沈青瓷继续道,“江南兄长传来密信,追查苏文谦下落有了眉目。有人曾在太湖畔见过类似他形容的人,与几名操闽南口音的汉子同行,似乎准备登船。但追踪至湖边,线索断了。不过,在‘锦盛行’被毁的一处货栈废墟中,发现了这个。” 她取出一枚被烧得变形、却依稀可辨的银牌,上面有一个扭曲的船锚标记,与庞彪尸体旁发现的铜扣印记一模一样,但工艺更精细。 “黑鲨岛”的身份牌!出现在江南被毁的据点!这印证了“黑鲨岛”参与销毁证据的推测,也说明他们的人可能还未完全撤离江南,甚至……苏文谦可能还在他们控制之中,正准备从水路逃离! 谢无咎接过银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眼中寒光闪烁。宗人府后街的异动,江南未断的线索,“黑鲨岛”的银牌……这些碎片似乎可以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景。 “王爷,是否要派人查那处民宅?”林冲问。 “不。”谢无咎摇头,“宗人府附近,眼线太多,我们的人一动,立刻会被察觉。既然发现了,就让皇城司去‘偶然’发现吧。韦安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向沈青瓷:“给沈青钰回信,让他继续盯紧太湖水域,特别是通往海外的水道。同时,将‘黑鲨岛’银牌之事,通过杨文渊,正式呈报陛下。这是‘黑鲨岛’介入大雍内务、破坏商号、涉嫌掳掠朝廷要犯(苏文谦)的铁证!” 他要将“黑鲨岛”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摆到皇帝和朝堂面前,积累到足以发动雷霆一击的程度。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管事几乎是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惶: “王爷!王妃!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韩诚将军急报,狄人集结重兵,猛攻抚远东线!我军……我军血战两日,伤亡惨重,东线外围戍堡尽失!狄人已兵临抚远城下!韩将军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否则抚远危矣!” 如同晴天霹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危急的战报,书房内所有人还是心头巨震! 谢无咎猛地站起身,左腿一阵刺痛,他却恍若未觉,一把抓过军报,飞快阅览。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满是血与火的气息。韩诚详细描述了狄人此次进攻的疯狂与战术的刁钻,他们似乎完全不顾伤亡,使用了一种混合了火油的火箭,给守军造成极大困扰。东线守将战死,士卒十不存一…… “援军!李敢的援军到了何处?!”谢无咎厉声问。 “刚过黄河,最快也需五日才能抵达抚远外围!”协理衙门的一位兵部侍郎颤声道。 五日!抚远还能撑五日吗? 谢无咎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传令协理衙门,所有已筹集的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运过黄河!通知沿途所有州县,征调民夫车马,全力协助!违令者,斩!” “传信韩诚,告诉他,援军粮草已在路上,务必死守!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抚远也不能丢!另外,将我们关于狄人可能因内幕消息产生犹豫的分析,以及‘黑鲨岛’可能与狄人产生龃龉的推测,加密传给他,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扰乱狄人军心!” “通知杨文渊和韦安,京城清查加速!凡有通敌嫌疑、或与‘黑鲨岛’、东宫余党勾连者,证据确凿即可先行拘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一道道指令,如同战鼓擂响,从镇北王府疾驰而出。 北境烽火连天,京城暗战正酣。 谢无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在血火中摇摇欲坠的孤城。 “韩诚,撑住。”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远方的兄弟对话,“我很快,就会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把该送去的,都送去。” 他转身,看向身后神色肃然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王府内外,所有人,各就各位。” “决战的时候,到了。” 第五十四章 血火孤城,暗夜惊雷 北境,抚远军镇。 城墙在黄昏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那是连日血战浸染又冻结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挥之不去。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粒和尚未散尽的烟尘,刮过城头残破的旗帜和一张张沾满血污、冻得发青却依然紧握刀枪的脸庞。 韩诚站在东门城楼的最高处,身上的铁甲多处破损,露出内里被血浸透又冻硬的棉絮。他胡茬凌乱,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蔓延开来的狄人营帐。更远处,地平线上,狄人的骑兵仍在游弋,烟尘滚滚,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将军,东线撤下来的弟兄,能战的只剩不到三百,大多带伤。”陈石大步走来,声音嘶哑,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南门、北门压力稍轻,但狄人攻势一浪接着一浪,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箭矢已耗去七成,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最麻烦的是火油……狄人昨日开始用那种带火的箭,虽准头不佳,但数量不少,烧毁了两处箭楼和大量守城物资。” 韩诚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其中穿着抚远军服色的,占了多数。他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干涩。 “有。”陈石从怀中取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今晨信鸽刚到的。王爷说,援军前锋已过黄河,朝廷严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最快四日可抵城下。粮草和一批新赶制的‘火器’也已上路。另外……”他压低声音,“王爷还说了些别的。” 韩诚接过纸条,就着城头火把的光,快速扫过。前面是军情通报和物资信息,最后几行,是用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密语写成:“狄酋疑‘黑鲨’反复,或生隙。可散流言,乱其心。东线若危,可佯撤诱敌,用‘土雷’惊其马,伺机反击,不求全歼,但求痛击。” 王爷的意思是……利用狄人对“黑鲨岛”可能产生的不信任,散布谣言?以及,在东线继续执行诱敌深入的战术,并用那些硫磺硝石制成的简易“土雷”制造混乱,寻找反击机会? 韩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狄人这次攻势虽猛,但确实能感觉到一种急于求成的躁动。是因为知道内奸被除、补给将通?还是真的对“黑鲨岛”起了疑心?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个机会。 “陈石,”他收起纸条,沉声道,“挑几个机灵胆大、会几句狄语的弟兄,趁夜摸出城去,不要走远,就在狄人外围游骑可能经过的地方,假装是‘黑鲨岛’派来联络的人,故意‘不小心’被俘或留下些‘信物’,透出口风,就说‘岛上’对狄人迟迟未能破城不满,认为他们拿了火油和铁,却办事不力,正在考虑‘换人合作’。记住,要做得像,但别真的送死,传递完消息就撤。” “是!”陈石眼中燃起火焰,“那东线……” “东线……”韩诚望向城外狄人营火最密集的方向,那里正是今日攻击最猛烈的区域,“告诉东线的弟兄,今夜分批后撤,放弃最外围的壕沟和矮墙,退守第二道防线。撤的时候,把那些‘土雷’埋设在放弃的工事里,留几个活的引线。等狄人占据那些地方,庆功松懈时……” 他没有说完,但陈石已经明白,重重抱拳:“末将亲自去布置!”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城头的守军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开始了隐秘的调动和布置。疲惫与伤痛被求生的意志和复仇的火焰暂时压下,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决定抚远生死存亡的一夜。 *** 京城,镇北王府。 同样的深夜,松涛苑书房内灯火通明。谢无咎并未休息,正与刚刚从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处秘密返回的林冲低声交谈。 “韦指挥使已派人盯死了宗人府后街那处民宅。”林冲禀报道,“今日午后,有一辆运送菜蔬的马车进入,卸货后并未立刻离开,车夫与宅内人交谈许久,似在交接什么。我们的人设法查看了车辙痕迹,比寻常运菜车深,且车厢底板有夹层痕迹。皇城司的人判断,可能藏有兵刃或违禁物品。宅内人员出入谨慎,皆以布巾掩面,但根据身形步态判断,至少有两人身手不弱,似有军中背景。” “军中背景……宗人府后街……”谢无咎指尖敲击着桌面,“太子被软禁,但其多年经营,军中岂能没有几个死忠?尤其是一些曾被东宫提拔、或与曹敏等人有利益往来的中下层将领。这些人若被煽动,趁着北境危急、京城注意力被吸引,铤而走险,试图救出太子或制造混乱,并非不可能。” “王爷,是否要提醒陛下,加强宗人府及东宫守卫?”林冲问。 “不必。”谢无咎摇头,“父皇既已软禁太子,岂能没有防备?皇城司、禁军,必然早已布置。我们若贸然提醒,反而显得越俎代庖,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韦安继续盯着,掌握证据,摸清他们的人数和计划。关键时刻,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问道:“北境协理衙门那边,今日运出的第一批紧急物资,出城可还顺利?” “顺利。按王爷吩咐,明面由兵部派兵押运,暗中有我们的人混在民夫和镖师队伍里随行。出城时,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都给了方便,沿途驿站也已接到严令。只是……”林冲略有迟疑,“下午户部那边传来消息,说筹备第二批粮草时,发现通州仓场有几处账目对不上,存粮似乎有亏空,正在紧急盘查,可能会影响后续批次的速度。” “亏空?”谢无咎眼神一冷,“早不亏空,晚不亏空,偏偏这个时候?是曹敏余党未清,还是有人想继续拖延?告诉协理衙门户部的那位侍郎,让他亲自带人去通州,现场督办!凡有阻挠、推诿、账目不清者,无论何人,先拿下再说!必要时,可请皇城司协助。北境将士在流血,容不得后方再有人捣鬼!” “是!” 林冲退下后,沈青瓷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见谢无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轻声道:“王爷,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北境战事、京城清查,非一日之功。” 谢无咎接过参汤,却无心饮用,放在桌上,握住沈青瓷的手:“青瓷,我只是在想,我们做的这些,是否真的能及时送到韩诚手中,是否能扭转战局。抚远……太苦了。” 沈青瓷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温言道:“王爷已竭尽所能。粮草军械在路上了,援军在路上了,连扰乱敌心的计策也送去了。韩将军是百战名将,抚远将士是铁血雄师,他们定能抓住机会,守住城池。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后方,清除内患,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她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京城与北境之间的广袤区域:“王爷你看,我们的人,皇城司的人,杨文渊大人的人,还有朝廷各部的力量,如今都在为北境运转。这条补给线,或许仍有坎坷,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处处漏洞、人为设障。这便是进步,是希望。” 谢无咎看着妻子沉静而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的焦灼稍稍平复。是啊,局面在好转,虽然缓慢,虽然危机四伏,但确实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乱,尤其是我不能乱。对了,你今日与那些夫人相聚,可有什么收获?” 沈青瓷微微一笑:“确有收获。永昌伯夫人透露,她娘家在江南的绸缎庄,上月曾有一批货被‘锦盛行’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强行收走,说是急用。但据她娘家掌柜打听,那批货并未进入‘锦盛行’正常销售渠道,而是转运去了无锡一处偏僻的货栈,而那货栈,据说与太湖上的‘水鹞子’(一股亦商亦盗的水上势力)有关。这或许能解释苏文谦失踪后可能的藏身或转运路线。” “太湖‘水鹞子’……”谢无咎若有所思,“这群人常年游走于漕帮、盐帮和海外番商之间,亦正亦邪,若被‘黑鲨岛’重金收买,协助苏文谦隐匿或出海,确有可能。这是个重要线索,立刻传给沈青钰和韦安。” 夫妻二人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惊飞的扑翅声,随即是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赵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传来:“王爷,王妃,皇城司韦指挥使密使求见,有紧急情况!”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心知必有大事。 “进来。” 一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眼神却精光内蕴的汉子闪身而入,对谢无咎夫妇匆匆一礼,压低声音急道:“王爷,王妃,韦指挥使让小的即刻禀报:宗人府后街那处民宅,半个时辰前有异动!约二十余名黑衣人携弓弩刀剑悄然聚集,随后分批向……向东宫方向潜行!皇城司的人正在暗中尾随,韦指挥使判断,他们极可能是想趁夜突袭东宫外围守卫,制造混乱,接应或劫夺太子!请示下,是否当即抓捕?” 谢无咎瞳孔骤缩!东宫余党果然按捺不住了!选择在北境战事最吃紧、京城防卫注意力被牵制的时刻动手,倒是挑了个“好时机”! “他们有多少人?东宫外围守卫情况如何?陛下那边可已知晓?”谢无咎连声问道。 “黑衣死士约二十五六人,皆携带劲弩短刃,训练有素。东宫外围由宗人府和禁军共同守卫,明暗哨卡不少,但今夜风雪交加,视线不佳,且近日因太子被禁,守卫难免有些松懈。陛下那边……韦指挥使已派人紧急入宫禀报,但宫门已落钥,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密使快速答道。 时间紧迫!若让这群死士真的突入东宫,无论是否成功劫走太子,都将是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皇帝颜面何存?朝局必将再次大乱!北境危急关头,后方岂能再生如此变乱? 谢无咎瞬间做出决断:“告诉韦安,立刻动手!将所有死士,截杀在东宫外围!不必留活口,但务必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和来历的物件!同时,加强东宫所有出入口的守卫,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立刻派人去都察院,请杨文渊大人即刻入宫,面圣陈情!就说……镇北王府接到线报,有逆党欲劫夺太子,已被皇城司格杀,现场留有与曹敏案及江南‘黑鲨岛’关联之证物,请陛下圣裁!” 他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将这场未遂的叛乱直接定性,并扯上“黑鲨岛”,既迅速平息事端,又为后续的清洗提供更充足的借口。 “是!”密使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谢无咎看向沈青瓷,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东宫余党的这次冒险,虽然被及时发现和扼杀,但也说明太子势力并未完全瓦解,仍有疯狂反扑的可能。而且,他们选择与“黑鲨岛”可能有关的死士动手,是否意味着这两股势力已经更紧密地勾结在了一起? “王爷,此事过后,陛下对太子恐怕……”沈青瓷轻声道。 “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余地了。”谢无咎声音冰冷,“勾结海寇,阴谋劫夺,形同叛逆。父皇再怎么顾念父子之情,也容不得如此大逆不道。太子的位置……到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风雪更急,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极其短暂而压抑的兵刃交击与惨呼声,随即迅速被风雪吞没。 皇城司的行动,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抚远城外,黑暗的雪原上,突然爆发出连串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火光冲天,积雪混合着泥土、残肢断臂被抛上半空!紧接着,是狄人战马惊恐的嘶鸣和混乱的嚎叫! 韩诚站在城头,望着东线方向那骤然亮起又迅速被风雪掩盖的火光,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与惨叫,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而疲惫的笑意。 “陈石……干得漂亮。” 血火孤城,暗夜惊雷。 京城与北境,相隔千里,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同时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搏杀与转折。 长夜将尽,黎明……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 第五十五章 惊雷破晓,乾坤初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雪渐息。京城内外,两场突如其来的惊雷,先后炸响,余波震荡着这座古老的帝都,也隐隐撼动着千里之外冰封的北境。 东宫外围的短促厮杀,在皇城司早有准备的铁腕之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带着血色的涟漪,便迅速湮灭。二十五名黑衣死士,尽数毙命于距离东宫外墙不足百步的狭窄巷道中,无一逃脱。皇城司指挥使韦安亲自勘察现场,从死者身上搜出了刻有扭曲船锚标记的银牌、几封装有东宫内殿简易地图和守卫换班时辰的密信,以及一些明显来自海外的淬毒暗器。证据确凿,直指“黑鲨岛”与东宫余党勾结,图谋劫夺储君,形同叛逆。 几乎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文渊持韦安紧急送来的证物抄本及现场勘察文书,叩开了深夜的宫门,直抵皇帝寝宫外求见。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皇帝谢胤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那些银牌、密信抄本,以及杨文渊连夜整理的、关于曹敏案最新进展及与“黑鲨岛”关联的奏报。 “陛下,”杨文渊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与沉重,“逆党猖獗至此,竟敢勾结海寇,谋劫东宫,实乃十恶不赦!幸得陛下洪福齐天,皇城司侦知及时,未酿大祸。然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党争,实乃动摇国本、危及社稷之叛逆!臣恳请陛下,以雷霆手段,肃清余孽,明正典刑!” 皇帝久久沉默,手指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鲨银牌,那扭曲的船锚图案,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海上翻涌的诡波与北境燃烧的烽火。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宫墙的寒意:“太子……可有参与?” 杨文渊心头一紧,伏首道:“回陛下,据现有证据及曹敏口供,太子殿下对曹敏贪渎构陷、拖延北境粮草、乃至与‘锦盛行’往来等事,确有知情乃至授意之嫌。然此次劫夺之事,现场死士皆系‘黑鲨岛’所属,所携密信虽涉及东宫内情,却无太子亲笔或印信。臣……不敢妄断太子殿下是否直接指使。然,殿下御下不严,致使身边宵小勾结外敌,酿此大祸,其失察之责,难辞其咎。” 他回答得十分谨慎,既点明了太子的责任,又未坐实其直接参与叛逆,留下了余地。这是老成谋国之举,将最终裁决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皇帝。 皇帝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显得格外孤寂。他想起了太子幼时聪颖好学的模样,想起了立储时的期许,也想起了近年来太子日益膨胀的权欲、党同伐异的行径,以及曹敏案中透露出的冷血与短视。更想起了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中浴血拼杀,而他的太子,却在后方为一己私利,勾结海寇,甚至可能欲割地求和…… “拟旨。”皇帝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温度,只剩下帝王的决绝与冰冷,“太子谢元辰,身为储君,不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反结党营私,贪敛无度,构陷亲王,延误军机,更致身边宵小勾结外敌,险生巨祸。其德行有亏,难堪大任。着即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思罪园,非朕特旨,终身不得出。一应属官,交由都察院、刑部严审,依律处置。” 废太子!圈禁终身! 杨文渊浑身一震,深深叩首:“臣……遵旨!”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大雍的储位之争,至少在明面上,将彻底尘埃落定。而朝堂格局,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贵妃孙氏,”皇帝继续道,语气更冷,“褫夺封号,降为才人,迁居冷宫。其宫中一应人等,交由内务府严查,凡有参与构陷、传递消息者,一律杖毙。长春宫即刻查封。” “是。” “至于‘黑鲨岛’……”皇帝眼中寒光爆射,“一介海寇,竟敢屡犯天威,搅动朝局,资助北狄,刺杀亲王,更欲劫夺储君!真当我大雍刀锋不利否?韦安!” 一直肃立在一旁的皇城司指挥使韦安立刻上前:“臣在!” “着你皇城司,会同沿海各卫所水师,给朕查!全力追剿‘黑鲨岛’及其在大雍一切党羽、据点!凡有擒获岛众或与其勾结者,立赏千金,官升三级!凡有擒获其岛主或核心头目者,封侯!朕要这伙海寇,从此在东海除名!” “臣,领旨!”韦安眼中闪过锐利光芒,躬身应命。 “杨文渊,”皇帝看向他,“曹敏案继续深挖,凡与东宫旧党、‘黑鲨岛’有涉之官员,无论大小,一律严惩不贷!朝堂风气,该好好清一清了。北境战事未平,后方绝不能乱!”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杨文渊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皇帝挥挥手,疲惫地靠回榻上,“朕……乏了。” 杨文渊与韦安躬身退出暖阁。走出殿外,黎明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凝重。这一夜,大雍的天,真的变了。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当第一缕晨光照亮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时,废太子、贬贵妃、剿海寇的诏书,已通过通政司,飞向京城各衙署及天下各州县。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朝野,无数人惊骇莫名,无数人暗中庆幸,更有无数双眼睛,悄然投向了那座在风波中始终屹立、如今更显重要的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松涛苑。 谢无咎与沈青瓷几乎一夜未眠。前半夜处理协理衙门紧急事务,后半夜接到皇城司密报及随后宫中传出的旨意,两人心绪起伏,难以平静。 “太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沈青瓷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她虽不喜太子所为,但毕竟是天家骨肉,落得如此下场,难免令人唏嘘。 “咎由自取。”谢无咎声音平静,眼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深沉,“他若只是贪权敛财,构陷于我,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他勾结海寇,动摇边关,甚至可能欲出卖国土,此乃国贼,非家事。父皇能留他性命圈禁,已是念在父子之情了。”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北境军报还未到吗?”按照时间推算,韩诚若依计行事,无论成败,此刻都该有消息传回了。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林冲压抑着激动的声音:“王爷!王妃!北境军报到!是捷报!” 谢无咎霍然起身:“快呈上来!” 林冲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份插着红色羽毛的加急文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王爷,韩将军急报!昨夜依计行事,在东线佯败后撤,埋设‘土雷’。狄人前锋占据空营后松懈,夜半时分,我军引爆土雷,火罐齐发,狄人猝不及防,马惊人乱,自相践踏!韩将军亲率敢死之士趁势杀出,斩敌逾千,烧毁狄人攻城器械数十具,缴获战马数百!狄人攻势受挫,已暂退十里扎营!我军伤亡……亦不下五百,但士气大振!韩将军言,至少可再坚守五至七日,以待援军!” “好!好一个韩诚!好一个抚远将士!”谢无咎接过军报,飞快阅览,眼中终于迸发出连日来罕见的明亮光彩!虽是小胜,虽代价不菲,但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抚远军仍有反击之力,证明了狄人并非不可战胜,更证明了他们之前的谋划行之有效! 沈青瓷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王爷妙计,韩将军勇武,将士用命,方有此胜。北境局面,总算看到一线曙光了。” “还不够。”谢无咎放下军报,走到地图前,“狄人主力未损,退而不乱,仍在虎视眈眈。韩诚需稳守,援军需速至。而我们……”他转身,看向沈青瓷和林冲,“京城大局初定,父皇废太子、剿海寇的决心已下。这是我们彻底清除内患、稳固后方、全力支援北境的最佳时机!” “王爷有何吩咐?”林冲肃然道。 “第一,以协理衙门名义,再次严令户、兵、工三部及沿途州县,北境第一批援军粮草必须按原定计划,甚至提前抵达!凡有延误,立斩不赦!第二批补给需即刻启运,不得再有任何借口拖延!” “第二,将抚远小胜的消息,通过邸报和民间渠道,适度宣扬,以鼓舞京城及天下民心士气,也震慑那些仍在观望或心怀异志者。” “第三,”谢无咎目光锐利,“太子既废,东宫属官正在被清查,朝中必然出现权力真空和人心浮动。此时,正是我们巩固与杨文渊、韦安等务实派大臣关系,并争取更多中立甚至原东宫阵营中尚有良知官员支持的时候。青瓷,这方面需你多加费心。” 沈青瓷点头:“妾身明白。妾身会通过父亲(沈太傅)及几位宗室老王妃的关系,暗中联络一些风评尚可、且对之前东宫专权不满的官员家眷,传达王爷以国事为重、不计前嫌的态度。同时,‘留香阁’和‘通济仓’也会留意市井动向,防止有人趁机散播谣言、制造混乱。” “第四,”谢无咎看向林冲,“‘黑鲨岛’遭此重创,必不会甘心。苏文谦下落不明,江南水网复杂,他们很可能试图从海路逃脱或隐匿。让沈青钰和韦安的人加紧追查,尤其是太湖‘水鹞子’那条线。同时,我们也要防备他们可能的疯狂报复,王府、协理衙门、乃至与我们关系密切的官员府邸,防卫都不可松懈。” “是!”林冲与沈青瓷齐声应道。 阳光终于完全刺破云层,洒满庭院积雪,反射出耀眼的金光。谢无咎推开窗户,清冽的晨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也驱散了室内的压抑与疲惫。 他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缓缓道:“惊雷已过,破晓将至。然,黎明之后,并非坦途。北狄未平,海寇未靖,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柔和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妾身始终与王爷同行。这大雍的乾坤,既然因我们而初定,便该由我们,与万千忠臣良将、黎民百姓一同,将它撑持得更稳,建设得更好。”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是啊,乾坤初定,只是开始。 废太子、贬贵妃、剿海寇、稳北境……这一连串雷霆手段,如同利斧劈开了盘根错节的荆棘,为这艘庞大的帝国航船廓清了部分航道。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礁潜藏。 北境狄人主力仍在,抚远军镇依旧岌岌可危。“黑鲨岛”如同受伤的毒蛇,隐匿在深海的阴影中,随时可能露出更毒的獠牙。朝堂之上,太子虽废,但利益格局的重塑必然伴随着新的博弈与动荡。江南的烂摊子,漕运的积弊,边关的疲敝,海防的松弛……无数难题,依然摆在面前。 然而,此刻的谢无咎与沈青瓷,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他们不再是那个困守孤府、被动挨打的残疾王爷与柔弱王妃。他们手握部分权柄,身负皇帝(至少是暂时的)信任,身边有韩诚、陈石这样的忠勇将领,有杨文渊、韦安这样的实干能臣,有沈太傅这样的清流领袖暗中支持,更有无数在风波中逐渐看清方向、愿意为国效力的人们。 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拥有,心意相通。 “传令下去,”谢无咎松开沈青瓷的手,转身,目光扫过肃立的赵管事和林冲,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起,王府上下,协理衙门诸员,当同心协力,各司其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安内攘外,靖平海宇,让我大雍边境永固,百姓安居,江山……长安!” “谨遵王爷(王妃)之命!”众人肃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窗外,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普照雪后京城,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滴下晶莹的水珠,仿佛在为这场漫长冬夜的终结,奏响清脆的序曲。 惊雷破晓,乾坤初定。 而属于镇北王谢无咎与他的王妃沈青瓷的时代,伴随着这新生的朝阳,才刚刚拉开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二卷:风起北境,终) (第三卷预告:海晏河清,待续……) 第五十六章 新雪初霁,暗涌未平第三卷:启 二月中,惊蛰未至,春寒料峭。废太子、贬贵妃的诏书如同凛冬最后一场暴雪,将京城内外彻底涤荡了一遍。昔日煊赫的东宫门庭冷落,朱红宫门贴着交叉的封条;长春宫更名为“静思苑”,往来宫人低头疾走,不敢高声。朝堂之上,因曹敏案及后续清查,数十名与东宫、贵妃关联密切的官员落马,或下狱,或罢官,或流放,一时间人人自危,往日喧嚣的朝会也变得格外肃穆安静。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权力格局的剧烈变动,如同移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必然引起水流的重新激荡与泥沙的再次翻涌。 镇北王府,松涛苑。 庭院中的积雪已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几株老梅倔强地绽放着最后一茬花朵,幽香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 书房内,谢无咎正与刚刚从北境协理衙门回来的户部右侍郎(新任,原左侍郎周廷芳因督办北境粮草有功,升任户部尚书)蒋文清、兵部职方司郎中孙毅议事。沈青瓷则在一旁的小几上,安静地翻阅着几份“留香阁”送来的江南商情简报。 “……抚远之围虽暂解,狄人主力未损,仍屯兵城外三十里,虎视眈眈。韩将军估算,我军存粮尚可支撑半月,箭矢火油等消耗品补充不及,仍是隐患。”孙毅指着摊开的北境沙盘,面色凝重,“李敢将军的一万京营精锐已抵抚远外围,然狄人骑兵剽悍,野战难敌,李将军暂于百里外扎营,与抚远成掎角之势,牵制狄人,却难以迅速解围。” 蒋文清接口道:“第二批粮草军械已从通州起运,然运河部分河段因前几日风雪冰封,漕船通行缓慢。陆路转运耗费倍增,且需大量民夫车马,沿途州县已尽力征调,仍恐延误。” 谢无咎静静听着,手指在沙盘边缘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抚远军镇的木雕城堡上:“粮道必须畅通。蒋侍郎,你亲自跑一趟通州至黄河段,协调沿途州县、漕帮,不惜代价,破冰清淤,确保漕船通行。必要时,可征调水师小型战船拖曳。陆路转运,让兵部行文沿线卫所,抽调部分辅兵协助押运、护卫。告诉李敢,暂不必急于与狄人野战,稳守营盘,保障粮道侧翼安全,同时多派游骑,袭扰狄人后方,分散其兵力。”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蒋文清与孙毅对视一眼,皆肃然应诺。这位不久前还“缠绵病榻”的王爷,如今处理起军国事务来,竟是条理分明,切中要害,隐隐已有统帅之风。 “另外,”谢无咎看向沈青瓷,“王妃,商会那边,可还能筹措一批御寒的皮毛、毡毯,以及治疗冻伤、伤寒的药材?数量不必太多,但要快,走陆路,直接送往抚远。” 沈青瓷放下简报,略一思索:“皮毛毡毯,库房尚有部分存货,再从相熟商户处紧急收购一些,三五日内可凑齐一批。药材有些紧缺,尤其是治疗严重冻伤的‘雪莲膏’主料,京中存货不多。妾身已让兄长在江南设法采购,但路途遥远……” “有多少先送多少。”谢无咎道,“告诉韩诚,非常时期,能省则省,但也务必尽力救治伤患。” “是。”沈青瓷记下,又道,“王爷,江南那边有新消息。兄长来信,太湖‘水鹞子’那股势力,近日常有陌生大船在其控制的码头停靠卸货,货物用油布遮盖,搬运者皆是生面孔,警惕性极高。他怀疑可能与‘黑鲨岛’转运物资或人员有关。另外,苏文谦依旧下落不明,但‘锦盛行’在杭州的一处隐秘货栈,前夜突然起火,烧毁了大半,据附近百姓说,起火前曾听到打斗声。” “毁尸灭迹?还是内讧?”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沈青钰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摸清那些陌生大船的来路和卸下货物的去向。必要时,可请当地官府或巡检司以‘稽查走私’的名义介入。至于苏文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干系重大。” “妾身明白。” 蒋文清与孙毅又汇报了几件协理衙门的日常事务,便起身告辞。他们如今对这位镇北王愈发敬畏,不仅是因其身份和皇帝的信任,更是因其展现出的能力与担当。 待二人离去,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咎与沈青瓷。谢无咎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忽然道:“青瓷,你有没有觉得,近来朝中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青瓷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王爷是指……太子被废,贵妃被贬,曹敏党羽遭清算,却无人公开置喙,甚至几位素来与东宫亲近的勋贵老臣,也都闭门谢客,噤若寒蝉?” “不错。”谢无咎点头,“雷霆手段之下,暂时蛰伏是常理。但如此一致地沉默,反而透着不寻常。父皇清查的刀锋还在,他们是在等待风头过去,还是……在酝酿别的?” 沈青瓷思索片刻:“或许兼而有之。太子经营多年,其党羽盘根错节,未必只有明面上这些人。有些可能隐藏得极深,有些或许只是利益勾结,见风使舵。如今大树倾覆,猢狲未必全散,有的想撇清关系自保,有的或许不甘心,想暗中串联,图谋后计。至于那些勋贵老臣,与东宫利益牵扯或许不深,但太子毕竟是正统储君,被废得如此突然彻底,难免免死狐悲,对父皇……乃至对王爷,心存疑虑甚至怨怼,也是可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事,妾身近日从几位宗室女眷处听得些闲言,说几位年长的王爷(如庸碌的四王爷、享乐的五王爷),近来走动似乎频繁了些,常在一起‘品茗赏画’。他们以往可是不怎么对付的。” 谢无咎眼神微凝。宗室……那些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只知享乐的皇叔皇伯们,在这个敏感时刻突然活跃起来,绝非好事。他们或许没有直接参与东宫之事,但太子被废,储位空悬,难免不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尤其是在他这个曾经战功赫赫、如今又得父皇倚重的“残疾”侄子面前。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谢无咎轻叹一声,“北境烽火未熄,海寇隐患未除,朝中新的波澜恐怕又要起了。父皇年事渐高,经此一事,心力损耗必巨。我们……得更谨慎些。” “王爷所言极是。”沈青瓷道,“眼下我们手握部分权柄,看似风光,实则也是众矢之的。协理北境后勤,是重任,也是靶子。但凡粮草军械稍有差池,或北境战事有变,矛头立刻就会指向王爷。而那些隐藏在暗处、对王爷不满或忌惮的人,也定会趁机发难。” “所以,北境之事,绝不能有失。”谢无咎语气斩钉截铁,“不仅是为了江山社稷,边关将士,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只有北境稳住,我们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才能有余力应对其他风波。”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大雍疆域图,目光从北境移到东南沿海:“‘黑鲨岛’那边,韦安和沿海水师正在追剿,但海寇来去如风,根除不易。苏文谦这条线不能断,必须抓住,他可能是揭开‘黑鲨岛’与朝中更多人勾结的关键。还有江南……‘锦盛行’倒了,但其留下的商业网络和利益空间,必然会引起新一轮争夺。我们不能让这块肥肉,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 “王爷是想……让兄长趁机接手部分‘锦盛行’的生意?”沈青瓷立刻领会。 “不是接手,是……引导。”谢无咎纠正道,“让沈青钰以海商公会或几家信誉良好商号的名义,联合出面,稳定江南与北境、海外的部分贸易渠道,尤其是粮食、药材、布匹等紧要物资。要做得光明正大,合乎法度,甚至可以主动让利给当地官府和百姓,博取名声。目的不是垄断谋利,而是确保这些关键渠道,不被某些人掌控,成为下一个‘锦盛行’。” 这是将商业行为提升到战略层面,以经济手段巩固政治和军事成果。 沈青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妾身这就给兄长写信,详加说明。兄长经商多年,熟知其中关窍,当能办好。” 正说着,赵管事在门外禀报:“王爷,王妃,皇城司韦指挥使派人送来密函。” “进来。” 赵管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谢无咎拆开,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了?”沈青瓷问。 “韦安在津海卫查到一些线索。”谢无咎将信递给她,“‘黑鲨岛’可能在那里有一处隐秘的补给点,甚至……可能有内应。他们截获了一艘试图趁夜出港的渔船,船上搜出了少量‘异铁’碎屑和火油痕迹,船主咬定是捡的,但韦安怀疑,那可能是‘黑鲨岛’尝试将部分物资或人员转移出海的通道。更麻烦的是,津海卫水师中,一名负责港口巡检的哨官,在事发后突然‘坠马重伤’,昏迷不醒。” 又是水师!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津海卫水师之前就曾异常调动围堵他,如今又出现疑似内应!看来,“黑鲨岛”对沿海水师的渗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王爷,是否要提醒陛下,整饬沿海水师?”沈青瓷担忧道。 “父皇恐怕早已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让韦安全力追剿。”谢无咎沉吟道,“但水师盘根错节,牵涉广泛,仓促整饬,容易引起动荡,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藏得更深。韦安既然已经盯上,就让他继续暗中调查,收集证据。我们这边……”他看向沈青瓷,“我记得,沈青钰与几位常跑海贸的商人相熟,对沿海各港口情况也了解。让他设法打听,津海卫水师中,有哪些将领或官吏,近年来突然暴富,或行为异常,与哪些海商往来密切。” 从商业网络反向侦查军事系统中的蛀虫,或许是一条蹊径。 沈青瓷点头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王爷。‘利器监’余监正昨日派人递话,说按照王爷之前提供的思路,他们改进了‘窥镜’的镜筒结构和镜片打磨方法,制成了几具看得更远更清晰的样品,想请王爷‘鉴赏’一二。另外,他对那些‘土法火器’的实战效果很感兴趣,希望能得到北境将士的反馈。” 这是余沧海在示好,也是在寻求更深入的合作。谢无咎自然明白其中价值:“回复余监正,本王近日政务繁忙,恐难亲往,但会派人去取样品,并会将北境使用情况如实反馈。同时,可以透露一下,朝廷即将大力整饬海防、追剿海寇,未来水师战舰或许也需要更精良的瞭望和火器装备。问问他,‘利器监’能否在此方面,有所建树。” 这是抛出一个更大的合作前景,将“利器监”的利益与朝廷的军事需求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也能为自己将来可能涉足海防事务埋下伏笔。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渐偏西。谢无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左腿传来熟悉的隐痛。沈青瓷见状,上前扶他坐下,手法熟练地为他按摩腿部穴位。 “王爷近日太过操劳,腿伤最忌久坐久站,心神耗损。”她轻声劝道,“北境、江南、沿海、朝堂……千头万绪,非一日可理清。王爷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与力度,心中微暖:“我知道。只是如今局面,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松懈一分,敌人便可能逼近十分。”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清丽的侧脸,“青瓷,跟着我,让你受累了。本应是王府女主,安享尊荣,如今却要陪我在这惊涛骇浪中颠簸。” 沈青瓷抬眸看他,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王爷说哪里话。嫁入王府那日,妾身便知此生注定不凡。能与王爷并肩而立,共担风雨,见证并参与这江山变革,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际遇。妾身不觉得累,只觉得……有幸。” 四目相对,温情脉脉,驱散了满室的政务繁杂与阴谋算计。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积雪消融的水滴声叮咚作响,恍若春日的序曲。 然而,无论是谢无咎还是沈青瓷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间隙短暂的喘息。北境的狄人仍在磨刀霍霍,海上的“黑鲨岛”隐匿爪牙伺机反扑,朝堂的暗流正在重新汇聚,江南的利益争夺刚刚开始,甚至宗室内部也可能酝酿着新的变数。 新雪初霁,天地看似澄澈。 但冰层之下,暗涌从未平息。 他们的路,还很长。 而第三卷的故事,就在这危机与机遇并存、希望与挑战交织的早春时节,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五十七章 津门雾锁,蛛丝隐现 三月头,津海卫的雾气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浓厚的海雾裹挟着咸腥的水汽,终日笼罩着港口码头,十步之外难辨人影。往来船只被迫降帆缓行,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也稀疏了许多,唯有灯塔昏黄的光穿透雾障,为迷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这雾气,也给某些隐秘勾当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津海卫水师衙门后堂,指挥佥事冯昆紧皱着眉头,听着下属的禀报。他年约四旬,面皮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卑职带人查了三遍,那艘渔船‘海燕子’号,船底夹缝里的铁屑,确实与之前兵部通报的‘异铁’特征吻合,火油痕迹也很新。船主刘老栓咬死了是半月前在二号码头外浅滩‘捡的破船板’上沾的,家里婆娘孩子哭天抢地喊冤。”负责港口巡检的百户王川低声道,“按说,这点东西,定不了大罪。可蹊跷的是,就在咱们扣下船、审问刘老栓的第二天夜里,负责那晚二号码头值夜的哨官周康,回家路上马匹突然受惊,把他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至今昏迷不醒。” 冯昆的手指在硬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马匹受惊?查了吗?” “查了。那马是周康自家养了多年的老马,脾性温顺。出事地点在城西柳枝巷,路面平整,当时也无异常声响。马身上没有外伤,喂马的草料也验过,没问题。”王川顿了顿,声音更低,“大人,弟兄们私下议论,都觉得……太巧了。” 太巧了。扣了可疑的船,审了可能知情的人,相关哨官就立刻“意外”重伤,无法对质。这分明是有人要掐断线索。 冯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掌管津海卫水师巡检缉私多年,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这手法,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是一种警告——警告水师里可能想深究此事的人。 “刘老栓家里,搜过了吗?” “搜了,干干净净,就普通渔户家当。但他大儿子刘大郎,前年去了南边跑船,说是跟了个海商,具体哪家不清楚,年节也未曾回来。” “跑船……”冯昆沉吟。津海卫靠海吃海,子弟外出跑船是常事,但这时间点,未免敏感。“周康那边,大夫怎么说?” “伤得很重,淤血压迫了脑子,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就算醒了,能不能记起出事前后的事,也难讲。”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但冯昆知道,越是看起来干净的现场,越可能留下不为人知的痕迹。那点“异铁”碎屑和火油,不会凭空出现在一条普通渔船上。周康的“意外”,也绝非偶然。 “王川,”冯昆沉声道,“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弟兄,暗中查两件事:第一,刘老栓家近半年的经济往来,有没有突然宽裕的时候,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第二,周康出事前几日,跟谁走得近,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异常举止。记住,要暗查,不要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王川领命,却又迟疑道,“大人,皇城司的韦大人那边……是否要通气?” 冯昆略一思忖,摇头:“韦指挥使奉皇命专案查缉‘黑鲨岛’,自有他的路数。我们水师内部的事,先自己查清楚。若真牵涉到海寇内应,再报不迟。”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水师的牌子,不能砸在咱们津海卫手里。若真有蛀虫,必须挖出来,清理门户!” “是!” 王川退下后,冯昆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津海卫海域图前。他的目光在几个标注着暗礁、小岛的区域内游移。“黑鲨岛”的传说他听过不少,但之前总觉得离津海卫尚远。如今看来,这群海寇的触角,或许早已悄悄伸到了这天子脚下的重要港口。 雾气从窗缝渗入,带着海特有的阴冷。冯昆推开窗,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这雾,掩盖了太多东西。而他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出那条通往真相的缝隙。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收到了兄长沈青钰从江南加急送来的回信。信中除了汇报按照谢无咎意图,联合几家信誉商号稳定江南至北境商路的进展外,重点提及了津海卫水师相关信息的打听结果。 “……津海卫水师指挥使胡永年,出身将门,为人谨慎,暂无显著异常。其麾下有三名指挥同知、四名指挥佥事。其中,指挥同知赵广禄,乃已故赵昭仪(五王爷生母)之远房族侄,好结交豪商,尤与经营南洋香料、珠宝的‘宝丰号’东家过往甚密。据闻其在外城置有一处别院,甚是豪奢。指挥佥事冯昆,寒门出身,以严于律下、不徇私情闻名,疑似因此被同僚排挤。另,水师中有数名中下级武官,近年来出手阔绰,赌坊、酒楼常客,资金来源不明。名单附后……” 信中还提到,沈青钰通过海商公会的关系,侧面了解到,“宝丰号”虽主营南洋贸易,但其船只近年来也常往来高丽、东瀛航线,与几家背景复杂的海商船队有合作关系。而“宝丰号”在津海卫的掌柜,与赵广禄私交甚笃。 谢无咎看完信,将名单递给一旁的沈青瓷:“‘宝丰号’……赵广禄……五皇叔……”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宗室。五王爷谢蕴,是今上庶弟,生母早逝,本人一向以风雅闲散自居,好书画、爱珍玩,在朝中并无实职,但人脉颇广。若他通过远亲赵广禄,与水师及某些海商勾连,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钱财?还是另有所图? “王爷,是否要提醒韦大人,重点关注这位赵同知?”沈青瓷问。 谢无咎手指轻点名单上赵广禄的名字:“让韦安知道此人即可。但无确凿证据前,不宜动作。赵广禄毕竟是水师高级将领,又有宗室背景,轻易动他,容易引起反弹,甚至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警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我给冯昆写封信。” “冯昆?”沈青瓷略感意外。 “嗯。”谢无咎提笔蘸墨,“蒋文清侍郎曾与我提过此人,说他有能力,也有担当,但在水师中因出身和性情,颇受掣肘。如今津海卫疑云暗生,周康‘意外’重伤,冯昆作为主管巡检的佥事,压力最大,也最想查明真相。他需要有人给他一点支持,或者……一点许可。” 信很快写好,内容简短,只以关心北境后勤、询问津海卫漕运通道是否受雾气影响为引,含蓄提及“闻津门近日多事,冯佥事辛苦,当以水师清誉为重,陛下亦关注海疆靖安”,最后盖上了镇北王的小印。 这封信不涉具体案情,更像是一种姿态,表明谢无咎注意到了津海卫的情况,并隐含了对冯昆秉公办事的认可。对于身处困境、可能孤立无援的冯昆来说,这或许就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战斗。 “让可靠的人,尽快送到冯昆手中,不必经水师衙门转递。”谢无咎将信交给沈青瓷。 “是。”沈青瓷接过信,又想起一事,“王爷,‘利器监’余监正那边,样品和口信都已送到。余监正十分感激,回话说‘窥镜’样品已派人送至北境韩将军处试用。关于水师所需,他们已有一些设想,待有了眉目,再向王爷请教。他还提到,监内几位老匠人,对王爷当初提的‘以钢筒替代部分竹木构件、提高气密性’的思路很感兴趣,正在尝试。” 谢无咎点点头。技术积累非一日之功,有进展就是好消息。 处理完这些,夜色已深。谢无咎推开书房门,走到廊下。春夜的凉风拂面,带来庭院中泥土和新叶的气息。天上浓云掩月,星辰暗淡。 “起风了。”他轻声道。 沈青瓷为他披上一件外袍:“京城的春风,有时候比冬风还刺骨。王爷,进屋吧。”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没有动。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云层,看到北方未熄的烽火,看到东南海上潜伏的阴影,看到这京城内外,无数在暗夜中闪烁的、或忠或奸的眼睛。 “青瓷,你说,冯昆此刻在做什么?” 沈青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了想:“或许,也正站在某处,看着津海卫的夜雾,想着如何拨开迷雾,找到线索吧。” “是啊。”谢无咎低叹,“这世上,总还有些人,愿意在迷雾中坚守,在黑暗中寻找光亮。”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立在廊下,任夜风吹动衣袂。 远处,隐隐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津门的雾,京城的夜,同样深沉。 但雾再浓,终有散时;夜再黑,也挡不住黎明必然到来的脚步。 只是在这黎明之前,注定还有更多的暗流碰撞,更多的蛛丝需要细心梳理,更多的忠诚与背叛、勇气与阴谋,将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夜里,悄然上演。 第五十八章 雪泥鸿爪,各有筹谋 三月中,京城的春意终于冲破料峭,柳梢染上嫩黄,御花园的桃李结出细小花苞。但朝堂的气氛,并未随天气一同回暖。 太子被废已近一月,储位空悬。大雍立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如此长时间的储君缺位。虽有皇帝坐镇,政务由内阁与六部按部就班处理,但人心深处的浮动与揣测,却如同地底暗河,无声涌动。 几位成年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即废太子,三皇子体弱早逝,四皇子谢允、五皇子谢蕴、六皇子谢谦)的府邸,近来拜访的官员似乎多了些,虽多是“寻常问候”、“诗文唱和”,但其中意味,明眼人心知肚明。四皇子谢允,年二十七,生母位份不高,本人在工部领了个闲差,才干平庸,但胜在性情宽厚,颇得一些守成老臣的好感。五皇子谢蕴,二十五,风雅之名最盛,交游广阔。六皇子谢谦,年仅十九,生母是现任淑妃,性情活泼,尚未正式参政。 除了皇子,几位年长的亲王(如庸王、乐王)府中,也常传出“雅集”、“赏春”的请柬,受邀者不乏清流文士、致仕老臣,甚至一些在曹敏案中未被波及、但曾与东宫有些香火情的官员。 表面依旧是一派春和景明,私下里,立长、立贤、立宠,乃至是否应尽快确立储君,各种议论已在不同的圈子里悄然发酵。 皇帝对此似乎视若无睹,每日依旧勤政,偶尔召见重臣议事,对几位皇子的请安也一如既往,未露半点倾向。但伺候在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们却发现,陛下深夜批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长,案头常备的安神汤药,也从一日一次,增至了一日两次。 这一日散朝后,兵部尚书陈骥被单独留了下来。 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盆已撤,窗扉微敞,带着凉意的春风吹动明黄帐幔。永熙帝谢脩靠坐在炕上,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手里捏着一份北境军报。 “陈骥,抚远的粮草,还能撑多久?”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骥躬身答道:“回陛下,按韩诚最新呈报,节省用度,尚可支撑十日。蒋文清侍郎已在通州亲自督促,第二批粮草军械最迟五日内必能送达抚远外围李敢大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狄人游骑近来对粮道的袭扰加剧,虽未造成大损,但拖延了转运速度。李敢将军分兵护卫,压力不小。且狄人主力虽未再强攻抚远,却在不断增兵,恐有长期围困,或伺机与李敢部决战之意。” 皇帝沉默片刻,将手中军报放下:“北境诸镇,除了韩诚,其他人呢?雁门、云中,就没有一点动静?” 陈骥头垂得更低:“雁门守将周振请奏,需防备狄人分兵绕击,不敢擅离防区。云中守将王浚……言境内民乱未靖,抽调兵力恐生大变。” “哼!”皇帝冷哼一声,虽不重,却让陈骥心头一凛,“民乱未靖?他王浚是干什么吃的!年初拔了那么多钱粮给他安抚地方,就安抚出个‘未靖’?朕看他是被狄人吓破了胆,只想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陈骥不敢接话。边镇将领拥兵自重、保存实力,历来是朝廷心病,尤其在如今多事之秋。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将怒意压下:“告诉韩诚和李敢,朕再给他们调一万京营兵,由……由镇北王协理安排后勤接应。务必稳住抚远,寻机击退狄人。至于王浚……”他眼中寒光一闪,“让都察院派人去云中,好好查查他的‘民乱’和钱粮去向!” “臣遵旨。”陈骥暗暗心惊。调兵给镇北王协理安排,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权柄。而对王浚的调查,更是敲山震虎,警告其他边将。 “海寇那边,韦安有什么新进展?”皇帝又问起东南。 “韦指挥使密奏,已锁定津海卫几处可疑地点,正在深入调查。另,江南沈氏商行协助探查,发现津海水师指挥同知赵广禄与海商‘宝丰号’关系匪浅,而‘宝丰号’东家与五……”陈骥顿住,有些犹豫。 “说下去。”皇帝语气平淡。 “……与五王爷府上的一名清客,有过数面之缘。”陈骥终是没敢直接说与五皇子有关。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朕知道了。告诉韦安,放手去查,无论牵涉到谁,一查到底。水师是朝廷的水师,不是谁家的私产!” “是!” 陈骥退下后,皇帝独自坐了很久,望着窗外抽芽的树木,眼神深邃难明。良久,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空荡荡的暖阁听:“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老大(废太子)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四平庸,老五……心思太多,老六还小。北边狄人虎视眈眈,海上有寇,朝里……还有多少蛀虫?”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悬停片刻,最终又放了下去。还不是时候。 镇北王府,松涛苑。 谢无咎也收到了增兵北境并由他协理后勤的旨意。这份信任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 “一万京营兵,人吃马嚼,军械被服,不是小数。”谢无咎对前来商议的蒋文清和兵部新任侍郎(接替之前因曹敏案去职者)林焕之道,“粮草务必先行,沿路州县储备,能调用多少就调用多少,不足部分,由协理衙门垫支,向户部结算。兵器甲胄,从京营武库和‘利器监’调拨,优先补充箭矢、火油、盾牌。被服鞋履,着顺天府及周边织造坊加紧赶制。” 他语速平稳,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蒋文清与林焕之迅速记录,心下暗自佩服。这位王爷处理军务,竟比许多在兵部多年的老官还要熟稔。 “王爷,兵员开拔,还需骡马车辆,民夫调度……”林焕之补充。 “征调民夫,按规制给足口粮工钱,不得强征扰民。车辆骡马,可向民间商户租借,按市价给付租金。此事,可请顺天府丞协助。”谢无咎看向沈青瓷,“王妃,商会那边,可能筹措部分车马?” 沈青瓷点头:“妾身可联络几家相熟的车马行、镖局,应能解决部分。租金可按市价九成,既不让商户吃亏,也节省些开支。” “好。”谢无咎颔首,“蒋侍郎,林侍郎,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总揽,协理衙门各司配合。五日之内,首批开拔所需务必齐备。北境将士在浴血,朝廷的支援,一刻也不能延误。” “下官领命!”二人肃然应道,告退去忙。 书房内剩下夫妻二人。沈青瓷替谢无咎换了杯热茶,轻声道:“王爷,增兵是好事,但这也将王爷进一步推到了风口浪尖。北境若再有差池,或粮草后勤稍有延误,只怕……” “我明白。”谢无咎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但此事不容推辞,也不能推辞。北境安危,关系国本。父皇将此任交给我,既是用我,也是在试我。做好了,方可真正立足;做不好,或畏缩不前,则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案头另一份密报,是冯昆的回信。信中感谢了王爷的关注,并含蓄提到津海卫“雾气深重,然职责所在,必竭力廓清”,同时提及“水师内部或有沉疴,非猛药不能治”,隐隐表达了整顿的决心,也暗示了阻力。 “津海卫那边,冯昆是个能办事的,但处境不易。五皇叔那边……”谢无咎沉吟,“父皇让韦安放手去查,态度已明。我们且看韦安能挖出什么。眼下,我们的重心,必须放在北境。只有北境稳住,我们才有余力顾及其他。” 沈青瓷点头:“王爷放心,妾身会打理好王府与商会诸事,不令王爷分心。” 谢无咎看着她沉静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流与歉疚。自成婚以来,她跟着自己,何曾有过一日真正清闲?不是周旋于宫廷府邸,便是劳心于商事情报,如今更要协助处理军国后勤。 “青瓷,辛苦你了。” 沈青瓷抬眸,微微一笑:“与王爷并肩,何谈辛苦。”她转而道,“对了,余监正今日又遣人来,送了一小箱新打磨的镜片,说是让王爷‘把玩’,或许对‘窥镜’还有改进之处。另外,他隐约透露,‘利器监’最近经费有些吃紧,一些耗材采买……不如以往顺畅。” 谢无咎眼神微动。经费吃紧?‘利器监’虽非肥缺,但历来由内帑和工部共同支应,从未听说短缺。是有人刻意卡脖子?还是工部那边因为曹敏案的牵连,出现了管理混乱? “知道了。”谢无咎记下此事,“北境若能用上他们的好东西,便是最好的支持。经费之事,我稍后会向父皇提及。” 窗外天色渐暗,晚风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遥远的天际,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夜幕降临。 京城各处华灯初上,点点灯火,照亮了坊市街道,也照亮了无数或明或暗的宅邸。 四皇子府的书房里,几位幕僚正在低声分析着镇北王协理增兵后勤的旨意,揣测圣心。 五皇子府的画舫上,丝竹隐隐,谢蕴正与几位文人墨客赏画品茗,言笑晏晏,仿佛外界风雨与他无关。只是无人注意到,他偶尔投向窗外夜色的目光,幽深难测。 庸王府的密室中,几位白发宗亲对坐,面前摊开着大雍宗谱,低声议论着“国赖长君”与“嫡庶之别”……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依着自己的心思与判断,落下一子。 这盘牵动天下的大棋,棋盘之上风云变幻,棋盘之下,更是暗流激荡,杀机隐伏。 雪泥鸿爪,痕迹宛然。 但最终是踏雪寻梅,还是迷途难返,端看执棋者的眼光、手段,与几分时运。 第五十九章 夜泊津门,雾锁迷踪 津海卫的夜雾,浓得化不开。湿冷的水汽浸透衣衫,连火把的光都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照不出三步之外。 水师巡检司的一间值房内,灯火通明。百户王川带着两名亲信校尉,正对着一堆杂乱的物品仔细翻查。这些都是从哨官周康家中,以及他出事地点附近仔细搜集来的“无用之物”——碎裂的马鞍配件、半截磨损的缰绳、几块沾染泥污的普通石子、甚至还有几片枯叶。 “头儿,这都查了三遍了。”一名年轻校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除了马鞍断裂处像是旧伤崩开,其他真没什么特别的。” 王川没说话,捏起那半截缰绳,凑到灯下反复看。缰绳是普通的牛皮编就,断口参差,像是被巨力猛然扯断。他鼻尖微动,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海腥和皮革的味道。 “去,找个鼻子灵的老缉私营卒来。”王川吩咐。 很快,一个干瘦的老卒被带来。王川将缰绳递给他:“老常,闻闻,除了皮子味和海腥,还有什么?” 老常接过,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断口边缘(这是老缉私鉴别某些走私货物的土法子),眉头皱起:“王头儿……有点……有点像是‘黑油’的味道,但又不太纯,混了别的。” “‘黑油’?”王川眼神一凛。黑油是海上船只有时用来润滑或做火攻辅料的黏稠油脂,气味独特。“你确定?” “错不了。小的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这味儿熟。不过这个淡,像是沾上一点,又蹭掉了。” 缰绳上沾过黑油?周康的马匹受惊,是因为缰绳被动了手脚?可黑油气味虽特殊,并不足以让马匹受惊。除非…… “马鞍呢?再仔细看看断裂的地方!” 几人又将那几片碎裂的马鞍皮具和木架拼凑起来。在灯笼光下仔细辨认,一名眼尖的校尉突然指着其中一块内侧的皮革:“头儿,这里有针眼!很新!” 只见那块皮子内侧,靠近断裂的木架接榫处,有几个细小的、排列规则的刺孔,像是被极细的针反复穿刺过。皮子表面完好,若非拆开细看,绝难发现。 王川拿起那片皮革,对着光看。针眼周围的皮革质地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脆硬一些。他想起冯昆曾提过,有些走私贩会用特制的药水浸泡皮革或绳索,使其表面无恙,内里却逐渐腐脆,到特定时间或受力时便会断裂。 “好精巧的算计!”王川倒吸一口凉气。若缰绳被涂了令马匹烦躁厌恶的黑油,骑乘时马匹已有些不安,再配合这内里做了手脚、关键时刻会断裂的马鞍……周康坠马,便成了合情合理的“意外”。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的灭口! “头儿,现在怎么办?去抓刘老栓?还是查卖马鞍、修马具的铺子?”校尉问。 王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老栓那边,继续暗中盯着,看他家有没有异常接触。马鞍的线索……”他看向老常,“老常,津海卫里,懂这种门道,又能弄到那种药水的,有哪些人?” 老常捻着胡须想了想:“懂得用这法子害人的……多半是常年跟船、跑走私的阴损家伙。咱们卫城里,修船补网、做皮货的铺子不少,但能有这手艺和狠劲的……东城‘冯记皮匠铺’的冯老四,早些年跟过私船,手巧,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还有码头‘快腿张’那一伙混混,专替人干脏事,三教九流都熟。” “冯老四……快腿张……”王川记下,“你带两个人,扮作客商,去摸摸冯老四的底,看他最近有没有接过特别的活,或者手头宽裕。我去会会那个‘快腿张’。” “是!” 众人正要分头行动,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心腹在外低声道:“头儿,有人送信来,说是给冯佥事的,但指明若冯佥事不在,可交王百户亲启。送信的人很面生,丢下信就走了。” 王川心中一凛,接过信。信封普通,无落款。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雾深露重,蛇鼠喜藏。东市‘宝丰’别院,夜半常闻异香。慎查。” 字迹工整,却看不出笔锋特点。 “东市‘宝丰’别院……”王川瞳孔微缩。那是水师指挥同知赵广禄的私宅!异香?是指什么?走私的香料?还是别的违禁之物? 这匿名信是谁送的?目的何在?是挑唆他们去查赵广禄,还是真的提供了线索? 王川只觉得这津海卫的夜雾,越发扑朔迷离。他将信纸小心收好,对心腹道:“今晚之事,所见所闻,不得外传一字。老常,你们按原计划去查。我去向冯大人禀报。” 不管这信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提示,赵广禄这个名字,已经和眼前的谜团紧紧纠缠在一起。而牵扯到一位从三品的水师同知,事情的性质已然不同。 *** 与此同时,津海卫以东三十里外,一处荒僻的小海湾。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两三条中型帆船的轮廓,静静泊在礁石环绕的水域里。船上没有灯火,如同幽灵。 其中一条船的船舱内,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几名穿着打扮与普通渔民、商人无异的汉子围坐,只是眉宇间都带着股剽悍精悍之气。 上首一人,面庞被灯光阴影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是“黑鲨岛”派来津海一带负责联络与转运的头目,人称“海鹞子”。 “津海卫里那条线,最近风声紧。”一个络腮胡汉子低声道,“水师巡检司好像盯上了刘老栓那条船,周康那小子又出了‘意外’,冯昆那老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宝丰’那边传话,让咱们最近消停点,别再往那个点运东西。” 海鹞子哼了一声:“消停?岛主那边催得紧,上次那批‘货’被皇城司的人截了一部分,北边(指北境狄人)要的东西还没凑齐。津海卫这条线经营了几年,不能说断就断。” “可万一被冯昆摸到‘宝丰’别院……”另一人担忧道。 “赵广禄没那么蠢。他那别院,明面上干净得很。就算查到有异香,也能推说是收藏的海外奇香。”海鹞子眼中闪过算计,“不过,谨慎些也好。通知‘宝丰’,下次接货,换地方。具体地点……等‘雾散’了再说。” 他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翻滚的浓雾:“这雾,还能再帮我们几天。告诉岛上,下次船来,多备些‘雾中行’的家伙。另外,京里那位‘贵人’最近有什么新指示?” “贵人传话,让我们近期务必搞到一批上好的辽东山参和貂皮,有急用。还有,打探一下,朝廷往北境增兵的后勤调度详情,尤其是粮草囤积点和运输路线。” “辽东货……北境后勤……”海鹞子咀嚼着这两个要求,“贵人的手,伸得够长。辽东货好说,走老路子。北境后勤……这得靠津海卫水师里的人,或者从运河漕帮那边想办法。让‘宝丰’去探赵广禄的口风,看他能从兵部或协理衙门弄到多少消息。价钱,好商量。” “是。” 海鹞子摆摆手,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船舱。他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京城里的贵人们,一边享受着海贸走私的暴利,一边又想把手伸进北境的军国大事。真是贪心不足。不过,这对“黑鲨岛”来说,未必不是机会。乱,才能摸鱼。 只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镇北王,还有那个像猎狗一样死咬着不放的皇城司指挥使韦安,总让他有些不安。尤其是韦安,据说已经摸到了津海卫附近。 “得想办法,给这只猎狗找点别的骨头啃啃,或者……设个陷阱,打断他的腿。”海鹞子眼中凶光一闪,低声自语。 浓雾依旧笼罩着海面,也将这海湾里发生的一切,牢牢掩盖。 津门雾锁,迷踪重重。 水师巡检司的值房里,王川对着匿名信和破碎的马鞍苦思线索。 荒僻的海湾中,“黑鲨岛”的匪首正在筹划着新的走私与阴谋。 而连接这一切的,是那座在雾中沉睡的津海卫城,是水师衙门里闪烁的灯火,是“宝丰”别院高墙内可能隐藏的秘密,更是那张由利益、野心、背叛与忠诚交织而成的、无形却致命的巨网。 夜还很长,雾正浓。 第六十章 朝堂波澜,利器惊心 三月末,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分列,气氛肃穆。龙椅上的永熙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们,看不出喜怒。 户部尚书周廷芳出班,奏报北境增兵后勤筹备进展,言辞间对镇北王协理衙门的“高效得力”多有褒扬。兵部侍郎林焕之补充了兵员调度与沿途州县配合情况。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当议题转到东南海防与津海卫水师近期“意外频发”时,殿中的空气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都察院一位御史出列,弹劾津海水师指挥同知赵广禄“行事奢靡,结交豪商,有违官箴”,并隐约提及水师内部管理混乱,导致哨官周康“意外重伤”,巡检不力,致使可疑船只混迹港口。 奏折一上,不少官员的目光便瞥向了站在武官班列中的赵广禄,以及他身前的水师指挥使胡永年。 胡永年脸色不变,出班躬身:“陛下,赵同知私德或有欠检点,臣已训诫。然周康之事,经勘察确系马匹受惊所致意外。至于港口巡检,津海卫港阔船多,海雾浓重,难免有疏漏,臣已责成巡检司严加整饬,断不容海寇宵小钻营。” 他话语圆滑,既承认了部分问题,又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天气和意外,最后表了决心。 那御史却不依不饶:“胡指挥使,下官听闻,那可疑渔船上搜出之物,疑似与海寇‘黑鲨岛’所用‘异铁’有关!此等要事,岂是一句‘疏漏’可轻描淡写?周康身为值夜哨官,恰在船只被扣后‘意外’重伤,未免太过巧合!水师内部,是否有人与海寇暗通款曲,需彻查!”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虽未明指,但矛头已隐隐指向赵广禄,甚至水师高层。 胡永年眉头微皱,正欲反驳,却见工部一名郎中出班,奏报的却是另一件事:“陛下,臣有本奏。‘利器监’近来呈请拨付一批特殊精铁与西域火油,用于新式火器研制,所费不赀。然北境战事正酣,东南海防亦需加强,各处用度紧张。臣以为,‘利器监’所求之物,多属奇巧奢费,于当前急务无大益,请陛下酌减或暂缓拨付,以充军国正用。” 话题突然从水师转到了“利器监”经费。不少官员面露诧异,但一些老成者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龙椅上,永熙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利器监’所请,朕已知晓。余监正曾言,新制‘窥镜’于北境守城瞭望颇有助益,改良火器亦为御敌之需。工部酌情议处,不可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刚才弹劾的御史和水师指挥使:“至于津海卫之事……朕已命皇城司指挥使韦安专责查缉‘黑鲨岛’。水师有无过失,有无内应,待查明自有公论。朝廷法度森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未否定御史的弹劾,也未支持胡永年的辩解,更未直接触及赵广禄,只将问题交给了正在查案的韦安。同时,对“利器监”的支持态度也明确传递出来。 那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再言,却被身边同僚轻轻拉住。皇帝已定调,此时再多言,便是质疑圣裁了。 胡永年与赵广禄躬身领命,退回班列。赵广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袖中的手,似乎微微握紧。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漕运、春耕的常事,便散了。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波澜。 “看样子,陛下对津海水师,是起了疑心了……” “韦指挥使出手,怕是要揪出几条大鱼。” “工部那位突然提‘利器监’经费,倒是蹊跷。莫不是有人不想让‘利器监’与镇北王走得太近?” “慎言,慎言……” *** 镇北王府。 谢无咎散朝回府,更衣后便来到书房。沈青瓷已备好清茶,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沉凝,轻声问道:“朝上不顺利?” 谢无咎坐下,接过茶盏:“有人弹劾津海水师赵广禄,工部那边也有人拿‘利器监’经费做文章。” 他将朝会上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沈青瓷凝神听着,沉吟道:“弹劾赵广禄,是冲着五王爷去的,还是冲着水师去的?或者兼而有之。工部卡‘利器监’脖子,倒是更明显,意在阻挠王爷与‘利器监’的合作,削弱王爷在军械改良方面的影响力。只是不知,背后是单纯的眼红掣肘,还是与津海卫那边的事有牵扯。” “都有可能。”谢无咎啜了口茶,“父皇将津海卫的事全权交给韦安,是明智之举,也是表态。水师这块硬骨头,让皇城司去啃最合适。至于‘利器监’……”他看向沈青瓷,“余监正提到经费吃紧时,可说过是工部哪位大人为难?” 沈青瓷回忆道:“余监正未明言,只说是‘部里流程繁琐,采买时常受阻’。妾身当时便觉奇怪,‘利器监’虽非紧要衙门,但历来采办特殊物料,工部都是特事特办。如今看来,怕是有人刻意拖延。” 谢无咎手指轻敲桌面:“工部尚书是杨思敬,老成持重,不太会直接做这等小动作。可能是下面具体经手的郎中或主事被人授意。青瓷,你让沈青钰从商会渠道,打听一下工部虞衡清吏司(掌制造、收发官用器物、治炼等)近期哪位官员与哪些商户走得近,尤其是有没有与‘宝丰号’或津海卫那边有关的商人接触。” 沈青瓷点头应下,又道:“王爷,北境增兵后勤,还需几日方能完备?今日朝上周尚书虽褒扬,但妾身听闻,运河上游一段因春汛冲垮了临时码头,转运又遇阻滞。蒋侍郎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谢无咎神色一肃:“此事我知道。已让协理衙门的人星夜赶往处置,就近征调民船、加固码头,务必在两日内疏通。粮草早到一日,抚远将士便多一分安稳。”他叹了口气,“后勤之事,千头万绪,天灾人祸,防不胜防。我们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预作筹划,及时应对。” 他望向窗外,庭院中的海棠已绽开粉白花朵,在阳光下盈盈动人。可这京城春色,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重压。北境将士在浴血,东南海疆潜伏危机,朝堂之上暗箭已发,而他身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王爷,”沈青瓷柔声道,“妾身兄长今日又送来一批江南新茶,说是头茬的‘明前龙井’,最是清心明目。王爷操劳,饮一盏歇歇吧。” 谢无咎收回目光,看着妻子温柔关切的眼神,心中微暖。他握住沈青瓷的手:“好。” 茶香氤氲中,暂时驱散了政务的烦扰。然而两人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只是偷闲。朝堂上的波澜不会止息,津海卫的迷雾终将散开,北境的烽火仍在燃烧,而那把名为“利器”的钥匙,或许正在不经意间,悄悄打开一扇通往更深处秘密的大门。 风暴,正在酝酿。 第六十一章 铁证隐现,暗箭难防 四月上旬,春光正好,京城却因北境战事和东南海患的阴影,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镇北王府的松涛苑内,气氛更是肃然。 书房中,谢无咎面沉如水,盯着面前书案上几样东西:一根约两尺长、小臂粗细的铁管,内壁光滑,外壁却覆盖着一层黯淡的铜皮;几块沾着油污、边角有烧灼痕迹的铁片;还有一份来自“利器监”余沧海的密报。 铁管和铁片,是余沧海派人悄悄送来的,据说是从“利器监”废旧物料库里“偶然”发现的“废品”。那份密报,则详细说明了这些东西的来历和疑点。 “……此铁管乃去岁为禁军火器营试制‘新式火铳’之部件,设计要求为精铁一体锻打,然此管内壁虽光滑,外壁却以薄铜包裹,敲击有空洞异响,疑似以劣铁充数,外覆铜皮掩人耳目。经暗中剖验,内里铁质疏松,多处砂眼,绝难承受火药爆破之力,若用于实战,恐有炸膛之险……” “……铁片乃同期一批‘修补边军铠甲’之用料,账目记为‘精铁百炼’,然观其质地,脆硬易折,火燎易熔,远低于军器标准。下官详查旧档,此批物料之采买,经手者为虞衡司主事吕焕,核准为员外郎孙继业,而彼时虞衡司郎中,正是现任工部右侍郎、暂掌虞衡司事的刘文德……” 密报最后,余沧海写道:“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断。然此等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之行,非止贪墨,实乃祸国!北境将士浴血,若甲胄不坚、火器不利,岂非徒增伤亡,动摇军心?此物隐现,或仅为冰山一角。伏乞王爷明察。” 谢无咎的手指缓缓拂过那根冰冷的镀铜铁管,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与他记忆中北境军中那些粗粝却坚实的真正军械截然不同。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抚远城头,将士们用或许同样粗劣的火铳、穿着或许同样脆弱的甲胄,与凶悍狄人搏杀的场景……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自心底升腾。 “吕焕……孙继业……刘文德……”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工部虞衡清吏司,掌管天下官营制造、物料采买,权责重大。若此处的官员与奸商勾结,在军国器用上动手脚,其危害远胜寻常贪腐。 沈青瓷在一旁,亦是面色凝重:“王爷,余监正冒险送出这些东西,已是将身家性命托付。此事牵连工部要员,甚至可能更高,须得慎之又慎。” “我知道。”谢无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仅凭这些‘废品’和余沧海的密报,扳不倒一位工部侍郎。刘文德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工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且他背后……未必无人。” 他想起朝会上工部郎中突然对“利器监”经费发难,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偶然。是刘文德察觉了余沧海的暗中调查?还是有人不想“利器监”与镇北王府走得太近,妨碍了某些人的财路? “青瓷,你之前让沈青钰打听工部虞衡司官员与商户往来,可有消息?” 沈青瓷点头:“兄长回信了。吕焕与孙继业,确实与几家皇商及背景复杂的商户往来甚密。其中,专营铁料、皮革的‘隆昌号’,与吕焕是姑表亲。而‘隆昌号’在津海卫也有分号,与‘宝丰号’有生意往来。至于刘文德侍郎,表面清廉,但其妻弟在城南开有一间不小的绸缎庄,货源颇丰,与江南几家织造关系匪浅。” 线索似乎开始交织。“隆昌号”连接着工部贪墨和津海卫的“宝丰号”,而“宝丰号”背后又站着赵广禄,乃至可能牵扯到五王爷。这是一张何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侵吞军资、勾结海寇、甚至可能通敌(北境劣质军械)……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此事,单靠我们王府之力,难以撼动。必须借助父皇的力量,或者说……借助皇城司这把最锋利的刀。” “王爷是想将线索透露给韦指挥使?”沈青瓷立刻明白。 “不错。”谢无咎道,“韦安奉旨查缉‘黑鲨岛’,本就盯上了津海卫水师和‘宝丰号’。如今加上工部军械贪墨这条线,两案并查,顺藤摸瓜,或许能一举撕开这张大网。而且,由皇城司出面,名正言顺,也避免了我们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处,成为众矢之的。” 他走到书案旁,铺开纸张,却没有立即动笔。他在斟酌,如何将信息传递给韦安,既能引起他的高度重视,又不至于暴露余沧海和自己过于深入的调查。同时,还要确保韦安能沿着这条线,挖出足够分量的证据。 最终,他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以关心北境军械供应是否充足、质量是否可靠为引,提及“闻工部虞衡司旧年采买或有蹊跷,恐累北境战事”,并附上了那几块劣质铁片的样本(铁管目标太大,不便邮寄),请韦安“若有余力,可稍加留意”。 信写好后,用特殊火漆封好,交给沈青瓷:“让‘留香阁’最隐秘的渠道,务必亲自交到韦安手上。提醒他们,津海卫现在风声鹤唳,务必小心。” “妾身明白。”沈青瓷接过信,小心收好,又道,“王爷,那北境那边……” “北境……”谢无咎望向窗外北方,眼神坚定,“劣质军械之事,必须尽快查清、阻断。我会以协理后勤、保障军需为名,行文兵部和工部,要求对后续运往北境的所有军械、甲胄、药材等,进行‘协理衙门抽检’。同时,让余监正以‘利器监’技术协作为由,派人参与抽检,暗中甄别质量。此事光明正大,料他们不敢明着阻拦。”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朝廷法度行事,却将调查的触角伸入核心。 “只是,这样一来,王爷与工部,尤其是刘文德,就算是对上了。”沈青瓷不无担忧。 “对上便对上。”谢无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沙子。他们既然敢将手伸到将士的性命上,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清洗工部积弊、将真正能为国所用的技术人才(如余沧海)推到前台的时机。” 沈青瓷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中既骄傲又酸楚。他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既要为国除蠹,又要保全自身,还要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为未来布局。 “王爷万事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 “放心。”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给予一个安心的眼神,“父皇让我协理北境,便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只要北境稳住,只要我行事站在为国为民的大义上,那些魑魅魍魉,便不敢轻易妄动。”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暗箭往往最难防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谢无咎积极布局的同时,工部右侍郎刘文德的府邸密室中,也正进行着一场密谈。 灯光昏暗,映照着刘文德那张保养得宜、却此刻显得有些阴郁的脸。他对面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的男子。 “镇北王以协理后勤之名,要抽检北境军需,还要‘利器监’参与。”刘文德的声音低沉,“余沧海那个老顽固,怕是真的嗅到什么,攀上高枝了。” 帷帽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尖细:“刘大人何必忧心?抽检便抽检,按规程来便是。之前那些‘陈年旧货’,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后续的,只要打点好经手人,用料上稍作调整,面上过得去即可。难不成,他镇北王还能把每一根箭矢、每一片甲叶都拆开查验?” “话虽如此,终是麻烦。”刘文德皱眉,“而且,我总觉此事与津海卫那边有关联。赵广禄做事不够干净,留下首尾,如今被皇城司盯上。若顺着‘宝丰号’查到‘隆昌号’,再牵扯到虞衡司……” “所以,该断的线,得及时断掉。”帷帽男子语气转冷,“吕焕、孙继业,知道得太多,又不够谨慎。至于‘隆昌号’……该换个东家了。海上的事,海上了。陆上的事,陆上了。只要关键的人闭上嘴,线索自然就断了。” 刘文德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明白了。只是……五爷那边?” “五爷自有分寸。他只需继续做他的风雅王爷便是。其他的,不劳刘大人费心。”帷帽男子站起身,“记住,风雨越大,根扎得深的树,才越稳。” 说完,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室门后。 刘文德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镇北王……谢无咎……一个残废的皇子,也想搅动风云?哼,这潭水,深着呢。小心,淹死自己。” 夜色深沉,掩盖了无数的密谋与算计。 但铁证已然隐现,暗箭也已上弦。 这场围绕着军国命脉、牵扯朝堂内外、波及边境海疆的无声较量,随着北境春风与东南海雾,正一步步推向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第六十二章 急报入京,风起青萍 四月中的一场夜雨,洗去了京城连日来的浮尘,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然而,这份难得的清爽,却被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彻底打破。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宫门外的寂静。浑身湿透、泥浆斑驳的驿卒滚鞍下马,高举贴着三根染血雉羽的油布信筒,嘶声高喊:“北境急报!抚远军情!” 宫门轰然洞开,信使被太监搀扶着,踉跄奔向养心殿。很快,沉重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一声,两声,三声……不是常朝的景阳钟,而是紧急召集重臣议事的警钟。 镇北王府,松涛苑。 谢无咎被钟声惊醒,心中猛地一沉。这种声……非比寻常!他迅速起身,沈青瓷也立刻为他更衣。 “是北境?”沈青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半是。”谢无咎面色凝重,“希望不是最坏的消息。” 赵管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传旨,陛下急召王爷入宫议事!” 谢无咎不再多言,接过沈青瓷递来的披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出门。晨光微熹,照着他挺直的背影,左腿虽略有不便,步伐却沉稳而坚定。 *** 养心殿东暖阁。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永熙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份染着泥污和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的军报。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张阁老、兵部尚书陈骥、户部尚书周廷芳等几位重臣肃立在下,个个面色严峻。 谢无咎进来时,正好听到兵部尚书陈骥用干涩的声音禀报:“……狄人昨夜子时,趁雨夜视线不清,以精锐死士为先导,强攻抚远东门。守军血战,击退三次进攻。然……然狄人不知从何处寻来数架简易投石机,集中轰击东门城墙一处旧伤。寅时初,城墙坍塌丈余,狄人蜂拥而入。韩诚将军亲率亲卫堵缺口,身被数创,犹死战不退。副将刘猛战死,东门守军伤亡过半……现韩将军已退守瓮城,抚远……危在旦夕!” “混账!”永熙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乱跳,“城墙旧伤?年初工部不是拨了专款令其加固吗?韩诚是干什么吃的!还有,狄人哪来的投石机?北境军中那些夜不收、斥候都是瞎子吗!” 陈骥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韩将军报称,年初加固款项……实际到账不足三成,物料亦多以次充好,加固工程敷衍了事。至于狄人投石机,似是就地取材临时搭建,此前并无踪迹,恐是混在随军民夫或货物中悄然运抵……” “不足三成?以次充好?”永熙帝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刀般扫向在场的工部尚书杨思敬。 杨思敬噗通一声跪下,汗如雨下:“陛下明鉴!拨往抚远的加固款项,工部是全额拨付的!至于物料……物料采买乃虞衡司专责,臣……臣失察!臣有罪!” “虞衡司!又是虞衡司!”皇帝的目光在谢无咎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陈骥,“李敢的一万援军呢?就在百里外,为何不救?” “李敢将军闻讯已率军急进,但狄人分兵阻击,缠斗甚烈。且雨夜道路泥泞,行军艰难。李将军报,最快也要今日午时方能接近抚远……” 午时……距离军报发出已过去几个时辰,抚远还能撑到午时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谢无咎心中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发生。贪墨军费,偷工减料,最终付出的代价是边关将士的鲜血和国土的沦丧!韩诚……那个在北境风雪中坚守了十几年的老将,难道就要这样…… “陛下,”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抚远危急,亟需增援。儿臣请旨,即刻抽调京营剩余可战之兵,并急令周边卫所驰援。粮草军械,儿臣以协理衙门之责,保证即刻筹措,随军发运!” 永熙帝看着他,眼中布满血丝:“京营还能抽多少?” 兵部尚书陈骥艰难答道:“京营精锐之前已调一万给李敢,剩余需拱卫京畿……最多,最多再抽五千。” 五千,加上李敢的一万,面对挟胜势而来的狄人主力,杯水车薪。 “传旨!”皇帝猛地站起,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命京营再发五千精锐,由……由镇北王谢无咎统率,即刻开拔,驰援抚远!沿途州县所有驻军、卫所,见王旗如朕亲临,听其调遣!北境诸镇,凡有能出兵救援抚远者,事平之后,朕不吝封侯之赏!凡畏敌不前、坐视不顾者……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陛下!”首辅杨廷和急道,“镇北王腿疾未愈,且从未亲临战阵,统军之事……” “朕的儿子,朕清楚!”皇帝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无咎,“老七,你敢不敢去?能不能把抚远给朕夺回来?把韩诚给朕救出来?” 谢无咎迎着父亲的目光,单膝跪地,掷地有声:“儿臣愿往!抚远在,儿臣在!抚远失,儿臣……马革裹尸还!” “好!”皇帝走下御案,亲手将他扶起,“朕将北境托付给你!缺什么,要什么,直报朕知!朕只要你赢!” “儿臣,遵旨!”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瞬间被点燃。兵马调动,粮草集结,官员奔走,百姓议论纷纷。镇北王要亲征北境的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大街小巷。 镇北王府内,一片忙碌肃杀。沈青瓷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指挥着仆役为谢无咎准备行装。甲胄、兵刃、常备药物、御寒衣物……一件件清点,她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谢无咎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戎装,正在与匆匆赶来的蒋文清、林焕之等人做最后的交代。 “蒋侍郎,后续粮草转运,就拜托你了。按我们之前议定的路线和预案,万勿有失。” “下官必竭尽全力!” “林侍郎,兵部与各州县、卫所的协调文书,要快!” “王爷放心,下官已命人飞马传檄!” 交代完毕,谢无咎回到内室。沈青瓷正将最后一包金疮药塞进行囊,抬头看见他,眼圈顿时红了。 “青瓷……”谢无咎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王爷,一定要回来。”沈青瓷的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妾身在王府,等王爷凯旋。” “我会的。”谢无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王府和京城诸事,就交给你了。尤其……工部那条线,还有与韦安的联络,务必小心。若遇难决之事,可去寻周尚书或杨阁老商议。” “妾身记下了。”沈青瓷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最后的温暖,“王爷保重身体,腿伤切忌受寒劳累。北境风沙大,这些护膝和药膏,一定记得用……” 千言万语,化作琐碎叮咛。 门外,亲卫统领低声催促:“王爷,时辰到了。” 谢无咎松开怀抱,深深看了沈青瓷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 沈青瓷追到廊下,望着他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疾驰出府的背影,泪水终于决堤。但她很快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 王爷为国出征,她便是这王府的定海神针。风雨再大,她也要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这条后路。 与此同时,工部右侍郎刘文德的府邸内,气氛却有些诡异。 听闻镇北王奉旨出征,刘文德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亲征北境……呵呵,陛下还真是……舍得。”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谢无咎啊谢无咎,北境那潭浑水,是那么好蹚的?狄人凶狠,韩诚危殆,内部还有不知多少隐患……此去,是机遇,更是死局。”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犹豫再三,最终写下几行字,唤来绝对心腹:“用老法子,送到津海卫‘宝丰号’掌柜手中。告诉他们……起风了,船要稳。” 心腹领命而去。 刘文德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这阵风,会吹垮谁呢?” 京城之外,五千京营精锐已集结完毕。黑压压的军阵肃然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谢无咎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勒马立于军前。他环视着这些即将随他奔赴血火战场的将士,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胸中却有一股炽热的力量在奔涌。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军阵,“狄人犯境,抚远危急!那里有我们的同袍正在流血,有我们的国土正在被践踏!陛下有旨,命我等驰援北境,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你们,可敢随本王,赴此国难?”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 “敢!” “敢!” “敢!” “好!”谢无咎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北方,“传令!全军开拔!目标——抚远!” 马蹄雷动,烟尘漫卷。一支承载着帝国希望与无数人复杂心思的军队,向着烽火连天的北境,毅然前行。 风,的确起了。 而这阵由北境战火、朝堂博弈、暗处阴谋共同搅动起的狂风,注定将席卷更多的人与事,走向一个未知而凶险的结局。 第六十三章 驿路尘烟,京华夜雨 五千精骑卷起的烟尘,在官道上绵延数里,如同一条黄龙,向北疾驰。谢无咎弃车乘马,虽左腿旧伤在颠簸中阵阵刺痛,却始终挺直脊背,与将士们同行同止。银甲在春日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行军首日,除了必要的歇马饮水,几无停歇。入夜时分,抵达第一个预定宿营的卫所。谢无咎拒绝了卫所将领安排的舒适屋舍,坚持与士兵一同宿于营帐。篝火旁,他听取着斥候传回的最新情报。 “王爷,李敢将军所部已与阻击的狄人骑兵激战整日,突破两道防线,目前距离抚远约四十里。然狄人抵抗顽强,李将军部伤亡不小,推进速度受阻。抚远方面,韩将军仍坚守瓮城,但箭矢、滚木擂石已近告罄,伤亡惨重。狄人正驱使俘虏和缴获的器械,猛攻瓮城……” 谢无咎盯着粗糙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代表抚远的标记上重重一点。四十里,对于轻骑不过半日路程,但对于鏖战疲惫、又有敌军纠缠的李敢部来说,却可能是一道生死鸿沟。瓮城……那是抚远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韩诚必以身殉城。 “传令下去,全军提前一个时辰造饭,明日丑时拔营,急行军!”谢无咎沉声道,“派人联络李敢,告诉他,本王已率军来援,请他务必再坚持一日,拖住当面狄人,并尽可能向抚远方向施压,分散敌军兵力。” “是!” 亲卫领命而去。谢无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冷水。北境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他望着营地里连绵的篝火和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心头沉甸甸的。这些都是大雍的好儿郎,此去抚远,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但他别无选择。战局如火,容不得丝毫犹豫与仁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深沉,春雨淅沥。 镇北王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压抑。沈青瓷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北境粮草转运的账册,心思却早已飞向了那支北上的军队。窗外的雨声,敲打得她心烦意乱。 “王妃,”赵管事悄声进来,低声道,“‘留香阁’那边有消息传来。” 沈青瓷精神一振:“说。” “韦指挥使收到王爷的信物(指那几块劣质铁片)后,已加派人手暗中调查工部虞衡司旧年账目及与‘隆昌号’等商户的往来。同时,津海卫那边,冯昆佥事似乎也在暗中追查周康‘意外’的线索,并与王爷之前提醒的‘宝丰别院’关联起来。另外……”赵管事声音更低,“咱们在工部的眼线回报,就在王爷出征后不久,虞衡司主事吕焕,昨夜在家中‘突发急病暴毙’,其家眷今日一早便匆匆离京,说是回原籍奔丧。” “暴毙?”沈青瓷瞳孔微缩。好快的灭口!这边王爷刚离京,那边就急着掐断线索。吕焕一死,很多关于军械采买以次充好的直接证据,恐怕就断了。 “孙继业呢?” “孙员外郎今日告假,说是‘感染风寒’,闭门不出。工部右侍郎刘文德大人,今日如常到部视事,无甚异常。” 沈青瓷冷笑。暴毙的暴毙,装病的装病,那位刘侍郎倒是稳坐钓鱼台。只是,这越发证明,工部这条线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牵涉的人,能量不小。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孙继业和刘文德,尤其注意他们与哪些人接触。另外,提醒兄长,江南那边与‘隆昌号’、‘宝丰号’有往来的商户,也多加留意,看有无异常动静。” “是。” 赵管事退下后,沈青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带来泥土的气息。她望着漆黑雨夜,仿佛能看见北方那燃烧的烽火,看见夫君在颠簸的马背上紧蹙的眉头。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她低声祈祷,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这一夜,无眠的又何止她一人。 五皇子府,后园暖阁。谢蕴披着件华丽的锦袍,斜倚在软榻上,听着面前幕僚的汇报。 “……镇北王已率军北上,日夜兼程。工部那边,吕焕已‘病故’,孙继业称病,刘侍郎稳住了阵脚。津海卫,‘宝丰号’已收到警示,近期会收敛。赵广禄也递话进来,说冯昆查得紧,但暂时抓不到把柄。” 谢蕴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七弟倒是雷厉风行。只是这北境的仗,可不是光有决心就能打赢的。狄人凶悍,抚远危如累卵,韩诚若死,李敢独木难支……他带去的五千京营兵,又能改变多少?” 幕僚低声道:“王爷,此次或许是个机会。若北境战事不利,甚至……镇北王有所闪失,朝中格局必将再生大变。” “闪失?”谢蕴轻笑一声,眼神却有些幽深,“父皇对他,可是寄予厚望啊。不过……刀枪无眼,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咱们嘛,静观其变就好。该断的线已经断了,该藏的也藏好了。让赵广禄和‘宝丰号’最近都安分些,别给皇城司和冯昆递刀子。至于刘文德……告诉他,该舍的,要舍得。” “是。” 同样关注北境战局的,还有皇城司指挥使韦安。他此刻不在京城,而是在津海卫附近的一处秘密据点。 昏暗的房间里,韦安面前摊开着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冯昆关于周康“意外”和马鞍、缰绳疑点的详细报告;沈青瓷通过“留香阁”转来的工部劣质军械线索;以及他自己手下对“宝丰号”别院、赵广禄及其与京城某些府邸往来的调查汇总。 几条线索在他脑中逐渐交织,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水师将领可能通寇,工部官员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而这两条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京城某个尊贵而风雅的圈子。 “吕焕暴毙……”韦安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报告,“这是怕了。看来镇北王送来的东西,戳到了痛处。”他眼中寒光一闪,“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证明有问题。传令,加强对孙继业、刘文德的监视,特别是他们与宫外、尤其是与几位王爷府上的联系。津海卫这边,冯昆既然已经动手,就让他继续查,必要时,可以给他一些‘便利’,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还有,‘宝丰别院’……是时候安排人进去看看了,选身手最好的,要活的证据。” “遵命!”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旋即消失。 韦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津海卫的夜雨,比京城更加湿冷咸腥。远处港口的方向,灯火在雨雾中朦胧一片。 “黑鲨岛……工部……水师……还有京城里的贵人……”他低声自语,“这网撒得够大,也够深。陛下让我一查到底,那就看看,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也敲打着无数人紧绷的心弦。 北上的驿路尘烟未歇,京华之地的夜雨正浓。而千里之外的抚远,浴血之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瓮城能否守住?李敢能否突破阻击?谢无咎的援军能否及时赶到?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场席卷北境的烽火,以及京城内外涌动的暗流,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推向一个未知而惨烈的拐点。 第六十四章 瓮城血火,王旗北指 四月十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抚远瓮城。 残破的城垣在晨雾与未散尽的硝烟中若隐若现,墙上遍布刀劈斧凿、烟熏火燎的痕迹,许多地方已呈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韩诚靠在一段坍塌了半边的女墙后,左臂被粗糙的麻布紧紧捆扎着,渗出的血迹已凝固成深褐色。他右手的横刀已崩出数个缺口,刃口沾满黑红的污渍。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瓮城下再次集结的狄人。 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七八个,个个带伤,却都紧握着兵器,沉默地守在韩诚周围。瓮城内,还能站立的守军已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箭矢早已用尽,滚木擂石也已告罄,连拆屋取梁、煮沸金汁(粪便)的材料都快没有了。 “将军,狄人又要上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哑声道。 韩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和尘土的味道。他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不见曙光。 “李敢……还没到吗?”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校尉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狠厉取代:“将军,咱们跟狗日的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韩诚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更稳些。他想起京城里的妻儿,想起镇北王出征前传来的口信,想起陛下……辜负圣恩了啊。 瓮城下,狄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而充满杀意。黑压压的狄人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临时赶制的冲车,如同潮水般涌向这最后的堡垒。 “准备……”韩诚握紧了残刀,用尽力气嘶吼,“死战——!” “死战!死战!”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呐喊,声音沙哑却决绝。 就在狄人前锋即将触碰到城墙的刹那——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陡然从东北方向传来!那不是狄人的号角,而是大雍军队的进攻号! 紧接着,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迅速变粗、拉长,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狄人进攻部队的侧翼席卷而来!无数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一面玄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金色的“谢”字与蟠龙纹章,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灼人眼目!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王旗!是王旗!镇北王来了!” 瓮城上,几乎已经准备迎接死亡的守军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呼喊,许多人瞬间泪流满面。 韩诚猛地站直身体,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那面越来越近的王旗,干涸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哽咽般的嘶吼:“天不亡我抚远!将士们,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去,接应王爷!” 绝处逢生的力量灌注全身,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用最后的气力,将试图攀爬的狄人砍落城下。 *** 瓮城外,谢无咎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骑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凿入狄人进攻部队的侧肋。为了赶时间,他们舍弃了部分辎重,轻装疾进,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战马嘶鸣,刀光如雪。京营精锐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将所有的焦急与愤怒都倾泻在狄人身上。狄人显然没料到侧翼会突然出现如此规模的援军,仓促间阵脚大乱。 谢无咎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左腿传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握不住缰绳。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疼痛,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场。狄人的主力似乎并未全部投入攻城,一部分正在外围试图重整,另一部分则与东北方向(李敢部所在)激烈交战。 “传令!前军继续冲杀,撕开狄人阵型!中军向瓮城方向突击,接应韩将军所部!后军戒备,防止狄人合围!”谢无咎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然清晰。 “得令!” 令旗挥动,军队迅速变阵。谢无咎亲率一队精锐,直扑瓮城城门方向。沿途狄人拼死阻拦,箭矢如蝗。一名亲卫用身体为他挡下一箭,坠马身亡。谢无咎眼眶一热,却无暇他顾,剑锋所指,血雨纷飞。 终于,他们冲到了瓮城下。吊桥早已毁坏,城门洞开,里面正进行着惨烈的短兵相接。韩诚带着最后的守军,正与涌入瓮城的狄人死战。 “韩将军!谢无咎在此!”谢无咎大吼一声,跃马冲入城门洞,长剑挥出,将一名正要砍向韩诚的狄人百夫长斩于马下。 韩诚浑身一震,抬头看到那张年轻却坚毅沉着的面庞,以及那身沾满征尘的银甲王旗,虎目之中,热泪终于滚落:“末将韩诚……叩见王爷!末将……守城不力……” “韩将军辛苦!快快起来!”谢无咎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韩诚,“抚远未失,将军功莫大焉!将士们都是好样的!现在,随本王,将狄人赶出去!” “末将领命!”韩诚挣扎着站直,残刀指向瓮城内的狄人,“弟兄们!王爷亲至!随王爷杀敌!” “杀——!” 瓮城内的战局,因生力军的加入瞬间逆转。狄人见势不妙,开始向城外溃退。 谢无咎没有盲目追击,迅速收拢瓮城内的残兵,并下令在瓮城废墟上重新布置简易防线。他知道,刚才的突击打乱了狄人的攻城节奏,但狄人主力未损,更大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与李敢部取得联系。 “快,救治伤员!清点物资!派出斥候,联络李敢将军!”谢无咎一连串命令下达。 “王爷,您的腿……”一名亲卫注意到谢无咎左腿站立不稳,裤脚已被鲜血浸湿。 “无妨,皮外伤。”谢无咎摆手,眉头却因疼痛而紧蹙。旧伤在剧烈的颠簸和战斗中,恐怕已经崩裂。 很快,初步清点结果出来:瓮城内原守军仅存二百余人,且人人带伤,韩诚伤势尤重。物资几近于无。而谢无咎带来的五千精骑,在刚才的突击中也折损了近五百人。 “报——!”斥候飞马来报,“李敢将军率部突破狄人阻击,已抵达抚远东北十里!狄人主力正分兵向其靠拢!” “好!”谢无咎精神一振,“传令李敢,不必急于向我靠拢,就地构筑营垒,与我抚远瓮城形成犄角之势,牵制狄人兵力!再派快马,催促后续粮草军械,火速运抵!” 局势依然严峻,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抚远的核心堡垒虽残破,终究还在手中。援军的两支主力也已会师在望。 谢无咎登上瓮城残存的最高处,举目四望。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色的晨曦喷薄而出,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也照亮了城上城下累累的尸体和未干的血迹。 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谢”字与蟠龙,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中,格外醒目。 城下,幸存的将士们自发地聚集起来,望着那面旗帜,望着旗下列甲持剑的年轻王爷,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王爷千岁!”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抚远上空: “王爷千岁!” “大雍万胜!” 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重新燃起的希望。 谢无咎握紧了剑柄,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初次亲临战阵的血火震撼,有目睹将士死伤的悲怆,有绝境逆转的激越,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无论如何,抚远的烽火,暂时没有被掐灭。 而这面北指的王旗,必将成为北境战场上,一面新的、令敌人胆寒的旗帜。 第六十五章 合兵筑垒,暗线惊心 抚远瓮城的残垣断壁间,临时搭建起了几顶军帐。最大的那顶帅帐内,气氛凝重而有序。 谢无咎居中而坐,左腿已由随军医官重新包扎固定,面色因失血和疲惫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下首左边是半躺在简易担架上的韩诚,脸色灰败,却强撑着精神。右边则是刚刚率部抵达、一身征尘的李敢,这位年近四旬的将领身形魁梧,脸上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眼中满是血丝,却也闪烁着见到王旗后的振奋。 “末将李敢,拜见王爷!救援来迟,请王爷治罪!”李敢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李将军请起,将军浴血奋战,突破阻击,及时来援,何罪之有?”谢无咎虚扶一下,随即转向韩诚,“韩将军伤势如何?医官怎么说?” 韩诚声音虚弱却清晰:“谢王爷关怀。老伤崩裂,失血过多,但骨头未断,静养些时日便好。王爷,如今军情紧急,不必以末将为念。” 谢无咎点点头,目光扫过帐中几位主要将领和匆匆赶来的几个斥候头目:“如今形势,诸位都清楚。我军虽暂时稳住抚远核心,但狄人主力未受重创,其兵力仍数倍于我。韩将军所部伤亡殆尽,李将军部连日激战亦疲。我军新至,虽初战得利,然粮草军械、尤其是箭矢火器,皆不充足。狄人新败一阵,必不甘心,更大规模的进攻,恐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故此,本王决意,暂不急于与狄人野外决战。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迅速整编现有兵力,韩将军所部伤员后撤至安全处救治,能战者并入李将军部统一指挥;本王所率京营兵为预备中军。第二,依托现有瓮城残骸及周边地形,立刻构筑纵深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砦,重点加强东北、西北两翼,与李将军先前所筑营垒连成一体,形成稳固的犄角防御体系。第三,派出大量游骑斥候,严密监控狄人动向,尤其是其粮道和可能的援兵来路。同时,加派快马,催促后续粮草军械,特别是箭簇、火药、伤药,星夜运来!” 众将凛然应诺。谢无咎的布置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完全是老成持重之将的风格,让人几乎忘了他左腿的残疾和初次亲临战阵的身份。 “王爷,”李敢沉声道,“狄人新败,士气受挫,或会休整数日。但其首领阿史那骨咄禄并非庸才,恐会趁我军立足未稳,夜间袭扰,或断我粮道。末将建议,多备火把、锣鼓,夜间加强警戒,并派精锐小队主动前出,伏击其游骑。” “李将军所言极是。”谢无咎赞许道,“夜间防务,就交由李将军全权负责。韩将军,”他看向韩诚,“你对抚远周边地形、狄人习性最为熟悉,防御工事的选址与构筑,还需你多多提点。” 韩诚挣扎着拱手:“末将义不容辞!” 军事会议很快结束,众将各自领命而去,紧张有序地忙碌起来。抚远内外,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士兵们忍着疲惫,挥动铁锹、砍伐树木、搬运石块,在军官的指挥下,依托残破城墙和附近丘陵,迅速构建起一道道新的防线。 谢无咎没有留在帐中休息,而是在亲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登上瓮城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和正在构筑的工事。春日的阳光照在血迹未干的土地上,反射出暗红的光泽。远处,狄人的营盘旌旗招展,隐约可见骑兵奔驰调动。 “王爷,您的腿伤不宜久站。”亲卫统领低声劝道。 “无妨。”谢无咎摆摆手,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是狄人来的方向,也是大雍更广袤的疆土。“我们在和时间赛跑,也在和狄人的耐心赛跑。工事早一刻完成,粮草早一刻运到,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第二批粮草军械按计划应该已在路上,蒋文清在通州坐镇,应当能保证运河段的通畅。陆路转运是最易受袭扰的环节……希望沿途州县和卫所能足够警惕。 还有京城……青瓷独自支撑王府,应对工部那边的暗流,还要协调商会资源支持北境,压力可想而知。韦安在津海卫的调查,不知到了哪一步?吕焕暴毙,线索看似断了,但往往这种时候,也是对手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正思忖间,一名亲卫快步登上城墙,呈上一封密封的文书:“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王妃亲笔。” 谢无咎心头一紧,迅速拆开。沈青瓷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先报了平安,让他勿念。随即,笔锋一转: “……王爷出征次日,工部虞衡司主事吕焕‘暴毙’,其家眷已离京。员外郎孙继业‘告病’。妾身已按王爷吩咐,暗中留意刘文德侍郎及‘隆昌’、‘宝丰’等号动向。‘隆昌号’东家昨日已离京,去向不明。‘宝丰号’津海卫掌柜,近日频繁出入水师同知赵广禄别院。” “另,韦指挥使处有密信转来,言其在津海卫查到新线索,‘宝丰别院’确有蹊跷,夜间常有不明货物进出,守卫森严,非寻常商贾所为。且发现赵广禄与数名水师中低级军官,近日多有密会,行踪诡秘。韦大人判断,收网之机将近,然恐狗急跳墙,嘱王爷北境亦需谨慎,提防非常之变。” “北境所需第一批皮毛毡毯、药材,妾身已筹措完毕,交由可靠商队押运,预计五日内可抵抚远外围。商会亦在江南加紧采购后续物资。王爷保重身体,切莫过于操劳,腿伤务必珍重。妾身在京,一切安好,惟盼王旗早奏凯歌。青瓷手书。” 信不长,信息量却极大。工部灭口、津海卫收网在即、物资已在路上……还有那句“提防非常之变”。谢无咎目光微凝。韦安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如果津海卫那边“黑鲨岛”的内应察觉到危险,会不会铤而走险,在别的方向制造事端,甚至……与北境狄人遥相呼应? 他想起之前余沧海密报中提到的劣质军械,想起抚远城墙因“加固不力”而坍塌的旧伤……若工部、水师中的蛀虫,不仅贪墨,更与狄人有所勾连……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传令!”谢无咎声音陡然转厉,“加派三倍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注意西南、东南方向,有无可疑人马或信号!通知李敢、韩诚,所有运抵的粮草军械,入库前必须由不同队伍交叉检查,严防有人混入或破坏!从即日起,全军提高戒备,口令一日三换,非本王或李、韩二位将军亲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部队,靠近核心工事及粮草囤积点!” “遵命!”亲卫凛然,立刻飞奔传令。 谢无咎望向狄人营盘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战场之上,明刀明枪固然可怕,但隐藏在背后的暗箭与背叛,往往更为致命。 他必须稳住抚远,也必须揪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而此刻,津海卫的夜色中,一场针对“宝丰别院”的隐秘行动,也正在皇城司指挥使韦安的亲自部署下,悄然展开。数条黑影如同狸猫般,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座高墙深院。 京城的沈青瓷,则正在烛光下,仔细核对着一份由兄长沈青钰从江南送来的、关于“隆昌号”近年大宗交易的秘密账目副本,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与工部贪墨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北境的风,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 东南的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 朝堂的暗流,京城的夜雨,与边关的血火,从未如此刻这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合兵筑垒,固守待援。 暗线惊心,杀机四伏。 第六十六章 京华账目,津门夜袭 京城,镇北王府。 夜深人静,唯有沈青瓷书房的一盏孤灯长明。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账册副本,皆由江南“留香阁”秘密渠道紧急送来,记录着“隆昌号”近三年来的大宗交易明细。 烛火跳跃,映着她清丽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她纤白的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货品名称间缓缓移动,时而停顿,凝神思索。 “隆昌号”表面主营铁料、皮革,兼营些南北杂货。但这份秘账却显示,其近三年来,每年都有数笔巨额款项,以“特别采买”、“定制物料”等名目支出,收货方却语焉不详,只标注着“津海卫某库”、“北地特需”等模糊字眼。而同期,工部虞衡司拨给各地军器局、尤其是北境边镇的物料款项中,对应品类和数量的记录,却与“隆昌号”的出货有着耐人寻味的“差价”和“时间差”。 比如,去年秋,虞衡司记录拨付抚远军镇“精铁十万斤,牛皮五千张”。而“隆昌号”账上,同期有一笔“特供精铁七万斤,等外皮料三千张”发往“北地”,收货印章模糊难辨。价格却比市面同等物料低了近三成。时间上,虞衡司的拨付记录比“隆昌号”发货晚了足足半月。 “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时间错配以掩人耳目……”沈青瓷低声自语,眼中寒意渐浓。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地侵吞军资,且很可能与军械质量低劣直接相关。 更令她心惊的是,账册中还有几笔标记着特殊符号的交易,货品是“南洋香料”、“东瀛漆器”、“高丽参茸”等奢侈之物,数量不大,但价值惊人。而这几笔交易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几个设在京城的、看似与“隆昌号”毫无关联的银号小户头。沈青瓷让“留香阁”暗中查过,这几个小户头的实际控制人,都极其隐秘,但其中两个,似乎与五皇子府中某位管事名下的产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资金往来。 “难道……不仅仅是贪墨军资,还有利用走私海贸,为某些人敛财洗钱?”沈青瓷感到一阵心惊。若真如此,牵涉之广、水之深,恐怕远超预期。 她将这几处疑点一一摘录,连同自己的分析,写在一张特制的薄绢上,用细绳卷好,塞入一个中空的蜡丸。这是与兄长沈青钰约定的最高保密传递方式。 “赵管事,”她唤来心腹,将蜡丸交给他,“用最快的信鸽,送往江南兄长处。让他务必小心,依计行事。” “是,王妃。”赵管事肃然接过,悄然退下。 沈青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王爷在北境生死搏杀,她在京城与这些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周旋,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但她不能倒,更不能乱。她是王爷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也是他稳固的后方。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她对着北方,无声祈祷。 *** 几乎同一时间,津海卫。 夜色如墨,海雾浓重。白天尚且喧闹的港口码头,此刻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灯塔旋转的微弱光芒。 “宝丰别院”那高高的青砖围墙,在雾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院内几处楼阁尚有灯火,但大多窗户紧闭。 距离别院百丈之外的一条阴暗小巷里,数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静静潜伏。为首之人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皇城司指挥使韦安亲自挑选的突击队头目,代号“夜枭”。 “戌时三刻,东角门会有一次换岗,间隙约十五息。西侧厨房后有一处排水暗渠,可容一人匍匐进入,但出口有铁栅,需用酸蚀片刻。内院巡逻每半柱香一次,路线固定。主楼书房及东厢第三间房,入夜后灯火未熄,疑为重要所在。”一个如同幽灵般的声音在“夜枭”耳边低声汇报着侦察结果。 “夜枭”微微颔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身后黑影立刻无声散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分别扑向预定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三刻,东角门准时开启,两名呵欠连天的护院与门外两名同伴交班。就在新旧护卫擦肩而过、精神最为松懈的刹那,墙头阴影处骤然落下两道黑影,迅如闪电般捂住两名新到护卫的口鼻,将其拖入墙角阴影,同时,另两道身影已如狸猫般闪入门内,代替了原本护卫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无声无息。 几乎同时,西侧厨房后,轻微的“滋滋”声在夜雾掩盖下响起,排水暗渠出口的铁栅栏,在特制药水的腐蚀下迅速变软。一名身材瘦小的黑影如同无骨般滑入暗渠,片刻后,从内部打开了厨房的一扇小窗。 内院的巡逻队刚刚走过回廊拐角,“夜枭”亲自率领的四名好手已如鬼魅般翻越内墙,落地毫无声息,迅速贴近主楼阴影。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广禄并未休息,他穿着家常便服,正与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对坐,面前摊开着几本账簿。赵广禄脸色有些阴沉,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掌柜的,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账房先生苦着脸,“冯昆那边盯得死,码头上咱们的人都不敢有大动作。上次那批‘干货’(指违禁品),现在还压在库里,不敢出港。京里刘大人那边又催得急,要咱们尽快把账抹平,尤其是前年和去年那几笔‘大数’……” “抹平?说得轻巧!”赵广禄压低声音,带着怒意,“那几笔东西,进了谁的口袋,你我都清楚!现在想全推到‘隆昌号’和死了的吕焕身上?刘文德打得好算盘!五爷那边……就没个说法?” 账房先生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五爷让带话,风浪太大,先稳舵。该舍的……要舍得。让您最近少去别院,尤其别见生客。账目……尽快处理干净。” 赵广禄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一叹:“知道了。你先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能销的销,不能销的……老地方,处理掉。”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本账簿。 账房先生连忙点头,正要将账簿收起—— “砰!” 书房的门被猛然撞开!数道黑影如狂风般卷入,刀光凛冽,直指赵广禄与账房先生! “皇城司办案!束手就擒!”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别院。 赵广禄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去抓桌案下的暗格,那里藏有短弩。但“夜枭”的动作更快,一道乌光闪过,赵广禄的手腕已被一支精巧的弩箭射穿,惨叫着倒地。 账房先生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 几乎在书房动手的同时,别院各处都响起了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呵斥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皇城司此次行动,显然经过了周密部署,以雷霆之势控制了整个别院关键节点。 “搜!仔细搜!所有文书、账簿、可疑物品,一件不留!”“夜枭”冷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皇城司番子迅速散开,开始地毯式搜查。书房、账房、卧房、密室……很快,大量账簿、信件、地契、银票,以及一些包装严密、不知内里为何的箱笼被集中到院中。 “头儿!东厢密室有发现!”一名番子疾步来报。 “夜枭”立刻赶去。东厢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房内,推开沉重衣柜,露出一道暗门。进入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多个贴着封条的箱笼。撬开其中一个,里面竟是白花花、成色极佳的官银!另一箱,则是各色宝石、珍珠、未经雕琢的玉石。还有几箱,赫然是捆扎好的、标记着“抚远军器局监制”的弓弩部件,但质地粗糙,与正规军械相去甚远。 “好家伙!脏银、赃物,还有劣质军械……人赃并获!”“夜枭”眼中寒光四射,“全部封存,连同人犯,立即押回衙门!加派人手,封锁别院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快马禀报韦大人!” 津海卫的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当“宝丰别院”被皇城司突袭查抄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黑暗中悄然传开时,无数与此关联的人,都将彻夜难眠。 水师衙门内,指挥使胡永年被紧急叫醒,听着下属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广禄的私宅内,其心腹家人惊慌失措,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报信,却发现早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便衣番子堵了回来。 而距离津海卫不远的某个隐秘联络点,“黑鲨岛”的“海鹞子”在睡梦中被手下摇醒,听到“宝丰别院出事,赵广禄被抓”的消息后,猛地从床上跳起,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快!传信给岛上!通知所有与‘宝丰号’有关的船只和落脚点,立刻切断联系,销毁证据!还有……给京城‘贵人’发警报!要快!” 夜色深浓,津门雾锁。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如同投入暗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向着更广阔、更深处扩散而去,必将牵连出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更多污泥与诡谲。 第六十七章 雾散见痕,风动九重 津海卫的晨光,驱散了持续多日的浓雾,却驱不散笼罩在官衙内外那层更厚重的阴霾。 水师衙门大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指挥使胡永年端坐上首,面色铁青。下首两侧,几名指挥同知、佥事神色各异,或惊疑,或惶恐,或故作镇定。冯昆站在武将班列中,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与周遭的浮躁形成鲜明对比。 堂下,皇城司指挥使韦安负手而立,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铁。他身后,数名番子押着被捆缚结实、面如死灰的赵广禄,以及那个瘫软如泥的账房先生。几个贴着封条的大箱笼摆在一旁,无声地诉说着昨夜行动的收获。 “胡指挥使,各位大人,”韦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皇权特许的威严,“昨夜,本指挥使奉旨查缉‘黑鲨岛’海寇勾结案,于‘宝丰别院’人赃并获。当场查抄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走私货物,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水师将领,“一批标记着‘抚远军器局监制’、实则粗劣不堪的军械部件!更有与工部军械采买贪墨案直接关联的账簿信函!” “哗——”堂上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几位将领面露骇然,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军械贪墨!这可比寻常走私或结交豪商的罪名严重十倍、百倍! 胡永年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怒火与惊惶,沉声道:“韦指挥使,此事……可有确证?赵广禄乃我水师从三品同知,若真有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本官绝不姑息!但……是否有人栽赃陷害,亦需明察!” “胡大人请看。”韦安示意,一名番子立刻打开一个箱笼,取出几件弓弩部件和几本账簿,呈到胡永年面前。 胡永年拿起一件弩臂,入手轻飘,材质粗糙,接口处甚至有细微裂缝,与正规军器局出品的天差地别。他又翻开账簿,上面清晰记载着某年某月,经赵广禄之手,“处理”了某批“北地特需”物资,所得银两数目巨大,其中一部分流向标注着几个陌生的商号,另一部分则直接记为“津海卫水师同知赵公”的“特别开销”。更有几页,赫然记录着与“黑鲨岛”某头目通过“宝丰号”进行的“货物”往来明细,时间、数量、接头暗语,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胡永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赵广禄不仅贪墨军资、勾结海寇,竟然还敢将劣质军械输往北境!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而自己作为直属上官,纵有失察之罪,也难逃干系! “赵广禄!你……你还有何话说!”胡永年猛地将账簿摔在赵广禄面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赵广禄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知道,完了。皇城司出手,证据确凿,背后的人……恐怕也保不住他,甚至急于撇清关系。 韦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赵广禄不过是一条分量足够的大鱼,但绝非终点。他要的,是顺着这条鱼,揪出藏在更深处、编织这张贪腐通敌巨网的黑手。 “胡指挥使,”韦安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压力,“此案牵涉重大,已非寻常军纪或刑案。本指挥使需即刻押解人犯、证物回京,面呈陛下。在此期间,津海卫水师内部整顿、防务事宜,还请胡大人与诸位同僚务必谨慎,恪尽职守,严防有人趁机生事,或……销毁更多证据。”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水师内部,绝不止赵广禄一人有问题。 胡永年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肃然拱手:“韦指挥使放心,本官即刻下令,水师上下严加整饬,配合调查。赵广禄所涉一干人等,悉听皇城司处置。” “如此甚好。”韦安点头,随即下令,“将人犯押入囚车,证物封存,即刻启程回京!” 皇城司番子动作迅捷,很快便将赵广禄等人押走,箱笼也一一抬出。马蹄声与车轮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宣告着津海卫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津海卫官场、商界、乃至普通百姓,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议论之中。赵广禄倒台,“宝丰号”被查,牵连出军械贪墨与海寇勾结……每一桩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水师衙门内,冯昆在散衙后,被胡永年单独留了下来。 “冯佥事,”胡永年此刻仿佛苍老了许多,他屏退左右,低声道,“赵广禄之事……你之前,是否有所察觉?” 冯昆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回大人,下官之前追查周康‘意外’及可疑渔船时,已发现些许端倪指向赵同知及‘宝丰号’。然未得实据,不敢妄言。镇北王殿下北征前,曾有一信勉励下官‘以水师清誉为重’,下官更感责任重大,遂加紧暗查。” “镇北王……”胡永年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来,王爷早已洞悉其中隐患。此次若非皇城司雷霆出手,我津海卫水师……恐声名扫地,你我皆难辞其咎!” 他看向冯昆,眼神变得锐利:“冯昆,本官知你刚直,能力亦足。如今赵广禄伏法,其分管之巡检、缉私等务,暂由你兼管。你要给本官把水师内部,好好梳理一遍!该抓的抓,该清的清!再不能出半点纰漏!陛下和朝廷的眼睛,现在可都盯着咱们津海卫!” 冯昆心中一震,知道这是重任,更是机会。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必竭尽所能,整肃军纪,清除蠹虫,以报大人信任,以正水师之名!” 京城,皇宫,养心殿。 永熙帝仔细翻阅着韦安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奏报及部分证物摘要,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怒意。 “好!好一个赵广禄!好一个‘宝丰号’!好一个工部虞衡司!”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在旁的秉笔太监双股战战,几乎拿不稳拂尘。 “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北境将士甲胄不坚、火器不利!勾结海寇,走私违禁,资敌以利!更与工部蠹虫内外勾连,侵吞国帑!此等行径,形同叛逆!”皇帝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韦安做得好!抓得好!”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广禄不过是台前卒子,工部虞衡司的吕焕已“暴毙”,孙继业“告病”,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而韦安奏报中提及的账簿线索,隐隐指向了京城某些府邸…… “传旨!”皇帝沉声道,“工部右侍郎刘文德,督办军械不力,用人失察,致生大弊,着即停职,闭门待勘!工部虞衡司一应事务,暂由左侍郎接管,彻查近年所有军械、物料采买账目!凡有牵涉赵广禄案、‘隆昌号’、‘宝丰号’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拿究办!” “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派干员,会同皇城司,审理赵广禄及关联案犯!务必查清所有赃款流向、涉案人员、勾连情节!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 “再拟密旨给韦安,津海卫水师整饬事宜,他可酌情参与,务求彻底,不留后患。另,北境镇北王处,将此案概要及涉及军械部分,抄送一份,令其提高警惕,严查军中所用器械。” 一道道旨意迅速拟就发出。整个京城的官场,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案件震得人仰马翻。工部右侍郎停职待勘!三法司与皇城司会审!彻查军械采买!每一个字眼,都意味着又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刘文德府邸被御林军围住,许进不许出的消息传开,更是让无数人心惊胆战。这位素有“能吏”之称、根基深厚的侍郎大人,难道真要栽在此案之上? 五皇子府,谢蕴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古画。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氤氲开,污了即将完成的山水。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幕僚道:“起风了……看来,这画是临不成了。告诉府里所有人,近日闭门谢客,非至亲故旧,一律不见。还有,之前与‘宝丰’、‘隆昌’有过往来的一应文书、信物,全部清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要留。” 幕僚低声应下,迟疑道:“王爷,刘侍郎那边……” “刘文德……”谢蕴眼神幽深,“他自己做的孽,自己担着。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赵广禄被抓,刘文德被停职,韦安像一条嗅到血腥的猎犬紧追不放……七弟在北境又初战告捷,声望正隆……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津海卫的雾散了,痕迹显露。 京华之地的风起了,已动九重。 一场由边关军械质量引发的波澜,终于演变成搅动朝堂、牵连疆海的惊涛骇浪。而这场大戏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更深的黑暗与更激烈的碰撞,已然在酝酿之中。 第六十八章 铜炉密信,箭雨临城 京城的风雨似乎并未影响到北境早春的干燥与肃杀。抚远外围新筑的营垒工事已初具规模,壕沟纵横,拒马森然,与残破的瓮城主体形成了相互依托的坚固防线。狄人自那日被谢无咎率军冲击侧翼后,攻势明显缓了下来,连续几日只以游骑袭扰、小股试探为主,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积蓄力量。 谢无咎心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狄人首领阿史那骨咄禄绝非易与之辈,暂时的停顿,很可能意味着更凶猛、更有组织的进攻正在酝酿。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巡视防务、督促练兵、协调物资,夜间则与李敢、伤势稍稳的韩诚等人商议军情,常常熬到深夜。 这日晚间,帅帐内炭火毕剥,映照着谢无咎愈显清瘦却坚毅的面容。他刚与李敢议完明日哨探重点,亲兵便送进来一只密封的铜皮小筒。 “王爷,京城来的,王妃加急密件。”亲兵低声道。 谢无咎精神一振,接过铜筒。挥手让亲兵退下后,他熟练地旋开筒盖,取出内里卷得紧紧的薄绢。展开,是沈青瓷熟悉的字迹,内容却让他眉头逐渐紧锁。 信中将津海卫赵广禄被捕、工部刘文德停职待勘、三法司与皇城司会审等情详细告知,并附上了她对“隆昌号”账目疑点的分析,以及五皇子府闭门谢客等动向。最后,她提到: “韦指挥使秘信转告,据赵广禄初步供述及查抄账簿显示,近年通过‘宝丰’、‘隆昌’等渠道流向北境的劣质军械,数目惊人,尤以去岁至今为甚,恐已混入各边镇武库。更有账簿暗语提及,狄人似以皮毛、牲口等物,通过隐秘渠道,与关内某些势力交换‘铁器’、‘火药’。此事若真,则北境战事背后,恐有内奸资敌之嫌,王爷身处前线,务必万分警惕,详查军中器械来源及库储,慎防奸细。” “另,妾身筹措之第一批御寒物资及药材,三日前已由‘信义镖局’押运出京,按行程,约五六日后可抵抚远外围。然近日京畿至北境官道,似有不明身份之马队活动,虽未生事,然行迹可疑。已嘱镖局加倍小心,并请蒋侍郎协调沿途卫所留意。王爷接应时,亦当谨慎。” 谢无咎捏着薄绢,指节微微发白。内奸资敌……这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如果狄人获得的劣质军械只是贪墨的副产品,那么主动以物资交换军械火药,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赤裸裸的通敌卖国! 而且,这些劣质甚至危险的军械,可能已经流入了抚远乃至其他边镇的武库!他想起初入抚远瓮城时,守军箭矢匮乏、器械粗劣的情景,心头一阵发寒。韩诚之前奏报的“加固款项不足、物料以次充好”,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来人!”谢无咎沉声唤道。 “在!”亲卫统领应声而入。 “立刻去请李敢将军、韩诚将军,还有军中掌管器械、粮草的主事、司库,全部到帅帐来!要快!” “是!” 不多时,李敢、韩诚(由亲兵搀扶)以及几名军中负责后勤军械的官员匆匆赶到。谢无咎没有透露京城密信全部内容,只以“为防奸细破坏、确保战力”为由,下令即日起,对抚远现有所有库存军械、甲胄、箭矢、火药,进行一次彻查。 “李将军,由你亲自监督,抽调可靠老兵、工匠,对所有弓弩进行满力试射,检查所有甲胄要害部位强度,测试箭矢箭头与箭杆结合是否牢固,火药是否受潮、有无掺杂!韩将军,你对抚远武库旧储最熟,协助辨识,凡有近年新补充之器械,尤其标注‘隆昌’、‘宝丰’供货或经手者,单独列出,重点检验!” “所有粮草囤积点,加派双岗,进出严格查验!从即日起,非本王、李将军、韩将军三人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调用大宗军械粮草!” 众人见谢无咎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虽不明全部缘由,但皆知必有重大隐情,凛然领命。 就在抚远城内紧锣密鼓开始内部清查之时,城外的狄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次日拂晓,天际刚泛鱼肚白,低沉而绵长的牛角号声便从狄人大营方向响起,穿透清晨的薄雾。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震颤。 “敌袭——!全军戒备——!”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抚远内外。士兵们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弓上弦,刀出鞘,目光紧盯着远方那道迅速逼近的、越来越宽的黑色潮线。 这一次,狄人显然动了真格。不再是散乱的冲锋,而是阵列严整。最前方是举着高大木盾的步兵,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两翼则是游弋的轻骑。而在阵型中央,赫然推出了十余架比之前简陋投石机更为粗大、结构也更复杂的攻城器械!更有数十辆蒙着生牛皮、形似小屋的“洞屋车”,缓缓向前移动。 “是楯车和云梯组合……还有改进的抛石机。”李敢站在瓮城高处,脸色凝重,“狄人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谢无咎也登上了城墙,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眯起眼睛,估算着敌军的距离和规模。这一次的进攻,无论是兵力还是器械,都远胜以往。看来,阿史那骨咄禄是打算一举拿下抚远了。 “告诉将士们,稳住!放近了再打!弓箭手重点照顾敌军弓箭手和抛石机操作者!擂木滚石,对准楯车和云梯!火油预备,听号令投放!”谢无咎的声音沉静有力,迅速传遍防线。 随着狄人进入射程,城墙上的守军弓箭手率先发难,箭矢如飞蝗般落下。但狄人盾阵严密,损失不大。而狄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雨倾泻而上,钉在城墙垛口、盾牌上噗噗作响,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抛石机。随着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划出恐怖的弧线,重重砸在城墙或落入城内,发出沉闷的巨响,砖石飞溅,尘土弥漫。 一架抛石机发射的石块,恰好击中了一段前几日刚刚加固的城墙。只听“轰隆”一声,那段城墙竟应声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填充的、颜色质地明显不均的夯土和碎石! “混账!”李敢目眦欲裂。那段城墙的加固,显然也用了劣质材料! 城墙缺口出现,狄人发出兴奋的嚎叫,推动楯车和云梯,加速向缺口涌来。 “火油!放!”谢无咎当机立断。 早已准备好的陶罐被奋力掷下,砸在楯车和聚集的狄兵人群中,碎裂开来,黑色的火油四处流淌。紧接着,火箭如流星般落下。 “轰——!” 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几辆楯车和大片狄兵,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火焰暂时阻断了狄人对缺口的直接冲击。 但狄人很快调整,后续部队冒着箭雨和零星的火攻,继续扛着云梯,架向其他城墙段。惨烈的攻防战在抚远城墙的每一处展开。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擂石滚落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 谢无咎左腿旧伤在站立和走动中不断传来刺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始终挺立在最前线指挥,不时挥剑格开飞来的流矢。他的沉着与果决,无形中稳定了军心。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狄人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冲锋,皆被守军依托工事和血战击退。城墙下,狄人遗尸累累,守军也伤亡不小,尤其是那段坍塌的城墙缺口处,争夺尤为惨烈,尸体几乎将缺口堵住。 午后,狄人的攻势稍歇,似乎在进行休整和重新部署。 谢无咎得到片刻喘息,立刻询问各部伤亡及器械损耗情况。结果不容乐观:箭矢消耗过半,火油所剩无几,擂木滚石也快用尽。最麻烦的是,在刚才的激战中,又有多处城墙被抛石机砸出裂痕或小范围塌陷,显然这些地段的加固也偷工减料了。 而据韩诚等人初步回报,军械库的抽查结果更是触目惊心:新近补充的一批箭矢,近三成箭头松动或箭杆易折;部分皮甲关键部位的皮革脆薄;甚至有两桶火药被发现掺杂了过多的泥沙! “王爷!狄人又在集结!看阵势,是要全力攻打东面那段最大的缺口了!”瞭望哨疾声来报。 谢无咎举目望去,只见狄人主力果然开始向东面坍塌的缺口处移动,更多的云梯和敢死队被组织起来。 “把最后储备的火油、擂石全部调到东面!所有能动的将士,包括轻伤员,全部上东墙!”谢无咎咬牙下令,他知道,决定抚远存亡的时刻,到了。 然而,就在狄人即将发起新一轮决死冲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东北方向,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烟尘大起!一面“李”字将旗和无数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迅速向着狄人进攻部队的侧后翼插去! “是李敢将军预留的游骑和机动部队!”有人惊呼。 与此同时,东南官道方向,也隐隐有烟尘扬起,似有大队人马车仗正在靠近。 谢无咎心中一动,难道是……京城来的那批御寒物资和药材押运队伍?还是……别的援军?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抚远城下,血火未熄。 而新的变数,已悄然加入这场惨烈的攻防之中。 第六十九章 雪中送炭,腹背受敌 东北方向突如其来的袭扰,确实打乱了狄人总攻的节奏。李敢预留的那支约千人的精锐游骑,如同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向狄人进攻部队暴露的侧后翼。他们并不恋战,以高速机动穿插分割,用火箭点燃狄人后队的部分辎重,制造混乱后便迅速脱离,重新隐入丘陵地带。 这一击虽未造成狄人主力的大规模伤亡,却成功延缓了其向东面缺口发起总攻的步伐。狄人首领阿史那骨咄禄不得不分兵一部,转向东北方向警戒、驱赶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进攻的锋锐气势为之一挫。 而东南官道方向扬起的烟尘也越发清晰。谢无咎极目远眺,只见一支由数十辆大车和众多驮马组成的队伍,在约两百名衣着各异却队列严整的护卫押送下,正迅速向抚远外围营地靠近。车队中飘扬着一面绣有“信义”二字的镖旗,以及几面代表江南某些大商号的标记旗。 是沈青瓷信中提及的、由“信义镖局”押运的第一批御寒物资和药材! 谢无咎心中稍定,随即又是一紧。此刻战场混乱,这支运输队虽有一定护卫力量,但若被狄人游骑发现并攻击,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下令:“派一队骑兵出城接应!通知外围营垒,打开通道,放运输队快速进入瓮城后方安全区域!动作要快!” 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迅速从西门驰出,绕过正面战场,斜插向运输队方向。 城下,狄人也注意到了东南方向的动静。一小股约五六百人的狄人轻骑从主阵中分出,意图拦截这支看似“肥羊”的车队。 “保护车队!结圆阵!”镖局队伍中,一名浓眉阔脸、手提长柄朴刀的镖头见状,厉声高喝。训练有素的镖师和商队护卫迅速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简易车阵,弓弩手依托车体,刀盾手护在外围。 狄人骑兵呼啸而至,箭矢先行。但镖局护卫显然久经战阵,盾牌高举,箭矢多数被挡下。同时,车阵内弓弩齐发,精准狠辣,冲在最前的数十名狄骑顿时人仰马翻。 狄骑首领见这“肥羊”扎手,又见抚远城内派出接应骑兵已不远,不敢恋战,呼啸一声,拔转马头,带着些许不甘撤了回去。 运输队趁机在接应骑兵的掩护下,快速穿过外围营垒预留的通道,终于安全进入了瓮城后的核心区域。 谢无咎得知运输队安全抵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立刻命人清点接收。同时,他亲自接见了那名镖头。 “草民‘信义镖局’总镖头雷震,叩见王爷!”雷震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满面风霜,眼神精悍,一看便是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 “雷总镖头请起,一路辛苦!”谢无咎虚扶一下,“此刻军情紧急,客套话容后再说。物资清单何在?途中可曾遇到异常?” 雷震起身,呈上一份清单,同时快速禀报:“回王爷,奉王妃之命,此次押运上等皮毛一千二百张、毡毯八百条、治疗冻伤及外伤药材共计三十五大箱,另有王妃私人筹措的‘雪莲膏’五十盒,皆已运到。途中……确有不寻常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自出京畿,便有三五股不明身份的马队远远吊着,行踪诡秘,似在窥探。进入北境地界后,昨夜在‘黑松岗’附近宿营时,曾遭小股黑衣人夜袭,目标明确,直指装载药材和‘雪莲膏’的车辆。幸得我等有所防备,击退来敌,擒获一名重伤匪徒,但其悍然咬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观其身手做派,不似寻常山匪流寇,倒像是……军中斥候或死士。” 谢无咎眼神骤然一冷。果然有人不想让这批紧要物资顺利抵达抚远!是狄人渗透进来的奸细?还是……与工部贪墨、资敌案有关的内部势力? “雷总镖头一路护持有功,本王记下了。物资立刻分发各部,尤其是药材,速送医官处!”谢无咎果断下令,随即又道,“雷总镖头与诸位兄弟一路劳顿,本应好生歇息。然如今抚远激战正酣,正是用人之际。诸位皆身手不凡,不知可否暂助守城?本王必不亏待。” 雷震抱拳,慨然道:“王爷为国血战,草民等虽为江湖粗人,亦知忠义!护卫物资乃我等本职,协助守城,义不容辞!王爷但有所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头!” “好!”谢无咎赞道,“便请雷总镖头率得力兄弟,暂编入李敢将军麾下,负责东面缺口及附近防区协防,听李将军调遣!” “遵命!” 有了这批及时雨般的御寒物资和珍贵药材,尤其是对症的“雪莲膏”,守军士气为之一振。伤兵得到了更好的救治,疲惫的将士也能裹上暖和的皮毛。雷震带来的百余名精锐镖师和护卫,个个身手了得,熟悉江湖搏杀和小规模配合,他们的加入,无疑为岌岌可危的东面缺口防线注入了一股强悍的生力军。 然而,狄人的进攻并未停止。在调整部署、驱散东北方向袭扰的游骑后,阿史那骨咄禄显然被守军的顽强和援军的出现激怒了。他不再保留,将最后的预备队也投入了战场,并且亲自督战,对东面缺口发动了更为疯狂、不计代价的猛攻。 这一次,狄人不再仅仅依靠人海和简陋器械。进攻的狄兵中,出现了一些身披奇特长毛皮甲、手持造型奇特弯刀、行动异常迅捷凶悍的武士,他们往往能轻易格开守军的普通刀剑,在城头打开小缺口。更令人不安的是,狄人阵中又推出了几架类似床弩的装置,发射的并非巨箭,而是一种绑缚着燃烧物、带着刺耳尖啸的“火箭”,射程极远,对守军和城内建筑构成了新的威胁。 “是狄人王庭的‘苍狼卫’!还有……那是西域流传的‘喷火弩’?狄人怎么会有这个?”李敢在城头看到,脸色大变。 谢无咎心中一沉。狄人王庭的精锐卫队出现在此,说明阿史那骨咄禄此次南侵,所图非小,志在必得。而那些明显带有西域甚至更远地方技术特征的“喷火弩”,更是印证了沈青瓷密信中“内奸资敌”的猜测!若无内部渠道,狄人绝难在短时间内获得并熟练运用此类相对精良的器械。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东面缺口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的泥浆。守军与狄人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要经过数次易手。雷震带来的镖师们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擅长小范围配合与擒拿格杀,往往数人一组,便能死死顶住狄人精锐“苍狼卫”的冲击。 谢无咎亲临缺口最前沿指挥,银甲已被血污和烟尘覆盖,左腿的旧伤在激烈的动作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牙硬撑,剑光闪处,必有狄兵授首。他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防线最危险的位置。 然而,狄人兵力毕竟占优,器械也越发犀利。几支“喷火弩”发射的火箭落入瓮城后方,引燃了数处刚刚搭建起来的伤员帐篷和物资堆垛,一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守军后方出现混乱。 更糟糕的是,就在东面防线承受巨大压力、谢无咎等人全力应付正面强敌时—— 西面相对平静的防区,一段看似完好的城墙内侧,突然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轰隆——!!” 巨响震天,砖石横飞,那段城墙竟被从内部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大口子!硝烟弥漫中,数十名穿着大雍边军号衣、却面目狰狞的汉子,手持利刃,从炸开的缺口处蜂拥而出,疯狂砍杀附近猝不及防的守军,同时奋力向外挥舞信号旗! 是内奸!而且是在军中有一定地位、能够接触并囤积火药的内奸!他们选择了守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东面的时刻,从内部爆破,企图为狄人打开第二道缺口! “西面有变!内奸炸城!”凄厉的警报声几乎变了调。 谢无咎霍然回头,看到西面升起的浓烟和混乱,心头猛地一沉。腹背受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东有狄人主力猛攻,西有内奸炸城接应。抚远,瞬间陷入了绝境! “李敢!东面交给你!韩诚,组织后备队,堵住西面缺口!雷总镖头,带你的人,跟我来!诛杀内奸,夺回城墙!”谢无咎嘶声怒吼,已顾不得腿伤,提剑便向西面混乱处冲去。 雷震大吼一声,带着手下数十名最精锐的镖师,如同猛虎下山,紧随谢无咎身后。 抚远城的生死存亡,就在这顷刻之间! 第七十章 血战缺口,京城惊雷 西面城墙的爆炸与混乱,如同在抚远守军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斩了一刀。 谢无咎率领雷震等数十名精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西面硝烟最浓处。左腿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中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爆炸的城墙缺口处,烟尘弥漫,杀声震天。数十名内奸显然蓄谋已久,他们熟悉抚远布局,战斗力颇强,且配合默契,短时间内竟将缺口附近的守军打得节节败退,还在奋力扩大缺口,向外打出旗语,显然是与城外的狄人早有约定。 “雷震!带人封堵缺口,挡住外面的狄人!其余人,随我斩杀内奸!”谢无咎厉声喝道,剑光一闪,已将一名嚎叫着扑上来的内奸头目刺穿咽喉。 雷震应了一声“得令!”,长柄朴刀卷起一片腥风血雨,带着手下镖师,死死堵在炸开的城墙破口处,与试图趁机涌入的狄人前锋绞杀在一起。这些镖师江湖经验丰富,擅长混战,刀法狠辣刁钻,硬生生将狄人第一波冲击挡了回去。 谢无咎则带人猛扑那些制造混乱的内奸。这些内奸多穿着中低层军官或老兵的服饰,此刻面目狰狞,眼中尽是疯狂。谢无咎一眼认出,为首几人中,竟有抚远军械库的一名副司库和两名负责城墙防务的哨长! “王勇!张贵!是你们!”韩诚此时也带人赶到,看到熟悉的面孔,气得浑身发抖,“朝廷待你们不薄,为何叛国投敌!” 那名叫王勇的副司库满脸是血,狞笑道:“韩将军,对不住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大人(赵广禄)许下的富贵,你们给不了!”说着,挥舞一把明显不是制式军刀的弯刀,扑向韩诚。 谢无咎心如明镜,果然是赵广禄那条线上的人!这些人长期潜伏,利用职务之便,不仅贪墨、以次充好,更在关键时刻充当内应,甚至可能早就将城墙薄弱处、火药囤积点等信息泄露给了狄人! “叛逆受死!”谢无咎不再多言,剑随身走,招招夺命。他虽腿脚不便,但剑术精妙,更兼一股凛然不可犯的王者之气,所过之处,内奸纷纷毙命。亲卫和随后赶来的守军也红着眼睛加入战团,对叛徒的痛恨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内奸人数毕竟有限,在谢无咎等人的全力扑杀下,很快死伤殆尽。王勇被韩诚一刀劈翻,张贵则被谢无咎一剑穿心。但他们的破坏已经造成,西面城墙缺口已开,虽然被雷震等人暂时堵住,但城外狄人见内应得手(虽然后来被剿灭),攻势更猛,大量狄兵向着这个新打开的缺口涌来。 东面,李敢面临的压力也丝毫未减。狄人主力在“苍狼卫”和“喷火弩”的助阵下,对东面缺口发动一波强似一波的冲击。守军伤亡急剧增加,箭矢火油彻底耗尽,只能依靠血肉之躯和刀枪格斗。 抚远城,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谢无咎环顾战场,东面杀声震天,西面缺口岌岌可危,城内多处火起,伤兵哀嚎。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嘶声高呼:“将士们!抚远乃大雍北门锁钥,身后是万千百姓,是祖宗疆土!今日,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本王与你们,同生共死!杀——!” “同生共死!杀——!”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谢无咎知道,必须行险一搏了。他招来李敢派来联络的一名亲兵,快速下令:“告诉李将军,集中所有剩余兵力,包括轻伤员,在东面组织一次反突击!不必求胜,只需将狄人主力注意力牢牢吸引住,为我争取时间!快!”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随即,谢无咎对雷震吼道:“雷总镖头!还能战否?” 雷震浑身浴血,朴刀都已砍出缺口,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王爷,草民还没杀够本呢!” “好!带上你的人,还有这里所有能动的兄弟,跟我出城!”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出城?!”韩诚大惊。 “不错!”谢无咎指着西面缺口外,“狄人以为缺口已开,注意力必集中于从此处涌入。其侧翼必然空虚。我们从此处杀出,不要恋战,直扑其指挥中枢和那些‘喷火弩’所在!搅乱其阵脚,为李将军减轻压力,也为……可能正在赶来的真正援军,创造机会!”他想到了蒋文清正在全力督运的第二批粮草军械,以及可能已经启程的更多援军。必须再撑一撑!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一旦出城,若不能迅速搅乱敌军,或是被狄人骑兵缠住,便是死路一条。 但此刻,已无更好选择。 韩诚咬牙:“王爷,末将愿往!” “你伤势太重,留下守城!”谢无咎断然拒绝,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不怕死的,跟本王来!” “愿随王爷!”怒吼声响起。不仅雷震的镖师,许多守军士兵也自发站了出来,哪怕身上带伤。 很快,一支约四百人、混合了镖师、守军、甚至少量轻伤员的敢死队集结完毕。谢无咎命人将最后一点火药集中起来,制成简易的爆炸物。 “开城门!出击!” 西面并非主攻方向,城门尚在守军控制下。随着绞盘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谢无咎一马当先,拖着伤腿,率先冲出。雷震紧随其后,四百敢死队员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出抚远,却不是冲向最近的西面缺口狄人,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借着城墙阴影和战场烟尘的掩护,直扑狄人大阵的侧后方! 这一出击,完全出乎狄人意料。他们的注意力确实被东西两个缺口吸引,侧翼警戒相对松懈。等到发现这支人数不多却气势骇人的队伍时,谢无咎等人已经冲到了距离狄人指挥大旗和“喷火弩”阵地不足两百步的地方! “拦住他们!”狄人阵中响起惊怒的吼声。附近的狄人骑兵慌忙调转马头拦截。 “投!”谢无咎大喝。 敢死队员奋力将点燃的简易爆炸物掷向“喷火弩”阵地和狄人聚集处。 “轰!轰!轰!” 虽然不是正规火药武器威力巨大,但突如其来的爆炸还是在狄人阵中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尤其是几架“喷火弩”附近的狄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杀!”谢无咎挥剑前指,目标直指那杆飘扬着阿史那骨咄禄狼头大纛的指挥位置! 四百敢死队员,爆发出震天的呐喊,以谢无咎为锋矢,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他们根本不与拦截的狄骑过多纠缠,只是拼命向前突进,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同伴开路。 雷震如同战神附体,朴刀舞动如风车,所过之处狄人纷纷落马。谢无咎剑光如电,精准地点杀着试图靠近的敌骑,左腿的疼痛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这支亡命突击队,竟然真的在狄人大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逼近了中军! 阿史那骨咄禄显然没料到守军在这种绝境下还敢出城反击,而且目标如此明确狠辣。看着那支越来越近、如同疯子般的队伍,看着那面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玄色“谢”字王旗,这位狄人枭雄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惊疑。 “放箭!拦住他们!”他厉声下令。 亲卫骑兵和弓箭手疯狂地向突击队倾泻箭雨。敢死队员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冲锋的势头竟丝毫不减! 距离大纛,已不足百步!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和体力的透支,终究难以逆转。越来越多的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突击队陷入了重重包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 谢无咎身边,亲卫和敢死队员不断倒下。雷震也身中数箭,兀自狂吼酣战。谢无咎自己的甲胄上插着好几支箭矢,鲜血顺着腿甲不断流下。 难道……就到这里了吗? 就在谢无咎感到视线开始模糊、挥剑的手臂沉重如山之时—— 东南方向,地平线上,再次烟尘大起!这一次的声势,远比之前运输队到来时浩大得多!如林的旌旗在烟尘中隐约可见,马蹄声如同奔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面更加巨大、更加鲜明的“谢”字王旗,在无数旗帜的簇拥下,迎风招展!旗下一员老将,银盔银甲,手持长槊,虽鬓发已霜,气势却如渊渟岳峙! 而在那面主王旗之侧,还有一面稍小些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蒋”字! “援军!是大援军!” “看!是……是老王爷的旗号?!还有蒋侍郎的旗!” 城头、城外,所有还在奋战的大雍将士,都看到了那席卷而来的浩荡援军,绝望的心中,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力量! 谢无咎精神猛然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将剑高高举起,嘶声长啸:“援军已至!大雍万胜——!” “万胜——!!” 绝地之中,希望之光,终于刺破重重阴霾,照耀在血染的抚远城头! *** 几乎就在北境抚远血战方酣、援军突至的同时。 京城,皇城司诏狱深处。 韦安看着手中刚刚由江南“留香阁”秘密渠道转来的、沈青瓷亲笔标注分析过的“隆昌号”账目副本摘要,以及几份从“宝丰别院”密室中搜出的、盖有五皇子府隐秘印鉴的“礼物清单”和“分红记录”,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猎物终于入网的笑容。 “来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点齐人马,持陛下密旨,封锁五皇子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请五皇子殿下,过衙‘协助调查’。” “再派一队人,去刘文德府上,‘请’刘侍郎过来,有些账目,需要他当面核对清楚。” “通知三法司主官,人犯到案,即刻开堂!” 京城的天,阴云密布,惊雷隐于九天之上,即将炸响。 第七十一章 内外交煎,图穷匕见 老镇北王的帅旗,与蒋文清督运粮草军械的旗帜同时出现在抚远东南方向,对于濒临绝境的守军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绝处逢生。 老王爷谢擎,虽年过五旬,鬓发染霜,但久经沙场,威名赫赫,此刻亲率八千边军精锐(其中部分是从临近卫所紧急抽调)驰援,军容严整,杀气腾腾。蒋文清则押送着第二批、也是数量更为庞大的粮草军械,以及临时征调的数千民夫辅兵。 援军并未直接冲击狄人围城部队,而是迅速在抚远东南十里处扎下坚固营盘,与抚远城、李敢部营垒形成新的、更为稳固的三角防御体系。老王爷用兵老道,深知己方虽为生力军,但长途跋涉,狄人以逸待劳,仓促决战并非上策。扎稳脚跟,威慑敌军,为抚远城内疲惫之师争取喘息之机,才是当前要务。 果然,阿史那骨咄禄见大雍援军骤至,且军容鼎盛,攻势为之一滞。他虽不甘心,但抚远守军顽抗超出预期,内应又被拔除,如今敌方援军已到,再强行攻城,恐损失惨重,甚至陷入被内外夹击的境地。权衡利弊后,狄人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在抚远以北二十里外重新扎营,却并未远遁,显然仍未放弃,只是在等待新的战机。 抚远城,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城门打开,民夫辅兵在军队护卫下,将粮食、药材、箭矢、修复城墙的木石材料源源不断运入城内。伤兵被抬出,送往后方新设立的伤兵营集中救治。 谢无咎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回到临时帅府的。左腿旧伤崩裂,失血过多,加上连日激战耗尽心力,他刚一坐下,便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随军医官连忙上前诊治。 “王爷!您这腿伤……”医官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微微变形的骨茬,倒吸一口凉气。 “无妨,先处理外伤,固定好便是。”谢无咎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老王爷和蒋侍郎到了吗?” “末将谢擎,参见王爷!”一个洪亮而带着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一位身形高大、甲胄鲜明、面容与谢无咎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沧桑刚毅的老将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老镇北王谢擎。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眼神明亮的蒋文清。 “王叔!蒋侍郎!”谢无咎挣扎欲起,却被谢擎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你这孩子,怎地如此不知爱惜自己!”谢擎虎目扫过谢无咎腿上的伤,眼中掠过痛惜与怒意,“狄人猖獗,边将无能,竟让陛下亲子、我大雍亲王亲冒矢石,伤重至此!韩诚呢?李敢呢?他们是怎么护卫的!” “王叔息怒,此非韩、李二位将军之过。”谢无咎连忙解释,“是侄儿执意要战。抚远能守住,全赖将士用命,韩将军、李将军皆血战负伤,功不可没。” 蒋文清也上前见礼,并快速禀报了第二批粮草军械的详细情况,以及沿途听闻的京中变故风声——赵广禄被捕、刘文德停职等消息,已随着官道驿传逐渐扩散。 谢无咎听罢,精神反而为之一振。京城那边动手了,而且动作极快!这无疑是对北境战事最大的支持,也是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蠹虫最严厉的警告。 “王叔,蒋侍郎,如今局势虽暂缓,但狄人未退,阿史那骨咄禄野心勃勃,必不会善罢甘休。我军新得援兵粮草,士气正旺,但连日血战,疲惫亦深。当务之急,是稳固防线,救治伤员,整顿军备,同时严密监视狄人动向。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要彻底清查军中所存器械粮秣,凡有‘隆昌’、‘宝丰’印记或经手者,一律封存检验,宁可错封,不可错用!内奸之事,绝不容再发生!” 谢擎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王爷所言极是。稳守反击,清除内患,方是正道。王爷伤势不轻,宜好生静养,军中事务,暂由老夫与李敢、韩诚商议处理,定当稳如泰山。” “有王叔坐镇,侄儿自然放心。”谢无咎确实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知道身体已到极限,不再逞强,“只是京城那边……” “京城有陛下圣裁,有韦指挥使和诸公操劳,王爷不必过于挂心。”蒋文清宽慰道,“王妃亦在京中坐镇,联络协调,内外安稳。王爷当前首要,是养好伤势。” 提到沈青瓷,谢无咎心中微微一暖,又泛起一丝歉疚与牵挂。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由医官和亲卫照料着,服下汤药,沉沉睡去。他太累了。 谢无咎睡下后,谢擎与蒋文清走出房间,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蒋侍郎,京城局势,究竟如何?赵广禄一案,牵连有多深?”谢擎压低声音问道。他久在边关,但朝中并非没有耳目,深知此案若真如传闻般牵扯到工部侍郎乃至皇子,必将引发朝堂巨震。 蒋文清叹了口气,将他所知有限的情况(主要是官面通报和沿途听闻)告知,最后低声道:“老王爷,下官离京前,曾隐约听闻,皇城司在津海卫查抄的证物中,有些东西……直指宫闱。陛下震怒,已下密旨,令韦指挥使彻查到底。五皇子府……似乎已不太平了。” 谢擎瞳孔微缩。牵扯到皇子,还是素有贤名(至少表面如此)的五皇子?这案子,怕是真的要捅破天了。他不由得看向屋内昏睡的谢无咎,心中暗叹:自己这个侄子,初掌权柄便卷入如此惊天漩涡,北有狄人刀兵,南有朝堂暗箭,真可谓内外交煎。 “此事,暂勿让王爷知晓,以免他忧心伤神,不利恢复。”谢擎沉吟道,“当前重中之重,仍是北境战事。狄人虽退,未伤筋骨。阿史那骨咄禄用兵狡诈,须防其卷土重来,或另寻他处突破。蒋侍郎,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尤其是箭矢火药,多多益善。老夫这就去与李敢、韩诚商议防务,整顿军纪,清除隐患。”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与此同时,京城。 五皇子府被皇城司番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京城官场。虽然名义上是“请五皇子过衙协助调查”,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城司如此阵仗,必是掌握了极为关键的证据,且得到了皇帝的默许甚至直接命令。 府邸内,谢蕴早已屏退了所有无关人等,独自坐在书房中。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几份账簿抄本和礼单,正是韦安从“宝丰别院”搜出的那些。他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王爷,皇城司韦指挥使亲至,请您过衙。”管家在门外颤声禀报。 “知道了。”谢蕴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象征亲王身份的常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依旧俊雅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出书房,来到前厅。韦安一身玄色官服,肃然而立,身后是数名气息沉凝的皇城司高手。 “五殿下,奉旨查案,有些关节需请殿下澄清,烦请移步。”韦安拱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有劳韦指挥使亲临。”谢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带着戒备的番子,淡淡道,“可否容本王……更衣?” 韦安微微蹙眉,但还是道:“殿下请便,下官在此等候。” 谢蕴转身走向内室。韦安使了个眼色,两名番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守在门外。 内室中,谢蕴并未更衣,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其卷起,塞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细小竹筒。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庭院的一株老梅树上,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正静静立在枝头。 谢蕴将竹筒熟练地绑在信鸽腿上,轻轻一扬手。信鸽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阴沉的天际。 做完这一切,谢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只信鸽未必能飞出京城,即便飞出,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这已是他能为背后那些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片刻后,他重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雅平静,推开房门,对等候的韦安道:“韦指挥使,走吧。” 五皇子谢蕴被皇城司“请”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与此相关的各色人等,无不心惊胆战。刘文德的府邸早已被围,其本人也被带走。工部、户部乃至其他一些衙门的官员,但凡与“隆昌”、“宝丰”有过些许瓜葛的,都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试图销毁证据,有的则四处打探消息,寻找门路。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养心殿中,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永熙帝看着韦安呈上的最新奏报和部分关键证物抄本,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账簿上清晰记载的、通过“宝丰号”流向北境的劣质军械数量;那些盖着隐秘印记、标明“孝敬五爷”的礼单和分红记录;甚至还有几封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明确的密信残片…… “逆子!逆子!”皇帝猛地将手中一份礼单抄本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痛心?“为了些许阿堵物,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权势,竟敢勾结蠹虫,贪墨军资,资敌以器!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雍的江山社稷!北境多少将士,就因为这些破烂玩意儿,白白送了性命!”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老太监连忙上前奉茶,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查!给朕一查到底!”皇帝喘息稍定,眼中寒光凛冽,“韦安!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撬开赵广禄、刘文德的嘴!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至于……老五……”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冰冷,“先关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此案未结之前,朕……不想见他。” “臣,遵旨。”韦安深深躬身,知道皇帝此刻正在盛怒与失望的顶点,任何求情或解释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一场席卷朝堂、牵连皇子的风暴,终于随着五皇子被带走,进入了最为酷烈和血腥的清算阶段。图穷匕见,再无转圜。 而此刻,北境抚远,伤重昏睡的谢无咎,在梦中也并不安稳。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血火交织的城墙缺口,看到无数将士倒下,看到王旗在硝烟中倔强飘扬……还有,沈青瓷在京城的灯下,独自翻阅账册时,那清瘦却坚毅的侧影。 内外交煎,风刀霜剑。 但无论是个人的命运,还是家国的前途,都在这重重危机与博弈中,被推向一个谁也无法完全预料的未来。 第七十二章 养伤抚远,惊变京华 谢无咎在抚远养伤的第五日,虽仍不能随意走动,但气色已好了许多。左腿由随军医官和老王爷带来的军中医术高手共同诊治,重新接合固定,辅以沈青瓷送来的珍贵药材,疼痛大为缓解,只是伤筋动骨,仍需静养。 他半靠在临时帅府内室的床榻上,窗户半开,能望见外面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民夫在修补城墙,士兵在操练,炊烟袅袅升起,运送物资的车队络绎不绝。老镇北王谢擎治军极严,将整个抚远内外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李敢伤势较轻,已能重新视事,与韩诚(仍需卧床)一起协助老王爷整顿军纪,清查内部隐患。蒋文清则全力保障后勤,将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的粮草军械,合理分配到各处。 抚远城,如同一个从重伤中缓缓苏醒的巨人,虽仍显虚弱,却已重新挺直了脊梁,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谢无咎心中稍安,但思绪却无法真正平静。京城的风暴,通过蒋文清和老王爷零星的转述,以及“留香阁”定期送来的密信,他已大致明了轮廓。五皇兄被带走,刘文德下狱,工部、水师乃至更多衙门人心惶惶……这场由北境军械质量问题引爆的惊雷,正在京城上空酝酿着更狂暴的风雨。 他并不意外五皇兄会牵扯其中。谢蕴表面风雅淡泊,实则心思深沉,结交广泛,尤其与江南海商、工部营造、乃至军中某些系统关系微妙。只是他未料到,对方的胃口和胆量竟如此之大,手伸得如此之长,不仅贪墨,更敢资敌! “王爷,该换药了。”亲卫端着药盘进来,轻声提醒。 谢无咎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换药时,医官仔细检查了他的腿伤,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王爷恢复得比预想快,骨骼接合良好,伤口也未化脓。只是气血亏损甚巨,还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切不可再劳心劳力,尤其切忌过早承重或骑马。” “本王省得。”谢无咎道,“有劳先生。” 医官退下后,亲卫低声道:“王爷,老王爷和蒋侍郎来了。” 谢擎与蒋文清联袂而入。谢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却依旧腰背挺直,不怒自威。蒋文清则面带忧色,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京城邸报抄件。 “王叔,蒋侍郎。”谢无咎欲起身,被谢擎摆手制止。 “躺着说话。”谢擎在榻边坐下,开门见山,“你腿伤未愈,本不该以俗务相扰。但京城传来新消息,关乎重大,需你知晓。” 蒋文清将邸报抄件呈上,补充道:“这是今日刚到的朝廷通传邸报摘要。五皇子谢蕴……已被正式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别院。工部右侍郎刘文德,贪墨军资、勾结奸商、贻误军机,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流放三千里。另有工部虞衡司员外郎孙继业等十七名官员,依律严惩。津海水师指挥同知赵广禄,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判凌迟,家产抄没,诛三族。”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削爵圈禁”、“斩立决”、“凌迟”、“诛三族”这些字眼,谢无咎心头仍是重重一震。父皇这次,是真的雷霆震怒,毫不留情了。五皇兄……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陛下圣旨已明发天下,”谢擎沉声道,“痛斥贪墨军资、以次充好、勾结外敌之恶行,申明朝廷整肃纲纪、严惩不贷之决心。并着令各边镇、各衙门,彻查近年军械、粮秣、工程等项,凡有贪渎不法、玩忽职守者,严惩不贷。同时,嘉奖抚远守城有功将士,阵亡者厚恤,伤者优抚。王爷您……”他顿了顿,“陛下在邸报中虽未明言,但通篇旨意,无疑是对王爷北上驰援、力保抚远之举的极大肯定。朝野风向,已变。” 蒋文清也道:“王爷,如今京城上下,皆知此次北境危机与贪墨大案得以揭露,王爷居功至伟。虽有人暗怀嫉恨,但明面上,无人敢再置喙。王爷协理北境后勤之权,已然稳固。待王爷伤愈回京,声望权势,必更上层楼。”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道:“功过是非,自有父皇与天下人评说。本王所为,不过尽人臣本分,守疆土之责。五皇兄……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然兄弟阋墙,终非幸事。”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谢擎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个侄子,心性坚韧,目光长远,更难得在骤得大功、对手垮台之际,未见丝毫骄矜忘形,反而心有戚戚,顾念亲情(至少表面如此)。此等心性气度,方是成大事者应有之态。 “你能如此想,甚好。”谢擎点头,“皇家之事,错综复杂,非外人可道。眼下当务之急,仍是北境战局。狄人虽退,未伤根本。阿史那骨咄禄此人,志不在小。据探马回报,狄人近来频繁调动,似有分兵袭扰他处,或绕道南下的迹象。我军虽得增援,然防线漫长,不可不防。” “王叔所言极是。”谢无咎神色一肃,“抚远经此一役,城防加固,人心凝聚,短期应无大碍。然云中、雁门等其他边镇,此前多有推诿观望,其内部是否亦有隐忧?军械质量是否可靠?皆需警惕。可否请王叔行文各镇,以陛下整顿之旨为凭,要求其自查自纠,并请朝廷派员(或由我们协理衙门派人)抽查?同时,加强各镇之间联络策应,一旦某处有警,需立刻援手,不可再各自为战。” “此议甚妥。”谢擎道,“老夫即刻去办。你且安心养伤,待腿伤稍愈,还有许多大事需你主持。” 谢擎与蒋文清又商议了几句防务与后勤细节,便起身离去,让谢无咎休息。 室内恢复安静。谢无咎拿起那份邸报抄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字里行间,是父皇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整顿朝纲的决心,也是对边关将士的抚慰与激励。五皇兄的名字,被冷冰冰地列在罪人之中,再无往日的风流雅致。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小时候,几个兄弟一起在上书房读书、在御花园玩耍的情景。五皇兄那时便显露出过人的聪慧与灵秀,书画琴棋,一点即通,常得太傅夸赞。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成年开府之后?是见识了权力与财富的滋味之后?还是……在那些看似风雅的交往应酬中,不知不觉被侵蚀了心志? 谢无咎轻轻叹了口气,将邸报放在一边。皇家无亲情,这句话他早已刻骨铭心。五皇兄走到今日,固然有其自身贪念与愚蠢,但焉知不是这冰冷残酷的皇家规则与权力倾轧所致?自己今日能安然在此,甚至因此得利,又何尝不是踩着别人的失败与鲜血?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需自己承担。眼下,他更需要思考的是,经此一役,朝局将如何变化?自己又该如何自处?狄人下一步会如何行动?还有……青瓷在京城,独自面对波涛汹涌,不知是否安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王爷,京城‘留香阁’最高密级信使到了,说有王妃十万火急密函,需王爷亲启。” 谢无咎心中一紧,立刻道:“快让他进来!” 一名做寻常商旅打扮、却眼神锐利、风尘仆仆的男子被带入,他行礼后,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枚特制蜡丸,双手奉上:“王妃交代,此信关乎重大,须臾不可延误,请王爷即刻亲阅。” 谢无咎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展开,是沈青瓷的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仓促而凝重: “王爷钧鉴:五哥(谢蕴)事泄被囚,然其党羽未清,恐有余孽铤而走险。妾身近日察觉,府外多有不明眼线窥伺,‘留香阁’数处暗桩遭人破坏,江南兄长处亦报有可疑人物窥探。更可虑者,韦指挥使密告,据赵广禄残存口供及新搜证物显示,除已知渠道外,另有隐秘线路,将部分‘异铁’及违禁火器材料,经西南边陲流入狄人之手,牵涉西南某些土司及……及朝中某位素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与科道的重臣。陛下已密令韦指挥使并暗查,然恐打草惊蛇,暂未动作。” “此案枝蔓之广,牵连之深,恐远超预期。五哥或仅为台前傀儡,背后或有更大黑手,所图非仅钱财,恐涉……国本。妾身在京,自当万分小心,王爷北境亦需警惕,慎防狗急跳墙,行非常之事。另,狄人近期异动,恐与京城变故有关联,王爷务必保重。青瓷手书,万千珍重。”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余孽未清,新的隐秘通道,西南土司,朝中“清流”重臣,甚至可能涉及“国本”! 谢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五皇兄倒下了,但这场风暴,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揭开真正黑幕的一角! 他猛地攥紧了薄绢,指节发白。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惊涛骇浪的万一。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请老王爷、李敢将军、蒋侍郎回来!有紧急军情相商!” “再派人,持我令牌,飞马前往云中、雁门,面见守将,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尤其是西南方向来的商队、人员,严加盘查!凡有可疑,立即扣押!” “还有,通知‘信义镖局’雷总镖头,让他挑选绝对可靠的精干人手,秘密护送一名信使,以最快速度,将我这封亲笔信,送到京城韦安韦指挥使手中!要快!” 亲卫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凝重急迫的神色,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谢无咎靠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抚远城似乎正从创伤中恢复生机。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来自京城和更遥远处的暗流与杀机,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态势,向着北境,向着他,向着整个大雍,席卷而来! 养伤抚远,看似安稳。 惊变京华,实则未已。 更大的风暴,已在看不见的深渊中,酝酿成形。 第七十三章 蛛丝马迹,暗室密议 谢无咎的亲笔密信,由“信义镖局”总镖头雷震亲自挑选的两名心腹镖师,乔装改扮,星夜兼程送往京城。而抚远城内,针对沈青瓷密信所提“隐秘线路”、“西南土司”、“清流重臣”的应对,也在紧张而隐秘地进行。 老王爷谢擎、李敢、蒋文清被紧急唤回后,听闻谢无咎转述的京城密信内容,无不色变。 “西南?还牵涉到朝中重臣?”谢擎浓眉紧锁,“西南诸部土司,自太祖时便时叛时附,朝廷多以羁縻之策安抚。近年来虽大体平静,然其中数部,如‘黑水’、‘乌蒙’等,与境外(指西南邻国及更远的势力)往来甚密,且盛产铜铁矿石。若有心人以此为通道,夹带‘异铁’甚至火器材料出关,再辗转流入北狄之手……确有可能!” 李敢恨声道:“若真如此,便是内外勾结,其心可诛!王爷,末将请令,愿率一军,巡防北境西南翼,严查过往商队!” 谢无咎摇头:“李将军稍安。此事牵连广泛,且尚无实证,贸然大军行动,恐打草惊蛇,反令其隐匿更深。况且,如今北境防线吃紧,阿史那骨咄禄虎视眈眈,不宜分兵过多。” 他转向蒋文清:“蒋侍郎,你掌管协理衙门后勤转运,对各地通往北境的商路、尤其是西南方向的民间商道,可有所知?” 蒋文清思索片刻,道:“回王爷,北境与内地商贸,主要依赖几条官道及运河。西南方向,因山高路险,大宗货物转运不易,故商队规模通常不大,多以贩运茶叶、药材、皮毛、山货为主,返回时则携带些北地的毛皮、牲口、甚至……少量铁器(主要是生活用铁)。其中,有几条隐秘山路,可避开主要关隘,虽险峻,却为一些背景复杂的商帮所喜用。下官曾听闻,云中、雁门守军偶尔会查获一些未持官引、却携带‘特殊矿石’的西南马帮,但多因证据不足或牵扯地方势力,最后不了了之。” “特殊矿石?”谢无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可能辨识是否可用于锻造军械?” 蒋文清点头:“据闻,有些矿石质地奇特,非中原常见。若经能工巧匠提炼,或可制成特殊合金,用于兵器。”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一条可能存在的、通过西南土司控制区域、夹带特殊矿石或半成品,再辗转流入狄人手中的隐秘走私通道。而能在朝中为其遮掩,甚至可能参与其事的“清流重臣”……会是谁? 谢无咎脑中迅速闪过朝中几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言官系统(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的重臣面孔。首辅杨廷和?他位极人臣,似无必要冒险。次辅张阁老?年事已高,向来谨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此人风骨峻峭,弹劾贪腐不遗余力,但似乎与江南、西南无甚瓜葛……还有谁? “王叔,”谢无咎看向谢擎,“您在朝多年,依您看,若真有此等身居高位、却暗中勾连西南、资敌牟利之人,其目的可能为何?仅为钱财?” 谢擎沉吟良久,缓缓道:“若仅为钱财,以彼等地位,自有更稳妥体面之途。勾结外敌,走私军资,此乃灭族大罪。若非利令智昏,便是有更大图谋。”他目光锐利起来,“西南土司,桀骜难驯,朝廷掌控历来不强。若能借走私贸易,与某些强大土司建立紧密利益纽带,甚至暗中扶植代理人……再结合朝中言路为其张目,军中或有人为其提供便利……其所图,恐怕不仅仅是钱财,而是……地方势力,乃至……”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诸人皆已明白那未尽之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权柄,甚至可能是……不臣之心! 室内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若真如此,那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恐怕比赵广禄、刘文德、甚至五皇子谢蕴所涉及的,还要庞大、可怕得多。 “此事关系太大,未有确凿证据前,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外传。”谢无咎最终定调,“当前我们能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以北境协理衙门整顿防务、清查军资为名,行文西南方向各边镇、关隘,要求加强对过往商队,尤其是携带矿石、金属制品商队的盘查,登记造册,定期上报。同时,暗中搜集近年相关查获记录及不了了之的案例。第二,严密监控抚远及北境其他军镇内部,尤其是与西南方向有旧或近期行为异常之中下层军官、吏员,严防内应。” 他看向李敢:“李将军,巡防之事照旧,但可适当调整路线,加强对西南翼丘陵、山谷等易通行小股马帮地带的巡视密度。多派便衣斥候,混入商旅,打探消息。” “末将领命!” “蒋侍郎,后勤线路亦需加强护卫,尤其注意西南方向来的补给车队,要仔细核验押运人员身份及货物清单。” “下官明白。” “王叔,”谢无咎最后对谢擎道,“抚远全局防务,仍赖您老坐镇。侄儿腿伤未愈,诸多事宜,还需您多多费心。” 谢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有老夫在。”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帅府内室,又恢复了安静。但谢无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沈青瓷信中所言的“恐涉国本”,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如果真有那样一位隐藏极深的对手,其势力盘根错节于朝野、边疆、甚至可能勾结外敌,那将是大雍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巨患。 而他,谢无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根基尚浅的亲王,一个在北境苦苦支撑的统帅,真的有能力应对这样的对手吗? 他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那里是狄人营盘的方向。或许,破局的关键,仍在战场。只有彻底击败阿史那骨咄禄,稳定北境,他才有足够的威望和力量,回身应对朝中那更隐蔽、也更危险的暗流。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五皇子谢蕴倒台,其党羽虽遭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有隐藏在更深处、未曾暴露的势力,如同受伤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王府外的眼线虽经韦安清理了一部分,但似乎总有新的、更隐秘的窥探者出现。 “留香阁”数处暗桩遭破坏,虽未伤及核心,却损失了一些情报渠道,也让她更加警惕。兄长沈青钰从江南传信,说近期有数股不明势力在暗中调查沈家产业及与王府的往来,虽未直接冲突,但来者不善。 她深知,自己和王府,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仅是因为谢无咎在北境的功绩与权柄,更因为他们在追查贪墨、资敌案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此刻,她正在书房内,仔细审阅着一份由“留香阁”幸存暗线冒险送来的密报。密报来自西南某重镇,内容零碎,却触目惊心: “……‘乌蒙’部大土司近日嫁女,排场极大,陪嫁中疑似有中原罕见之精工器物及大量金银。宾客中有数名操中原官话、气度不凡之生面孔,与土司密谈良久。本地驻军一副将曾奉命护送一队‘商旅’入土司山寨,商队车辆沉重,覆以油布,守卫森严,副将后被调离……另,年前有京城某‘清贵’府上管事,曾持名帖拜会土司,所谈不详……” 清贵府上管事?沈青瓷立刻联想到韦安密告中提及的“朝中某位素以‘清流’自居的重臣”。会是同一家吗?她努力回忆着京城那些清流领袖的府邸情况。有几家确实与西南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或是同乡,或是曾有旧谊。 她将这些信息与自己手中已有的、关于“隆昌号”、“宝丰号”资金流向的一些碎片线索进行比对。某些看似无关的银号账户,某些绕了几道弯的商铺入股,隐约间,似乎都指向了某个以“诗书传家”、“门风清正”著称的家族外围。 “难道……真的是他?”沈青瓷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此人,其隐藏之深、伪装之巧、势力之广,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此人在朝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及要害部门,尤其是都察院和科道言官,几乎半出其门下。若他心怀异志…… 她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将这些新线索与自己之前的分析整理在一起,以最隐秘的方式封存好。她需要尽快将这些传递给韦安,或许……也需要让王爷知晓。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送信之时,赵管事神色紧张地匆匆进来,低声道:“王妃,府外来了几个都察院的御史,说是奉旨‘询问’一些事情,关于……关于王爷在北境协理后勤的账目细节,以及王府与江南某些商号的往来。” 都察院?奉旨询问?沈青瓷心中一凛。是正常的核查,还是……有人借题发挥,想从王府这里打开缺口? 她迅速镇定下来,理了理鬓发,声音平静无波:“请几位大人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论对方是人是鬼,她都必须替王爷,守住这道家门。 蛛丝马迹,已隐约勾勒出巨大阴影的轮廓。 暗室密议,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升级。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愈发诡谲莫测的危局。 第七十四章 御史临门,暗潮愈汹 镇北王府前厅,气氛沉凝。三名身着青袍、胸补獬豸的都察院御史端坐客位,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璟,以“不畏权贵、铁面无私”闻名。另两位则年轻些,神情严肃,默不作声。 沈青瓷缓步走入厅中,一袭月白衣裙,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却自有一股清华气度,令人不敢轻视。她微微福身:“见过诸位御史大人。不知各位大人莅临,有何见教?” 林璟起身还礼,语气倒是客气,却带着例行公事的刻板:“下官林璟,奉旨会同户部、兵部,核查北境战事期间一应粮草军械调拨、协理衙门往来账目。镇北王殿下协理北境后勤,功在社稷,然朝廷法度,凡涉钱粮军国,皆需详核,以杜流弊,以明赏罚。故此,需向王妃请教几处关节,并调阅王府与协理衙门部分往来文书副本,还望王妃行个方便。” 奉旨核查?沈青瓷心中冷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五皇子倒台、工部贪墨案发、王爷北境初定、声望正隆之际来“核查”?说是例行公事,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面上不动声色,温言道:“林御史言重了。王爷奉命协理北境,自当恪守朝廷法度,账目款项,皆经协理衙门、户部、兵部多重核验,清清楚楚。王府与协理衙门公务往来,皆有存档。妾身一介女流,于军国大事所知有限,然既蒙朝廷垂询,自当尽力配合。赵管事,” 她唤来候在门外的赵管事:“去将王爷书房中,与北境协理相关、非涉军机的往来文书副本,以及王府近年与江南‘沈氏商行’、‘信义镖局’等处的正常商贸契约副本,取来供诸位御史大人查阅。记住,凡涉及北境军机、前线部署、人员调动的密件,一概不可动,此乃朝廷规制,亦是王爷严令。” “是,王妃。”赵管事领命而去,特意强调了“非涉军机”和“正常商贸”。 林璟目光微闪,道:“王妃思虑周详。下官等亦是奉旨行事,只查钱粮账目、调拨流程,绝不窥探军机。此外,下官还需请问王妃,王爷协理北境期间,王府可曾通过‘沈氏商行’等渠道,额外筹措、垫支粮草军械款项?数目几何?如何结算?” 沈青瓷从容答道:“北境战事吃紧,朝廷调拨有时难免缓不济急。王爷忧心边关将士,确曾以王府名义,委托妾身娘家‘沈氏商行’及相熟商号,紧急筹措过几批御寒皮毛、毡毯、药材等物,皆是市价采买,款项由王府库银垫付,事后已凭采买契约及官府核价,向协理衙门申报,由户部专项拨还。所有契约、账目、核价文书、户部回执,皆可查证。此外,‘信义镖局’押运,亦是按市价支付镖银,有镖局收据为凭。此等举措,旨在救急,一切依朝廷法度,绝无私相授受、中饱私囊之举。”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又强调了“市价”、“法度”、“可查证”,将自己和王府置于完全合规、甚至是为国分忧的位置。 林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又问:“听闻王妃兄长,江南沈青钰,近日在江南联合数家商号,承接了部分原属‘锦盛行’的南北货殖渠道?此事,与王府或王爷协理北境之事,可有牵连?” 终于问到江南了。沈青瓷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兄长经商,自有其考量。江南商界因‘锦盛行’苏文谦涉案凋敝,诸多货殖渠道不稳,影响民生及南北货流。兄长联合数家信誉良好的商号出面稳定局面,亦是商人本分,利国利民。此事乃纯粹商事,与王府无涉,更与王爷协理北境无干。王爷在朝为亲王,在军为统帅,焉会插手千里之外的具体商事运作?林御史此问,倒叫妾身不解了。” 她轻轻一句反问,将可能扣上的“以权干商”、“与民争利”的帽子挡了回去。 林璟被反问,神色不变,只是道:“下官只是例行询问,王妃不必多心。江南货殖关乎漕运、税赋,朝廷关注亦是常理。” 这时,赵管事已带着几名仆役,抬着两箱文书进来。沈青瓷示意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许多卷宗副本。 “林御史,相关文书副本皆在此。妾身已命人粗略分类,方便查阅。诸位大人可在此厅检视,若有疑问,妾身或王府管事可随时解答。然妾身需提醒,其中部分涉及王府与商号正常往来契约,内或有商业秘辛,按律,核查官员不得外泄,否则恐惹商事纠纷,亦有损朝廷体面。”沈青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林璟自然明白其中关节,拱手道:“王妃放心,下官等自有分寸,只查与北境协理相关款项物资流向,其余一概不取。” 沈青瓷点点头:“如此甚好。诸位大人公务繁忙,妾身不便久扰。厅中已备清茶点心,若有需要,吩咐下人即可。妾身告退。” 她再次福身,从容退出了前厅。留下三名御史,面对两箱文书,开始细致的核查。 回到内院书房,沈青瓷脸上的平静才稍稍褪去,露出一丝凝重。赵管事跟进来,低声道:“王妃,那林璟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且与……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大人关系匪浅。” 周濂?沈青瓷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韦安密告中提到的“清流重臣”,难道真的是这位以刚直闻名的都察院掌院?若真如此,那今日这“核查”,恐怕就不仅仅是例行公事,而是有针对性的试探,甚至是……进攻的前奏! “严密关注他们查阅的动向,看他们对哪些文书特别仔细,反复询问。”沈青瓷吩咐,“另外,让我们的人,查一查林璟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周濂府上,或与西南方向有联系的人。” “是。”赵管事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妃,还有一事。方才门房来报,说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硬塞了一封脏兮兮的信给门子,说是‘江南故人急呈王妃’,说完就跑了。门子不敢怠慢,已将信送来。” 江南故人?沈青瓷心中一紧:“信呢?” 赵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个沾着污渍的信封,小心奉上。沈青瓷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显然故意掩饰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乌蒙有异客,形似京师贵人仆。商队携重器,夜入土司堡。漕帮三爷言,水路亦见同类货。江南水路,近期暗流激,王妃慎行。” 信末,画了一个简易的船锚标记。这是“留香阁”在江南水路上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暗号! 沈青瓷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乌蒙土司、京师贵人仆、重器、漕帮、江南水路暗流……这些碎片,与她之前的猜测和刚刚收到的西南密报,正在迅速拼凑成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图景!对方的手,不仅伸向了西南边陲,连江南水路也渗透了!而“京师贵人仆”这个描述…… 她猛地想起,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府上的大管家,似乎就姓陈,其胞弟早年曾在漕帮混迹,后来入了周府为仆,专司采买外联,常替周濂与各方打交道…… 难道,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若连以“清正”立身、执掌朝廷风宪的都察院首脑都已堕落至此,那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这大雍的江山之下,又隐藏着多少噬人的毒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纸小心收好。现在还不是惊慌的时候。林璟还在前厅“核查”,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试探和牵制。对方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自己稍有不慎,不仅会害了王爷,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隐匿更深。 必须立刻将这些新情况告知韦安,同时,也要让北境的王爷有所准备。 “赵管事,”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信鸽,将方才那封信的内容,以及我对周濂的怀疑,密报韦指挥使。再派绝对可靠之人,持我手书,以探问王爷伤势为由,前往北境,将此间情形,详告王爷,提醒他务必小心朝中暗箭,尤其是……都察院方向。”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将京城局势、御史核查、江南警讯、对周濂的怀疑,条分缕析,封入蜡丸。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厅的灯火通明,御史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翻阅着卷宗。而暗处的潮水,却已变得更加汹涌湍急,正在向着王府,向着北境,向着整个大雍的根基,无声而凶猛地席卷而来。 御史临门,看似只是寻常核查。 暗潮愈汹,实则已近图穷匕见之时。 第七十五章 抚远定策,京华疑云 抚远帅府内室,炭火将熄,烛影摇红。谢无咎半倚在榻上,腿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沈青瓷最新的密信,久久不语。信中的内容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惊心:江南水路暗流,乌蒙土司异动,疑似周濂府仆的身影,以及都察院御史林璟“恰到好处”的核查。 左腿的伤处传来隐隐钝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若真如青瓷所推测,那位以“刚正不阿”、“清流砥柱”形象示人、门生故旧遍布言路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竟是隐藏最深、勾结西南、资敌牟利甚至可能心怀异志的黑手,那这大雍朝堂,真可谓从根子上烂了一片! 难怪五皇兄谢蕴倒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或许,他本就只是周濂推在前台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敛财、试探、甚至必要时弃卒保帅的棋子。如今棋子废了,棋手却依然隐藏在棋盘之外,甚至可能借清理“五皇子余党”之机,将自己的人安插到更关键的位置,同时将矛头引向正在北境立功、声望日隆的镇北王府。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用心。”谢无咎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起之前韦安密报中提到,赵广禄供述中提及的“京师贵人”,想必就是周濂了。只是当时证据链尚不完整,且周濂地位特殊,皇帝亦未轻易动手。如今,江南、西南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或许……收网的时机正在临近? 但他此刻身处北境,腿伤未愈,强敌在侧,京城的风刀霜剑,暂时还无法亲身应对。当务之急,仍是稳住北境,同时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有所回应。 “来人,请老王爷、李将军、蒋侍郎过来。”谢无咎沉声吩咐。 不多时,谢擎、李敢、蒋文清再次齐聚。谢无咎将沈青瓷密信中关于江南、西南的新线索(隐去了对周濂的具体怀疑,只说是“京师某贵人”可能与走私有关)告知三人,并提到了都察院御史正在王府“核查”之事。 谢擎闻言,勃然大怒:“岂有此理!王爷在此浴血奋战,保境安民,那些酸腐言官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后方揪着细枝末节吹毛求疵!什么核查?分明是有人指使,刻意刁难,想给王爷泼脏水!” 李敢亦是怒目圆睁:“王爷!末将这就写信给在京的旧部,让他们好生‘关照’一下那几个御史!” “不可。”谢无咎摆手制止,“李将军稍安勿躁。御史核查,明面上是奉旨行事,合乎法度。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落人口实,显得心虚。王妃应对得体,账目清楚,他们查不出什么。此举,更像是敲山震虎,试探我们的反应,同时牵制王府精力。” 他顿了顿,看向蒋文清:“蒋侍郎,北境协理衙门的所有账目,务必确保清晰无误,经得起任何核查。尤其是涉及王府垫支、江南采购的部分,所有契约、核价、回执,要整理完备,随时备查。” “王爷放心,下官早已命人将相关文书归档整理,绝无纰漏。”蒋文清肃然道。 “好。”谢无咎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不能一味被动防守。他们查我们,我们亦可‘查’他们。王叔,”他看向谢擎,“您在边关多年,与西南诸部虽无直接统属,但想必也有一些人脉耳目。可否设法,暗中查探‘乌蒙’等部近期与中原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注意是否有京师口音、气度不凡者,或其仆从、商队。” 谢擎眼中精光一闪:“此事……倒可一试。老夫当年驻守陇西时,与几位西南土司有过些交情,虽多年未往,但旧谊尚在。可派可靠之人,以‘故友问候’或‘边境互市’为由,前往探访。只是,需极其隐秘,且不能以官方名义。” “就依王叔所言,务必小心。”谢无咎道,“李将军,北境防线,尤其是西南翼的巡防,不仅要加强,更要‘变’。巡逻路线、时间、人员配置,要不定期调整,让可能的窥探者摸不清规律。同时,对抓获的狄人探子或可疑商队,审讯时要特别留意,是否提及西南通道或与中原某些人物的联系。” “末将明白!定让那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李敢抱拳。 “至于江南水路……”谢无咎沉吟,“蒋侍郎,漕运总督衙门那边,可有我们的人?” 蒋文清想了想:“漕督是陛下亲信,向来中立。但其下属各分司、码头官吏,盘根错节。下官可尝试通过协理衙门督办漕粮北运的公务接触,暗中了解近期江南水路有无异常船只、货物流动,尤其是涉及‘异铁’、火器材料的。” “嗯,此事亦需谨慎,不可打草惊蛇。”谢无咎叮嘱,“重点不是抓现行,而是摸清脉络,收集线索。” 他最后总结道:“眼下,我们需分三步走:第一,稳住北境防线,不给狄人可乘之机,这是根本;第二,暗中调查西南、江南线索,顺藤摸瓜,但务必隐秘;第三,京城那边,以静制动,王妃自会周旋。只要我们在北境站稳脚跟,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任何背后的诋毁与阴谋,便都如同无根浮萍,伤不了根本。” 谢擎捋须点头:“王爷思虑周全。北境安定,便是最大的底气。京城那些鬼蜮伎俩,终究上不了台面。” 李敢与蒋文清也深以为然。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领命去安排。帅府内室,又只剩下谢无咎一人。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北境春夜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周濂……若真是你,你藏得如此之深,所图究竟有多大?仅仅是为了财富和权柄?还是……有更可怕的野心?你与西南土司勾结,与狄人暗通款曲,在朝中又有偌大声望和势力网……父皇知道多少?韦安又查到了哪一步?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腿伤,更是因为这无处不在、层层叠叠的阴谋与算计。做一个纯粹的将军,在战场上与敌人明刀明枪地厮杀,或许都比在这朝堂与边关交织的漩涡中周旋要来得痛快。 但他别无选择。从他决定接下协理北境的重任,从他决心追查军械贪墨案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要么被淹没,要么,就成为搅动风云、涤荡污浊的那只手。 “青瓷……辛苦你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牵挂与歉疚。将妻子独自留在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应对各方明枪暗箭,他心中的担忧,丝毫不亚于对北境战事的焦虑。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稳定北境,然后……回到京城,去面对那更凶险、更复杂的战场。 *** 京城,夜已深。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璟带着两名下属,终于结束了在镇北王府长达数个时辰的“核查”。带走的,只有几本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抄本和一些王府主动提供的、早已在户部备案的垫支账目副本。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车厢内,一名年轻御史低声道:“林大人,看来镇北王府这边,账目清楚,应对得体,确实没什么把柄可抓。我们这般大张旗鼓……” 林璟闭目养神,淡淡道:“本官奉旨核查,有无把柄,皆需查过方知。镇北王殿下有功于国,然越是身居高位,越需谨言慎行,接受朝廷监督。我等所为,亦是本分。” 另一名御史道:“只是……今日那镇北王妃,年纪轻轻,气度却是不凡,应答滴水不漏,倒不像寻常深闺妇人。” 林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能得陛下赐婚,能与镇北王并肩者,又岂会是寻常女子?罢了,今日之事,如实回禀周大人便是。” 马车在都察院附近一处僻静巷口停下。林璟独自下车,步行了一段,拐入另一条小巷,进入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宅院书房内,灯光昏暗。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矍铄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看书,赫然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 “学生林璟,见过恩师。”林璟躬身行礼。 周濂放下书卷,抬了抬手:“坐吧。镇北王府那边,如何?” 林璟在对面坐下,将核查情况详细禀报,最后道:“……账目清晰,应对得体,学生仔细查阅,确无破绽。王府与江南沈氏、信义镖局往来,皆在明处,合乎商事规矩,且主动申报,经户部核销。学生以为,从此处入手,恐难有获。” 周濂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谢无咎此子,倒是比他那个不成器的五哥(谢蕴)强得多。行事缜密,不落人口实。身边又有沈氏女这等贤内助……可惜,可惜。” 他连说两个“可惜”,意味难明。 “恩师,”林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学生愚见,如今五殿下已倒,刘文德、赵广禄伏法,陛下整顿吏治之心甚坚。我们是否……该暂避锋芒?镇北王在北境声望日隆,此时与之硬碰,恐非明智。” 周濂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景明(林璟字),你只看到了其一。谢无咎越是声望高,越是得圣心,对有些人来说,就越是碍眼。他查军械,掀了工部的盖子;他守抚远,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指走私军械资敌);他如今协理北境,权柄日重……朝中,有多少人寝食难安?陛下年事渐高,储位空悬,诸位皇子各怀心思,宗室亦不安分……这潭水,早就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们不是要与他硬碰,而是要……让他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有些事,不是他想查就能查,想动就能动的。今日的核查,便是提醒。至于西南、江南……”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浊。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蹚得过去。” 林璟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周濂转过身,语气恢复平淡:“你做得很好,不偏不倚,合乎法度。下去吧。记住,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 “学生明白。”林璟躬身告退。 书房内,周濂独自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一方古旧的砚台,眼神幽深难测。 “谢无咎……谢擎……沈氏……韦安……”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盘棋,才刚刚到中局呢。” 抚远定策,以稳应变。 京华疑云,深不见底。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棋盘之外的阴影,也正悄然移动着致命的棋子。 第七十六章 军报频传,密室私语 四月末的北境,天气转暖,冰雪彻底消融,大地露出斑驳的赭黄与嫩绿。然而抚远城内外,却无半分春日闲暇,气氛反而愈发紧绷。 狄人大营虽未再发动如之前那般狂猛的攻城,但小规模的袭扰、斥候之间的绞杀、对粮道的威胁从未间断。阿史那骨咄禄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不断试探着抚远防线的薄弱处,消耗着守军的精力与物资。更令人不安的是,派往西南翼巡防的游骑,近日接连回报,发现数股行踪诡秘的小型马队,试图穿越丘陵地带,虽被驱散或擒获部分,但审讯之下,这些人口音混杂,携带货物零散却可疑,坚称是“迷路的商旅”,却又说不清具体来历与去向。 “王爷,西南翼那边,恐怕真有鬼。”李敢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个红点,“这几处山口、河谷,地形复杂,易于隐蔽通行。末将加派了三倍游骑,日夜梭巡,仍防不胜防。擒获的那几批人,骨头硬得很,用了刑也只说是做小本买卖的,货物也只是些皮毛山货。但末将总觉得……不对劲。” 谢无咎的腿伤已能勉强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沉凝。沈青瓷最新的密信提到,江南“留香阁”暗线发现,近期有数批标注为“药材”、“皮货”的货物,通过隐秘水路北上,最终消失在运河与黄河交汇的复杂水域,去向成谜。而同时,西南“乌蒙”部与中原“贵客”往来密切的消息也得到一定证实。 “他们是在试探,也是在运输。”谢无咎缓缓道,“利用我们对西南方向控制力相对薄弱,以及战事紧张、注意力集中于正面的时机,小批量、多批次地夹带私货。皮毛山货是幌子,真正要运的,恐怕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转向蒋文清:“蒋侍郎,协理衙门近期接收的各地运抵物资中,尤其是从西南方向经陆路转运的,可曾发现异常?” 蒋文清面露难色:“王爷,战事期间,各地转运物资数量庞大,种类繁多,虽有抽查,但难以面面俱到。尤其是西南方向来的,多由地方州县或卫所负责押运至指定交接点,协理衙门派人接收时,通常只核验数量、品类是否与公文相符,包装完好便收入库中。若要开箱逐一细查……不仅人力时间不足,亦可能影响前线补给。” 这是实情。战争状态下,效率往往优先于绝对的精细。这也是走私者敢于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谢无咎沉吟片刻,道:“不能因噎废食,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这样,蒋侍郎,你拟定一份新的查验规程:凡从西南方向(明确几个可疑州县)运来的、非朝廷统一调拨的‘地方协济’或‘民间捐输’物资,尤其是药材、皮货、矿石这类易于夹带的,接收时一律增加‘开箱抽检’环节,比例不低于三成。抽检人员由协理衙门、军中司马(军法官)、以及……老王爷带来的可靠老卒三方组成,互相监督。发现异常,立即全批扣押,严查来源!” “另外,通报各边镇及沿途关隘,加强对此类物资出关文引的核查,尤其注意文引真伪、货物描述与实际是否相符。凡有疑点,有权暂扣,上报协理衙门及兵部复核。” “下官遵命!”蒋文清肃然应下,知道这是王爷要下决心堵住这个可能存在的漏洞了。 “王叔,”谢无咎又看向谢擎,“西南土司那边,可有回音?” 谢擎摇头:“派去的人尚未返回。西南山高路远,土司内部情形复杂,即便有旧谊,打探消息也需时日。不过,老夫已另外派人,盯住几个可能与‘乌蒙’部有来往的边境马帮头目,看看他们近期有无异常举动。” 只能继续等待。谢无咎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亲卫急报:“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还有……韦指挥使密信!” 众人精神一振。谢无咎接过,先拆开军报。是兵部转发的各地军情通报,其中一条引起他的注意:“……四月中,云中守将王浚报,境内‘民乱’之首恶已擒获,乱民散匿。然近日接报,有溃散乱民与狄人小股游骑合流,袭扰乡里,劫掠粮秣,王浚正率军清剿……” 王浚?又是他。谢无咎眉头微蹙。这个王浚,之前就以“民乱未靖”为由不肯出兵援救抚远,如今“民乱”刚平,又冒出与狄人合流的溃匪?未免太过巧合。是真的剿匪不力,还是……别有隐情?云中地处北境偏西,同样与西南方向接壤…… 他压下心中疑虑,又拆开韦安的密信。信很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王爷钧鉴:京中周某(暗指周濂)近日异常低调,其门下御史林璟核查王府无功而返后,周某未再有所动作。然据内线密报,周府大管家陈安之弟陈平(即曾混迹漕帮者),半月前悄然离京,目的地疑似西南。江南水路,‘隆昌’残党与不明势力接触频繁,有重组走私网络迹象。陛下已知西南隐忧,已密遣内卫赴西南暗查。另,五皇子谢蕴于宗人府别院‘病重’,恐有不测。京中暗流,深不可测,王爷北境务加小心,尤其注意来自‘盟友’之背刺。韦安手书。” 周濂按兵不动,其管家之弟却去了西南!江南走私网络试图死灰复燃!五皇子“病重”?还有那句“注意来自‘盟友’之背刺”…… 谢无咎心中警铃大作。韦安不会无故提醒。“盟友”是谁?是指北境其他边镇将领?还是……朝中某些看似中立甚至支持他的人?云中王浚的异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王叔,李将军,蒋侍郎,”谢无咎将韦安密信的内容择要告知(隐去具体人名及五皇子详情),沉声道,“看来,有人并未因五哥倒台而收手,反而活动更加隐秘,触角伸得更远。西南、江南两条线,仍在运作。而我们北境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 谢擎眼中厉色一闪:“王爷是指……云中王浚?” “只是怀疑,尚无实据。”谢无咎道,“但王浚此前所为,确有可疑之处。如今他又报匪患与狄人勾结……不得不防。” 李敢怒道:“若王浚真敢通敌,末将愿亲提一军,踏平云中!” “不可。”谢无咎再次制止,“无凭无据,擅攻边镇大将,形同造反。眼下,我们只能加强自身防范,同时……设法取证。” 他思索片刻,道:“蒋侍郎,以协理衙门协调北境防务、需了解各镇详情为由,行文云中,要求王浚详细呈报此次‘民乱’及匪患详情,包括匪首身份、擒获过程、溃匪人数、活动范围、与狄人勾结证据等,越详细越好。同时,询问其辖区内,近期有无异常商队或人员往来,尤其是西南方向。” “这是明面上的。”谢无咎压低声音,“王叔,请您挑选几名机警可靠、熟悉云中风土人情的斥候,设法混入云中,暗中查访,核实王浚所报情况,并留意其军中、府上有无异常。此事,需绝对保密。” 谢擎点头:“此事交给老夫。” “李将军,”谢无咎最后道,“抚远防务,万不可松懈。狄人正面虽暂缓,然其游骑袭扰、探查不断,恐有大动作在酝酿。尤其是夜间防务,需倍加警惕。西南翼的巡防,继续加强,对抓获的可疑人员,严加审讯,看看能否与云中或西南的线索对上。” “末将领命!” 众人分头去准备。谢无咎独自留在沙盘前,目光在代表云中的标记上停留良久。内忧外患,真正的敌人,或许从来不止在城外。 京城,深夜,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密室。 烛光如豆,映照着两张面孔。一人赫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府上的大管家陈安,另一人则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正是陈安之弟陈平。 “……大哥,乌蒙那边,大土司收了厚礼,答应继续合作,但要求下次的‘货’(指特殊矿石或半成品)要更多,而且要‘更硬’(指质量更好)。另外,他提到,最近边关查得严了,尤其是抚远那边新立的什么‘协理衙门’,下了新规矩,对他们那边过去的马队查得很仔细。问咱们能不能走走别的路子,或者……让京里给那边递个话,松一松。”陈平低声道。 陈安面色阴沉:“递话?现在谁还敢轻易递话?五爷(谢蕴)倒了,刘文德掉了脑袋,赵广禄被千刀万剐!老爷(周濂)如今也是如履薄冰!抚远那个残废王爷,跟条疯狗似的,逮着点味儿就不放,连咱们在江南的几条线都差点被他婆娘揪出来!现在陛下又派了内卫去西南……风声紧得很!” 陈平挠挠头:“那……乌蒙那边催得急,还说要是咱们供不上货,狄人那边给的好处,他们可就要自己想法子了。大哥,这条线要是断了,损失可不小,老爷那边……” 陈安烦躁地摆摆手:“货不是问题!江南那边虽然被扫了一遍,但根子还在,重新凑一批‘硬货’需要时间,走漕运水路风险太大,陆路……云中王浚那条线,最近好像也不太稳。” “王浚?他不是一直很听话吗?”陈平问。 “听话?”陈安冷笑,“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以前有五爷和老爷压着,又有大把银子喂着,自然听话。现在五爷倒了,他怕是起了别的心思。最近几次过货,都推三阻四,要价也高了。我怀疑,他是不是嗅到什么,想把自己摘干净,或者……另找靠山。”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西南、云中两条线要是都出了问题,咱们的财路可就……” “所以老爷才让你去西南,稳住乌蒙。”陈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至于王浚……得给他紧紧弦了。你休息两日,再去一趟云中,以老爷的名义,给他带个话:别忘了,他那些贪墨军饷、杀良冒功、还有私下放狄人游骑入关‘剿匪’的烂事,可都在老爷手里攥着呢!他能当上这个云中守将,是靠谁?现在想撇清?晚了!让他老老实实把路子给咱们保畅通了,该他的好处一分不会少。要是敢起二心……哼,抚远那个残废王爷,正愁没理由动他呢!老爷不介意‘帮’王爷一把!” 陈平连连点头:“明白了,大哥。我这就准备再去云中。” 陈安又嘱咐道:“路上小心,避开官道,绕开抚远方向。到了云中,见了王浚,话要说透,但也要留余地。毕竟,眼下还用得着他。” “是。” 兄弟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陈平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室。陈安独自坐了片刻,吹熄了蜡烛,也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密室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密谈从未发生。 然而,一条条无形的丝线,却从这黑暗的密室中延伸出去,连接着西南的土司山寨,连接着北境的边关军镇,连接着江南的隐秘码头,也连接着京城那看似清正庄严的御史府邸。 军报频传,预示着战场上的博弈远未结束。 密室私语,则揭示了阴影中更肮脏、更血腥的交易与背叛。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猎物与猎手,角色或许随时都在转换。 第七十七章 云中迷雾,京华骤雨 五月初,北境的风里已带了明显的暖意,但云中城外的旷野上,气氛却比凛冬更肃杀。 云中守将王浚的军报,终于在蒋文清反复催促下,姗姗来迟。厚厚一叠文书,详细罗列了所谓“民乱”的起因、经过、擒获匪首的姓名籍贯、以及近期“溃匪与狄人游骑合流”的“证据”——几件狄人制式的残破皮甲、几把弯刀,以及几名“被裹挟乡民”的血泪控诉。文辞工整,细节详实,乍看之下,似乎无懈可击。 然而,谢擎派去暗中查访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与这军报大相径庭。 “……据末将等走访云中城外数个遭匪患村庄,村民多言,年初确有官府强征粮秣、摊派劳役过重之事,民怨沸腾。但所谓‘民乱’,规模甚小,不过数十饥民聚众抗征,很快便被官兵驱散,并未形成大股匪患。王将军报中擒获的‘匪首’,实为当地一颇有声望的猎户,因带头抗征被抓,其家眷至今仍在喊冤。” “至于‘溃匪与狄人合流’……村民多未亲见,只道听途说。倒是有几家靠近边境的村子反映,近来常有不明身份的武装马队夜间活动,不抢掠村民,只是快速穿过,去向不明。这些人马,与王将军麾下巡边骑兵的装束……颇有几分相似。” 斥候的回报,让帅府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好一个王浚!”李敢怒拍桌案,“驱散饥民便说成平定民乱!拿个抗征的猎户充作匪首!自己人扮作马队活动,却栽赃给狄人和溃匪!他到底想干什么?掩盖什么?” 谢无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看似完美的军报,眼神冰冷:“他想掩盖的,恐怕不止是横征暴敛、杀良冒功。那些夜间活动的‘马队’……或许才是关键。” 结合韦安密信提醒的“注意盟友之背刺”,以及陈安兄弟密议中提及的“云中王浚那条线”,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王浚很可能就是周濂集团在北境,特别是西线的重要棋子!他利用守将职权,不仅贪墨军饷、欺上瞒下,更可能为走私物资出关提供掩护,甚至……暗中放行小股狄人游骑入境,制造混乱,同时为自己“剿匪”立功创造条件! “王爷,证据确凿,是否立刻上奏朝廷,拿问王浚?”蒋文清问道。 谢无咎却摇了摇头:“仅凭斥候走访村民的证词,以及一些推测,不足以扳倒一位边镇大将。王浚的军报做得天衣无缝,那些‘狄人物证’和‘乡民控诉’足以应付朝廷查验。我们若贸然弹劾,反可能被其倒打一耙,诬陷我们嫉功诬告,破坏边镇团结。” “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继续为祸?”李敢不甘道。 “当然不。”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王浚不是喜欢玩‘马队’的游戏吗?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看向谢擎:“王叔,还需请您老再出马。挑选一批绝对精锐、擅长山地潜伏与捕俘的夜不收,人数不要多,二十人足矣,由您亲自挑选信得过的老部下带领。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抓舌头’——专门盯着云中方向夜间出没的可疑马队,尤其是那些看似官军装扮的。不要打草惊蛇,选准时机,抓几个活的回来,最好是领头的小军官。” 谢擎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是想……从他们嘴里,撬开王浚的盖子?” “不错。”谢无咎点头,“王浚能堵住村民的嘴,能伪造文书,但他手下具体执行任务的兵卒,未必个个都是铁板一块。只要抓到活口,问出他们受谁指派、具体执行什么任务、货物(或人员)来往何处,便是铁证!届时,连同村民证词、军报疑点,一并密奏父皇,由父皇圣裁,或由韦安接手,方可一击必中,不让王浚有翻身余地。” “此计甚妙!”谢擎抚掌,“老夫这就去办!定给王爷抓几条‘大鱼’回来!” “务必小心,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也绝不能暴露是我们所为。”谢无咎叮嘱。 “王爷放心,老夫省的。” 谢擎领命而去。李敢与蒋文清也各自去忙。 谢无咎独自留在帅府,望向西方云中方向。王浚……但愿你不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与虎谋皮,终将被虎所噬。周濂能给你的,也同样能毁了你。 *** 京城,五月初五,端阳。 本应是龙舟竞渡、粽叶飘香的佳节,京城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五皇子谢蕴“病重”的消息,虽被宗人府严密封锁,但隐约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引得朝野私下议论纷纷。而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不见外客,其门下御史也一改往日弹劾纠举的活跃,变得异常安静。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在端阳午后,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急奏打破。 奏折是云中守将王浚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的。内容并非军情,而是一份措辞激烈、甚至带着泣血控诉的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赫然是正在北境抚远养伤的镇北王谢无咎! 奏章中,王浚“痛心疾首”地列举了镇北王“数大罪状”:一,以北境协理之名,越权干涉各边镇防务,频发号令,扰乱边军正常部署;二,以清查军械为名,行打压异己之实,对非其嫡系将领(暗指王浚自己)多方刁难,索要无关军情的细务文书,耗费边镇精力;三,纵容手下(指李敢等)在防区内擅自行动,与友军(指云中巡边部队)发生摩擦,险些酿成冲突;四,最重要的——王浚声称,他得到“可靠密报”,镇北王与江南某些海商(暗指沈家)关系暧昧,其协理后勤过程中,可能存在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之嫌!虽然目前“证据”尚在搜集,但为防国帑流失、边军受害,他不得不“冒死”先行揭发! 奏章最后,王浚“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一片忠心,只为国事,绝无私怨,恳请陛下派钦差大臣,彻查镇北王协理北境期间所有账目及与江南商贾往来,以正视听,以安边将之心! 这道奏章,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通政司不敢怠慢,立刻呈送御前。养心殿内,刚刚看完各地端阳贺表的永熙帝,看到这份奏章,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混账东西!”皇帝将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上,“北境烽火未熄,抚远将士血战方休,老七(谢无咎)腿伤未愈,仍在边关操劳!这个王浚,不思为国御敌,整饬防务,反而在后方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弹劾主帅!谁给他的胆子!”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地不敢言。 皇帝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浚此人,他有些印象,并非谢无咎嫡系,但也算边军老将,镇守云中多年。若无几分把握或背后有人撑腰,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弹劾一位刚刚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亲王? 是边将之间的倾轧?还是……有人想借王浚之手,将火烧到谢无咎身上,甚至将工部贪墨案后对江南商贾(尤其是沈家)的怀疑,引向镇北王府? 皇帝眼中寒光闪烁。他拿起奏章,又仔细看了一遍。王浚所言,多属“风闻”和“疑点”,并无实据。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江南商贾的指控,更是语焉不详。但其用心之险恶,挑拨之意图,昭然若揭。 “传旨,”皇帝声音冰冷,“云中守将王浚,擅发急奏,弹劾亲王,所言多属空穴来风,扰乱军心,着申饬,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专心防务,不得再妄言滋事!北境一应防务,仍由镇北王谢无咎统筹协理,各边镇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这是明面上的处置,看似维护了谢无咎,敲打了王浚。但皇帝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消除。王浚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会是谁?是那些对老七不满的宗室?是之前与五皇子有牵连、未被清理干净的余孽?还是……那个连韦安都一时难以撼动、隐藏更深的人? “再拟一道密旨给韦安,”皇帝对秉笔太监低声道,“让他给朕好好查查这个王浚!近年的所作所为,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与京城哪些府邸有过秘密接触!查清楚了,速报朕知!” “是,陛下。” 旨意迅速发出。王浚弹劾镇北王的消息,虽未明发,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的官场圈子里秘密传开。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观望。所有人都意识到,北境的战火,似乎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烧回京城。 镇北王府内,沈青瓷很快也通过“留香阁”的渠道得知了此事。她并未惊慌,只是眼中寒意更深。王浚此举,无疑是周濂集团的反击!他们无法从正面找到王府的把柄,便利用边将之间的矛盾,抛出模糊的指控,试图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同时离间谢无咎与其他边将的关系,削弱他在北境的权威。 “王妃,我们该如何应对?”赵管事忧心忡忡。 沈青瓷沉思片刻,道:“王爷在北境,自有应对。我们在京城,不能自乱阵脚。将王浚弹劾的消息,以及陛下的处置,原原本本密报王爷知晓。同时,让我们的人,暗中收集王浚在云中贪墨、枉法、以及与不明势力往来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与江南‘隆昌号’残党,或与西南方面可能存在的联系。”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给兄长沈青钰,请他在江南利用商界人脉,暗中调查王浚或其亲信在江南有无产业、秘密账户,或与哪些背景复杂的商号有过交易。 “另外,”她抬头看向赵管事,“以我的名义,给几位与王府交好、又在朝中有清誉的御史及科道官员府上,送些端阳节礼。不必多言,只道寻常问候。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朋友,也需要让一些人知道,王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王妃。”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湿土的气息。本是祛邪避疫的端阳,京华之地,却迎来了一场骤然而至的政治风雨。 云中的迷雾,因王浚的弹劾而被搅动。 京华的骤雨,将本就复杂的棋局,冲刷得更加混沌不清。 而真正的较量,随着这风雨,已悄然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直接的阶段。 第七十八章 雷霆反制,雨夜擒凶 王浚的弹劾奏章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虽被皇帝明旨申饬压下,但其激起的涟漪却持续扩散。北境各边镇将领间,难免因此生出些微妙心思。京中一些原本观望甚至倾向镇北王的官员,也不禁重新掂量。暗地里,指责谢无咎“年少气盛”、“揽权过甚”、“与商贾过从甚密”的流言,开始在一些圈子里悄然传播。 消息传到抚远时,谢无咎刚听完谢擎派出的精锐夜不收小队传回的密报——他们成功在云中边境一处峡谷,伏击了一支夜间行进的“官军马队”,擒获三名活口,其中包括一名带队哨长。初步审讯,已撬开一条缝:这支马队受云中副将马奎直接指派,任务是将一批“特殊货物”护送出关,交接给关外“指定的人”,而货物来源,据哨长含糊透露,似乎与“南边来的商队”有关,更高级的指令则来自“将军府”。 “果然如此。”谢无咎眼中寒光凝聚。王浚不仅自己跳出来弹劾,其手下竟还在继续走私勾当!这哨长的供词,虽未直接指认王浚,但“将军府”和“副将马奎”已足够将矛头指向云中最高层。 “王爷,如今人证在手,是否立刻上奏?”蒋文清问道。 谢无咎却再次摇头:“不急。仅凭一个哨长的口供,王浚大可推说下属瞒着他胡作非为,甚至反咬我们严刑逼供、构陷边将。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最好是能当场拿住赃物,或者拿到王浚或马奎亲笔的手令、密信。”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云中与西南方向交界处:“夜不收擒获这支马队的地点在此,他们护送货物出关。说明这条走私通道仍在运作。王浚刚被申饬,短期内或许会收敛,但其贪欲难填,背后之人(周濂)也会施压。他们很可能选择尽快将积压的‘货物’运走,或者进行关键交接。” 他看向谢擎:“王叔,还得辛苦夜不收的兄弟们。让他们带着那名哨长,秘密返回云中边境,盯住他们往常交接货物的几个疑似地点。同时,想办法摸清那个副将马奎的行踪规律,看能否找到他直接经手此事的证据。若有机会……潜入其住处或办公之所,搜寻密信、账册等物。” 谢擎肃然道:“王爷放心,老夫亲自去安排。定要抓住王浚这老小子的狐狸尾巴!” “李将军,”谢无咎又转向李敢,“抚远防务,尤其是对狄人正面动向的监视,丝毫不能放松。王浚此事,狄人那边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要防备他们趁我们注意力转移,突然发难。” “末将明白!绝不会给狄人可乘之机!” 安排完这些,谢无咎才提起王浚弹劾之事,语气平静:“至于王浚那道奏章,父皇已申饬了他,便是态度。我们不必急于辩白,更不必大动干戈反击。那样反而显得心虚,落入对方圈套。眼下,我们只需做一件事。” “何事?”蒋文清问。 “将我们在云中查访到的、关于王浚横征暴敛、杀良冒功、纵兵为匪的村民证词,以及此次夜不收行动的‘部分成果’——比如,云中官兵扮作马队夜间活动的线索,整理成一份详实的‘边镇防务隐患报告’,不点名,只陈述事实,通过协理衙门正式渠道,上报兵部及内阁。”谢无咎淡淡道,“同时,以协理北境、整饬防务为由,行文云中,要求王浚就其所辖区域内‘治安不靖’、‘疑似有官军不法’等情况,做出书面解释并限期整改。公文措辞要严正,但不出格,完全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 蒋文清眼睛一亮:“王爷高明!此举既回应了王浚的弹劾(暗指其治下不靖),又将调查的焦点引回云中本身的问题上,合情合理,让他难以反驳,更无法再以‘遭受打压’为由煽动舆论。而我们手握更关键的走私证据,引而不发,待时机成熟,再给予致命一击!” “正是此意。”谢无咎点头,“此外,给王妃回信,告知她北境这边我们会处理,让她在京中稳住阵脚,继续暗中收集王浚及其背后势力在朝野的关联证据,尤其是与江南、西南的勾连。但提醒她,务必注意安全,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下官即刻去办!” *** 京城,雨夜。 镇北王府的书房内,沈青瓷收到了谢无咎的回信,也得知了王浚弹劾被申饬、以及谢无咎在云中取得进展的消息。她心中稍定,但并未放松警惕。正如王爷所料,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她正在灯下翻阅着“留香阁”最新送来的一些关于王浚在江南隐秘产业的调查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窗外雨声渐沥,更显夜深人静。 突然,院墙外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异响——像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微碎裂声,以及衣袂带风的轻响。 沈青瓷心中一凛,立刻吹熄了手边的烛火,迅速隐入书案后的阴影中,同时轻轻按动了桌下一个隐秘的机括。这是王府改建时,谢无咎特意让人设置的警报装置,连通着赵管事和几名心腹护卫的房间。 几乎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书房一侧的高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们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持着短刃,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 显然,他们是冲着沈青瓷来的!而且目标明确,直奔书房! 就在两名黑衣人适应黑暗、准备向书案方向摸来时—— “什么人!”一声低喝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撞开,赵管事带着四名手持刀剑、气息沉凝的护卫冲了进来!他们显然早有防备,反应极快。 两名黑衣人见行迹暴露,并不恋战,其中一人手腕一抖,几点寒星射向门口的护卫,同时低喝:“走!” 另一人则毫不犹豫地扑向书案后的阴影,显然是想确认目标或完成某种指令。 但沈青瓷早已不在原地。在警报触动时,她便已沿着预设的隐蔽路线,退到了书房内侧一道暗门后。这是谢无咎当初坚持要设置的保命通道之一。 扑向书案的黑衣人一击落空,立刻意识到不对,转身就想与同伴会合撤离。 然而,赵管事带来的护卫皆非庸手,两人挥刀格开暗器,另外两人已堵住了窗口退路。门外,更多的脚步声和火把光亮正在迅速靠近——王府的护卫系统被全面触动了。 “拿下!”赵管事厉声喝道。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在书房内展开。两名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杀手。但王府护卫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且早有准备。很快,一名黑衣人被刀背砍中后颈,昏厥过去。另一人见势不妙,拼着挨了一剑,猛地撞向窗户,想要破窗而出。 “留下吧!”一声冷哼,一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房檐落下,正是之前护送物资来北境、后被谢无咎留下协助王府护卫的“信义镖局”总镖头雷震!他早已奉沈青瓷之命,近日暗中加强王府守备。此刻他及时出现,手中那柄长柄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拍在那黑衣人背上。 “噗——”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地,也被护卫迅速制住。 从黑衣人潜入到被全部制服,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雨夜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燃烧和雨水滴落的声音。 沈青瓷这才从暗门后走出,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看着地上两名被捆得结结实实、卸了下巴防止咬毒的黑衣人,冷声道:“搜身,仔细检查,看看有无表明身份之物。雷总镖头,有劳了。” 雷震抱拳:“王妃受惊了!是草民护卫不周!”他亲自上前,仔细搜查两名黑衣人。除了随身兵器、少量飞镖暗器、以及一个装有毒药的蜡丸,并未发现明显身份标记。但雷震经验老道,在检查其中一人内衣领口时,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用特殊丝线绣出的标记——形似一截扭曲的竹节。 “王妃,您看这个。”雷震将标记指给沈青瓷看。 沈青瓷凝神细看,瞳孔微缩。这个标记,她在“留香阁”调查周濂府上人员时,曾在一份极其隐秘的报告中见过描述——据说,是周濂暗中蓄养的一批“清客”或“护院”所用的隐秘标识,取其“竹节心虚、中通外直”的伪饰之意! 果然是周濂派来的人!目的恐怕不只是刺杀或绑架那么简单,更可能是想从她这里获取什么(比如与王爷的密信往来,或调查证据),或者制造混乱,逼迫王府自乱阵脚! “好一个‘清流砥柱’!”沈青瓷心中怒意升腾,面上却愈发冰冷,“赵管事,将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仔细审讯,但不必用刑过度,留活口。此事,暂不外传。” “是!”赵管事应道,又担忧地问,“王妃,是否要加强府内守备?或者……请五城兵马司或皇城司介入?” 沈青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加强守备是必须的,雷总镖头,此事还需您多费心。但暂时不必惊动官府。对方敢如此明目张胆夜袭亲王府邸,必有所恃,或许正想逼我们闹大,将事情搅浑。我们偏要稳住。将今夜之事,详细写成密报,连同这个标记的图样,以最快速度,秘密送给韦安韦指挥使。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急了。王爷在北境进展顺利,我们在京城,更不能拖后腿。从现在起,王府内外,一切如常。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雨,还在下。但这一夜的风波,却让沈青瓷更加看清了对手的狠毒与底线,也让她和整个镇北王府,如同经历淬火的利刃,变得更加坚韧与锋利。 雷霆反制,已在北境悄然布局。 雨夜擒凶,让京城的暗战骤然升级。 而真正的对决,随着这连绵的阴雨,正一步步推向更加惊心动魄的高潮。 第七十九章 夜枭折翼,御前定策 镇北王府雨夜遇袭之事,被沈青瓷强行压下,未在京城掀起波澜。但密报与那枚“竹节”标记的图样,已以最快速度送到了皇城司指挥使韦安手中。 韦安看到标记,眼中寒光暴涨。这个标记,他曾在内卫秘密档案的角落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与一桩多年前的、涉及言官系统内部清洗的悬案有关。如今竟出现在袭击亲王府邸的死士身上,矛头直指都察院首脑周濂! “好一个周濂!”韦安捏着密报,指节发白,“表面清流,暗蓄死士,勾结边将,走私资敌,如今竟敢对亲王府动手!真当这大雍的天下,是你周家的私产不成!” 他立刻调集最精锐、最可靠的心腹,一方面加强对周濂府邸及主要党羽的暗中监控,另一方面则加紧了对云中王浚的调查,尤其是其与周濂方面的秘密联系渠道。同时,他亲自入宫,将镇北王府遇袭及初步判断密奏永熙帝。 养心殿内,永熙帝听完韦安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知道周濂不干净,却没想到……他已胆大妄为至此!对老七的王妃动手,他是想做什么?逼反朕的儿子?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老眼昏花,奈何不了他了?” 皇帝的语气并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韦安垂首肃立,不敢接话。 “云中王浚那边,查得如何了?”皇帝问。 “回陛下,镇北王殿下已有所获,擒获了王浚手下涉嫌走私的官兵,正在深挖。臣这边也查到一些线索,王浚在京城有几处隐秘产业,与‘隆昌号’残党及周濂妻弟名下的商铺有资金往来。另,其副将马奎,月前曾秘密接待过一名自称‘江南皮货商’的客人,此人真实身份,疑似周府管家陈安之弟陈平。”韦安禀道。 “蛀虫!都是蛀虫!”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北境将士在流血,这些蠹虫却在喝兵血,卖国器!周濂……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发泄了一通怒火,皇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御案后悬挂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在北境、西南、江南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代表京城的那个点上。 “韦安,”皇帝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你说,周濂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财?” 韦安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以为,钱财恐是其一,但绝非全部。周濂此人,心思深沉,权欲极重。其门生故旧遍布言路,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他勾结西南土司,或许是想借边地势力为外援;与江南商贾、北境边将勾连,则是掌控财源与部分兵权;暗中蓄养死士,更是居心叵测。其所图……恐怕不小。” 皇帝点了点头:“朕也是这般想。他是在织网,一张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网。老五(谢蕴)或许只是他抛出来的棋子,用来敛财和试探。如今老五废了,他藏得更深,动作却未停,甚至更加猖獗……是觉得朕老了,还是觉得时机快到了?” 这话已涉及储位乃至更敏感的猜测,韦安不敢妄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不能再等了。”皇帝决然道,“此等毒瘤,必须连根拔起!韦安,朕给你一道密旨,许你临机专断之权!调动内卫,给朕彻查周濂一党!重点是:一,他与西南土司勾结的具体证据,尤其是涉及军械物资走私的渠道、账目、人员;二,他与北境边将(特别是王浚)往来的密信、指令;三,他在江南的产业网络及资金流向;四,他蓄养死士、阴蓄异志的实据!” “记住,要快!要准!要狠!但也要稳!周濂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动手之前,必须掌握足够分量的铁证,务求一击必中,不给他反扑或狡辩的机会!必要时……”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先斩后奏!” “臣,领旨!”韦安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皇帝这是下了彻底铲除周濂集团的决心,并将最锋利的刀交到了自己手中。 “至于镇北王府那边,”皇帝又道,“加派一队可靠的御前侍卫,以加强亲王护卫为名,暗中保护。告诉老七媳妇,让她不必害怕,朕还没死,这大雍的天,塌不下来!让她稳住京城,配合你的调查。老七在北境……也让他放手去做,朕倒要看看,这个王浚,还能蹦跶几天!” “是!臣这就去安排!” 韦安领旨退出养心殿,脚步匆匆,心中却已燃起熊熊斗志。一场针对朝中毒瘤的终极清算,即将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抚远。 谢擎派出的夜不收精锐小队,在云中边境潜伏数日后,终于等来了机会。 根据被俘哨长的供述和数日观察,他们锁定了副将马奎的一处外宅。这处宅子位于云中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区,据说是马奎安置外室和存放“私物”的地方,守卫不算森严,但常有亲信出入。 是夜,月黑风高。四名夜不收高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越高墙,潜入宅中。他们分工明确,两人负责解决不多的护院和仆役(以迷香和精准击晕为主),一人望风,另一人则直扑马奎的书房。 书房内果然存有不少文书。潜入的夜不收经验老到,迅速翻检,很快找到几封马奎与“江南皮货商陈老板”(即陈平)的往来密信,信中隐晦提及“货物”(指特殊矿石)的交接时间、地点、数量,以及“上峰”(未具名)的催促。更重要的是,发现了一本私密账簿,里面详细记录了近年经马奎之手“处理”的“特别收益”分配,其中大部分流向标注为“将军府”,另有一部分则注明“京中贵人所嘱”。 虽然信中“上峰”和账簿中“京中贵人”都未直接点名,但结合此前线索,指向已足够清晰。夜不收当机立断,将这些关键信件和账簿中最要害的几页撕下(以防被发现全部失窃而打草惊蛇),迅速撤离。 他们行动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明显痕迹。直到次日清晨,马奎的一名心腹来取东西,才发现书房有被翻动过的迹象,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那些信件和账簿的缺失,足以让马奎惊出一身冷汗! 马奎不敢隐瞒,立刻慌慌张张地禀报了王浚。 “什么?!密信和账簿被偷了?!”王浚闻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家都看不住!” 他急得在房中团团转。那些东西虽然没直接写他的名字,但马奎是他的副将,“将军府”指向谁不言而喻!一旦这些东西落到对头手里,尤其是落到那个正在追查他的镇北王手里…… “将军,现在怎么办?”马奎六神无主。 王浚眼中闪过恐惧、挣扎,最终化为一股狠厉:“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必须尽快把剩下的‘货’处理干净,把所有可能的人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尤其是那个被俘的哨长,还有知道内情的几个兵油子,一个都不能留!然后……把责任都推到马奎你身上!就说是你贪财,瞒着本将军私下与奸商勾结!本将军顶多是个失察之罪!” 马奎闻言,面如土色:“将军!这……这……” “这什么这!”王浚厉声道,“不想被抄家灭族,就按我说的做!放心,只要你把罪责扛下来,本将军会照顾好你的家小!京里……京里那位贵人,也不会不管我们!” 他心中其实也慌得很,但更怕背后那位“京中贵人”的雷霆手段。如今只能断尾求生,丢卒保车了。 然而,王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马奎密谋如何善后时,那名被俘的哨长,已在谢擎派去接应的另一队人马秘密押送下,连同新获取的密信、账簿残页,正日夜兼程,送往抚远。 而京城方向,韦安手持皇帝密旨,调动的内卫精锐,也已如同张开的大网,悄然向着周濂集团的核心圈层,以及云中王浚这条线上在京的关联人物,罩了下去。 夜枭(周濂暗中势力)的翅膀,已被斩伤。 御前定策的利剑,已然出鞘。 风暴,终于要从暗处转向明面,进行最猛烈、最残酷的碰撞了。 第八十章 雷霆行动,困兽犹斗 五月中旬,京城。 夜色深沉,皇城司衙署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弥漫着一股压抑而肃杀的气氛。韦安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按剑立于堂中,面前是数十名同样装束、气息沉凝的内卫精锐。这些都是他从皇城司及内卫中千挑万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心腹。 “诸位,”韦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奉陛下密旨,铲除国蠹,肃清朝纲!目标——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及其党羽!今夜行动,务求迅雷不及掩耳,人赃并获!现在,听我号令!” 他快速而清晰地分派任务:一队直扑周濂府邸,控制所有出入口,搜查罪证,重点是其书房、密室及管家居所;一队分头前往周濂几名核心党羽(包括在吏部、户部的要员)府邸,同步拿人;一队前往周濂在城外一处庄园,据密报那里可能是其蓄养死士、藏匿赃物的据点;最后一队,由韦安亲自带领,前往周府大管家陈安之弟陈平在城南的隐秘落脚点——根据最新线报,陈平已从西南返回,藏身于此,此人乃连接周濂、西南土司、北境王浚的关键中间人! “记住!”韦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周濂乃朝廷重臣,门生故旧遍布,今夜行动,若有抵抗,格杀勿论!但非必要,尽量留活口,尤其是周濂、陈安、陈平及其身边知晓核心机密者!所有搜查,需仔细,凡文书、账簿、信函、印信、可疑物品,一概封存!行动!” “遵命!” 低沉的应和声响起,数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迅速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马蹄裹着棉布,在寂静的街道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 韦安亲自率领的这支小队,目标明确,直奔城南一处三进院落。这里是陈平以化名购置的产业,平时只有两名老仆看守,极为隐秘。 院墙外,韦安抬手示意。两名擅长轻功的内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片刻后,院门从内轻轻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直扑主屋。屋内灯还亮着,隐约有人影和低语声。韦安一脚踹开房门,只见陈平正与一名账房模样的人对坐,桌上摊开着几本账簿和一些信笺。 “皇城司办案!都不许动!”韦安厉喝。 陈平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去抓桌上的信件,却被身旁一名内卫闪电般出手,扭住胳膊按倒在地。那账房早已吓得瘫软。 “搜!”韦安下令。 内卫迅速行动,很快从屋内床板暗格、墙壁夹层中搜出大量书信、账册、地契,以及几封尚未发出的密信。韦安随手拿起一封,正是写给云中王浚的,信中催促其“速将积压之货(指特殊矿石)清空,通道务必保持畅通,京中之事自有安排,勿忧”,落款虽无姓名,却盖着一个隐秘的印章——与袭击镇北王府死士内衣领口那“竹节”标记如出一辙! “陈平!”韦安拿起那封信,冷冷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陈平,“你还有何话说?” 陈平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带回去!仔细审!”韦安不再废话。 几乎同时,周濂府邸。 当内卫破门而入时,周府内一片惊乱。周濂本人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惊慌失措,他身着整齐的官服,正襟危坐于书房之中,面前案上摆放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印信和一封早已写好的“请罪折”。 “韦指挥使,深夜率兵闯入朝廷二品大员府邸,不知所为何事?”周濂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 带队的皇城司千户亮出皇帝密旨:“奉旨查案!周濂,你勾结西南土司、北境边将,走私军资,阴蓄死士,图谋不轨!现证据确凿,拿下!” 周濂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却依旧强作镇定:“本官一生清正,忠心为国,此必是奸人构陷!本官要面见陛下!” “有什么话,留到诏狱再说吧!”千户一挥手,两名内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周濂架起。 “你们……你们这是污蔑!本官要上本参奏!”周濂挣扎着,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声音尖厉起来。 内卫不再理会,迅速控制府中所有人,封存各处,展开地毯式搜查。很快,在书房密室、陈安居所等处,搜出了更多与西南土司、江南商贾、北境将领的往来密信,记录着巨额金银往来和物资调拨的私密账册,以及一批兵器甲胄和训练死士的场地痕迹。 周府大管家陈安,在试图从后门逃走时被抓获,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周濂集团在朝中各衙门的核心党羽及部分边镇将领的名字,其中云中王浚、副将马奎赫然在列! 这一夜,京城多处府邸被皇城司和内卫光顾,抓人、搜查、封存,动作迅猛如雷霆。许多官员在睡梦中被惊醒,得知是皇城司奉旨拿人,涉及周濂大案,无不心惊胆战,紧闭门户,生怕牵连自身。往日与周濂有过些许来往的,更是彻夜难眠。 *** 北境,云中。 王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派去灭口的人回报,那名被俘哨长及其同伙,早已被转移,不知所踪。而马奎私宅失窃之事,虽然竭力掩饰,但风声似乎还是走漏了,他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 更让他恐惧的是,与京城“贵人”(周濂)的联系,自几日前突然中断了!往常定期传来的密信没有了,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心腹也一去不回。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 “将军!不好了!”一名亲信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抚远……抚远镇北王派来使者,已到城外!说是……说是奉协理衙门之命,送达‘军务咨询文书’,并要求面见将军,亲自呈交!” 王浚心头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什么“军务咨询文书”,恐怕是最后的通牒,或者是……索命的令牌! “来了多少人?”他强作镇定问。 “只有……只有三人,一名文吏,两名护卫。但……但后面好像还有一小队骑兵,停在五里外。” 三人入城,大队在外接应……这是先礼后兵?还是根本不屑于派大军? 王浚心乱如麻。见,还是不见?若是对方手持确凿证据,当场发难怎么办?若是不见,岂不是显得心虚,给对方直接动手的借口? “请……请他们到前厅。”王浚最终咬牙道,同时暗暗对亲信使了个眼色,示意调集亲兵,埋伏在厅外,以防万一。 前厅中,抚远来的使者是一名三十余岁、面容沉静的文吏,正是蒋文清手下得力的主事。他见到王浚,不卑不亢地行礼,然后双手呈上一份加盖了镇北王协理衙门大印的公文。 “王将军,奉镇北王殿下令,咨询云中防务数事,并就此前所报‘民乱’、‘匪患’详情,请将军予以书面澄清,以利北境协理衙门统筹防务,上报朝廷。”文吏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来办公事。 王浚接过公文,匆匆扫了几眼,内容果然是关于“民乱匪患”细节追问,以及要求云中呈报近期边防部署、人员调动、物资储备等情况的。问题看似常规,却个个刁钻,直指要害。尤其是其中一句:“闻将军麾下有官兵擅离职守,扮作马队,行踪诡秘,恐滋流言,有损边军清誉,望将军严查自律,并报结果。” 王浚手一抖,公文险些掉落。对方果然知道了!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警告! 他抬头看向那文吏,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文吏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回复。 “咳咳,”王浚干咳两声,强笑道,“镇北王殿下关心边务,本将军感激。所需文书,本将军自当尽快备齐,派人送去抚远。至于官兵违纪之事……本将军定当严查,绝不姑息!” 文吏点点头:“如此甚好。王爷还有一句口信,让下官转达将军。” 王浚心头一紧:“请讲。” “王爷说,”文吏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北境安危,系于众将一心。望将军以国事为重,谨守臣节,勿为外物所惑,勿行差踏错,自毁前程。若将军有何难处或隐情,亦可直言,王爷或可代为转圜。” 代为转圜?王浚心中冷笑。这是给他最后的机会,让他自己坦白?可能吗?坦白就是死路一条!京里那位“贵人”虽然联系不上,但未必就倒了,说不定还有转机…… “请回复王爷,本将军谨记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不负王爷期望。”王浚打起官腔。 文吏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看着文吏离去的背影,王浚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这恐怕是最后通牒了。镇北王那边掌握了多少证据?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投降?或许能免一死,但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还要背上叛国通敌的千古骂名。 顽抗?凭云中一镇之力,对抗挟大胜之威、又有朝廷支持的镇北王?何况军中人心惶惶,那马奎似乎也靠不住了…… 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抚远大军未至,先下手为强?但那样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形同造反! 王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恐惧之中。他知道,自己已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四周都是猎手和逐渐收紧的绳索,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似乎都难逃覆灭的命运。 而此刻,抚远城内,谢无咎已收到了夜不收小队带回的、从马奎处获取的关键密信与账簿残页。结合此前哨长的供词,一条清晰的、连接周濂、陈平、王浚、马奎、西南土司、乃至狄人的走私与资敌链条,已基本浮现。 “是时候了。”谢无咎看着摊在案上的证据,对身边的谢擎、李敢、蒋文清道,“将这些证据,连同我们在云中查访所得,整理成详细的奏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同时,以协理北境、整肃军纪为名,行文云中及周边各卫所,通报王浚、马奎涉嫌重大不法,令其即刻卸职,赴抚远听勘!若敢抗命……则以军法论处,可酌情动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境这场持续数月、牵连内外的巨大风暴,终于到了最后收网、肃清残局的时刻。 雷霆行动,于京城和北境同时展开。 困兽犹斗,却已难改覆灭的终局。 第八十一章 铁证如山,伏诛云中 京城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的刑房内,灯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与陈旧霉味混合的刺鼻气息。韦安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是已被除去官服、只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的周濂。短短几日,这位昔日清流领袖、都察院掌院,已然憔悴不堪,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中依然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傲慢。 “周濂,”韦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刑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陈平、陈安已经招了。你与西南乌蒙等部土司勾结,以走私茶叶、盐铁为名,夹带‘异铁’及火器材料出关,转售北狄,牟取暴利。你指使王浚、马奎在云中提供便利,截留军饷,杀良冒功,伪造匪患,以为掩护。你在江南通过‘隆昌号’等白手套,操控商路,洗白赃银。你暗中蓄养死士,刺探朝政,甚至派人夜袭镇北王府,意图不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周濂抬起眼皮,看了韦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韦指挥使好手段,屈打成招,罗织罪名,本官……不,罪臣无话可说。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只是,韦指挥使以为,扳倒了我周濂,这朝堂就清明了?这大雍就太平了?呵呵……”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树大有枯枝,宦海多浊流。我周濂不过是在这浊流中,顺势而为,求存图强罢了。比起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实则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徒,我至少……还做了些实事,聚了些财货,养了些人马。这大雍的江山,光靠清谈仁义,守得住吗?北狄虎视,海寇频仍,朝廷府库空虚,边军粮饷不继……我之所为,虽手段不堪,却也解了燃眉之急,养活了兵马,维系了边关!你们……懂什么!” 这番扭曲的“道理”,让韦安眼中寒意更甚:“巧言令色!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北境将士甲胄不坚、兵刃不利,多少忠魂枉死边关!勾结外敌,走私禁物,资敌以器,形同叛国!你还有脸提‘维系边关’?周濂,你读圣贤书,却行禽兽事!陛下待你不薄,委以风宪重任,你却以权谋私,结党营私,阴蓄异志!你的心,早就被权势和贪欲熏黑了!” 周濂被韦安厉声斥责,脸色一阵青白,却不再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认命,又仿佛不屑再言。 韦安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将一份厚厚的供词和证物清单推到他面前:“签字画押吧。陛下或许还会念你曾有功于朝,给你留个全尸,不至于牵连过广。若再顽抗,便真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周濂身体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伸出枯瘦的手,在供词末尾,按下了血红的手印。按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瞬间苍老了十岁。 *** 北境,云中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凉的山谷。 王浚终究没有选择束手就擒,也没有立刻起兵造反。在巨大的恐惧和侥幸心理驱使下,他做出了一个更加愚蠢的决定——带着数百名最忠诚(或者说利益捆绑最深)的亲兵家将,以及这些年积攒的部分金银细软,以“巡视边防”为名出城,然后突然转向,企图穿越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逃往关外,投靠狄人! 他以为,只要逃出大雍国境,凭借手中的财富和可能带走的机密(比如边防虚实),或许能在狄人那里换得一条生路,甚至东山再起。 然而,他低估了谢无咎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这支仓惶逃亡队伍的行动力和保密性。 谢无咎早就料到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在发出令其卸职听勘的公文同时,已密令李敢率领两千精骑,绕道疾行,提前封锁了云中通往关外的几条主要和次要通道,并派出大量游骑哨探,监控云中守军动向。 王浚一行人刚离开云中不到一日,行踪便被李敢派出的斥候发现。李敢当机立断,亲率一千五百骑急追,另五百骑绕前堵截。 此刻,在这处无名山谷,逃亡队伍被李敢的大军追上并团团围住。王浚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被数倍于己、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围住,已是插翅难飞。 “王浚!”李敢勒马于阵前,声如洪钟,“尔贪墨军饷,勾结外敌,走私资国,罪证确凿!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王浚自知大势已去,看着周围黑压压的骑兵和闪着寒光的箭矢刀枪,面如死灰。他身边一些亲兵已面露怯色,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李敢!你不过是谢无咎的一条狗!”王浚嘶声喊道,做最后的挣扎,“本将军镇守云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是卸磨杀驴!是构陷!” “冥顽不灵!”李敢懒得与他废话,一挥手中马槊,“弓箭手准备!王浚及其死党,格杀勿论!余者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杀——!”包围圈缓缓收缩,压迫感令人窒息。 王浚身边几名心腹将领互望一眼,忽然发一声喊,竟不是向前冲锋,而是猛地挥刀砍向身边的王浚! “你们……!”王浚猝不及防,背上、腿上连中数刀,惨叫着从马上栽落。那几名将领砍倒王浚后,立刻丢下兵器,滚鞍下马,跪地高喊:“我等愿降!罪责皆在王浚,我等受其胁迫!” 树倒猢狲散。其余亲兵家将见状,再无战意,纷纷抛下兵器,跪地乞降。 李敢冷笑一声,命人上前,将重伤奄奄一息的王浚捆缚起来,同时收缴降兵兵器,分开看管。 “打扫战场,清点人数。将王浚严密看押,连同这些降将,一并押回抚远,交由王爷发落!”李敢下令。 一场可能的边将叛乱,就这样在萌芽状态被迅速扑灭。王浚的逃亡与覆灭,不仅坐实了他的罪行,也彻底斩断了周濂集团在北境的重要臂膀。 数日后,抚远帅府。 谢无咎看着被担架抬进来、浑身血污、只剩半口气的王浚,面色无波。蒋文清将整理好的、关于王浚、马奎以及云中一系列罪行的详细奏报(附部分关键证物抄本)呈上。 “王爷,云中之患已除。王浚重伤,恐难久活。其副将马奎已在城内被控制,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云中守军正在整顿,暂由李敢将军指派可靠将领接管。”蒋文清禀报。 谢无咎点了点头:“做得好。将王浚、马奎及其主要党羽,连同所有证供,一并押送京城,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与周濂案并案审理。云中防务,暂由李敢将军全权负责整饬,务必清除余毒,稳定军心。”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那里是狄人大营的方向:“如今内患暂清,该集中精力,应对真正的敌人了。阿史那骨咄禄在关外徘徊不去,必有所图。传令各军,提高警惕,加强训练,整备军械粮草。待朝廷对周濂、王浚案最终定谳,便是我们与狄人彻底了断之时!” “是!” 随着王浚被擒,云中隐患铲除,北境内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被拔除。谢无咎的权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真正树立起来。抚远军心士气大振,各边镇也因周濂、王浚集团的覆灭而深受震动,再无人敢阳奉阴违,推诿观望。 铁证如山,国蠹伏诛。 北境烽火,即将迎来最终也是最激烈的篇章。而经此一番内外涤荡,大雍朝堂与边疆,似乎终于可以凝聚力量,直面那来自塞外的、最凶悍的敌人。 第八十二章 论功行赏,暗流未绝 五月底,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过京城。持续数月的周濂、王浚贪墨资敌大案,随着主犯相继落网、关键证物确凿、口供相互印证,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审判与清算阶段。三法司会审,皇帝亲裁,判词森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濂,位居台宪,不思报国,结党营私,贪墨军资,勾结西南土司、北境边将,走私禁物以资敌,阴蓄死士图不轨,罪大恶极,实属国贼!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三族之内,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官婢,家产充公。周濂本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云中守将王浚、副将马奎,身为边将,罔顾国恩,通敌叛国,杀良冒功,罪不容诛!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其余涉案官吏、将领、商贾、士绅,依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贬或罚,累计达数百人之多。一场席卷朝堂、边疆、江南的滔天巨案,终以最酷烈的方式落下帷幕。菜市口接连数日的血腥气息,让整个京城官场为之噤若寒蝉,往日与周濂一党稍有瓜葛者,无不惶惶不可终日,或闭门不出,或上表请罪,或四处活动以求自保。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境传来的捷报与镇北王谢无咎的赫赫功勋。皇帝明发谕旨,嘉奖抚远守城及平定云中叛乱有功将士,抚恤伤亡,犒赏三军。而对谢无咎的褒奖,更是极尽荣宠: “……镇北王谢无咎,天潢贵胄,忠勇性成。临危受命,驰援北境,血战抚远,力保疆土;明察秋毫,追索蠹奸,协理有方,肃清边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云中定乱,功在社稷。着晋亲王双俸,赐黄金万两,绢帛千匹,御马十骑,龙渊宝剑一口。北境一应军务防务,仍由其全权协理,各边镇文武,悉听调遣。待北狄平定,凯旋之日,另行封赏!”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晋双俸、赐御剑、许全权,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殊荣!尤其是“各边镇文武,悉听调遣”一句,几乎赋予了谢无咎在北境等同于节度使的军事统帅之权。一时间,镇北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前来道贺、巴结的官员勋贵不计其数。谢无咎虽远在抚远,但其在京城的声望与影响力,已然如日中天。 然而,在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之下,冷静者却能看到潜藏的暗流。 养心殿内,永熙帝在单独召见内阁首辅杨廷和与新任兵部尚书(原尚书陈骥因年老体衰请辞)林远道。 “周濂一党覆灭,朝中为之一清。然其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虽经此番清洗,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心怀怨望者潜伏。”皇帝靠在榻上,面色带着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杨阁老,吏部考功、文选二司,需加紧整顿,凡与周濂有过密往来、或才干品行有亏者,该调的调,该贬的贬,务必使朝廷用人之权,重归清明。” “老臣遵旨。”杨廷和躬身道,“陛下,周濂既倒,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空缺,风宪之地,不可一日无主。依制,当由右都御史或副都御史递补,然此番周案,都察院内牵涉者众……” 皇帝摆摆手:“都察院……是该好好整饬了。左都御史的人选,朕心中有数,稍后再议。林尚书,” 他看向新任兵部尚书林远道:“北境战事未了,狄人主力尚在关外。谢无咎虽连战连捷,然阿史那骨咄禄非易与之辈。兵部需全力保障北境粮草军械供应,不可有丝毫延误。此外,东南海防,‘黑鲨岛’残寇清剿进展如何?” 林远道忙道:“回陛下,韦安指挥使仍在东南督办,已捣毁‘黑鲨岛’数处巢穴,擒斩匪首多名,然其核心匪首‘海鹞子’及其部分骨干乘船逃逸,遁入外海,水师正在追剿。江南沿海,已加强戒备。” 皇帝点点头:“海寇之患,亦不可轻忽。告诉韦安,务必除恶务尽,不留后患。至于北境……”他沉吟片刻,“谢无咎年轻有为,锐气正盛,然其腿伤未愈,久在边关,朕心实念。待北境局势稍稳,可召其回京述职,一来休养,二来……朕也有些事,想听听他的见解。” 杨廷和与林远道对视一眼,皆从皇帝话语中听出深意。召回谢无咎,固然有体恤之意,但恐怕也有功高震主、需适当平衡的考量。毕竟,一位手握北境近乎全权的年轻亲王,声望权势达到如此地步,对于龙椅上的皇帝和朝中其他势力而言,未必全是好事。 “陛下圣明。”二人齐声道。 *** 镇北王府,沈青瓷送走又一拨道贺的客人,回到内室,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赵管事低声道:“王妃,今日来访者中,有几位是以前与五……与那位(谢蕴)和周濂都有些香火情,如今却急着来表忠心的。还有几位宗室长辈,话里话外,似乎对王爷如今权柄太重,有些……微词。” 沈青瓷淡淡一笑:“树大招风,古来如此。王爷在北境出生入死,换来这份权柄与声望,是他们羡慕不来的。至于那些墙头草和心怀嫉妒者,不必理会,礼节周到即可。眼下我们更要谨慎,越是风光之时,越不能授人以柄。”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兄长沈青钰从江南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周濂、王浚倒台后,其留下的江南商业网络和利益空间,引发了新一轮的争夺。一些原本依附周濂的商号急于撇清关系,寻求新靠山;另一些背景复杂的势力则试图趁机吞并,扩张地盘。沈青钰在信中请示,沈家是否要趁机出手,进一步巩固在江南商界的影响力。 沈青瓷提笔回信:“……兄长,江南之事,当以稳为主。周党虽倒,余波未平,此时不宜过于激进,以免成为众矢之的。可择其根基稳固、信誉良好、且与王府关联不深之产业,以正常商事手段参与,循序渐进。切记,财货虽重,然家门平安、不涉党争,方为长久之计。王府在京,已处风口浪尖,江南之行,更需如履薄冰……” 她写得很慢,字字斟酌。她知道,王爷在北境的功勋,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带来无上荣耀与权柄,也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如今朝中表面平静,但那些失去利益的、心怀嫉妒的、甚至可能原本就敌视王爷的势力,绝不会甘心。周濂虽死,其背后是否还有更隐蔽的关联?那些宗室亲王、其他皇子,又会如何看待权势日隆的谢无咎? 她想起皇帝在褒奖圣旨中那句“待北狄平定,凯旋之日,另行封赏”。这是许诺,也是期待,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北狄未平,王爷便仍需留在边关,继续面对血火刀兵。而北狄何时能平?阿史那骨咄禄会坐以待毙吗? 正思忖间,侍女送来北境最新家书。谢无咎在信中报了平安,简述了云中善后及抚远防务情况,语气平和,但沈青瓷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疲惫与压力。他腿伤未愈,却要统筹偌大北境军务,应对狡诈的狄人首领,还要提防朝中暗箭……沈青瓷心疼不已,却又深知,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路。 她提笔回信,将京城近日情况择要告知,提醒他注意休养,不必过于挂念京城,一切有她。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道:“……父皇有召王爷回京休养之意,虽暂无明旨,然圣心可察。北境战事,固当竭力,然王爷亦需早作绸缪,进退之间,自有章法。妾身在京,惟愿王爷安康顺遂,早奏凯歌。” 她将信小心封好,心中默默祈祷。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无论如何,她都会与他并肩同行。 论功行赏,看似尘埃落定。 暗流未绝,实则危机潜藏。 京城与北境,荣耀与风险,从未如此刻这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考验着这对年轻夫妻的智慧、勇气与相携之情。 第八十三章 圣心难测,北境秣马 皇帝的褒奖圣旨与丰厚赏赐抵达抚远时,全军欢腾。然而帅府内,谢无咎接旨谢恩后,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更在意的,是随旨意一同送达的一封皇帝朱批密信。 密信内容不长,先是关切询问了他的腿伤恢复情况,嘱咐他好生休养,勿要过于操劳。接着,笔锋一转: “……北境经此一役,内患初平,然外寇未靖。阿史那骨咄禄屯兵关外,其志不小。朕知你心志,必欲毕其功于一役,以安社稷。然用兵之道,贵在持重。我大雍将士连番血战,需得休整;粮秣器械,亦需补充;各边镇防务,尤需梳理巩固。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轻敌冒进,致有疏失。” “今擢你全权协理北境军务,非独为战,亦为守。当借此时机,整训兵马,修缮城池,广积粮草,抚慰百姓,使北境防线固若金汤。待时机成熟,粮足兵精,再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 “另,朕闻你腿疾未愈,边关苦寒,不利将养。待北境防务稍定,可择机回京述职,一来朕与皇后甚是想念,二来太医院诸医官,或可为你精心调理。江山社稷,来日方长,吾儿当善自珍重。” 信的最后,是皇帝私人印鉴。 谢无咎将信看了两遍,缓缓合上。父皇的话,看似关怀备至,为他考虑周全,实则蕴含着多重意味。“持重”、“休整”、“梳理巩固”、“固若金汤”……这是在明确指示他,短期内不要主动寻求与狄人决战,而应以稳固防线、消化战果为主。是担心他年轻气盛,贪功冒进?还是……不希望他在北境的军功和威望,继续无限制地膨胀下去? 尤其是最后提及回京述职、太医院调理,更是意味深长。是单纯的父爱关怀,还是委婉地提醒他,该适可而止,准备交回部分权柄,回到京城这个权力中心来? 谢无咎左腿的伤处隐隐传来酸痛。他确实需要休养,北境的将士们也需要喘息。父皇的考虑,从军事和政治角度,并非全无道理。但阿史那骨咄禄会给他们从容休整的时间吗?狄人此次南侵损兵折将,却未伤及根本,其主力仍在关外虎视眈眈。一旦发现大雍转为守势,内部开始调整,会不会趁机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而且,一旦他离开北境回京,这刚刚整合起来的北境军权,是否会再次出现变数?李敢虽忠诚勇猛,但资历尚浅,能否压服其他边镇老将?朝中那些对他心怀忌惮的人,会不会趁机在北境安插人手,掣肘李敢,甚至暗中与狄人勾结? 一个个问题在谢无咎脑中盘旋。他深知,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军事统帅,更是牵动朝局平衡的关键棋子。每一步决策,都需慎之又慎。 “王爷,”蒋文清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陛下的赏赐已登记入库。另,兵部转来文书,言及后续增补北境的粮草军械,已从各地起运,约半月内可陆续抵达。还有……新任云中守将的人选,兵部提请了三个,请王爷酌定。” 谢无咎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三个候选名字,都是资历较深、但并非他嫡系的将领。他沉吟片刻,道:“云中新定,民心未附,军心待稳。守将人选,首重稳重老成,熟知边事,且能抚慰地方。本王看……就选卫尉寺少卿、原陇西都督佥事郭振吧。他曾在陇西与狄人周旋多年,处事稳健,调其任云中守将,较为合适。回复兵部,本王意属郭振,请他们按程序办理。” 他选郭振,既非自己亲信,也非朝中任何明显派系,且确有边事经验,不易引起各方反弹。这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是。”蒋文清记下,又道,“王爷,李敢将军请示,抚远防务已大体就绪,是否按原计划,抽调部分兵力,轮换休整,并加强西南翼及与云中接壤区域的巡防?” 谢无咎走到沙盘前,思忖良久,道:“准。抚远守军血战最久,伤亡亦重,首批休整。但轮换兵力需分批进行,始终保持城防有足够战力。西南翼及与云中接壤处,增派游骑哨探,严密监控,既要防狄人小股渗透,也要留意有无溃兵匪类流窜。告诉李敢,休整是为再战,训练不可松懈,尤其要加强骑兵野战与步骑配合演练。” “下官明白。” 蒋文清退下后,谢无咎独自对着沙盘,目光在代表狄人大营的位置久久停留。阿史那骨咄禄……你现在在想什么?在等待什么? *** 关外,狄人大营。 金顶大帐内,阿史那骨咄禄正听着麾下将领的汇报,脸色阴沉。抚远久攻不下,云中内应被拔除,与大雍内部“贵人”的隐秘渠道也因周濂倒台而中断,最近几次小规模袭扰也收效甚微。南下受阻,粮草消耗日巨,部落内部已开始出现怨言。 “大汗,”一名年长将领忧心忡忡道,“如今南人(指大雍)内乱已平,那镇北王谢无咎声望正隆,南人士气高涨。我军顿兵坚城之下,日久生疲,不如……暂且退兵,回草原休养生息,待秋高马肥,再做打算?” 阿史那骨咄禄冷哼一声:“退兵?本汗兴师动众而来,寸功未立,损兵折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各部头领如何看待本汗?草原上的狼群,只会追随能带领它们猎食的头狼!”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隐约可见的抚远城轮廓:“谢无咎……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南人皇帝看似褒奖,实则猜忌。功高震主,古来如此。本汗不信,南人朝廷会真的放心将数十万边军,长时间交于一个皇子之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下去,各部暂且后撤三十里,做出退兵姿态。同时,多派细作,散播流言,就说南人皇帝忌惮镇北王,欲召其回京夺权,北境军心不稳。再……设法联系南人朝中那些对谢无咎不满的势力,看看能否找到新的‘合作者’。南人最喜欢内斗,我们就给他们加把火!” “另外,”他转身,看向帐中一名沉默寡言、身穿中原服饰的谋士模样的人,“先生,你之前说,可以尝试联络西边(指西域或更西)的‘朋友’,获取一些……特别的帮助,进展如何?” 那谋士躬身道:“回大汗,已有回音。西边的‘朋友’愿意提供一批强弓硬弩,甚至……可能有更厉害的火器图纸。但他们要价很高,而且要我们保证,获得的东西,不能用于对付他们。” 阿史那骨咄禄眼中露出贪婪与狠厉:“答应他们!只要能攻破抚远,拿下北境,什么代价都可以谈!有了更强的器械,本汗倒要看看,谢无咎还能守多久!”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阿史那骨咄禄望向南方,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容。退一步,不是退缩,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寻找新的破绽。南人的朝廷,南人的内斗,就是他最好的机会。谢无咎,咱们的较量,还长着呢! *** 抚远城内,谢无咎并不知道阿史那骨咄禄的具体谋划,但他能感觉到关外狄人营盘的异动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皇帝要他“持重”,他理解,但不能被动挨打。 他召来刚刚完成一轮巡防任务、风尘仆仆的李敢,以及负责器械查验的几名老卒(包括“利器监”余沧海派来协助的技术工匠)。 “李将军,近日狄人游骑活动有何变化?” “回王爷,狄人游骑似有减少,袭扰不如前些日子频繁。但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斥候回报,狄人大营似乎在向后移动,但移动缓慢,且营盘规制未乱,不像是仓促退兵。”李敢皱眉道。 谢无咎点点头,这和他收到的零星情报吻合。狄人像是在调整部署,而非真正撤退。 他又看向那几名老卒和工匠:“新运抵的军械,查验结果如何?” 一名老卒抱拳道:“王爷,后续运来的箭矢、甲胄、刀枪,质量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工部那边看来是下了力气整顿。但……仍有少量批次,虽无‘隆昌’、‘宝丰’标记,质地却依旧可疑,已单独封存。另外,余监正派来的匠师改进了几处城头弩炮的机括和望山(瞄准具),试射后精度射程均有提升。” “好。”谢无咎略感欣慰,“质量可疑的,一律退回,并上报兵部追责。改进的弩炮,加紧制造,优先装备抚远及几个关键隘口。另外,让匠师们多想想,如何应对狄人可能拥有的、射程更远的抛石机或床弩。” 他起身,忍着腿痛,走到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传令全军,”他声音沉静而有力,“狄人未退,战事未息。休整轮换,是为养精蓄锐,绝非解甲归田。各营需加紧操练,熟悉新配发的器械,演练新战术。斥候营加倍派出远哨,不仅要盯住狄人大营,也要留意关外草原深处,有无狄人援兵或异常物资调动。” “告诉将士们,陛下厚赏,是念其忠勇,亦是期许将来。北境安宁,非一日之功。我等守在此处,身后是家园父老,肩上是大雍山河。一日狄人不退,我等一日不可懈怠!” “是!”李敢等人肃然应诺。 圣心难测,帝王之术,平衡掣肘,是朝堂上空的阴云。 北境秣马,厉兵秣甲,枕戈待旦,是边关将士的宿命。 谢无咎知道,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既要遵从父皇的“持重”之令,稳固防线,又不能坐视狄人从容准备,丧失主动权。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四章 京华涟漪,边关烽烟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的日子,在表面的荣耀与暗处的谨慎中交替度过。登门道贺者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隐秘的拜访和试探。皇帝对谢无咎“功高震主”的隐约猜忌,如同初秋的薄雾,虽未凝成霜雪,却已悄然浸润了某些敏锐者的心思。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处理兄长沈青钰从江南送来的几份商事文书,赵管事悄然入内,低声道:“王妃,四皇子府上送来帖子,四王妃明日于府中设‘赏菊小宴’,特邀王妃过府一叙。” 四皇子谢允?沈青瓷放下手中的笔,秀眉微蹙。这位四皇兄向来以平庸宽厚示人,在朝中不显山露水,与各派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其王妃亦是出身中等官宦之家,性情温和,素日与各王府女眷来往不多,此时突然相邀…… “还有哪些府上收到了帖子?”沈青瓷问。 “据老奴打探,五王妃(已随谢蕴圈禁)、六皇子妃(谢谦尚未大婚)自然不在其列。受邀者多是宗室中较为低调的几家女眷,以及几位与四皇子府素有往来的文官夫人。”赵管事回道,“帖子措辞谦和,只说是寻常家宴赏菊,叙叙家常。” 寻常家宴?沈青瓷心中冷笑。在这个敏感时刻,四皇子府突然举办宴会,邀请的又多是相对中立或边缘的人物,恐怕“叙家常”是假,探听风向、暗中观察是真。四皇子谢允,难道也因周濂倒台、七弟(谢无咎)势大而坐不住了?还是……有更深的心思? 她略一沉吟,道:“回帖,就说多谢四皇嫂盛情,妾身届时一定前往。” “王妃,这……”赵管事有些担忧,“如今王爷远在北境,朝中局面微妙,此时赴宴,恐有是非。” “正因局面微妙,才更要去。”沈青瓷目光清明,“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或倨傲。去了,方能知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也能让人看看,镇北王府的气度。你让针线房准备几样不失体面、又不过分奢华的礼,明日随我带去。另外,让‘留香阁’留意一下,近日四皇子府有无特殊客人往来,尤其是有无与……其他几位皇子或宗室长辈接触。” “是,老奴这就去办。” 次日,四皇子府后园,菊花开得正好,黄的似金,白的如雪,紫的若霞。宴席设在水榭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确是一派闲适雅致景象。 四王妃李氏亲自在园门迎候,见了沈青瓷,笑容温婉亲切:“七弟妹可算来了,快里面请。早就想请你过府坐坐,只是前阵子事多,总不得空。”她拉着沈青瓷的手,言语间透着亲热,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席间约莫十余人,多是宗室女眷和几位文官夫人,彼此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话题起初绕着菊花、时令、衣裳首饰打转,渐渐便有人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北境。 “……说起来,镇北王殿下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大功,如今北境安宁,全赖王爷之力。”一位伯爵夫人奉承道。 沈青瓷浅笑应道:“伯夫人过誉了。王爷身为皇子,为国戍边,乃是本分。北境能有今日,全赖父皇圣明烛照,将士用命,王爷不过尽绵薄之力,岂敢居功。” 四王妃接口道:“七弟妹太谦了。七弟在北境浴血奋战,我们这些留在京城的,心里都感念着呢。只是……边关苦寒,战事凶险,听说七弟腿伤未愈,实在让人挂心。陛下和皇后娘娘想必也是日夜惦记。” 这话看似关怀,却将“边关苦寒”、“战事凶险”、“腿伤未愈”点出,又抬出帝后,隐隐带着一丝“是否该召回休养”的意味。 沈青瓷神色不变,依旧温言道:“多谢四皇嫂挂念。王爷伤势已见好转,御医也有定期请脉。父皇母后慈爱,北境将士忠勇,王爷常说,能为国效力,便是粉身碎骨亦是无憾,区区腿伤,何足挂齿。” 她将话题又引回“忠勇报国”的大义上,轻巧避开了“召回”的暗示。 另一位郡王妃笑道:“镇北王殿下忠勇,自然是没得说。只是这北境军务繁重,王爷又年轻,陛下委以全权,固然是信任,却也让人担心王爷太过操劳。若是能有个老成持重的重臣帮衬着,或是……早些凯旋回京,陛下和娘娘也能放心些。” 这话就说得更露骨了,几乎是在暗示谢无咎权柄过重,需要制衡或交回。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若有若无地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心中明了,今日这“赏菊宴”,果然是为试探而来。她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环视众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常言,北境安危,关系国本。陛下将重任托付,是信赖,更是责任。王爷唯有鞠躬尽瘁,与将士同甘共苦,方能不负圣恩,不负百姓。至于是否操劳……为人臣子,为君分忧,何谈辛苦?况且,北境有老镇北王(谢擎)坐镇,李敢、韩诚等将军皆是忠勇宿将,上下齐心,何须王爷事事躬亲?至于凯旋回京,那是陛下圣裁、战局而定之事,王爷身为臣子,唯有听命而已。”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谢无咎恪尽职守、不辞辛劳的态度,又点出北境并非他一人独揽,尚有老将辅佐,更将“回京”之事完全归于皇帝和战局,自己丝毫不露口风,滴水不漏。 四王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堆起笑容:“七弟妹说得是,倒是我等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只知瞎操心。来,尝尝这新制的菊花糕……” 话题又被引开,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方才那一番言语交锋,却如投石入水,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涟漪。 宴罢回府,沈青瓷独坐窗前,回想席间种种,心中微沉。四皇子一系(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果然开始不安分了。他们不敢直接挑战皇帝的权威和谢无咎的功绩,便从“关心”、“体恤”的角度,委婉地表达对谢无咎长期执掌北境军权的疑虑,试图制造舆论,影响圣心。 “看来,京城的水,又要起波澜了。”她低声自语。必须尽快将今日之事告知王爷,让他心中有数。同时,也要提醒兄长,江南那边务必稳住,不要给任何人抓到把柄。 *** 北境,抚远。 关外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十月初,秋意已深,草原草色开始转黄。狄人大营在短暂后撤后,突然再次前压,并且一反常态,在拂晓时分,对抚远城西南一处相对偏僻、但城墙略显低矮的防段,发动了猛烈的、蓄谋已久的突袭! 这一次,狄人的进攻方式与以往不同。他们并未使用大量步兵蚁附攻城,而是集中了数十架经过改装、射程更远的抛石机,以及一种类似床弩、却发射着包裹油布燃烧物巨箭的新式器械,对选定城墙段进行集中轰击!同时,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大盾和特制破城工具的狄人死士,在弓箭和这些远程火力的掩护下,冒着守军的箭雨滚石,疯狂冲击城墙! “轰!轰!轰!” 燃烧的巨石和火箭不断落下,砸在城墙上,火焰四溅,浓烟滚滚。那段本就相对薄弱的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剧烈震颤,墙面出现大片龟裂和剥落。 “顶住!弓箭手压制敌军器械!火油、滚木准备!”负责该段防务的校尉嘶声呐喊。 然而,狄人的新式抛石机和“火箭弩”射程超出了守军部分弓弩的覆盖范围,对操作者的压制效果有限。而狄人死士的重甲和大盾也让他们在冲锋途中伤亡大减。 眼看那段城墙岌岌可危,关键时刻,李敢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预备队赶到。他并未盲目让士兵上墙堵缺口,而是果断下令:“弩炮队!对准狄人器械阵地,给老子轰!” 数架经过改良、射程和精度都有提升的床弩被推上城头,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狄人的抛石机和“火箭弩”阵地!虽然准头有限,但巨大的威力和突然性还是给狄人造成了混乱和伤亡,几架抛石机被击中损毁,攻击势头为之一滞。 同时,李敢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生石灰和辣椒粉的“毒烟包”用小型投石机投向城下狄人聚集处。辛辣刺鼻的浓烟弥漫开来,呛得狄人士兵涕泪横流,阵型大乱。 趁此机会,守军将滚烫的火油和金汁倾泻而下,点燃了城下的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熊熊烈火暂时阻断了狄人的后续攻势。 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攻防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狄人见突袭难以迅速奏效,且远程器械受损,终于缓缓退去。抚远城墙虽未被攻破,但西南段受损严重,守军也有不少伤亡。 帅府内,谢无咎听完李敢的详细汇报,脸色凝重。狄人果然有了新手段!那些射程更远的抛石机和奇怪的“火箭弩”,绝非草原部落短时间内能自行研制出来。阿史那骨咄禄背后,果然有外来势力支持! “王爷,狄人此番动用新器械,显然是蓄谋已久,试探我虚实。今日虽击退,然其主力未损,恐不日再来。西南段城墙需尽快加固修复。”李敢道。 谢无咎点头:“立刻抽调民夫工匠,日夜抢修受损城墙,以砖石夯土加固,内侧加设木栅支撑。弩炮队表现不错,余监正派来的匠师有功,重赏。同时,让匠师们仔细研究狄人遗留下的那些器械残骸,尤其是那‘火箭弩’,看看能否仿制或找出克制之法。” 他顿了顿,又道:“狄人既有新器械,粮草补给从何而来?关外草原,恐有我们未知的隐秘通道或囤积点。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西北、西南方向,看看有无狄人新建的营垒或物资转运痕迹。” “末将领命!” 李敢退下后,谢无咎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抚远西南方向。狄人的攻击重点似乎有所转移,不再强攻正面的坚固瓮城,转而寻找相对薄弱的侧翼。这说明阿史那骨咄禄在用兵上更加灵活狡诈,也说明他对抚远的防御体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内忧刚平,外患又添新变。 京华的涟漪与边关的烽烟,从未如此刻这般,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抚远在,北境在;北境在,大雍的北门才不会被叩开。 他必须守住,也必须找到克敌制胜的新方法。 第八十五章 三方角力,一触即发 十月中,京城已能感到深秋的萧瑟,而北境抚远,寒风已然刺骨。 谢无咎看着手中刚刚送抵的、由六百里加急传递的圣旨,面色沉静如水。圣旨内容很简单:皇帝以“天气转寒,北境苦冷,不利养伤”为由,召镇北王谢无咎即刻回京述职,并“听取太医调理”。北境一应军务,暂由老镇北王谢擎与抚远守将李敢协同处理,重大事宜仍需奏报朝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虽以关怀为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收回他的直接统兵权。父皇终究是对他这位手握重兵、声望日隆的儿子,生出了更深的忌惮。或许,也有朝中某些势力推波助澜的结果。 “王爷,”蒋文清立于下首,忧心忡忡,“陛下此时召您回京,狄人攻势正急,北境军心……” 谢无咎抬手止住他的话:“圣命不可违。父皇关心儿臣伤势,乃是天伦。北境有王叔坐镇,李敢、韩诚等将军皆是忠勇可恃,军心不会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狄人新得利器,攻势诡谲,阿史那骨咄禄野心勃勃,恐不会因本王离去而罢手。回京之前,需将防务仔细交代。” 他正欲召集众将商议,又有亲卫急报:“王爷!西南急报!乌蒙部大土司暴毙,其弟继位,态度不明!另,有探马在西南边境发现小股狄人骑兵活动踪迹,似与乌蒙部新土司的人有接触!” 西南也出事了!谢无咎心头一凛。周濂倒台,其与西南土司的走私渠道被斩断,乌蒙部内部必然利益受损,权力更迭。新土司若与狄人勾结,企图重新打开通道,甚至引狄人从西南翼侧击北境……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皇帝的召见令,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遵命回京,则北境少一核心统帅,面对狄人新攻势与西南新变局,压力倍增;若抗命或拖延,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目无君父”的嫌疑,正好给了朝中攻讦者口实。 “王爷,此事……”蒋文清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蒋侍郎,你立刻拟两份奏折。”他快速决断,“第一份,谢恩领旨,言明臣腿伤已大有好转,本应立即启程回京面圣,然北境狄人近日攻势异常,新得强援,西南边陲亦有异动,恐生大变。臣恳请陛下,准臣暂留抚远旬日,待击退狄人此次进犯,稳定西南局势后,即刻回京请罪。此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这是以国事为重为理由,争取缓冲时间,同时将北境和西南的紧急情况上报,既是解释,也是预警。 “第二份,”谢无咎继续道,“详细呈报狄人新式器械之威、西南乌蒙部变局及狄人可能之图谋,附上我军应对策略及所需朝廷支持。此奏同样加急,但走兵部正常渠道,以示公开。” “是!”蒋文清领命,匆匆去办。 谢无咎随即召集谢擎、李敢、韩诚(已能拄拐行走)及几位主要将领。 将圣旨与西南急报告知众人后,帅府内气氛凝重。老王爷谢擎虎目圆睁:“陛下此时召你回京?糊涂!狄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西南那边也不安生!你这一走,军心如何能稳?” 李敢更是急道:“王爷!末将等唯王爷马首是瞻!您若回京,这抚远……这北境……” 谢无咎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王叔,李将军,诸位,圣命难违。然北境安危,更系国本。本王已上奏陈情,争取旬日时间。在这旬日之内,我们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挫败狄人当前攻势,至少让其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第二,稳住西南方向,不能让其成为狄人新的突破口。”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西南与北境接壤处:“西南乌蒙部变故,狄人小股骑兵出现,意图明显,是想策应正面,或开辟新战线。李敢,” “末将在!” “你即刻抽调三千精锐骑兵,由你亲自率领,秘密移防至云中西南翼,与云中守军郭振部协同,加强该方向巡防戒备。若发现狄人骑兵或乌蒙部异动,坚决打击,绝不能让狄人在西南立住脚!同时,派得力斥候,设法接触乌蒙部内部不满新土司的势力,看看能否分化拉拢,至少摸清其真实意图。” “末将领命!” “王叔,”谢无咎又看向谢擎,“抚远正面防务,尤其是受损城墙的加固,以及应对狄人新式器械的战术演练,就全权拜托您老了。要多备沙土、水缸以防火攻,弩炮、床弩的部署要更分散、更有层次。余监正派来的匠师,让他们加紧研究克制之法。” 谢擎重重点头:“放心,有老夫在,抚远丢不了!” “韩将军,”谢无咎对韩诚道,“你伤势未愈,不宜临阵,但你对北境各处防务、将领性情最熟。请你协助王叔,统筹协调各边镇支援、物资调配,并留意各军内部,严防有被周濂、王浚余孽蛊惑或与狄人暗通者。” 韩诚抱拳:“末将义不容辞!”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紧张有序地行动起来。 谢无咎独自留在帅府,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旬日时间,何其短暂。他必须在皇帝耐心耗尽之前,取得足以让朝野闭嘴、让父皇放心的战果。否则,不仅北境危矣,他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知道,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势力,此刻恐怕正在弹冠相庆,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困局,甚至可能在暗中使绊子。 “青瓷……”他低声念着妻子的名字,心中涌起强烈的思念与担忧。京城此刻,恐怕也是暗流汹涌。她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还要为他周旋打探……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也收到了皇帝召谢无咎回京的旨意内容(通过特殊渠道早于官方传递)。她心中焦急,却强迫自己镇定。她立刻通过“留香阁”的隐秘线路,将京城最新的动向——包括四皇子一系近日频繁与其他几位闲散宗室及部分文官聚会,隐约流露出对谢无咎“久掌兵权”、“功高震主”的担忧;以及皇帝近几日心情似乎不佳,在朝会上对几件小事颇为严苛等消息,连夜发往北境。 同时,她亲笔写下一封密信,让赵管事设法递入宫中,呈给皇后娘娘。信中,她以儿媳身份,恳切表达了对王爷伤势的担忧和对北境战事的挂念,委婉提及北境近日军情紧急,狄人有新动向,希望皇后娘娘能在陛下面前,为王爷陈情一二,至少允其稳住局面后再回京。 这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努力之一。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后娘娘的枕边风,有时也能起到微妙的作用。 做完这些,她独坐灯下,心绪难平。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京城撒向北境,要将她的夫君网罗其中。政治斗争的残酷,远比商场倾轧更甚。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王爷,你一定要挺住……”她对着北方,默默祈祷。 *** 关外,狄人大营。 阿史那骨咄禄也得到了大雍皇帝召谢无咎回京的消息(通过潜伏的细作)。他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南人皇帝果然猜忌他的儿子了!谢无咎一离开,北境群龙无首,正是我大举进攻的绝佳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传令各部,加紧准备!五日内,集结所有兵力,配备新到的器械,猛攻抚远!同时,通知西南那边的人,让他们鼓动乌蒙新土司,在云中方向制造混乱,牵制南人兵力!这一次,我要一举拿下抚远,叩开南人的北大门!” 帐中将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三方角力,局势紧绷如满弓之弦。 皇帝的猜忌与制衡,朝堂的暗箭与攻讦,狄人的猛攻与新谋,西南的变局与隐患……所有的压力与危机,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抚远城头,压在了那位腿伤未愈、却不得不挺身而立的年轻亲王肩上。 旬日之期,如同沙漏中的流沙,飞速消逝。 战云密布,烽火将燃。 最终的对决,已然一触即发。 第八十六章 血火旬日,京城博弈 谢无咎争取到的旬日之期,第一天便在狄人更加猛烈的攻势中拉开序幕。 阿史那骨咄禄显然不打算给抚远任何喘息之机。拂晓,凄厉的牛角号声便撕裂了寒冷的空气。这一次,狄人不再试探,而是倾巢而出!黑压压的军阵如同移动的乌云,覆盖了抚远城外的旷野。最前方是数十架经过加固、射程更远的抛石机和那种能发射燃烧巨箭的“火箭弩”,其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两翼游弋着数不清的骑兵。 更令人心惊的是,狄人阵中竟出现了数辆高大的、蒙着浸湿生牛皮的“临冲车”(一种带有可升降木桥、可抵近城墙的攻城车),以及许多扛着长梯、推着撞木的敢死队。显然,阿史那骨咄禄是要不惜代价,毕其功于一役! “传令全军!死守!告诉将士们,身后是家国,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本王与你们同在!”谢无咎银甲玄氅,拄剑立于瓮城最高处,声音通过亲卫传遍城墙。他的左腿在寒风和紧张中隐隐作痛,但脊背挺得笔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狄人的抛石机和“火箭弩”集中轰击昨日受损的西南段城墙及几处关键防御节点。燃烧的巨石和火箭如同陨石雨般落下,城墙在震颤,火焰在蔓延,浓烟遮蔽了视线。守军冒着箭雨和飞石,奋力灭火,修补城墙,用弓弩还击。 狄人的步兵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推着临冲车、扛着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惨烈的攻防在每一寸城墙上演。滚木擂石倾泻而下,沸油金汁泼洒如雨,刀剑碰撞,血肉横飞。守军虽众志成城,但狄人兵力占优,器械犀利,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谢无咎亲临最危险的西南段督战。他虽不能亲自挥剑搏杀,但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鼓舞。他冷静地指挥着预备队的调动,哪里出现缺口,便立刻补上;哪里压力过大,便用弩炮或火油重点支援。老王爷谢擎则坐镇瓮城,统筹全局,调度物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狄人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集团冲锋,皆被守军依托城墙工事和血勇击退。但守军伤亡也在不断增加,箭矢火油消耗巨大,那段受损的西南城墙更是摇摇欲坠。 “王爷!西南墙段快撑不住了!狄人的临冲车已经抵近!”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奔来禀报。 谢无咎望去,只见西南方向,数辆高大的临冲车已逼近城墙,上面的狄兵正试图放下木桥,直接搭上城头!一旦被其得逞,狄人精锐便可源源不断直接冲上城墙! “李敢的骑兵到哪了?”谢无咎急问。按计划,李敢应率骑兵在关键时刻出城反击,搅乱狄人阵脚。 “李将军已准备就绪,但狄人两翼骑兵盯得很死,正面步兵阵型也很厚实,直接冲击恐难奏效,反可能陷入重围!” 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告诉李敢,不要冲击正面!让他率骑兵从西门出,绕到狄人抛石机和‘火箭弩’阵地的侧后翼!那些器械移动缓慢,护卫兵力相对薄弱,是他的目标!不惜代价,给我毁了那些器械!”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不久,西门洞开,李敢一马当先,率领三千精骑,如同离弦之箭,并非冲向正面战场,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借着战场烟尘和地形的掩护,直扑狄人远程器械阵地的侧后方! 这一出乎意料的突击果然打乱了狄人的部署。狄人两翼骑兵慌忙拦截,但李敢所部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根本不理睬拦截,拼着伤亡,硬生生冲到了器械阵地附近! “放火箭!烧了那些大家伙!”李敢大吼。 骑兵们纷纷将点燃的火箭射向抛石机和“火箭弩”,同时投掷火油罐。狄人器械阵地顿时陷入一片火海,操作器械的狄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多架珍贵的攻城器械被焚毁或严重损坏。 正面攻城的狄人失去远程火力支援,攻势顿时为之一滞。城头守军压力大减,士气大振,趁机用更密集的箭雨和滚石将已靠近城墙的狄人步兵击退。 阿史那骨咄禄见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被毁,勃然大怒,却知今日难以竟全功,恨恨下令鸣金收兵。狄人如潮水般退去,遗留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残骸。 抚远,再次守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狄人主力未损,阿史那骨咄禄绝不会甘心。 *** 京城,养心殿。 永熙帝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头紧锁。其中既有谢无咎恳请暂留北境的陈情奏折,详细描述了狄人新攻势及西南隐忧;也有兵部转来的北境军情急报,证实抚远近日战事激烈;更有不少御史、给事中的弹劾奏章,内容大同小异——指责镇北王“拥兵自重”、“借敌胁君”、“拖延回京,其心叵测”。 “陛下,”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由原右都御史递补,以清廉刚直闻名)严文清躬身道,“镇北王虽有功于国,然陛下召其回京,乃体恤皇子、关怀伤势之意。北境有老镇北王及诸将镇守,狄人新败,短期难有大作为。王爷当遵旨速回,以全忠孝。如此拖延,恐非人臣之道,亦易启边将轻朝廷之心。” 另一名给事中也出列附和:“严大人所言极是。况且,王爷奏折中提及西南乌蒙部之事,边境部落更迭本是常情,岂可因此延误面君?臣恐王爷……年少气盛,贪恋兵权,借故推诿。” 皇帝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几位重臣:“杨阁老,林尚书,你们以为如何?” 首辅杨廷和沉吟道:“陛下,北境战事,确系紧急。狄人新得利器,攻势凶猛,抚远能守住,已属不易。镇北王陈情,非为无因。然陛下召见,亦是君父关怀。臣愚见,或可再宽限数日,待北境此波攻势稍平,再令王爷回京,似两全其美。” 兵部尚书林远道也道:“杨阁老所言甚是。军情如火,瞬息万变。王爷身在前线,对战局把握最准。若强行令其即刻回京,万一北境有失,恐伤国本。然陛下旨意已下,王爷亦需遵从。可令其立下军令状,限期破敌或稳定局面,而后即刻返京,不得再延。”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些重臣的意见也代表了朝中不同的声音。有坚决要求立刻召回以示君威的(多为清流言官),也有主张从权、以国事为重的(多为务实派)。而他自己,心中亦是矛盾。既担心儿子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又忧虑北境安危,社稷动荡。 “传旨,”皇帝最终缓缓开口,“北境战事紧急,朕心甚忧。着镇北王谢无咎,务必于十日内,击退当前狄人进犯,稳定西南边陲局势。十日之后,无论战况如何,即刻启程回京,不得再有延误!若再有推诿,视同抗旨!”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折中的方案。给了谢无咎完成军事目标的时间,但也设定了明确的、不可更改的归期。 旨意迅速拟就发出。与此同时,皇帝又秘密召见了韦安。 “西南乌蒙部之事,查得如何了?”皇帝问。 韦安低声道:“回陛下,据内卫密报,乌蒙老土司死得蹊跷,其弟继位后,确实与狄人密使有过接触。且云中方向,近期有数批伪装成商队的狄人小股部队试图渗透,皆被李敢将军所部击退或擒获。西南局势,确有隐患。新任云中守将郭振已加强戒备,然其兵力有限,若乌蒙部真与狄人勾结生乱,恐难兼顾。”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告诉郭振,严防死守!必要时,可请老镇北王或李敢酌情支援。乌蒙部……若真敢叛国通狄,待北境事了,朕必发兵讨之,鸡犬不留!” “是!” “还有,”皇帝顿了顿,“京城里,近日有哪些人对老七(谢无咎)回京之事,议论最多?” 韦安心中了然,将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给事中名字,以及他们与四皇子府、某些宗室长辈的间接关联,含蓄地禀报。 皇帝听完,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但也要盯着点,看看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臣明白。” *** 镇北王府,沈青瓷很快从特殊渠道得知了皇帝的最后通牒——十日之限。她心中稍安,至少还有十日时间。但同时也更加担忧,十日之内,王爷要面对狄人疯狂的进攻,还要稳住西南,谈何容易? 她将京中最新动向,尤其是皇帝那看似折中、实则严厉的旨意,以及朝中某些人依旧不依不饶的攻讦,整理成密信,再次发往北境。信中,她只字不提自己的担忧与压力,只是将信息客观陈述,最后写道:“……父皇旨意已明,十日之期,亦是王爷破局之机。妾身在京,一切安好,惟愿王爷保重贵体,善加珍摄,早定北疆,凯旋可期。” 放下笔,她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千里关山,看到抚远城头那猎猎飘扬的王旗,看到那个在血火中挺立的身影。 血火旬日,考验着边关将士的忠诚与勇毅。 京城博弈,牵动着朝堂权力的暗流与平衡。 十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也如同破晓前最后的黑暗。 第八十七章 暗夜奇袭,釜底抽薪 皇帝的十日通牒如同催命符,悬在谢无咎头顶。抚远城外的狄人虽因器械受损而暂时退却,但阿史那骨咄禄显然在重新集结,酝酿着更猛烈的反扑。而西南方向,乌蒙部新土司的立场愈发暧昧,云中守将郭振压力日增。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帅府内灯火彻夜未熄。谢无咎与谢擎、李敢、韩诚等人对着沙盘与地图,反复推演,寻找破局之机。正面对耗,即便能守住抚远,十日之期也绝难击退狄人主力,更遑论稳定西南。必须行险,出奇制胜! “狄人新败,器械受损,士气受挫,今夜必然加强戒备,但也是最易松懈的黎明前。”谢无咎的手指在沙盘上狄人大营的侧后方一点,“此处,是狄人圈养战马和部分粮草囤积之地,守备相对薄弱。若能以精兵突袭,焚其马匹粮草,狄人军心必乱,短期内将失去大规模进攻能力。” 李敢眼睛一亮:“王爷妙计!末将愿率敢死之士前往!” 谢擎却皱眉:“此计虽险,但确是一招釜底抽薪。只是,狄人大营戒备森严,如何潜入?又如何确保一击必中,并能全身而退?” 谢无咎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雷震。这位“信义镖局”总镖头,自雨夜护卫王府、擒获刺客后,便被谢无咎留在身边,以其丰富的江湖经验和悍勇,充当类似亲卫头领的角色。 “雷总镖头,此事,或需借重你与手下兄弟的身手。”谢无咎道。 雷震抱拳,声如洪钟:“王爷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谢无咎详细部署,“李将军,你明日在正面佯动,做出要趁夜出城反击的态势,吸引狄人注意力。雷总镖头,你精选五十名最擅长潜行、纵火、搏杀的好手,全部换上狄人皮甲(从战场上缴获),携带火油、硝石等引火之物,由本王另派熟悉地形的斥候带领,于今夜子时,从西南角一段废弃的水门秘密出城,绕过正面战场,走这条隐秘小路,”他指着沙盘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直插狄人马场粮囤!行动务必快、准、狠!得手后,不必恋战,立刻按原路撤回,我会派骑兵在预定地点接应!” “五十人?”李敢有些担忧,“是否太少?” 谢无咎摇头:“人多易暴露。此乃奇袭,贵在精悍突然。狄人想不到我们刚经历苦战,就敢以如此少的人数深入其腹地。雷总镖头,可有把握?” 雷震咧嘴一笑,眼中尽是悍勇之色:“王爷放心!五十人,足以搅他个天翻地覆!弟兄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这等买卖,熟门熟路!”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是夜,乌云蔽月,寒风呼啸,正是杀人放火天。 子时整,抚远西南角一段隐蔽在乱石杂草后的废弃水闸被悄然开启,五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出,迅速没入黑暗之中。雷震一马当先,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最擅夜战与江湖手段的镖师和军中好手。两名对狄人大营周边地形了如指掌的老斥候在前引路。 他们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划过战场边缘,避开狄人巡逻的游骑,穿过荒芜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用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摸到了狄人大营侧后方的马场附近。 借着远处大营微弱的火光和天上偶尔透出云层的星光,可以看到巨大的栅栏围起大片草地,里面黑影攒动,是数以千计的战马。不远处,则是堆积如山的草料和部分粮袋。 守卫比预想的要多一些,显然阿史那骨咄禄对后方也并非全无防备。但夜已深,寒风刺骨,大部分狄兵都缩在简易的窝棚或帐篷里打盹,只有少数几队巡哨在懒洋洋地走动。 雷震打了个手势,手下迅速散开。一部分人用淬毒的吹箭或小巧的弩机,无声地解决掉外围的哨兵;另一部分人则如同狸猫般接近栅栏和马棚。 “放火!”雷震低喝一声。 数十个浸满火油、用油布包裹的皮囊被奋力掷向马棚、草料堆和粮垛。同时,携带硝石硫磺的镖师迅速点燃引线,将特制的燃烧物投向各处。 “嗤——轰!” 火光骤然腾起!干燥的草料和皮囊中的火油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熊熊烈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点燃了马棚,惊动了马群! “希律律——!” 战马受惊,嘶鸣着在栅栏内疯狂冲撞,很快便撞破了几处栅栏,受着火势驱赶,向着狄人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敌袭!敌袭!马场走水了!”凄厉的呼喊和号角声在狄人大营后方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雷震见火起马惊,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低吼一声:“撤!” 五十人按照预定路线,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隐入黑暗,向着接应地点狂奔。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混乱的呼喊、惊马的嘶鸣,以及狄人大营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集结号角和怒骂声。 *** 几乎在雷震等人动手的同时,抚远正面城墙上,李敢率领两千步卒,突然擂响战鼓,点亮无数火把,做出大规模出城夜袭的架势。狄人前锋营顿时紧张起来,弓箭手蜂拥上寨墙,严阵以待。 阿史那骨咄禄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闻听后方马场粮囤起火,正面又有敌军异动,又惊又怒。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后方是怎么守的!正面……正面是佯攻!快!派人去救火!稳住马群!调骑兵,去追那些放火的南人!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然而,后方火势已大,惊马四散,一时难以控制。派去追击的骑兵在黑暗和混乱中,难以找到早已远遁的雷震等人踪迹,反而可能遭遇埋伏(他们不知道接应兵力其实不多)。正面李敢的佯攻又牵制了部分兵力。 整个狄人大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粮草被焚,战马损失惨重,军心浮动。许多狄人士兵望着后方冲天的火光,面露惶恐。 阿史那骨咄禄站在大帐前,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地,脸色铁青。他知道,经此一夜,短期内再想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攻城战,已不可能。没有足够的战马和粮草支撑,大军在敌境根本无法久持。 “谢无咎……好狠的手段!”他咬牙切齿,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力与寒意。这个年轻的南人王爷,不仅守城坚韧,反击起来更是如此刁钻狠辣,直击要害! 黎明时分,雷震等人安全返回抚远,虽有人带伤,但无一阵亡。带回了烧毁狄人大批粮草、惊散众多战马的捷报。 帅府内,众人虽疲惫,却精神振奋。 “王爷妙算!狄人经此一击,至少月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势!”李敢兴奋道。 谢无咎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看向西南方向:“正面狄人威胁暂解,但西南乌蒙部之事,迫在眉睫。李敢,你立刻率领本部骑兵,驰援云中郭振,加强对乌蒙方向的戒备和威慑。若乌蒙部真敢异动,不必请示,坚决打击,但要留有余地,以驱赶和震慑为主,不到万不得已,勿起边衅。” “末将遵命!” “王叔,抚远防务,就有劳您继续坐镇。抓紧时间加固城墙,补充物资,救治伤员。”谢无咎又对谢擎道。 谢擎点头:“放心。倒是你,十日之期已过三日,接下来有何打算?狄人虽退,但陛下旨意……” 谢无咎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缓缓道:“狄人主力未损,只是暂时受挫。阿史那骨咄禄不会甘心。我需趁此机会,亲自去一趟云中,与郭振、李敢会合,彻底解决西南隐患,同时……也要给狄人一个更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窥视北境。”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唯有如此,我回京之后,北境才能真正安稳。也唯有如此,才能向父皇,向朝野,证明我所言非虚,我所行……无愧于心。” 暗夜奇袭,暂解燃眉之急。 釜底抽薪,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谢无咎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西南的博弈,与狄人最终的较量,以及回京后必将面对的狂风骤雨,都需要他一步步去面对,去破解。 但至少,他为自己,也为北境,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主动权。 第八十八章 云中定策,京华暗涌 谢无咎亲赴云中。留下老王爷谢擎坐镇抚远,他仅带数百亲卫轻骑,星夜赶往这处位于北境西陲、直面西南边患的重镇。蒋文清与部分协理衙门属吏随行,处理善后及协调事宜。 云中城经王浚之乱后,人心未定,百废待兴。新任守将郭振虽已到任,尽力整顿,但面对错综复杂的边地局势与潜在的乌蒙部威胁,压力颇大。听闻镇北王亲至,郭振连忙率众出迎。 “末将郭振,参见王爷!”郭振年约五旬,面容黝黑,身形健硕,虽非谢无咎嫡系,但久在陇西、熟悉边事,此刻见到这位如今威震北境的年轻亲王,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审慎。 “郭将军请起,不必多礼。”谢无咎下马,忍着左腿长途跋涉的不适,虚扶一下,“云中乃西北锁钥,此番王浚之乱,将军临危受命,稳定局面,辛苦了。” 简短寒暄后,众人入城。云中帅府远不如抚远气派,却多了几分边塞的粗犷与肃杀。谢无咎不及休息,立刻召郭振、已先期率骑兵抵达的李敢,以及云中军中几名主要将领、熟悉西南边情的属吏议事。 沙盘地图摊开,西南方向标注着乌蒙等部落势力范围,以及几条可能的山道、河谷通道。 “乌蒙部新土司继位后,有何具体异动?”谢无咎开门见山。 一名负责边情刺探的校尉禀道:“回王爷,乌蒙新土司名唤阿古拉,性情暴烈贪婪,远不如其兄(老土司)沉稳。继位后,已驱逐了数名亲附朝廷的头人,重用了几个素来对朝廷不满、主张‘自决’的贵族。据内线密报,狄人确曾派密使与之接触,许以重利,要求乌蒙部在云中方向制造事端,牵制我军兵力。阿古拉似已心动,近日其部族骑兵在边境线附近活动频繁,小股越境劫掠牧民牛羊事件,已发生数起。只是尚未敢大规模进犯。” 郭振补充道:“末将已加强边境巡防,抓获了几批越境滋事的乌蒙骑兵,并严正警告阿古拉。但观其态度,颇为桀骜,扬言若不放人赔偿,便要‘自取’。末将恐其真敢铤而走险。” 李敢怒道:“区区蛮部,也敢如此嚣张!王爷,末将愿率军直捣其巢穴,擒了阿古拉,看他还敢不敢造次!” 谢无咎摇了摇头:“乌蒙部虽不及狄人势大,然其盘踞西南山林,地势险要,部落民风彪悍。若大军深入征讨,耗时费力,且易激起其他部落恐慌,反将更多人推向狄人。眼下北境未靖,不宜在西南另开战端,陷于两线作战。” 他指着沙盘上乌蒙部与云中之间几处关键隘口:“阿古拉之所以敢蠢蠢欲动,一是自恃地利,二是欺我北境战事正酣,无暇西顾。如今狄人正面受挫,我军可腾出手来。当务之急,是展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让其知难而退,不敢妄动。” “王爷的意思是……”郭振若有所思。 “李敢,”谢无咎看向李敢,“你带来的骑兵,连同郭将军麾下精锐,合兵一处,明日大张旗鼓,在边境线上举行一次‘演武’。规模要大,旗帜要鲜明,铠甲要亮,要让乌蒙部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演武之后,分兵数路,沿边境线要害处扎营立寨,做出长期驻守、随时可进的姿态。” “郭将军,你以云中守将名义,正式行文乌蒙部,措辞严厉,申明大雍律法、边境之界。告知阿古拉,此前越境劫掠、杀伤边民之事,朝廷已知晓,令其即刻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犯边。若再敢纵兵滋扰,或与狄人暗通款曲,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已决意对乌蒙用兵,大军不日即至。再派人暗中接触那些被阿古拉排挤的亲附朝廷头人,许以好处,承诺朝廷会支持他们。分化其内部,使其不敢全力对外。” 蒋文清在一旁补充道:“下官可协调协理衙门,拨付一批粮食、布匹、盐茶,以‘抚慰边民’、‘赏赐归顺部落’为名,运抵云中。一部分用于安抚受乌蒙部侵扰的边境百姓,另一部分……可择机‘赐给’那些愿意与朝廷合作的乌蒙头人,彰显朝廷恩威。” 谢无咎赞许地点头:“蒋侍郎所虑周全。对付这些边地部族,不能只靠刀兵,亦需辅以怀柔分化。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众将凛然受命。李敢负责武力威慑,郭振负责外交交涉与内部维稳,蒋文清负责后勤与怀柔策略。一套针对乌蒙部的组合拳,迅速部署下去。 “王爷,”郭振仍有疑虑,“若那阿古拉冥顽不灵,不顾警告,仍与狄人勾结,甚至主动进犯……” 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他自取灭亡。届时,不必再留情面。李敢、郭振,你二人可联手,以雷霆之势,直取其老巢,务必一击必杀,震慑西南诸部!但切记,动手之前,需有确凿证据,并速报朝廷。我们既要解决问题,也要占住大义名分。” “末将明白!”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忙碌。谢无咎独坐帅府,看着西南方向连绵的山峦。处理乌蒙部,必须快、准、狠,不能拖延。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回京之前,将西南这个潜在的火药桶彻底按住,至少也要将其引信拆除。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也收到了谢无咎亲赴云中、着手解决西南问题的密报。她心中稍安,知道王爷正在为稳定北境做最后的努力。然而,京城中的暗涌并未因此平息,反而随着十日之期的临近,变得更加汹涌。 四皇子谢允的“赏菊宴”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后续又有几位宗室长辈或朝中官员的“诗会”、“茶叙”邀请递到王府,虽未明言,但其中刺探、观望甚至隐隐施压的意味,沈青瓷心知肚明。她以“王妃需静心为王爷祈福”、“偶感风寒”等理由,婉拒了大部分邀请,只出席了少数几位德高望重、立场相对中性的长辈的聚会,言行举止,滴水不漏。 同时,她通过“留香阁”和兄长沈青钰的渠道,密切关注着朝野动向。她发现,弹劾谢无咎“拖延回京”、“拥兵自重”的奏章并未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其中一些奏章,用词越发激烈,甚至隐隐将谢无咎比作前朝藩镇,暗示其有不臣之心。而皇帝对此,似乎保持了沉默,既未严厉申饬这些言官,也未再下旨催促谢无咎。 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不安。 更令沈青瓷警惕的是,近日有风声传出,皇帝似乎在考虑重新启用几位之前因与周濂、五皇子谢蕴有些关联而被闲置的宗室老臣或勋贵,让他们参与一些朝廷事务的咨询。这些人的立场,大多对谢无咎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亲王并不友善。 “王妃,”赵管事悄声禀报,“宫里递出消息,皇后娘娘前日侍疾时,曾委婉向陛下提及王爷腿伤及北境战事艰辛,陛下只是‘嗯’了一声,未多言。倒是昨日,陛下单独召见了四皇子殿下,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沈青瓷心中一沉。皇后娘娘的委婉陈情未能奏效,陛下反而单独召见了一向低调的四皇子……这意味着什么?是陛下开始考虑其他皇子,作为制衡谢无咎的力量?还是四皇子暗中活动,终于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还有,”赵管事声音更低,“韦安韦指挥使昨日出京了,据说是奉密旨,前往……津海卫一带。” 韦安离京?去津海卫?是继续追查“黑鲨岛”余孽,还是……另有任务?沈青瓷秀眉紧蹙。韦安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他的动向,往往预示着更深层次的动作。 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宫闱之中,猜忌渐生;北境之外,强敌环伺。而她的夫君,正身处风暴的最中心。 “给王爷的密信,发出了吗?”她问。 “昨日已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发出,预计两日内可抵云中。” 沈青瓷点点头。她已在信中,将京城这些最新的、不祥的动向,详尽告知,并提醒王爷,十日之期将至,无论西南之事进展如何,都需早做回京的打算,且回京之后,恐将面临更加复杂的局面。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冬日的凛冽。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低声自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云中定策,旨在稳定边疆。 京华暗涌,预示风雨将至。 十日之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并非来自关外的狄人,也非西南的蛮部,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以及隐藏在权力帷幕后的、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第八十九章 恩威并施,归期已定 云中城外,秋风猎猎,旌旗招展。 李敢与郭振联军近万,铠甲鲜明,阵列严整,在边境开阔地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演武”。一时间,鼓声如雷,杀声震天,骑兵冲锋演练,步兵阵型变换,弓弩齐发如蝗,展现了大雍边军的强悍战力与严明纪律。飞扬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雄壮的气势直冲云霄。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乌蒙部的耳目。很快,乌蒙新土司阿古拉的营寨中,便收到了探子惊恐万状的回报:“……南人兵马众多,器械精良,阵列如山,杀气腾腾!绝非寻常巡边,恐有大军压境之意!” 阿古拉本就色厉内荏,之前敢对郭振叫嚣,不过是欺云中兵少将寡,又闻大雍北境正与狄人激战,无暇西顾。如今亲眼(通过探子)见到大雍竟能集结如此规模的精锐在边境“演武”,心下顿时慌了三分。再结合郭振措辞严厉、限时答复的正式公文,以及大雍朝廷“即将发兵讨伐”的风声,阿古拉坐不住了。 他急忙召集心腹商议,帐中气氛凝重。有激进的贵族叫嚣着要与南人决一死战,凭险据守;但更多头人面露忧色,尤其那些曾被阿古拉排挤、原本就与朝廷关系尚可的,更是沉默不语。这时,郭振派出的秘密使者,也悄然接触了这些头人,转达了朝廷“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肯归附,必有厚赏”的意思。 与此同时,蒋文清协调的第一批“抚慰物资”——粮食、盐巴、布匹、茶叶,也运抵云中边境几个受侵扰的村寨,并“恰好”让一些与乌蒙部有往来的边民看到。朝廷的“恩”,与边境陈列的“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内外压力之下,乌蒙部内部出现了分裂的迹象。数名地位不低的头人联名向阿古拉进言,认为此时不宜与强大的南人朝廷硬抗,应暂时服软,交出几个替罪羊,赔偿损失,以换取喘息之机。阿古拉虽不甘心,却也知众怒难犯,更惧怕边境那黑压压的大雍军阵。 最终,在谢无咎限定的最后期限前,乌蒙部派来了使者,态度恭顺了许多。使者声称,此前越境劫掠之事,乃部分“不法之徒”擅自所为,土司并不知情,现已将为首几人擒获,愿交予大雍处置,并奉上牛羊马匹作为赔偿,保证今后严守边界,绝不再犯。至于与狄人勾结之事,则矢口否认,只说是“狄人奸细冒充使者,企图挑拨离间,已被驱逐”。 郭振与谢无咎商议后,决定见好就收。毕竟当前首要目标是稳定西南,为北境争取时间,而非真与乌蒙部开战。郭振代表朝廷接受了乌蒙部的“解释”和赔偿,严厉警告下不为例,并重申了大雍对边境的管辖权。同时,也“赏赐”了那些暗中表态愿意亲近朝廷的头人一批物资,以示拉拢。 一场可能爆发的西南边衅,在谢无咎恩威并施、刚柔相济的策略下,暂时被按了下去。乌蒙部新土司阿古拉虽未必真心臣服,但短期内绝不敢再轻举妄动。云中方向的压力,骤然减轻。 消息传回抚远,老王爷谢擎与留守将士皆松了口气。北境两翼的威胁,至此基本消除。 *** 云中帅府,谢无咎看着郭振呈上的乌蒙部降表(虽非正式称臣文书,但意义类似)及边境恢复平静的报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左腿传来熟悉的隐痛,提醒他伤势仍需休养。 “王爷,西南事暂了,狄人新败,乌蒙慑服,北境大局已稳。陛下十日之期……”蒋文清在一旁轻声提醒,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 谢无咎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该回京了。拖延至今,已是极限。父皇给了他时间解决边患,他做到了。现在,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 “蒋侍郎,拟奏报。”谢无咎声音平静,“将抚远击退狄人、焚其粮草马匹,云中慑服乌蒙、安定西南之事,详细禀明,呈报朝廷。言明臣已完成陛下所期,北境防线已固,狄人短期内无力大举南侵。臣即日将北境防务移交老镇北王谢擎、抚远守将李敢、云中守将郭振协同处理,并即刻启程回京面圣。” “是!”蒋文清应下,又问,“王爷,回京路线及护卫……” “轻车简从,走官道。”谢无咎道,“不必大张旗鼓,但护卫不可少,由雷震总镖头率王府亲卫及‘信义镖局’得力人手沿途护卫。另,请王叔从军中拨两百精锐骑兵,护送至京畿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给王妃发信,告知归期大致行程,让她不必挂念。” 一切安排妥当,谢无咎走出帅府,望着云中城头飘扬的“谢”字王旗。此次北行,历时数月,历经血火,扳倒巨蠹,稳固边防,可谓功勋卓著。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前路的思量。 回京之后,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叙功封赏,更有父皇的审视、朝臣的妒忌、以及其他皇兄甚至宗室长辈的猜疑与排挤。北境的军功与权柄,如同一把双刃剑,既是他立足朝堂的资本,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别无选择。身为皇子,为国戍边,是他的责任。如今边患暂平,他必须回到那个更复杂、更凶险的权力中心,去面对属于他的另一场“战争”。 三日后,一切交接完毕。谢无咎在谢擎、李敢、郭振、蒋文清等文武官员的送别下,登上马车,带着数百护卫,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云中城门缓缓关闭,将血火烽烟暂时阻隔在身后。 马车内,谢无咎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北境的将士,抚远的城墙,狄人的烽火,乌蒙的群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知道,自己或许还会回来,但下一次,不知又是何时,何种境遇。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尘土,一路向南。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接到谢无咎即将归来的密信,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立刻吩咐赵管事安排迎接事宜,打扫庭院,准备王爷喜爱的饮食和养伤的药物、补品。同时,她也开始仔细思量王爷回京后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形,以及王府该如何应对。 朝中的风声,并未因谢无咎即将回京而平息,反而似乎酝酿着新的波澜。弹劾的奏章虽少了些,但一些清流言官开始将矛头转向了北境将领的“封赏过厚”、“恐成藩镇”等问题,隐约还是在针对谢无咎的影响力。四皇子谢允近日出入宫廷似乎更频繁了些,与几位掌管吏部、户部事务的官员也有“偶然”的聚会。 更让沈青瓷隐隐不安的是,皇帝似乎对五皇子谢蕴“病重”一事,过问得少了,甚至有传言,陛下有意在年底祭祀时,宽宥一批宗室罪眷,其中是否包括谢蕴,引人遐想。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沈青瓷轻叹一声。王爷回来,固然能让她安心,但也意味着,王府将重新被置于风口浪尖。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周全。 她走到书案前,开始梳理京城各派系的最新动向,哪些是需要警惕的,哪些是可以争取或维持表面友好的,哪些是必须划清界限的。同时,她也让沈青钰加紧收集江南商界的情报,尤其是那些可能被朝中政敌利用来攻击王府的“把柄”,必须提前清理或防备。 “王妃,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召您明日入宫说话。”侍女进来禀报。 沈青瓷心中一凛。皇后娘娘此时召见,必有深意。是关切王爷伤势?是探听北境实情?还是……传达陛下的某种态度? “知道了,好生招待来使,说我明日定准时入宫请安。”她定了定神,无论前方是甘霖还是雷霆,她都必须替王爷,先一步踏进去。 恩威并施,北境暂安。 归期已定,京华风云再起。 谢无咎的回京之路,看似是功成荣归,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新的漩涡与未知的挑战。而京城中,他的妻子,已为他点亮了归家的灯火,也为他筑起了应对风雨的第一道堤防。 第九十章 归途风雪,宫闱暗语 北境的深秋,比京城凛冽得多。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黄叶,枯枝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天色铅灰,铅云低垂,酝酿着一场初冬的风雪。谢无咎的马车在数百骑兵护卫下,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略显空旷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硬化板结的泥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皮毛,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却驱不散谢无咎眉宇间的沉凝。左腿的旧伤在颠簸和寒气中隐隐作痛,他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梳理着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形。父皇的态度、朝臣的攻讦、兄弟的猜忌、宗室的观望……还有,青瓷在信中隐晦提及的京城最新动向。 “王爷,前面是驿站,是否歇息片刻,用些热食?”车外传来雷震粗犷而恭敬的声音。这位总镖头如今对谢无咎是死心塌地的敬服,一路护卫,尽心竭力。 “不必停留,继续赶路。”谢无咎睁开眼,声音平静,“争取在落雪前赶到下一个大镇。” “是!” 队伍继续前行。果然,午后不久,细密的雪粒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天地间一片苍茫。官道变得湿滑泥泞,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 风雪阻途,却也给了谢无咎更多静思的时间。他撩开车窗帘,望着外面旋转飘落的雪花,思绪飘得更远。阿史那骨咄禄虽受挫,但狄人主力未损,且其背后似乎还有更神秘的势力支持,北境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西南乌蒙部也只是暂时屈服,隐患犹存。朝中周濂虽倒,但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余毒未清,更有新的势力在蠢蠢欲动…… 自己此番回京,看似功成荣归,实则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父皇的赏赐与猜忌并存,朝臣的恭维与嫉恨交织。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连累北境将士浴血换来的稳定局面。 “青瓷……”他低声念着妻子的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歉疚,更有深深的依赖。他知道,在他浴血边关的这数月里,是她在京城那个更不见硝烟却同样险恶的战场上,为他周旋应对,稳住后方。此番回京,他肩上的担子,需要她一同分担。 风雪渐大,天地一片混沌。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前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京城,皇宫,坤宁宫。 殿内温暖如春,鎏金兽首铜炉中燃着上好的银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虽已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更添了几分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她看着下首恭敬坐着的沈青瓷,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打量。 “老七媳妇,坐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皇后招了招手,语气慈和,“自你嫁入皇家,本宫还未与你好好说过话。老七在北境,多亏了你在京中操持。” 沈青瓷依言向前挪了半个座位,微微垂首:“母后言重了。侍奉父皇母后,操持王府,是儿臣分内之事。王爷在北境为国尽忠,儿臣在京中理家,不敢言辛苦。” 皇后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老七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有主意。当年他执意要去军中,本宫与陛下都拦不住。如今在北境立下大功,本宫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听说他腿伤未愈,边关苦寒,也不知恢复得如何了?” “回母后,王爷前几日信中说,腿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太医也定期请脉,开了方子调理。父皇母后慈爱挂念,王爷心中感念,只恨不能即刻回京请安。”沈青瓷应对得体,既说明了情况,又表达了谢无咎的孝心。 “那就好。”皇后语气微缓,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似不经意地问道,“北境战事,听说甚是惨烈?老七在抚远,可曾受伤?本宫听说,狄人凶悍得很,还用上了些古怪的器械?” 沈青瓷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皇后娘娘看似关心,实则也是在探听北境真实情况,或许更是奉了皇帝之命。她斟酌着言辞,既不能夸大其词显得王爷无能,也不能轻描淡写弱化了功绩和风险。 “母后垂询,儿臣不敢隐瞒。北境战事确实激烈,狄人此番南侵,准备充分,且似有外援,器械比以往犀利。抚远守城之战,血战数日,将士伤亡颇重。王爷亲临城头指挥,也曾遇险,幸得将士用命,护卫周全,除却旧伤复发,并未添新伤。”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只是……韩诚将军重伤,无数将士血染疆场,每每想来,令人心痛。” 皇后闻言,神色也肃穆了些:“将士忠勇,为国捐躯,朝廷自当厚恤。老七能守住抚远,击退狄人,确是大功一件。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她话锋一转,“只是,老七毕竟年轻,此番又立下如此大功,手握重兵,威震北境……朝中难免有些议论。本宫听说,有些言官不太安分?” 沈青瓷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皇后在提醒,也是在试探王府的态度。她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恳切:“母后明鉴!王爷常言,身为皇子,守土安民乃是本分,岂敢居功?北境军务,全赖父皇运筹帷幄,将士同心,王爷不过是代父皇行事,恪尽职守而已。至于朝中议论……王爷远在边关,一心报国,无暇他顾。儿臣在京,亦深居简出,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若有小人谗言,妄图离间天家父子,动摇国本,还请父皇母后圣裁!” 她这番话说得既表明了谢无咎谦逊忠君的态度,又暗指朝中有人心怀叵测,同时将处置权完全上交皇帝皇后,姿态放得极低。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快起来,坐下说话。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老七忠勇,你贤惠,陛下与本宫心里都清楚。只是树大招风,难免惹人眼红。你们夫妇二人,回京之后,还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与诸位兄长、宗室长辈相处,更要懂得分寸,和睦为上。”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沈青瓷恭敬应下,心中却如明镜。皇后这是在暗示,回京后要处理好与其他皇子(尤其是四皇子)和宗室的关系,不要因功自傲,引发新的矛盾。 又说了些家常闲话,皇后赏赐了些滋补药材和宫缎,便让沈青瓷跪安了。 走出坤宁宫,寒风扑面而来,沈青瓷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皇后娘娘今日召见,关怀是真,提醒是真,但那份隐藏在温和下的审视与告诫,更是真。天家无情,即便亲生母子,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也难免多了几分算计与权衡。 “王妃,可要直接回府?”随行的侍女轻声问道。 沈青瓷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她摇了摇头:“去‘留香阁’。” 有些事,她需要更准确的消息,也需要提前做更多准备。王爷归期在即,京城的棋局,她必须替他看得更清,落子更稳。 归途风雪,预示着前路艰难。 宫闱暗语,揭示了权力场的波谲云诡。 谢无咎的马车在风雪中向着京城坚定前行,而京城的暗流,已悄然为他的归来,做好了新的铺垫。等待他的,究竟是鲜花着锦的凯旋盛典,还是暗藏机锋的鸿门宴? 第九十一章 风雪归人,朝堂待晷 十一月初,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一夜之间将殿宇楼阁、街巷市井装点成一片银白世界。寒气凛冽,呵气成霜,路上行人稀少,连往日喧嚣的街市也显得格外寂静。 就在这风雪交加的日子里,镇北王谢无咎的车驾,终于抵达了京城南门——永定门。 城门守军早已接到谕令,远远望见那面玄底金字的“谢”字王旗在风雪中倔强飘扬,以及旗下车驾前后肃然护卫的精骑,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开启城门,列队相迎。 “恭迎镇北王殿下回京!” 呼喊声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但那份恭敬与肃穆却是实实在在的。城门内外,无论是守军还是偶然路过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支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的队伍,投向那辆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北境赫赫战功的马车。 车帘掀起,谢无咎身披玄色大氅,头戴紫金冠,面庞因长途跋涉和腿伤未愈而略显清瘦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沉静,自有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威严气度。他并未下车,只是对迎候的城门官微微颔首,车队便缓缓驶入城门,碾过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谢无咎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严寒与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京城,他终于回来了。离开了数月,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宫墙,熟悉的权力场,却因他此番北境之功,而平添了无数新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按照规矩,先赴皇城,请求陛见。 皇宫,养心殿外。 风雪被高大的宫墙阻挡了大半,但殿前广场上依旧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细雪。谢无咎将大氅交给随行的内侍,只着一身亲王常服,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掩饰腿伤不便),在殿外静静等候宣召。冰冷的汉白玉地面透过靴底传来寒意,左腿的旧伤处隐隐酸胀。 养心殿内,炭火融融,暖意袭人。永熙帝正批阅着奏章,听闻谢无咎已在殿外候见,笔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没有立刻宣见,而是将手头几份奏章批完,才放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道:“宣他进来。” “宣——镇北王谢无咎觐见——” 悠长的传唤声穿透风雪,传入殿外。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拄着手杖,步履沉稳地踏入养心殿。殿内温暖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撩袍,依照大礼,跪拜于御案之前:“儿臣谢无咎,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永熙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数月不见,这孩子似乎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那股属于年轻人的锐气被磨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沉静的气质,如同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精铁。他身上的亲王常服沾染着旅途的风尘,手杖的顶端被他握得很紧,显然腿伤确实未愈。 “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谢无咎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手杖靠在腿边。 父子二人,隔着数步的距离,一时都未开口。殿内只闻炭火毕剥的轻响。 “北境辛苦。”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抚远守城,云中定乱,西南慑服,你做得不错。” “儿臣惶恐。此皆赖父皇天威浩荡,将士用命,儿臣不过尽本分而已。”谢无咎垂首道。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腿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太医说只需静养调理,多谢父皇挂念。” “嗯。”皇帝端起手边的参茶,喝了一口,“北境狄人,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期内应无力再犯。西南乌蒙,也已暂时安抚。你此番回京,正好安心养伤。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兵部与吏部正在议定,不日便有旨意。” “父皇圣明。”谢无咎应道,心中却微微提起。父皇的话,听起来是关怀和肯定,但“安心养伤”、“封赏议定”这些字眼,也隐隐透出让他暂时远离军权、静待安排的意思。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北境军务,你离任期间,由谢擎、李敢、郭振协同处置,朕看他们做得也还妥当。如今你既回京,北境之事,便先交由他们。你腿脚不便,正好在京中好生休养,也顺便……熟悉熟悉朝中事务。你久在边关,于朝政或有些生疏了。” 来了。谢无咎心中了然。父皇这是要将他暂时“闲置”在京,既不让他立刻重回北境掌兵,也给了他一个“熟悉朝政”的由头,看似恩宠,实则是要观察他回京后的表现,同时也平衡朝中因他军功过盛而起的波澜。 “儿臣遵旨。北境有王叔及李、郭诸位将军,儿臣自是放心。儿臣定当在京安心养伤,并用心学习朝政,不负父皇期许。”谢无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和不满,完全是一副恭顺听命的姿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你能如此想,甚好。你母后也甚是惦念你,稍后去坤宁宫请个安吧。府里……你媳妇将王府打理得不错。” “是。儿臣这便去给母后请安。” 又简单问了几句北境战事的细节和沿途见闻,皇帝便让谢无咎跪安了。从头至尾,都未提及朝中对他的弹劾,也未过多褒奖他的功绩,更像是一次寻常的、带着距离的父子见面。 谢无咎退出养心殿,重新走入风雪之中。殿内的暖意迅速被寒风带走,但他心中却比刚才更加清醒。父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复杂。没有严厉的敲打,也没有过分的褒奖,是一种审慎的、观望的、甚至带着一丝防备的平和。这或许是最好的情况,也或许是最坏的情况——这意味着,父皇心中的天平,尚未完全倾斜。 他拄着手杖,在太监的引领下,向着坤宁宫走去。身后,养心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位天下至尊的帝王身影,隔绝在温暖的殿阁与无尽的政务之中。 风雪依旧,宫道漫长。 朝堂之上,新的棋局,已随着他的归来,悄然布下。而他,这位刚刚从血火战场归来的年轻亲王,即将踏入这个没有硝烟却同样步步惊心的新战场。 等待他的,是功成名就后的鲜花与美酒,还是功高震主后的猜忌与冷落?或许,两者皆有。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如同在北境城头一样,稳住心神,看清局势,步步为营。 京城的风雪,比北境更冷,也更复杂。 第九十二章 王府夜话,暗流潜行 从坤宁宫请安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雪虽停了,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谢无咎谢绝了宫内步辇,依旧拄着手杖,在亲卫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向宫门。左腿在冰冷空气中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步都需忍耐,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宫门外,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雷震亲自驾车,见谢无咎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想要搀扶。 “不必。”谢无咎摆摆手,自己扶着车门,略显艰难却稳当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暖炉烘着,厚毯铺地,驱散了满身寒意。 “回府。”他简短吩咐。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向着镇北王府驶去。车厢内,谢无咎闭上眼睛,将今日面圣的情形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父皇的态度,皇后的暗示,宫人们恭敬却疏离的眼神……一切都表明,他此番回京,注定不会平静。功勋是一把双刃剑,能带来荣耀,也能招致无数明枪暗箭。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灯火通明,赵管事领着全府仆役早已在门前恭候。见到谢无咎下车,众人齐刷刷跪倒:“恭迎王爷回府!” “都起来吧。”谢无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最前方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沈青瓷身着一袭月白色银狐镶边斗篷,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素玉簪子,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面容清丽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与风霜。她抬眸望来,眼中瞬间漾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安心,却又迅速被克制下去,只化为一个端庄的、微微屈膝的福礼:“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谢无咎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王妃辛苦。” “王爷一路风雪,才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暖阁已备好热汤驱寒。”沈青瓷的声音轻柔而稳定,引领着谢无咎向内走去。她的手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王府内一切如旧,却又似乎处处不同。仆役们更加恭敬小心,庭院中多了些皇上、皇后赏赐的盆景摆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回到暖阁,屏退左右,只剩下夫妻二人。沈青瓷亲手为谢无咎解下沾着雪沫的大氅,又端来滚烫的参茶。看着他明显清瘦疲惫的面容和略显蹒跚的步履,她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腿伤……真的无碍了?”她低声问,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关切。 “无妨,太医看过,好生将养便是。”谢无咎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京中诸事,我都听说了。” 沈青瓷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将数月来京中局势、各方动态、皇后召见等事,条理清晰地快速说了一遍。末了,她低声道:“……王爷此番回京,看似荣归,实则如履薄冰。父皇态度暖昧,朝中嫉恨者众,四哥(四皇子谢允)那边似有异动,宗室长辈亦多观望。王爷需早做绸缪。” 谢无咎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与心疼交织的神色。他的妻子,在他不在的时候,将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应对得如此周全。 “青瓷,你做得很好。”他轻叹一声,“父皇对我,有肯定,亦有猜忌。北境兵权,暂时是交不出去了,但也不会再轻易给我。让我‘熟悉朝政’,既是安抚,也是观察。朝中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但背后推波助澜者,需得警惕。四哥……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会递牌子进宫,正式向父皇、母后谢恩。而后,闭门谢客,专心‘养伤’。除了几位至亲长辈和必要的宗室往来,其余人等,一律不见。对外,便说太医嘱咐需静养,北境旧伤复发。” “王爷是想……以退为进?”沈青瓷立刻领会。 “不错。”谢无咎点头,“如今锋芒太露,反易招祸。暂且蛰伏,一则养伤是真,二则也可看看,有哪些人会迫不及待跳出来。北境那边,有王叔和李敢、郭振在,我暂时放心。朝中这边……我们需要时间,理清脉络,看清敌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周濂虽倒,余毒未清。五哥(谢蕴)那边……父皇态度似乎有所软化?还有江南、西南的隐患,韦安突然离京……这些事,都需要查。青瓷,‘留香阁’和兄长那边,还要继续留意。” “妾身明白。”沈青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前几日,妾身兄长从江南来信,提到江南几大商帮,似乎正在暗中串联,似有成立‘江南总商会’之意,意在整合商路,统一厘金,其中似有朝廷某些大员的影子。兄长担心,此举若成,恐对沈家及与王府关联的商路不利。” 谢无咎眼神微凝。整合江南商路?这背后涉及的利益何止千万!若真有朝廷大员推动,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有可能是想掌控江南财赋,甚至以此影响朝局。这或许是一条新的线索,连接着朝堂与地方,财富与权力。 “让兄长多加留意,但切勿直接介入,以免成为靶子。摸清是哪些商帮在牵头,背后又有哪些官员支持,目的究竟为何。”谢无咎嘱咐道,“此事或许与朝中某些人的下一步动作有关。”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夜色深沉。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显得亲密而坚定。外面寒风呼啸,雪粒偶尔敲打窗棂,更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的温暖与珍贵。 “王爷早些安歇吧,一路劳顿,腿伤又需静养。”沈青瓷柔声劝道。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的青影,知道她这数月来恐怕也未曾安眠,心中歉疚更甚。“好,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烛火熄灭,暖阁陷入黑暗与宁静。但两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之下,是京城内外无数涌动的暗流。他们的回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必将激起层层涟漪,甚至惊涛骇浪。 王府夜话,定下韬光养晦之策。 暗流潜行,新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 谢无咎的“养伤”生涯,注定不会平静。而蛰伏,有时是为了更凌厉的出击。 第九十三章 闭门谢客,蛛丝马迹 镇北王谢无咎回京后“旧伤复发、遵医嘱闭门静养”的消息,如同冬日里一阵料峭寒风,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官场与勋贵圈子。起初几日,王府门前依旧车马络绎,前来探病、道贺、攀附的官员勋贵几乎踏破门槛,但皆被王府管事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理由千篇一律:“王爷遵医嘱需绝对静养,太医严令谢绝访客,以免扰了心神,不利恢复。诸位大人厚意,王府心领,待王爷康复,再行答谢。” 碰了几次软钉子后,门前逐渐冷落下来。有人暗自揣测,这位年轻的王爷是否真的伤势沉重;也有人认为,这是功高震主后的明智之举,暂避锋芒;当然,更不乏幸灾乐祸、以为谢无咎失了圣心、从此一蹶不振者。 王府内,暖阁成了谢无咎主要的活动范围。他确实在认真养伤,每日按时服药、针灸、热敷,配合太医留下的康复动作,左腿的疼痛和僵硬感在缓慢减轻。但更多的时间,他是在看书——不是兵书战策,而是历年朝廷邸报、户部钱粮奏销摘要、工部营造档案、甚至各地方志与风物笔记。沈青瓷则在一旁,或整理“留香阁”与江南来的密报,或与他一同分析推演。 闭门不出的日子,并未让两人与外界隔绝,反而让情报的汇集与分析更加专注深入。 “王爷请看,”沈青瓷将几份看似不相干的文书摆在一起,“这是兄长从江南送来的,关于‘江南总商会’倡议的最新进展。牵头者是‘通海商行’的东家钱万贯,此人与扬州盐道御史刘秉仁是姻亲。而刘秉仁,是已故周濂的门生,虽在周案中未受直接牵连,但其升迁之路,当年颇得周濂提携。” 她又指向另一份“留香阁”从户部外围打探到的消息:“这是近三个月,江南诸省通过漕运北上的‘特供’物资清单副本,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三成,其中标注为‘宫廷采买’、‘军前特需’的品类和数量尤为异常。而负责核准这些‘特需’物资的,正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此人……与四皇子府的詹事(王府属官)私交甚笃。” 谢无咎目光沉静,手指在那几份文书间轻轻移动:“通海商行……钱万贯……刘秉仁……户部郎中……四皇子府詹事……”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江南巨贾、周濂余党、户部要员、乃至四皇子联系了起来。 “整合江南商路,掌控货殖厘金,进而影响漕运税赋……”谢无咎缓缓道,“若真让这个‘江南总商会’成了气候,背后再站着朝中大佬,其能量将非同小可。不仅可操控江南财赋,更能借物资调配之权,影响北境乃至全国军需后勤。好大的手笔!” 沈青瓷点头:“兄长也是这般担忧。他还提到,钱万贯近来与几位从津海卫来的海商过从甚密,而那些海商,据说与‘黑鲨岛’覆灭后逃逸的残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津海卫?海商?黑鲨岛残寇?谢无咎心中一动,想起韦安离京前正是去了津海卫方向。难道这些海商,就是韦安调查的目标?而他们与江南商会的勾结,是否意味着“黑鲨岛”的残余势力,正试图通过新的商业网络死灰复燃,甚至与朝中某些势力重新搭上线? “看来,江南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谢无咎沉吟道,“周濂虽倒,但他经营多年的利益网络,并未完全瓦解,而是在改头换面,寻找新的寄生体。四哥……或许就是他们选中的新靠山之一。” 他看向沈青瓷:“给兄长回信,让他继续暗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直接对抗,只需摸清脉络,记录证据。尤其注意钱万贯、刘秉仁与四皇子府之间的具体往来方式,以及那些津海卫海商的底细。” “是。”沈青瓷记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留香阁’在京城的暗线回报,近日四皇子府与都察院几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走动频繁。另外,宗人府那边有风声,说陛下可能在年节时,对一些宗室罪眷有所宽宥,其中……或许包括五皇子。” 五皇子谢蕴?谢无咎眼神微凝。父皇对五哥的态度,果然有所松动。是念及父子之情?还是觉得五哥已无威胁,用来平衡自己这个风头过盛的儿子?亦或是……有人为五哥求情,而父皇顺水推舟? “五哥若是出来,即便削爵圈禁,也仍是皇子。”谢无咎淡淡道,“有些人,或许会觉得,一个失势但心存怨望的皇子,比一个手握重兵、声望正隆的亲王,更好掌控,也更好利用。” 沈青瓷心中一凛:“王爷是说……有人想借五皇子,来牵制王爷?” “未尝没有可能。”谢无咎道,“不过,五哥经此大难,即便出来,也未必还有当初的心气与实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让人留意宗人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哪些人在为五哥活动。” 正说着,赵管事在门外轻声禀报:“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公公,奉娘娘懿旨,送来些上好的血燕和长白山老参,说是给王爷补身子的,还传娘娘口谕,让王爷好生养着,不必惦记宫里请安。”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皇后娘娘这时候派人送来补品,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又一次的试探或提醒? “请王公公前厅用茶,本王稍后便到。”谢无咎道,又对沈青瓷低声说,“我去见见,听听口风。你且在此。” 前厅中,王公公笑容满面,态度恭谨,将皇后娘娘的关怀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又细细问了王爷伤势,传达了娘娘“务必静养,莫要劳神”的嘱咐。话里话外,皆是慈爱。 谢无咎应对得体,感谢母后恩典,自称伤势渐愈,只是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敢怠慢。 王公公连连称是,又似不经意般提起:“娘娘还说,如今王爷回京,正好一家团圆。四皇子殿下前几日入宫请安时,还提起甚是挂念王爷伤势,说待王爷大好了,兄弟几个也该好好聚聚,叙叙家常。” 四皇子提起?谢无咎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四皇兄有心了。待本王康复,自当亲自过府拜谢。” 送走王公公,谢无咎回到暖阁,将方才对话告知沈青瓷。 “皇后娘娘特意让王公公提起四皇子……”沈青瓷蹙眉,“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希望王爷与四皇子修好?还是……提醒王爷,四皇子在关注着你?” “或许兼而有之。”谢无咎道,“母后向来希望天家和睦。但在这和睦的表象下,各自的心思,恐怕只有自己知道。四哥让人在母后面前提起我,本身就是在传递一种信号。”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枯枝:“闭门谢客,可以挡住大部分明面上的探访,却挡不住这些暗地里的手脚和无声的较量。蛛丝马迹,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问候与关心里。” “王爷,那我们……”沈青瓷走到他身边。 “以不变应万变。”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伤,继续养。书,继续看。该知道的,我们要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们也要想办法知道。至于那些跳梁小丑……让他们先跳着。跳得越高,看得越清。” 他目光沉静,望向皇宫的方向。闭门不出的日子,正是积蓄力量、洞察局势的最佳时机。京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不仅是权势与谋略,更是耐心与定力。 而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蛛丝马迹,正一点点勾勒出对手的轮廓,也指引着他下一步落子的方向。 第九十四章 风雪访客,江南波澜 闭门谢客的第十日,京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街巷寂静,连往日最勤快的小贩也缩回了家中。镇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只有两尊石狮在雪中沉默矗立,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 暖阁内,谢无咎刚做完一组太医嘱咐的腿部舒展动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沈青瓷递过热巾,又端来温补的汤药。窗外雪光映照,将室内衬得格外明亮宁静。 就在这午后雪意最浓时,王府角门处却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极有规律。值守的赵管事耳朵一动,这是“留香阁”最高级别紧急联络的暗号!他不敢怠慢,亲自去开了门。 门外,一个浑身裹在厚重旧棉袄、头戴破毡帽、像个老农般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与雪沫。那人进了门房,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精悍却冻得发青的脸,正是“留香阁”在京畿一带最隐秘的信使头目,绰号“鹞子”。 “赵管事,紧急密报,须立刻呈送王爷王妃!”鹞子声音压得极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还带着体温的小竹筒。 赵管事心头一凛,接过竹筒,点点头:“稍候,我立刻去禀报。” 暖阁内,谢无咎与沈青瓷看到赵管事呈上的竹筒和鹞子亲自送到的消息,神色都凝重起来。沈青瓷熟练地打开竹筒,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绢,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 “王爷,江南急报。”她将薄绢递给谢无咎,“兄长说,就在三日前,‘通海商行’钱万贯联合另外三家大商号,突然宣布‘江南商会’临时集会,邀请了近百家大小商行东主与会。集会地点设在扬州瘦西湖畔的‘镜园’,守卫森严,外人难近。” “这倒不奇。”谢无咎道,继续往下看。 沈青瓷语气转沉:“奇的是,集会次日,原本对‘江南总商会’倡议态度暧昧甚至略有抵触的几家老字号,如专营丝绸的‘云锦阁’、经营茶业的‘一品香’,态度突然转变,公开表示支持。而这几家的背后,据兄长秘密查探,近期都有来自京城的‘神秘客人’拜访,且都与户部那位郎中,以及四皇子府詹事有过间接接触。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指着薄绢末尾一段:“兄长买通了‘镜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得知集会期间,除了各地商贾,还有数名操北方口音、气度不凡的‘贵客’出入,行踪隐秘,由钱万贯亲自接待,安排在园中最僻静的‘澄心轩’。其中一人,身形形容,极似……极似我们之前画像追查的、津海卫海商中与‘黑鲨岛’残匪有牵连的那个头目,‘独眼蛟’刘闯!” 谢无咎眼中精光一闪:“刘闯?他竟敢离开津海卫,跑到江南,还与钱万贯搅在一起?韦安在津海卫追查‘黑鲨岛’余孽,莫非这刘闯是漏网之鱼,或是故意放出的诱饵?他去江南,是代表残存的‘黑鲨岛’势力,与钱万贯背后的势力洽谈新的合作?” “恐怕正是如此。”沈青瓷忧心忡忡,“兄长还提到,就在刘闯等人离开‘镜园’后第二日,钱万贯便宣布,已与数家拥有远海大船的商号达成协议,将共同开辟一条‘南洋新航路’,投入巨资建造新式海船。而这几家商号,或多或少都与之前‘黑鲨岛’控制的走私航线有些关联。” 一条线似乎串了起来:京城某些势力(可能牵涉四皇子)通过户部官员,影响江南商务;江南商会欲整合商路,掌控财源;而新航路的开辟,需要强大的海上武力和……可能见不得光的走私渠道。“黑鲨岛”残匪恰恰能提供后者。这是一场各取所需、利益捆绑的暗中结盟! “好快的动作。”谢无咎放下薄绢,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周濂倒台才多久,新的联盟就已经开始搭建。江南财赋,海上私利,若真被他们拧成一股绳,其势不小。而且,他们将触角伸向海外,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钱财……” 沈青瓷接口道:“王爷是说……军械?‘异铁’?” 谢无咎点头:“‘黑鲨岛’之前就与狄人走私‘异铁’。如今狄人新败,急需补充。若这条新的海上通道建成,他们完全可以从更远的地方(比如南洋甚至西洋)获取特殊材料或禁运物资,再通过江南商会掩护,辗转输往北境。这是一条比之前西南山路更隐蔽、容量也可能更大的走私线!”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北境血战方平,若让这条新的资敌渠道打通,后果不堪设想。而对方选择在谢无咎回京闭门、注意力看似内敛的时候加快动作,时机也拿捏得极为精准。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给韦安。”谢无咎决然道,“他在津海卫,对‘黑鲨岛’残匪和沿海动态最熟。让他知道刘闯出现在江南,并与钱万贯接触,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大的鱼。” “妾身立刻安排最隐秘的渠道送信。”沈青瓷应下,又道,“那京城这边……四皇子府与户部那位郎中?” “继续暗中监视,收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谢无咎沉吟道,“对方既然敢如此动作,必有倚仗。我们手中虽有线索,但尚未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贸然行动,反可能被其反咬一口。况且……父皇对我态度未明,此时不宜正面冲突。” 他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等韦安在津海卫或江南有新的突破,也等……朝中局势出现更清晰的变化。” 话音未落,暖阁外传来赵管事刻意提高的声音:“王爷,王妃,蒋文清蒋大人在府外求见,说是……有北境军务的文书需王爷过目。” 蒋文清?他怎么来了?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蒋文清是协理衙门侍郎,北境军务确有往来,但通常都是通过正常公文渠道,何必冒雪亲自上门?而且,他应该知道王爷在“静养”。 “请蒋大人前厅稍候,本王稍后便到。”谢无咎扬声吩咐,随即对沈青瓷低声道,“蒋文清此来,恐非仅为公文。我去见见,你在此稍候。” 前厅中,蒋文清一身常服,披着斗篷,肩头落满了雪,显然在门外等了片刻。见到谢无咎拄杖出来,他连忙起身行礼:“下官冒昧来访,打扰王爷静养,请王爷恕罪。” “蒋侍郎不必多礼,坐。”谢无咎在主位坐下,示意看茶,“可是北境有何急务?” 蒋文清却未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厅中侍立的仆人。谢无咎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待厅中只剩二人,蒋文清这才压低声音,面带忧色道:“王爷,下官此来,确有要事禀报,却非仅为北境公文。”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寻常的兵部文书,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却夹着一张薄纸,“王爷请看此物。” 谢无咎接过薄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一份货物清单的片段,记录着“精铁五千斤”、“硫磺八百石”、“硝石一千二百石”等字样,收货地点标注为“津海卫东码头丙字仓”,发货方则是一个模糊的商号印记,但旁边用朱笔小字备注着:“经查,此印记与江南‘通海商行’钱氏私印有七分相似,待核。” “这是?”谢无咎抬头看向蒋文清。 “这是下官一位在津海卫水师衙门任职的故交,冒险抄录后,托可靠之人辗转送到下官手中的。”蒋文清声音更低,“据他密报,津海卫水师近日截获一艘可疑商船,船上载有这批违禁物资,船主及船员皆咬定是运往辽东贩卖,但账目不清,印记模糊。水师中有人疑心与走私有关,便暗中记下,想要细查,却被告知‘此乃上峰关照之特批货物,不得深究’,货物被匆匆提走。我那故交觉得蹊跷,又知下官在王爷麾下协理北境,恐此事与北境军需有关,便冒险将线索送出。” 谢无咎捏着那张薄纸,指节微微发白。津海卫!又是津海卫!与江南“通海商行”疑似有关的违禁物资,在津海卫被截获却又被“上峰”强行放行!这所谓的“上峰”,是津海卫水师内部被买通之人?还是……来自更高层的力量? “蒋侍郎,此事除了你那位故交,还有何人知晓?”谢无咎沉声问。 “除他与我,应无第三人知晓此密报内容。他送出后,便称病告假,暂时离开了津海卫,恐遭灭口。”蒋文清道,“下官思来想去,此事牵连甚广,不敢擅专,亦不敢走正常渠道,只好冒雪亲来禀报王爷。” 谢无咎站起身,忍着腿痛,在厅中缓缓踱了两步。江南商会、津海卫、违禁物资、可能的“黑鲨岛”残余、朝中某股势力……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蒋侍郎,”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此事你做得很好,但切记,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第四人提起,包括你那位故交,让他务必藏好。这份密报,我收下了。北境协理衙门那边,一切如常,你专心处理日常公务即可。” “下官明白。”蒋文清肃然应道,“王爷……北境安宁不易,万不可让这些魑魅魍魉钻了空子。” “本王知道。”谢无咎点点头,“有劳蒋侍郎了。风雪甚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回吧。” 送走蒋文清,谢无咎回到暖阁,将那张薄纸递给沈青瓷。沈青瓷看罢,倒吸一口凉气:“津海卫那边也……王爷,看来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大胆!连军需禁运物资都敢碰!” 谢无咎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声音沉静却带着寒意:“是啊,狗急跳墙,利令智昏。他们越是急着串联动作,留下的痕迹就越多。江南、津海卫、京城……这张网正在收紧,只不过,网里的鱼,恐怕不只是‘黑鲨岛’余孽和几个贪官奸商。” 他转身,看向沈青瓷:“给韦安的信,要加急。将蒋文清带来的这个消息,也一并附上。另外,让‘留香阁’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津海卫水师中,是谁在给这批违禁物资放行,其背后又站着谁!” 风雪访客,带来江南与津海卫的惊涛骇浪。 看似平静的闭门养伤之下,暗战的烽火,已从朝堂蔓延至千里之外的港口与商埠。而一场围绕国本与边关安危的更大风暴,正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悄然酝酿成形。 第九十五章 双线并进,危机暗伏 京城,镇北王府的暖阁,成了这场无声战争的中枢情报站。蒋文清带来的津海卫密报与江南“鹞子”送来的急信,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着更远、更深处扩散。 谢无咎与沈青瓷几乎彻夜未眠。一份加急密信被以最高保密等级,通过“留香阁”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死间”线路,送往津海卫韦安处。信中不仅详细转述了江南商会与疑似“独眼蛟”刘闯的接触,更附上了蒋文清提供的津海卫违禁物资清单及被“上峰”强令放行的关键信息。谢无咎在信末只写了八个字:“海陆勾连,其心可诛。盼兄速查,斩断黑手。” 与此同时,另一道指令发往江南沈青钰处:“兄且稳住,暗查钱万贯、刘秉仁及津海卫海商资金往来、货物转运之确切证据,尤重其与京中户部、四皇子府之关联凭证。万勿打草惊蛇,保全自身为要。” 而京城之内,谢无咎也悄然调整了策略。他依旧闭门不出,但通过赵管事和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开始有选择地回拜几位之前送礼问候、且立场相对中立的宗室长辈与朝中清望老臣。回礼朴素,言辞谦恭,只叙家常,绝口不提朝政与北境,姿态放得极低。同时,也让沈青瓷以王妃身份,择机拜访了几位与皇后娘娘亲近、且家风清正的诰命夫人,同样只谈女红、教养、祈福等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种低调而持续的活动,看似寻常,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维系着必要的人情网络,传递着“王爷虽养伤,但未失礼数,更未忘本”的信号,也避免被彻底孤立或污名化。 *** 津海卫,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 皇城司指挥使韦安收到谢无咎密信时,正在一座临海的隐秘据点中,审问一名刚刚抓获的“黑鲨岛”中层头目。看完信,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寒霜。 “刘闯……果然没死,还跑去了江南!”韦安眼中杀机毕露,“好一个钱万贯,好一个‘江南总商会’!手伸得够长!” 他立刻召来最得力的几名千户,将谢无咎信中的信息与自己这些日子在津海卫查到的线索合并分析。情况逐渐清晰:“黑鲨岛”覆灭后,其残余势力并未消散,而是在更隐秘的渠道掩护下,与部分沿海水师败类、以及江南某些背景复杂的海商重新勾连,试图重建走私网络。而江南商会,很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用于洗白资金、掩护货物、甚至开辟新航路的白手套。津海卫截获又被放行的那批违禁物资,很可能就是这条新网络的一次试探性运输。 “查!给老子彻查!”韦安拍案而起,“第一,盯死津海卫水师所有将领、官吏,尤其是与那批违禁物资放行有关的环节,一个都别漏!第二,江南来的海商,凡是与‘通海商行’钱万贯有来往的,全部监控,摸清他们的船队、货栈、人员!第三,设法搞到‘江南总商会’更详细的成员名单和议事记录,看看还有哪些牛鬼蛇神藏在里面!” “大人,津海卫指挥使胡永年那边……”一名千户迟疑道。胡永年是津海卫水师最高长官,虽在之前赵广禄案中表现出配合态度,但其部下屡出问题,他本人是否干净,难说。 韦安冷哼一声:“胡永年……先不动他,但把他身边所有人都给我盯紧了!尤其是他的副手、亲兵、文书!任何异常,立刻报我!还有,给京城发密报,将我们这里查到的情况,以及王爷提供的线索,一并呈报陛下!要快!” 他知道,对手动作如此之快,背后能量不小。仅凭他皇城司在津海卫的力量,想要一举捣毁这个可能牵涉朝中大员、江南巨贾、边军败类、海寇残匪的庞大网络,力有未逮。必须让皇帝知晓事态严重性,获取更大授权,甚至需要朝廷从其他方向施压配合。 江南,扬州。 沈青钰的日子越发如履薄冰。兄长沈青瓷的密信让他心惊肉跳,而他自己通过商界人脉暗中查探到的蛛丝马迹,也印证了妹妹和王爷的担忧。“通海商行”钱万贯近来春风得意,与几位扬州乃至苏州的官员走动频繁,府中常有名流汇聚,排场极大。那所谓的“南洋新航路”计划,更是吸引了大量投机商人的目光,资金涌动。 他按照妹妹指示,没有直接对抗,而是利用沈家多年经营的信誉和关系网,迂回查探。他重金收买了钱府一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又通过茶庄、绸缎庄等生意往来,侧面了解与钱万贯合作的那几家“有远海大船”商号的底细。果然发现,其中两家早年确有与“黑鲨岛”控制的船队合作走私的黑历史,只是后来“黑鲨岛”势大,他们才逐渐洗白转向“正规”海贸。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也被人盯上了。近日沈家几处商铺附近,总有些生面孔晃悠,虽未滋事,但那审视的目光令人脊背发凉。他知道,自己暗中调查的动作,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请您过目。”老掌柜捧着账本进来,打断了沈青钰的沉思。 沈青钰接过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心中却是一片阴霾。江南的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沈家,因着与镇北王府的姻亲关系,早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想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 京城,四皇子府,书房。 炉火温暖,檀香袅袅。四皇子谢允正与自己的首席幕僚,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中年文士对坐弈棋。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隐伏。 “殿下,镇北王府近日虽闭门谢客,但其王妃沈氏回拜了几家宗室长辈,又拜访了承恩公夫人(皇后兄长之妻)。”幕僚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说道。 谢允手持黑子,沉吟片刻,缓缓放在棋盘一角:“七弟(谢无咎)这是以退为进,维系人脉,示弱于人。倒是聪明。” “只是……江南那边,钱万贯动作频频,‘商会’之事,恐已引起某些人注意。”幕僚意有所指,“津海卫前些日子,似乎也有些不太平。韦安……还在那里。” 谢允闻言,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江南商事,自有地方官员和户部操心。津海卫海防,乃朝廷重务,韦指挥使奉旨办事,有何不妥?”他抬眼看了看幕僚,“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幕僚压低声音:“风声倒未必确切。只是……属下听闻,津海卫水师前阵子查了批货,后来不了了之。而江南那边,钱万贯近来与几位北方来的‘海商’走得颇近。属下担心,若是有些不知死活的人,背着殿下弄些不该弄的勾当,牵连到殿下,那就不好了。” 谢允脸色微沉,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响声:“钱万贯是刘秉仁的姻亲,刘秉仁是周濂旧部。他们做什么,与本王府何干?本王不过是怜惜江南商贾经营不易,与几位大人闲聊时,提过几句‘商事亦需畅通’罢了。至于他们私下如何行事,本王岂能尽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先生,你要知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人,可以用,但不能沾。老七在北境风头太盛,父皇心中未必没有顾虑。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其他的……自有天道。” 幕僚躬身:“殿下英明。是属下多虑了。” 谢允背对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钱万贯、刘秉仁……还有津海卫那边的事,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其中某些关节,还是他默许甚至间接促成的。江南财赋,海上利益,若能掌控在手,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至于其中涉及的那些灰色地带……成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 只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进展得过快,也过于招摇了。引起了老七的注意,连韦安那条疯狗也嗅到了味道……是时候,该收敛一些,或者……丢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卒子,平息一下风波了。 “告诉刘秉仁,江南商会之事,不必急于求成,稳妥为上。至于钱万贯……让他最近安分些,那些来路不明的‘海商’,少接触。”谢允淡淡吩咐。 “是。”幕僚应下,犹豫了一下,“那津海卫那边……” “津海卫……”谢允眼中寒光一闪,“告诉那边我们的人,最近都警醒些,不该碰的东西,别碰。若是韦安查得太紧……该断的线,就及时断掉。总之,不能把火,引到本王这里来。” “属下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棋局未终,但执棋者,似乎已开始考虑,如何弃子求生,甚至反戈一击。 双线并进,谢无咎与韦安在南北同时发力,试图撕开那张利益交织的巨网。 危机暗伏,对手已然警觉,开始谋划应对与反制。 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对撞,漩涡隐现。一场波及朝堂、边疆、海域、商路的更大风暴,正在加速酝酿。而风暴的中心,那位看似在府中静养的年轻亲王,已然挽弓搭箭,目光如炬。 第九十六章 江南惊雷,京华密雨 腊月初,距离年关还有不到一月。江南的冬日本该是湿冷入骨,但扬州城内却因“江南总商会”筹建事宜而显得异样“火热”。钱万贯的“通海商行”门前车马不绝,各地商贾、地方官员乃至名流士绅往来如织,俨然已是江南商界无冕之王的气派。 然而,就在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兴头上,一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扬州城上空,也震动了远在京城的各方势力。 腊月初三,夜。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突发大火!火势凶猛,迅速吞没了整栋三层木楼。更骇人的是,当晚“通海商行”东家钱万贯,正在醉仙楼顶层雅间,宴请几位从“北方”来的“贵客”(据事后幸存伙计回忆,其中一人似乎眼蒙黑罩,形容悍勇),以及扬州盐道御史刘秉仁等本地官员。大火起时,众人饮酒正酣,逃生不及…… 待到天明火灭,醉仙楼已化为一片焦黑瓦砾。从废墟中扒出十余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经仵作初步勘验及幸存者辨认,钱万贯、刘秉仁,以及那几位“北方贵客”,皆在其中!一同殒命的,还有“通海商行”两名账房,以及刘秉仁的随从师爷。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哗然!钱万贯是谁?江南新晋的商界巨擘,“江南总商会”最有力的推动者!刘秉仁是谁?手握盐政实权的监察御史,周濂的门生旧部!他们的突然死亡,而且是死于如此蹊跷的火灾,与几位身份不明的“北方客”一起葬身火海……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官府的初步结论是“酒楼后厨用火不慎,引发火灾”,但民间传言四起。有说是钱万贯得罪了人,被仇家报复;有说是刘秉仁贪污事发,被人灭口;更有甚者,将此事与之前沸沸扬扬的“黑鲨岛”、“津海卫走私”等传闻联系起来,猜测那几位“北方客”就是走私匪首,因分赃不均或灭口需要,酿成惨剧…… 江南官场震动,商界人人自危。原本如火如荼的“江南总商会”筹建工作瞬间陷入停滞,与钱万贯过往密切的商号东主纷纷闭门谢客,或急于撇清关系。扬州知府焦头烂额,一边加紧“调查”火灾原因,一边紧急上报朝廷。 *** 京城,镇北王府暖阁。 谢无咎与沈青瓷几乎同时收到了江南急报——来自沈青钰的密信,以及“留香阁”通过另外渠道获取的扬州官方邸报抄件。 “钱万贯、刘秉仁死了?还有几个‘北方客’?”沈青瓷看完密信,难掩震惊,“兄长信中说,那‘北方客’中,很可能就有‘独眼蛟’刘闯!这是……灭口?还是内讧?” 谢无咎眉头紧锁,盯着那几行字,脑海中飞速运转。火灾?太巧了。钱万贯和刘秉仁刚与“黑鲨岛”残匪接触不久,刚在推动“江南总商会”和“新航路”,就突然一起葬身火海,连带可能的匪首也一并消失?这绝非意外! “是灭口,也是断线。”谢无咎沉声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钱万贯和刘秉仁暴露得太快,动作也太招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也必然引起了他们背后之人的警觉。韦安在津海卫查得紧,我们在京城盯着四哥(谢允)和户部。他们怕了,怕顺着钱万贯和刘秉仁这条线,查到更深处,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死无对证!”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那几位‘北方客’恐怕也是被一并清理的。这样一来,江南商会之事暂时搁置,走私新线可能中断,津海卫那边的线索也可能断掉……我们之前的追查,岂不是……” “未必。”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越是急着断线,越是证明这条线至关重要,也证明他们心中有多虚。钱万贯、刘秉仁虽死,但他们经营多年,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通海商行’的账目呢?刘秉仁经手的盐政文书呢?与户部、与四皇子府的往来证据呢?还有那些与他们合作的商号、船队……难道都能一把火烧光?” 他站起身,忍着腿痛踱了两步:“青瓷,立刻给兄长回信,让他趁此混乱之机,利用沈家在江南的人脉,暗中搜集钱万贯‘通海商行’及关联商号的账目副本、货单存根,尤其是与津海卫、北方客商往来的记录!还有刘秉仁在官场的关联网络,谁提拔的他,他与哪些京官来往密切,都要设法查证。动作要快,要隐秘!对方很可能也在忙着销毁证据!” “是!”沈青瓷立刻提笔。 “另外,”谢无咎又道,“给韦安传信,告知江南突变。提醒他,对手已经狗急跳墙,津海卫那边务必加强戒备,防止他们转移或销毁关键物证人证,甚至……对调查人员下手。同时,让他留意,有没有新的、替代钱万贯和刘秉仁的角色出现,接管江南和走私线上的事务。” 消息迅速发出。谢无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江南这把火,烧得突然,却也烧出了对手的狠辣与惊慌。这背后,四皇子谢允,到底参与了多少?仅仅是默许,还是……直接策划? 他想起皇后娘娘让王公公带来的口信,想起四皇子“挂念”的问候。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却可能策划着如此血腥的断尾求生。天家亲情,在权力面前,果真薄如蝉翼。 *** 四皇子府,书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寒冬更冷。 谢允脸色铁青,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书案上:“废物!一群废物!本王府让他们收敛些,没让他们去杀人放火!还是在醉仙楼那种地方!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 幕僚垂首肃立,额角见汗:“殿下息怒。此事……据扬州那边我们的人回报,起火确系意外,是酒楼厨子醉酒打翻了油灯。只是钱万贯、刘秉仁他们恰好都在,又恰有‘客人’……实属巧合。或许……是天意。” “天意?”谢允冷笑,“哪有这么巧的天意!钱万贯那个蠢货,近来张扬太过,本就惹人注目。刘秉仁也不是个省心的,手底下不干净。他们死了,倒也干净!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刘闯怎么也死在那里?是谁安排的?我们的人,还是……对方杀人灭口,顺便把我们的‘客’也捎上了?” 幕僚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借机,连刘闯也一并除了?是韦安?还是……镇北王?” “都有可能。”谢允烦躁地挥挥手,“韦安在津海卫,手未必伸不到江南。至于老七……他那个媳妇的娘家就在江南,商界人脉广阔,暗中做点手脚,也不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谁,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江南商会的事可以缓一缓,津海卫那边的压力也能轻一些。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谁再敢擅作主张,惹是生非,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是,殿下。”幕僚应下,迟疑道,“那……户部那边,刘秉仁留下的缺,还有江南盐道的差事……” “朝廷自有安排,我们不必插手,也暂时不要推荐人。”谢允断然道,“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父皇和朝中诸公去操心吧。我们……只需做好孝子贤臣即可。”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老七,这回算你反应快。但游戏,才刚刚开始。断了几条线,我还有更多的线。江南的财路,海上的利益,我志在必得。咱们……来日方长。 皇宫,养心殿。 永熙帝看着江南巡抚与扬州知府联名呈上的、关于“醉仙楼大火”及钱万贯、刘秉仁等人死因的紧急奏报,眉头紧锁。奏报中将火灾定性为“意外”,但语焉不详,对几位“北方客”的身份更是含糊其辞。 “韦安在津海卫的密奏到了吗?”皇帝问一旁的秉笔太监。 “回陛下,韦指挥使六百里加急密奏刚到,正要呈上。”太监连忙将另一份密封的奏折奉上。 皇帝拆开,快速浏览。韦安的奏折详细汇报了在津海卫查获违禁物资、追查“黑鲨岛”残匪以及与江南疑似勾连的线索,并提到了江南钱万贯、刘秉仁突然死亡之事,认为“事出蹊跷,恐非意外,请陛下下旨,彻查江南官商,以绝后患”。 两份奏折放在一起,意味截然不同。地方官想息事宁人,皇城司指挥使却要求深挖严查。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江南……盐政……漕运……海防……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走私网络。钱万贯、刘秉仁的死,太过巧合。这背后,恐怕牵扯的利益与势力,远超一场火灾本身。 他想起刚刚回京、闭门养伤的老七(谢无咎),想起看似安分、实则心思难测的老四(谢允),想起朝中那些为江南盐政、漕运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 “拟旨,”皇帝缓缓开口,“扬州醉仙楼大火,伤亡惨重,着江南巡抚、扬州知府妥善处理善后,安抚罹难者家眷。然钱万贯身为商贾,刘秉仁身为监察御史,深夜聚众酒楼,所为何事?同行‘北方客’又是何人?着都察院、刑部即派干员,会同皇城司,赴江南彻查此案!务必查清事实,明辨是非,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拟一道密旨给韦安,令他继续严查津海卫走私及‘黑鲨岛’余孽,凡有牵涉江南人事者,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随时密奏!” “是,陛下!” 旨意迅速拟就发出。一场由江南一场“意外”火灾引发的、波及朝野的深层次调查,就此拉开序幕。风暴,终于从暗处转向了半明半暗之间。 江南惊雷,炸响了看似平静的棋局。 京华密雨,预示着更深层次的清洗与博弈。 而那位在府中“静养”的镇北王,知道自己的蛰伏期,恐怕要提前结束了。对手既然已亮出如此狠辣的手段,他也必须做好应对更猛烈风暴的准备。 第九十七章 暗潮汹涌,青锋初露 江南的惊雷余波未平,京城的密雨已然飘洒。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镇北王府的窗棂,却压不住暖阁内凝重的气氛。 沈青钰从江南发回的第二封密信,比第一封更加急迫,也带来了更具实质性的线索。 “……钱万贯猝死,‘通海商行’群龙无首,其妻妾子弟为争家产已闹得不可开交。官府虽封存了部分账册,然其核心账房与二管家在火灾前一日便告‘急病返乡’,下落不明。弟冒险通过钱府一远房旁支,重金购得几页疑似‘通海商行’与津海卫某商号往来对账的残页抄本,其上记录有‘精铁’、‘硫磺’等物数量、船期及‘津海卫丙字仓’字样,与蒋大人先前所得信息吻合。另,刘秉仁府邸已被查封,但其书房似遭人翻检,许多文书不知所踪。弟疑心,有人先一步动手,销毁证据……” “……江南官场风声鹤唳,与钱、刘二人过往密切者皆惶惶不安。扬州知府似有意将火灾定为‘意外’结案,然朝廷三法司与皇城司即将南下之消息传来,其态度又转为暧昧。弟暗中接触几位与沈家有旧的扬州府吏,得知刘秉仁生前最后几月,与户部清吏司往来公文异常频繁,多涉及江南漕粮折银、盐引调配等事,其中或有蹊跷……” “……四皇子府詹事月前确曾以‘探亲’之名到过扬州,虽未公开与钱、刘会面,然其下榻之别院,与钱府仅一街之隔,且其随从中有人曾私下与刘秉仁师爷密谈。此消息乃一曾为别院送菜之老仆酒后失言,恐不可全信,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弟已设法寻那老仆,然其已‘暴病身亡’……” 信末,沈青钰写道:“江南局势诡谲,弟如履薄冰。钱刘之死,绝非偶然,恐有更大黑手操控。王府与沈家已成众矢之的,望兄长与王爷务必谨慎,早做万全之策。” 谢无咎放下密信,眼中寒光凝聚。沈青钰的查探,印证了他的判断。钱万贯、刘秉仁之死是灭口,也是断线,但对方显然做得不够干净,或者说,时间仓促,留下了痕迹。那几页残存的账目抄本,是连接江南与津海卫走私的关键物证。而刘秉仁与户部的异常往来,四皇子府詹事的可疑行踪,则将线索隐隐指向了京城,指向了更高的层面。 “青瓷,”他看向妻子,“你兄长那边,压力太大了。让他暂停一切主动调查,保护好已得证据,尤其那几页账目抄本,要妥善藏匿。江南之事,如今已由朝廷三法司与皇城司接手,我们不宜再直接介入,以免授人以柄,反害了青钰。” 沈青瓷眼中满是担忧,却知丈夫所言在理,点头应下:“妾身明白。只是……江南官场若有人想捂盖子,三法司与皇城司南下,未必能一帆风顺。” “所以,我们需要在京城,给他们创造一些……便利。”谢无咎踱到炭盆边,伸手烤着火,温暖驱散了些许腿部的寒意,“父皇已下旨严查,这是大势。但下面执行的人,可能阳奉阴违,也可能遇到阻力。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让某些人,不敢轻易伸手去捂。” 他沉吟片刻:“蒋文清那边,对户部清吏司熟悉。让他想办法,‘不经意’地将刘秉仁与户部往来异常的消息,透露给一两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记住,要‘不经意’,不能是我们主动告发。” 沈青瓷立刻领会:“妾身会通过可靠渠道,将兄长信中关于四皇子府詹事在扬州行踪可疑的消息,也‘漏’给都察院那边与严文清(新任左都御史)不睦的官员。他们自会去查。” “嗯。”谢无咎点头,“严文清此人,清正有余,变通不足,且与四哥似无瓜葛。让他的人去查四哥府上詹事,比我们直接动作要好。另外,给韦安传信,让他将津海卫查到的、与江南‘通海商行’有关联的线索,特别是那批被违规放行的违禁物资详情,通过正式渠道,密奏父皇的同时,也‘适当’地让刑部派往江南的官员知晓。要让他们知道,此案不仅关乎江南官商,更牵扯边关军需,马虎不得。” 这是一套组合拳。利用朝中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与监督机制,将江南之火的线索,从多个角度、多个渠道,推向台前,形成舆论和调查压力,让幕后之人难以一手遮天。 “王爷此计甚妙,借力打力。”沈青瓷眼中露出赞许,随即又忧虑道,“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也彻底站在了明处。四哥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无咎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从他默许甚至推动江南商会、勾结海寇残匪、觊觎边关军需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已无转圜余地。这不是兄弟阋墙,这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若真为了权位财货,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举,我便不能容他。”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瓷:“青瓷,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北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大雍的江山社稷,不能毁在这些蠹虫手里。我既已卷入,便没有退路。” 沈青瓷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妾身明白。王爷在哪,妾身便在哪儿。刀山火海,妾身陪着王爷。” 夫妻二人相视,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 四皇子府,书房内的气氛比腊月的冰窖更冷。 谢允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份最新的线报。江南三法司与皇城司即将抵达的消息;扬州知府态度摇摆的密报;都察院有御史开始私下打听刘秉仁与户部往来的风声;甚至刑部那边,似乎也对津海卫的违禁物资案产生了额外的兴趣…… “好啊,好啊……”谢允气得笑了起来,声音却冰冷刺骨,“本王的这位七弟,还真是能耐。闭门养着伤,还能把爪子伸得这么长!借刀杀人?煽风点火?他是铁了心要跟本王过不去了!” 幕僚垂首肃立,冷汗涔涔:“殿下息怒。如今朝廷派人南下,众目睽睽,我们原先的布置……恐难奏效。为今之计,当以撇清为首要。江南那边与我们有关的人,必须立刻切断一切联系,该处理的……要处理干净。至于詹事大人那边……” “让他‘病’了吧。”谢允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病得重一些,闭门谢客,不宜见人。若有人问起扬州之事,一概不知,只道是奉本王之命,南下探访旧友,偶感风寒而已。” “是。”幕僚应下,犹豫道,“那户部那边……” “户部清吏司那个郎中,”谢允手指敲击着桌面,“他经手的事情太多,知道得也太多。此人……不能留了。做得干净些,看起来要像……嗯,急症暴毙,或者……失足落水?” 幕僚心中一寒,却不敢反驳,只低声道:“属下明白。只是……如今风头正紧,恐怕……” “正是因为风头紧,才要快刀斩乱麻!”谢允厉声道,“难道要等着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本王头上来吗?记住,手脚干净,不留痕迹!所有可能指向本王的线索,全部掐断!江南的火没烧干净,京城不能再出纰漏!”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幕僚匆匆退下。谢允独自坐在书房中,胸口起伏,眼中翻腾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没想到,老七的反击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精准。更没想到,父皇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难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不!江南财赋,海上利益,本就是无主之物,凭什么他谢无咎在北境建功立业,自己就不能在江南另辟蹊径?不过是手段不同而已!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不起眼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半块虎符,黯淡无光,却隐隐透着血腥气。这是当年他外祖父(一位已故边将)留下的旧物,象征着某种早已消散的军中人脉。 “老七,你有北境军功,有父皇赏识……但我有的,你不一定懂。”他摩挲着那半块虎符,低声自语,“这盘棋,还长着呢。咱们……慢慢下。” 皇宫,养心殿。 皇帝看着御案上堆积的、关于江南案最新进展的奏报,有都察院御史的风闻奏事,有刑部请求协查津海卫的公文,有韦安新的密奏,甚至还有几份匿名投递、内容却直指户部与江南勾连的“谤书”。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那些文字间缓缓移动。江南的一场大火,烧出了多少鬼蜮伎俩,又牵动了多少人心? “老四……老七……”皇帝心中默念着两个儿子的名字。一个看似平庸宽厚,却能在江南搅动风云;一个锐意进取,军功赫赫,回京后却懂得韬光养晦,借力打力。都是他的儿子,都非池中之物。 他想起之前对谢无咎的猜忌与制衡,此刻看来,或许……有些过了?这个儿子,心中装的,似乎不止是权柄,还有江山社稷,还有边关将士的鲜血。 而老四……他到底在江南,扮演了什么角色?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江南一案,关系重大,着三法司、皇城司并力查办,无论涉及何人,务必水落石出!沿途州县、各部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掣肘!若有隐瞒包庇、阻挠查案者,严惩不贷!” “再拟一道口谕给镇北王:安心养伤,朝廷自有法度。然若想起北境军需相关事宜,可随时递牌子进宫陈奏。” 旨意与口谕,一明一暗,一严一宽,如同帝王心术的微妙平衡。 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水下奋力划动,试图掌控方向。 青锋初露,年轻的亲王已不再满足于蛰伏,开始以他的方式,影响着这场关乎国本的较量。 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后头。 第九十八章 血溅户部,雾锁津门 腊月十五,天尚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中。户部衙门后巷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突然传出了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等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闻讯赶到时,只见户部清吏司郎中周汝昌仰面倒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口鼻处有黑血溢出,已气绝多时。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一旁还搁着半盏早已冰凉的参茶。 现场并无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财物未失。初步勘验,周汝昌身上无外伤,死状疑似中毒。而其贴身小厮昏倒在书房外廊下,后脑有被重物击打的痕迹,醒来后只模糊记得昨夜二更时分,有一名蒙面人突然从阴影中窜出,将他击晕,其余一概不知。 户部郎中,正五品京官,掌管天下钱粮奏销审核的要职,竟然在自家书房内离奇暴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清晨的寒气中迅速传遍京城官场,引发的震动比江南醉仙楼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汝昌是谁?正是之前谢无咎与沈青瓷怀疑的、与江南刘秉仁往来异常频繁、可能牵涉走私利益输送的关键人物!他的突然死亡,时间点如此敏感——恰在朝廷决心彻查江南案、三法司与皇城司即将南下之际,恰在都察院御史开始私下打探其与刘秉仁关系之后——这绝非巧合!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养心殿内,永熙帝将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初步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堂堂朝廷命官,在京城天子脚下,被人毒杀于府邸书房!这哪里是杀人,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挑衅朝廷法度!” 殿下,首辅杨廷和、刑部尚书、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等人肃立,皆面色凝重。周汝昌之死,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江南案,骤然升级,变得血腥而尖锐。 “查!给朕一查到底!”皇帝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刑部、都察院、五城兵马司,并皇城司,合力侦办此案!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七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交代!凶手是谁?受谁指使?目的何在?与江南钱万贯、刘秉仁之死有无关联?朕都要知道!” “臣等遵旨!”众臣凛然应诺。都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周汝昌之死,触动了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底线——朝纲秩序与皇权威严。 严文清出列,沉声道:“陛下,周汝昌之死,恐与江南案有莫大关联。其身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掌钱粮审计,若真与江南刘秉仁等人有非法勾连,其手中必有关键证据或账目。凶手急于灭口,正说明其重要性。请陛下允准,搜查周汝昌府邸及户部其值房,寻找可能藏匿之文书账册!” “准!”皇帝毫不犹豫,“立刻去办!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无法无天!” 旨意一下,刑部、都察院、皇城司的人马立刻出动,将周汝昌府邸和户部其所在清吏司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展开地毯式搜查。周府内,其家眷哭天抢地,一片混乱。 *** 镇北王府,暖阁。 谢无咎与沈青瓷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周汝昌暴毙的消息。蒋文清匆匆而来,脸色苍白,带来更详细的内部消息。 “王爷,王妃,周汝昌死得蹊跷。五城兵马司的人说,现场看似中毒,但毒物来源不明,那半盏参茶已验过,无毒。其书房内,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凶手试图掩饰,但一些公文摆放的顺序不对,抽屉锁扣有细微撬痕。下官怀疑,凶手在杀他之前或之后,曾搜查过书房,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蒋文清语气急促。 “找东西?”沈青瓷蹙眉,“是账册?还是他与江南、与某些人往来的密信?” “极有可能。”谢无咎手指轻叩桌面,眼神沉凝,“周汝昌是连接京城与江南利益输送的枢纽之一。他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但凶手还要搜他的书房,说明他手中可能还有让对方不安的东西,对方必须拿到或销毁。可惜……看来凶手得手了,至少部分得手了。” 他看向蒋文清:“蒋侍郎,你在户部多年,可知周汝昌平日与哪些人走得近?可有特别信任的幕僚、书吏?或者……他有无在外置办隐秘产业、别宅?” 蒋文清思索道:“周汝昌此人,表面谨慎,实则贪财好利。在户部,他与几位侍郎大人关系尚可,但真正交心的不多。倒是听说他有个远房表弟,在通州经营一家不大不小的车马行,他偶尔会去那里。至于幕僚书吏……他有个用了多年的老书办,姓陈,为人木讷,但记性极好,掌管着清吏司许多旧档。周汝昌死后,这个陈书办便告假了,说是惊吓过度,回家休养。” “通州车马行?老书办?”谢无咎眼中精光一闪,“蒋侍郎,能否设法,不引人注意地查查那个车马行?还有那个陈书办,他告假回家,回的是哪个家?是否真的在家?” 蒋文清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他去查可能隐藏的线索或证人,连忙道:“下官尽力去办,只是……如今周汝昌案风声鹤唳,各方眼睛都盯着,下官行动恐有不便。” “不必亲自去,也不必动用衙门力量。”谢无咎道,“通过可靠的关系,比如……商界的朋友,或者……‘留香阁’在通州的人,侧面打听即可。关键是隐秘,不要暴露意图。” “下官明白了。” 蒋文清领命而去。沈青瓷担忧道:“王爷,周汝昌一死,线索又断了一条。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恐怕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还会继续清理。”谢无咎接口道,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人,都会被处理掉。津海卫那边,韦安的压力会更大。江南,三法司的人下去,恐怕也会遇到各种‘意外’和阻力。而我们……”他顿了顿,“恐怕也不能再安然闭门了。周汝昌之死,父皇震怒,此案已上升到弑杀朝廷命官、挑战皇权的高度。我身为皇子,又曾协理北境,对军需走私之事有所了解,于公于私,都不能再置身事外。” 沈青瓷握住他的手:“王爷打算如何?” “等。”谢无咎沉声道,“等父皇的旨意,等周汝昌案的调查进展,也等……对方下一步露出马脚。另外,给韦安加急传信,提醒他注意安全,津海卫那边,恐怕也会有灭口行动。让他务必保护好已掌握的证人和证据,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 津海卫,大雾锁港。 连日来的海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码头上船只进出都小心翼翼,瞭望塔的灯光在雾中晕成一片昏黄。这种天气,最适合某些隐秘勾当,也最让负责追查的韦安心神不宁。 周汝昌暴毙的消息已经通过密报传来,韦安嗅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和危机感。他知道,对手的屠刀已经挥向了京城,下一个,很可能就是津海卫这边知晓内情的人。 “大人,有发现!”一名浑身被雾气打湿的千户快步走进临时的指挥所,低声道,“我们按您的吩咐,暗中监控所有与‘通海商行’有过货物往来的船主和码头管事。发现‘顺风号’的船主赵老三,昨夜并未回他在港口的住处,其家人说他是被几个‘老朋友’叫去吃酒,至今未归。而据我们盯梢的兄弟回报,昨夜确实有几名陌生面孔在赵老三家附近出现,形迹可疑。” 韦安眼中寒光一闪:“赵老三?就是那个曾多次帮‘通海商行’从津海卫运送‘特殊货物’去南边的船主?” “正是他!此人水性极好,熟悉沿海暗礁水道,是走私的老手。之前我们审问其他犯人时,有人隐约提过他的名字,但证据不足,一直没动他。” “立刻找到他!”韦安霍然起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很可能知道‘通海商行’与津海卫内部勾结的详情,甚至是那批违禁物资经手的关键人物!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周汝昌!” “是!属下已加派人手,沿着港口和赵老三常去的地方搜寻,只是这雾……” “雾再大也要找!就是把津海卫翻过来,也要找到他!”韦安厉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另外,秘密提审我们之前抓到的、与‘黑鲨岛’残匪有联系的那个小头目,再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独眼蛟’刘闯死后,他们在津海卫和江南,还有哪些联络点和接头人!快!”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皇城司在津海卫的力量,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浓雾的掩护下,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搜寻着可能转瞬即逝的线索和证人。 然而,津海卫的水,比眼前的海雾更深、更浑。当韦安的手下在一处偏僻的废旧船坞里找到赵老三时,这个精悍的船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喉管被利刃割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淤泥。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前后——正是周汝昌在京城毙命后不久。 而在另一处,被秘密关押的那个“黑鲨岛”小头目,在皇城司严密的看守下,竟也离奇中毒,虽然发现及时抢救过来,但已口不能言,神志不清,显然是被内部人员做了手脚。 “好!好得很!”韦安看着赵老三的尸体和被毒哑的犯人,怒极反笑,“里应外合,杀人灭口,连我皇城司的诏狱都能渗透!这津海卫,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走私网络,更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到地方军政系统深处的庞大利益集团。对方在津海卫的根基和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大人,现在怎么办?”手下千户面有忧色。 韦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手越是这样疯狂灭口,越是说明他们怕了,也说明他们留下的破绽可能越多。赵老三虽然死了,但他生前接触过的人,走过的关系,不可能完全抹去。那个被毒哑的小头目,虽然暂时无法开口,但他本身的存在,以及看守他的内鬼,就是新的线索! “第一,严密封锁赵老三死亡的消息,对外就说他失踪了。继续暗中调查他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叫他吃酒的‘老朋友’。”韦安快速下令,“第二,全面筛查津海卫水师及我们皇城司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行为异常、或有不明收入者,宁可错查,不可放过!找出那个下毒的内鬼!第三,将这里的情况,连同周汝昌死讯,以最紧急密报,直送御前!请求陛下授权,扩大侦查范围,必要时……可调动附近驻军,封锁津海卫,彻底清洗!” 他知道,仅凭皇城司在津海卫的力量,已难以应对如此猖獗的对抗。必须借助皇帝的权威和更大的武力,才有可能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地方势力网络。 血溅户部,雾锁津门。 一北一南,几乎同时发生的灭口与反击,将这场隐藏在暗处的战争,骤然推向了更加血腥残酷、也更加惊心动魄的高潮。皇帝的雷霆之怒已被点燃,而真正的对决,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九章 蛛丝寻迹,密室藏玄 京城,周汝昌府邸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刑部、都察院、皇城司三方联手,几乎将这座五进宅院翻了个底朝天。从卧房暗格到书房夹墙,从假山石洞到后厨地窖,甚至园中池塘都派会水的好手下探摸索。然而,收获却令人失望。 周汝昌似乎早有防备,或者说,深知自己涉事之深,家中竟未发现任何直接指向江南走私或利益输送的账册、密信。书房里那些被翻动过的公文,也只是户部日常的往来文书,并无特别之处。倒是在其卧房一个不起眼的妆匣夹层里,搜出了几张京城“汇丰”钱庄的大额银票,总额超过五万两,远非一个五品郎中正常俸禄所能及。但这只能证明他贪腐,无法直接关联江南案。 负责搜查的刑部侍郎和皇城司千户面面相觑,心头沉重。圣旨限期七日,如今已过去一天,关键证据却毫无头绪。周汝昌这条线,难道真要彻底断在这里? “不对。”一直沉默旁观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捻着胡须,忽然开口,“周汝昌心思缜密,贪财如此,岂会不留下保命或要挟的后手?家中没有,不代表别处没有。” 他踱步到书房窗前,望着外面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庭院:“蒋侍郎曾提及,周汝昌在通州有个经营车马行的远房表弟,他偶尔会去。一个户部郎中,为何常去通州车马行?那里离京城不远不近,既非繁华市镇,也非风景胜地。除非……那里有他需要经常处理、又不愿在京城露面的‘事务’。” 刑部侍郎眼睛一亮:“严大人的意思是……” “立刻派人,秘密前往通州,查那家车马行!”严文清果断道,“不要惊动地方官府,以查缉私货或寻人为名,暗中控制车马行所有人等,仔细搜查!另外,周汝昌在户部那个告假的老书办陈姓书吏,也要立刻找到,带来问话!” 命令迅速执行。一队便衣皇城司缇骑,拿着刑部的文书,悄无声息地出城,直奔通州。另一队人,则赶往陈书办登记在户部的住址。 *** 通州,运河码头附近,“顺达”车马行。 店面不大,后院却颇为宽敞,停着十几辆大小货车,马厩里拴着二三十匹驽马。老板姓吴,正是周汝昌的远房表弟,一个四十多岁、面相憨厚却眼神精明的商人。当皇城司的人突然出现,亮出身份时,吴老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 缇骑们经验丰富,二话不说,立刻封锁前后门,控制所有伙计和马夫,然后展开搜查。起初,只在账房找到一些寻常的货运账目,以及几笔与京城某几家商号往来的记录,数额不大,看似正常。 带队的总旗并不气馁,目光落在后院角落里一个上锁的、堆放杂物的旧库房上。“打开。” 吴老板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手抖得几次对不准锁眼。总旗一把夺过钥匙,亲自打开。库房里堆着破旧车辕、淘汰的马具、一些陈年货物。尘土飞扬,蛛网密布。 “搜仔细点。”总旗下令。 缇骑们忍着霉味,将杂物一件件搬开。突然,一名缇骑在搬动一个沉重的破旧马槽时,感觉脚下的地面声音有异。“大人,这里!” 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下面赫然露出一个包裹油布的狭长铁盒!铁盒上了锁,但难不倒皇城司。撬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账册、几十封书信,还有几本私密的记事簿! 总旗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只看了几页,瞳孔便骤然收缩。上面记录的,根本不是车马行的生意,而是以各种暗语、代号记载的巨额银钱往来,涉及时间、地点、货物种类(隐约可见“铁”、“皮”、“药”等敏感字眼)、经手人代号。其中频繁出现“江南刘”、“津海某爷”、“京中某公”等称谓。而那些书信,落款各异,但内容多涉及货物调配、款项交割、风险提示,其中几封,笔迹与已死的刘秉仁极为相似! “找到了!”总旗强压心中激动,厉声喝问吴老板,“说!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周汝昌让你保管的?还有谁知道这里?” 吴老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是……是我表兄周大人……不,周汝昌存放在小民这里的!他说这是要紧东西,让小民务必藏好,除了他,谁也不能给,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小民……小民只是贪图他给的保管银子,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啊!真的不知道啊!” “带走!连同所有账册信件,全部封存,速送京城!”总旗毫不犹豫。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就是揭开整个走私网络黑幕的关键钥匙!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往寻找陈书办的队伍却扑了个空。陈书办登记的家中只有老妻和一子,声称陈书办自前日告假后,只说心情烦闷,要出城去亲戚家散心两日,并未说明具体去向,至今未归。 “出城散心?偏偏在周汝昌死后?”带队百户心生疑窦,“他常去的亲戚家在何处?” 老妻指了个京郊村子的方向,但神情闪烁。百户心知有异,留下两人监视,立刻带人赶往那村子,同时飞报京城,请求扩大搜素范围。这个关键的书办,恐怕也凶多吉少,或者……已经被人控制。 *** 镇北王府,谢无咎很快收到了蒋文清辗转传来的消息:通州车马行发现关键账证,陈书办失踪。 “果然留有后手。”谢无咎看着蒋文清密信中抄录的几行模糊账目摘要,眼神锐利,“周汝昌不傻,知道一旦事发,这些东西既能要挟同伙,或许也能换自己一条生路。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干脆,连让他交易的机会都不给。” 沈青瓷看着那些暗语代号,担忧道:“账证虽获,但多为暗语,需要对应破解。而且,其中涉及的‘京中某公’、‘津海某爷’,恐怕位高权重,牵扯极广。仅凭这些,要扳倒背后大树,还不够。” “不错。”谢无咎点头,“这是撕开黑幕的裂口,但要想连根拔起,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链,尤其是……人证。陈书办失踪,很可能就是关键人证。找到他,无论是死是活,都很重要。” 他沉吟片刻:“通州发现的账证,父皇必定震怒,也会更加坚定彻查之心。接下来,刑部、都察院、皇城司的调查力度会空前加大,矛头会直指账证中涉及的那些代号所指之人。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风浪了。” “王爷,我们该如何?” “静观其变,但也要有所准备。”谢无咎道,“蒋文清在户部,可以借整理周汝昌遗留公务之机,暗中留意还有谁与此事可能有关联。我们府里……‘留香阁’在京城和通州的人,可以协助寻找陈书办的下落,注意一切可疑迹象。另外,”他看向沈青瓷,“王妃,恐怕需要你修书一封给岳父大人。” 沈青瓷心领神会:“王爷是担心,江南那边,三法司官员即将抵达,也可能遇到类似周汝昌案的阻挠甚至危险?想让父亲暗中留意,必要时给予庇护或支持?” “正是。”谢无咎道,“江南官场,盘根错节,钱万贯、刘秉仁虽死,但其背后网络未必瓦解。三法司奉旨查案,明面上无人敢动,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得不防。沈家在江南有根基,沈老大人门生故旧众多,若能暗中照应,或提供一些本地情报,对查案大有裨益。” 沈青瓷郑重应下:“妾身明白,这就去写信,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去。” *** 津海卫,大雾渐散,但压抑的气氛更浓。 韦安请求调动驻军、封锁津海卫的密折,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御前。永熙帝览奏,勃然震怒,朱笔一挥:“准!着令天津总兵官,调兵两千,暂归皇城司北镇抚使韦安节制,彻查津海卫走私、渎职、窝藏匪类及戕害朝廷命官诸案!凡有阻挠、隐瞒、勾结者,无论官职大小,可就地拿下,严审不贷!” 圣旨和兵符一到,韦安立刻有了底气。两千精锐卫所官兵开进津海卫,配合皇城司缇骑,迅速控制各处要道、码头、仓库、水师营寨及大小衙门。一时间,津海卫风声鹤唳,许多平日与“通海商行”往来密切的官吏、商贾、兵头,皆惶惶不可终日。 在军队的强力支持下,皇城司的搜查和审讯效率大大提高。很快,从赵老三生前常去的赌坊、暗娼馆,以及其姘头口中,挖出了几条线索:赵老三死前最后接触的,是津海水师一个姓胡的把总,以及一个绰号“白面鼠”的中间人。而那个在诏狱中被毒哑的“黑鲨岛”小头目,经过太医全力救治,虽仍不能言,但已能勉强用手势比划,再结合其同伙零星口供,最终锁定了一个负责给他们传递消息和银钱的津海卫衙门的书吏。 顺藤摸瓜,胡把总、“白面鼠”、衙门书吏相继落网。严刑之下(有了圣旨授权,韦安不再顾忌),胡把总招认,他曾受上司——津海水师一名游击将军指使,利用巡防水域之便,为“通海商行”的走私船提供掩护和放行,收受重贿。“白面鼠”则供出了几个隐秘的货物中转仓库和几处用来接应南方来人的据点。而那个书吏,最终扛不住,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与江南的联络,除了刘秉仁,主要通过一个代号“鹞鹰”的人,此人行踪诡秘,但每隔一段时间,会通过津海卫一家老字号茶楼的掌柜传递消息。 韦安亲自带队,突袭了那家茶楼,控制了掌柜。在茶楼后院一口枯井的暗洞里,搜出了一批尚未销毁的密信和一枚刻有特殊飞鹰图案的铜牌。密信内容涉及货物交接时间、地点、数量,以及京中某些指令。其中一封信末尾提到:“……京中周公之事已了,津门风紧,‘鹞鹰’兄宜暂避,待‘老大人’示下……” “老大人……”韦安捏着那枚冰凉铜牌,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寒芒如星。周公,自然是指周汝昌。京中之事已了,灭口成功。那么,津海卫这边,赵老三之死,诏狱下毒,恐怕也是这位“老大人”的示下。这个“老大人”,能指挥得动京官、影响津海水师、渗透皇城司诏狱……其权势地位,恐怕高得吓人。 “立刻将茶楼掌柜、胡把总等人证,连同所有搜获密信、铜牌,严密押送进京!”韦安下令,“同时,将‘老大人’这个线索,以密报直呈陛下!津海卫继续封锁,深挖余党,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张巨网的边缘。接下来的风暴,将不仅限于津海卫,更将席卷整个朝堂。 京城,通州账证入宫;津海,密信铜牌上路。 南北两条线索,如同两把锋利的凿子,狠狠楔入那看似铜墙铁壁的黑幕之中。真正的“老大人”即将浮出水面,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乃至王朝气运的终极对决,已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一百章 风云聚京师,暗涌动宫闱 通州查获的账册密信,以及津海卫韦安送来的证供铜牌,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官场激起千层浪,更在紫禁城养心殿内引发雷霆震怒。 永熙帝将那些用暗语记录着巨额财富转移、敏感物资输送的账册狠狠掷于殿下,账页纷飞如雪片。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伏在地的刑部尚书、严文清及皇城司指挥使等人,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户部郎中,朕的津海水师,朕的皇城司诏狱!上下勾结,里应外合,走私违禁,戕害同僚,连朕的亲军卫队都能被渗透!这大胤朝,到底是谁家天下?!” 殿下众臣噤若寒蝉,汗透重衣。皇帝盛怒至此,多年未见。 “严文清!” “臣在!”左都御史严文清叩首。 “你与刑部、皇城司,依据现有账证、口供,给朕彻查!所有涉及代号之人,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概锁拿问讯!尤其是那‘京中某公’、‘津海某爷’,还有这信中所提的‘老大人’!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朕的朝堂上兴风作浪!”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揪出元凶,肃清朝纲!”严文清凛然应命,深知此案已无退路,唯有彻查到底。 皇帝又看向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在津海卫做得不错,让他继续深挖,将津海卫给朕刮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蛀虫清理干净!津海水师涉事将领,就地革职拿问,着兵部另选干员接替!还有,加派人手,务必找到那个失踪的陈书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永熙帝目光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群臣,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此案,关系国本,动摇社稷。凡忠诚体国、实心任事者,朕必不吝赏赐。凡心怀鬼胎、欺君罔上、阻挠查案者……诛九族!” “吾皇圣明!臣等定当同心戮力,查明真相!”群臣伏地山呼,心中却是各怀鬼胎,暗流汹涌。谁都清楚,一场席卷朝野的大风暴,已然降临。 *** 旨意既下,三法司与皇城司如同开动的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根据账册密信中的代号、时间、事件,结合津海卫的口供,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逐渐被勾勒出来。 户部内部,又有两名主事、一名员外郎被暗中控制问话。兵部武库司一名郎中,因涉嫌与津海卫胡把总的上司——那位游击将军有非常规银钱往来,且其曾审批过一批本应发往北境、却最终“损耗”于途的军械文书,被请至都察院“协助调查”。 京城几家与“通海商行”或周汝昌有银钱往来的商号、钱庄被查封,掌柜被捕。顺藤摸瓜,牵出了两名在都察院和通政司任职的官员,他们或曾压下相关举报,或为某些货物通关提供过便利。 然而,所有线索在指向更高层时,却似乎遇到了无形的壁垒。账册中频繁出现的“京中某公”,指向模糊,调查人员根据一些旁证推测,可能与几位阁臣或部堂高官有关,但缺乏直接证据。“老大人”的称呼,更是讳莫如深,知情者要么三缄其口,要么语焉不详,仿佛那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禁忌。 朝堂之上,气氛日益诡异。平日活跃的某些官员忽然称病不朝,一些原本对查案态度积极的官员开始变得闪烁其词。暗地里,各种打探消息、疏通关系、甚至威胁利诱的活动,在京城各个角落隐秘地进行着。 *** 镇北王府,再次成为暗流中的礁石。 谢无咎闭门谢客,但消息却通过蒋文清、沈家在京的人脉以及“留香阁”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汇总而来。 “王爷,情况有些不对劲。”沈青瓷将刚译出的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香炉,“父亲从江南来信,说三法司的官员甫一抵达,便受到当地官绅异常热情的接待,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所见所闻,恐怕都是经过精心粉饰的。而且,他们私下接触过的一些可能知情的商贾或小吏,要么突然改口,要么干脆离奇失踪。江南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阻力也更大。” 谢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晚风中摇曳的竹影:“江南是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对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会轻易让朝廷使者抓住把柄?三法司若不能打破地方官场的铁板,恐难有实质进展。关键,还是在京城,在那些能从更高层面影响甚至指挥江南的人物。” “京城这边,”沈青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蒋侍郎暗中递来消息,说刑部密档中,发现数年前几笔与北境军需相关的旧账,核销程序存疑,当时经手的官员中,有如今已身居高位的……比如,内阁次辅徐阶的门生。而徐次辅,与已故杨阁老(杨廷和之父)曾是政敌,当年在北境军需调度上,也与杨阁老多有龃龉。” 谢无咎目光一凝:“徐阶?”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次辅形象。徐阶与杨家的旧怨朝野皆知,若说他有动机通过走私军需等方式打击杨家、中饱私囊,并非没有可能。但徐阶为人谨慎,城府极深,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吗? “还有,”沈青瓷声音更轻,“‘留香阁’在津海卫的眼线回报,韦安大人押送要犯和证物回京途中,在运河上遭遇了两次‘水匪’袭击,虽然击退,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像是要劫囚或毁证。能如此准确掌握皇城司押送路线和时间的……” 谢无咎接口:“要么是皇城司内部仍有奸细,要么是……有更高层面的人,能动用沿途的官府或驻军力量提供情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对手的反扑和阻挠,比预想的更加猖獗和高效。这场较量,已不仅仅是查案,更是权力的生死搏杀。 “王爷,我们是否该做些什么?”沈青瓷问,“父皇限期七日,如今已过去三日,虽有通州账证,但核心元凶仍未显形。若期限一到……” “我们不能直接介入官方调查,那会授人以柄,也会让父皇为难。”谢无咎缓缓道,“但有些事,可以曲线为之。蒋文清那边,让他继续留意户部与兵部、工部之间可疑的钱粮器械往来旧档,特别是那些最终‘损耗’或‘核销’的。你通过沈家在南边的渠道,设法给三法司的官员递个匿名消息,提醒他们注意‘灯下黑’,小心身边随员和地方上安排‘协助’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至于那个失踪的陈书办……‘留香阁’在京畿的人手,全部发动起来,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觉得,这个人,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一环。” 就在谢无咎夫妇暗中筹谋之际,皇宫大内,也并非平静之地。 深夜,永熙帝独坐暖阁,对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和奏报,眉头紧锁。贴身大太监冯保悄步进来,捧上一盏安神茶。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叹道:“朕如何睡得着?国库空虚,边患未靖,朝中却又出此蠹虫巨案!今日严文清密奏,线索隐隐指向几位重臣……冯保,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你说,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冯保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慧眼如炬,忠奸自分。老奴愚钝,只知伺候陛下。只是……老奴近日听闻,宫外有些流言,说此案牵涉太广,若彻查下去,恐动摇国本,不如……适可而止。” 皇帝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适可而止?冯保,这话你也敢说?” 冯保噗通跪下:“陛下息怒!老奴岂敢妄言!只是……只是听到些闲言碎语,怕有人借此搅乱圣心,故斗胆禀报。” 皇帝盯着冯保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挥挥手:“起来吧。朕知道,这宫里宫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朕,多少舌头在搬弄是非。越是如此,朕越要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怕‘动摇国本’!” 他拿起一份关于“老大人”线索的密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沉吟良久,忽然道:“冯保,明日一早,宣镇北王谢无咎进宫。朕……有话要问他。” 冯保心中一震,连忙应道:“是,老奴遵旨。” 风雨欲来,暗涌已动。当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曾远遁北境、如今闭门韬晦的儿子时,这场波及朝野的巨案,又将迎来怎样的变局? 第一百零一章 君前奏对,父子夜话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气未散。一乘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至西华门外,谢无咎身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地下了车,在早已等候的太监引领下,穿行于寂静的宫道。 这不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入宫,但此次奉召,氛围却截然不同。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皆屏息敛目,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养心殿外,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甲胄鲜明,目光锐利。 “王爷,陛下在暖阁等候,请随老奴来。”冯保亲自迎出,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眼神却比往日深了几分。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永熙帝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凝望着北境绵延的山河防线。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儿臣叩见父皇。”谢无咎依礼参拜。 “起来吧,看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北境风霜几年,倒是历练得沉稳了些。” “托父皇洪福,儿臣在北境获益良多。”谢无咎谢座,姿态端正。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江南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那氤氲的热气上。 谢无咎心知这才是正题,谨慎答道:“儿臣回京不久,所知有限。然朝廷命官接连非命,走私猖獗至涉足军国禁物,此非寻常贪渎,乃动摇国本之祸。父皇下旨彻查,实为英明之举。” “彻查……”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查到现在,户部死了个郎中,津海卫死了个船主,抓了几个虾兵蟹将,账册密信找出一堆,却连那‘京中某公’、‘老大人’究竟是谁,都还在云里雾里。你可知,今日早朝前,又有几位大臣上折子,或言边患未靖不宜内耗过甚,或言水至清则无鱼当怀柔维稳,话里话外,都是让朕适可而止。”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此案牵涉既深且广,利益盘根错节,有人畏惧真相,欲盖弥彰,亦是常情。” “常情?”皇帝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依你之见,朕是该顺了这‘常情’,就此收手,以维稳为名,纵容那些蠹虫继续啃食江山?还是该不顾一切,哪怕掀翻半座朝堂,也要查个底朝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试探。 谢无咎起身,恭谨而坚定地躬身一礼:“儿臣愚见,江山社稷之稳,在于法度彰、人心正。蠹虫不除,根基终将被蚀空。今日妥协,明日恐有更大祸患。父皇乃天下之主,自有乾纲独断之明。儿臣深信,父皇心中已有圣裁。” 他没有直接回答该不该查到底,而是将问题提升到江山根本,并表达了对皇帝决断的信心。既表明了立场,又恪守了臣子本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其中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疲惫。“你倒是会说话。”他重新坐回御榻,“北境几年,看来没白待。对军需粮秣转运、边贸互市这些,你应不陌生。你看看这个。” 皇帝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折,递给谢无咎。正是韦安从津海卫送来,提及“老大人”及那枚飞鹰铜牌的详细奏报。 谢无咎迅速浏览,目光在那“老大人”三字和铜牌描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这铜牌形制……儿臣似乎有些印象。”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昔年在北境军中,曾查获过少数与关外部落秘密交易的奸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过类似令牌,据其供称,是京师某位大人物信物的仿制品,用以取得边关某些守将的信任,方便货物出入。彼时只当作个案处理,未及深究。”谢无咎回忆道,“如今看来,或许那时便已有蛛丝马迹。” 皇帝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京师某位大人物……飞鹰为记……‘老大人’……”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眼中寒光闪烁。“无咎,朕给你看这些,是信你曾戍守边关,熟知其中关节。此案至今,明面上的三法司、皇城司,动作不小,收获亦有,但总觉隔着一层,难触核心。对手在暗,我们在明,有些事,常规查法,恐难奏效。” 谢无咎心念电转,已然明白皇帝之意:“父皇是希望儿臣……” “朕希望你,”皇帝打断他,语气低沉而清晰,“以你镇北王的名义,但不必公开奉旨,暗中协助查访此案。你离京数年,与朝中各方瓜葛较少,又曾在北境接触过类似走私,或能看出些别人忽略的线索。尤其是……这‘老大人’,还有那枚铜牌背后的渊源。” 这是秘密授权,更是将谢无咎直接推入漩涡中心。看似倚重,实则也是考验,甚至危险。 谢无咎没有犹豫,撩袍跪下:“儿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为朝廷除奸。”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机密,除朕与冯保,不得让第四人知你奉此密令。你可动用王府护卫及……你信得过的私人力量,但须谨慎,勿打草惊蛇。重点查访方向:一,那铜牌来历,京师哪些府邸或势力曾用飞鹰标记;二,周汝昌、刘秉仁乃至津海卫那些人身后的资金最终流向;三……”皇帝顿了顿,“留意朝中几位重臣,尤其是与北境军需、户部钱粮、工部器械关联密切者,近年来的异常动向,或其门生故旧有何不轨之举。朕会让人将相关卷宗副本,密送至你府上。” “儿臣明白。” 皇帝又交代几句,不外乎注意安全、及时密奏等。末了,他望着谢无咎,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无咎,你回京这些时日,可曾去探望过你母妃?” 谢无咎心中微震,垂首道:“回父皇,按制,儿臣已入宫请安数次。” 皇帝“嗯”了一声,挥挥手:“你去吧。从角门出,莫引人注意。” “儿臣告退。” 谢无咎躬身退出暖阁,在冯保的引领下,沿着僻静宫道离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方才君前奏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父皇的信任有限,更多的是利用他这把相对“干净”的刀,去搅动那潭深水。而那句关于母妃的问话,更让他心生警惕,父皇似乎意有所指。 回到王府,沈青瓷早已焦急等待。听谢无咎简要说完面圣经过,她亦是神色凝重。 “陛下这是将王爷置于炭火之上。密查重臣,何其凶险!且不公开奉旨,若行事稍有差池,或触及某些根本利益,王爷恐成众矢之的,甚至……被当作弃子。”沈青瓷忧心忡忡。 “我明白。”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冰凉,“但父皇既已开口,无可推脱。此案不破,朝无宁日,国本动摇,覆巢之下无完卵。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们也想查明真相,不是吗?如今有了父皇的密令,行事反而多了几分便利和底气。” 沈青瓷知他心意已决,只能点头:“那王爷打算从何入手?” “首先,是那枚飞鹰铜牌。”谢无咎沉吟道,“‘留香阁’耳目灵通,或许能探听到京城哪些隐秘势力以此為记。其次,蒋文清那边,可以更深入地核对户部与兵部、工部的异常账目,特别是涉及北境的那几批‘损耗’军资。第三,”他压低声音,“陈书办的下落,必须加快寻找。我总觉得,他是此案一个活扣。” 就在这时,管事来报:“王爷,王妃,门外有一自称‘故人’的老者求见,递上一枚残缺玉佩为信物。”说着呈上一块断裂的、纹路奇古的玉佩。 谢无咎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玉佩,是他当年安插在京城、已多年未曾直接联系的隐秘暗桩之一所用!此人突然主动联系,必有要事! “快请!引至密室!”谢无咎立即吩咐,与沈青瓷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暴眼中,暗桩浮现。这深夜来访的“故人”,会带来关于“老大人”的惊人内幕,还是指向陈书办下落的致命线索?亦或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第一百零二章 密室惊语,暗桩揭秘 王府密室,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那位被引来的“故人”身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他见到谢无咎,便要行大礼,被谢无咎一把扶住。 “莫老,多年不见,何须如此。”谢无咎语气带着罕见的敬重。这位莫姓老者,曾是谢无咎生母柔嘉皇贵妃(追封)的远房族亲,亦是最早一批被安排在京城的隐秘耳目之首,经营着一套独立于“留香阁”之外的消息网络,专司探查某些极度敏感、牵扯宫闱的秘事。自谢无咎北去后,为安全计,双方已多年未直接联络。 “王爷安好,老朽便放心了。”莫老声音沙哑,目光扫过一旁的沈青瓷,微微颔首致意,显然知道这位王妃在谢无咎心中的分量及其在江南案中的角色。 “莫老深夜冒险前来,必有要事。可是与江南走私案,或近日京城风波有关?”谢无咎开门见山。 莫老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又拿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似铁非铁的残片,小心放在桌上。“王爷请看此物。” 谢无咎先展开薄纸,上面以极细的笔触画着一枚飞鹰图案,鹰姿矫健,爪下似乎抓着一卷书册或令箭,细节栩栩如生,与韦安密报中描述的铜牌纹样一般无二。而那块残片,赫然是某种金属令牌的边缘部分,虽然锈蚀严重,但边缘残留的纹路与纸上的飞鹰翅膀部分隐约吻合! “这残片是……” “十五年前,老朽受命暗中调查一桩宫廷旧案时,在皇城西苑一处废弃宫室外的乱石堆中无意发现,当时只觉得纹样奇特,便悄悄收起。近日听闻津海卫查获飞鹰铜牌,老朽想起此物,翻找出来对比,觉得非同小可。”莫老沉声道,“而这张图,是依老朽记忆,请擅画之人所绘。王爷可细看鹰爪之下。” 谢无咎与沈青瓷凝目看去,经莫老提醒,才发现那鹰爪抓着的并非寻常书卷令箭,而是一个变形极隐蔽的篆字,细细辨认可识得,是一个“郑”字! “郑?”沈青瓷低呼一声,与谢无咎对视,两人眼中俱是惊疑。当朝后宫,位份最高的郑贵妃,其娘家便姓郑!郑贵妃育有皇三子康王谢无逸,圣眷正浓,其父郑国公郑泰,曾任户部尚书,致仕后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清流中亦有声望。难道那令人生畏的“老大人”,竟与郑家有关? “单凭一个残片和一个隐晦的篆字,难以定论。”谢无咎压下心头震动,“莫老,您久在京城,可知这飞鹰图案,可还有别处可见?或是郑家……曾用此标记?” 莫老缓缓摇头:“公开场合,郑家标识乃是牡丹,以示富贵荣华。这飞鹰图案,老朽仔细查访过,明面上从未见郑家或与之关联的府邸、商号使用。但,”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老朽手下有人,曾混入郑国公府在京郊的一处别庄做过短工,听庄里老人酒后含糊提过,府里早年间似有一支不为人知的‘鹰卫’,专司处理些‘不便明言’之事,后来不知何故遣散或转入地下。此外,约莫七八年前,郑家有位管过外庄产业的庶出子弟,因染指非法矿产生意被家族暗中处置,当时牵连出一些信物,其中似乎就有带鹰隼标记的私契。” 线索若隐若现,指向越发清晰,却也更加骇人。若幕后黑手真是郑家,牵扯到宠冠后宫的贵妃和成年皇子,此案将不仅仅是贪腐走私,更可能演变成夺嫡之争的前奏,其凶险程度将呈几何级数攀升。 “还有一事,”莫老继续道,神色更加凝重,“关于户部失踪的那个陈书办。老朽的人发现,周汝昌死前两日,陈书办曾秘密去过一次城南的‘醉仙居’——表面是酒楼,实则是某些官员私下会面密谈的场所。与他见面之人,虽做寻常商贾打扮,但有人认出其随从腰间所佩,是内务府采办处的腰牌式样。” “内务府?”沈青瓷蹙眉,“内务府掌管宫廷用度,与户部钱粮虽有交集,但一个户部书办,私下会见内务府的人……” “恐非寻常公务。”谢无咎接口,心中念头飞转。内务府采办处油水丰厚,与宫外皇商、各大商号关系千丝万缕,若有人借此通道洗钱或转移财物,亦有可能。而内务府,某种程度上,可是直接服务于后宫及皇室成员的…… “陈书办离开‘醉仙居’后,便直接告假,随后失踪。老朽怀疑,他要么是察觉危险躲藏起来,要么……已被那内务府的人或其背后主子控制甚至灭口。”莫老总结道,“王爷,此案水深,恐已触及天家内闱。老朽今日所言,皆是无凭之猜测与零碎线索,王爷务必谨慎,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谢无咎郑重拱手:“多谢莫老冒险示警。这些线索至关重要。还请莫老继续留意,尤其是郑家别庄、内务府采办处,以及……宫中郑贵妃一系的动向。若有陈书办确切下落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老朽明白。王爷保重,王妃保重。”莫老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道之中。 密室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沈青瓷脸色有些发白:“王爷,若真是郑家……甚至牵扯到康王和郑贵妃,父皇他……” 谢无咎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沉凝如渊:“父皇英明,既让我密查,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只是兹事体大,若无铁证,动辄引发朝局震荡,甚至宫闱巨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将这些线索与通州账证、津海供词串联起来,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链。尤其是找到陈书办,他是连接周汝昌、内务府乃至可能更高层的关键活口。”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飞鹰图和残片,以及莫老留下的关于内务府采办处的信息,脑中飞快整合。“青瓷,你立刻通过沈家最隐秘的渠道,给江南的三法司官员传讯,提醒他们特别注意与内务府采买、皇商相关的线索,尤其是涉及丝绸、茶叶、瓷器以外‘特殊物资’的部分。蒋文清那边,我会设法让他留意户部与内务府之间的异常款项划拨或核销。” “那郑家这边……” “郑家树大根深,又有宫闱背景,正面调查绝不可行。”谢无咎沉吟道,“但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留香阁’在京城消息灵通,让其暗中查访,近十年来,京城及周边,有哪些生意(尤其是矿冶、车马、仓储、船运)突然兴起或易主,背后隐约有郑家影子却又不显山露水。还有,当年郑家那个被处置的庶出子弟,若能找到其旧仆或知情人……” 他话音未落,密室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紧急叩击声——这是有极重要、需即刻处理的密报信号。 谢无咎打开暗门,一名心腹护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促:“王爷,江南八百里加急密报!三法司御史一行在苏州城外三十里遇袭!随行护卫死伤过半,副使王御史重伤!袭击者伪装成水匪,但进退有据,训练有素,且使用了军中专用的劲弩!” “什么?!”谢无咎与沈青瓷同时色变。对方竟然猖狂到公然袭击钦差! “还有,”护卫继续道,“几乎同时,津海卫韦安大人急报,他们押送要犯及证物的船队,在进入直隶河道后,遭大队‘水匪’拦截,激战半个时辰,幸得附近卫所官兵闻讯来援,击退匪徒,但一名关键要犯(那个供出‘鹞鹰’和茶楼掌柜的衙门书吏)在混乱中被冷箭射杀!证物箱笼亦有损毁!” 南北几乎同时发难,袭击钦差、灭口要犯!这是赤裸裸的反扑和示威!对手的疯狂与能量,远超预估。 谢无咎面沉如水,眼中寒芒暴涨。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时刻,正在加速逼近。对手已经狗急跳墙,不惜暴露更多武力,这意味着他们也感觉到了危机,急于掐断所有线索。 “传令‘留香阁’在京畿及运河沿线所有能动用的人手,”谢无咎的声音冰冷而决断,“不惜一切代价,搜寻陈书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郑家、内务府采办处相关的出入京要道、码头、据点!再以最紧急方式,将江南遇袭、津海要犯被杀之事,连同莫老提供的线索,整理成绝密简报,我要立刻面呈父皇!” 风暴已至,再无退路。接下来,将是一场围绕证据、证人,遍布京城、津门、江南的生死时速之争。而紫禁城内的那位帝王,在接到儿子这份沉甸甸的密报后,又将做出怎样的雷霆反应? 第一百零三章 夜叩宫门,帝心难测 夜色如墨,宫门早已下钥。但镇北王府的马车持有皇帝特赐的“随时奏事”玉牌,仍得以在重重查验后,从偏门疾驰入宫,直奔养心殿。 暖阁内灯火通明,永熙帝显然也未安寝,正披着外袍,独自对着一盘残棋沉思。冯保悄声通禀后,谢无咎疾步而入,带着一身寒气。 “父皇,儿臣有紧急密报!”谢无咎将整理好的奏报及那块飞鹰残片、图样双手呈上,同时扼要禀报了莫老提供的线索、陈书办失踪前密会内务府之人的情报,以及刚刚收到的江南钦差遇袭、津海要犯被灭口两件骇人听闻之事。 永熙帝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握着棋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接过奏报,目光迅速扫过,在看到飞鹰残片与“郑”字图样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陡然一沉,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冯保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良久,皇帝放下奏报,指尖在飞鹰图样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得可怕:“飞鹰……郑……内务府……好,真是好得很。”他抬眼看向谢无咎,“你这位‘故人’,可信否?” “回父皇,此人追随儿臣生母多年,忠诚可靠,且其情报与津海铜牌、周汝昌案细节多处吻合,儿臣认为,可信度极高。”谢无咎答道。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你母妃当年,是因何早逝?” 谢无咎心中剧震,这是他心中多年的隐痛与疑团。柔嘉皇贵妃在他年幼时便郁郁而终,宫中传闻是因产后体虚,思念远嫁和亲的胞妹所致,但他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儿臣……只知母妃是积郁成疾。” “积郁成疾……”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她性子温婉,与世无争,唯一的执念,便是她的妹妹,你的姨母。当年北戎求娶宗室女和亲,人选本有争议。你母妃不舍胞妹远嫁苦寒之地,多次向朕求情,甚至愿以己之俸禄加倍补偿替代人选之家。当时,朝中反对最力、主张必须选嫡亲宗室女以显诚意的,正是时任礼部侍郎的郑泰。而那时,郑家女刚被选入东宫为良娣,不久便诞下皇子,风头正劲。”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虽然未明说,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当年郑家为了巩固自家女儿(即现在的郑贵妃)地位,打压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圣眷颇浓的柔嘉皇贵妃,借和亲之事推波助澜,加重了柔嘉皇贵妃的心病,间接导致了她的早逝! “父皇……”谢无咎喉头有些发紧。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飞鹰图样和奏报上,眼中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旧事暂且不提。如今看来,郑家所图,恐怕远不止当年争宠那般简单。走私军国禁物,勾结内外,戕害朝廷命官,袭击钦差……这是要掘我大胤的根基!”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无咎,你密查所得,尤其是飞鹰标记与内务府的线索,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严文清和韦安。此事牵涉宫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儿臣明白。” “江南钦差遇袭,津海要犯被杀,对方已是图穷匕见。”皇帝停下脚步,眼中厉色闪现,“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我们快要碰到他们的痛处了。陈书办……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连接周汝昌、内务府乃至郑家的关键。朕会下令,明面上加大搜捕力度,暗地里,朕许你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你北境带回来的那支‘夜不收’。” “夜不收”是谢无咎在北境精心训练的一支精锐斥候小队,人数不多,但个个擅长潜伏、追踪、刺探、破袭,是他手中最隐秘锋利的刀。皇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并允许他动用,可见决心之大。 “儿臣遵旨!”谢无咎心头凛然。 “此外,”皇帝沉吟道,“郑家势大,根深蒂固,仅凭现有线索,难以撼动。需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你之前说,通州账证中,有与江南刘秉仁及‘京中某公’的巨额银钱往来记录?” “正是。” “想办法,让这些记录,‘无意中’漏一点到都察院某些与郑家不睦,或者急于立功的御史手里。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从复杂账目中‘破解’出来的。矛头可以先指向……郑家在朝中的一些外围党羽,或者与郑家过往甚密、但又并非核心的官员。打草惊蛇,看他们如何应对,如何断尾求生。人在慌乱中,才更容易露出马脚。”皇帝冷静地布局,仿佛在棋盘上落下杀招。 谢无咎暗暗佩服父皇的老辣:“儿臣明白。此事儿臣会安排妥当。” “去吧。万事小心。你的安危,亦至关重要。”皇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似有关切,更有无穷的审视与期望。 “谢父皇关怀,儿臣告退。” 谢无咎退出暖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今夜所闻,信息量太大,牵扯太深。母妃的旧怨,郑家的野心,父皇的隐忍与布局……这已不仅仅是一桩走私案,更是席卷朝堂后宫的腥风血雨。 回到王府,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青瓷一夜未眠,见他归来,连忙迎上。谢无咎简要说了面圣经过和皇帝的新指令。 “动用‘夜不收’?还要故意泄露账目线索?”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父皇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逼郑家狗急跳墙?” “不错。”谢无咎目光灼灼,“郑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常规查法难动其根本。唯有让其内部生乱,自相猜疑,主动暴露破绽,我们才能一击致命。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陈书办。‘夜不收’最擅长的便是寻踪觅迹,我即刻下令,让他们全力追查陈书办失踪前后的一切痕迹,以及内务府采办处那人的去向。” 命令迅速下达。潜伏在京畿的“夜不收”精锐被悄然激活,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沿着陈书办这条几乎断掉的线索,重新开始追踪。与此同时,在蒋文清的巧妙操作下,几份经过“加工”、暗示某些款项最终流向与几位名声不佳、又与郑家有些来往的官员有关的账目摘要,“恰好”被都察院一位以刚直急躁著称的御史“发现”。 朝堂之上,暗流骤然变得汹涌。 那位御史如获至宝,立即上本弹劾那几名官员贪渎不法、与江南案有染。虽然证据略显单薄,但在此风声鹤唳之际,皇帝立刻下旨将这几人停职待查。这几人惊慌失措,纷纷四处活动求救,其中两人情急之下,暗中向郑国公府的心腹管事求助,许以重利,请求郑家出手斡旋。 郑国公府内,气氛同样紧绷。郑泰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此刻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其子,现任工部右侍郎的郑元奎侍立一旁,神色焦虑。 “父亲,都察院突然发难,针对那几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汝昌的账目到底泄露了多少?会不会……”郑元奎压低声音。 郑泰闭目片刻,缓缓道:“慌什么。那几人不过外围,弃了也就弃了。关键是核心的东西不能暴露。陈书办……还没找到?”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内务府那边老郭(采办处管事)说,当天只是例行问些旧年采买价格,并无异常,之后陈书办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郑元奎道,“会不会……被对方先得手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动用所有暗线。还有,”郑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镇北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回京后看似闭门不出,但周汝昌案发后,陛下似乎召见过他。” “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王府最近出入的生面孔似乎多了些,尤其昨夜,谢无咎深夜紧急入宫,天明方归。” 郑泰手指敲着扶手,沉吟道:“这位王爷,不简单。北境几年,怕是练出了些真本事。他若是奉了密旨……对我们可不是好事。让宫里递个话,请贵妃娘娘在陛下跟前,适时提一提北境兵权过重、亲王久离封地恐非国家之福之类的话。另外,江南和津海那边闹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尾巴务必清理干净。告诉‘鹞鹰’,近期蛰伏,没有我的亲笔指令,不得有任何动作。” “是,儿子明白。” 郑元奎正要退下,郑泰又补充了一句:“给康王府也递个信,让逸儿最近谨言慎行,多去陛下跟前尽孝,谈谈诗书,论论佛法,别的,一概不要沾。” “是。” 郑家的应对不可谓不快,断尾求生,收缩防线,同时试图转移视线,给谢无咎制造麻烦。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夜不收”的行动效率远超他们的想象。 就在郑家下令全力搜寻陈书办的第三天夜里,“夜不收”的队长夜枭,带给了谢无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王爷,找到陈书办了!人在京西百花山深处一处废弃的炭窑里,还活着,但身受重伤,高烧昏迷。我们找到他时,他身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硬饼和一点水,似是被人仓促藏匿于此。附近有另一伙人搜索的痕迹,比我们早到不久,但似乎没找到准确位置。属下已将他秘密转移至安全地点,并请了可靠的大夫救治。” 陈书办还活着!这无疑是本案至今最大的突破! “他身边可有什么东西?”谢无咎急问。 夜枭呈上一个油布包:“在他贴身衣物内层缝着,是一本极薄的绢册,上面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有几张夹带的票据。” 谢无咎接过,迅速翻看。绢册上记录的是周汝昌经手的一些绝密账目的副本摘要,以及几笔通过内务府采办处特殊渠道“洗白”并转移的巨额资金去向,其中多次出现“郑府”、“西郊别业”、“通州当铺”等字样。而那几张票据,竟是京师“汇丰”钱庄见票即兑的巨额银票存根,抬头赫然写着“郑记”! 铁证!这是能将郑家与走私案直接关联起来的铁证!陈书办果然留了后手! “好!”谢无咎握紧绢册,眼中光芒大盛,“夜枭,你立下大功!全力救治陈书办,务必让他活过来,能开口说话!增派人手,严密保护,绝不能再有闪失!” “属下遵命!” 证据在手,关键人证也在控制中。谢无咎知道,摊牌的时刻,就要到了。他需要立刻将这个突破性进展,密报给养心殿里那位正在布棋的帝王。而郑家在发现彻底失去陈书办踪迹后,又会如何反应?这场牵动朝野的惊天大案,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第一百零四章 铁证面圣,图穷匕见 夜深沉,宫禁肃穆。谢无咎怀揣那本浸染着陈书办体温与血迹的绢册,以及几张冰冷的银票存根,再次持牌夜叩宫门。这一次,他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些忐忑,多了份沉甸甸的决绝。 养心殿暖阁内,灯火似乎比往日更亮几分,映得永熙帝的面容明明暗暗。他没有看谢无咎呈上的证据,而是先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连冯保也只被允许守在暖阁外最近的廊下。 “找到了?”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谢无咎。 “是,父皇。”谢无咎将绢册与存根高举过顶,“陈书办在百花山废弃炭窑中被儿臣的人寻获,重伤昏迷,但性命暂时无碍。此为其贴身藏匿之物。” 皇帝这才伸出手,取过那本薄薄的绢册,一页页翻看。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官员代号、隐秘的账目往来、尤其是“郑府”、“西郊别业”、“通州当铺”及“内务府采办处郭”等字眼上久久停留。翻到那几张“汇丰钱庄”的巨额存根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腹在那“郑记”的抬头印章上重重擦过,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迹。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又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良久,皇帝合上绢册,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杀意。“账册是周汝昌的笔迹?” “儿臣已比对周汝昌留存户部的公文笔迹,虽刻意改变,但架构习惯相同,应是其亲笔誊录的副本无疑。银票存根亦经初步暗访‘汇丰钱庄’老朝奉,确系其柜上开出,登记底册中‘郑记’户头虽非郑国公府本名,但经手伙计隐约记得,来兑付或存银的,有郑府外院管事的随从。”谢无咎条理清晰地回答。 “陈书办能开口了吗?” “尚未完全清醒,但大夫说性命应能保住,假以时日,或可恢复神智言语。” “好。”皇帝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谢无咎,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郑泰,两朝元老,朕之岳丈,逸儿之外祖。郑贵妃,侍奉朕二十余年,温良恭俭,颇得朕心。”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厉,“然,国之蛀虫,社稷大害,虽亲不宥!走私军国禁物,动摇边防根本;戕害朝廷命官,藐视朝廷法度;勾结内廷,侵蚀皇家内帑;更兼袭击钦差,形同谋逆!此等行径,天人共愤,朕纵念旧情,祖宗法度不容,天下万民不容!” 谢无咎屏息凝神,知道父皇这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定下最终的基调——郑家,必须铲除!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无咎,你以为,当如何行事,方能将此案办成铁案,将此獠连根拔起,又尽可能避免朝局剧烈动荡,波及无辜?” 谢无咎早已深思熟虑,此刻侃侃而谈:“回父皇,儿臣以为,当分三步。其一,稳住郑家及宫中贵妃。父皇可佯作对郑家依旧信任,甚至对贵妃稍加抚慰,麻痹其心,使其暂不铤而走险。其二,暗中收网。以陈书办绢册及存根为线索,秘密控制‘汇丰钱庄’相关经手人、郑府外院管事、西郊别业及通州当铺主事,获取更多口供及物证,坐实郑家核心人物直接参与之罪。同时,对津海卫胡把总之上司、江南‘鹞鹰’及内务府郭管事等中层关键人物,加紧审讯,使其供词与郑家罪证相互印证。其三,待证据链完全闭合,人证物证齐备,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发难。朝堂之上,由都察院、刑部联名上本,公开弹劾郑泰、郑元奎父子及其党羽;宫中,父皇可直斥贵妃管教家族不严、纵容亲眷为恶之罪,将其暂时禁足;同时,皇城司与五城兵马司直扑郑国公府及相关产业,搜捕核心案犯,查封财产,防止转移销毁证据。” 皇帝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思路甚好。但还不够。郑家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地方亦有其影响力。若仅以贪渎走私、戕害命官之罪处置,虽可扳倒郑家,但其党羽或可蛰伏,他日死灰复燃。且江南、津海乃至北境,牵涉此走私网络之官员、将领、商贾,数目恐不少,若逐一清查,牵连过广,恐伤国本元气。” 谢无咎心中一动:“父皇的意思是……” “此案,必须以‘谋逆’论处!”皇帝一字一顿,石破天惊,“走私军械,可视为私蓄武力,图谋不轨;勾结内廷,窥探宫闱,其心可诛;袭击钦差,更是公然对抗朝廷!将这几条坐实,定下‘谋逆大罪’,便可名正言顺地彻底清洗郑家及其核心党羽,震慑朝野!而对于外围那些涉事不深、或可争取的官员、将领、商贾,则可令其戴罪立功,指证首恶,或主动交代、退赃,朝廷可视情节从宽发落,如此,既能剪除主干,又能稳定大部分枝叶,避免局面彻底失控。” 谢无咎倒吸一口凉气。父皇这是要将郑家彻底钉死在万劫不复的境地,永无翻身可能!同时,以“谋逆”大罪为鞭,以“从宽”政策为引,分化瓦解整个利益集团,既达到清除核心的目的,又将动荡控制在最小范围。此计可谓老辣狠绝,一举数得。 “儿臣……明白了。只是,谋逆之罪,非同小可,证据需尤为确凿,尤其是涉及‘图谋不轨’、‘窥探宫闱’等情,现有证据尚嫌不足。” 皇帝走回御案后,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密函,递给谢无咎:“你看看这个。” 谢无咎接过一看,竟是数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内容令人心惊:其一,郑家西郊别业地下,疑似有规模不小的私铸工坊痕迹;其二,郑元奎近两年曾多次秘密会见几名在京的边军旧部将领,馈赠重礼;其三,郑贵妃宫中一名心腹太监,曾多次借出宫采办之机,与宫外不明身份者接触,传递物品;其四,康王谢无逸近半年来,暗中结交部分翰林院、都察院年轻官员,时常聚会,议论朝政,语多激切,其部分用度似有非常规来源。 这些情报,单看或许可作他解,但若与走私军械、巨额不明财产、袭击钦差等事联系起来,再稍加引导和“完善”,坐实一个“交通内外、窥探宫闱、私蓄武力、图谋不轨”的谋逆嫌疑,并非难事! “父皇……”谢无咎抬头,对上皇帝深邃莫测的眼睛。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皇帝缓缓道,“郑家之罪,罄竹难书,朕已容忍太久。此次,务必一击必杀,永绝后患。无咎,你即刻依方才所议三步行事,但核心目标,转为坐实‘谋逆’。具体如何完善证据链,朕会令皇城司指挥使与你配合。记住,七日之期将满,朕要在期限之前,看到最终的结果。”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谢无咎单膝跪地,郑重应诺。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无比艰巨、也无比凶险的任务。接下来的几日,将是决定无数人命运,乃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关键时刻。 皇帝看着他,语气稍缓:“你母妃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去吧,万事小心。冯保——” 冯保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皇城司指挥使即刻来见。另,告诉贵妃,朕今夜批阅奏章,稍晚些再去她宫中用宵夜。” “老奴遵旨。” 谢无咎退出暖阁,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感觉胸腔中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也压着一块万钧的寒冰。他握紧袖中那本绢册的轮廓,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风暴的重量。 郑国公府内,郑泰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他推开窗,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总觉那沉沉夜色之后,有无数的眼睛正在窥视着这座繁华的府邸。儿子郑元奎匆匆进来,脸色难看:“父亲,西郊别业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午后似乎有不明身份的货郎在附近转悠,形迹可疑。还有,‘汇丰钱庄’的老朝奉,午后突然告病回家了,接替的人对我们的人有些支吾。” 郑泰的心缓缓下沉。多年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山雨欲来,而且这次的风暴,恐怕远超他的预估。“告诉所有人,从此刻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府中一草一木不得擅动,所有与外界的联系,除非我指定渠道,一律暂停。让逸儿立刻递牌子进宫,给他母妃请安,务必问清楚,陛下近来……到底对郑家是何态度。” “是!” 然而,郑泰不知道的是,一张以“谋逆”为名、由皇帝亲自织就的天罗地网,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并且正在急速收紧。他更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弃子、早已“处理”掉的陈书办,不仅还活着,更握着他家族通往地狱的钥匙。 决战前夜,最是沉寂,也最是杀机四伏。 第一百零五章 风满帝京,网收鱼跃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依旧,暗地里却似一张拉满的弓弦,绷紧到了极致。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相关者的心头,敏锐者已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肃杀。 谢无咎与皇城司指挥使在极隐秘的地点会面,敲定了最后的行动细节。皇帝授意下的“完善证据链”工作,在高效而冷酷地进行着: “汇丰钱庄”那位告病的老朝奉及其两名亲信伙计,在归家途中被“请”入皇城司秘密据点。面对足以抄家灭族的“通逆”指控和如山铁证(账册副本、存根),三人很快崩溃,供认出“郑记”账户实际由郑国公府外院大管家郑福亲自操控,多次大额存兑皆与江南、津海等地异常款项进出时间吻合,且有暗账记录部分资金流向“西郊别业”及“通州当铺”。 郑府外院管家郑福,在一次外出“采买”时,于闹市街头被伪装成劫匪的皇城司高手“劫持”,消失在一条小巷深处。诏狱的刑具和那份有他画押的私账副本,让他迅速开口,不仅承认了操控钱庄账户之事,更吐露了西郊别业地下确有私设的小型铁匠坊,曾为某些“特殊客人”修理或改装过违禁兵器部件,原料部分来自“不明渠道”。他甚至还交出了一份经手过的、记录着向几位边军将领“馈赠年礼”的礼单副本,上面有郑元奎的私人印章。 通州当铺的掌柜和西郊别业的庄头,几乎在同一时辰被控制。当铺密室内搜出不少未及处理的贵重抵押品,部分刻有官印或军械监标记;别业地下则确实发现了已停用但痕迹犹存的锻炉、风箱及少量特殊金属残渣。庄头在高压下,承认曾按照郑福或郑元奎心腹的指示,接待过一些“神秘客人”,并安排他们在地下工坊“验货”或“议事”。 内务府采办处管事老郭,被冯保以皇帝查询旧年宫缎采买账目为由唤入宫中,一去不返。在宫禁森严的某个偏僻院落里,他面对陈书办绢册上关于通过采买渠道“漂白”走私利润的记录,以及皇城司掌握的其与宫外不明人员往来的证据,面如死灰,为求活命,供出了郑贵妃宫中一名太监曾多次借其手传递包裹、打探宫外消息,并暗示某些“特殊采买”是奉了“上头”的意思。 江南方面,在三法司遇袭后,皇帝严旨斥责地方保护不力,增派了禁军精锐护卫,并令刑部增派干员南下。在沈家暗中提供的线索协助下,调查取得突破,抓获了“通海商行”隐匿的几名核心账房,起获了更为详细的分账记录,其中清晰显示一部分利润定期汇入京城某钱庄(即“汇丰”)“郑记”户头,并有与“鹞鹰”及津海卫某些人员的结算清单。 津海卫,韦安在驻军支持下,彻底清洗了水师及地方衙门,又抓获数名中下层官员及黑道头目,审讯得知,“独眼蛟”刘闯生前与“鹞鹰”的联系,以及部分违禁物资的陆路转运,曾得到过“京中某位贵人”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关照指令,指令落款处有时会有一个极淡的飞鹰水印。 一条条线索,一份份口供,一件件物证,如同无数溪流汇成江河,最终无可辩驳地指向郑国公府的核心。那份“交通边将、私蓄武力、窥探宫闱、袭击钦差、走私军资以谋不轨”的“谋逆”证据拼图,在皇帝、谢无咎与皇城司的精心运作下,已初具狰狞轮廓。 *** 郑国公府内,气氛已从凝重变为恐慌。管家郑福的失踪,钱庄、当铺、别业接连失联,内务府老郭入宫不归,种种迹象让郑泰意识到,对方不是简单的调查贪腐,而是要下死手!他试图通过往日经营的关系网打探消息,却发现许多门路突然变得滞涩不通,往日殷勤的官员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语闪烁。宫里的郑贵妃虽未被明确禁足,但皇帝已连续两日未曾驾临,只派冯保送了些寻常赏赐,态度客气而疏离。 “父亲,不能再等了!”郑元奎急得嘴角起泡,“他们这是要对我们郑家斩尽杀绝!必须立刻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郑泰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中却燃烧着不甘与疯狂的火苗,“起兵?我们那点暗地里的勾当,能拉出几个人?逼宫?禁军大内皆非我们所能掌控。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就坐以待毙吗?”郑元奎低吼,“至少……至少我们手中还有人质!康王是陛下亲子,贵妃是陛下宠妃!还有……我们在江南、津海、甚至北境,还有那么多人!逼急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郑泰喃喃重复,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或许……也只能如此了。立刻用最紧急的密道,给江南‘鹞鹰’、津海残余人手,还有我们在五城兵马司、京营里埋得最深的钉子传信:若三日内接不到平安讯号,或闻京中巨变,立刻按照‘惊蛰’计划行事!制造混乱,袭击官仓、监狱、甚至……皇子府邸!把水彻底搅浑!另外,让逸儿立刻设法出城,去西山大营找赵副将,他欠我们郑家一条命,手里有三千兵马,或许能护着逸儿暂避一时,以图后举!” “那宫里……” “宫里……”郑泰看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让你妹妹……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或许只能行险一搏,挟制陛下身边亲近之人,争取谈判筹码。告诉她在宫中的人,听我最后信号。” 这已是近乎绝望的疯狂反扑计划,成功率微乎其微,且一旦发动,无论成败,郑家都将彻底万劫不复。但困兽犹斗,郑泰不甘心坐等覆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张罗网比他们想象中收得更快、更紧。郑家通过秘密渠道向外传递的指令,大部分刚一出府,便被早已布控的皇城司眼线截获或追踪。所谓的“惊蛰”计划名单及联络方式,迅速被破译,呈递到皇帝和谢无咎面前。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那份列有数十个名字、涉及京城及外省多个要害部门的“惊蛰”名单,怒极反笑:“好一个‘惊蛰’!惊的不是春雷,是他们这些魑魅魍魉的丧钟!传令,名单上所有人员,立刻秘密监控,若稍有异动,即刻拿下!五城兵马司、京营,今夜起加强戒备,无朕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西山大营赵副将……哼,令兵部即刻将其调回兵部述职,途中‘请’去皇城司喝茶!康王……无咎,你亲自带人去‘请’你三弟入宫,就说朕想念他,要他今夜入宫陪伴。注意,莫要伤了他,但务必将他‘请’到。” “儿臣遵旨!”谢无咎知道,这是要收网了,首先要控制住可能被用作人质或旗帜的康王。 夜幕再次降临,京城华灯初上,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第七日,最后期限的前夜,到了。 谢无咎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王府护卫和便装皇城司缇骑,来到康王府。康王谢无逸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强作镇定地接待了谢无咎。 “二哥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谢无逸勉强笑道。 “三弟,父皇突然甚是思念你,特命为兄来接你入宫一叙。”谢无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无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此刻?宫门已下钥了吧?何况……小弟尚未更衣……” “无妨,父皇有特旨。请吧,三弟,莫让父皇久等。”谢无咎侧身让开道路,他身后的护卫隐隐封住了所有去路。 谢无逸知道无法抗拒,只得跟着谢无咎走出王府,登上马车。在车门关闭的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眼中充满绝望与不甘。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城司与五城兵马司的精锐力量,如同黑夜中扑出的猎豹,精准地扑向名单上的目标,以及郑国公府在京城的所有明暗产业、据点。抓捕行动迅捷而安静,尽量不惊扰普通百姓。 郑国公府主宅,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郑泰听着府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管家惊慌失措的禀报,知道最后时刻已然来临。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瘫坐在椅子上的郑元奎惨然一笑:“我郑家荣耀数十载,今日……气数尽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些。走吧,出去‘迎接’一下我们的‘客人’。” 府门大开,火把通明。郑泰父子在门内台阶上站定,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和当先那位身穿亲王服色、面容冷峻的谢无咎,以及他身旁手持圣旨、面无表情的冯保。 “圣旨到——郑泰、郑元奎接旨!”冯保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 郑泰缓缓跪倒,郑元奎跟踉跄跄地随之跪下。 冯保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圣旨以极其严厉的措辞,列数郑泰父子结党营私、贪渎国帑、走私军械、戕害命官、勾结内外、窥探宫闱、图谋不轨等十数条大罪,言之凿凿,证据确凿,最后定以“谋逆”之罪,敕令削去郑泰爵位、官职,革去郑元奎一切职衔,将郑氏父子并一干核心党羽即刻锁拿,交三法司严审,家产抄没,亲族待查! “臣……领旨谢恩。”郑泰叩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知道,任何辩驳在此时都已苍白无力。当他抬起头时,目光与谢无咎相遇,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皇城司缇骑上前,除去二人冠戴,套上枷锁。曾经煊赫无比的郑国公府,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皇宫深处,郑贵妃在听到兄长和侄儿被以“谋逆”罪拿下、儿子被“请”入宫中的消息后,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已被软禁在宫中,四周皆是陌生的、目光警惕的宫女太监。 永熙帝没有见她,只让人传了一句话:“静思己过,等待发落。” 风满帝京,一夜网收。最大的鱼已然落网,但波澜并未就此平息。江南、津海乃至更远地方的余波,朝野上下的人心震荡,以及对康王、郑贵妃的最终处置,都预示着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在擒获首恶之后,仍将有一段不平静的尾声。 七日之期已至,皇帝兑现了他的诺言,给出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交代。然而,这场由江南醉仙楼大火引发的惊天巨案,其深远影响,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六章 余波涤荡,尘埃初定 郑氏父子锒铛入狱,国公府邸被封,这记重磅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京城,余波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曾经依附郑家、或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商贾、世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往日与郑家走动密切的几位大臣,或称病不朝,或面色灰败,沉默寡言。 永熙帝并未给任何人喘息之机。三法司奉旨,会同皇城司,以雷霆万钧之势,对郑家谋逆案展开公开审理。陈书办在严密保护下伤势渐愈,虽仍虚弱,但其关键证词与那本绢册,成为钉死郑家的最有力证据之一。结合“汇丰钱庄”账目、郑福等人供词、西郊别业物证、内务府老郭及江南津海源源不断送来的关联证据,一条从走私军资、贪腐国帑到窥探宫闱、图谋不轨的完整证据链,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郑泰、郑元奎父子在公堂之上,面对如山铁证和昔日“盟友”的倒戈指认,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唯求速死。牵连其中的数十名中高级官员、将领、皇商、地方豪强,亦相继落网认罪。皇帝朱笔亲批:郑泰、郑元奎罪大恶极,判处凌迟,夷三族;其余核心党羽,视情节斩立决或绞监候,家产抄没;牵连较深但非首恶者,或流放边陲,或革职永不叙用,追缴赃款。 此案株连之广,惩处之严,为永熙朝以来所罕见。菜市口连续多日血气冲天,诏狱人满为患。京城内外,一片肃杀。然而,由于皇帝事先定下了“诛首恶、清主干、稳枝叶”的策略,对大部分外围涉案人员及被裹挟者,给予了检举揭发、退赃赎罪的机会,加之清洗过程主要针对证据确凿的郑家核心网络,并未无限制扩大化,因此朝局虽经历剧烈震荡,但并未彻底失控,国家机器依旧在恐慌中艰难维持着运转。 *** 江南与津海,最后的扫尾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在朝廷钦差的强力督办和地方有识官员(如得到沈家暗中支持的官员)的配合下,江南以刘秉仁、“通海商行”为核心的走私网络被彻底铲除,抓获大批涉案人员,起获巨额隐匿资产。那位神秘的“鹞鹰”在朝廷海捕文书下达前,试图从海路潜逃,却被早已张网以待的水师官兵堵个正着,于混战中拒捕被杀,其真实身份竟是苏州一位致仕的礼部员外郎之子,长期以文人雅士身份为掩护,为郑家操控江南走私事务。随着他的覆灭,江南案基本尘埃落定,三法司官员开始着手厘清案卷,追缴赃款,整顿受腐败侵蚀的盐政、漕运等部门。 津海卫,韦安在驻军支持下,完成了对水师及地方衙门的彻底清洗。与郑家勾结的游击将军、多名中下层军官及胥吏被正法,津海卫走私通道被彻底斩断。皇城司顺藤摸瓜,还揪出了几名隐藏更深、为走私提供保护和情报的京城其他衙门官员,进一步扩大了战果。津海卫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皇帝旋即选派干练官员赴任,重整防务与市舶。 北境方面,皇帝密令兵部、都察院派出专员,会同谢无咎提供的线索,对历年军需“损耗”案进行复查。一批与郑家有染、倒卖军资的边军将领、后勤官员被查处,北境边防的物资管理得到强化。谢无咎当年察觉的蛛丝马迹,至此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和结果。 *** 宫闱之内,一场无声的风暴同样在席卷。 郑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囚禁于冷宫偏殿。昔日宠冠后宫、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如今形销骨立,终日以泪洗面,悔恨交织。皇帝未曾再见她一面,只下了一道冰冷的旨意:“郑氏咎由自取,着废为庶人,永生不得出冷宫半步。其所出皇子谢无逸,念其年少,或未深知其母族之恶,然管教不严,难辞其咎,着革去亲王爵,降为郡王,闭门读书思过,非诏不得出府,岁禄减半。” 这道旨意,既彰显了法度无情,又留有一丝皇家亲情(未将康王与郑家同罪论处,保留了王爵, albeit降等),在朝野看来,算是皇帝在盛怒之下仍保有的克制与仁厚。然而,谁都明白,康王谢无逸的政治生命,随着母族倒塌和自身被圈禁,已然宣告终结,彻底退出了未来的储位角逐。 谢无逸接到旨意时,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出来后,他变得异常沉默,昔日的骄纵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做个富贵闲人,苟全性命于这高墙之内了。 镇北王府,谢无咎与沈青瓷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案子的主线已了,汹涌的暗流暂时平息。 “王爷此番立下大功,父皇心中应有定论。”沈青瓷为谢无咎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案发以来,她一直提心吊胆,如今眼见风波渐息,丈夫安然无恙,心中大石落地。 谢无咎接过茶盏,却无多少喜色:“功过赏罚,皆在父皇一念之间。我参与此事,本非为赏。如今郑家虽倒,但朝中因此空出不少位置,各方势力必然重新角力。北境走私虽溯源到郑家,但边患未除,军备整顿仍是长久之事。何况……”他顿了顿,“经此一事,我怕是再难真正‘闲散’了。” 果然,数日后,皇帝论功行赏的旨意下达。首辅杨廷和、左都御史严文清、刑部尚书、皇城司指挥使等主持查案大臣各有封赏。蒋文清因在户部协助清查账目有功,擢升为户部右侍郎。韦安在津海卫表现出色,晋为皇城司指挥同知。 而对于谢无咎,皇帝的旨意颇耐人寻味:“镇北王谢无咎,公忠体国,于查办郑氏逆案中多有襄赞,深慰朕心。着加食邑一千户,赏金帛若干。念其熟知北境边务,特旨允其随时查阅兵部、户部相关北境军需边贸卷宗,可具本直奏。另,其妃沈氏,淑慧端敏,于江南案中亦有暗助之功,赐诰命,加赏。” 没有明显的升官晋爵(亲王已是极品),但增加了实惠的食邑,更重要的是,给予了“随时查阅北境相关卷宗、具本直奏”的权力!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皇帝认可了谢无咎在北境事务上的能力与忠诚,并希望(或者说允许)他继续关注甚至参与北境防务与边贸整顿。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责任与约束。 “父皇这是在给我画了一个圈。”谢无咎对沈青瓷苦笑道,“既用我,又防我。北境之事,我可以建言,可以监督,但实际权柄,仍牢牢掌握在朝廷和父皇手中。” 沈青瓷却看得更开:“无论如何,经此一案,王爷在朝野眼中已非昔日那个可随意忽视的闲王。有了父皇这份允准,王爷至少可以在北境事务上发出声音,做些实事。这总比完全被排除在朝局之外要好。” 谢无咎点头,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步步为营,徐徐图之。眼下朝局初定,但暗涌未绝。我们……仍需谨慎。” *** 就在京城尘埃似乎即将落定之际,江南忽然传来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致仕多年、久不问世事的江南大儒、沈青瓷的祖父沈墨,忽然向朝廷递了一份《请涤荡江南积弊、重振漕盐疏》,洋洋万言,痛陈江南官场因走私腐败案暴露出的种种沉疴积弊,并提出一系列整顿漕运、盐政、吏治的具体建议,言辞恳切,洞察深远。 这份奏疏并未直接涉及郑家案,却恰在郑家案余波未平、朝廷正需理清江南乱局思路之时呈上,顿时引起了朝野广泛关注,连永熙帝阅后都沉吟良久,称其“老成谋国”,下令将奏疏发交户部、吏部、都察院详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沈家这是在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在江南案后重新进入朝堂视野,既展示了家族的底蕴与责任感,又避开了直接卷入政治斗争的嫌疑,为未来可能的变化埋下了伏笔。 谢无咎得知此事后,与沈青瓷相视一笑。他知道,这是沈老大人对孙女、也是对时局的一种无声支持与深远布局。 郑家逆案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但被搅动的深水之下,新的潜流已在悄然生成。皇权的威严得到了捍卫,蛀虫被清除,朝纲为之一振。然而,权力的真空需要填补,利益的格局需要重塑,边关的烽烟从未真正熄灭。 谢无咎站在王府庭院中,望着北方遥远的天空。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而身边携手而立的女子,将成为他未来路上最坚定的依靠与最明亮的灯火。 第一百零七章 新芽破土,暗涌又生 郑家案的风暴渐渐远去,京城表面的秩序恢复如常。早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霾,但宫墙内外、朝堂上下,许多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 加封赏赐的旨意颁布后,谢无咎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他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极少在公开宴饮或朝臣聚会中露面。然而,皇帝特旨赋予他查阅北境相关卷宗、具本直奏的权力,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兵部、户部的相关人员很快发现,这位一向低调的镇北王,查阅卷宗并非做做样子。他索取的材料细致而精准,从历年北境各卫所军械损耗清单、粮秣转运记录,到边关互市的关税账册、与周边部落的抚赏簿记,甚至一些陈年的边民冲突处理案卷,都在他的查阅范围之内。更让两部堂官暗自心惊的是,他偶尔提出的几个问题,往往直指关节要害,显示出对北境事务绝非浮于表面的了解。 “王爷,这是您要的,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过去三年军械补充与报损的对比细目。”蒋文清如今已是户部右侍郎,行事方便许多,亲自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书送到王府。他已是谢无咎在朝中最紧密的盟友之一。 谢无咎接过,快速翻阅,手指在其中几页上点了点:“宣府镇去岁报损弓弩比例,比大同镇高出近两成,但战事记录显示,宣府当面戎骑袭扰频率并不比大同高多少。还有这蓟州镇,新补充的皮甲数量与报损的旧甲数量,似乎有些对不上账。” 蒋文清凑近看了看,低声道:“王爷明察。这些账目,往年多是糊弄过去,兵部武库司与地方卫所之间,向来有些‘惯例’。如今郑家虽倒,但这些年形成的积弊,恐非一日可清。王爷若想深究,恐怕……” “我并非要立刻追究谁的责任。”谢无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只是要做到心中有数。北境防线关乎国本,军械粮秣乃士卒性命所系,容不得太多糊涂账。父皇既允我查看,我总得看出些门道,将来若有机会建言,也好有的放矢。” 蒋文清点头称是,又道:“还有一事。近几日,都察院那边,关于江南沈老大人那份万言疏的议论颇多。严总宪(左都御史严文清)私下曾言,沈公所陈,切中时弊,尤其整顿漕运、厘清盐政的建议,老成谋国。陛下已令各部议奏,看样子,怕是真要推行一些变革。如此一来,江南官场恐怕又要经历一番动荡了。” “变革总伴随着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谢无咎道,“沈老此举,于公于私,皆合时宜。只是如此一来,沈家怕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青瓷这边,我也需提醒她,近来与江南书信往来,要更加谨慎。” 蒋文清深以为然。又闲谈几句朝中其他动向,方才告辞。 送走蒋文清,沈青瓷从内室走出,脸上带着些许忧色:“王爷,方才蒋侍郎所言江南变革之事,妾身也略有耳闻。祖父此举,虽是为国献策,但也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妾身担心……” “担心沈家成为众矢之的?”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岳父大人和沈老,皆是深谙世事之人,既然敢上此疏,必有应对之策。且如今朝中,郑家刚倒,陛下正需借重清正有为、又非郑党残余的世家力量来稳定江南,推行新政。沈家此时站出来,恰逢其时。当然,明枪暗箭不会少,但只要沈家持身以正,行事有度,又有陛下默许,一时应无大碍。我们远在京城,能做的,便是在必要时,从旁呼应,提供些京中的消息。” 沈青瓷心下稍安,倚在谢无咎肩头:“但愿如此。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妾身总觉得,郑家案了,却像是揭开了另一个盖子的缝隙,下面不知还藏着些什么。” 谢无咎目光悠远,没有回答。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感觉?郑家这颗最大的毒瘤被切除,固然大快人心,但也暴露了帝国肌体深处更多盘根错节的隐患。北境的军备、江南的财赋、朝中的党争、甚至……储位的空虚,每一个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难题。 正如沈青瓷所预感,平静的表面下,暗涌从未停歇。 康王谢无逸被圈禁府中,闭门思过,其昔日门下清客、依附官员作鸟兽散。然而,空出来的政治空间和利益,立刻吸引了其他势力的目光。 首当其冲的,便是皇长子,秦王谢无垠。秦王生母位份不高,且早逝,他本人才能平平,但胜在年长,在礼法上有一定优势。郑家未倒时,康王风头最盛,秦王只能隐忍。如今康王失势,秦王一系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其舅父,现任吏部左侍郎的周敏,开始频频走动,联络一些对康王昔日跋扈不满、或是在郑家案中未受牵连的中立派官员,隐隐有形成新党之势。 另一位不容忽视的,是皇五子,年仅十六岁的赵王谢无垢。赵王生母是近年来颇得圣心的端妃,温柔貌美,其娘家虽不显赫,但在清流文臣中有些声望。赵王年纪虽小,但读书聪颖,性格温和,颇得一些重视“嫡庶长幼之序”但又对秦王能力有所疑虑的老臣好感。端妃之父,国子监祭酒苏文正,门生故旧遍布翰林院、都察院,是一股潜在的文官力量。 至于其他几位年幼皇子,暂时还无法构成势力。 朝堂之上,首辅杨廷和依旧稳坐钓鱼台,但面对郑家倒台后权力格局的变化,以及秦王、赵王背后若隐若现的涌动,这位老臣变得更加沉默谨慎,力求平衡。次辅徐阶,因门下曾出过与郑家有染的官员(虽已处置),在此案中受了些敲打,近来收敛锋芒,但以其城府,绝不会甘于沉寂。 一场围绕未来储君之位、以及郑家留下的权力真空的暗战,已然在平静的朝局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在这场新的博弈中,刚刚因郑家案展现出能力与忠诚,又拥有北境背景(既是资本也可能是隐患)的镇北王谢无咎,无疑成了一个各方都需要评估、拉拢或防范的微妙存在。 *** 这一日,谢无咎正在书房研读北境舆图,管事来报:“王爷,秦王殿下府上长史递来帖子,说是秦王殿下得了几幅前朝古画,素闻王爷雅好书画,特邀王爷过府品鉴。” 谢无咎放下手中朱笔,眉头微蹙。秦王谢无垠与他这个弟弟素无深交,此时邀约,品画是假,试探拉拢是真。 “回复秦王府,就说本王近日感染风寒,不便出门,多谢秦王殿下美意,待病体痊愈,再当登门拜谢。”谢无咎淡淡吩咐。 “是。”管事应声退下。 没过两日,赵王谢无垢的老师,国子监司业(苏文正门生)又借探讨北境风物之名,递来诗会请柬,同样被谢无咎以“专心研读北境卷宗,无暇他顾”为由婉拒。 沈青瓷有些担忧:“王爷接连回绝两位兄长示好,是否会引人猜忌,或得罪于人?” 谢无咎摇头:“此时表态,为时过早,且极易卷入是非。父皇正值盛年,最忌皇子结交朝臣、图谋储位。我远离京城多年,根基浅薄,贸然靠向任何一方,都非明智之举。唯有继续扮演好‘专心边务、不同他事’的角色,才是自保之道,也最符合父皇对我当下的期望。”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出嫩芽的柳条,缓缓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虽想避,怕也难全然避开。青瓷,我们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试探,甚至……某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数日后的傍晚,一封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的密信,被一支弩箭射入了镇北王府后院的墙内。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粮道,晋商有变,北疆不稳。” 谢无咎捏着这封突如其来的警告信,面色凝重。晋商,掌控着通往北境的主要陆路商道,也承担着部分军粮转运。北疆不稳?是指北戎又有异动,还是指边境内部有变?这封信是谁送来的?目的是示警,还是想引他入彀? “夜枭!”他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于暮色般悄然出现:“王爷。” “立刻派人,秘密前往山西,查探几家主要晋商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与北境军粮转运相关的。同时,让我们在北境的人,加倍留意各边关卫所的动静,有无异常军队调动、粮草囤积或与部族异常接触。要快,要隐秘。” “遵命!”夜枭领命,无声退去。 谢无咎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江南案刚了,北境似乎又要起波澜。这多事之春,看来远未到安宁之时。而他这个刚刚被皇帝允许“关注”北境的镇北王,恐怕很快就要面临新的考验了。 第一百零八章 北疆烽烟起,晋阳暗流急 夜枭带回的消息,证实了那封匿名密信并非空穴来风。 派往山西的探子回报:近两月来,以“晋阳通宝号”为首的数家大晋商,与北境几大卫所之间的粮食、布匹、茶叶等常规贸易额骤减,但几家商号名下的车马行、镖局却异常忙碌,频繁调动车马人手,押送一些遮盖严实、去向不明的货物北上,目的地并非官定互市场所,而是绕开主要关隘,深入草原边缘的一些偏僻村落或废弃戍堡。更蹊跷的是,这几家大商号背后的东家或掌柜,近期都与一位来自京城、自称“京华商会”理事的神秘人物有过密切接触,此人行踪诡秘,出手阔绰。 与此同时,北境潜伏的“夜不收”也传来急报:大同镇外,近来发现小股身份不明的马队活动,其装备精良,行动迅捷,不似寻常部落牧民或马贼。宣府镇辖下两处偏远粮仓,月内相继遭“流匪”袭击,损失粮草虽不算巨,但守仓士卒伤亡颇重,袭击者手法专业,撤退有序。更令人不安的是,蓟州镇边军中发现数起士卒逃亡事件,逃兵多为久驻边关、心怀怨望的老兵油子,传闻有人许以重利,招揽他们去“北边”干事。 “王爷,种种迹象表明,确实有人在暗中策划,意图扰乱北境,甚至可能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夜枭沉声禀报,“晋商异动,恐怕是在为某种行动囤积或转运物资。边军不稳,则是内部隐患。若内外勾连,同时发难,北境防线恐有漏洞。” 谢无咎负手立于北境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在那几个出现异常的地点上来回巡视。“粮草、军心、外加可能的内部接应……这是标准的里应外合、制造混乱乃至打开缺口的手法。目标会是哪里?大同?宣府?还是……蓟州?”他手指最终落在蓟州镇的方向,“蓟州毗邻京师,防务最重,但也最为复杂,勋贵庄田、卫所军屯、商旅通道交织,若从此处打开缺口,威胁最大,也最出人意料。” “王爷,是否立刻密奏陛下?”沈青瓷在一旁担忧道。 谢无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仅凭这些迹象和推测,尚不足以让朝廷立刻调兵遣将,大动干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蛰伏更深。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他们先动。” “等他们先动?”沈青瓷一惊,“那岂非太过冒险?万一……” “北境各镇总兵官非庸碌之辈,日常戒备不会松懈。小股袭扰和内部动荡,他们应能应对。幕后之人若真想成事,必会有更大动作,届时才是看清其真正目的和力量的时候。”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当然,我们不能干等。夜枭,让我们在北境的人,重点盯紧蓟州镇,尤其是那几个出现逃兵和异常商队往来的区域。同时,设法摸清那个‘京华商会’理事的底细,还有那些神秘马队的来路。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夜枭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阴影。 谢无咎又对沈青瓷道:“青瓷,以你的名义,给岳父大人去一封信,不必言明北境之事,只问山西晋商近况,尤其是与京城商界往来,沈家在晋商中应有相熟之人,可旁敲侧击打听‘京华商会’及那位理事。” 沈青瓷会意:“妾身明白。如此既不显突兀,或能得些线索。” *** 数日后,沈青瓷的父亲,现任苏州知府的沈文柏回信。信中果然提及,沈家一位与晋商有生意往来的老友隐约透露,近几个月,以“晋阳通宝号”东家范永斗为首的几个山西豪商,似乎搭上了京城某位“贵人”的线,得了不少“官面”上的好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也更加神秘,与旧日合作伙伴都疏远了些。至于“京华商会”,老友表示未曾听闻,或许是新近成立的隐秘组织。 “贵人……”谢无咎咀嚼着这个词。能在京城给晋商提供“官面”好处,且让晋商甘愿冒险涉足非法物资转运的“贵人”,能量绝非一般。是朝中某位重臣?还是……某位皇子?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秦王谢无垠及其舅父周敏的身影。吏部左侍郎,确实有能力在某些官职任免、政策倾斜上给予商人便利。而秦王若想在军功上有所建树,以弥补自身才能和威望的不足,勾结边将、甚至制造一场“可控”的边境冲突,然后由他出面“平定”,似乎是一条捷径。但勾结外敌、动摇国本,这风险是否太大了些?秦王虽有些野心,但似乎不像是如此胆大包天、不计后果之人。 赵王谢无垢年纪尚小,其背后文官集团似乎更倾向于稳健持重的路线,冒险的可能性较低。 那么,会不会是郑家残余势力不甘失败,意图制造混乱,甚至引外敌入关,以作报复或搅乱朝局,伺机再起?或是朝中另有隐藏更深的势力,想借北境动荡谋求私利? 疑云重重,难辨真伪。但北境的警报却是真实的。 就在谢无咎加紧布置探查之时,边关急报终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递入京! “报——!蓟州镇副总兵急奏:古北口外五十里,发现北戎王帐精锐旗号!约三千骑,已连续两日在我关外游弋挑衅,哨探与之发生小规模冲突,各有伤亡!敌意图不明,但观其动向,似有叩关之意!蓟州镇已严加戒备,请求朝廷定夺!” 朝堂之上,闻报哗然。北戎王帐精锐已经多年未曾如此靠近边关,且一出现便是三千骑的规模,绝非寻常袭扰! 永熙帝面色凝重,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兵部尚书出列,认为应立刻增兵蓟州,严阵以待,同时令宣府、大同两镇加强戒备,互为犄角。户部尚书则奏陈粮草转运事宜。大部分朝臣都主张以防御为主,查明北戎真实意图再做打算。 然而,就在朝议未决之际,第二封紧急军报接踵而至,内容却更加令人心惊: “报——!大同镇急奏:镇内发现奸细与北戎暗通消息,试图煽动部分戍卒闹饷哗变,已被及时镇压,擒获奸细数名。据初步审讯,奸细供称,受京城某商号指使,许诺事成之后,助其等携带家眷财物‘北投’,并许以重利。该商号疑似与晋商有关联!大同镇已加强内部肃清,但军心难免浮动,请朝廷速派专员督察,并查办奸商!” 奸细!哗变!晋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整个朝堂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北戎陈兵关外是明枪,内部奸细煽动哗变则是暗箭,内外勾结,其势汹汹! “查!给朕彻查!”永熙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刑部、都察院、皇城司,立刻派人前往大同,审讯奸细,追查幕后商号及京城指使之‘贵人’!兵部,即刻拟定增兵蓟州、稳定大同之方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此时通敌卖国!” 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尤其在几位皇子及与晋商可能有关的官员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锐利如刀。 谢无咎站在亲王班列中,心中了然。果然动了,而且一来便是内外交攻的组合拳。北戎叩关吸引朝廷注意力,内部奸细煽动哗变制造混乱,若再加上粮道被扰……北境局势,瞬间危如累卵。 就在众臣领旨,准备退朝布置之时,皇帝忽然开口:“镇北王谢无咎。” “儿臣在。”谢无咎出列。 “你久在北境,熟知边情。如今北疆不稳,奸细作乱,你以为,当务之急,除了增兵查奸,还应如何?”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朗声奏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确如兵部所言,增兵蓟州,稳守关隘,挫敌锋芒,查明北戎真实意图。其二,严查大同奸细案,顺藤摸瓜,揪出京城幕后黑手,断绝内应。其三,亦是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一点——确保北境粮道、商路畅通!边关稳,首在粮饷足,军心固。晋商若有异动,需立刻派得力干员接管或监督关键粮道、商队,严防有人趁乱囤积居奇、阻断粮运,甚至暗中资敌!此事需地方官府、户部、乃至有威望的皇商协同办理,非单纯军事手段可解决。” 他的奏对条理清晰,不仅关注军事,更点出了维系边关稳定的经济命脉问题,令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吟片刻,决断道:“所言甚善。增兵查奸之事,由兵部、刑部、都察院、皇城司即刻去办。至于稳定粮道商路、协查晋商之事……”他目光再次落在谢无咎身上,“镇北王,朕命你为钦差,持朕节钺,前往山西,会同山西布政使、按察使,督办此事!有权调阅相关账目,询问相关人员,若遇不法,可先行拿下,再行奏报!务必保障北境军需转运无虞,同时查清晋商异动真相,与大同奸细案有无关联!” 此令一出,满朝皆惊。派一位亲王,而且是刚刚在郑家案中表现出色的亲王,前往山西督办粮道、调查晋商,这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其艰巨危险的任务。山西势力盘根错节,晋商富可敌国,与朝中关系千丝万缕,查办此事,无异于捅马蜂窝! 秦王谢无垠脸色微变,赵王谢无垢的老师苏文正也眉头轻蹙。几位与晋商有旧的官员更是面露忧色。 谢无咎却无丝毫犹豫,撩袍跪地,声音铿锵:“儿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稳定粮道,彻查奸宄,以报父皇信任,以安北境军民之心!” 他知道,自己已被父皇正式推到了处理北境危机的第一线。此行山西,凶险莫测,但也是他展现能力、稳固地位、乃至进一步查清幕后黑手的绝佳机会。 退朝后,回到王府,沈青瓷已得知消息,忧心忡忡:“王爷,山西之行,龙潭虎穴。晋商势大,且与京城牵连甚广,那幕后‘贵人’若狗急跳墙……”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谢无咎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粮道若断,北境危矣。幕后之人既要乱北境,粮道商路必是其目标之一。我去,就是要斩断他这只手,逼他露出更多破绽。你放心,我有‘夜不收’暗中护卫,持父皇节钺,明面上山西官员也不敢公然违逆。反倒是你,留在京城,需更加小心。我会留下足够人手保护王府。” 沈青瓷知他心意已决,只能强忍担忧,为他打点行装,细细叮嘱。 三日后,谢无咎带着一队精干护卫和必要的属官,持节离京,奔赴山西。京城各方势力,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去的那支队伍,心思各异。 而山西那边,收到消息的晋商巨头们,以及那位神秘的“京华商会”理事,又该如何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钦差王爷? 北境烽烟已起,山西暗流将涌。谢无咎的山西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百零九章 晋阳初交锋,醋坊藏玄机 山西,太原府。 作为九边重镇的后方枢纽,山西的繁华与紧张交织。街道上商旅络绎,驼铃声声,空气中弥漫着陈醋与煤炭的混合气味。然而,镇北王钦差驾临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让这座古城表面维持的平静瞬间沸腾,内里却是波涛暗涌。 谢无咎一行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低调入驻太原城外的皇家驿馆。甫一安顿,他便传见了山西布政使郭鹏举、按察使李焕章等主要官员。 布政使司衙门内,气氛肃然。郭鹏举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官员,看似一团和气,眼神却透着精明。按察使李焕章则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爷驾临,下官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郭鹏举率先躬身行礼,言辞恭敬。 “郭大人、李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前来,是为北境粮道畅通及协查晋商之事。如今北戎叩关,大同军心不稳,朝廷忧心甚切。山西乃北境粮饷转运咽喉,至关重要。不知近日,通往北境之粮道商路,可有异常?”谢无咎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鹏举与李焕章对视一眼。郭鹏举忙道:“回王爷,自闻北境有警,下官已严令各府州县,务必保障官道畅通,尤其对运往边关之粮草军资,一律优先放行,加派兵丁护送。至今为止,尚未接到官粮转运受阻之报。至于民间商路……”他略作迟疑,“商贾逐利,闻边关有警,些许观望或调整路线,亦属常情。但大体应是无碍。” “应是无碍?”谢无咎微微挑眉,“本王离京前,曾闻有晋商车马异常调动,押送不明货物北上,甚至绕开关隘。郭大人对此可有所闻?” 郭鹏举额角微见细汗,陪笑道:“这个……商贾之事,纷繁复杂,偶有货物需僻静小路转运,只要不涉违禁,下官等也不好过多干涉。不过王爷既有疑虑,下官立刻下令,严查所有北上商队,尤其是绕行官道者!” “不仅要查绕行,更要查货物。”谢无咎语气转冷,“凡有夹带违禁,或与北境奸细案有涉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李大人,按察司这边,对近日抓获的北境流匪、走私案件,可曾发现与某些商号有牵连?” 李焕章拱手,声音平板:“回王爷,按察司近来破获数起走私皮货、药材出关案件,涉案者多为小商小贩或边民,尚未发现与太原大商号有直接关联。不过,下官已加派人手,梳理旧案,并监控各主要商号货栈。” 回答滴水不漏,却也毫无实质进展。谢无咎心知,这些地方大员在山西多年,与本地豪商巨贾必有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利益勾连,想要他们立刻全力配合深挖,并非易事。 “如此甚好。”谢无咎不动声色,“北境安危,关系社稷,还望两位大人与本王朝夕惕厉,同心协力。即日起,本王将亲自督查粮道要隘,并调阅近年晋商与北境贸易之相关卷宗账目。另,听闻晋商中,以‘晋阳通宝号’范永斗等人为首,生意做得极大,与边关往来密切。本王欲择日召见,询问边贸事宜,还请两位大人代为安排。” 郭鹏举、李焕章连声应下,心中却是各自打鼓。这位王爷,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直接点名范永斗,显然是有备而来。 *** 驿馆书房,烛火通明。谢无咎正在翻阅山西布政使司送来的部分卷宗,眉头紧锁。这些账目看似清晰,但过于“干净”,反而显得可疑。尤其是几家大商号与边关卫所的贸易记录,时间、数量、价格都显得过于规整,缺少商业活动应有的波动和细节。 “王爷,”夜枭悄然出现,“属下已初步探明,‘晋阳通宝号’范永斗,明面上是太原首富,经营钱庄、当铺、粮行、布庄、车马行,生意遍布北地。暗地里,与北境多个卫所的军需官、乃至一些中层将领关系匪浅。其名下最大的车马行‘范记联运’,近三个月内,至少有五批标注为‘绸缎’、‘药材’的大宗货物,最终消失在宣府、大同以北的草原地带,收货人不明。而那位神秘的‘京华商会’理事,化名‘贾仁义’,半月前曾入住范家别院,三日前已悄然离开太原,去向不明,似往大同方向去了。” “贾仁义……大同……”谢无咎手指轻叩桌面,“看来大同的奸细案,与山西这边脱不了干系。范永斗现在何处?” “就在太原城中其老宅。今日王爷召见官员后,范家宅院出入人员增多,似在商议对策。” “明日,以本王名义,设宴驿馆,邀请范永斗及城内另外几位大商号东家,还有布政使、按察使作陪。就说本王初来乍到,欲了解边贸民生,听取商界贤达建言。”谢无咎吩咐道,“宴席之上,你带人潜入范家老宅及其几处关键货栈、账房,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密室、暗账,或与‘贾仁义’、北戎往来的痕迹。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翌日晚,驿馆花厅灯火辉煌,席开两桌。郭鹏举、李焕章及几位官员一桌,谢无咎在主桌,亲自接待范永斗等五六位晋商巨头。 范永斗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身锦袍看似朴素,料子却是极贵的云锦,眼神温润平和,见人未语先笑,一副儒商模样。其余几位东家也皆是气度沉稳,言辞谨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无咎举杯笑道:“范东家及诸位,皆是晋商翘楚,为山西民生、边贸互通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久在北境,深知边关将士衣食器用,多有赖于诸位商道周转。今北疆不靖,朝廷忧心,本王奉旨前来,亦是希望能与诸位携手,确保粮道商路无阻,共御外侮。不知诸位对当前边贸形势,有何高见?” 范永斗放下酒杯,拱手道:“王爷言重了。为国分忧,乃草民本分。近年北境多事,生意确比往年难做些。戎骑时来骚扰,商路时通时阻,损耗难免增加。不过,我等晋商,世代经营北边,自有门路应对。王爷但请放心,‘范记联运’及在座诸位东家的商队,必定优先保障官粮军资转运,价钱上也绝不敢有半分抬升。”话语诚恳,姿态也摆得很低。 另一位王姓东家接口道:“是啊,王爷。只是近来朝廷查缉走私甚严,一些原本寻常的边贸货品,如今也动辄得咎,查验繁琐,耽搁时日,这成本……唉。”话中隐隐有抱怨之意。 谢无咎不动声色:“哦?查验繁琐?却不知是哪些货品?” 王东家语塞,看向范永斗。范永斗微微一笑,从容道:“也无甚特别,不过是一些皮张、毛料、药材,或许夹杂些草原特产。边关将士辛苦,有时也需些关外之物调剂。以往查验宽松些,如今嘛……自是应当严守国法。” “范东家深明大义。”谢无咎点头,“边关贸易,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国防安全。哪些可通,哪些当禁,朝廷自有法度。诸位皆是大商,更应率先垂范,合法经营。若发现有商号借边贸之名,行资敌之实,或囤积居奇,扰乱粮道,莫怪国法无情。”最后一句,语气虽淡,却带着森然寒意。 席间气氛微微一凝。范永斗笑容不变:“王爷教诲的是。草民等必定谨守本分。” 宴席在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谢无咎看似随意地问了些各商号生意规模、货物来源、运输路线等,范永斗等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未透露太多实质信息。 与此同时,夜枭带领的“夜不收”精锐,正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潜行于范家庞大的宅院和产业之中。他们避开了明哨暗岗,利用特制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启了数处隐秘的库房和账房。 在范家老宅书房的一处夹墙暗格里,夜枭发现了几本与明面账目截然不同的私账,上面记录了数笔与“贾先生”(旁注小字:京华理事)的大额资金往来,以及几批标注为“铁器”、“药材(特)”、“皮货(甲)”的货物出货记录,收货地点赫然是北戎几个部落的名称或代号!更有一份潦草的地图,标记着从山西经偏僻小道通往北境某处山谷的路线。 而在城外一处隶属于“范记联运”、看似普通的醋坊地窖深处,“夜不收”发现了被巧妙隐藏的夹层,里面并非陈醋,而是数十个贴着各种药材标签、实则装着精铁箭头、弓弦、甚至少量成品弩机的木箱!箱子上有着与范永斗私账中相似的暗记。 “果然!”夜枭心中震动,小心取证,记录位置,未动分毫,悄然撤离。 宴席将散时,一名王府护卫匆匆入内,在谢无咎耳边低语几句。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即逝,旋即恢复如常,起身举杯:“今夜与诸位相谈甚欢。北境之事,还需诸位鼎力相助。本王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诸位请尽兴。” 送走神色各异的官员与商人,谢无咎立刻回到内室。夜枭已将发现详细禀报,并呈上部分抄录的账目片段和绘制的夹层草图。 “铁器、弩机……私通北戎部落……还有这个‘贾先生’。”谢无咎看着那些证据,面色冰冷,“范永斗,你好大的胆子!看来这‘晋阳通宝号’,便是那幕后‘贵人’在山西的白手套和物资转运枢纽!” “王爷,是否立刻拿下范永斗,查封相关货栈醋坊?”夜枭问。 谢无咎沉吟片刻,摇头:“范永斗只是台前人物,抓他容易,但会惊动背后的‘贾先生’及京城势力。且仅凭这些,尚不足以将其与大同奸细案、北戎叩关之事直接串联成铁证。我们需要更多,尤其是他与‘京华商会’及京城‘贵人’直接联系的证据,还有他们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他来回踱步,快速决断:“夜枭,你立刻带人,严密监控范永斗及其心腹,尤其是与外界联络的渠道。同时,设法混入‘范记联运’即将北上的商队,查明他们的最终接头人和交货地点。至于那醋坊的违禁军械……暂时不动,但要加强监控,看是否有转移迹象。” “是!” “另外,”谢无咎走到窗边,望着太原城阑珊的灯火,“给京城王妃传密信,将此处发现告知,让她留意京城‘京华商会’及可能与晋商有异常往来的官员动向。还有,提醒蒋侍郎,注意户部近期有无异常的大额款项划拨或核销,与山西或北境相关。” 对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网还需织得再密一些。谢无咎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对方的敏感神经。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凶险,也更加直接。而远在京城的沈青瓷,在收到丈夫这封沉甸甸的密信后,也将卷入更深的风波。 第一百一十章 京华暗潮涌,醋坊现杀机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展开谢无咎自山西送来的密信,一字一句读罢,纤手微颤,掌心沁出冷汗。私通北戎、囤积军械、勾结京城“贵人”……这些字眼触目惊心。她迅速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仿佛要将那惊心动魄的内容也一同焚尽。 “王妃,蒋侍郎府上递来帖子,请您过府赏梅。”贴身侍女轻声道。 沈青瓷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蒋文清接到谢无咎传讯后的约见信号。“备车,去蒋府。” 蒋府后园梅林,寒梅吐艳,暗香浮动。蒋文清屏退左右,与沈青瓷在暖亭中密谈。 “王爷信中所示,骇人听闻。”蒋文清面色凝重,“下官已暗中查过,户部近三月并无异常大额款项直接拨往山西或与‘晋阳通宝号’有关联。但有一事蹊跷——工部武库司上月有一批‘报损淘汰’的旧军械,经兵部核准,作价处理给了京城‘隆昌号’等三家皇商,账目上写的是‘回炉重铸’。” “隆昌号?”沈青瓷记得,这是京城一家老字号,主要经营铜铁器皿。 “下官使人侧面打听,‘隆昌号’近两月确实进了一批旧铁料,但数量似乎对不上工部账目所载。且‘隆昌号’东家的小舅子,恰在‘京华商会’担任一名小管事。”蒋文清低声道,“虽无直接证据,但这批‘淘汰’军械,会不会经‘隆昌号’之手,转到了‘京华商会’,再通过某种渠道运往山西,成为范永斗地窖里那些‘新’军械的一部分?” 沈青瓷心中一凛:“极有可能!蒋大人,能否设法拿到工部这批军械处理的详细清单,尤其是具体种类、数量?” “难。”蒋文清摇头,“工部武库司那边口风甚紧,且此事若真与‘贵人’有关,必是做得极其隐秘。贸然深查,恐打草惊蛇。” 沈青瓷沉吟片刻:“清单拿不到,或许可以从‘隆昌号’或‘京华商会’内部入手。蒋大人可知,这‘京华商会’,究竟是何来历?会首是谁?” 蒋文清苦笑:“‘京华商会’成立不过年余,颇为神秘,表面上是一些京城中等商号联合组成的行会,主营南北货通兑、票据流转,会首明面上是个姓钱的徽商,但据闻背后另有东家。其理事数人,皆不常露面,行踪不定。王爷信中提到的‘贾仁义’,从未听说过。” 线索再次变得模糊。但沈青瓷并未气馁,她想起祖父沈墨在江南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或许有在京城商会或相关衙门任职者。她决定回府后,立即以家书形式,向祖父请教京城商会及工部旧事,用沈家独有的暗语传递信息。 与此同时,山西太原,暗流更加汹涌。 范永斗在赴宴归来后,表面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镇北王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句句机锋,尤其是最后那句“国法无情”,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他立刻召来心腹,询问宅邸及各处产业有无异常,得知一切如常,才稍稍安心,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挥之不去。 “东家,那位‘贾先生’自大同传来密信。”心腹递上一个蜡丸。 范永斗捏碎蜡丸,取出细绢,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风紧,货速转,线暂断,待机。” 意思是情况危急,让范永斗尽快转移那批地窖中的违禁军械,切断与“贾先生”及北戎的所有明面联系,等待下一步指令。 “看来王爷是盯上我们了。”范永斗脸色阴沉,“那批货在醋坊地窖,人多眼杂,转运不易。而且……王爷刚来就提边贸粮道,若此时我们有大动作,岂非不打自招?” “东家,那批货若是被查出来,可是灭门之罪啊!”心腹焦急道,“不如趁夜分批运出城,先藏到乡下庄子去?” 范永斗来回踱步,犹豫不决。他深知那批货的重要性,也清楚一旦暴露的后果。但镇北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再等等,看看王爷下一步动作。”范永斗最终决定,“加强醋坊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地窖。另外,给大同那边回信,就说……货暂稳,但需‘贾先生’设法引开王爷注意,或提供更稳妥的转运方案。” 他寄希望于背后的“贵人”和“贾先生”能有办法化解危机,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包括那封密信的内容,已被潜伏在暗处的“夜不收”截获并破译。 *** 谢无咎接到夜枭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货速转,线暂断?想金蝉脱壳?没那么容易。” 他立刻做出部署:“夜枭,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醋坊所有出入口,包括可能的密道。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同时,在醋坊通往城外的几条必经之路上设伏,一旦他们开始转运,人赃并获!” “王爷,若他们迟迟不动呢?”夜枭问。 “不动?”谢无咎目光锐利,“那我们就帮他动。范永斗不是想等‘贾先生’引开本王注意吗?那本王就给他找点‘事’做。” 次日,谢无咎以钦差身份,突然视察太原府库及官仓,详细核对近年粮秣储备及调拨记录,尤其关注与边关贸易相关的部分。随后,又召集太原知府及下属知县,听取地方治安、商税征收汇报,并严厉申饬,要求各衙门加强巡查,严厉打击走私、囤积等不法行为,矛头隐隐指向大商号。 一时间,太原官场风声鹤唳,大小官员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范永斗等晋商更是感受到巨大压力,各种打探消息、请托关系的活动暗中激增。 就在范永斗焦头烂额之际,第三天深夜,醋坊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子时刚过,数辆罩着厚布篷的马车,在十余名精壮汉子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从醋坊后门驶出,拐入偏僻小巷,并未直接出城,反而在城内七拐八绕,最后驶入城西一处挂着“王记皮货行”招牌的院落。 “夜不收”如影随形,严密监视。只见那几辆马车进入院落后,汉子们迅速卸货,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入堂屋。不多时,堂屋地下竟打开一处隐蔽入口,箱子被逐一传递下去。随后,马车空载驶离,汉子们散去,院落恢复平静。 “王爷,他们果然有备用藏匿点!”夜枭回报,“那‘王记皮货行’表面是范永斗一个远房亲戚经营,实则应是其秘密仓库之一。箱子已转入地下,入口隐蔽,内里情况不明。” 谢无咎沉吟:“他们这是想化整为零,分散风险。既然货已移动,证明他们心虚了。夜枭,你带几个好手,设法潜入那皮货行地下,查明情况,最好能确定箱中就是那些军械,并摸清地下结构。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拿到确证即可。” “属下明白!”夜枭领命,挑选了最擅长潜行勘察的两名手下,准备行动。 然而,就在夜枭等人准备就绪,即将潜入“王记皮货行”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负责在外围监控的“夜不收”突然发来紧急信号: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人,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王记皮货行”,并迅速突入院内!紧接着,院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不是我们的人!”夜枭大惊,立刻改变计划,带人赶往接应并查明情况。 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队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皮货行内范永斗留下的看守根本不是对手,很快被斩杀殆尽。黑衣人迅速打开地下入口,冲了下去。 夜枭当机立断,带人从侧面潜入院子,正好目睹黑衣人从地下抬出几个木箱,撬开一看,正是那些贴着药材标签的军械箱! “搬走!快!”为首的黑衣人低喝,声音嘶哑,刻意改变。 眼看他们就要带着证据撤离,夜枭知道绝不能让其得逞,否则王爷的计划将前功尽弃!他立刻打了个手势,“夜不收”成员如猎豹般扑出,直取黑衣人! 双方在这狭小的院落内再次爆发激战!黑衣人身手不凡,且人数占优,但“夜不收”更擅潜伏袭杀,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局面一时僵持。 夜枭目标明确,直扑那几个被撬开的木箱,想要夺取一两件军械作为物证。为首黑衣人看出他的意图,怒吼一声,挥刀猛攻,将其死死缠住。 激斗正酣,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兵丁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这里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官府!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喝令:“撤!”黑衣人训练有素,立刻抛下部分木箱(包括被撬开的那几个),相互掩护,迅速翻墙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夜枭阻止了手下追击,因为兵丁已至。他迅速扫视现场:范永斗的看守全灭,黑衣人遗留了三具尸体和几个木箱,其中包括两个已被撬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弩箭和铁箭头的箱子! “快!带走两件弩箭,我们撤!”夜枭当机立断,抓起两把完好的弩箭和几支箭头,塞入怀中,率领手下在兵丁冲入院落前,从另一侧悄然而退。 当太原府的捕快和兵丁举着火把冲进来时,只看到满院狼藉的尸体、散落的木箱和里面令人胆寒的违禁军械。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天还没亮就传遍了太原官场,自然也传到了钦差行辕和范永斗的耳中。 谢无咎接到夜枭的详细禀报和呈上的弩箭实物,面色冷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然有第三方势力半路杀出,试图劫走或销毁这批军械!他们是谁?是“贾先生”派来灭口的?还是京城“贵人”察觉不妙,另派的人手?亦或是……其他觊觎这批军械或想搅浑水的势力? 范永斗则在得知秘密仓库暴露、看守全灭、军械被官府发现后,如遭雷击,瘫倒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镇北王绝不会放过他,背后的“贵人”为了自保,也必定会将他作为弃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坐起,对瑟瑟发抖的心腹嘶声道:“快去!把府里所有与‘那边’往来的信件、账目,全部烧掉!还有……给大同‘贾先生’发最后的消息:事已败露,范某无能,但求……留我范家一丝血脉!”说罢,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而太原城的这个血腥夜晚,以及那些暴露在火光下的违禁军械,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波及山西、北境乃至京城的滔天巨浪。谢无咎的山西之行,到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雷霆擒元恶,迷雾锁京华 太原城,晨曦未露,寒意刺骨。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官场和商界上下的肃杀之气。“王记皮货行”夜半血案与违禁军械的曝光,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山西看似平静的夜空。 天刚蒙蒙亮,钦差行辕大门洞开,一队队持刀佩弓的王府护卫与当地兵丁混合编成的队伍,在皇命节钺的引导下,直奔范永斗的府邸及“晋阳通宝号”总号、各处分号、货栈、车马行。与此同时,山西按察使司的衙役捕快也倾巢而出,拿着盖有钦差大印的拘票,直扑范家亲信、管事及涉案商号相关人员的住所。 谢无咎坐镇行辕,面色沉静如水,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范永斗及其核心亲信,务必生擒!所有账房、库房、书信往来,一律查封,片纸不得遗漏!‘晋阳通宝号’名下所有产业,即刻封存,等候清查!通告全城,凡有举报范家不法、或上缴隐匿账册信物者,酌情免罪或重赏!凡有包庇隐匿、通风报信者,与主犯同罪!” 雷霆之势,迅疾无比。范永斗尚未来得及处理完最后几封密信,更未饮下那瓶毒药,便被破门而入的兵丁死死按在地上,枷锁加身。其心腹、账房、各处分号掌柜,也大多在睡梦中或仓皇逃窜时被擒。范家老宅及各处产业被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账册、信件、契据被贴上封条,源源不断地运往按察使司衙门。 太原知府、山西布政使郭鹏举、按察使李焕章等人,天不亮就被请到钦差行辕“商议要事”。面对谢无咎冰冷的目光和摆在面前的那几把从“王记皮货行”起获的崭新弩箭,三人冷汗涔涔,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能连声表示“全力配合王爷查案”。 谢无咎将审讯范永斗及其核心党羽的任务交给了李焕章和皇城司派来协助的一名千户,要求他们务必撬开这些人的嘴,挖出与“贾仁义”、“京华商会”及京城“贵人”往来的所有细节,特别是资金流向、货物交接地点、人员联络方式。 他自己则将重点放在了那批截获的弩箭上。他仔细查验了这些军械的工艺、材质、标记,又让夜枭将从醋坊和皮货行搜出的其他军械残件一并拿来对比。 “王爷,这些弩箭制造精良,绝非民间作坊所能为。箭头锻打工艺、弩机簧片强度,都接近军械监的制式,但细微处又有差异,像是……仿制改进过。”夜枭禀报道。 “仿制改进……”谢无咎拿起一支箭头,在灯下细细观察,“能从军械监流出图纸或实物,加以仿制改进,并大规模生产,所需工匠、场地、原料绝非小可。范永斗一个商人,即便有钱,也难有这等技术和胆量。背后必有精通此道、且手握资源之人提供支持。” 他想起沈青瓷密信中提到的,工部武库司“报损淘汰”旧军械给“隆昌号”之事。“难道,是通过拆卸研究旧军械,掌握了技术,再私下生产?”他立刻修书一封,将弩箭特征详细描述,连同自己的推测,再次密送京城,请沈青瓷和蒋文清设法从工部、军械监及“隆昌号”方向深入追查。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接到谢无咎的第二封密信及弩箭图样描述,心中更加笃定。她再次约见蒋文清,这次的地点更加隐秘,在沈家在京郊的一处别院。 “蒋大人,王爷在山西已取得突破,拿下晋商首恶,起获大量违禁军械。这些军械工艺特殊,疑似由京城流出技术或原料。工部‘隆昌号’那条线,必须加紧追查。” 蒋文清神色严峻:“王妃,下官正要禀报。下官使人暗中盯梢‘隆昌号’,发现其东家这几日频繁出入城东‘聚贤楼’,与数名身份不明之人密会。其中一人,经辨认,似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一名清客幕僚,姓赵。而且,‘隆昌号’名下两处铁匠作坊,近日突然增加了不少护卫,夜间也有工匠赶工,但运入的只是普通铁料,运出的却是成箱的‘农具’,颇为可疑。” “秦王?!”沈青瓷心中剧震。难道幕后“贵人”竟是秦王谢无垠?这完全有可能!秦王欲立军功夺嫡,暗中支持晋商向北戎走私军械,既可牟取暴利为夺嫡积累资本,又可制造边患,为他日后“出征平乱”创造机会!而勾结北戎、制造内乱,虽然风险极高,但对于急于上位的秦王来说,或许值得铤而走险! “此事非同小可。”沈青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单凭一名清客出入‘聚贤楼’,尚不能断定秦王直接涉案。蒋大人,能否设法探明,那名赵姓清客在秦王府中具体职司?他与‘隆昌号’东家密谈内容可能涉及什么?还有,‘京华商会’那边,可有新的线索?” 蒋文清道:“赵清客表面负责秦王田庄庶务,实则为秦王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银钱往来。至于密谈内容……实在难以探知。‘京华商会’那边,倒是有些进展。其表面会首钱姓徽商,最近抱病不出,商会事务暂由另一位姓孙的理事打理。这位孙理事,据查早年曾在大同经营过皮货生意,与北地商旅颇为熟稔。” 大同!又是大同!沈青瓷敏锐地捕捉到这条信息。山西范永斗勾结的是大同的“贾先生”,“京华商会”的孙理事也曾在大同经商……这绝非巧合! “蒋大人,请继续盯紧‘隆昌号’和‘京华商会’,尤其是他们与秦王府的任何联系。另外,设法查清那位孙理事的底细,以及‘京华商会’与大同方面的具体往来。我这边,会通过其他渠道,再行打探。”沈青瓷果断道。 送走蒋文清,沈青瓷心绪难平。如果幕后黑手真是秦王,那谢无咎在山西的处境将更加凶险。秦王一旦察觉事情败露,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对谢无咎不利,甚至可能在北境制造更大的事端,来掩盖真相或转移视线。 她提笔想给谢无咎写信提醒,但想到密信传递的风险,又搁下了笔。不能让他分心,而且,以他的警觉,应该也已有所防备。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京城尽可能挖出更多证据,找到秦王的破绽,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和王府。 她唤来王府侍卫长,低声吩咐:“从今日起,王府内外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出入人员严加盘查。派可靠人手,暗中护卫蒋侍郎府邸。再选几名机灵可靠的,设法混入‘聚贤楼’做伙计或杂役,留意秦王幕僚与商人的往来。” “是,王妃!”侍卫长凛然应命。 沈青瓷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京城的风,比山西更冷,更险恶。这场围绕北境、涉及储位的阴谋,正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全貌。而她和谢无咎,已被深深卷入其中,再无退路。 山西,按察使司大牢。 连续两日的审讯,在皇城司老手的手段下,范永斗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不仅供认了走私违禁品、私通北戎部落的罪行,更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位“贾先生”的真实身份,乃是大同镇一位已故参将的妻弟,本名贾仁,早年曾混迹商界,后投靠了京城某位“大人物”,成为其在北地走私网络的核心联络人。所有与北戎的交易时间、地点、数量,都由“贾先生”传达京城指令,范永斗只负责在山西组织货物和运输。 至于京城“大人物”具体是谁,范永斗表示从未直接接触,只知“贾先生”称其为“主公”,且每次指令都附有特殊的飞鹰密押(与郑家案中的飞鹰铜牌纹样相似!)。资金往来,则主要通过“京华商会”设在太原的秘密钱柜进行划转。 “飞鹰密押……‘主公’……”谢无咎听完禀报,眼神冰冷。果然与郑家残余或类似势力有关!这“主公”与郑家案的“老大人”,是否同一人?或是其关联势力? “范永斗还交代,”审讯的千户继续道,“‘贾先生’最后一次指令,是让他们在腊月底之前,将最后一批‘重货’(疑似更多精良军械)运至大同以北的‘黑风坳’,交货给北戎‘白狼部’的人。并说‘主公’已有安排,届时北境会有‘大变’,让他们趁乱交接,之后便可暂时蛰伏,等待‘主公’大事成就后的封赏。” 腊月底?黑风坳?北境大变?谢无咎心中警铃大作。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二!距离腊月底仅有数日!而且“北境大变”……联想到北戎陈兵关外、大同奸细煽动哗变,这“大变”恐怕是指一场里应外合、规模不小的进攻或叛乱! “立刻飞鸽传书给大同韦安和蓟州总兵!”谢无咎霍然起身,“提醒他们,腊月底前后,北戎很可能有大规模行动,地点可能在大同以北黑风坳方向,内部或有奸细配合!令他们加强戒备,肃清内奸,并派精干斥候前往黑风坳一带侦察!同时,八百里加急密奏父皇,禀明山西所获及北境预警!” 命令火速发出。谢无咎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处理完山西首尾,然后赶赴大同,甚至亲临前线!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北境大变”,很可能就是整个阴谋的最后一环,也是揭开“主公”真面目的关键! 而京城那边,秦王谢无垠在得知山西范永斗被抓、军械暴露的消息后,会作何反应?是会断尾求生,还是……铤而走险,提前发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北疆烽烟将再起。一场决定北境安危、朝局走向的终极对决,已迫在眉睫。 第一百一十二章 腊月烽烟急,三线决死生 北境线:风雪黑风坳 腊月二十五,大同镇外,黑风坳。 此地乃是两山夹峙的一道险峻山谷,终年风疾,乱石嶙峋,人迹罕至,却是穿越边墙、连接草原的一条隐秘孔道。此时,谷内积雪没膝,狂风卷着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 韦安裹着厚厚的皮氅,潜伏在一块巨岩后的背风处,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眼神如鹰隼般透过风雪,紧盯着山谷深处一处天然石穴的洞口。在他身后及两侧的山脊雪窝中,分散隐蔽着三百名皇城司最精锐的缇骑和五百名大同镇挑选出来的善战边军。人人衔枚,马裹蹄,如同雪地中等待猎物的狼群。 谢无咎的预警和范永斗的口供,让韦安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与大同总兵密议,决定将计就计。一边在明面上加强各关隘守备,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另一边,则秘密抽调精锐,由韦安亲自率领,提前两日埋伏于黑风坳,张网以待。 “大人,已过丑时,距约定的‘子时三刻’过去一个时辰了。”一名千户凑过来,低声禀报。 韦安微微摇头,示意噤声。他深知草原部族的狡诈与耐心,更明白那些内奸的谨慎。风雪虽大,却也可能成为他们行动的掩护。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连最精锐的士卒都开始感到手脚冻得发麻时,山谷入口方向,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被刻意放大在寂静雪夜中的“嘎吱”声——那是厚底皮靴踩踏压实积雪的声音! 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弓弩刀柄。 只见一行约二十人的身影,牵着数十匹驮着沉重货物的骡马,艰难地穿行在风雪中,向着石穴方向而来。这些人皆作汉地商贾打扮,但身形步态、以及那在风雪中依旧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无不透露出剽悍之气。 “是北戎精锐伪装的,错不了。”韦安心中断定。 那队人马在石穴前停下,为首一人打了个唿哨。片刻后,石穴内也钻出十余人,双方迅速接近,低声交谈。借着对方举起的微弱风灯光芒,韦安隐约看到,石穴出来的人中,有一人身影瘦高,似与范永斗描述的“贾先生”贾仁相似! “准备……”韦安缓缓举起右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那队伪装商队中,忽然有人猛地转向韦安等人潜伏的方向,用生硬的汉语高喊:“有埋伏!”同时,数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夜空! 竟然被发现了?!韦安心中一凛,但反应极快,右手狠狠挥下:“杀!” “杀——!”埋伏的将士怒吼着从雪地中跃起,弓弩齐发,箭矢如蝗虫般射向谷中人群!瞬间便有数名北戎伪装者和石穴出来的人中箭倒地。 “撤!快撤!”那瘦高身影(贾仁)惊惶大叫,扭头就往石穴里钻。北戎伪装者则迅速丢下骡马货物,拔出弯刀,一边格挡箭矢,一边试图向来路突围。 “想走?留下吧!”韦安身先士卒,拔出腰刀,带领精锐缇骑如猛虎下山般扑向试图突围的北戎人。边军则分成两股,一股封堵石穴出口,一股截断山谷退路。 雪夜之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北戎人悍勇异常,但毕竟人数劣势,又遭突袭,很快便被分割包围。那贾仁刚逃回石穴口,便被两名缇骑追上,刀架脖颈,生擒活捉。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一炷香后,二十名北戎精锐尽数伏诛,石穴内外接应的十余名内奸除贾仁外也被斩杀或擒获。山谷中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 韦安顾不上喘息,立刻令人查验骡马驮负的货物。撬开木箱,里面赫然是崭新的铠甲、战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架可拆卸的轻型抛石机部件!数量之多,足以装备一支数百人的精锐小队! “好险!”韦安倒吸一口凉气。若让这批军械落入北戎手中,再配合内应,在关键位置发起突袭,大同防线真可能被撕开一道口子! “大人,这贾仁如何处置?”千户押着面如死灰的贾仁过来。 韦安冷冷扫了他一眼:“押回去,连夜突审!我要知道他背后‘主公’是谁,北境还有哪些内应,他们的全盘计划是什么!”他抬头望向南方,心中默念:王爷,山西那边,您也要加快速度了。这贾仁的嘴,必须尽快撬开,与山西口供对质,才能揪出真正的元凶! **京城线:血火镇北王府** 几乎在同一夜,京城。 秦王府,密室。秦王谢无垠脸色铁青,听着心腹幕僚的禀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山西范永斗已落入镇北王之手,大同黑风坳交易失败,贾仁生死不明……王爷,咱们的事,怕是捂不住了!”幕僚声音发颤。 “废物!一群废物!”谢无垠猛地将茶杯摔得粉碎,面目狰狞,“本王耗费多少心血钱财,眼看大事将成,竟坏在一个谢无咎手里!” “王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另一位年长的幕僚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断尾求生。镇北王在山西所获,必然已密报陛下。陛下此刻恐怕已在暗中布置。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如何抢在前面?”谢无垠赤红着眼睛。 “第一,立刻销毁王府所有与山西、大同、‘京华商会’、‘隆昌号’往来的信件、账目,处理掉知情的心腹,尤其是那个赵先生,他知道得太多了。”年长幕僚眼中闪过狠色,“第二,镇北王妃沈氏,近来与蒋文清过从甚密,恐在暗中调查我们。此女不除,必成祸患。趁镇北王远在山西,今夜便派人……”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谢无垠呼吸粗重,犹豫不决。刺杀亲王正妃,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年长幕僚厉声道,“陛下若拿到铁证,您还有活路吗?唯有制造混乱,除掉关键知情人,再将事情推到已死的郑家余孽或北戎奸细身上,或有一线生机!何况,我们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牌……” 谢无垠想到那“最后一张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疯狂:“好!就依先生之计!立刻去办!要干净利落!” 子夜时分,一队约三十人的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潜入镇北王府所在的街巷。他们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无声,显然是蓄谋已久。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沈青瓷收到谢无咎第二封密信后,王府的警戒已提升至最高。暗桩哨卡林立,更有谢无咎留下的部分“夜不收”好手潜伏在关键位置。 当第一名黑衣死士刚刚翻上王府后墙时,一支无声的弩箭便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紧接着,警铃大作,火把骤亮! “有刺客!保护王妃!”侍卫长厉声高呼。 激烈的厮杀瞬间在王府庭院中爆发。黑衣死士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但王府侍卫准备充分,配合默契,更有“夜不收”高手暗中狙杀,一时间竟将刺客牢牢挡在外围。 沈青瓷在内院,听着外面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喊杀声,面色沉静,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把谢无咎留给她的短剑。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她却强迫自己镇定,指挥心腹守住门窗,并将重要文书迅速投入火盆。 厮杀持续了约一刻钟,黑衣死士死伤过半,却仍拼命想向内院冲击。就在这时,王府外围突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火把的光亮如同长龙般迅速接近——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马被惊动,赶来了! 黑衣死士头目见事不可为,恨恨地看了一眼内院方向,发出一声唿哨,残余刺客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王府侍卫欲追,被沈青瓷出声制止:“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清理现场,救治伤者,加强戒备!立刻派人去蒋侍郎府上,看他是否安全!” 当蒋文清匆匆赶到王府时,只见庭院中血迹斑斑,尸体横陈,沈青瓷虽面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梁,指挥若定。 “王妃受惊了!下官府邸无事,看来贼人是专冲王府而来。”蒋文清心有余悸。 沈青瓷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眼神冰冷:“他们是想杀我灭口。看来,我们在京城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他们的痛处了。蒋大人,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王妃的意思是?” “贼人此番失手,必不甘心,且会加快毁灭证据。你立刻持我的名帖和王爷的密信抄本,去找严文清严总宪!将我们怀疑秦王、以及‘隆昌号’、‘京华商会’的线索全盘告知!请他都察院立刻出手,查封‘隆昌号’,控制相关人员,尤其是与秦王府有联系的!再请严总宪设法面圣,将此事紧急禀报陛下!要快,赶在秦王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做出更疯狂举动之前!”沈青瓷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蒋文清深知此刻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肃然拱手:“下官明白!这就去办!王妃千万保重!” 看着蒋文清匆匆离去的背影,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无咎,京城的风暴我已掀起,北境的烽火,就靠你来平息了。我们……都要平安。 **山西线:星夜赴大同** 太原,钦差行辕。 谢无咎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北境和京城的两份急报。 韦安黑风坳大捷,生擒贾仁,截获大批军械,正在紧急审讯。 沈青瓷京城遇刺,有惊无险,已联合蒋文清请动都察院严文清,准备对秦王及其关联势力发动最后一击。 “好!”谢无咎拍案而起,眼中精光爆射。北境危局暂解,京城反击已始,现在,轮到他给这最后一局,落下最重的一子了! “传令:山西布政使郭鹏举、按察使李焕章暂代钦差事,继续清查晋商余党,稳定地方,配合都察院后续调查。本王要即刻启程,前往大同!” “王爷,此时去大同,是否太过冒险?北境战事将起……”属官担忧道。 “正因战事将起,本王才更要去!”谢无咎斩钉截铁,“贾仁是关键人证,必须与范永斗当面对质,撬出最终幕后主使!而且,北戎此番计划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后续动作。本王亲临大同,既可稳定军心,协调各方,也可就近指挥,应对变局!备马,轻装简从,立刻出发!” 腊月二十六,凌晨。谢无咎只带二十名精锐护卫和夜枭等数名“夜不收”,冒着凛冽寒风,星夜离开太原,向北疾驰。他的目标很明确:大同镇,韦安军中,贾仁的审讯室! 他知道,当他在大同揭开“主公”真面目、并与京城沈青瓷那边的行动遥相呼应之时,便是这场波及北境、山西、京城的惊天阴谋,彻底覆灭之日! 腊月底的寒风,刮过北境荒原、山西官道、京城街巷,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最终审判的气息。三线命运,即将在激烈的碰撞中,迎来最终的答案。 第一百一十三章 铁证震天听,惊变定乾坤 大同,军镇密室 腊月二十七,深夜。大同镇皇城司秘密据点,地下审讯室。 火光跳动,映照着贾仁那张因恐惧和寒冷而扭曲的脸。他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椅上,对面坐着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电的镇北王谢无咎,以及面色冷峻的韦安。 “贾仁,本王的耐心有限。”谢无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不带丝毫温度,“范永斗已经招了,黑风坳的交易也砸了,北戎的人死了,你的主子……也快完了。你现在开口,或许还能保住九族之中不那么该死的几条性命。若再顽抗,谋逆大罪,诛连九族,鸡犬不留。” 贾仁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韦安上前一步,将一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扔在他面前,正是范永斗的供词,上面详细记载了与“贾先生”的往来,以及飞鹰密押的存在。 “看清楚了?你的同伙已经把你卖了。”韦安冷声道,“现在,说说你的‘主公’吧。姓甚名谁?官居何职?为何要勾结北戎,走私军械,祸乱边关?” 贾仁眼神涣散,心理防线在连日的高压和眼前的铁证面前,终于彻底崩溃。“我……我说……是……是秦王殿下……谢无垠!”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关键人证口中说出,谢无咎与韦安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果然是皇子谋逆! “证据!空口无凭!”韦安厉喝。 “有……有证据!”贾仁涕泪横流,“秦王殿下……不,谢无垠他……他每次密令,都会附上一枚私刻的飞鹰小印,印文是‘翼展九霄’……与当年郑家用的类似,但细微处不同,是秦王找人仿制改进的……印模应该还在秦王府中!还有……所有通过‘京华商会’转运的资金,最终都会流入秦王府外库一个叫‘庆丰’的绸缎庄账上……那边有总账……秦王为了筹措资金,还……还暗中抵押了部分皇庄和王妃的嫁妆田产给山西钱庄,契约上有他的私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包括几次关键接头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秦王如何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北境榷场使,范永斗为户部皇商等等。 “飞鹰印模、庆丰绸缎庄账本、抵押契约……”谢无咎将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住,立刻对韦安道,“韦大人,立刻将贾仁口供详细记录,让他画押。同时,以八百里加急最紧急密奏,连同范永斗、贾仁画押供词,以及黑风坳截获军械清单,直送御前!禀明秦王谢无垠勾结北戎、走私军械、意图制造边患以谋军功、甚或更险恶之图谋!请求陛下即刻控制秦王及其党羽,查封相关产业,搜检证据!” “是!下官即刻去办!”韦安知道此事已通天,动作迅捷无比。 谢无咎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贾仁:“本王会奏明陛下,你虽罪大恶极,但检举首恶有功,或可酌减其族人之罪。但在陛下圣裁之前,你需活着,作为人证。” 京城,都察院与秦王府 几乎是同一时间,京城都察院在左都御史严文清的亲自率领下,如雷霆般出击。 手持刑部签发、皇帝默许的搜查令,都察院御史会同五城兵马司兵丁,首先查封了“隆昌号”总号及所有分号、作坊,控制了其东家及所有账房、管事。在铁匠作坊的地下密室中,搜出了大量正在仿制、改装的军械部件,以及部分军械监流出的图纸残片,还有与秦王府赵姓清客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及“殿下所需之货”及“北边行情”。 紧接着,“京华商会”表面会首钱某在病榻上被拘,孙理事在试图逃离京城时于码头被抓获。在商会的密室内,起获了与山西“晋阳通宝号”、大同贾仁、乃至北戎几个部落的往来账册及密信,资金流向清晰指向秦王府外库的“庆丰绸缎庄”。 严文清毫不犹豫,立刻兵围“庆丰绸缎庄”,控制所有人员,搜出总账。账目显示,近一年来,有超过百万两的巨额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汇入,又分批汇往山西、大同及北戎方向。同时,在绸缎庄夹墙内,找到了那枚刻有“翼展九霄”的飞鹰小印的印模,以及数份盖有此印的指令副本! 铁证如山! 严文清不敢耽搁,带着核心账册、印模、密信等关键证据,连夜叩阙请见。 养心殿,惊雷夜 腊月二十八,子时。养心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永熙帝面色铁青,手微微颤抖着,翻阅着面前堆叠如山的证供:谢无咎自大同发来的紧急密奏及贾仁、范永斗画押口供;韦安的黑风坳战报及军械清单;严文清查获的“隆昌号”、“京华商会”、“庆丰绸缎庄”的账册、印模、密信…… 勾结北戎!走私军械!意图制造边患!甚至可能……觊觎大位,图谋不轨!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皇帝的心上。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以最不堪、最丑恶的方式发生了。一个儿子(康王)的母族刚因贪腐谋逆覆灭,另一个儿子,竟然亲自操刀,行此叛国乱政之事! “孽障!这个孽障!”皇帝猛地将一叠供词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震怒、是痛心、更是无边的帝王之怒。 冯保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陛下,”严文清伏地奏道,“秦王谋逆,证据确凿,其党羽遍布商界、渗透工部、勾结边镇、私通外敌,其心可诛,其罪滔天!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去谢无垠王爵,锁拿至宗人府,其党羽一应擒拿,严加审讯!” 这时,殿外又有加急军报:“报——!蓟州镇急奏:北戎王帐主力约万人,趁夜猛攻古北口!攻势甚急,我军正拼死抵御!” 果然!北戎在黑风坳计划失败后,直接发动了强攻!这恐怕也是秦王计划中的一环,或者,是北戎见事不可为,干脆硬来!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永熙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看向严文清:“严卿,朕命你全权负责清查秦王谋逆一案!持朕金牌,调集皇城司、五城兵马司,即刻包围秦王府,将谢无垠及其所有家眷、心腹、府中人员,全部锁拿,分别关押!查封秦王府及所有关联产业!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严文清凛然应命。 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传旨蓟州、宣府、大同诸镇总兵,给朕守住!一寸土地也不许丢!告诉将士们,朝廷的后援和赏赐即刻便到!凡有临阵脱逃、作战不力者,斩!凡有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者,重赏,连升三级!” “遵旨!” 最后,皇帝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风雪中的大同。“拟旨:镇北王谢无咎,于山西、大同查案有功,洞悉奸谋,预警边患,着加授北境宣抚使,暂代朕巡阅北境诸镇,协调整饬防务,便宜行事!令其务必协助各镇总兵,击退北戎,稳定边疆!” “陛下,秦王谋逆案涉及军务,北境诸镇中恐有其党羽……”有大臣担忧。 “所以更要让无咎去!”皇帝斩钉截铁,“他熟悉北境,刚直不阿,手握证据,足以震慑宵小,整肃边军!传旨吧!” 一道道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剑,从养心殿飞向京城各处,飞向北境边关。这个腊月的最后几日,注定要被鲜血和烈火重新铸写。 秦王府,末日降临 当严文清带着大队人马和明晃晃的金牌包围秦王府时,府内已是一片混乱。谢无垠在得知“隆昌号”和“京华商会”被查的瞬间,就知道大势已去。他试图焚烧密信,处理心腹,甚至想要自尽,但在最后关头,却被恐惧和一丝渺茫的侥幸攫住,未能下手。 直到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缇骑从密室里拖出来,套上沉重的枷锁,他才彻底瘫软,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秦王府上下数百口,无一漏网。昔日的王府繁华,顷刻间化作囚车镣铐。京城各处的关联官员、商贾,也相继落网。一场针对皇子谋逆集团的大清洗,在年关将至的夜晚,血腥而高效地展开。 大同,接旨受命 谢无咎在大同接到皇帝加授北境宣抚使、协调整饬防务的旨意时,北戎进攻古北口的消息也已传来。 “王爷,陛下这是将北境安危,托付于您了。”韦安道。 谢无咎望着东方蓟州的方向,眼神坚毅:“北戎这是狗急跳墙,也是最后的疯狂。传令下去,将贾仁等一干人犯口供中涉及边军内奸的部分,立刻密送蓟州、宣府、大同总兵,令他们依名单即刻肃清内部,敢有拖延徇私者,以同谋论处!同时,以本王北境宣抚使名义,通告各镇:朝廷援军赏赐不日即到,陛下望将士用命,保境安民!凡奋勇杀敌者,本王亲自为其向朝廷请功!凡有通敌怯战者,本王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顿了顿,对韦安道:“韦大人,大同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要立刻赶往蓟州!北戎主攻方向在古北口,我必须亲临前线!” “王爷,前线凶险!”韦安劝阻。 “正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谢无咎翻身上马,“父皇将此重任交给我,将士们在浴血拼杀,我岂能安坐后方?走!” 马蹄踏碎冰雪,谢无咎带着一小队护卫,义无反顾地冲入北方的风雪之中,奔向那烽火连天的战场。在他身后,是逐渐明朗的阴谋真相和正在被铲除的叛乱根源;在他前方,是强敌压境的生死考验和守护国门的千钧重担。 腊月二十九,北境边关,战鼓震天,鲜血将再一次染红白雪。而这场由江南走私案引发,席卷朝堂、宫闱、边疆的惊天巨案,也终于在阴谋者的覆灭和边关将士的怒吼中,迎来了它最终极的审判与淬炼。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浴血定边疆,尘埃落新朝 蓟州,古北口,腊月二十九至除夕 朔风如刀,卷着血腥和硝烟,扑打着古北口残破的关墙。关外,北戎王帐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防线。箭矢如蝗,石块如雨,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又一次次被守军拼死推下。关墙上下,尸横遍野,积雪被染成暗红。 蓟州总兵王雄已亲自披甲上阵,砍得刀刃翻卷,浑身浴血。北戎此番攻势之猛烈,远超往常,显然孤注一掷。守军虽拼死抵抗,但伤亡惨重,士气在持续的高压和惨烈伤亡下,已现动摇。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冲破风雪,直抵关下。“镇北王、北境宣抚使谢无咎奉旨巡边!开城门!” 当谢无咎登上血迹斑斑的关墙时,看到的正是守军最艰难的时刻。他没有多言,直接亮出天子节钺和宣抚使印信,对王雄及众将士厉声道:“陛下有旨!北境将士,奋勇杀敌,保境安民者,重赏连升!朝廷援军粮饷已在路上!内通外敌、怯战退缩者,本宣抚使有先斩后奏之权!” 随即,他将韦安整理出的涉及蓟州镇的内奸名单交给王雄,目光如炬:“王总兵,名单在此,即刻按名肃清!凡有延误,以同谋论!” 王雄看到名单上几个熟悉的中下层军官名字,心头一震,更震惊于这位王爷的果决。他毫不迟疑,立刻命亲兵按名捕拿。很快,数名试图煽动溃逃或给敌军发信号的军官被当场拿下,验明正身后,在关墙之上被谢无咎亲自下令斩首,首级悬于旗杆! 此举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不稳分子,也让浴血奋战的普通士卒看到了朝廷肃清内奸、力战到底的决心! 紧接着,谢无咎不顾危险,亲临最激烈的城段,指挥调度。他将随行的少量精锐护卫和“夜不收”混入守军薄弱处,专司狙击北戎攻城的悍勇之士和指挥官。他调整防守器械,集中火油擂石,重点打击敌军云梯和密集队形。更关键的是,他将皇帝“重赏连升”的旨意反复宣喻,并当场记录战功卓著者的姓名,许诺战毕即报朝廷。 “王爷与我们同生共死!”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杀戎狗!保家乡!” 本已有些低落的士气,在谢无咎这一系列举措下,竟被重新点燃,甚至更加高昂!守军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硬是将北戎一波又一波的凶猛进攻,死死挡在了关墙之外! 战斗从白日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厮杀到黎明。当除夕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的阴云,照在尸山血海的古北口时,北戎的攻势终于显露出疲态。持续的强攻让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而关墙依旧屹立。 谢无咎判断时机已到,对王雄道:“敌军气势已堕,当出奇兵反冲一阵,挫其锐气!” 王雄也是宿将,早有此意,立刻点起一千敢死精锐,趁北戎轮换进攻的间隙,突然打开侧翼一道暗门,如猛虎出柙般杀出!谢无咎命城墙之上弓弩全力掩护。 北戎猝不及防,前阵大乱。敢死队趁势冲杀,斩敌数百,焚毁数架攻城器械,在北戎大队合围前,又迅速撤回关内。虽然敢死队也伤亡不小,但这凌厉一击,彻底打掉了北戎最后一口气。 午时过后,北戎大营终于响起低沉的牛角号,黑色潮水缓缓退去,在关外数里扎营,却不再进攻。古北口,守住了! 关墙上,疲惫至极的将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谢无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的酸痛和寒冷。他望着退去的敌军,知道这仅仅是暂时击退,北戎元气未失,边患远未消除。但至少,这个年关,北境最危险的一处关隘,保住了。 京城,除夕,紫禁城 与北境的血火厮杀不同,京城的除夕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压抑的寂静中。没有往年的喧嚣与喜庆,家家户户闭门早歇,街巷中巡逻的兵丁比往年多了数倍。 秦王府早已被查封,朱门贴上了刺眼的封条。秦王谢无垠及其家眷、核心党羽被关押在宗人府和皇城司诏狱,严加看管。牵连的官员、商贾达数百之众,京城诏狱人满为患。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在辞旧迎新之际冷酷地进行着。 养心殿内,永熙帝独自对着摇曳的烛火。短短月余,郑家覆灭,秦王谋逆,北境烽火……这些事仿佛耗尽了这位帝王大半的精力,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冯保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不敢出声。 “无咎在古北口,打得不错。”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守住了。朕的儿子里,总算还有个能指望的。” 冯保连忙道:“镇北王忠勇双全,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康王那边……如何?” “回陛下,康郡王(谢无逸)自被圈禁,终日闭门读书,沉默寡言,并无怨怼之语。郑庶人(郑贵妃)在冷宫,病了几场,御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的威严。“知道了。告诉御医,好生照看,别让她……走得太难看。”终究是相伴多年,虽怒其家族不争,哀其管教无方,但最后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北境那边,除了古北口,其他关口可有异动?”皇帝转换话题。 “宣府、大同皆报平安,韦安大人肃清内奸后,防线稳固。北戎主力确在古北口受挫后,暂无新的进攻迹象。镇北王奏报,已令各镇加强戒备,整补兵员器械,以防北戎开春后再犯。” 皇帝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传旨兵部、户部,北境所需兵员、粮饷、抚恤,务必优先筹措,尽快拨付。阵亡将士,从优抚恤。有功人员,待核实后,论功行赏。至于秦王谋逆案……”他眼中寒光一闪,“交由三法司、宗人府、皇城司会审,证据确凿,按律严惩,绝不姑息!但……不必株连过广,除首恶及核心党羽,其余被胁从、蒙蔽者,查清后酌情处置。” “老奴遵旨。”冯保明白,皇帝这是要在严惩元凶的同时,避免朝局彻底崩坏,尽快恢复稳定。 元宵,团圆与封赏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北境烽火暂熄,京城肃杀稍解,人们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小心翼翼地试图找回一点节日的氛围。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却难掩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谢无咎自蓟州风尘仆仆赶回,终于与沈青瓷团聚。 暖阁之内,烛光温馨。谢无咎握着沈青瓷的手,仔细看着她略显清减却依旧沉静的面容,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青瓷,京城之事,委屈你了,也……危险你了。” 沈青瓷摇头微笑,眼中泪光闪动:“妾身无碍。倒是王爷,亲临战阵,冲锋陷阵,才是真的危险。看到王爷平安归来,妾身……心中大石才算落地。”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紧紧相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牵挂与深情。良久,谢无咎才缓缓道:“此番北境能稳住,京城能揭破逆谋,非我一人之功。韦安、严文清、蒋文清,还有岳父大人在江南的策应,边关将士的浴血……皆是功臣。只是,经此一事,朝局又将大变。” 沈青瓷依偎在他肩头:“无论如何,奸邪已露,北境暂安。王爷已尽人臣本分,无愧于心。至于将来……妾身相信,父皇心中自有公断。” 数日后,朝廷封赏诏书下达,震动朝野: 秦王谢无垠,谋逆罪证确凿,削去王爵,废为庶人,赐自尽。其妻妾子女,没入掖庭为奴。核心党羽数十人,皆处极刑,家产抄没。 康郡王谢无逸,因母族之罪及自身管教不严,降为镇国将军,迁出京城,于凤阳祖陵守陵,非诏不得离开。 郑庶人(郑贵妃),于冷宫病逝,以庶人礼葬之。 镇北王谢无咎,忠勇智毅,于查办晋商走私、揭破秦王逆谋、宣抚北境、力守古北口诸事中,功勋卓著,着晋封为“镇北亲王”,世袭罔替,加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仍兼北境宣抚使,总领北境边防巡视、军需整顿、边贸监管事宜,准其开府建牙,奏事不名。 镇北王妃沈氏(青瓷),淑敏慧智,于险境中保全证据、联络朝臣、协助破案,功不可没,加封一品诰命,赐珠冠霞帔,赏赉丰厚。 左都御史严文清,刚正不阿,主持查案得力,晋太子少保,仍掌都察院。 皇城司指挥同知韦安,擒奸御敌,功在边陲,晋皇城司指挥使。 户部右侍郎蒋文清,协查有功,晋户部左侍郎。 江南沈墨(沈青瓷祖父),上疏献策,老成谋国,加封太子太保(虚衔),赐金帛,其子沈文柏(沈青瓷父)擢升浙江布政使。 其余有功文武官员、边关将士,各有升赏抚恤。 封赏诏书既体现了对谋逆者的严惩,也彰显了对功臣的厚赏,更传递出皇帝稳定朝局、巩固边防的明确信号。谢无咎的地位因功急剧上升,成为朝中举足轻重、手握北境实权的亲王。沈家也因沈青瓷之功和沈墨之谋,声望更隆。 然而,无论是谢无咎还是沈青瓷都明白,位高则权重,权重则责大,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与风险。北戎未灭,边患犹存;朝中秦王虽倒,但权力真空下,新的暗流或许已在滋生;其他皇子面对陡然崛起的谢无咎,心思难测。 上元灯节之夜,谢无咎与沈青瓷携手立于王府高楼,望着京城万家灯火与天上明月。 “北境之事,尚未了结。开春后,北戎必会再来。”谢无咎缓缓道,“父皇授我北境宣抚使之职,是信任,也是重任。” 沈青瓷握紧他的手:“王爷但有所命,妾身与沈家,必当竭尽全力,助王爷整顿边务,巩固国防。经此一事,妾身也明白,在这朝堂之上,唯有自身立得正,握有实绩,方能屹立不倒。” 谢无咎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与月光,温柔而坚定:“有你在身边,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烽火,我心中便有了底气。这大胤的江山,需要人去守护,这黎民的安宁,需要人去争取。我们……一起。” “嗯,一起。” 灯火阑珊,月色如水。新的朝局,新的挑战,新的责任,已然在他们面前展开。但历经生死考验与风雨洗礼的两人,彼此依靠,目光坚定,已然准备好迎接那注定不会平坦,却充满希望与责任的未来。 尾声·特别篇:北境春晓,王府新章 永熙十七年,春三月,大同镇 冰雪消融,嫩草初萌。边关的春天来得迟,却也带着顽强的生机。大同镇总兵衙门内,气氛却与和煦春光迥异,肃杀中透着革新之气。 镇北亲王、北境宣抚使谢无咎端坐主位,一身亲王常服,肩头却披着象征宣抚使权力的玄色貂裘。下首两侧,分坐着大同总兵、宣府总兵、蓟州总兵派来的副将,以及山西、北直隶部分州府的文官代表。韦安作为皇城司指挥使,亦列席其中。众人面前,摊开着一份份新拟的条陈、账册舆图。 “去岁腊月之变,暴露北境防务三大弊:军械流转不清,粮饷转运迟滞,边军与地方关联过密而监管乏力。”谢无咎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今奉陛下旨意整顿,非为苛责既往,实为筑牢未来防线。诸位手中所执,乃本王与韦指挥使、户部蒋侍郎及兵部诸位同僚,历时月余拟定之《北境防务整顿新则》草案,今日请诸位共议。” 他示意身旁书记官简述要点。新则内容详尽:一、军械方面,于大同设“北疆军械总库”,统一接收、储存、调配各镇军械,淘汰旧械公开销毁并记录在案,新械由工部、军械监直发总库,各镇按定额领用,损耗需报总库勘验核销,杜绝私下流转。二、粮饷方面,由户部、山西布政使司、宣大总督衙门三方共管“北境粮饷转运使司”,统筹采购、转运、分发,重要粮道设巡检司,商队运粮需凭“粮引”,严防囤积走私。三、人事方面,边军将领与地方州县官定期轮调,严禁联姻或合伙经商,皇城司增设北境镇抚司,专司监察边军风纪及与地方往来。 条陈一出,几位武将脸色微变。这些措施无疑将大大限制他们以往在军械、粮饷上的“自主权”,也加强了对他们个人的监督。宣府副将忍不住道:“王爷,军情瞬息万变,若一切器械粮秣皆需总库调配、转运使司拨发,恐贻误战机。且边将久驻,熟悉地理民情,若频繁轮调……” 谢无咎抬手止住他话头:“李副将所虑,草案中已有考量。总库于各镇设分库,储备定额战备物资,主将有权在紧急时调用,事毕补报即可。转运使司亦会在各镇设常驻分署,确保粮饷及时。至于轮调,非为不信任诸位,实为爱护。久居一地,易生惰性,亦易为地方势力裹挟。定期交流,既能开阔眼界,熟悉各镇防务,亦可避免盘根错节,此乃朝廷保全边将、巩固边防之长策。何况,陛下已允诺,轮调边将,品秩待遇只升不降,若有功绩,另有封赏。” 他目光扫过众人:“去岁之祸,殷鉴不远。非严法明规,不足以绝后患。陛下寄厚望于北境,本王亦愿与诸位同心协力,打造一支器械精良、粮饷充足、纪律严明、忠勇无双的北境雄师,使戎狄不敢南窥,百姓安居乐业。此非易事,必有阵痛。然为国为民,为将士身家性命,此痛不得不忍,此革不得不行!” 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皇权的背书。几位武将交换眼神,最终抱拳:“末将等谨遵王爷钧旨,愿为朝廷效力,整饬边防!” 文官代表亦纷纷表示配合。 谢无咎微微颔首:“具体细则,会后各位可细阅草案,十日内将意见汇总至韦指挥使处,再行修订,奏报陛下御批后施行。此外,开春后,各镇需加紧修缮关隘、墩台,操练士卒。北戎去年受挫,今岁必不甘心,秋高马肥之时,恐再有战事。望诸位早作准备。” 议事持续至午后方散。待众人离去,韦安留下,低声道:“王爷,新则推行,阻力不会小。尤其触动某些将门和本地豪强的利益。” “我知道。”谢无咎走到窗前,望着衙门外远处隐约的边墙,“所以需要你北境镇抚司的眼睛盯紧些,也需要蒋文清在户部协调好钱粮。步步为营,恩威并施。首要的是,让普通士卒看到实惠——按时足额拿到饷银,吃到饱饭,用上趁手的兵器。他们才是边关真正的长城。” 韦安点头:“下官明白。京城那边,严总宪传来消息,秦王……谢无垠已于上月伏法。其党羽清算已近尾声,朝局渐稳。陛下似乎……召见过几次五殿下(赵王谢无垢)问对经史。” 谢无咎目光微动,不置可否:“京城之事,有父皇圣裁。我等在外,只需办好北境的差事。对了,王妃不日将启程来大同。” 韦安露出笑容:“王妃要来?那敢情好,王爷也有人照料了。下官这就去安排护卫和住处。” 想起沈青瓷,谢无咎冷峻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柔和。她来信说,京城诸事已妥,沈家平稳,她处理好王府事务,便来北境与他相聚,顺便看看能否在边贸民生上也有所助益。 **四月,大同镇,宣抚使行辕后院** 沈青瓷的到来,为这座刚硬肃杀的边城添了一抹亮色与暖意。她并未过多涉足军务,却以王妃和沈家女儿的身份,悄然开展另一番“经营”。 她召见了大同本地几位口碑尚可的耆老和商人,询问边民生计、蒙汉交易情况。得知因为去岁战事和走私案,正经的边境互市时开时闭,许多以贩运毛皮、药材、茶叶为生的小商贩和边民生计艰难,而官府管制加强后,一些日常物资流通反而不畅。 沈青瓷思索数日,向谢无咎提议:“王爷整饬军务,是为筑牢防线。然边关长治久安,亦需民生富足,胡汉相安。妾身以为,可在严格监管前提下,适度恢复并规范互市。比如,划定固定市场,由官府和皇城司共同管理,给守法商贩颁发‘市劵’,准许其经营指定货品,价格公允,抽税透明。既可方便边民,补充军需,又能将贸易纳入监管,挤压走私空间,更可借此安抚边民,展示朝廷仁政。” 谢无咎深以为然:“王妃此言,切中要害。边关之患,不仅在戎狄刀兵,亦在民生凋敝、民心生怨。此事可交由大同知府会同韦安办理,拟个细则出来。你可从旁参详,尤其在对商贩资质审核、货品定价、纠纷调处上,沈家经验或可借鉴。” 于是,在大同东门外,一片新的“安边市”开始筹建。规则明晰,管理严格,但比起以往时有时无、黑市横行的状况,给了守法边民和商贩一条活路。沈青瓷还拿出部分嫁妆私蓄,以王府名义设了一处“慈济堂”,专为边关贫困军属、孤寡老人提供些微资助和医药,虽杯水车薪,却赢得了不少人心。 这一文一武,一刚一柔的举措,逐渐在大同乃至周边传播开来。边军将士看到王爷王妃不仅整军经武,还关心他们家人生计,感激之余,凝聚力更强。百姓得了实惠,怨气稍平,对朝廷新政的抵触也少了几分。 五月,北巡至宣府 谢无咎带着沈青瓷,在韦安及护卫陪同下,北巡至宣府镇。他亲临校场观操,检查军械库,登临长城最前线墩台,与戍卒同食一锅粗粮,倾听他们的抱怨与建议。沈青瓷则走访军屯村落,查看边民耕种,与当地妇人闲聊。 一日,在宣府总兵陪同下,谢无咎登上镇边楼,极目北望,草原苍茫,天际线处隐约有北戎游骑踪迹。 “王爷,北戎今岁异常安静,探马回报,其王帐似乎在向西迁移,似有与西面瓦剌部落会盟迹象。”宣府总兵禀报。 谢无咎蹙眉:“西迁?会盟瓦剌?”他沉思片刻,“若其与瓦剌联手,则我朝北境防线压力将从东线扩展到整个北疆。需立刻增派哨探,查明虚实。同时,传令各镇,整军备战时,需格外留意西侧动向。另外……”他看向韦安,“加强对边境榷场及往来商队的监控,北戎或许会通过商人打探消息或进行渗透。” 沈青瓷在旁轻声道:“妾身观北地毛皮、牲畜价格近日有所波动,或有商贾先知消息。可否让‘安边市’的管事留意异常大宗交易或打听消息者?” “可。”谢无咎赞许地看她一眼,“王妃心思细腻。此事一并交由韦大人留意。” 北巡月余,谢无咎夫妇足迹遍及宣大主要关隘,查实情,定方略,安人心。虽旅途劳顿,边塞苦寒,但二人同心协力,反觉充实。夜深人静时,在行辕简陋屋舍内,烛光下对着舆图商讨,或聊起京城旧事、江南风物,成为艰苦军旅中难得的温馨时刻。 **六月,归京述职前,大同** 北巡归来,各项整顿措施已逐步推开,虽有杂音,但大体顺利。谢无咎需回京向皇帝详细述职,并参与朝会议定北境防务后续大计。 临行前夜,宣抚使行辕后院,梨花已谢,绿叶成荫。谢无咎与沈青瓷在月下对坐。 “此番回京,恐又不得清静。”谢无咎握着沈青瓷的手,“北境权重,不知又有多少眼睛盯着。父皇虽信任,然天威难测。其他兄弟……” 沈青瓷柔声道:“王爷但以公心对国事,以诚心对父皇。至于其他,王爷如今有实绩在身,有北境军民为后盾,有严总宪、韦大人、蒋侍郎等正直同僚呼应,更有沈家乃至江南清流些许声援,只要持身正、行得稳,便不惧风雨。妾身会一直在王爷身边。” 谢无咎心中暖流涌动,将妻子揽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辛苦你,随我奔波边塞,还要周旋于京城复杂局面。” “与王爷共担风雨,是妾身之幸,亦是妾身之责。”沈青瓷依偎着他,望着天边新月,“只愿北境早日真正安宁,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会有那一天的。”谢无咎语气坚定,“为此,我们还需继续努力。” 次日,车驾东行。谢无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大同城楼和远处绵延的边墙。这里留下了他的心血,也寄托着他的责任与理想。前路漫漫,朝堂云谲波诡,边关烽烟未绝,但有知己在侧,有壮志在胸,他便无所畏惧。 春尽夏至,北境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属于谢无咎与沈青瓷的传奇,也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京华风云诡,王府夜宴深 永熙十七年,六月,京城 初夏的京城,绿柳成荫,蝉鸣初起。表面上一派承平气象,然经过去岁郑家、秦王两场惊天巨案,深宅大院之中,气氛依旧微妙紧绷。镇北亲王谢无咎携王妃沈青瓷自北境归京述职,其车驾甫一入城,便牵动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 镇北亲王府(因晋封而扩建修缮,规制更显巍峨)门前车马络绎,前来拜会的官员、故旧、乃至一些以往并无深交的勋贵络绎不绝。谢无咎深知树大招风,更明“天威难测”四字之重,除必要礼仪性回访及入宫觐见外,多称病婉拒宴请,闭门研读兵部、户部最新文书,整理北境条陈。 沈青瓷则依礼入宫向皇后及诸位高位妃嫔请安,姿态恭谨,言语得体,既不因夫君新晋亲王而张扬,也不因自身有功而骄矜,赢得后宫不少好评。回府后,亦有不少官眷递帖求见,她择其紧要或推脱不得者见之,余者皆以“车马劳顿,需静养”为由婉拒,行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赵王府,密室 “殿下,镇北王此番回京,声势不小。陛下召见两次,询问北境事甚详,龙颜颇悦。严文清、韦安、蒋文清等皆与王府往来密切。长此以往,恐成气候。”赵王谢无垢的老师,新任礼部右侍郎苏文正捻须沉吟。 年仅十七的赵王谢无垢,面容俊秀,眼神清澈,身着淡青常服,颇有几分书卷气。他轻轻放下手中书卷,微笑道:“苏师多虑了。二皇兄(谢无咎)为国建功,整饬北境,于国于民皆是好事。本王年幼,正该潜心向学,岂敢与兄长争辉?何况,父皇圣明烛照,自有安排。” 苏文正摇头:“殿下仁厚,然身处皇家,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可知,近日朝中已有风声,言及北境权重,非久制,或当分权。又有言,镇北王夫妇与江南沈家过从甚密,沈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子沈文柏新任浙江布政使,手握东南财赋……这内外勾连之势,岂不令人生惕?” 谢无垢笑容微敛,沉默片刻:“苏师之意是?” “非是让殿下与镇北王为敌。”苏文正低声道,“只是殿下也当适时展现才学,结交贤能,稳固自身。陛下近来常考校殿下经史,便是期许。且,据老臣所知,北境新则推行,触动不少将门、边地豪强利益,暗地里怨言不少。镇北王行事虽正,却失之刚硬。若有人以此生事……殿下只需静观,必要时,或可稍加援手,既显仁德,亦能……”后面的话未尽,但意思已明。 谢无垢若有所思,未置可否,只道:“苏师教诲,无垢记下了。然兄弟阋墙,非国家之福。本王但读圣贤书,修己身,余事……自有父皇圣断。” 苏文正见他如此,知他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且或许真无争储之心,便不再多言,只心中暗叹。 兵部,武选司值房 几个品级不高的武官聚在一处,面色悻悻。 “……北境新则,简直不把我等边将放在眼里!什么器械统管,粮饷统发,连娶妻置产都要受限!王爷在时,尚能体恤下情,如今这位镇北亲王,新官上任三把火,只管自己立功,哪管我等死活!”一人抱怨,他是某边镇将领在京中的子侄。 “小声些!如今那位王爷圣眷正隆,又有都察院、皇城司撑腰,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另一人警惕地看看四周。 “哼,圣眷?天威难测。别忘了,秦王是怎么倒的?那位王爷如今站得高,可也招风。北境那摊子事,是那么容易理顺的?等着瞧吧,秋后北戎若再来,或有他好看。”先前那人压低声音,语带怨毒。 这些牢骚,虽只是底层武官的私下抱怨,却折射出新政推行中的阻力与潜在的不满。这些情绪,自然也通过某些渠道,流入了一些有心人的耳中。 镇北亲王府,夜宴 这日傍晚,王府却破例设了一场小宴。受邀者仅三人: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皇城司指挥使韦安、户部左侍郎蒋文清。皆是此案中同舟共济、可称心腹之人。 宴设于王府内园水榭,四周荷香隐隐,清风徐来,甚是幽静。谢无咎与沈青瓷亲自主持,菜肴精致却不过奢,酒是宫中御赐的梨花春,清醇甘冽。 几杯酒下肚,气氛融洽。严文清先开口道:“王爷北境之行,雷厉风行,新则初定,边关气象为之一新。陛下前日召见老臣,对此颇为嘉许。然……”他顿了顿,“朝中亦有些许杂音,言王爷揽权过甚,或恐尾大不掉。此虽宵小之语,不足为虑,然王爷在京,言行还须更加谨慎。” 韦安接口,声音沉稳:“北境那边,新则推行总体顺利,但暗处波澜不少。末将北境镇抚司已查处数起试图私藏军械、虚报损耗、串联对抗新规之事,涉及数名中下层军官及地方胥吏。背后……似有人煽动。末将正在追查源头。” 蒋文清则道:“户部这边,北境粮饷转运使司架构已搭起,然各省钱粮调拨牵扯甚广,且新司初立,人员磨合、流程顺畅尚需时日。下官担心,若秋后真有战事,后勤补给恐有压力。且……”他看了一眼谢无咎,声音更低,“近来有几位阁老、部堂,对北境开销骤增略有微词,虽未明言,却也在审核时格外‘细致’。” 谢无咎静静听着,神色不变。待三人说完,他举杯敬酒:“多谢诸位坦诚相告。北境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成。有杂音,有阻力,乃意料之中。我等但求公忠体国,问心无愧。严总宪提醒的是,本王在京,自当谨言慎行。韦大人那边,还请继续深挖,务必揪出煽风点火之辈,但要注意方法,勿使边军人心惶惶。蒋侍郎处,钱粮乃命脉,务必与兵部、工部及各省协调妥当,账目清晰,用途明确,方可堵悠悠之口。”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恳切:“无咎能有今日,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北境安,则社稷安。此非无咎一人之责,亦非北境一地之事。望诸位继续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三人皆举杯,郑重应诺。严文清叹道:“王爷胸怀天下,实乃朝廷之福。老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沈青瓷此时温言开口:“诸位大人辛苦。妾身一介女流,于军国大事无甚见解,唯愿王府能为诸位大人略尽地主之谊,若有不周,还望海涵。此外,妾身在北境时,见边民困苦,商贸不畅,归京后与家父及江南旧识略有书信,或可引介些诚信商人,参与北境合规互市,既利民生,或也能稍补军需。” 蒋文清眼睛一亮:“王妃此议甚好!合规商路畅通,既可繁荣边疆,稳定民心,亦可增加税源,于国于民皆有利。下官可协同办理。” 宴席至亥时方散,宾主尽欢,更多了几分默契与信任。 送走客人,谢无咎与沈青瓷漫步回房。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 “看来,我们在北境动了不少人的奶酪。”谢无咎低声道。 沈青瓷挽住他的手臂:“改革从来不易。然王爷所行,乃强国固边之正道。些许杂音,不必过于挂怀。倒是韦大人所言,背后有人煽动,需得警惕。还有蒋大人提到的朝中阁部微词……恐怕不止是心疼钱粮那么简单。” 谢无咎点头:“我明白。父皇既让我做这个宣抚使,便是将我置于风口浪尖。功过是非,皆在父皇一念。我们能做的,便是将北境之事,桩桩件件,办得扎实漂亮,无懈可击。至于其他……”他握紧沈青瓷的手,“有你在我身边,与我一同看清这迷雾,我便踏实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步入室内。烛光下,沈青瓷铺开纸笔:“王爷,明日入宫述职的条陈,妾身再与您核对一遍细节可好?尤其是涉及军械总库设立、粮饷转运流程、边将轮调方案之处,需得数据详实,理据充分,方能应对可能之诘问。” “有劳王妃。”谢无咎含笑坐下。 窗外,夏虫唧唧。京城的夜,宁静而深邃,掩盖着无数的算计与等待。镇北王府的灯火,明亮而坚定,仿佛这沉沉夜色中,一座不言自明的灯塔。 然而,平静之下,新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酝酿。北戎西迁会盟瓦剌的消息虽未证实,却如阴云悬于北疆;朝中各方势力对陡然崛起的镇北亲王,心态复杂;北境新规之下的利益调整,暗流涌动……所有这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太平。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御前陈利弊,边关传惊雷 六月十五,大朝会,太和殿 寅时三刻,天色尚黑,太和殿前已文武肃立,鸦雀无声。这是谢无咎回京后首次参加大朝会,也是其以北境宣抚使身份,正式向皇帝及满朝文武述职的日子。 鎏金龙椅之上,永熙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丹墀之下。当看到身着亲王蟒袍、位列宗室班首的谢无咎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朝议开始,先议了几件常规政务,气氛尚属平和。随后,司礼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无咎稳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奏道:“儿臣镇北王、北境宣抚使谢无咎,启奏陛下。臣奉旨巡阅北境,整饬防务,历时数月,现将北境情势及新政试行之况,陈奏于陛下及诸位大人之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风头正劲的亲王身上。 谢无咎条理清晰,声音朗朗,将北境边防现状、去岁战事得失、军械粮饷旧弊、以及新近推行的《北境防务整顿新则》核心内容、设立军械总库、粮饷转运使司、边将轮调制度等,一一陈明。他着重强调了新规对于杜绝走私、保障军需、凝聚军心、防范内外勾结的作用,并以大同“安边市”为例,提及规范边贸、安抚民生之辅助举措。奏报数据详实,既有宏观方略,也有具体案例,更坦言推行中遇到的部分阻力及应对之策。 一番奏对,足足用了两刻钟。殿内诸臣反应各异:严文清、韦安、蒋文清等面露赞许;兵部、户部部分官员微微颔首;而一些与边将关联较深或思想保守的勋贵、文官,则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果然,谢无咎话音方落,便有御史出列,正是之前对北境开销有微词的官员之一。 “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声音尖利,“镇北王殿下所言新规,立意虽好,然臣闻北境军中,已有怨言。军械统管,恐失灵活,贻误战机;粮饷转运,层级增多,难免盘剥克扣;边将轮调,更易使将士离心,将领无久守之责,何以熟悉边情、深结军民?且增设诸多衙署,官吏薪俸、转运损耗,所费不赀。去岁北境战事已耗费甚巨,今又增此常年开支,国库空虚,民生维艰,臣恐得不偿失,请陛下慎思!” 此言一出,引起部分官员低声附和。 谢无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转向那御史:“王御史所虑,本王亦曾深思。军械总库于各镇设分库储备定额,遇紧急主将有权调用,何来贻误?粮饷转运使司由户部、地方、军镇三方共管,账目公开,巡检严查,正是为防昔日私自克扣之弊!边将轮调,乃为避其久居一地,易为地方豪强、走私利益所挟,且轮调并非频繁无度,乃定期有序进行,朝廷更保其品秩待遇,何来离心离德?至于所费……”他语气转沉,“去岁若无走私资敌、军械流失、内奸作乱,我朝何至于在古北口付出那般惨重代价?今日之费,乃为杜绝后日百倍千倍之失,乃为将士性命、边疆稳固而投!难道王御史认为,边关将士的性命、我朝北境的安宁,不值这些银钱吗?”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御史。御史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此时,兵部尚书出列打圆场:“陛下,镇北王新规,确为革除积弊良策。然王御史所虑,亦非全然无理。新规初行,或有不便,需不断调适完善。臣以为,当令北境各镇及宣抚使衙门,将试行中具体困难、成效,定期详报,由兵部、户部、都察院共议,逐步优化,方为稳妥。” 户部尚书亦道:“钱粮开支,户部当尽力筹措,然亦需宣抚使衙门及北境各镇,严控成本,杜绝浪费,账目清晰,随时备查。” 皇帝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北境防务,关乎社稷安危。去岁之痛,朕记忆犹新。镇北王所奏新规,朕已览过,核心在于堵漏洞、强监管、稳军心、利长远。纵有小疵,可逐步完善,然大方向不可移。兵部、户部、都察院,当如二位尚书所言,协同北境宣抚使衙门,细心推行,定期奏报。至于开支……该花的钱,不能省。但如何花得值,花在刀刃上,宣抚使衙门需向朕,向朝廷,向天下百姓,交出一本明白账。” 这话既肯定了谢无咎的方略,也给了朝臣台阶,更点明了监管与成本控制的要求,可谓平衡周全。 “儿臣(臣等)遵旨!”谢无咎及兵部、户部尚书等齐齐躬身。 朝议继续,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朝。 退朝时,不少官员向谢无咎点头致意,那位王御史则远远避开。严文清走过谢无咎身边时,低声道:“王爷今日应对得体,陛下圣意已明。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在京期间,仍需谨慎。” 谢无咎微微颔首:“多谢严公提醒。” **六月十八,午后,镇北亲王府** 谢无咎正在书房与两名北境宣抚使衙门的属官核对送回大同的指令细节,忽然,韦安未经通传,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入,手中捏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加急军报! “王爷!大同八百里加急!”韦安声音急促。 谢无咎心头一凛,屏退属官,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只看数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军报是大同总兵和北境镇抚司大同分署联名发来: “急奏!六月十六,北戎西路王帐联合瓦剌‘黑山部’骑兵约两万,突袭我大同镇西北‘杀虎口’!守军血战一日一夜,寡不敌众,关隘失守!敌骑已破口而入,焚掠周边墩台、军堡三处,现正与我大同镇主力于‘弥陀山’一线对峙!敌势甚众,装备精良,攻势凶猛,疑有内应指引捷径!大同镇请求朝廷火速发兵增援!另,我军于溃兵中发现疑似北戎与瓦剌会盟之金箭令旗,证实二部确已联手!” 杀虎口失守!北戎瓦剌联军入寇!两万敌骑!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谢无咎心上。他离京不过月余,北境便出了如此大事!而且,敌军选择了他刚刚离开、新规初行的大同镇,且一出手便是破关,攻势、时机都拿捏得如此精准!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入宫面圣!”韦安急道。 谢无咎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分析:“杀虎口虽非大同正关,却是西北屏障,此口一失,敌军可长驱直入,威胁大同侧后,甚至截断宣府、大同联系!大同总兵既已主力前出对峙,说明局势尚未完全失控,但急需增援。”他看向韦安,“韦大人,你立刻持此军报,与我一同进宫!另外,立刻传令我们的人,严密监控京城与北境有关人员动向,尤其是那些对新规不满、或与旧边将利益关联甚深者,看看有无异常!” “是!”韦安凛然应命。 谢无咎又对闻讯赶来的沈青瓷快速交代:“青瓷,府中一切照常,但需加强戒备。我即刻入宫,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回府。北境战事一起,朝中必有波澜,你在京中,务必小心。” 沈青瓷面色微白,却强自镇定:“王爷放心入宫,府中有妾身。北境将士正在血战,王爷需早定方略。妾身……等王爷回来。” 谢无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与韦安匆匆出府,上马直奔皇城。 养心殿内,永熙帝览罢军报,面沉如水,眼中怒意与凝重交织。谢无咎与韦安跪在殿下,屏息凝神。 “两万联军……破杀虎口……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透着寒意,“看来北戎与瓦剌是铁了心要南下了。谢无咎,你刚从大同回来,依你看,大同镇能守住弥陀山一线多久?需多少援军?如何破敌?” 谢无咎早已深思熟虑,此刻叩首奏道:“启禀父皇,大同总兵麾下尚有精锐边军近五万,然需分守各关隘,能与敌对峙于弥陀山者,恐不足三万。敌军新破关隘,士气正盛,且两部联军,战力不容小觑。大同镇至少需立刻增援两万精锐步骑,并保证后续粮草军械源源不断,方可稳住阵脚,进而图谋反攻,收复杀虎口。” “两万精锐……从何处调?”皇帝目光扫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急奏:“陛下,京营可速调一万精锐骑兵,宣府镇可抽调五千,蓟州镇……北戎主力动向不明,蓟州不宜轻动。剩余五千,或可从山西、北直隶卫所中急募。” “太慢!”谢无咎接口,“京营骑兵调动需时,宣府抽调亦需协调。儿臣以为,可令京营骑兵即刻整装,由儿臣亲自率领,星夜驰援大同!同时,飞檄宣府、山西,令其指定兵马向大同靠拢,由儿臣抵达后统一指挥!粮草军械,请户部、工部即刻筹措,通过‘转运使司’新设通道,优先保障大同!” 皇帝盯着谢无咎:“你要亲赴前线?” “是!”谢无咎斩钉截铁,“儿臣身为北境宣抚使,大同有难,岂能安坐京城?且儿臣熟悉大同防务,新规初行,儿臣亲临,既可督战,亦可稳定推行新制之军心,协调各方,避免掣肘!请父皇允准!” 殿内一时寂静。皇帝目光在谢无咎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韦安:“韦安,你以为如何?” 韦安叩首:“陛下,镇北王熟悉边情,勇毅果决,且在边军中已有威望。由王爷亲率援军前往,确是最佳人选。臣愿随王爷同往,以皇城司北境镇抚司之力,协助肃清内奸,监察军务!” 皇帝不再犹豫,决断道:“准奏!谢无咎,朕命你为‘钦差督师北境诸军事’,持朕虎符,统帅京营一万骑及后续宣府、山西援军,火速驰援大同!务必稳住阵脚,击退敌军,收复失地!韦安,你率皇城司精锐随行,专司军纪监察及肃奸!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儿臣)领旨!”众人齐声应诺。 “无咎,”皇帝最后看向谢无咎,眼神深邃,“朕将北境安危,再次托付于你。记住,不仅要退敌,更要借此一战,检验并巩固你的新规。让天下人看看,我大胤的新边军,是何等模样!”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必竭尽全力,破敌安边!”谢无咎重重叩首。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谢无咎甚至来不及回府与沈青瓷道别,只在宫门处匆匆写了几句,托太监送回王府,自己则与韦安直奔京营大校场点兵。 黄昏时分,一万京营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谢无咎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肃杀的军阵,扬声喝道:“将士们!北境告急,戎狄破关!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境安民,正在此时!随本王出征,驰援大同,杀敌报国!” “杀!杀!杀!”万人齐吼,声震云霄。 谢无咎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铁流滚滚,出德胜门,向北疾驰而去,扬起漫天烟尘。 几乎在谢无咎离京的同时,有关北境战事及镇北王再次出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各个角落。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中期待,也有人开始悄然活动。 沈青瓷在王府接到谢无咎的短笺,紧紧攥在手中,望着北方天空,默默祈祷。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她,也必须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守好后方,等待夫君的凯旋,或者……迎接更猛烈的风浪。 第一百一十七章 铁骑卷尘赴国难,暗箭无 六月十九至二十,驰援路上 谢无咎率一万京营铁骑,轻装简从,昼夜兼程,只携三日干粮,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射北疆。韦安率百名皇城司精锐缇骑随行,既是护卫,更是耳目与利剑。 军情如火,谢无咎在马背上亦不忘与韦安及几名心腹将领分析局势。 “杀虎口虽非雄关,却地势险要,驻军三千,何以一日便破?纵有两万敌军,亦难至此。”一名参将疑惑。 韦安沉声道:“军报提及‘疑有内应指引捷径’。末将离京前已令大同镇抚司密查,最新飞鸽传书提到,杀虎口副将及数名哨长,于破关当夜失踪,其家眷亦于此前‘探亲’离营,下落不明。” “又是内奸!”参将咬牙切齿。 谢无咎目光冰冷:“看来我们肃清得还不够彻底,或者说,有人在我们离开后,又悄悄伸出了手。韦大人,抵达大同后,此事由你专办,无论涉及何人,务必揪出!眼下最急者,乃弥陀山防线能否撑住。传令全军,再加快速度!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弥陀山!” 六月二十傍晚,经过近两日一夜近乎残酷的急行军,援军前锋已能望见弥陀山起伏的轮廓,远处天际,隐约有烟柱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弥陀山,大同军前哨 弥陀山并非孤峰,而是一片连绵丘陵,是大同镇西北最后的天然屏障。此刻,山前各处隘口、坡地,已变成血腥的战场。旌旗残破,尸骸枕藉,厮杀声、号角声、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大同守军依仗地利,拼死抵抗着北戎瓦剌联军一波猛似一波的进攻。敌军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下马步战,却依旧凶悍无比。 大同总兵王雄甲胄染血,左臂缠着绷带,正指挥部众死守一处即将被突破的山梁。眼见又一波敌兵嚎叫着冲上来,守军箭矢已尽,刀剑卷刃,他目眦欲裂,拔出佩刀,就要亲自带队反冲锋。 就在这时,山后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一面绣着“谢”字和龙纹的王旗,率先出现在山脊!紧接着,如林的骑兵长矛和明亮的盔甲反射着夕阳余晖,如同铁流般倾泻而下! “援军!是王爷的援军到了!”疲惫欲死的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谢无咎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斜指,厉声高喝:“大胤将士,随我杀敌!” “杀——!”一万养精蓄锐的京营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侧翼狠狠撞入攻山的敌军阵中!铁蹄践踏,长矛突刺,瞬间将攻山的敌军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王雄见状,精神大振,挥刀大吼:“弟兄们!王爷带援军来了!反攻!把戎狗赶下山去!” 内外夹击,士气大振!联军没料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攻势顿时受挫,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退下山去。弥陀山防线,暂时稳住了。 夜幕降临,双方各自收兵,对峙的营地篝火点点,如同繁星。 中军大帐内,谢无咎听取了王雄的详细战报。弥陀山防线暂时无忧,但杀虎口已失,敌军主力仍在,且联军数量可能超过两万五千。大同镇连日血战,伤亡已近万,疲惫不堪。 “王爷,末将无能,竟让内奸毁了杀虎口……”王雄满脸愧色。 谢无咎摆手:“内奸潜伏非一日之寒,王总兵不必过于自责。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寻机反攻。韦大人,内奸之事,可有眉目?” 韦安道:“初步审讯抓获的几名可疑士卒及溃兵,线索指向一个叫‘灰狼’的中间人,此人常在边市活动,与失踪的杀虎口副将过从甚密。现已派人去搜捕。另外,”他压低声音,“截获一封从敌营射入我军中的箭书,是汉字所写,称若我军肯让出弥陀山以东五十里,便保我军‘后路无忧’,落款……画着一只简笔飞鸟。” 飞鸟?又是飞鹰标记的变种?谢无咎与韦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幕后黑手,竟然猖狂到在两军阵前公然递送这种带有威胁暗示的书信!是笃定朝廷不敢深究,还是另有倚仗? “箭书之事,密不外传。”谢无咎冷声道,“韦大人,全力追查‘灰狼’及所有与飞鸟标记相关线索。王总兵,从明日起,全军轮换休整,加固工事,派出精锐夜不收,摸清敌军兵力分布、粮道及首领所在。我们需一场胜仗,一场足够提振士气、震慑宵小、并为反攻杀虎口创造条件的胜仗!” 京城,暗流汹涌 谢无咎出征的消息和弥陀山初战告捷的军报,几乎同时传回京城。朝野反应不一。 养心殿,皇帝接到捷报,面色稍霁,对冯保道:“无咎用兵,倒是迅疾。首战稳住阵脚,不易。传旨嘉奖弥陀山守军及援军先锋,令户部加紧筹措第二批粮草军械。” 然而,朝堂之下,某些角落的议论却开始变味。 某位与旧边将关系密切的勋贵府邸,几个身影在密室低语。 “……镇北王倒是去得快,可去得快又如何?杀虎口到底还是丢了!他推行的那些新规,不是说能防内奸、固边防吗?怎么他一走,内奸就冒出来,关隘就丢了?可见花架子不顶用!” “嘘……声小些。不过此话倒也在理。如今战事僵持,每日钱粮耗费如流水,都是国库民脂。若久战不下,或再有什么闪失……那位王爷的‘新规’,恐怕就成了众矢之的。” “听说,赵王府那位苏先生,近日与几位清流御史走动颇勤……” 都察院,严文清也感觉到了异常的气氛。有几位平日还算中立的御史,近日上本的措辞开始变得微妙,虽未直接指责谢无咎,却反复强调“边将久任方熟边情”、“改制宜缓不宜急”、“战事耗费当有度”,字里行间,隐隐将北境战事胶着与新规推行联系起来。 严文清冷笑,心知这是有人开始造势了。他立刻召见心腹御史,吩咐道:“盯紧那些言论异常的,查查他们背后与哪些府邸、哪些边地将门旧部有往来。再有,以都察院名义,上一道奏疏,细陈北境新规乃为长治久安,非一时之功,眼下战事正需上下同心,岂可因一时挫折质疑国策?请陛下明鉴!” 镇北亲王府,沈青瓷闭门谢客,却并非全然不知外间风雨。蒋文清暗中递来消息,提及朝中暗流及部分官员对北境开销和新规的质疑。沈青瓷沉思良久,修书两封。一封给父亲沈文柏,询问浙江粮赋调度及与北方商贸情况,看能否从江南筹调部分物资,以解北境燃眉之急,同时展示沈家与王府同心为国之心。另一封,则以王妃名义,递帖子求见皇后,陈述北境将士艰苦、王府上下忧心国事之情,姿态放得极低,却也能通过后宫渠道,稍稍影响舆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六月二十二,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京城小范围内炸开——前往大同押运第二批粮草的队伍,在居庸关外遭“马匪”袭击,虽然击退匪徒,但损失了部分粮车,押运官受伤!而押运队伍中,恰好有两位户部新委派至“北境粮饷转运使司”的官员! 消息虽被严密封锁,未广泛传播,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一时间,“新设转运使司办事不力”、“粮道不安全”的窃窃私语,在相关衙门中悄然蔓延。虽然很快查明那批“马匪”装备精良,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匪类,更像是伪装,但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然产生。 蒋文清气得在值房摔了杯子:“这分明是冲着新规来的!想断前线的粮草,更想毁了转运使司的名声!” 严文清面色凝重,对前来商议的蒋文清道:“此事必须严查!但眼下更要紧的,是确保后续粮道畅通无阻。蒋侍郎,你亲自督办下一批粮草押运,多派得力人手,必要时请五城兵马司或京营派兵护送!不能再出岔子!” 又对前来请安的沈青瓷隐晦提醒:“王妃,王府近来还是尽量少与户部、兵部官员公开往来,尤其涉及钱粮军械之事。有些人,怕是已经红了眼。” 沈青瓷心中一沉,知道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夫君在前线浴血,她在后方,不仅要稳住王府,还要应对这来自暗处的冷箭。她望向北方,默默祈祷:无咎,你一定要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只有前线的胜利,才是打破这一切阴谋最有力的武器。 大同军前,六月二十三 谢无咎接到了京城关于粮队遇袭的密报,脸色阴沉。他立刻召来韦安:“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心打仗。韦大人,粮道安全,关系全军生死,必须确保!你立刻派一队得力人手,持我手令,前往居庸关至大同沿线,秘密巡查,凡有可疑,先斩后奏!同时,传令王总兵,从大同镇留守部队中抽调可靠人马,组建护粮队,专司接应后续粮草。” 他走到帐外,望着敌军营地方向的点点火光,眼中寒芒闪烁。对手在朝堂在后方的小动作,固然可恨,但战场上击败眼前的敌人,才是根本。 “探马回报,敌军主力驻扎于杀虎口内‘野狐岭’一带,倚仗地利,营寨连绵。”王雄指着舆图,“其粮草似乎从西北方向一条山谷小路转运,守卫相对薄弱。” 谢无咎仔细查看地图,手指在野狐岭和那条无名山谷之间划动。“敌军连胜,又新得援军(京营),难免骄躁。其粮道隐蔽,守卫松懈,正是可乘之机。”他沉吟片刻,“王总兵,选两千敢死精锐,备好火油火箭,由你亲自挑选骁将领队。韦大人,派‘夜不收’先行,摸清山谷地形及守军布防。明夜子时,奇袭敌粮道!不求全歼守军,但求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末将遵命!”王雄摩拳擦掌。 “敌军粮草被焚,必急于求战,或会露出破绽。”谢无咎目光锐利,“届时,便是我军与之决战,收复杀虎口之时!” 前线,奇袭的计划在紧张部署;后方,粮道的保卫与朝堂的暗战也在同步进行。这场战争,早已不单单是沙场上的刀兵相见,更牵动着千里之外的朝局风云与人心的向背。谢无咎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第一百一十八章 火焚野狐岭,霜刃指长安 六月二十四,子夜,野狐岭西北无名山谷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山谷两侧怪石嶙峋,夜风穿过狭窄的谷道,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诡异。谷中隐约可见连片的帐篷和堆积如山的粮草麻包,守卫的北戎士卒围着几处篝火,大多昏昏欲睡。 山脊之上,两千大同精锐如同蛰伏的狼群,口衔枚,马裹蹄,静静潜伏。领军的是一位姓张的游击将军,勇猛善战。韦安派来的十余名“夜不收”已先行摸清了谷中明暗哨位和粮草堆放最密集之处。 子时三刻,云层彻底遮蔽了月光,天地间一片浓黑。张游击打了个手势,数百名身手矫健的士卒如同狸猫般滑下山坡,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岗哨。随后,主力迅速跟进,直扑谷中粮草堆积区。 “什么人?!”一名惊醒的北戎守卫刚发出半声惊呼,便被弩箭射穿了喉咙。但这一声,终究打破了死寂! “敌袭——!”凄厉的呼喊在谷中回荡。 “放火!快!”张游击怒吼。敢死队员们将浸透火油的箭矢射向粮堆,投出点燃的火把,更有悍卒直接抱着点燃的油罐冲向最大的粮垛! 轰!熊熊烈火瞬间升腾,照亮了半个山谷!粮草易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夜空染成一片橘红! “救火!挡住他们!”北戎守军惊惶失措,一部分扑向火场,一部分杀向袭扰的敢死队。谷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爆裂声交织。 张游击牢记谢无咎“不求全歼,焚粮即退”的指令,见火势已成,果断下令:“撤!按预定路线撤回弥陀山!” 敢死队训练有素,交替掩护,迅速脱离接触,向山中退去。北戎守军被大火牵制,追击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袭击者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野狐岭北戎联军大营,中军王帐。 北戎西路王帐的巴特尔亲王和瓦剌黑山部的首领勃尔斤被冲天火光和急报惊醒,匆匆出帐,望着西北方映红天空的火光,脸色铁青。 “粮草……我们的粮草!”勃尔斤用生硬的戎语怒吼。 巴特尔亲王眼中闪烁着暴怒与惊疑:“汉人竟敢主动出击,还烧了我们的粮草!立刻派人灭火,清点损失!还有,加强大营戒备,谨防夜袭!” 粮草被焚的消息迅速在联军中传开,虽然损失并非全部(部分粮草储于他处),但足以引起恐慌。出征携带的粮草本就不算充裕,如今遭此一击,士气大挫。 “王爷,袭营者人数不多,却能精准找到粮草位置并快速撤离,对地形极为熟悉,恐有内应指引。”巴特尔身边一名汉人模样的幕僚低声道,此人正是曾与范永斗、贾仁联络的“灰狼”,真名胡三。 “又是内应?”巴特尔眼中凶光一闪,“胡先生,你说过汉人朝廷正清洗边关,为何还有人为我们效力?” 胡三阴鸷一笑:“王爷,汉人有句话,叫‘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镇北王的新规,断了太多人的财路和前程。恨他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只是此人行事谨慎,又有皇城司鹰犬护着,难以接近。不过……粮草被焚,他必然急于求战以稳固地位,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巴特尔与勃尔斤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弥陀山大营,六月二十四,黎明 张游击率队成功返回,仅伤亡百余人,却焚毁了敌军大批粮草,可谓大获全胜。全军士气大振。 谢无咎详细听取了战报,尤其关注敌军反应和“灰狼”可能的活动迹象。“敌军粮草受损,必不能持久。然狗急跳墙,亦可能孤注一掷强攻。”他下令全军加强戒备,同时派出更多哨探,密切监视敌军动向。 午后,韦安带来了新的审讯结果:“王爷,抓获的两名与‘灰狼’有过接触的边民招供,‘灰狼’胡三近期与一个从京城来的皮货商有密会,那皮货商曾出示过一枚带飞鸟标记的铜钱。此外,我们潜伏在敌营附近的夜不收回报,昨夜粮草被焚后,敌营中有汉人装束者出入王帐,疑似在商议什么。” “京城来的皮货商……飞鸟铜钱……”谢无咎眼神冰冷,“看来,那条线不仅没断,反而伸得更长了。他们这是想在前线给我制造麻烦,甚至在两军阵前玩火!韦大人,加大对‘灰狼’的搜捕力度,务必活捉!那个皮货商,也要设法查明身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杀虎口:“敌军粮草受损,是我们反攻的最好时机。但敌军也可能预判我们会反攻,在杀虎口设伏。王总兵,你怎么看?” 王雄沉吟:“王爷,杀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敌军新败,或许会收缩防线,死守关口。强攻代价太大。末将以为,或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杀虎口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另一路精锐,由熟悉小路的向导带领,迂回至杀虎口侧后险峻处,奇袭夺关!” “险峻处必有防备,但亦是出其不意之所在。”谢无咎认可此计,“向导务必可靠。此事由王总兵全权部署,三日后行动。韦大人,你的镇抚司要确保军中无异动,尤其是参与迂回奇袭的部队。” “末将(下官)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京城,暗箭再发 野狐岭粮草被焚的捷报尚未抵京,另一道更阴险的暗箭却已射向镇北王府。 六月二十五,都察院忽然收到数封匿名检举信,内容大同小异,皆指称:镇北王妃沈氏,借其父新任浙江布政使之便,与江南巨商勾结,以“筹措军资”为名,行“干预朝政、牟取暴利”之实;更有人言之凿凿,称沈家与北境某些“背景复杂”的商号往来密切,资金来源可疑,恐有“资敌”或“洗钱”之嫌。信中还隐约提及,王妃曾与户部左侍郎蒋文清“过从甚密”,恐有不正当利益输送。 匿名信虽无实据,但言辞险恶,直指沈青瓷和沈家,更牵扯到北境军资和朝臣,性质极其严重。都察院内部一时哗然。 严文清拍案而起:“无耻之尤!此乃构陷!王妃深明大义,沈家世代忠良,岂容宵小污蔑!”他立刻下令封存这些信件,严查来源,并准备面圣澄清。 然而,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朝野上下,关于“镇北王妃涉干政牟利”、“沈家江南势力坐大”的流言悄然传开。虽未上达天听,但在中下层官员和士林清议中,已引起不小波澜。 蒋文清闻讯,又惊又怒,急忙求见严文清,并欲向沈青瓷示警,却被严文清制止:“此时你与王府不宜公开接触,以免授人口实。本官自会处理。你且安心办好户部差事,确保北境粮饷不出纰漏,便是对王爷王妃最大的支持!” 镇北亲王府内,沈青瓷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流言。她面色沉静,并未慌乱,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沉思良久。 “构陷于我,意在动摇王爷,打击新规,甚至牵连沈家。”她看得透彻,“手段卑劣,却有效。尤其牵扯到江南商贾和蒋侍郎,更易引发猜疑。”她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两封信。一封给祖父沈墨,详述京城流言及北境局势,请祖父以江南士林领袖身份,酌情澄清,并约束沈家子弟及门生,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另一封,则是以镇北王妃名义,正式递呈皇后及宫中高位妃嫔的“请安并自陈疏”,信中坦诚自己因忧心北境战事,确曾与父兄商讨过从江南筹措部分民用物资以慰边民之念,但绝无私相授受、干预朝政之行,更无不法牟利之举。信中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并主动请求朝廷“遣员核查”,以证清白。 她深知,面对流言,辩解往往苍白,主动要求核查,反而能彰显坦荡。更重要的是,她相信祖父在江南的清誉,相信沈家的根基,更相信皇帝对北境战事的关注不会轻易被这种下作手段干扰。但必要的姿态,必须做足。 与此同时,她密令王府侍卫长,暗中排查府中所有下人,尤其是近期新进或行为异常者,严防内部被人安插眼线或挑拨离间。 六月二十六,养心殿 严文清将匿名信及初步调查结果(信纸来源普通,笔迹刻意模仿,难以追查)呈报皇帝,并严词驳斥信中污蔑,力陈王妃及沈家清白,指出此乃有人欲乱北境后方、动摇军心之举。 永熙帝默默听完,翻看了那几封字迹拙劣的匿名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北境将士正在浴血,京城却有人搞这些鬼蜮伎俩。严卿,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严文清谨慎道:“陛下,臣不敢妄断。然其时机、内容,皆针对北境宣抚使及新政,恐与北境利益受损者或朝中不满新规者有关。” 皇帝“嗯”了一声,将信扔在一旁:“无稽之谈,不必理会。沈氏一介女流,忧心边事,情有可原。沈家世代簪缨,朕信得过。至于蒋文清……他若真有不法,你也查了这么久了,可曾抓到实证?” 严文清忙道:“蒋侍郎勤勉公忠,绝无问题。” “那便罢了。”皇帝摆摆手,“传朕口谕:北境战事紧要,朝野上下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凡有散布流言、构陷忠良、扰乱后方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让五城兵马司和皇城司都警醒些!” “臣遵旨!”严文清心中稍定,知道皇帝此时选择了信任与维稳。 然而,皇帝在严文清退下后,独自对着那几封匿名信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他并非完全不信,只是眼下北境战事压倒一切,不能自乱阵脚。但某些种子,一旦种下,便难免留下阴影。 京城的风波,暂时被皇帝的权威压了下去,但暗流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水底。而前线,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六月二十七,弥陀山大营 奇袭杀虎口的计划已定。由王雄亲率八千精锐,正面佯攻;另一路由张游击率领三千最善山地作战的敢死之士,携带钩索等器械,由两名绝对可靠的本地猎户向导,趁夜迂回至杀虎口侧后名为“鹰愁涧”的绝壁之下,攀援而上,奇袭夺关。 行动前夜,谢无咎亲自为迂回部队壮行。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或年轻的脸庞,沉声道:“诸位将士,收复杀虎口,打通我军命脉,在此一举!本王在此,静候捷报!凡立功者,本王必奏明朝廷,重赏不吝!出发!” 夜色中,两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没入黑暗。谢无咎与韦安坐镇中军,心神紧绷。这一战,不仅关乎杀虎口的得失,更关乎北境新军的威名,关乎朝堂上下的信心,也关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是继续窥伺,还是彻底沉寂。 而远在京城的沈青瓷,在发出自陈疏后,也迎来了皇后安抚的懿旨和些许赏赐,表面危机暂解。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月信已迟两月,尚未确定),这是她未曾告诉谢无咎的秘密。这个孩子,在这种时候到来,是福是祸?她望着北方,心中默默祈祷:夫君,为了我们的家,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得胜归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鹰涧血火,暗室惊心 六月二十八,子夜,杀虎口,鹰愁涧 夜黑如墨,山风在狭窄陡峭的鹰愁涧中呼啸穿行,如同鬼哭。涧底是湍急的冰河融水,两侧是近乎垂直、布满苔藓和松散碎石的百丈绝壁。别说大军,便是猿猴也难攀援。 张游击带领的三千敢死之士,口衔短刃,背负钩索、铁爪,如同壁虎般紧贴岩壁,在两名老猎户的指引下,沿着一条几乎被岁月遗忘的、隐藏在岩缝和灌木中的险峻兽径,一寸寸向上挪动。脚下是深渊激流,头顶是遥不可及的星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无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砂石偶尔滚落的声响。 与此同时,杀虎口正面关墙下,王雄率领的八千佯攻部队已擂响战鼓,点燃火把,做出大规模攻城的姿态。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关墙,云梯一次次竖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关墙之上,巴特尔亲王和勃尔斤凝神观察。火光映照下,只见关下人头攒动,攻势似乎极为猛烈。 “汉人想强攻?”勃尔斤有些疑惑。 巴特尔身边,汉人幕僚胡三(灰狼)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声道:“王爷,攻势虽猛,但听其鼓角节奏,观其云梯数量,似有保留,不像是全力强攻。恐是佯动,意在吸引我军注意。” “佯动?”巴特尔皱眉,“那他们真正的主力何在?” 胡三目光扫过关墙两侧黑黢黢的群山,最后落在鹰愁涧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杀虎口天险,唯两侧峭壁可攀,而鹰愁涧最为险峻,却也最出人意料。镇北王用兵喜出奇,或有可能是……” 他话音未落,关墙西北角,靠近鹰愁涧上缘的一处偏僻哨塔,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之声!紧接着,火光在那片区域亮起,并迅速蔓延! “果然!是鹰愁涧!”胡三厉声道,“他们攀上来了!人数应不多,但皆是精锐!” 巴特尔反应极快:“勃尔斤首领,你带人守好正面!胡先生,随我去剿灭攀上来的老鼠!绝不能让他们打开关门!” 正面佯攻的王雄见关墙西北角火起,知道张游击部已成功登顶并与守军接战,心中大定,立刻下令加强攻势,死死拖住关墙正面的守军。 鹰愁涧上缘,狭窄的崖顶平台已变成血腥的屠宰场。张游击的三千勇士历经千难万险攀上崖顶,体力消耗巨大,却甫一登顶便遭遇了早有防备的守军伏击!显然,他们的奇袭路线已然暴露! “有埋伏!结阵!死战!”张游击目眦欲裂,挥舞战刀,身先士卒冲入敌群。三千敢死士背靠悬崖,退无可退,只能拼死血战。北戎守军占据地利,人数亦占优,攻势如潮。 关键时刻,张游击发现敌军中有一汉人装束者,正指挥调度,赫然便是画像上的“灰狼”胡三! “擒贼先擒王!拿下那个汉奸!”张游击怒吼,带着数十名亲兵,不顾一切地向胡三所在位置杀去。 胡三见势不妙,一边命人顶住,一边向巴特尔靠拢。就在张游击即将杀到胡三近前时,巴特尔亲率一队王帐精锐赶到,硬生生挡住了张游击的突击。双方在狭窄的崖顶展开惨烈厮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坠下深渊或血溅当场。 张游击部虽勇,但苦战攀援后体力不支,又遭伏击,渐渐落入下风,伤亡惨重。 **弥陀山大营,中军帐** 谢无咎与韦安接到前方急报:佯攻顺利,但鹰愁涧奇袭部队遭遇伏击,激战正酣,形势危急! “有埋伏……路线泄露了。”谢无咎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四射,“军中必有内奸,且级别不低,能知迂回路线和具体时间。” 韦安脸色铁青:“是末将失职!未能尽除内奸!”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谢无咎决断道,“张游击部不能折在那里!王总兵正面攻势可能已被识破,难以有效牵制。立刻点齐我带来的一万京营骑兵主力,随我直奔杀虎口!不必掩饰,全速前进!我们要在敌军合围鹰愁涧之前,赶到关下,给张游击打开生路,甚至……反败为胜!” “王爷,您亲自去太危险!末将愿代……”韦安劝阻。 “我必须去!”谢无咎打断他,“内奸能泄露一次,就能泄露第二次。我去,既能提振士气,也能让某些人投鼠忌器!韦大人,你留守大营,继续肃清内奸,同时接应王总兵部,防备敌军出关反击!这是军令!” “末将……遵命!”韦安咬牙应下。 片刻之后,一万京营铁骑在谢无咎亲自率领下,如同狂暴的铁流,冲出大营,踏碎夜色,向着杀虎口方向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动了整个弥陀山防线。 杀虎口,鹰愁涧崖顶 张游击部已伤亡过半,被压缩在崖边一小块区域,岌岌可危。张游击本人身中数箭,血流如注,犹自死战不退。 胡三躲在巴特尔身后,看着即将被歼灭的汉军,脸上露出得意而残忍的笑容。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僵住了。 地面开始隐隐震动,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巴特尔霍然转头。 一名瞭望哨连滚爬来,惊恐大喊:“王爷!大批汉军骑兵!从弥陀山方向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打的是‘谢’字王旗!” “谢无咎?!他亲自来了?!”巴特尔大吃一惊。按照胡三此前情报,谢无咎应坐镇中军才对! 胡三也脸色剧变,心中涌起不祥预感。谢无咎亲至,说明其已不顾一切,也说明……内奸可能已经暴露了? “快!调集骑兵,准备迎战关下之敌!崖上这些,尽快解决!”巴特尔急令。他必须分兵应对关下威胁。 然而,就在北戎守军因谢无咎亲率大军到来而产生刹那慌乱、攻势稍缓之际,崖下黑暗中,突然飞上数十条带着铁爪的绳索,牢牢钩住崖边岩石!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灵猿般顺着绳索飞速攀上,加入战团!正是韦安派出的、一直潜伏在涧底接应的“夜不收”精锐! 生力军加入,且个个身手不凡,专挑敌军军官和弓手下手,瞬间打乱了北戎的围剿节奏。张游击见状,精神大振,嘶声高呼:“弟兄们!王爷的援军到了!杀啊!” 残存的敢死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夜不收”一起,发起绝地反扑! 关墙之下,谢无咎率军已至。他并不急于立刻攻城,而是命骑兵环绕关墙奔驰射箭,制造巨大声势,同时分出部分兵力,做出欲从其他方向寻找攀登点的姿态。关内守军不知虚实,又被正面王雄部和崖顶混战牵制,一时不敢全力出关迎战。 崖顶战局,因“夜不收”的加入和关下大军压境的威慑,发生了微妙逆转。胡三见势不妙,悄悄向后退去,想要溜走。张游击虽重伤,却一直盯着他,见状大吼:“别让那汉奸跑了!” 两名“夜不收”闻声,如鹰隼般扑向胡三。胡三身手不弱,拔刀抵挡,且战且退,竟被他退到一处断崖边缘。眼见无路可退,胡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追杀而来的“夜不收”,同时纵身向崖下一跃! 那物事在空中爆开一团刺鼻的白烟,“夜不收”下意识闪避。待烟雾稍散,只见胡三已消失在漆黑的深渊之中,不知生死。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赶到的韦安属下厉声道。 崖顶战斗,随着胡三跳崖和北戎守军因关下压力而分心,渐渐平息。张游击部与“夜不收”合力,终于肃清了崖顶残敌,控制了这处至关重要的制高点。但三千敢死士,仅剩不足八百人,且人人带伤。 天色微明时,杀虎口关墙之上,已插上了“谢”字王旗和张游击的将旗。关下,谢无咎大军严阵以待;关内,北戎联军因鹰愁涧失守、侧翼暴露,又惧谢无咎兵威,军心已乱。巴特尔与勃尔斤见事不可为,恐遭前后夹击,只得下令放弃杀虎口,焚烧带不走的物资,向北撤退。 杀虎口,历经血火,终于收复。然而,这场胜利代价惨重,更暴露了军中仍有高位内奸的严峻现实。 弥陀山大营,韦安密室 韦安脸色铁青,听着下属汇报。 “……胡三跳崖处下方是深潭和乱流,搜寻未果,可能已死,也可能逃脱。崖顶战斗时,有士卒看见一名我军的传令官行迹可疑,战后此人失踪。经查,此人乃是三个月前由兵部武选司新调至大同镇的,背景看似干净。” “兵部武选司……”韦安眼神锐利如刀。能接触到迂回路线和时间的,至少是参将级别的心腹或机要传令人员。这个失踪的传令官,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继续查!封锁消息,秘密审讯所有可能接触计划的将佐、文书、传令兵!尤其是与兵部、京城有牵连者!”韦安下令。他心中沉重,内奸的阴影,比预想的更深,甚至可能触及了更高层面。 **京城,镇北亲王府** 杀虎口收复的捷报与惨重的伤亡数字几乎同时传回。皇帝下旨嘉奖,抚恤伤亡,但朝堂之上,关于“奇袭计划泄露”、“指挥是否失当”、“新军训练不足”的议论,却悄然多了起来。虽然未直接指责谢无咎,但指向已十分明显。 更让沈青瓷心忧的是,她怀孕之事,因近日胃口不佳、偶有呕吐,终被贴身嬷嬷看出端倪。虽严令不得外传,但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王府内任何秘密都难保完全。 “王妃,此事……是否该禀报王爷?”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沈青瓷抚着小腹,眼神温柔却坚定:“前线战事正紧,王爷身心俱疲,不能再让他分心。待北境战事平息,再说不迟。府中上下,务必严守秘密,违者重处!” “是。”嬷嬷领命,却难掩忧色。王妃有孕本是天大喜事,但在这敏感时刻,福祸难料。 夜深人静,沈青瓷独坐灯下,看着北方。夫君血战收复雄关,却伤亡惨重,内奸未除,朝议纷纷……而自己腹中新生命的悄然来临,是希望,却也可能是新的软肋。 她提起笔,想给谢无咎写信,诉说牵挂与这隐秘的喜悦,踌躇良久,最终只写下“王爷万安,妾身一切皆好,唯望战事早定,凯旋归京”寥寥数语,封入信笺。 窗外,夏雷隐隐,风雨欲来。前线血火未熄,京城暗室惊心。收复一关的胜利,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是揭开了更大漩涡的盖子。谢无咎与沈青瓷都明白,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第一百二十章 蛛丝指庙堂,暗涌动宫闱 永熙十七年,七月初,大同军前 杀虎口虽复,军营中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伤员哀嚎充斥着临时搭建的医营,阵亡将士的名册厚得令人心惊。更沉重的是,那一层笼罩在高级将领心头的阴霾——内奸。 韦安几乎是不眠不休,将可能接触过奇袭计划的人员筛查了一遍又一遍。失踪的那个传令官成了关键突破口。此人姓孙,名进,河北人氏,兵部武选司去年底以“熟悉边情”为由,推荐至大同镇任传令营副尉。背景看似清白,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其叔父乃京城一普通粮商。但韦安派往河北核查的人回报,其“叔父”所言多有不实,且邻居反映孙进少时离家,多年未归,去年突然富贵还乡,接走了所谓“叔父”。 “粮商……京城……”韦安盯着案头卷宗,手指在“兵部武选司”几个字上重重敲击。武选司郎中吴清,乃秦王谢无垠生母(已故)的远房表亲,秦王倒台后,此人虽未受明显牵连,却也沉寂许久。会是巧合吗? “大人,孙进住处搜过了,干净得异常,只找到几封寻常家书,但……”一名缇骑呈上一小块烧焦的纸片,“在火盆灰烬底层发现的,未燃尽,隐约可见‘事成……京中必有厚报……勿忧家小……’字样,后面署名似乎是个‘吴’字。” 吴!韦安眼中精光爆射。难道真是吴清?但他一个小小的郎中,能有如此能量,将手伸到前线,精准破坏一次绝密军事行动?背后是否还有人? “继续密查吴清!他近半年来的所有往来书信、银钱出入、人员接触,我都要知道!记住,秘密进行,切勿打草惊蛇!”韦安下令,“另外,加派人手,沿着鹰愁涧下游河道继续搜寻胡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身上,必有重大秘密!” 谢无咎接到了韦安的密报,面色凝重。内奸竟可能牵扯到兵部在职官员,且隐隐指向已倒台的秦王余孽,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王爷,此事若属实,恐震动朝野。”王雄忧心忡忡,“是否立刻密奏陛下?” 谢无咎沉吟:“单凭一片残纸和推测,不足以定罪。何况,若真涉及兵部甚至更高层,贸然上奏,恐反遭掣肘,甚至逼狗跳墙。韦安继续暗中调查,我们则需在战场上取得更大的、无可辩驳的胜利,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王总兵,敌军新败,士气低落,但主力尚存。我意,趁其立足未稳,粮草不济,主动出击,寻其主力决战,彻底击溃之,收复所有失地,将北戎瓦剌联军赶回草原深处!唯有如此大胜,方可震慑内外一切宵小!” “王爷英明!末将愿为先锋!”王雄热血上涌。 谢无咎随即召集众将,部署下一步作战计划。他决定亲率大军,出杀虎口,向北扫荡,将战线推回边境之外。同时,严令后方各关隘加强守备,谨防敌军分兵偷袭。 **京城,风雨欲来** 杀虎口“惨胜”的消息,以及随后皇帝虽下旨嘉奖却未对谢无咎本人有额外封赏的态度,被某些人敏锐地捕捉并解读。 都察院那位曾质疑新规的王御史再次活跃起来,联络了几位同样对北境权重和开支有疑虑的官员,酝酿着新一轮的奏疏。这次,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新规,而是将矛头指向了“指挥调度”和“任人不明”,暗指谢无咎虽勇,但缺乏统帅大兵团的经验,导致杀虎口奇袭计划泄露、将士伤亡过重,质疑其是否适合继续总揽北境军务。 流言也再次升级。除了之前关于沈青瓷和沈家的污蔑外,新的版本开始出现:“镇北王在北境排除异己,任用私人,军中怨声载道”,“其与皇城司韦安过从甚密,恐有专权之嫌”,甚至隐约传出“北境几成谢家军”的骇人之语。 这些言论虽未形成公开的弹劾浪潮,却在朝野私下里悄然流传,如同毒雾,缓慢侵蚀着谢无咎刚刚建立的威望。严文清极力弹压,蒋文清四处辟谣,但效果有限。皇帝对此似乎保持沉默,未置可否,这种态度更让一些人心中揣测不已。 赵王府,苏文正再次向谢无垢进言。 “殿下,如今朝野对镇北王非议渐起,陛下态度暧昧。此正是殿下展现仁德胸怀、稳重持国之时。殿下可上疏陛下,言北境将士劳苦功高,虽有挫折,亦当体恤,请陛下勿因小过苛责主帅,更当保证粮饷无缺,以示朝廷恩信。如此,既显殿下顾全大局,关爱将士,又可……与那些急于攻讦镇北王之人稍作区分。” 谢无垢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放下手中书卷,沉思良久。他并非对权位毫无想法,只是先前自觉年幼力薄,且二哥(谢无咎)势头正盛。如今二哥陷入争议,父皇态度不明…… “苏师,依你之见,二哥他……真有专权之嫌吗?”谢无垢问。 苏文正摇头:“镇北王或有不足之处,但‘专权’之说,目前尚无实据,恐是有人故意夸大。然其位高权重,引人侧目,亦是事实。殿下此时不必涉入太深,只需稍示不同,静观其变。陛下……想必也在观察。” 谢无垢缓缓点头:“本王明白了。那道奏疏,便请苏师斟酌草拟吧。” **镇北亲王府,暗夜惊心** 沈青瓷的孕期反应渐重,虽强自支撑,处理王府内外事务,但眉眼间的疲惫难以掩饰。怀孕之事在府内核心仆役中已非绝密,她只盼能瞒到谢无咎凯旋。 然而,七月初五深夜,王府后角门处,一名负责采买的婆子鬼鬼祟祟溜出,将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塞给了墙角阴影里的一个乞丐模样的人。那乞丐接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却被奉命暗中加强王府内外监控的王府侍卫副统领看在眼里。他并未立刻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悄悄跟踪那乞丐,自己则回禀了沈青瓷。 沈青瓷闻报,心中一沉。她立刻唤来那名婆子,并未严刑逼供,只屏退左右,看着跪地瑟瑟发抖的婆子,平静道:“李嬷嬷,你在王府十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家中幼子病重急需银钱,我已命人送去五十两,并请了大夫。现在,告诉我,谁让你传的信?传了什么?” 李嬷嬷闻言,顿时泪如雨下,磕头不止:“王妃饶命!是……是一个蒙面人,给了老奴一百两银子,让老奴留意王妃饮食起居,若有异常,比如……比如害喜呕吐、请大夫、或饮食变化,就传信到角门……老奴猪油蒙了心,贪图银子给孩儿治病……老奴该死!”她哭着掏出一张银票和剩下的几张空白纸条。 沈青瓷接过,银票是京城“汇源”钱庄的,无记名。纸条空白。对方行事谨慎。 “那乞丐是何人?如何接头?” “老奴不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放好纸条就走,从不说话。” 沈青瓷闭了闭眼。看来,自己怀孕之事,对方虽不确定,却已起疑,正在设法确认。一旦确认,以此为攻击武器的可能性极大。 “李嬷嬷,念你初犯,且情有可原,此次我不追究,你儿子治病的银子王府也会承担。但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该知道后果。下去吧,以后安心当差。” 李嬷嬷千恩万谢,退了下去。 侍卫副统领问道:“王妃,是否加派人手,捉拿那些接头人?” 沈青瓷摇头:“捉之不尽,反惊其主。他们想知道,便让他们‘知道’一些我想让他们知道的。”她沉吟片刻,“从明日起,我‘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饮食清淡,常请御医署那位与王府相熟的王太医过府‘请脉’,但只言调理旧疾。同时,暗中寻一可靠民间妇科圣手,秘密入府诊视。对外,尤其对宫中,便说北境战事忧心,导致旧疾缠绵。” 她要制造一个“忧思成疾”的假象,掩盖怀孕真容,并试探对方反应。 “另外,”沈青瓷目光转冷,“查查那个‘汇源’钱庄,特别是大额无记名银票的流向。还有,近期京城有哪些府邸或势力,对王府格外‘关心’。” “是!”副统领领命而去。 沈青瓷抚着小腹,低声自语:“孩子,为了你爹爹,为了我们这个家,娘亲必须更小心才行。” **七月初七,北境,白登山** 谢无咎亲率大军出杀虎口,一路向北扫荡,收复数处被焚掠的军堡。北戎联军主力且战且退,最后集结于边境附近的白登山一带,依山扎营,摆出决战的架势。 探马回报,敌军数量仍有近两万,但粮草似乎不济,士气不高。 谢无咎登高望远,观察敌军阵势。“敌军据山而守,意在消耗我军,待我疲惫或粮尽自退。我军新胜,士气正旺,但不宜久拖。须设法引其下山决战,或寻隙破其营寨。” 他召来诸将,部署方略:命王雄率一部于山下挑战,诱敌出战;自率主力埋伏于侧翼山林;另遣一支偏师,绕至山后,断其粮道并虚张声势。 然而,当王雄部在山下骂战半日,敌军竟坚守不出,只以箭矢滚木相抗。绕后偏师回报,山后确有粮道,但守卫森严,且地势险要,强攻不易。 战事似乎陷入了僵持。谢无咎心中隐隐不安,敌军如此沉得住气,不像粮草匮乏、士气低落的样子。难道……又有诈? 他再次审问俘虏的北戎士卒,得到一条模糊信息:前几日,似乎有一小队汉人模样的神秘客人进入过巴特尔亲王的大帐。 汉人?神秘客人?谢无咎与韦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莫非,除了内奸泄露军机,还有人在暗中为北戎出谋划策,甚至……提供支持? 前线战事胶着,京城暗流涌动,宫闱疑云密布。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目标直指镇北王谢无咎和他所代表的一切。而沈青瓷腹中的新生命,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白登迷雾破,京华暗箭疾 **七月初九,白登山前线** 僵持两日,谢无咎心中疑云愈重。他再次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不惜代价潜入敌营深处,务必查明那“汉人谋士”的底细以及敌军真实粮草状况。 是夜,数名“夜不收”高手借夜色和地形掩护,如同鬼魅般穿过北戎联军的明岗暗哨,悄然摸近中军大帐区域。其中一人,代号“山魈”,最擅潜行窃听,他伏在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中,距离王帐仅二十余步。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传来北戎语和生硬汉语的交谈声。山魈凝神倾听,断断续续听到“粮草……还可支应十日……南朝援军……京中消息……那位大人说……” 突然,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汉话声音清晰地传来,虽然压低了嗓子,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巴特尔亲王不必忧心,粮草之事,我家主人自有安排,后续自会有人送至‘老地方’。只要亲王依计固守,拖住谢无咎主力,待其师老兵疲,或南朝朝中生变,则大事可成。届时,亲王所求互市、盐铁之利,乃至割地称藩,皆可商量……” 巴特尔的声音响起,带着疑虑:“你家主人到底是谁?何以有如此能量?上次杀虎口之谋虽成,却也损兵折将,如今又让我在此固守,若谢无咎强攻,或断我粮道……” 那汉人声音轻笑:“王爷放心。谢无咎看似势大,实则危机四伏。南朝朝廷中,欲除之而后快者大有人在。我家主人已在京中布下棋子,只需时机一到……嘿嘿。至于粮道,我等早已安排妥当,王爷只需再坚守五日,必有转机。即便谢无咎强攻,白登山地势险要,他又能奈您何?” 山魈听得心惊,还想再听,却见帐帘一掀,一个身着北戎服饰、却明显是汉人面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在两名戎兵护卫下,走向另一处较小帐篷。山魈记住了此人的身形样貌,悄然退去。 与此同时,另一路“夜不收”摸到了敌军后营粮草囤积处,发现粮垛数量比预想的多,且守卫格外森严,不似粮草将尽之态。他们冒险用淬毒吹箭放倒两名守卫,撬开一袋,发现里面竟混杂着不少沙土!再开几袋,亦是如此!真正的粮食,恐怕不足三成! 消息传回,谢无咎恍然大悟。敌军粮草并非充裕,而是虚张声势,甚至可能故意示弱,引诱自己急躁强攻或长期围困,消耗本方士气和粮秣。而那汉人谋士及其背后的“主人”,才是关键!他们不仅能向前线传递消息、出谋划策,甚至可能暗中协调为北戎输送部分给养! “好一招里应外合,拖延消耗!”谢无咎目光冰冷,“既然你想拖,本王便不让你拖!韦大人,那汉人谋士的样貌,立刻画影图形,飞鸽传书送回京城,交予严总宪和蒋侍郎,让他们在京城及北地各关隘暗中查访此人!王总兵,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拔营,做出后撤二十里、长期围困的假象!” “王爷,真撤?”王雄不解。 “假撤,真动。”谢无咎指向地图上白登山侧后一条隐秘山谷,“敌军见我后撤,以为我选择围困,警惕心或会稍懈。你亲率五千最精锐的步卒,携带三日干粮和火油,由向导带领,连夜从这条‘鬼见愁’山谷迂回,潜至敌军大营侧后山脊埋伏。后日午夜,以火为号,突袭敌军后营,焚烧其虚设的粮草,制造混乱!我率大军于前营佯动策应。我们不仅要打破僵局,更要抓住那个汉人谋士!” “末将明白!”王雄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七月初十,京城,暗流如沸** 韦安绘制的汉人谋士画像以密信形式送达严文清手中。严文清一看,心中剧震!此人他竟有印象!约半年前,都察院曾接到地方密报,提及一个活跃于北地、疑似为关外势力牵线搭桥的中间人,绰号“白面狐”,真名不详,样貌描述与此画像有七分相似!当时因证据不足,且涉及边贸,未及深查。 “白面狐……竟出现在北戎王帐之中!”严文清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远超内奸泄露军机。此人是专业掮客,其背后“主人”能量非同小可。他立刻秘密召见蒋文清,出示画像,告知原委。 蒋文清亦是心惊:“此人能穿梭边关如入无人之境,又能接触北戎高层,绝非寻常商贾或江湖人。其背后必有朝中或军中大佬庇护!严公,此事必须立刻密奏陛下!” 严文清摇头:“仅凭一张画像和推测,难以取信,更会打草惊蛇。陛下近来对北境战事及镇北王本就态度微妙,此时再奏此事,恐生变数。当务之急,是暗中查明‘白面狐’在京城的联络网和庇护者。蒋侍郎,你在户部,可曾留意近年来,有哪些商号或官员,与北地‘特殊’贸易往来频繁,且利润惊人?” 蒋文清思索道:“自王爷整顿北境后,明面上的违禁贸易几近绝迹。但……下官曾隐约听闻,有些货物通过‘茶马互市’、‘贡赏回易’等官方渠道夹带,或走西北青海、西南滇藏等更迂回路线,难以详查。且有些皇商背景深厚……” 两人正在密议,忽然严府管家慌慌张张来报:“老爷,不好了!方才五城兵马司的人传来消息,说在城西发现一具尸体,初步辨认……似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吴清大人府上的管家!是……是被利刃割喉而死!” 吴清的管家被杀?!严文清与蒋文清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韦安正在密查吴清,其管家就横死街头!这是灭口!是警告! “看来,我们触到某些人的痛处了。”严文清面沉如水,“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警惕,也更狠辣。蒋侍郎,你速回户部,近日务必谨慎,尤其北境粮饷账目,不能出半点差错!吴清管家之死,我即刻亲自去五城兵马司过问,但……恐怕查不出什么。” 蒋文清匆匆离去,心中蒙上一层厚厚阴影。 **镇北亲王府,风声鹤唳** 沈青瓷的“旧疾”伪装似乎起了作用,府外窥探的目光略有减少,但王妃“忧思成疾”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引来一些“关切”的探视和流言,诸如“王妃是否因王爷战事不利而郁结于心”、“王府是否压力过大”云云。 这日,皇后宫中一位颇有体面的女官前来探望,代表皇后赐下滋补药材,言语间颇为恳切,却也似有若无地打听王妃“病情”细节及王府近况。沈青瓷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然而,当夜,秘密入府诊视的妇科圣手却带来一个令沈青瓷忧喜参半的消息:胎儿脉象稳健,但王妃近日忧思过度,心脉有损,需绝对静养安神,否则对母子皆不利。 “王妃,您这脉象……郁结于心,肝气不疏,长此以往,恐生变故。老朽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但最要紧的,是心境开阔,勿再劳神。”老大夫叮嘱。 沈青瓷谢过大夫,心中苦涩。夫君前线生死未卜,朝中暗箭频发,王府如履薄冰,她如何能真正“心境开阔”?抚着微隆的小腹,她喃喃道:“孩子,你爹爹正在为天下人浴血奋战,娘亲也要为他守住这个家。你一定要坚强,我们等你爹爹平安回来。” 她不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临近。蒋文清从严文清处离开后,心神不宁,总觉得吴清管家之死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以商讨北境粮饷细则为名,递帖子求见镇北王妃,一来商议正事,二来也可暗中提醒王妃加强戒备。 然而,他的帖子刚递出不久,都察院那位王御史,连同另外两名官员,联名的奏疏便已递到了通政司!奏疏内容,不再含蓄,直指谢无咎“拥兵自重,排斥异己,导致北境将士离心,战事屡遭挫折”;更提及“其妃沈氏,借家世干预朝政,结交外臣(影射蒋文清),图谋不轨”;最后竟隐含威胁地表示,“北境之事,牵涉甚广,恐非一将一王之过,朝廷当深究根源,以儆效尤”! 此疏虽未点名“根源”为何,但指向已极其明显,且将沈青瓷和蒋文清都拖了进来,火药味浓烈至极!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在朝野间传开。这一次,不再是流言,而是正式的公开发难!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又将如何应对? **七月十一,白登山,子夜** 乌云遮月,万籁俱寂。王雄率领的五千精兵,历经艰险,已悄然潜至北戎大营侧后的山脊密林中。山下敌营篝火点点,巡逻兵卒的身影隐约可见。 子时三刻,三支火箭从谢无咎主营方向射入夜空,炸开三朵醒目的火花——佯攻开始的信号! 顿时,杀声从正面震天响起,火光晃动,仿佛大军正在猛攻前营。 北戎大营立刻骚动起来,号角声此起彼伏,大批守军向前营方向集结。 就是此刻!王雄猛地挥刀:“弟兄们!随我杀下去!焚其粮草,活捉汉奸!” 五千勇士如同猛虎下山,呐喊着冲下山坡,直扑守卫相对薄弱的敌军后营!火箭纷飞,瞬间点燃了那些掺杂沙土的“粮垛”,火势冲天而起!守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 混乱中,王雄一眼瞥见那日“夜不收”描述的汉人谋士,正在一队亲兵护卫下,仓皇向大营深处逃窜! “休走!”王雄拍马挺枪,直追过去! 那汉人谋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竟丢下护卫,独自钻入一处堆放辎重的帐篷。王雄紧追而入,却见帐篷后帘晃动,人已不见。地上,遗落下一枚玉佩。 王雄拾起一看,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篆字,似是一个“徐”字。 徐?王雄心中一动。此时,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北戎援兵已至。王雄不敢久留,收起玉佩,率部且战且退,与接应的谢无咎主力会合。 一场精心策划的奇袭,虽未擒获谋士,却成功焚毁敌军“粮草”,造成极大混乱,更获得了一枚可能指向幕后黑手的玉佩! 北戎联军遭此重创,又疑谢无咎尚有后招,军心彻底动摇。巴特尔亲王见事不可为,于次日凌晨,下令全军向北撤退,放弃白登山营地。 谢无咎趁势追击数十里,斩获颇丰,将北戎瓦剌联军彻底逐出边境,方收兵回营。 白登山之围遂解,北境暂告安定。但谢无咎心中毫无轻松。那枚“徐”字玉佩,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徐?朝中姓徐的重臣……次辅徐阶?会是他吗?还是其他徐姓高官? 而此刻的京城,因那封措辞激烈的联名奏疏,已如同沸腾的油锅,只待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谢无咎的捷报,与弹劾他的奏疏,几乎同时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山雨欲来,风满帝京。最终的较量,已无可避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御前辩忠奸,玉佩定风波 **永熙十七年,七月十五,太和殿** 朔望大朝,文武百官依序肃立。然而今日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龙椅之上,永熙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 谢无咎身着亲王蟒袍,风尘未洗,立于宗室班首。他已收到快马传回的京城弹劾风波详情,更知那枚“徐”字玉佩可能牵扯的巨大干系。此刻他神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殿中那无形的压力与他无关。 “众卿可有本奏?”皇帝声音平稳地响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启奏陛下,臣有本。镇北亲王、北境宣抚使谢无咎,奉旨巡边,整饬防务,数月以来,涤荡积弊,稳固边防,更于近日亲率王师,出奇制胜,大破北戎瓦剌联军于白登山,逐敌百里,收复失地,扬我国威,功在社稷!此乃陛下圣明烛照,将士用命之功,臣为陛下贺,为江山贺!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某些身影,“近日朝中竟有宵小之辈,罔顾前线将士浴血之功,散布流言,构陷忠良,甚至公然上疏,污蔑亲王,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惩!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构陷之徒,以正朝纲,以安忠臣良将之心!” 严文清一席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那位联名上疏的王御史脸色一白,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等上疏,绝非构陷!乃是出于公心,为朝廷社稷计!镇北王虽有微功,然北境军中怨言非虚,杀虎口奇袭计划泄露,将士伤亡惨重,岂非主将之责?其推行新规,刚愎自用,排斥宿将,致使军心不稳,亦是事实!且其妃沈氏,借家世之便,结交外臣,干预朝政,人言凿凿!臣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是本分!岂能因一人之功,而掩其过,堵天下悠悠之口?” 又有两名参与联名的官员出列附和,言辞虽不及王御史激烈,却也咬定“风闻有据”、“当查实以安人心”。 谢无咎这时才缓缓出列,向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王御史等人,声音清晰沉稳:“王御史言及军中怨言、计划泄露、伤亡惨重,敢问御史,可曾亲至北境,听取士卒心声?可曾验看过阵亡将士名册,知其为何而死?可曾查明计划因何泄露?”他不待对方回答,继续道,“军中推行新规,乃为革除旧弊,强军固边。触及少数蠹虫利益,自有怨言。然大多数将士,得饷银足额,粮秣无缺,器械精良,如何不稳?杀虎口之失,本王确有失察之责,然内奸潜伏之深,勾结之广,非常人所能预料。事后已竭力补救,肃清余毒,更率军血战收复,阵亡将士英灵可鉴!至于本王王妃……”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沉痛:“本王奉旨出征,王妃留京,忧心战事,偶与户部商议筹措民用物资以安边民,何来‘干预朝政’?至于结交外臣……蒋文清侍郎乃朝廷命官,与王府因北境钱粮公务往来,光明正大,何须避嫌?若因公务往来便为‘结交’,为‘图谋不轨’,则满朝文武,何人敢与边镇亲王有半分接触?莫非要让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时,还因后方无端猜忌而寒心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更有一种身处嫌疑之地却坦荡无畏的气势。不少中立官员微微颔首。 王御史被驳得面红耳赤,强辩道:“纵然王爷巧言令色,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北境权重,非人臣久居之地,王爷当自请避嫌……” “够了!”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声音。 他目光缓缓扫过争辩双方,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几名御史。 “北境战事,朕已知之甚详。镇北王谢无咎,临危受命,整军经武,破敌复土,功不可没。阵亡将士,朝廷自有优恤。至于新规得失、战事细节,兵部、都察院、皇城司自有评估,非尔等风闻可断。”皇帝缓缓道,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偏向谢无咎,否定了御史们关于军务的指控。 几名御史脸色更白。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然,御史风闻言事,亦是职司所在。关于镇北王妃及结交外臣之语……”他停顿了一下,殿内空气几乎凝固,“蒋文清。” “臣在!”蒋文清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户部与北境宣抚使衙门,钱粮往来几何?可有不符规制之处?”皇帝问。 蒋文清叩首:“回陛下,所有钱粮调拨,皆有户部存档、兵部协文、宣抚使衙门回执,账目清晰,往来合规,绝无私相授受!臣与王府,唯有公务往来,天地可鉴!”他心中紧张,却知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谢无咎:“无咎,你妃沈氏,近来身体如何?朕闻其忧心战事,旧疾复发?” 谢无咎心中一紧,不知皇帝此问何意,只能如实回答:“回父皇,儿臣出征在外,王妃在京,确因挂念边关,心神劳损,御医正在调理。儿臣愧对王妃。” “忧心国事,其情可悯。”皇帝淡淡道,“然妇人不宜过度劳神。传朕口谕,赏赐镇北王妃宫中御制安神药材,令其好生静养,勿再操劳。” 这话,既是对沈青瓷的关怀,也是一种隐隐的告诫——安心养病,莫问外事。算是为“干政”流言做了一个了结,虽未明言,但态度已显。 “臣(儿臣)代王妃谢陛下隆恩!”蒋文清与谢无咎同时叩谢。 皇帝看向那几名御史:“尔等所奏,朕已知晓。然空言无据,难以服众。念尔等职责所在,此次不予追究。然日后言事,当以实据为先,莫负朕设立言官之初心。退下吧。” 王御史等人如蒙大赦,却又心有不甘,还想再言,却被皇帝冰冷的目光慑住,只得灰溜溜退入班列。 一场看似激烈的朝堂攻讦,竟被皇帝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对谢无咎的维护是有限的,对沈青瓷的“关怀”更是一种约束。而那枚关键的“徐”字玉佩,谢无咎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呈上。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之时,皇帝忽然又道:“北境战事初定,然百废待兴。谢无咎。” “儿臣在。” “你此次北境之行,功过朕心中自有评判。然宣抚使之职,本为临时差遣。今北境粗安,你且卸去宣抚使一职,回府休整数日,将北境防务后续事宜,条陈奏上。兵部、户部、都察院,会同议处。”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卸去北境宣抚使!虽保留了亲王爵位和之前的荣誉,但这无疑是收回了谢无咎总揽北境军务的实权!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心中亦是巨震,但他迅速压下波澜,神色不变,躬身道:“儿臣领旨。北境防务关系重大,儿臣定当悉心整理,奏报陛下。” “嗯。”皇帝不再多言,宣布退朝。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沉默着鱼贯而出。严文清、蒋文清等与谢无咎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而一些原本观望或敌视的官员,眼中则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 谢无咎独自走出太和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完全信任他,也未完全否定他,更像是……将他暂时搁置,以观后效。而那枚“徐”字玉佩,此刻显得更加烫手。直接呈上,若皇帝不信,或认为他构陷重臣,后果不堪设想。若不呈,隐患仍在。 他决定先回王府,与沈青瓷商议,再作定夺。 **镇北亲王府** 沈青瓷早已得知朝会结果,虽忧心夫君被卸去实权,但见他平安归来,心中大石先落了一半。屏退左右,夫妻二人于内室相见。 谢无咎简要说了朝会经过,尤其提到皇帝的态度和那未及呈上的玉佩。 沈青瓷听完,沉吟道:“父皇此举,似是平衡之术。既借王爷之功打压了那些急于攻讦的言官,又借言官之口,收了王爷的权,以示天威难测,警示王爷不可恃功而骄。至于玉佩……”她接过那枚温润的玉佩,仔细端详那模糊的“徐”字和纹样,“此物虽可能指向徐阁老,但仅凭一字,难以定论。且徐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树大根深,若无铁证,贸然发难,恐反受其害。” “我亦作此想。”谢无咎点头,“然此线索至关重要,不能置之不理。韦安在查兵部吴清,吴清管家被灭口,吴清本人或知情。若吴清与徐阶有关联,则此玉佩便有了旁证。” “王爷可曾想过,”沈青瓷目光微闪,“对方既能迅速灭口吴清管家,恐怕也早已盯着吴清。韦大人查吴清,未必顺利,甚至可能有危险。不如……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王爷既已卸去宣抚使之职,便暂且置身事外,只专心‘整理条陈’。对外称病,闭门谢客。让韦大人也将调查转为更隐秘的方式进行,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些‘查不下去’的迹象,麻痹对方。而玉佩之事,王爷可密奏父皇,但不必直言怀疑徐阶,只说是战场缴获,疑似敌营汉人谋士之物,请父皇圣裁,或交由可靠之人密查。如此,既将线索呈上,表明心迹,又不至于直接与徐阁老冲突,将难题交给父皇。父皇多疑,见此物,必会暗中调查。而我们,则可趁对方以为风波已过、放松警惕之时,再图良策。” 谢无咎眼睛一亮:“王妃此计甚妙!示弱自保,引蛇出洞,借力打力。只是要委屈王妃,与我一同在这府中‘静养’些时日了。” 沈青瓷柔柔一笑:“与王爷共担风雨,何谈委屈。只是……”她轻轻抚上小腹,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怕是瞒不了多久了。若在此时……” 谢无咎这才注意到妻子衣袍下的细微变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却又迅速被担忧取代。他紧紧握住沈青瓷的手,声音微颤:“青瓷,你……我们有孩子了?何时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北境战事正紧,妾身不想让王爷分心。”沈青瓷眼中含泪,却是笑着,“本想待王爷凯旋再言,不想……” 谢无咎将妻子拥入怀中,百感交集。得子之喜,冲淡了朝堂失意的阴郁,却也带来了新的忧虑。在这个敏感时刻,王妃有孕,是福是祸? “无论如何,这是天大的喜事。”谢无咎定下心神,“只是,正如你所言,需更加小心。从今日起,你便真正‘静养’,府中一切,交由可靠之人打理。这孩子,是我们的希望,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夫妻二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后续安排。谢无咎当即写下密奏,将“徐”字玉佩之事以沈青瓷所议方式呈报,并请求“静养思过”。同时,密令韦安调整调查策略,外松内紧。 夜幕降临,镇北亲王府大门紧闭,谢客的牌子悄然挂出。京城各方势力得知谢无咎被卸权并称病不出,反应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仍在观望。 而在皇宫深处,永熙帝看着谢无咎密奏中关于玉佩的描述,指节在龙案上轻轻叩击,眼神深邃难明。他召来冯保,低声吩咐了几句。冯保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悄然酝酿。而谢无咎与沈青瓷,在经历了战场生死与朝堂风波后,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小小宁静与期盼,却也深知,这宁静之下,仍是暗流汹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暗室藏机锋,孕事隐波澜 永熙十七年,七月下旬至八月,京城 镇北亲王“称病静养”,王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京城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盛夏的蝉鸣声中,朝会照常,政务如流。然而,深谙权谋者皆知,这宁静之下,是比以往更加诡谲的暗涌。 皇帝那日的处置,意味深长。维护了谢无咎的体面与功劳,却收回了最关键的北境兵权;敲打了攻讦的言官,却并未深究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对那枚“徐”字玉佩的密奏,更是毫无公开反应,仿佛石沉大海。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各方势力都不得不小心翼翼,重新评估风向。 **养心殿,深夜** 唯有冯保知道,陛下近来批阅奏章后,常独自对着一枚玉佩(正是谢无咎密奏中提及的那枚)沉思,时而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随即涂去。更曾秘密召见皇城司指挥使韦安一次,时长半个时辰,内容无人知晓。韦安出宫时,面色如常,步伐却比往日更加沉凝。 冯保还注意到,陛下近日对几位素来与次辅徐阶不甚和睦、或因秦王案受过徐门排挤的老臣,态度格外温和,偶尔问及一些陈年旧事或官员考评。这些细微变化,若非贴身伺候数十年,绝难察觉。 **徐府,书房** 次辅徐阶,年过六旬,须发已见霜色,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他端坐太师椅上,听完心腹幕僚的禀报,脸上无波无澜。 “……镇北王卸权闭门,都察院严文清近日也称病少出,蒋文清在户部行事愈发谨慎。陛下除了例行政务,未见异常举动。五城兵马司那边,对吴清管家被杀一案,查了数日,便以‘流匪劫财’草草结案。”幕僚低声道。 徐阶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念珠,缓缓道:“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却又投鼠忌器。谢无咎这根钉子,暂时拔了,但钉痕还在。严文清、蒋文清之流,不足为虑。关键是陛下……对那枚玉佩,到底信了几分?” “阁老,那‘白面狐’至今未归,恐已落入对方之手。是否……”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徐阶摇头:“‘白面狐’不知老夫真实身份,即便被擒,也供不出什么。至于吴清,他知道的也不多,且其管家一死,他自会明白该闭嘴。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陛下既然没有下一步动作,我们便也装作无事。北境那边,新规既行,短期内难以逆转,但执行之人已换,天长日久,自有漏洞可寻。告诉我们在北境的人,蛰伏,收集谢无咎新政‘扰民’、‘耗财’的证据,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倒是镇北王府那边……谢无咎称病是假,但那位王妃,听闻是真的‘旧疾复发’,需静养。可着人再探,若其真是忧思成疾也就罢了,若是……另有隐情,或可大做文章。” 幕僚会意:“学生明白,这就去安排。” **镇北亲王府,内院** 沈青瓷的孕期已近四月,小腹微隆,虽着宽大衣裳,但在贴身侍女眼中已难完全掩饰。她谨遵医嘱,深居简出,府中事务多交予可靠老仆和嬷嬷打理,自己只在早晚于内院略作散步。 谢无咎虽“闭门”,却并未真正闲下来。他白日多在书房,看似整理北境条陈,实则与通过密道进来的韦安保持联络,分析各方动向,推演局势。夜晚则陪伴沈青瓷,读书下棋,聊些轻松话题,竭力为妻子营造安宁氛围。 这日,韦安带来消息:“王爷,陛下密令,让末将继续暗中调查吴清及兵部武选司,重点查其近年异常人事调动及银钱往来,尤其关注与北地将门、边贸商号的关联。陛下还给了末将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位已故或在押的、与秦王案有涉的犯官亲眷,让末将暗访他们是否与吴清或徐阶有过接触。” “父皇果然动了疑心,且不欲打草惊蛇。”谢无咎沉吟,“你务必小心,徐阶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吴清那边,他管家刚死,恐其已成惊弓之鸟,或会有所动作。” “末将明白。还有一事,”韦安压低声音,“王妃有孕之事,虽府中严防,但近日似有陌生货郎在府外街巷频繁出没,尤其关注府中采买物品,特别是药材、食材。属下已派人暗中监视。” 谢无咎眼神一冷:“看来有人不死心。加强府外暗哨,凡可疑者,先盯住,若无切实恶行,不必抓捕,以免暴露我们已知其窥探。” 韦安领命而去。 沈青瓷得知后,忧心道:“他们果然还在盯着。王爷,妾身这身子……怕是瞒不了太久了。届时若被他们知晓,恐会再生事端。”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不必过于担忧。你乃亲王正妃,有孕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们纵想生事,也难有正当理由。届时我们便以‘静养安胎’为由,更加名正言顺地闭门。只是要委屈你,生产之前,恐怕难有太多自在。” 沈青瓷微笑摇头:“只要王爷平安,孩儿康健,妾身便心满意足。深宅之中,亦有清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数日后,京城几家颇有名气的医馆和药铺,隐约传出些流言,似是有人打听“王府女眷常用安胎宁神之方”。消息虽未扩散,却让奉命暗中监控的王府侍卫警觉。 几乎同时,宫里皇后处,也收到了某位与徐府有姻亲关系的诰命夫人“闲谈”时,无意提及的疑惑:“听说镇北王妃身子一直不见大好,也不知是何旧疾?若是寻常病症,太医院圣手如云,怎会调养这许久?妾身娘家倒认得一位江南来的妇科圣手,或可荐与王妃一试……” 皇后闻言,只是淡淡回了句“王妃自有御医照看”,便将话题岔开,心中却留了意。回头便召了心腹宫女,命其“留意太医院关于镇北王妃的脉案记录,但不可声张”。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涟漪,在平静的水面下悄悄扩散。 **八月初,一次小范围的宫宴** 沈青瓷因“静养”,依例未出席。席间,几位高位妃嫔闲聊,不知怎的便提到了子嗣。端妃(赵王生母)轻声叹道:“要说子嗣福泽,还是镇北王妃最有福气,只是身子弱了些,若能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便是更圆满。” 一位素来与徐阶门生有旧的嫔妃接口笑道:“端妃姐姐说的是。不过妾身听闻,王妃这病……似是心疾,最忌忧思。王爷如今闲居府中,正好多陪陪王妃,说不定心情舒畅了,身子也就好了,子嗣自然也就来了。”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却隐隐将“子嗣”与“王爷闲居”、“王妃心疾”联系起来。 坐于上首的皇后闻言,眼皮微抬,瞥了那嫔妃一眼,未置一词,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些话语,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宫宴上的闲言碎语,很快便通过特殊渠道,传入了闭门不出的谢无咎耳中。 “他们这是想将‘无子’或‘子嗣艰难’的帽子,悄悄扣在青瓷头上,进而影射我这一支。”谢无咎对韦安冷声道,“甚至可能为将来更恶毒的谣言铺路。比如,若青瓷有孕之事暴露,他们或可反咬是‘假孕争宠’,或质疑胎儿血统。” 韦安面现怒色:“其心可诛!王爷,是否要设法敲打一下那些乱嚼舌根的?” 谢无咎摆手:“后宫妇人言语,难以追究。且她们只是棋子。关键还是背后的徐阶。父皇既然已在暗中调查,我们便不能急躁,以免干扰父皇布局,或给徐阶口实。眼下,唯有以静制动,护好青瓷,等待时机。”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低声道:“徐阶老谋深算,行事谨慎,抓他把柄不易。父皇的调查,恐怕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场暗战,比拼的是耐心。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时间,让沈青瓷平安生产;时间,让皇帝查清真相;时间,让徐阶在自以为安全时,露出更多的马脚。 **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此时,王府或多或少有些宴饮应酬。今年却格外冷清,只在内院设了一桌简单家宴,谢无咎与沈青瓷对坐赏月。 月华如水,洒在沈青瓷略显圆润的脸庞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小腹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却也更添母性光辉。 “孩子今日动得厉害,许是知道过节了。”沈青瓷轻抚腹部,眼中满是温柔。 谢无咎伸手过去,感受到那轻微的胎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责任感。“定是个健壮的小子,或是活泼的姑娘。”他笑道,“青瓷,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青瓷倚靠着他,“只要想到孩子,想到王爷,妾身心中便满是欢喜与力量。只是……这京城的月,总不如北境或江南的月让人觉得安宁。” 谢无咎揽住她的肩:“会的。总有一日,我们能安心赏月,不再有这些纷扰。” 两人静静依偎,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他们知道,外界的风波并未停息,皇帝的调查在继续,徐阶的窥伺在继续,暗处的算计也在继续。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有彼此,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便有了面对一切风雨的勇气与希望。 中秋月圆,人心却难圆。紫禁城的月光照亮了宫阙的巍峨,也照见了阴影里的蠢蠢欲动。一场围绕皇嗣、权柄、以及前朝旧怨的无声较量,正在这团圆佳节里,悄然滑向更加不可测的深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密室露狰容,禁宫藏祸心 **八月底,皇城司秘密据点** 烛火摇曳,映照着韦安紧锁的眉头和面前摊开的卷宗。连续月余的暗中调查,如同在黑暗中摸索拼图,如今终于有了几块关键的碎片。 “大人,这是从吴清外宅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密账副本。”一名缇骑将一本薄薄的、纸张发黄的册子呈上,“藏得极为隐蔽,用的是商号暗语记录。经懂行之人破译,上面记录了近三年来,数笔通过‘庆和昌’、‘裕泰源’等多家商号转手的巨额银钱,最终流向标注为‘北地’和‘西苑别业’。” “西苑别业?”韦安眼神一凝。京郊西苑,有几处皇家园林和勋贵别墅,但能被称为“别业”且有能力接收如此巨款的……屈指可数。徐阶在京郊恰有一处名为“退思园”的别业,就在西苑附近! “还有,”缇骑继续禀报,“跟踪吴清发现,其半月前曾秘密去过一次城西‘清风观’,与一名云游道人会面约一炷香时间。属下设法接触了观中一名知客道童,据他模糊回忆,那道人似乎是来自……山西五台山方向,且吴清离去时,神情颇为恭敬,还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五台山?徐阶的祖籍便是山西!其家族在五台山一带颇有影响力。这道人,会是传递消息或资金的另一条暗线吗? “那道人是何模样?现在何处?” “道人次日便离观,去向不明。据描述,年约五旬,面白无须,左眉角有一颗黑痣,说话带山西口音。” 韦安立刻将此特征与之前“白面狐”的画像对比,虽不尽相同,但地域和活动轨迹有重叠。“白面狐”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在大同(毗邻山西)。难道“白面狐”与这五台山道人是同一网络的不同环节? “另外,大人让查的与北地将门异常往来,”另一名负责梳理兵部文书的缇骑道,“发现三年前,曾有一批来自大同、宣府的‘边功保举’名单,经武选司复核时被吴清特意标注并加快流程,其中数人后来迅速擢升。而这些人,在去年北境走私案发后,有两人因‘贪渎’被查,却均神秘死于狱中,案卷残缺。还有一人,如今仍在边镇担任要职,名叫马彪,现任大同镇游击将军。” 马彪?韦安记得这个名字!杀虎口奇袭计划泄露,除了孙进那个传令官,当时负责侧翼警戒的,正是这个马彪麾下的一部!事后追查,马彪部称遭遇小股敌军袭扰被引开,未能及时预警,虽无直接证据指向其通敌,但时机太过巧合。 线索渐渐汇聚,指向一个以徐阶为核心,通过吴清等人在兵部运作,勾结边将、遥控走私、甚至可能通敌卖国的庞大网络!而“白面狐”、五台山道人,则是其行走在灰色地带的触手。 韦安强压心中震撼,将最新发现整理成绝密简报,通过只有皇帝和他知道的特殊渠道,连夜送入宫中。他知道,这些证据虽然仍不够直接扳倒一位阁老,但足以让陛下看清那隐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狰狞面目。 **徐府,密室** 徐阶此刻的脸色,却远不如往日从容。他面前站着的,正是那名从五台山来的“云游道人”,只是此刻他已换上寻常富家翁的服饰,神情焦急。 “……吴清那边,怕是捂不住了。皇城司的人盯得很紧,他那外宅虽然隐秘,但以韦安的手段,找到密账是迟早的事。还有马彪,杀虎口事后虽未暴露,但谢无咎和韦安都不是傻子,迟早会再查到他头上。”道人低声道,“阁老,是不是该……早做打算?‘白面狐’至今杳无音信,恐已落入敌手,他虽然不知核心,但若被撬开嘴,总归是麻烦。” 徐阶闭目片刻,手中念珠转动得飞快。“密账上用的是商号暗语,且未直接提及老夫与北戎往来之事,即便被查到,老夫亦可推说是不肖门生吴清借老夫之名敛财,老夫毫不知情。至于马彪……他知道的也不多,且人在边关,韦安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关键是‘白面狐’,还有……”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镇北王府那边,消息确切了吗?” 道人点头:“基本可以确定。王府采买的药材清单中,虽混有其他药材掩饰,但有几味安胎补血的贵重药材,近期购入频繁,且王妃‘静养’后,身形变化,虽着宽衣,但近身服侍的老仆传出风声,王妃已有害喜之症数月。结合太医院那边隐晦的脉案记录……十有八九,是喜脉。” 徐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天助我也!谢无咎此时‘失势闭门’,其妃却暗中怀有身孕,时机如此微妙……你说,若此时传出,镇北王妃其实并非旧疾,而是与人私通有孕,为掩人耳目才称病不出,甚至那孩子可能根本非谢氏血脉……会如何?” 道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此计虽险,但若操作得当,确是致命一击!足以让谢无咎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只是……证据何来?此事需极其周密,一旦被识破,反噬亦烈。” 徐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此人名叫柳氏,原先是宫中浣衣局宫女,因手脚不净被逐出宫,现于城南暗娼馆苟活。她有个相好,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最擅偷鸡摸狗、伪造契据。让他们去做。找机会,让那混混‘无意中’透露出曾受王府某管事指使,为王妃传递情信或物件。再让柳氏‘酒后失言’,说她当年在宫中曾见过某侍卫与一低位嫔妃有染,那侍卫身形样貌与镇北王有几分相似云云……细节要模糊,留人想象。谣言一起,自有‘有心人’去拼凑、去传播。届时,我们再在朝中稍加引导,御史风闻奏事……哼。”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让马彪在边镇弄出点动静,比如‘发现’谢无咎新政扰民、激起边民怨愤的‘证据’,或者制造一起小规模‘哗变’,就说是新规逼迫所致。双管齐下,前线后方同时起火,我看谢无咎如何应对!陛下就算想保他,在‘谋逆嫌疑’和‘秽乱宫闱’的双重压力下,也不得不弃车保帅!” 道人听得心惊肉跳,却知徐阶已下定决心,只得领命:“是,学生这就去安排。只是……吴清和马彪那边,是否要提前‘处理’?”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吴清……他知道得太多,且已被盯上,留不得了。做得干净些,要像……急病暴毙。马彪暂时还有用,而且远在边关,告诉他把尾巴藏好,近期莫要有任何动作。” “是。” **九月初三,深夜,吴清宅邸** 吴清自管家横死街头后,便如惊弓之鸟,称病告假,深居简出。这夜,他独坐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想起徐阶当年提拔之恩,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所为,心中惶恐不安。忽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胸闷气短,眼前发黑,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快来人……”他挣扎着呼喊,声音却细若游丝。仆役闻声赶来时,只见吴清已口吐白沫,倒在太师椅上,气息奄奄。连夜请来的大夫诊断为“中风急症,药石罔效”,天不亮便一命呜呼。 消息传来,韦安震怒。他亲自带人赶到吴府,仔细查验,吴清面色青紫,确似急病,但以他多年经验,总觉得有些异样。然而,翻遍书房卧室,所有可能与徐阶往来的信件、账目,早已被清理一空,连暗格都已被破坏。显然,有人先他一步。 “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韦安咬牙。吴清一死,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几乎断掉。虽然密账副本已送呈御前,但缺乏吴清口供,对徐阶的指控力度便大打折扣。 他立刻将吴清“暴毙”及现场情况密报皇帝,同时加派人手,全力追查那名五台山道人和柳氏混混的线索,并密令北境镇抚司的人,严密监视马彪,寻找其破绽。 **镇北亲王府,内院** 沈青瓷的孕期已近五月,胎动愈发明显,身子也日渐沉重。这日,她正由侍女扶着在院中缓缓散步,忽然心腹嬷嬷面色惊慌地快步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青瓷听完,脸色骤然一白,身形晃了晃,被侍女急忙扶住。 “王妃!您怎么了?”侍女惊呼。 “没事……有些头晕,扶我回去歇息。”沈青瓷强自镇定,回到内室,屏退左右,只留下那嬷嬷。 “消息确切?”沈青瓷声音微颤。 “千真万确。老奴那不成器的侄子就在城南混迹,他亲耳听那‘黑皮三’(混混绰号)酒后吹嘘,说是替王府办过隐秘差事,得了多少赏钱,还隐约提到什么‘王妃的信物’……虽未明说,但听者有心。还有那从宫里出来的柳氏,也在暗地里嚼舌根,说些捕风捉影的宫闱秽事,话里话外总往咱们王府扯……老奴怕,这是有人要造谣生事,污蔑王妃清誉啊!”嬷嬷急得满头汗。 沈青瓷胸口起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对方竟用如此下作歹毒的手段,不仅要毁她名节,更要彻底摧毁谢无咎!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此时若慌,便正中对方下怀。 “嬷嬷,此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老奴一听便知事关重大,立刻来回禀王妃,未敢告诉他人,连我那侄子也被我勒令封口。” “做得好。”沈青瓷深吸一口气,“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让你那侄子设法接近‘黑皮三’和柳氏,摸清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受了谁指使,最好能拿到实证。第二,秘密请王爷过来,但不要惊动旁人。第三,将我怀孕以来所有御医、外聘大夫的脉案、药方,以及府中相关采买记录,全部整理好,妥善保管。” “是,老奴这就去!”嬷嬷匆匆离去。 不多时,谢无咎从书房密道过来,听闻此事,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上:“徐阶老贼!安敢如此!” “王爷息怒。”沈青瓷握住他颤抖的手,眼中虽有泪光,却异常坚定,“此时愤怒无益。他们既已出招,我们便需接招。妾身清白,天地可鉴,王爷更是坦荡。谣言终究是谣言,只要我们应对得当,未必能成气候。当务之急,是拿到他们造谣诬陷的证据,同时……妾身有孕之事,恐怕不能再瞒了。” 谢无咎冷静下来,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你是想……” “与其等他们用秽语玷污这孩子,不如我们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沈青瓷语气坚决,“王爷可即刻上表,奏报父皇,言明妾身有喜,因之前胎象不稳,又恐前线战事让王爷分心,故未敢早奏。如今胎气已固,特禀天听,并请父皇赐福。同时,请皇后或宫中高位妃嫔,派可信女官或御医前来查验安胎,以示皇室关怀与正名!如此,谣言不攻自破!他们若再敢污蔑,便是公然质疑皇室血脉,蔑视天威!” 谢无咎眼睛一亮:“好计策!化被动为主动,借皇室之力,反将一军!我这就去写奏表!只是要委屈你,需让宫中查验……” “妾身不怕查验。”沈青瓷抚着腹部,“为了孩子,为了王爷,妾身什么都可以。”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谢无咎立刻撰写奏表,遣心腹以最快速度递入宫中。同时,王府内外悄然加强戒备,尤其是沈青瓷的饮食起居,更添了数道保险。 山雨欲来风满楼,徐府的密室毒计与镇北王府的果断反击,如同两股即将对撞的暗流。而皇宫深处,接到谢无咎“报喜”奏表和韦安关于吴清暴毙密报的永熙帝,将做出怎样的裁决?这场波及前朝后宫的惊天暗战,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边缘。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雷霆震九阙,玉宇初澄清 **九月初五,养心殿**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永熙帝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谢无咎“报喜”并请求皇室验看的奏表;韦安关于吴清“暴毙”及徐阶嫌疑的密报;以及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大同镇抚司的急报——游击将军马彪所部,因“新规克扣粮饷、上官欺凌”,发生小规模哗变,扣留了数名督粮文官,占据了一处军堡,打出“清君侧、诛酷吏”的旗号! 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矛头皆直指镇北王谢无咎及其新政,更隐隐牵动朝局后宫。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冯保,传朕旨意。” “老奴在。”冯保躬身,心头打鼓。 “第一,准镇北王所奏。着皇后即刻选派稳妥女官二人,携太医院院正及妇科圣手,前往镇北亲王府,探视王妃,务必‘仔细’查验安胎事宜,将详情回禀于朕。”皇帝特意加重了“仔细”二字。 “第二,大同马彪部哗变,虽事出有因,然挟持朝廷命官,占据军堡,形同谋逆。着兵部即刻下令大同总兵王雄,就近调兵平乱,务必生擒马彪及其首要党羽,押解进京!朕要亲自问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第三,”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传次辅徐阶,即刻进宫见朕!”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摊牌了,连忙应道:“老奴遵旨!” **徐府,接旨时分** 徐阶接到宣召口谕时,正在书房作画,一副闲适模样。他放下画笔,从容整衣,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皇帝此时召见,定是为了那三件事。谢无咎的反击在他意料之中,马彪的动作也符合计划,只是没想到皇帝的反应如此迅速果断,尤其是对马彪哗变定性为“谋逆”,措辞严厉。而召他单独进宫,更是意味深长。 “老爷,陛下突然召见,恐怕……”心腹幕僚面有忧色。 徐阶摆摆手,神色依旧镇定:“无妨。陛下这是要问策,也是要施压。马彪之事,老夫一概不知,乃边将不满新政所致。吴清暴毙,老夫痛失门生,正待向陛下请旨追查。至于镇北王府……皇家血脉之事,自有宫中定夺,岂是外臣可置喙?老夫只需秉持公心,应对便是。” 他登上轿子,往皇宫而去,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皇帝的态度,是关键。 **养心殿,君臣对** 徐阶入殿,依礼参拜。皇帝赐座,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皇帝才缓缓道:“徐卿,北境马彪哗变,你怎么看?” 徐阶拱手:“陛下,老臣方才闻讯,亦感震惊。马彪身为边将,不思报国,竟因些许不满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国法难容!然此事亦暴露出北境新政推行或有操切之处,以至激生变乱。老臣以为,当一面严惩首恶,以正军法;一面亦当反省新政得失,安抚边军,以免再生事端。”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谴责了马彪,又将根源引向新政。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道:“兵部武选司郎中吴清,昨夜急病暴毙,徐卿可知?” 徐阶面露沉痛:“老臣晨间方知,痛心疾首!吴清乃老臣门生,为人勤勉,竟英年早逝……老臣正欲奏请陛下,允老臣主持其丧仪,并追查其病逝原委。” “病逝原委?”皇帝冷笑一声,从案头拿起韦安的密报副本(已隐去关键信息来源),扔到徐阶面前,“徐卿看看这个。皇城司查到,吴清生前与北地走私案有涉,更可能泄露军机!他死得,可真是时候啊!” 徐阶心中剧震,面色却竭力保持惊愕与愤慨:“竟有此事?!老臣……老臣实在不知!吴清竟敢如此?若查证属实,老臣第一个不饶他!只是……此皆皇城司一面之词,吴清已死,死无对证,还望陛下明察,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使奸邪漏网。”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证据不足和对皇城司的质疑。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徐卿认为,是皇城司诬陷?” “老臣不敢。只是事关朝廷重臣清誉,更牵涉北境安危,不可不慎。”徐阶垂首,“老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必能查清真相。” 皇帝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徐卿倒是提醒了朕。此事确实需查个水落石出。朕已令韦安继续深查,凡有牵连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对了,徐卿在山西五台山,可有故旧?” 徐阶心中一突,背上瞬间冒出冷汗。皇帝连五台山道人都知道了?他强自镇定:“老臣祖籍山西,族中确有些远亲故旧在五台山一带,然多年未曾走动。陛下何以问起?” “没什么,随口一问。”皇帝收回目光,语气转淡,“还有一事。镇北王妃沈氏有孕,镇北王上表报喜,并请宫中验看。徐卿以为如何?” 徐阶暗松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暂时过去,忙道:“此乃天家喜事,皇室血脉,自当郑重。宫中查验,合乎礼法,亦显天恩。” “嗯。”皇帝点头,“既然如此,徐卿便先退下吧。马彪之事,兵部会按朕的旨意处置。吴清一案,朕自有主张。” “老臣告退。”徐阶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养心殿很远,被秋风一吹,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湿透。皇帝虽然没有直接撕破脸,但那句“五台山故旧”和“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他知道,陛下对他已生极大疑心,只是暂时缺乏铁证,且顾忌朝局稳定,未下杀手。 必须加快计划,也必须准备退路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镇北亲王府** 皇后派来的两位资深女官,会同太医院院正及一名妇科圣手,在谢无咎的亲自陪同下,进入内室为沈青瓷诊视。过程庄重而严谨,沈青瓷坦然应对。诊视结果毫无悬念:王妃确已怀孕近五月,胎象平稳,虽因忧思略显体虚,但绝无“旧疾沉疴”或“私通”可能。 女官将结果详细记录,回宫复命。皇后亲自听禀,又询问了太医,确认无误,这才彻底放心,立刻禀报皇帝,并下令厚赏镇北王府,更派出一队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前往王府伺候安胎。同时,皇后严令后宫,再有妄议王妃及皇室血脉者,严惩不贷! 皇室的正名与庇护,如同阳光驱散阴霾,将徐阶苦心散布的恶毒谣言击得粉碎。“黑皮三”和柳氏很快被五城兵马司以“讹诈皇亲、散布流言”的罪名锁拿,审讯之下,二人扛不住刑,很快供出是受了一名“神秘富商”指使,得了银钱,让他们如此行事。至于富商身份,他们并不清楚,只记得其管家左脸上有颗大黑痣。 左脸大黑痣!韦安立刻联想到五台山道人的描述(左眉角黑痣),虽位置略有差异,但特征相似!他顺藤摸瓜,很快查到那“富商”曾在京城一家小客栈短暂居住,用的假路引,但客栈伙计回忆,曾听其随从称呼其为“胡爷”。 “胡爷”?“白面狐”胡三?!难道胡三未死,且已潜回京城,受徐阶指使进行这最龌龊的一击?韦安精神大振,立刻在全城秘密搜捕脸上有痣、姓胡或可能化名胡姓的中年男子。 **北境,大同** 王雄接到平乱圣旨,毫不迟疑,立刻调集重兵,包围马彪占据的军堡。他遵从谢无咎事先密令,并未强攻,而是派人喊话,言明朝廷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并出示了皇帝严旨。 马彪本欲负隅顽抗,甚至幻想徐阶能在朝中施压,迫使朝廷招安。然而,皇帝“谋逆”的定性和王雄大兵压境的态势,让他部下人心惶惶。更关键的是,韦安早已安插在马彪军中的眼线趁机活动,散布“徐阁老自身难保”、“朝廷大军即至”的消息。 围困两日后,军堡内部分将领突然发难,擒住马彪及其死党,打开堡门投降。王雄兵不血刃,平息哗变,将马彪等一干人犯严密看押,准备押送进京。 马彪被捕时,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徐阁老误我……” **九月初十,养心殿,夜** 韦安再次秘密入宫,带来了最新进展:胡三(白面狐)在京城一处隐秘民宅中被抓获!同时,搜查其住处,发现了与徐阶“退思园”管家往来的密信残片,以及数张盖有徐阶私章、用于调动资金的空白票据(虽非徐阶亲笔,但印章极难伪造)。更重要的是,胡三在审讯中,虽未直接指认徐阶主使,但供出了其与吴清、五台山道人(已抓获,正在押解途中)的联络方式,以及曾奉命“打探镇北王妃隐疾,必要时散布不利谣言”的指令! 铁证链正在迅速闭合! 皇帝看着这些证据,沉默了许久。徐阶,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领袖之一,竟如此包藏祸心,勾结外敌,陷害亲王,甚至意图动摇国本! “陛下,现有证据,已足可将徐阶锁拿下狱。”韦安低声道。 皇帝缓缓摇头:“不够。这些证据,虽能定其部分罪责,但以徐阶之能,及其党羽之势,仍可狡辩推脱,甚至反咬一口,引发朝局动荡。朕要的,是他亲口承认,是他无可辩驳的铁证!马彪、五台山道人、胡三,皆是外围。徐阶本人,才是核心。” 他眼中闪过帝王的冷酷与决断:“韦安,将胡三被捕、五台山道人即将押解进京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徐府知道。同时,加强监控,朕要看看,这位徐阁老,在穷途末路之时,是会狗急跳墙,还是……另有后手。” “陛下,此计虽妙,但恐徐阶鋌而走险,对王爷王妃不利……”韦安担忧。 “所以,镇北王府的护卫,要再加三倍!宫中侍卫,秘密调拨一队,化装成王府护院。沈氏和她腹中孩儿,绝不能有丝毫闪失!”皇帝斩钉截铁,“至于无咎……他经此一事,也该更明白,这朝堂之上,光有战功和忠心,还不够。” “臣,遵旨!”韦安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同时也在锤炼和考验镇北王。 消息果然很快“泄露”。徐府当晚,书房灯火彻夜未明。次日,徐阶称病不朝。随后数日,徐府人员出入频繁,尤其是一些账房、管家模样的人,且有多辆马车深夜从侧门驶出,似乎是在转移财物细软。 韦安严密监控,将一切动向密报皇帝。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徐阶拖着“病体”,递牌子请求陛见,称有“临终遗言”面陈天子。 皇帝准了。 夜色中的紫禁城,格外肃穆。徐阶一步一步走向养心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透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博弈。陛下既然已拿到如此多证据仍未动手,便是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或者说,是在等他主动交代,以求宽大处理,避免朝局剧烈震荡。 养心殿内,只有皇帝与徐阶二人。 徐阶跪倒在地,未语先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一场持续数年、波及朝野边疆的惊天阴谋,随着这位老臣的崩溃自陈,终于缓缓揭开了它最后、也是最丑陋的面纱。而殿外的月光,清冷地照耀着这座帝国的心脏,仿佛在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新时代艰难地开启。 第一百二十六章 玉衡定鼎,兰桂盈庭(终章 **永熙十七年,九月十六至十月** 徐阶在养心殿内长达两个时辰的“供述”,并未如戏剧般彻底坦白所有罪行,亦未牵连出想象中那般庞大的党羽网络。这位老谋深算的权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展现了他深沉的心机与对家族的最后庇护。 他涕泪俱下地承认了对北境走私网络的“失察”与“纵容”,坦言门下吴清等人借其名望敛财勾连,自己因“顾念旧情”、“碍于门生请托”而未加严查,以致酿成大祸。对于指使胡三、五台山道人等打探消息、散播谣言、甚至意图构陷亲王一事,他避重就轻,称只是“听闻流言后,欲查证真相,所用非人,方法失当”,绝无动摇国本、陷害亲王之心。至于马彪兵变,他则一概推为“边将对新政不满之自发行为”,与己无关。 他交出了部分隐秘账册和几封与北地某些“故旧”的寻常书信(显然已处理过),供称所有非法所得皆已用于“维系门庭、周济亲友”,并主动提出愿捐出全部家产(明面上的)充盈国库,乞求陛下念其两朝苦劳、年老昏聩,饶恕其家族亲眷。 永熙帝静静听完,没有暴怒,也没有即刻裁决。他深知,徐阶这是在用有限的认罪和全部的家产,换取家族的生存,并将事件的影响尽可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避免朝野彻底撕裂。那些未曾供出的名字、未曾交代的细节,便是他留给皇帝维持朝局“稳定”的筹码,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徐卿,你可知罪?”皇帝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老臣知罪,罪该万死!唯求陛下开恩,饶臣家小!”徐阶重重叩首,额抵金砖。 皇帝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且回府……待罪。” 徐阶被“护送”回府,实则是软禁。随后数日,皇帝连下数道旨意: 一、次辅徐阶,年老昏聩,御下不严,致使门生故旧贪渎不法、勾连边务,更兼处事失当,几酿大祸,辜负圣恩,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其府邸家产(明面部分)抄没入官。念其年迈,且曾有功于朝,免其死罪,发回原籍山西交地方官看管,非诏不得离乡。其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入仕。 二、兵部武选司郎中吴清(已故),贪渎渎职、泄露军机,本应严惩,然已身死,着追夺一切官诰,其家产查抄。其余涉事兵部官员、边将马彪(押解进京后审讯处决)及其党羽,按律严办,该斩者斩,该流者流。 三、北境宣抚使衙门虽已撤,然其所行新政,经此一事,更显必要。着兵部、户部、都察院,会同大同总兵王雄等边镇将领,详细评估北境新规得失,取其利,去其弊,形成定制,颁行北境各镇,务求边防永固,军心安稳。 四、镇北亲王谢无咎,前虽有微瑕,然忠诚体国,查奸御敌有功,更兼其妃沈氏贤德,为皇室添嗣,实乃社稷之福。着加赏金帛田庄,其北境宣抚使功绩,载入史册。念其劳苦,特许在府静养,陪伴王妃待产,暂不另委差事。 五、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公忠体国,查案得力,晋太子太保。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勤勉忠勇,屡破奸谋,赐爵一等伯,仍掌皇城司。户部左侍郎蒋文清,协理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大同总兵王雄,平乱安边,加太子少保衔,赏赉丰厚。 六、皇后仁德,庇护皇嗣,统御后宫有功,着内帑厚赏。另,后宫再有妄议朝政、散布流言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徐阶一党树倒猢狲散,其门生故旧或遭贬谪,或噤若寒蝉,朝堂为之一清。皇帝既严惩了首恶,又未过度株连,稳定了人心。谢无咎虽未复实权,但荣誉加身,王妃有孕更得皇室公开承认与庇护,地位反而更加稳固。严文清、韦安、蒋文清等有功之臣得到封赏,新政得以延续完善,北境防务有望真正巩固。 一场席卷朝野边疆、历时数年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十月,镇北亲王府** 秋高气爽,金菊满园。王府内却是一片紧张而喜悦的忙碌。沈青瓷的产期将近,宫中派来的嬷嬷、太医常住府中,谢无咎更是推掉一切事务,日夜陪伴。 这日,沈青瓷正在暖阁中缓缓走动,忽然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袭来,脸色瞬间苍白。经验丰富的嬷嬷立刻上前搀扶:“王妃怕是要生了!快!准备产房!通知王爷!请太医!” 整个王府顿时如同上了发条般运转起来。谢无咎闻讯赶来,被嬷嬷们拦在产房外,只能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呼和忙碌声,心急如焚,在廊下不停踱步。 严文清、韦安、蒋文清等人闻讯,也纷纷派人送来问候。连宫中皇帝和皇后也遣内侍送来珍贵药材和祈福之物。 煎熬了几个时辰,当日暮西沉之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王府的紧张气氛!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世子!母子平安!”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 谢无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冲进产房,又被嬷嬷笑着拦住:“王爷稍等,里面还在收拾,一会儿就好。” 片刻后,谢无咎被允许进入内室。沈青瓷虽疲惫不堪,面色苍白,却带着满足而温柔的笑容,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 谢无咎小心翼翼接过孩子,看着那皱巴巴却异常可爱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与责任充满了胸膛。 “青瓷,辛苦你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沈青瓷微笑着摇头,目光片刻不离父子二人。 次日,皇帝赐名旨意下达:皇孙赐名“谢允宸”,允文允武,宸居尊贵。厚赏如潮。 洗三礼、满月宴,王府喜气洋洋,宾客盈门。经历了无数风雨的镇北王府,终于迎来了新生的希望与真正的安宁。沈青瓷产后恢复良好,在小世子允宸的啼哭与欢笑中,渐渐抚平了往日的忧思。谢无咎看着妻儿,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 **腊月,年关将近** 北境传来好消息,经王雄等人整顿,新规已平稳推行,边军粮饷充足,军械更新,士气高昂。北戎瓦剌经白登山之败及内乱(巴特尔亲王与勃尔斤因战败和责任问题生隙),暂时无力南侵。边关难得地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冬天。 徐阶已于十月末被押送回山西原籍,途中“病重”,抵乡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其家族虽失权势,但保住了性命与部分田产,在当地谨小慎微度日。其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被皇帝巧妙平衡,严文清、蒋文清等实干派地位上升,朝政风气为之一新。 赵王谢无垢在其师苏文正的辅佐下,更加勤勉向学,不时被皇帝召见问对,表现中规中矩,既无突出才华,也无明显过错,在朝中逐渐积累了一些清流文臣的好感。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储位依旧空悬,但朝野已隐隐有“立长立贤”的议论,只是无人敢公开提及。 这一日,谢无咎奉诏入宫。养心殿内,炭火温暖,皇帝看上去精神不错。 “无咎,允宸那孩子,长得可好?”皇帝难得地先问起了家事。 “回父皇,允宸甚健壮,能吃能睡,劳父皇挂心。”谢无咎恭敬回答。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道:“北境如今安定了。你的新政,王雄他们执行得不错。朕看了他们的奏报,确有成效。” “此乃父皇圣断,边关将士用命之功,儿臣不敢居功。” “功过朕心里有数。”皇帝摆摆手,“你经此一事,可有所悟?” 谢无咎沉吟道:“儿臣愚钝,经此事方知,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不仅需忠勇,更需智慧与周全。处高位者,易成众矢之的,需如履薄冰。然只要心怀社稷,持身以正,纵有风雨,亦不足惧。”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有些复杂:“你能悟到这些,便不枉此番历练。你还年轻,允宸也还小。未来……路还长。且先安心在府中,多读些书,陪陪妻儿。朝廷……总有需要你的时候。”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无咎明白,这是父皇对他的肯定,也是一种新的期待与安排。或许不会很快赋予他实权,但他和允宸的未来,已与这个帝国的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走出皇宫,冬日暖阳洒在身上。谢无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心中已无之前的压抑与迷茫,只有一片澄明与坚定。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或许还未完全到来,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镇北亲王府** 府内张灯结彩,欢声笑语。这是允宸出生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谢无咎与沈青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允宸,接受着府中众人的拜贺。 庭院中,烟火璀璨,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真诚的笑容。严文清、韦安、蒋文清等挚友皆在席间,把酒言欢,畅谈国事家事,再无昔日阴霾。 沈青瓷依偎在谢无咎身边,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儿子,再看身边历经风雨却更加坚实的夫君,眼中满是幸福与宁静。 “王爷,又是一年了。” “嗯,新的一年。”谢无咎揽住她的肩,望着满天星火,“愿山河永固,家国安康。愿你我,与允宸,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尾声·数年后** 永熙二十年春,皇帝下旨,于京郊设立“武备学堂”,专司培养忠勇干练之中下级军官,革新军事教育。镇北亲王谢无咎,受命总领其事。虽非直接掌兵,却握未来军旅人才之摇篮,其影响力潜移默化,深植根基。 同年,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致仕,皇帝挽留不得,厚赏荣归。蒋文清稳坐户部,为国理财。韦安执掌皇城司,权柄日重,然始终恪尽职守,与谢无咎肝胆相照。 北境防线在完善的新规下固若金汤,边境互市繁荣,胡汉渐安。大同总兵王雄年老致仕,其副将接替,继续推行新政。 镇北亲王府内,小世子谢允宸已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聪慧活泼,深得帝后喜爱。沈青瓷又添一女,王府儿女双全,其乐融融。 永熙帝春秋渐高,虽未明立储君,然对皇孙允宸的喜爱日增,时常召入宫中陪伴。朝野皆知,天意或许有属。 这一日,谢无咎下朝回府,见沈青瓷正手把手教允宸认字,女儿在乳母怀中嬉笑。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满一室温馨。 “爹爹!”允宸看见他,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谢无咎一把抱起儿子,走到妻女身边。沈青瓷抬眼望他,目光温柔如昔。 窗外,春意渐浓,柳絮轻扬。京城依旧繁华,宫阙巍然,市井喧嚣。曾经的惊涛骇浪,已化作史书上的几行墨迹与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生活,如同这永不停息的春光与流水,带着伤痕与荣耀,希望与责任,平静而坚定地,向着未来奔涌而去。 番外·春庭雪 (谢允宸幼年记事) **永熙二十一年,冬,镇北亲王府**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京城。镇北亲王府的后园,银装素裹,几株老梅却已倔强地探出点点猩红。 三岁的谢允宸裹着厚厚的貂皮小袄,戴着虎头帽,被乳母周嬷嬷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在清扫出来的小径上。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沈青瓷的精致,轮廓间却已有谢无咎的英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洁白世界。 “嬷嬷,雪……凉!”他伸出带着连指手套的小手,想去接簌簌落下的雪花,却被周嬷嬷笑着拦住。 “小世子,雪可不能用手接,仔细冻着。您看,用这个。”周嬷嬷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珐琅小手炉,塞进他另一只手里,“暖暖的,抱着。” 允宸抱着暖烘烘的手炉,注意力又被梅枝上的红点吸引:“花!红红!” “那是梅花,冬天里开的花,最不怕冷。”周嬷嬷耐心解释。 这时,一阵清越的琴音夹杂着淡淡的药香,从临水的暖阁里飘出来。允宸耳朵一动,立刻挣脱嬷嬷的手,迈开小短腿就往暖阁方向跑:“娘亲!爹爹!”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沈青瓷身着月白绣银梅的常服,外罩一件浅紫貂绒比甲,正坐在窗边的琴案前,指尖流淌出舒缓的《梅花三弄》。她产后调理得当,又经数年安宁岁月滋养,气色温润,风姿更胜往昔,只是眉宇间沉淀下的沉静与睿智,是少女时期所未有的。 谢无咎则披着一件玄色家常锦袍,斜倚在旁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抚琴的妻子和蹒跚跑进来的小儿子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爹爹!娘亲!”允宸扑到榻边,就要往谢无咎身上爬。 谢无咎放下书,一把将儿子捞起,放在膝上,捏了捏他冻得微红的小鼻子:“跑这么急,摔了怎么办?” 允宸咯咯笑着,扭身又朝沈青瓷伸手:“娘亲,抱!听琴琴!” 琴音渐歇。沈青瓷转过身,温柔地接过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指着琴弦:“宸儿想学琴吗?” 允宸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的琴弦,发出“咚”一声轻响,他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有趣,大眼睛亮晶晶的:“响!宸儿弄的!” “对,宸儿真厉害。”沈青瓷忍俊不禁,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拨动宫弦,“这是‘宫’音,像宫殿一样端正……” 谢无咎看着母子二人,眼中暖意融融。这样的天伦之乐,在几年前的血雨腥风里,是他不敢奢望的梦境。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园中雪景静谧,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孩童嬉闹和爆竹零星试响的声音,年关的烟火气已然弥漫。 “又是一年了。”他低声道。 沈青瓷抱着开始打哈欠的允宸,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窗外:“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宸儿都会跑会跳,开始顽皮了。” “像你小时候?”谢无咎打趣。 沈青瓷横他一眼,眼波流转:“妾身可听说,王爷幼时在宫中,才是上房揭瓦的那个。” 谢无咎轻咳一声,摸摸鼻子,转而道:“今早蒋文清递了帖子,说过两日休沐,想来府上看看宸儿,顺便商讨一下明年春帑拨付的事。严公(严文清)前日也来信,说在老家寻得几本前朝兵械图谱的孤本,已派人送来,年后可到。” “蒋大人和严公都是有心的。”沈青瓷点头,“韦大人呢?北境今年雪大,他皇城司那边,怕是又要忙了。” “韦安昨日入宫奏事,顺道来了趟,说北境各镇冬防已安排妥当,粮草充足,今年应是无虞。他还给宸儿带了把小小的木刀,说是边境老兵手制的。”谢无咎笑道,“我看他是自己想玩。” 两人低声说着家常琐事与朝野细微动向,气氛安宁。允宸已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恬静。 “对了,”谢无咎想起一事,声音压低了些,“宫里传出消息,父皇近来咳疾又犯了,虽不严重,但太医院颇有些紧张。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年下宫中庆典,能简则简。” 沈青瓷神色微凝:“父皇春秋已高,龙体最要紧。我们府里今年也莫要太过热闹,一切以静稳为上。宸儿还小,也不宜过多见外人。” “正合我意。”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我们一家安安稳稳过个年,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管事在暖阁外轻声禀报:“王爷,王妃,赵王府遣人送来年礼,还有给世子的玩意。”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赵王谢无垢近年来低调谦和,与各王府礼数周全,从不逾矩。 “照例回礼,丰厚三分。给世子的玩意仔细检查后,若无问题,暂且收下。”谢无咎吩咐。 “是。” 待管事退下,沈青瓷轻声道:“赵王殿下,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 谢无咎目光悠远:“他是聪明人。经徐阶一事,朝中皆知父皇最忌结党营私、兄弟阋墙。稳,便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何况……”他顿了顿,“苏文正教导有方。” 提及苏文正,沈青瓷想起父亲沈文柏来信中曾提及,这位赵王师近年来致力于整理典籍、兴办地方义学,在士林中声望渐隆,走的似乎是纯臣清流的路子,与昔日徐阶权术之路截然不同。 “无论如何,眼下这般局面,于国于家,都是好事。”沈青瓷最终道。 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允宸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谢无咎轻轻将儿子从妻子怀中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到内间暖炕上,盖好锦被。转身回来,见沈青瓷正倚在窗边,望着雪后初霁的庭院出神,侧影娴静美好。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间。 “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青瓷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只是觉得,此刻时光,真好。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无咎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牢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会的。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在一起,看着宸儿长大,看着这天下河清海晏。” 庭院中,被积雪压弯的竹枝轻轻弹起,簌簌落下一捧雪粉,惊起一只躲在梅枝下的雀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暖阁内,炭火静静地燃烧,茶香袅袅。孩子的酣睡声均匀绵长,父母的低语温柔缱绻。 这一方小小的春庭雪景,隔绝了外界的寒凛与纷扰,只余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对于未来可能的风雨,他们相握的手,彼此眼中的坚定,便是最坚实的屏障。 续章·风起青萍 (上) **永熙二十二年,春,武备学堂** 京郊,新落成的武备学堂校场,春草初萌。高台之上,谢无咎一身墨蓝常服,未着亲王冠戴,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整齐肃立的百余名第一期学员。这些年轻的面孔,大多来自军中低阶军官子弟、边镇有功士卒后代,以及少数通过严格选拔的民间良家子,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眼神中混杂着敬畏、好奇与跃跃欲试。 “你们当中,有人父兄曾浴血边关,有人自幼习武立志报国,也有人,是凭着胸中一点不甘平庸的热血,站在了这里。”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力量,“此地,非为培养骄兵悍将,亦非制造纸上谈兵之徒。武备学堂要教给你们的,是忠君爱国之志,是令行禁止之纪,是运筹帷幄之智,是冲锋陷阵之勇,更是爱兵如子、体恤民情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北境烽火,去岁方息。今日之安宁,是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尔等既入此门,便当时刻谨记,你们未来手中所握,可能是千百同袍的性命,可能是万里边关的安危!学堂课业艰苦,军规森严,若有畏难怕苦、心怀侥幸者,现在便可退出。一旦留下,便再无退路,只有向前!” 台下鸦雀无声,唯有春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年轻学员们胸膛起伏,眼中火光更盛。 “自明日起,卯时点卯,亥时熄灯。文化、韬略、器械、骑射、阵图、律令,皆为必修。每月小考,每季大比,优胜者赏,劣后者罚,连续三次垫底者,革除学籍!”谢无咎宣布规矩,简洁冷硬,“现在,解散!熟悉营房校规,明日正式开课!” 学员们轰然应诺,在教习官的带领下,有序退场。 谢无咎走下高台,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学堂总教习、前大同镇参将郭威迎上前。郭威年近五旬,面容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是实实在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行伍,因伤退下一线,被谢无咎特意请来。 “王爷,这批苗子,底子看起来不错,就是……太嫩了些。”郭威说话直接。 “所以才需要郭将军这样的老火来锤炼。”谢无咎道,“文化韬略课,我已请了致仕的翰林院学士和兵部几位老郎中。器械阵法,工部和兵部也会派员协助。但最根本的胆气、血性、实战意识,要靠你们这些老边军来打磨。记住,宁可让他们在校场上流汗流血,也别让他们将来在战场上丢命!” “末将明白!”郭威肃然。 正说着,一名王府侍卫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王爷,府里来信,小世子有些发热,王妃请您得空回府一趟。” 谢无咎眉头微蹙,对郭威交代几句,便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疾驰回城。 **镇北亲王府,内院** 允宸的小脸红扑扑的,蜷在沈青瓷怀里,精神有些蔫,不时咳嗽几声。沈青瓷正轻声哄着,喂他喝些温水。见谢无咎进来,她抬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请太医看过了吗?”谢无咎上前,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王太医刚走,说是春日风气变动,小儿肺娇,感染了风寒,开了疏散的方子,让仔细将养,莫要见风。”沈青瓷道,“只是宸儿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病得这般难受,妾身心里……” “小孩子生病是常事,你也别太忧心。”谢无咎坐到床边,将儿子接过,轻轻拍着,“爹爹回来了,宸儿不怕,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允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含糊地叫了声“爹爹”,又昏沉睡去。 安抚好儿子,两人来到外间。沈青瓷才低声道:“王爷,方才宫里皇后娘娘也派了女官来探视,送了些药材。女官言语间……似有暗示。” “哦?暗示什么?” “陛下近来龙体一直欠安,咳疾反复,虽未明言,但太医院值守日益严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今春原定的一些祭祀、宴饮,陛下恐怕难以亲临,或需几位成年皇子亲王分担。”沈青瓷斟酌着词句,“尤其是……祭祀太庙、先农坛亲耕等典仪。” 谢无咎目光微凝。祭祀太庙、先农亲耕,皆是国家级大典,向来由天子亲自主持,若天子因故不能,通常由太子或地位最高的皇子代劳。如今东宫空悬,皇帝将此重任“分派”,其意深远。这是在观察,也是在测试。 “皇后娘娘可提及,具体由谁分担?” “女官未明说,只道陛下自有考量,让各府……早做准备。”沈青瓷看向他,“王爷,武备学堂初立,事务繁杂,您又刚接手,此时若再承担祭祀大典……” “父皇若有旨意,为人臣子,岂能推诿。”谢无咎平静道,“武备学堂之事,郭威和几位副手可暂理。祭祀典仪,规矩森严,依礼部章程办理便是。我只是担心……”他看向内室,“宸儿病着,你又要操持府中,还要应付宫中这些……” “府中之事,妾身应付得来。宸儿的病,有太医和嬷嬷们,王爷不必挂心。”沈青瓷握住他的手,“妾身只是觉得,此时风动,恐非吉兆。陛下龙体……朝野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王爷如今虽不掌实权,但武备学堂总领、亲王之尊,本就惹人注目。若再代行部分祭祀之责,恐成众矢之的。” 谢无咎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的顾虑,我明白。但该来的,躲不掉。这些年,我们韬光养晦,闭门谢客,不就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变局吗?如今不过是变局初显端倪。我们只需谨守本分,不逾矩,不结党,办好父皇交代的差事,照顾好宸儿和你自己,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至于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武备学堂,便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屏障’。为朝廷培养忠勇干练的基层将官,这是谁都挑不出错的大义。只要学堂办得好,出人才,便是最大的功绩,也是立足的根基。” 沈青瓷闻言,心中稍安,点头道:“王爷思虑周全。是妾身过于忧心了。” **数日后,旨意下达** 皇帝因“偶感风寒,需静养”,命皇长子秦王谢无垠(虽被废为庶人,但其成年皇子身份仍在,近年来低调居于京郊别院)代为主持先农坛亲耕礼;命皇五子赵王谢无垢代为主持祭祀太庙之礼;另,命镇北亲王谢无咎“协理”祭祀典仪诸般事务,并“代朕”巡视京畿三大营春操。 旨意一出,朝野私下议论纷纷。秦王虽复出迹象微弱,但主持亲耕礼意义特殊;赵王担纲太庙祭祀,分量极重;而镇北王虽名为“协理”、“巡视”,看似打杂跑腿,但“代朕”二字,又显殊荣,且京营兵权敏感,其“巡视”之责,引人遐想。 皇帝似乎有意将三位成年皇子(王)都推至台前,却又将权责模糊分散,让人难以揣测圣心究竟属意何人。 赵王府,书房。 谢无垢放下手中旨意抄本,看向老师苏文正:“苏师,父皇此举……” 苏文正捻须沉吟:“陛下这是在布一盘新棋。秦王殿下经当年之事,锐气尽失,虽得此机会,恐难有作为,更多是象征安抚。王爷您主持太庙祭祀,是陛下对您近年来沉稳表现的肯定,亦是向天下昭示,皇室有贤。至于镇北王……‘协理’与‘巡视’,看似边缘,实则将武备学堂与京营隐隐联系起来,陛下或许是想借他之手,进一步整饬京营,同时……也是一种制衡。” “制衡?”谢无垢不解。 “王爷您主持祭祀,彰显文德;镇北王巡视京营,关联武备。一文一武,各有侧重,又都未触及核心权柄。陛下这是在告诉朝野,也告诉你们二位,江山需要文武兼备,但具体如何‘兼备’,主动权仍在陛下手中。”苏文正分析道,“且让镇北王‘协理’祭祀,亦有令你们兄弟稍作接触、观摩之意。陛下……或许在期待某种局面,但又有所保留。” 谢无垢若有所思:“那依苏师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恪尽职守,将太庙祭祀办得庄重圆满,不出丝毫差错。对镇北王,以礼相待,公务往来,依章办事,不疏远,亦不亲近。对秦王殿下,保持尊重,但不必过于热络。陛下既然想看‘兄弟和睦,各司其职’,我们便演给他看。眼下,一动不如一静,以静制动,方为上策。”苏文正缓缓道。 “无垢明白了。”谢无垢点头,又想起一事,“听闻镇北王世子偶感风寒,本王是否该遣人问候?” “可送些寻常滋补药材,以兄弟之谊为名,不必贵重,亦不必亲自前往。礼节到了即可。”苏文正叮嘱,“此时任何过从甚密,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镇北亲王府** 允宸的病在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已能下地玩耍,只是还需避风。谢无咎接了旨意,并无太多波澜,即刻着手安排。武备学堂事务交托妥当,祭祀“协理”更多是协调礼部、光禄寺等衙门,他只需把握大方向,细节自有官员操办。倒是巡视京营,需得认真对待。 他深知京营多年积弊,虽经整顿,但关系盘根错节,皇帝让他“巡视”,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置于火炉上烤。若巡视过严,触动利益,必遭反弹;若敷衍了事,又负圣恩,且可能留下隐患。 “看来,得向韦安借些‘眼睛’了。”谢无咎心下思忖。皇城司对京营内部情况,总比他这个“空降”的亲王要熟悉。 而沈青瓷则开始为谢无咎准备祭祀与巡视所需的各类礼服、仪仗,更紧要的是,打理好王府内外,确保在允康病愈、谢无咎承担要务期间,府中井然有序,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她隐隐感到,随着皇帝龙体不安和这道旨意下达,王府表面上的平静日子,恐怕要告一段落了。新的风,已从宫廷最高处悄然吹起,掠过京畿的军营、庄严肃穆的庙坛,也拂动了镇北王府庭院中刚刚抽芽的柳梢。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看似寻常的春日,因一道旨意和皇帝莫测的病情,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入一场关于未来国本与权力格局的、无声而巨大的漩涡边缘。 续章·风起青萍 (下) **永熙二十二年,三月初三,先农坛亲耕礼**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先农坛周遭旌旗仪仗森严,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废秦王谢无垠一身亲王礼服(虽无实爵,典礼特赐),手持未耜,立于亲耕田畔。他面容比当年苍老许多,眼神沉寂,动作略显僵硬,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赞声中,依古礼完成三推三返。整个过程平稳,却也平淡,如同他这个人,昔日的野心与锋芒,早已在多年的圈禁与冷遇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躯壳。观礼众臣神色各异,有漠然,有怜悯,亦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礼成,谢无垠默默退回原位,垂首不语,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三月初五,太庙祭祀** 与前日的先农礼相比,太庙祭祀更为庄重肃穆。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赵王谢无垢主祭,身着玄端冕服,神情恭谨,举止合度,每一跪拜、每一进献,皆严格按照礼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流畅自然,展现出良好的教养与沉稳的气度。镇北亲王谢无咎作为“协理”,立于稍次位置,协助完成某些环节,与谢无垢配合默契,目光交接时亦微微颔首,尽显兄弟和睦、共襄盛举之态。 然而,在场不少老臣却能看出细微差别。谢无垢的恭谨中,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规范”,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每一句祷词都演练过无数次,缺乏谢无咎那种经战场淬炼、由内而外的沉凝气度。但无可否认,这位年轻亲王的表现,已远超众人对其“年幼书痴”的旧有印象。 祭祀全程庄重无虞,皇帝虽未亲临,但派遣了心腹太监冯保到场观礼。冯保垂手侍立,面无表情,唯有偶尔掠过的目光,在两位亲王身上稍作停留。 **三月中旬,京营巡视** 与庙堂之上的庄重典仪不同,京营三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谢无咎一身轻便戎装,未摆亲王全副仪仗,只带少数随从和韦安秘密派来的两名熟悉营务的皇城司干员,开始了他的“巡视”。 他不要花架子,不看表面文章,径直深入各营士兵营房、伙房、军械库、马厩,甚至茅厕。与士卒同食一锅粗粝军粮,询问饷银发放是否足额及时,冬衣夏衫是否齐备,家中可有困难。他抽查军械保养,亲自试拉弓弩,检验刀锋。他观操练,不看将领表演,专挑普通小队,观其配合、阵型、号令执行。 数日巡视,问题逐渐浮现。神机营火器保养尚可,但弹药配给账目略显混乱,且有陈旧弹药未及时处理;三千营骑兵马匹膘情不均,部分战马蹄铁磨损严重;五军营步卒操练看似热闹,实则队形变换生疏,个别军官存在吃空饷、冒名顶替的嫌疑(一名自称“王二”的士卒,在谢无咎询问其家乡村落、同伍袍泽时,竟支支吾吾,与旁人所说对不上)。 更让谢无咎警惕的是,营中将领对他这位“巡视亲王”态度微妙。表面恭敬有加,汇报工作滴水不漏,但对提出的具体问题,往往以“营中旧例”、“兵部章程”、“正在整改”等言辞推诿或拖延。尤其是一位姓郑的指挥佥事,在谢无咎追问某笔军械损耗明细时,言语间隐隐透出“王爷久在边镇,恐不谙京营事务繁杂”之意。 谢无咎不动声色,只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他心知肚明,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盘根错节,背后牵扯无数京城勋贵、部院官员乃至宫中内侍的利益。皇帝让他来“巡视”,是希望借他这把相对“干净”也足够锋利的刀,来刮骨疗毒,但又不能动作太大,引发强烈反弹。 这日傍晚,谢无咎于中军帐召见三大营提督及主要将领。他没有疾言厉色,只将巡视中发现的问题一一列出,数据详实,点名道姓。 “京营乃天子亲军,国之干城。诸位大人夙夜操劳,本王看在眼里。然,军械乃士卒手足,粮饷乃军心所系,操练乃战阵根本。些许疏漏,看似微小,积少成多,便是蚁穴溃堤之祸。”谢无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陛下命本王巡视,是信任,更是期许。本王不欲追究既往,只望与诸位同心协力,限期整改。神机营弹药账目、陈旧弹药处理,十日之内厘清上报;三千营马匹蹄铁、膘情,半月之内改善;五军营员额核实、冒名顶替者清退,一月之内完成。各营日常操练,需加强实战合练,每月本王会不定期抽检。” 他目光扫过众人:“整改所需钱粮、物资,本王会协调户部、工部优先拨付。但若逾期未改,或敷衍塞责……”他顿了顿,“本王虽不直接统兵,然‘代朕巡视’四字,尚有些许分量。届时,恐怕就要请旨,请都察院、兵部、乃至皇城司,共同来查一查了。” 帐内鸦雀无声,几位将领额头见汗。谢无咎这番表态,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不追究既往、协调资源),又划出了红线(限期整改、否则严查),更抬出了皇帝和都察院、皇城司,让人无法公然对抗。 那位郑佥事脸色变幻,最终与其他将领一同躬身:“末将等遵命!必当全力整改,不负陛下隆恩,不负王爷期望!” 巡视暂告段落,谢无咎并未在京营久留,留下几名王府属官和皇城司人员继续“协助”督办,自己则返回城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校场,而在接下来的朝堂博弈与利益调整之中。 **镇北亲王府,三月末** 允宸病已痊愈,恢复了孩童的活泼,正在庭院中追着一只彩蝶嬉戏。沈青瓷坐在廊下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偶尔抬眼望望书房方向。 谢无咎自京营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书房,与匆匆赶来的韦安密谈。 “王爷此番巡视,可谓插了马蜂窝。”韦安低声道,“您刚离开京营,就有人往宫里递了折子,说您‘操切扰军’、‘苛责将领’、‘欲揽京营兵权’。递折子的,是通政司一名右参议,姓钱,其妻族与京营郑佥事是姻亲。” “预料之中。”谢无咎面色平静,“可查到郑佥事背后还有谁?” “郑佥事本人是已故成安侯(勋贵)的庶子,其妹是宫里李昭容(位份不高但略有宠)的姨母。但他能坐稳京营佥事之位,主要还是靠每年大笔‘孝敬’打点兵部武选司和某些内侍。这条线上的人,与当年徐阶案中清理的并非完全一路,多是些贪财恋位的蠹虫,见王爷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叫唤。”韦安禀报,“不过,陛下那边,冯保公公已将王爷巡视的详细记录和您的整改方略呈上,据说陛下看了,半晌未语,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谢无咎咀嚼着这三个字。父皇的态度,依旧暧昧。不表态支持,也未斥责那些告状的人,便是默许他继续推进,但又让他独自面对压力。 “王爷,接下来是否要反击?那钱参议……” “不必。”谢无咎摇头,“跳出来的都是小卒子。我们只管办好自己的事。京营整改,盯着落实。武备学堂那边,第一期学员季度大比在即,这才是根本。另外……”他看向韦安,“我让你留意赵王那边,近日有何动向?” “赵王殿下自祭祀太庙后,闭门读书,偶尔与苏文正及几位清流文臣诗文唱和,并无异常举动。对王爷您巡视京营之事,也未曾公开发表任何看法。”韦安答道,“倒是秦王殿下,先农礼后便回了京郊别院,再无消息。” 谢无咎点头。赵王沉得住气,秦王不足为虑。眼下焦点,还在京营和自己身上。 “宫里……父皇病情究竟如何?”他压低声音。 韦安面色凝重:“太医院口风很紧,但据安插的眼线回报,陛下咳疾未减,近日常感精力不济,批阅奏章时间缩短,许多政务交由内阁票拟,陛下只做最后裁断。皇后娘娘忧心忡忡,严令后宫不得打扰。” 皇帝的身体,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不知何时会落下雷霆,亦不知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两人又商议片刻,韦安方悄然离去。 谢无咎走出书房,来到庭院。允宸玩累了,正赖在沈青瓷怀里,听母亲讲着故事。夕阳给母子二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王爷。”沈青瓷抬头,微笑。 谢无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将儿子接过来抱着,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与信赖。 “京营的事,怕是才刚刚开始。”沈青瓷轻声说,手中针线不停。 “嗯。”谢无咎应道,“但该做的,总要有人去做。只要父皇还让我做一天,我便做好一天。” 沈青瓷停下针线,望向他:“妾身相信王爷。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允宸渐渐大了,往后……怕是更难有真正安宁的日子了。” 谢无咎握紧她的手,看向怀中渐渐睡去的儿子,又望向天际最后一抹霞光。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同心协力,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去守护,去担当。父皇将允宸的名字里放入‘宸’字,或许……便有此意。我们只需教他正直、勇敢、明理,至于未来如何,且看天意,亦看人为。” 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王府内灯火次第点燃,温暖而宁静。但无论是谢无咎还是沈青瓷都明白,这宁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皇帝的病情、京营的整改、武备学堂的初试、朝野的观望、兄弟的微妙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这春日的晚风,看似柔和,却已带着改变季节的力量,悄然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他们,唯有握紧彼此的手,守护好怀中的幼子,在这风起青萍的时代浪潮中,稳住自己的舟楫,坚定地驶向前方。 续章·惊变紫宸 (上) **永熙二十二年,四月末,紫禁城** 春深似海,宫墙内的柳絮却飘得有些萧索。养心殿内药气弥漫,终日不散。永熙帝斜倚在暖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目光如今常常涣散,唯有偶尔掠过的一丝精芒,还残留着帝王的威严。咳声时断时续,沉闷得让人心悸。 冯保小心翼翼地奉上刚煎好的药,被皇帝挥袖推开,汤药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污迹。 “朕……还没到要天天灌这些苦水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嘶哑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 “陛下,龙体要紧……”冯保跪地,声音哽咽。 “要紧?”皇帝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朕知道自己的身子。去,传旨……召内阁杨廷和、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还有……皇城司韦安,即刻进宫。”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有大事安排了,连忙应声退下传旨。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位重臣匆匆赶至养心殿外候见。殿内,皇帝只留下了首辅杨廷和与韦安,其余人皆在殿外廊下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门紧闭,无人知晓里面谈了什么。只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廷和率先退出,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廊下众人微微颔首,便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去。随后,韦安也走了出来,面色比往日更加沉凝,目光与严文清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显然有紧急事务。 片刻后,冯保出来宣口谕:“陛下有旨,朕需静养,朝中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会同六部九卿依律办理,紧要事务,可报皇后与太子少保严文清参详。京营及京城防务,着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加意巡查,务必确保无虞。另,镇北亲王谢无咎,督办的武备学堂季度大比在即,朕甚关切,着其专心办理,务必选拔真才,以固国本。钦此。” 旨意一下,众人心中更是波澜起伏。陛下这是将日常政务托付给了内阁和严文清(代表都察院监督),京城安全交给了绝对忠诚的皇城司,而对镇北王,则特意强调“武备学堂”和“选拔真才”,看似局限其于教育事务,实则是将“未来军旅根基”这块最重要的基石,明确交托给了他。至于京营整改之事,旨意中未提,但让韦安“加意巡查”,便是默许甚至支持谢无咎之前的动作,并给予武力背书。 没有提到赵王,也没有其他皇子。陛下的安排,冷静到近乎冷酷,充满了平衡与制衡,却又隐隐指向了某种未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宫墙。朝野震动,各种猜测如野草般滋生。陛下病重,恐将不起!托孤之局已现! **镇北亲王府** 谢无咎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观看武备学堂学员们的骑射预演。他面色平静地谢恩接旨,挥退传旨太监,转身对总教习郭威道:“陛下殷殷期盼,我等不可有负圣恩。大比之日,务求公平、严正、精彩。让天下人看看,我朝未来的将星,是何等模样!” “末将遵命!”郭威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回到王府书房,谢无咎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幅北境舆图,沉默良久。父皇的旨意,将他推到了更微妙的位置。看似远离了权力中枢(政务、京营防务),却握住了未来军队的命脉(武备学堂)。这是保护,也是考验,更是将他与帝国的未来更深地绑定。然而,陛下病重的消息一旦坐实,那些潜伏的野心与危机,恐怕会立刻浮出水面。 “王爷。”沈青瓷悄然走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眉宇间带着忧色,“宫中旨意……父皇他?” 谢无咎回身,接过茶盏,握住她微凉的手:“旨意是父皇清醒时下的,安排得……很周全。”他将旨意内容和自己的分析低声告知。 沈青瓷听完,沉默片刻:“父皇这是在为身后事布局了。王爷手握武备学堂,看似无权,实则有根。韦大人掌控皇城司,护卫京畿。严公坐镇都察院,监督朝政。内阁处理日常……父皇将最重要的人,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只是……”她抬眼,眼中忧虑更深,“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病重的消息瞒不住,只怕有人会铤而走险。” “我知道。”谢无咎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京营整改已触动某些人利益,父皇在时他们尚不敢妄动,如今……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我已密令王府侍卫和留在京营的属官加倍警惕。韦安那边,也会加强监控。你这几日和宸儿,尽量不要出府,府中防卫我会再调一队可靠人手过来。” 沈青瓷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稍安,却仍道:“王爷也需万分小心。您如今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武备学堂大比在即,人多眼杂……” “大比之事,郭威会安排妥当,现场亦有皇城司便衣护卫。我会露面,但不会久留。”谢无咎安抚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我们稳,那些跳梁小丑便无机可乘。” 然而,风暴往往起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五月初三,深夜,赵王府** 谢无垢一身素白中衣,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静。苏文正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 “老师,宫里消息,父皇今日昏迷了半个时辰,方才苏醒,但言语已不甚清晰……太医院院正私下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谢无垢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王爷慎言!”苏文正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门窗,“隔墙有耳。” 谢无垢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老师,如今局面,本王当如何?父皇旨意,将政务托付内阁与严文清,京城防务交给韦安,连武备学堂都特意点明让二哥去办,却对本王只字未提!莫非……父皇心中,从未考虑过本王?” 苏文正摇头:“王爷莫要妄自菲薄,也莫要过度解读。陛下旨意,重在‘稳’字。王爷您年轻,又无显著政绩军功,此时若将您推到前台,反易生乱。陛下让您沉寂,未必不是保护。眼下关键,是静观其变,绝不可有任何授人以柄之举。” “静观其变?”谢无垢不甘,“若父皇……真有不测,内阁与严文清会拥立谁?韦安听谁的?还有二哥……他手握未来将校之心,又曾掌北境兵权,若他有心……” “镇北王若有心,早不必等到今日。”苏文正断然道,“他若有异志,当年北境兵权在握时便可有所动作,何须等到今日困守一学堂?陛下如此安排,正是看准了他忠直且无意大位。王爷,此刻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要防的,不是镇北王,而是……其他可能趁乱而起之人。” “其他?还有谁?大哥(秦王)早已废了……” “王爷别忘了,宫里还有几位年幼的皇子,其母族未必没有想法。京营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将门勋贵,会不会趁机作乱?甚至……北境、西南,是否会有人以为中央不稳而心生异动?”苏文正目光深远,“陛下病重,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无数暗流漩涡。王爷此时需做的,是闭门读书,称病谢客,同时……”他压低声音,“暗中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翰林院的一些清流同道,一旦有变,需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主张‘立长立贤’,强调‘国赖长君’,稳住朝议风向!” 谢无垢眼中光芒闪动,缓缓点头:“学生明白了。” **五月初五,武备学堂季度大比** 京郊校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虽因皇帝病重,减去了许多繁华仪仗,但气氛依旧热烈紧张。百余名学员分为红蓝两方,进行包含骑射、步兵对抗、小队战术、沙盘推演、策论答辩在内的综合比试。谢无咎高坐观礼台主位,两侧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的观礼官员,以及被特邀而来的部分边镇老将代表。 比试过程激烈而有序,学员们展现出了远超普通新兵的军事素养和团队精神,尤其是一些从边镇子弟中选拔出的学员,实战意识强烈,引得观礼老将频频点头。策论环节,对于边防、练兵、粮饷等实际问题,不少学员也能言之有物,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与想法。 谢无咎全程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只在精彩处微微颔首。他心中却并不平静,韦安清晨密报,昨夜京营郑佥事府中,有数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出入。而宫里冯保也暗中递出消息,陛下今日精神更差,已无法清晰言语。 山雨欲来。 大比持续至午后,各项比试接近尾声,即将统计总分,宣布优胜队伍和个人。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烟尘滚滚直冲校场而来,马上骑士身穿皇城司服色,脸色苍白,手持一枚黑色令箭! 观礼台上众人脸色皆变。黑色令箭,皇城司最高紧急信号! 骑士飞身下马,不顾礼仪,直奔观礼台,单膝跪在谢无咎面前,双手高举令箭,声音因为急迫而嘶哑:“王爷!韦大人急报!京营郑永年(郑佥事)勾结部分勋贵子弟及江湖亡命,煽动五军营部分士卒,以‘清君侧、诛酷吏’为名,于半个时辰前哗变!现正猛攻西华门!韦大人已率皇城司全力抵御,请王爷速做定夺!” 哗——! 观礼台上顿时一片哗然!京营真的反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无咎霍然起身,面色冰寒,眼中却无丝毫慌乱。他接过黑色令箭,厉声道:“传令!武备学堂全体学员、教习官,立即武装,按平时演练之‘京城平乱预案’,甲队随本王驰援西华门!乙队由郭威率领,控制校场,保护观礼官员及学员安全,同时警戒其他方向!丙队立即派人通知九门提督府、顺天府,关闭各门,全城戒严,搜捕郑永年余党!” “遵命!”郭威及几位教习官轰然应诺,迅速行动。学员们虽震惊,但平日严酷训练的效果此刻显现,迅速在各自队长带领下集结,领取武器,动作迅捷,并无太多慌乱。 谢无咎翻身上马,对台上惊魂未定的官员们抱拳:“诸位大人,贼子作乱,惊扰大比,恕无咎失陪!请诸位暂留校场,郭将军会保护诸位安全!”说罢,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甲队五十余名最精锐的学员和王府亲卫,如同利箭般射向京城方向! 尘土飞扬中,观礼台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谁也没想到,这场为帝国选拔未来将星的大比,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迎来了血与火的实战考验!而那位刚刚还被认为“困守学堂”的镇北亲王,转瞬之间,便已披甲执锐,奔赴平乱的最前线!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续章·惊变紫宸 (下) **西华门外,血色黄昏**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城西侧门户,此刻已化作战场修罗。叛军约三千人,以五军营部分被煽动的士卒为骨干,混杂着数百名郑佥事等勋贵豢养的江湖亡命和家丁护院,攻势如潮。他们推着临时赶制的简陋冲车、云梯,在少数弓弩掩护下,疯狂冲击着城门和两侧宫墙。皇城司缇骑与留守的少量禁军侍卫据墙死守,箭矢、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落下,城下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韦安身先士卒,立于垛口之后,玄色飞鱼服上已溅满血污,手中绣春刀连劈数名攀上城头的亡命之徒,厉声呼喝:“稳住!援军即刻就到!陛下洪福齐天,乱臣贼子必遭天谴!” 然而叛军人数占优,且显然蓄谋已久,攻势一波猛似一波。更麻烦的是,叛军中竟有数名身手极高的江湖好手,利用飞爪绳索,避开正面,从侧面宫墙防守薄弱处试图攀越。皇城司虽精锐,但人数劣势逐渐显现,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西门守军渐感不支之时,远处街道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以及整齐划一、充满年轻锐气的怒吼:“护驾平叛!诛杀国贼!” 谢无咎一马当先,身后五十余名武备学堂甲队学员呈锋矢阵型紧随。这些年轻人虽首次经历真正战阵,脸上难免带着紧张,但眼中却燃烧着被背叛的愤怒与捍卫社稷的决绝,平日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们牢牢控制着战马,紧握手中刀枪。 “是镇北王!王爷带援军来了!”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大振。 谢无咎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叛军主力集中于城门正面及两侧宫墙,后方相对空虚,且阵型因急于攻城而略显混乱。 “郭威带乙队,从侧翼巷道穿插,袭击叛军后队,焚烧其辎重,制造混乱!”谢无咎对紧随身旁的郭威下令,同时举起手中长槊,直指叛军中军那面“郑”字大旗,“甲队,随我直冲中军,斩将夺旗!记住平日所训,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专攻马腿,分割敌阵!” “杀——!”年轻学员们齐声怒吼,热血沸腾。 五十余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从侧后方捅入叛军腰肋!谢无咎长槊翻飞,当先开路,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学员们严格执行战术,三人一组,或持长枪专刺马腹,或用刀盾护卫侧翼,或以劲弩点射敌军头目。他们装备精良(武备学堂配发),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无沙场老卒的悍勇,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与纪律性,竟将人数远多于己的叛军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郭威率领的乙队(约三十人)已悄然绕至叛军后方,点燃了堆放杂物的车辆和部分帐篷,浓烟滚滚而起。叛军后队见火光,又遭突袭,顿时大乱,纷纷惊叫“后路被抄了!” 前方攻城的叛军闻听后方喊杀与骚乱,攻势不由得一滞,军心浮动。 城头韦安抓住战机,厉声喝道:“援军已至!贼寇后路已断!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内外夹击,全歼叛贼!”说罢,竟亲自率一队悍勇敢死的缇骑,打开一道侧门,杀将出来! 内外夹击,叛军彻底陷入混乱。郑佥事(郑永年)立于中军旗下,眼见大势已去,面目狰狞,挥刀砍翻两个想要逃跑的士卒,狂吼道:“不许退!冲进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退后者死!” 然而,兵败如山倒。谢无咎已率甲队冲破层层阻拦,直逼中军! “郑永年!陛下待你不薄,安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谢无咎声如惊雷。 郑永年眼见谢无咎杀到,知道已无退路,赤红着眼睛,拍马舞刀迎上:“谢无咎!坏我好事,拿命来!” 两马交错,刀槊相击,火星四溅!郑永年虽是京营将领,但多年养尊处优,武艺早已生疏,如何是历经北境血火淬炼的谢无咎对手?不到五合,便被谢无咎一槊刺穿肩甲,挑落马下!身旁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 主将被擒,叛军彻底崩溃,跪地求饶者、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皇城司缇骑与武备学堂学员四面合围,清剿残敌。 战斗从开始到平息,不过一个多时辰。西华门前,尸横遍地,哀嚎阵阵,但叛乱已被迅速平定。武备学堂学员阵亡七人,伤二十余人,但无一退缩,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与价值。皇城司与禁军伤亡亦重。 谢无咎立于染血的“郑”字旗下,看着硝烟未散的战场和那些或牺牲或带伤却依然挺立的年轻面孔,心中沉痛与骄傲交织。他转身对郭威道:“妥善安置伤亡学员,记录功绩,从优抚恤。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郑永年,韦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郭威肃然领命。 韦安快步走来,身上带伤,却神情振奋:“王爷!幸亏您来得及时!否则西华门危矣!陛下和皇宫……” “父皇和宫中情形如何?”谢无咎急问。 “陛下在乾清宫,皇后娘娘和冯公公守着,暂无大碍。各宫门均已加强戒备。只是……”韦安压低声音,“郑永年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定有人指使。还有,兵变之时,东华门、午门方向亦有小股骚动,似为策应,已被迅速扑灭。末将怀疑,这是多方联动,意在制造混乱,甚至……直指大内!” 谢无咎眼神一寒:“查!揪出所有幕后黑手!京营其他各部现在何处?” “神机营、三千营提督已率亲信兵马在赶来途中,方才末将已传令他们原地待命,未得号令不得靠近皇城。五军营余部……情况复杂,需立即整肃。” 正说着,一骑飞驰而来,却是赵王府的一名管事,脸色苍白,下马禀报:“王爷!韦大人!我家王爷……王爷他方才在府中遇刺!” “什么?!”谢无咎与韦安同时惊怒。 “刺客共有三人,皆是黑衣蒙面,武功高强,潜入府中直扑书房。幸得王府护卫拼死抵挡,苏先生(苏文正)为护王爷受伤,刺客当场被格杀两人,一人重伤被擒,但……服毒自尽了。王爷受了惊吓,但未受伤。”管事快速禀报。 “刺杀赵王……”谢无咎与韦安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绝非巧合!叛乱与刺杀同时发生,目标直指可能继承大统的成年皇子,幕后之人所图,恐怕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而是……要彻底搅乱继承秩序,甚至趁乱夺位! “韦大人,立刻加派人手,严密护卫各位亲王、郡王府邸,尤其是年幼皇子居所!皇宫守卫再增一倍!全城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搜捕一切可疑人等!”谢无咎迅速下令,“另外,请严总宪(严文清)立刻进宫,稳定朝臣之心,并请内阁杨阁老等人速至乾清宫外值守,以备咨询!” “末将遵命!”韦安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毫不迟疑。 谢无咎翻身上马,对郭威道:“此处交给你和韦大人善后。我要立刻进宫面圣!”他必须亲眼确认父皇安危,也必须知道,在这惊变之夜,父皇还有何旨意。 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血火的京城。西华门的叛乱虽被迅速平定,但刺杀赵王的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另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漩涡。皇帝的病情、暗处的黑手、继承的危机……所有矛盾在这一夜集中爆发。谢无咎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寝殿**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药气浓重。永熙帝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皇后坐在榻边,握着皇帝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冯保垂手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 谢无咎经严格搜查后,被引入寝殿。他跪在榻前,低声将西华门平叛、赵王遇刺、全城戒严等情一一禀报。 皇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却依然努力聚焦在谢无咎脸上。 “无……咎……”声音细若游丝。 “儿臣在。”谢无咎连忙膝行上前。 “乱……平了?”皇帝问。 “是,叛首郑永年已擒,余党正在清剿。武备学堂学员……表现英勇。”谢无咎顿了顿,“只是赵王弟遇刺,苏先生受伤,刺客……尽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又被疲惫淹没。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边一个小巧的金匣。 冯保会意,连忙取过金匣,打开,里面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旨,和一枚蟠龙玉佩。 皇帝示意冯保将密旨给谢无咎,又指了指那玉佩。 谢无咎双手接过密旨,展开一看,心中剧震!竟是传位诏书!上面明确写着:“……皇五子赵王谢无垢,仁孝聪敏,堪承大统……若朕不豫,即皇帝位……”落款日期是数月前,朱印鲜红。 而那块蟠龙玉佩,是皇帝随身佩带之物,见玉佩如见朕。 “父皇……”谢无咎声音哽咽。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期许,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他嘴唇翕动,冯保连忙俯身去听,然后直起身,对谢无咎道:“陛下说……诏书,暂勿公开。玉佩予你。京中……一切,由你与严文清、韦安……酌情处置。护好……你弟弟,和……江山。” 这便是最后的托付了。在生命垂危之际,皇帝选择了最信任的儿子,不是传位给他,而是将维护继承秩序、稳定江山社稷的重任,交给了他。传位诏书在手,蟠龙玉佩为凭,赋予了他在非常时期巨大的权威与责任。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谢无咎重重叩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当他退出寝殿时,内阁杨廷和、严文清等人已候在殿外。谢无咎出示蟠龙玉佩,转达皇帝口谕(部分),众臣凛然。严文清立刻以都察院名义,联合内阁,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叛乱已平,皇帝安好,令百官各安其位,不得妄动。韦安全力搜捕叛党余孽,整肃京营。谢无咎则坐镇宫中,以亲王身份协调各方,同时派心腹持自己手令和皇帝玉佩,加强赵王府护卫,并严密监控京城各要害。 这一夜,紫禁城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叛乱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阴谋的阴影依旧笼罩。但中枢的决策已然做出,秩序开始艰难恢复。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老皇帝的生命已如风中之烛,新皇即将登基,而在这权力交接的最敏感时刻,方才的惊变,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序幕。 东方渐白,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乾清宫巍峨的琉璃瓦上,也照在谢无咎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他握紧了手中的蟠龙玉佩,望向宫外渐渐苏醒的京城。守护的责任,从未如此刻般沉重而清晰。 新君临朝(上) **乾清宫外,晨光与阴影**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清宫丹墀下已跪满了朱紫重臣。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徐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希忠……凡在京三品以上大员,皆奉命入宫“随时候旨”。他们大多衣冠齐整,只是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眠。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只有晨风吹动袍角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皇城司缇骑往来巡视的整齐步伐。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丹墀上那个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镇北王谢无咎。他未着亲王冕服,仅是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箭袖锦袍,外罩半旧软甲,腰间悬挂着那枚醒目的蟠龙玉佩。一夜激战与劳心,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稳如山岳,右手轻按剑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臣,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龙体如何?”英国公张懋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杨廷和。老国公须发皆白,声音虽低,却难掩焦虑。昨夜京城剧变,勋贵集团中有人牵扯其中(郑永年便是勋贵子弟),让他如坐针毡。 杨廷和微微摇头,低语:“冯公公半个时辰前出来传过一次参汤,未曾多言。”他抬眼看了看谢无咎,又看了看谢无咎身侧侍立、同样一身凛冽之气的皇城司提督韦安,心中暗叹。皇帝将玉佩交给镇北王,而非赵王或内阁,这信号再明确不过——在陛下心中,此刻能稳住江山的,唯有这位从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亲王。只是,这份信任与权柄,对即将继位的新君而言,是护盾,还是…… “王爷,”严文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全城戒严已部署妥当,五军营哗变士卒大部归营,顽抗者已被镇压。郑永年及其核心党羽共三十七人,已移交诏狱,韦大人正在加紧审讯。兵部与京营其余各营提督、副将,皆已具结保证,约束部下,静待圣裁。”他顿了顿,“只是,昨夜赵王府遇刺之事,三名刺客尸首已验明,皆是生面孔,所用兵刃、衣物无标识,查不到来路。服毒之药,是江湖上常见的‘封喉散’,随处可得。” 谢无咎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众臣听清:“有劳严总宪、韦大人。刺客虽死,但能潜入亲王府邸,必有内应接应。赵王府上下,包括昨夜当值护卫、仆役,需一一甄别。此事,韦大人亲自督办。”他目光转向杨廷和,“杨阁老,安民告示已发,然市井人心仍惶惶。请内阁会同顺天府,今日午时前,于各主要街口增设粥棚,平价售粮,并派员宣讲,言明叛乱已平,陛下安好,朝廷仁德,以安民心。所需钱粮,先从内帑支取,随后由户部补上。” “老臣遵命。”杨廷和躬身。谢无咎的安排,既有雷霆手段肃清叛逆,亦有怀柔政策安抚百姓,思虑周详,让他稍感安心。 “另,”谢无咎继续道,“即刻起,非有陛下明旨或本王、内阁、司礼监共同用印之令,九边诸镇及各地督抚,不得擅调一兵一卒,所有军情塘报直送兵部与本王处。驿传加急,昼夜不息,确保京畿与各地联络畅通。”这是防止外地势力趁机异动。 众臣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紧要的关头。英国公等勋贵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英国公开口:“王爷思虑周全。只是……京营经此变故,五军营元气大伤,神机、三千两营亦需整饬。城内防务,是否……” “城内防务,暂由皇城司、留守禁卫及武备学堂学员协同负责。”谢无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武备学堂学员昨夜护驾有功,忠勇可嘉,即日起,全体学员编入‘暂编羽林卫’,归韦安提督节制,协防皇城及城内要地。待新君即位,大局稳定后,再行封赏、归建。”他直接将这支新锐力量合法化、并纳入直属控制,既是对昨夜牺牲学员的交代,更是握紧一把可靠的刀。 英国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昨夜武备学堂的表现,众臣已有耳闻,此刻谁也无法质疑这支“天子门生”的忠诚与用处。 就在这时,乾清宫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冯保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眼眶深陷,面色灰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用嘶哑尖细的声音道:“镇北王殿下,诸位大人……陛下,醒了片刻,又睡下了。陛下有口谕。” 所有臣子立刻屏息凝神,跪伏下去。 冯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陛下口谕:朕躬违和,国事繁重。着镇北王谢无咎,总摄京畿防务,协理朝政。内阁、六部、都察院、京营诸将,悉听调遣。一应事宜,尔等与镇北王、内阁、严文清、韦安商议而行,务使中外乂安,勿负朕望。” 口谕不长,但信息量巨大。皇帝再次明确了谢无咎“总摄”、“协理”的地位,并扩大了其权责范围至“协理朝政”,且点名了与内阁、严文清、韦安共同决策的机制。这几乎是在皇帝不能视事期间,赋予了谢无咎“摄政王”般的权威,却又用“商议而行”加以制衡。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宫前广场回荡。 谢无咎再次躬身领旨,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这权力是父皇给的,也是这危殆时局硬塞过来的,烫手至极。他起身,对冯保道:“冯公公,陛下龙体究竟……” 冯保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低声道:“太医说,就看这几日了……王爷,陛下最后清醒时,还念着赵王殿下。”这话意味深长。 谢无咎立刻明了:“本王这就去探望赵王弟。此处,暂请杨阁老、严总宪主持。”他必须去见谢无垢,既是兄弟情谊,更是政治需要。他需要知道这位准新君的状态,也需要亲自确认赵王府的安危,以及……那封密诏,何时、以何种方式公开。 他正要转身,韦安却快步从侧面走来,脸色凝重,在谢无咎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无咎眼神骤然一凝,点了点头,对韦安道:“你亲自去办,要快,要隐秘。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韦安领命,匆匆而去。 谢无咎扫了一眼众臣,沉声道:“诸位大人各司其职,稳定朝局为要。本王去去就回。”说罢,在数名持蟠龙玉佩可调动的宫廷侍卫陪同下,大步向宫外走去。 **赵王府,书房暗影** 赵王府的气氛比皇宫更加紧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原有的王府护卫,更有大批皇城司缇骑和暂编羽林卫(武备学堂学员)驻扎,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谢无咎被引入书房时,谢无垢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凋零的秋枝。他年仅十七岁,面容俊秀文弱,此刻更添了几分惊魂未定的脆弱。苏文正手臂缠着绷带,坐在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依旧沉稳。 “王兄!”看到谢无咎进来,谢无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站起身,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您来了……昨夜,昨夜真是……” “无垢,没事了。”谢无咎快步上前,按住弟弟的肩膀,仔细打量他,确认无碍后,才温声道,“受惊了。贼子猖狂,竟敢行此大逆!王兄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你和苏先生报仇。” 谢无垢用力点头,抓着谢无咎的衣袖:“王兄,父皇……父皇怎么样了?宫里……” “父皇暂时安好,刚有口谕,令我等尽心国事。”谢无咎简单带过,目光转向苏文正,“苏先生伤势如何?” 苏文正起身行礼:“多谢王爷挂怀,皮肉伤,无碍。只是……惭愧,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让贼子惊了驾。” “先生以身挡刃,忠勇可嘉,何愧之有?”谢无咎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无垢对面,神色严肃起来,“无垢,昨夜之事,绝非偶然。西华门兵变与你遇刺,几乎同时发生,背后必有联系。你仔细想想,近日可察觉任何异常?或与何人结怨?” 谢无垢茫然地摇摇头:“我……我一向谨小慎微,除了去文华殿听讲,便是回府读书,与苏先生研讨经义,极少与外人结交。实在想不出谁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王兄,他们……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因为……因为父皇……”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因为他是公认的储君人选。 苏文正接口道:“王爷,此事学生也在思量。刺客目标明确,直扑书房,对王府路径似有了解。学生与护卫格杀两人时,观其招式,一刚猛一路数阴狠,皆非军中路数,倒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经人指使训练。服毒自尽,更是死士作风。能蓄养、驱使此等死士者,绝非郑永年这等莽夫所能为。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止是搅乱京城,更是要……断绝国本!” “断绝国本”四字,让书房温度骤降。谢无垢脸色更白。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先生所言极是。父皇……已有安排。”他看着谢无垢,声音低沉却清晰,“无垢,你需有准备。国事维艰,社稷重任,或许不久便要落在你肩头。” 谢无垢身体一震,眼中慌乱、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王兄,我……我怕担不起……我……” “没有什么担不起。”谢无咎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你是父皇选定的嗣君,仁孝聪敏,朝野有誉。眼下奸人作乱,正是需要你站出来稳定人心之时。王兄,还有杨阁老、严总宪、韦大人,还有满朝忠贞之士,都会辅佐你。”他话语诚挚,既是鼓励,也是表态。 谢无垢看着兄长坚定深邃的眼眸,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依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我……我知道了。谢王兄教诲。”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响动,韦安去而复返,在门口对谢无咎使了个眼色。谢无咎对谢无垢道:“你好好休息,压压惊。王府守卫我已加强,安全无虞。苏先生,还请多费心照料。” 离开书房,谢无咎与韦安走到僻静廊下。 “王爷,”韦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郑永年招了。他骨头不硬,用了点刑,便吐了口。指使他煽动五军营、并联络江湖亡命攻打西华门的,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一个管事,名叫钱禄。据郑永年说,钱禄许诺,事成之后,保他一个爵位,并执掌京营。至于钱禄是否奉秦王之命,他不知晓。” 秦王!谢无咎的皇叔,先帝幼子,永熙帝的异母弟,封地富庶,一向以贤王自居,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竟然是他? “还有,”韦安继续道,“审讯郑永年时,他无意中提到,钱禄似乎还和‘白莲教’的余孽有牵扯,那些江湖亡命中,可能有白莲教的高手混入。而昨夜赵王府刺客的武功路数,有一人刚猛霸道,疑似北地‘铁掌帮’的功夫,另一人阴柔诡谲,倒像是江南‘影楼’的杀手。铁掌帮与北境某些部落有旧,影楼则是拿钱办事,不分正邪。” 线索开始交织,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秦王、白莲教、江湖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北境或江南……这是一张多大的网? “钱禄人呢?”谢无咎冷声问。 “已经派人去秦王在京府邸秘密抓捕,但……晚了一步。钱禄今晨已‘暴病身亡’,尸体都凉了。秦王府声称此人贪墨府银,已被责罚,没想到自己吓死了。”韦安咬牙道。 灭口!如此迅速! 谢无咎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寒意从心底升起。对手的反应太快,手段狠辣果决。秦王的嫌疑急剧上升,但没有直接证据。而白莲教和江湖势力的卷入,让事情更加复杂危险。 “继续深挖郑永年,把他知道的所有联络人、经手事项,全部挖出来。加强对秦王府的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暗查白莲教近期在京畿的活动,还有铁掌帮、影楼是否有人接了大单。”谢无咎快速下令,“另外,赵王府的内应,必须揪出来!就从昨夜当值、以及近期有机会接触外围防卫的人查起!” “是!”韦安领命,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郑贵妃(秦王生母,已故)的妹妹,也就是秦王的姨母,张老夫人,今日一早递牌子求见皇后娘娘,已被允准入宫了。” 后宫也开始动了么?谢无咎眉头紧锁。这张老夫人,是已故太皇太后(永熙帝祖母)的侄女,在宗室女眷中颇有地位。她此刻入宫,绝非寻常问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病危,新君未立,幕后黑手若隐若现,朝堂、后宫、宗室、江湖……各方势力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谢无咎握紧了腰间的蟠龙玉佩。父皇将这维系江山安稳的重担交给他,他绝不能退,更不能乱。他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为弟弟,也为这天下,稳住这艘巨舰。 “回宫。”他对韦安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张老夫人,看看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究竟想说什么。” 午时的钟声遥遥传来,沉重而悠长,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新的一天,斗争从暗处,逐渐浮上水面。而乾清宫内的皇帝,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 新君临朝(中) **坤宁宫,暗香浮动** 坤宁宫偏殿内,瑞兽吐出的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微妙的紧绷。皇后端坐凤榻,一身常服,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保持着中宫之主应有的端凝。下首绣墩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穿戴一品诰命服色的老妇人,正是秦王的姨母,张老夫人。她手持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难以捉摸的精明。 “娘娘气色瞧着还好,只是眼下有些青影,定是为陛下龙体忧心,又兼昨夜京城不宁,累着了。”张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关切,“老身今早听闻竟有宵小作乱,惊得心口直跳,想着宫里必定也受了惊吓,实在放心不下,便厚颜求见,给娘娘请安压惊。” 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老夫人挂念。陛下洪福齐天,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已然平息了。倒是老夫人年事已高,该好生颐养,这般车马劳顿入宫,本宫心下不安。” “娘娘仁德。”张老夫人欠了欠身,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老身听闻,昨夜不止宫外,连赵王府都遭了歹人?哎哟,这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赵王殿下年轻,怕是受惊不小吧?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亡命之徒,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天家贵胄!”她说着,用帕子拭了拭并无泪水的眼角,目光却悄悄打量着皇后的神色。 皇后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天网恢恢,自有王法昭彰。镇北王与皇城司正在全力缉拿凶徒,想必不久便有结果。赵王虽受了些惊吓,幸得忠仆护佑,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夫人连连点头,似松了口气,旋即又叹道,“说来也是……多事之秋。陛下龙体欠安,外面又不太平,这京城内外,人心浮动啊。老身虽是妇道人家,也常听家里子侄议论,说京营出了这等事,五军营需得大力整饬,神机、三千营也要严加管束。这京畿防务的重担,如今落在镇北王肩上,王爷虽是天纵英才,毕竟年轻,又刚从北境回来不久,骤然担此重任,怕是……颇为吃力吧?况且,王爷与赵王殿下毕竟是兄弟,这内外兵权尽握于一人之手,时日久了,难免惹人闲话,于王爷清誉、于朝局安稳,恐非益事。” 这话就说得露骨了。明着体恤谢无咎辛苦,暗指他资历尚浅、手握重兵不妥,更暗示可能对赵王构成威胁,挑拨之意隐约可闻。 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老夫人多虑了。镇北王忠勇为国,战功卓著,陛下信重,方才托以重任。如今非常之时,正需亲王坐镇,统合各方,安定人心。至于兄弟伦常,本宫相信无咎与无垢自幼亲厚,断不会因权位而生嫌隙。陛下既做此安排,自有深意。” 张老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娘娘说的是,是老身杞人忧天了。只是……老身听得些风声,似乎昨夜之事,背后牵连颇广,不止是几个武夫作乱那么简单。好像……还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后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郑永年那厮胡乱攀咬,竟扯到了秦王殿下府上?这简直是荒谬绝伦!秦王殿下安分守己,潜心礼佛,怎会与这等大逆之事有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搅乱朝纲,离间天家骨肉!娘娘,陛下如今圣体不安,您可得替秦王殿下做主,莫让奸人得逞啊!” 图穷匕见。这才是她今日入宫的真实目的——为秦王试探、辩解,甚至可能是在皇帝弥留、新君将立之际,为秦王争取某种政治上的缓冲或利益。 皇后心知肚明,正要开口,殿外太监唱喏:“镇北王殿下到——” 张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恢复恭顺模样。 谢无咎大步走入殿内,先向皇后行礼:“儿臣参见母后。”又对张老夫人微微颔首:“老夫人也在。” “无咎来了。”皇后语气温和了些,“正与老夫人说起昨夜之事。老夫人听闻了些许传言,颇为秦王安危担忧。” 谢无咎转向张老夫人,神色平静:“哦?不知老夫人听到了什么传言?” 张老夫人连忙起身见礼,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虑:“老身见过王爷。也没什么,就是些市井妄语,说郑永年那逆贼胡乱攀扯,污蔑秦王殿下。秦王殿下是王爷的皇叔,一向忠谨,老身实不忍见他蒙受不白之冤,故而冒昧向皇后娘娘陈情。还请王爷明察,勿使小人奸计得逞,伤了宗室和气。” 谢无咎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看着张老夫人,直看得她心底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老夫人放心。朝廷办案,讲的是证据。郑永年虽招供了一些线索,但真伪尚需核查,孤证不立。父皇常教导,天家骨肉至亲,当以和睦为要。若无确凿证据,无人能污蔑一位亲王。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若真有证据确凿,证明有人行大逆不道、危害社稷之事,莫说是亲王,便是至亲骨肉,也难逃国法森严。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张老夫人脸色微变,干笑道:“王爷所言极是,国法……自是大如天。” “老夫人明白就好。”谢无咎语气缓和下来,“秦王皇叔在京修养,本王理应探望。只是近日事务繁杂,分身乏术。还请老夫人回府后转告皇叔,京城虽有小乱,但大局已定,请他安心静养。待诸事稍定,本王自当亲往府上拜会。”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暗示了监控。 张老夫人知道今日目的难以完全达成,再多说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便顺势起身告辞:“王爷公务繁忙,老身就不多叨扰了。皇后娘娘,王爷,老身告退。” 待张老夫人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与谢无咎母子二人。 皇后挥退左右,蹙眉道:“她这是替秦王来试探、说情,甚至……示威?” 谢无咎点头:“八九不离十。韦安那边查到郑永年供出秦王府管事钱禄,钱禄旋即‘暴毙’。张老夫人今日就入宫,消息可谓灵通。她表面为秦王喊冤,实则是想先发制人,堵住我们的嘴,同时试探我们对秦王的态度,甚至可能想离间我们与无垢。” 皇后叹了口气:“秦王……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有非分之想?他虽是陛下皇叔,但终究是藩王,名分早定。” “有无非分之想,要看时局和实力。”谢无咎眼神锐利,“昨夜兵变若成,皇宫大乱,无垢遇刺身亡或重伤,父皇病危……届时京城无主,宗室中秦王辈分最高,又素有‘贤名’,再加上可能勾结的部分勋贵、京营势力,甚至……白莲教之类的亡命之徒制造更大混乱,他未必没有机会浑水摸鱼。”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他敢!” “狗急跳墙,利令智昏。”谢无咎沉声道,“而且,我怀疑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或者有其他势力借他之名行事。白莲教、江湖杀手,这些不是秦王轻易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眼下首要仍是稳定。父皇尚在,密诏未宣,无垢名分未正,我们不能主动对一位皇叔大动干戈,否则反易激起变故,落人口实。”谢无咎冷静分析,“但也不能放任。我已命韦安加强监控,并继续深挖线索。同时,需加快步伐,让无垢尽快以储君身份露面,参与部分政务,确立名分,安定人心。只要无垢地位稳固,京城秩序恢复,秦王纵有异心,也难有作为。” 皇后点头:“只是无垢那孩子,性子软了些,骤临大变,又经历刺杀,我怕他……” “所以更需要锻炼,也需要支持。”谢无咎道,“儿臣会从旁辅佐,杨阁老、严总宪等皆是正直老臣,苏文正也有见识。度过这段最难的时日,便好了。” 正说着,冯保竟疾步从外面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甚至带着一丝惊恐,他先是对皇后和谢无咎匆匆行礼,然后急声道:“娘娘,王爷!乾清宫……乾清宫急报,陛下……陛下又呕血了,太医说……说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了!请娘娘和王爷速去!”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皇后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被谢无咎及时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可避免的沉痛与紧迫。 最关键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走!”谢无咎搀扶着皇后,声音斩钉截铁。 乾清宫方向,隐约似乎传来一声悠长而悲凉的钟鸣?还是仅仅是幻听?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巨大的、决定帝国命运的变局,即将在那座巍峨的宫殿内发生。 新君临朝(下) **乾清宫,龙驭上宾** 当谢无咎携皇后赶到乾清宫时,寝殿内外已是一片压抑的悲泣与慌乱。太医跪了一地,额角触地,不敢抬头。冯保守在龙榻边,老泪纵横。永熙帝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纸色,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喉间偶尔发出嗬嗬的痰音。 皇后扑到榻前,握住皇帝枯槁的手,泪水终于决堤:“陛下……陛下!” 似乎是听到皇后的呼唤,永熙帝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的目光涣散,努力地似乎想看向某个方向,最终,那最后的、微弱的光彩,定定地落在了跪在皇后身侧的谢无咎脸上。那目光中有无尽的牵挂,有未竟的托付,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与……歉意? 谢无咎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泪水无声滚落。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横槊立马、总摄京畿的镇北王,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 “父皇……”他低声嘶唤。 永熙帝的手指,在皇后掌心最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冯保颤抖着手,将一根细细的鹅绒放在皇帝鼻下,鹅绒纹丝不动。他僵立片刻,猛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陛下——!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陛下——!”殿内殿外,所有宫人、太医、侍卫齐声悲哭,声震屋瓦。 永熙二十四年秋,九月十七日,午时二刻,帝崩于乾清宫,享年四十八岁。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淹没了谢无咎,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父皇将江山和弟弟托付给他,他必须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扶起几乎瘫软的皇后:“母后,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还有遗命。” 皇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看向龙榻上已然平静的遗容,终于咬着唇,点了点头,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端庄。 谢无咎转向冯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冯公公,父皇大行前,可还有别的交代?密诏何在?” 冯保擦了把泪,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个金匣,双手捧过头顶:“陛下……陛下最后清醒时,曾指着此匣。内里……是传位诏书和随身玉佩。玉佩已赐王爷,诏书……在此。” 谢无咎接过金匣,打开,取出那份数月前已拟好的密旨。他展开,再次确认无误,然后转向闻讯已赶到殿外的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徐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等核心重臣。 “杨阁老,严总宪,诸位大人。”谢无咎将密诏递过,“此乃父皇亲笔传位密诏,诸位请验看。” 杨廷和颤抖着手接过,与徐阶、严文清等人一同细看。诏书纸张、笔迹、印玺皆无误,内容清晰传位于皇五子赵王谢无垢。几人交换眼神,均郑重点头。 杨廷和捧着诏书,率先跪倒,老泪纵横:“臣等……恭聆大行皇帝遗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余重臣随之跪倒。 “陛下遗命,诏书暂存,待大殓后,于灵前宣读,新君继位。”谢无咎沉声道,“然国事危急,奸人未靖。在新君正式即位前,依父皇先前口谕,朝政军事,仍由本王与内阁、严总宪、韦安等暂理,以维稳定。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此刻皇帝新丧,主少(相对)国疑,又有叛乱刺杀在前,谢无咎手握遗诏和玉佩,威望正盛,且安排合情合理,众臣岂有异议?纷纷叩首:“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命,恭听王爷钧旨!” “好。”谢无咎目光扫过众人,“即刻起,宣告天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举国致哀。京城九门戒严如故,凡有趁机散布谣言、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命礼部、钦天监速拟大行皇帝丧仪、新君登基大典仪注。诏谕诸王、勋贵、文武百官,明日卯时,于乾清宫大行皇帝灵前,宣读遗诏,叩拜新君!” “遵旨!” 一道道命令迅速从乾清宫发出,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瞬间被巨大的哀恸与紧张的氛围笼罩。白幡竖起,宫灯蒙素,钟鼓哀鸣。 谢无咎将皇后送至偏殿休息,嘱托冯保妥善照料大行皇帝遗体、布置灵堂。他自己则与杨廷和、严文清、匆匆赶来的韦安,移步至乾清宫配殿,开始紧急布置。 “韦安,京城防务如何?尤其是秦王府及可能与郑永年、钱禄有牵连的勋贵府邸,可有异动?”谢无咎首先问道。 韦安面色凝重:“回王爷,戒严已布下,各处要道皆有我们的人。秦王府大门紧闭,无明显异动,但根据外围暗哨回报,府内似乎有频繁的人员走动,后门在半个时辰前,有三辆遮盖严实的马车出入,去向正在追踪。另外,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勋贵聚集区,也加强了监视,暂时未见异常。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城中几处市井,开始有零星流言,说陛下驾崩乃因……因赵王殿下遇刺,天象示警,还有说镇北王欲……自立。” “妖言惑众!”严文清怒道,“必是逆党余孽散布!” 谢无咎眼神冰冷:“预料之中。他们就是想制造混乱,动摇人心。韦安,加派便衣缇骑,混入市井,抓捕散播谣言者,公开惩处,以儆效尤。同时,将陛下遗诏主要内容(传位赵王),以安民告示形式,迅速张贴全城,以正视听。” “是!” “杨阁老,”谢无咎转向杨廷和,“明日灵前宣读遗诏、新君受拜,仪式务必庄重、简洁、迅速。安全为第一要务。皇城司与暂编羽林卫负责宫内警戒,尤其是灵堂周围,要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所有入宫王公大臣,只许带两名随从,且需经严格搜查。非常时期,只能从权了。” 杨廷和点头:“老臣明白。礼部那边,老臣亲自去盯着。” “严总宪,”谢无咎看向严文清,“都察院要动起来,稳定百官情绪。尤其是一些可能摇摆,或与秦王、涉案勋贵过从甚密的官员,要派人‘关切’一下,陈明利害。明日大典,不容有失。” 严文清肃然:“王爷放心,风闻言事,本就是都察院职责。此刻正该肃清纲纪,以正朝风。”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谢无咎一人。窗外天色阴沉,秋风呜咽着卷过宫墙,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走到窗边,望向赵王府的方向。无垢,明日之后,你便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了。王兄能为你扫清眼前的荆棘,但龙椅之上的风霜雨雪,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承受了。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蟠龙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父皇,您放心,儿臣答应您的事,必会做到。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滔天巨浪。 **夜,暗流汹涌** 这一夜,无人能眠。 赵王府内,谢无垢身着素服,跪在临时设置的小灵堂前,为大行皇帝守灵。他面色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坚定了许多。苏文正陪在一侧,手臂的伤处隐隐作痛,但神色肃穆。府外,皇城司与羽林卫的守卫比白天更加森严,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哨兵的眼睛。 秦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秦王谢忱,一个年约四旬、面白微须、颇具儒雅之气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听着心腹低声禀报。 “……乾清宫已发丧,明日卯时灵前宣诏。镇北王下令全城戒严,我们的人出去打听消息都很困难。钱禄那边……已经处理干净,绝无后患。只是,郑永年还在诏狱,虽未再吐露什么,终究是个隐患。还有,张老夫人午后从宫中回来,说皇后和镇北王态度强硬,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秦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本王这个侄儿,不愧是北境杀出来的,手腕硬得很呐。”他脸上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有一丝奇异的平静,“遗诏是传位老五?” “是,确认无误。赵王。” “好,好。”秦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遗憾,又似是释然,“天命在彼,非人力可强求。” “王爷,难道我们就……”心腹有些不甘。 秦王抬手止住他的话:“糊涂。陛下虽去,遗诏已明,镇北王手握京畿兵权,内阁、都察院皆在其侧,名分大义皆不在我,此时妄动,是取死之道。”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我们之前所为,不过是在水浑时,想摸条大鱼。如今水将澄清,再伸手,就会被看见。传令下去,所有之前安排的人手,全部静默,不得妄动。府中护卫,只准守御,不准外出。明日……本王要亲自去乾清宫,叩拜大行皇帝,恭贺新君。” 心腹愕然:“王爷,这……” “置之死地而后生。”秦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峭的弧度,“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得更清,也才能……等来更好的机会。谢无咎锋芒太盛,他这位弟弟,坐不坐得稳那龙椅,还未可知呢。我们……拭目以待。”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地下密室。几盏油灯映着几张模糊的面孔,气氛压抑。 “皇帝死了,明日赵王就要继位。谢无咎把京城围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很难动作。”一个嘶哑的声音道。 “哼,继位了又如何?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功高震主的哥哥,这朝廷,有的是缝隙可钻。”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白莲降世,弥勒重生。这朱家的江山,气数早该尽了。我们这次没能趁机掀翻这京城,但火种已经撒下。通知各地香坛,按计划行事,先从漕运、盐市开始,让这江南江北,先乱起来!给咱们的新皇帝,送一份‘贺礼’!” “那秦王那边……” “一颗棋子罢了。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记住,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扶保哪个王爷,是要这天下……彻底换乾坤!” 低低的、狂热的应诺声在密室里回荡,如同毒蛇吐信。 **九月十八日,卯时,乾清宫** 大行皇帝灵柩暂安于乾清宫正殿,素帷白幡,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在京所有亲王、郡王、勋贵、文武百官,依品级跪满殿前广场及丹陛,人人缟素,哭声震天。 谢无咎亦身着孝服,跪在众亲王最前列,身侧是同样一身重孝、面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赵王谢无垢。杨廷和、严文清、韦安等重臣立于灵前一侧。 时辰到,哀乐暂歇。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强抑悲声,走到灵前香案旁,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道:“大行皇帝遗诏——众臣工恭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伏地聆听。 冯保展开那份决定帝国命运的诏书,一字一句,清晰宣读:“……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二十四年于兹矣……皇五子赵王无垢,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仁孝性成,朕深爱之……宜登大位,以奉宗庙,君临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遗诏读完,冯保合上诏书,转身面向谢无垢,跪倒高呼:“臣等叩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紫禁城上空。 谢无垢深吸一口气,在谢无咎无声的鼓励目光中,缓缓站起身,面向众臣。少年的身躯在宽大的孝服下略显单薄,但此刻,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心。他虚扶一下:“众卿……平身。” “谢万岁!” 新君已立,大义名分已定。尽管暗流依旧汹涌,尽管前路依然莫测,但帝国的权杖,在这一刻,完成了法理上的传递。 谢无咎看着弟弟站在象征至高权力的灵堂前,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俯首,与众臣一同,向新君行了第一次大礼。 父皇,第一步,儿臣做到了。 然而,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一名皇城司缇骑却悄无声息地挤到韦安身边,急递上一份密报。韦安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立刻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心领神会,悄然退至一旁。韦安将密报递上,低声道:“王爷,八百里加急!北境雁门关守将急报,鞑靼小王子亲率五万骑兵,绕过常规防线,疑似有异动!同时,江南应天府飞鸽传书,漕帮与盐枭发生大规模械斗,波及数县,疑似……有白莲教妖人煽动!” 谢无咎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内忧未靖,外患已至,地方动荡又起。 新皇的龙椅,还未坐热,更猛烈的风雨,已然在途。 他抬眼望向刚刚接受完朝拜、尚未来得及喘息的谢无垢,又望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目光仿佛穿透宫殿,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和南方。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内外交困(上) **乾清宫(已暂改为灵堂兼议政殿),朝会惊雷** 新君即位后的首次正式朝会,便在悲戚与肃杀交织的氛围中举行。大行皇帝灵柩仍停于正殿之后,前殿素幔低垂,铜炉生烟,众臣缟素未除,脸上泪痕犹在,却已不得不面对帝国突如其来的狂风骤浪。 年轻的新皇帝谢无垢端坐于临时设于丹陛之上的龙椅(实为铺了白缎的御座),身姿略显僵硬,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努力维持着天子应有的威仪。他的脸色在素白孝服映衬下更显苍白,但眉宇间已隐隐多了一份昨日所无的凝重。左侧下首,设一紫檀木座椅,谢无咎身着亲王素服,端坐其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视殿中群臣,如同定海神针。 司礼监太监冯保尖细的声音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这声调在哀礼中也压得极低。 “臣有本奏!”兵部尚书王琼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手中高举一份插着三支红色翎毛的紧急军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北境八百里加急!鞑靼小王子巴图孟克,亲率五万精骑,于三日前绕过宣府、大同重镇,突袭雁门关外三百里之野狐岭!守军血战一昼夜,损失惨重,关外三堡尽失,鞑靼兵锋已威胁雁门关侧翼!雁门关守将韩雍请朝廷速发援兵,急调粮草军械!” 嘶——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北境烽火!而且是最凶悍的鞑靼小王子亲自领军,选择的时机如此刁钻,正值国丧、新君初立、京城刚刚经历叛乱! 谢无垢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谢无咎。谢无咎眉头紧锁,但并未慌乱,沉声道:“王尚书,军报详细情形如何?鞑靼此番入寇,规模、路线、意图可曾探明?韩雍手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雁门关储粮军械可支用几日?” 王琼定了定神,快速禀报:“据韩雍报,鞑靼此次皆是轻骑,来去如风,不似往年秋冬入寇以掳掠为主,倒像是……像是试探,或另有图谋。雁门关本有守军一万两千,野狐岭损失约两千,现存兵力一万,关城坚固,储粮可支三月,然箭矢、火器消耗甚巨,急需补充。韩雍担心,若鞑靼久围不退,或分兵滋扰关内州县,恐酿成大患!” “粮道是否畅通?”谢无咎追问。 “目前尚通,但若鞑靼游骑截断通往关后的几条山道,补给将十分困难。” 谢无咎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鞑靼此举,趁火打劫的意图明显,但选择雁门关这个相对并非最富庶、但地理位置关键的隘口,其战略意图或许不止于掳掠,更可能是试探新朝反应,甚至为更大规模的入侵做准备。 “臣也有本奏!”户部尚书李敏紧接着出列,脸色比王琼还要难看,“江南应天府、扬州府等地急报!漕帮与盐枭为争夺码头、盐引,爆发大规模械斗,已波及江宁、江都、仪征等七县!乱民焚烧漕船,冲击盐场官署,更有妖人趁乱散布‘弥勒降世,新君无德’之谣言,裹挟愚民,局势几近失控!漕运已局部中断,两淮盐税征收更是无从谈起!地方卫所弹压不力,请求朝廷速派大员、调兵平乱!” 又一个惊天噩耗!漕运是京城乃至北方的命脉,盐税是国家财赋的重要来源,这两处同时大乱,等于掐住了帝国的经济咽喉,而且同样伴随着“白莲教”的影子(弥勒降世乃白莲教常用口号)! 刚刚为北境军情而心惊的众臣,此刻更是哗然,连素来沉稳的内阁首辅杨廷和都变了脸色。内忧外患,同时以最猛烈的方式扑来! 谢无垢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然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虽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北虏南乱,同时发作……众卿,有何对策?”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这局面太过棘手,需要同时应对两条战线,且京城自身刚刚经历动荡,兵力、财力、精力都面临极限考验。 英国公张懋率先出列,他到底是沙场老将,虽年迈,气势犹存:“陛下!北境军情紧急,雁门关乃京师西面屏障,绝不容有失!老臣以为,当立即抽调京营精锐,火速驰援雁门,归镇北王殿下节制!殿下曾于北境屡破鞑虏,威名赫赫,鞑靼闻其名而胆寒!唯有殿下亲征,方可稳定军心,击退虏骑!”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谢无咎,建议其再次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不少武将勋贵附和。让谢无咎去北境,确实是应对危机最直接、看起来最可靠的办法。 然而,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却立刻出言反对:“英国公此言差矣!陛下初登大宝,京城人心未固,逆党余孽未清,此刻岂能让摄政亲王远离中枢?若王爷北上,京城安危谁属?新君安危谁护?况江南乱局亦需得力重臣处置!臣以为,王爷当坐镇京师,统筹全局。北境可遣一大将驰援,江南则需派一能臣巡抚,相机剿抚!” 严文清考虑的是全局平衡与京城稳定,担心谢无咎一旦离京,留下的权力真空可能被宵小利用,甚至威胁新君。 双方意见截然相反,且各有道理。殿上争论渐起。 谢无咎沉默地听着,目光却投向了坐在勋贵班列中,一直未曾发言的秦王谢忱。秦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但谢无咎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正密切关注着这场争论,甚至可能期待着某种混乱。 这时,次辅徐阶出列,提出了折中方案:“陛下,或可如此:北境军情虽急,然雁门关险固,韩雍亦是一员老将,短期内当可坚守。朝廷可先急调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就近策应雁门关,补充军械粮草。同时,命镇北王殿下于京师坐镇,遥控北境战事,待京城局势稍稳,再议亲征之事。至于江南乱局,确需立即选派一威望素著、精明干练之大臣,持尚方剑,总督漕运、盐政及剿抚事宜,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务必以最快速度平息乱象,打通漕运,恢复盐税。” 这个方案相对稳妥,兼顾了两线,也暂时将谢无咎留在京城。 谢无垢听罢,望向谢无咎:“王兄……以为如何?” 谢无咎知道,此刻的决策至关重要,不仅关乎军事,更关乎政治。他缓缓起身,先对谢无垢躬身一礼,然后面向众臣,声音沉稳有力:“徐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策。北境之事,可分两步:第一,立即以陛下名义,下旨褒奖韩雍及守关将士,犒赏三军,提振士气。第二,准兵部议,急调宣府副总兵周尚文、大同参将姜奭,各率本部精锐骑兵五千,星夜驰援雁门关,受韩雍节制,务必确保关城万无一失。所需粮草军械,由户部、工部全力筹措,经由安全通道输送。本王于京师,会每日与韩雍快马通联,随时掌握战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鞑靼小王子亲至,其志非小。若宣大援兵仍不能退敌,或鞑靼另有诡计,本王……”他看了一眼谢无垢,“届时再请旨亲征不迟。” 这话既给了前线将领支持和压力,也保留了亲征的可能性,更暂时安抚了京城人心。 “至于江南乱局,”谢无咎语气转冷,“漕运、盐政关乎国本,白莲妖人竟敢趁国丧煽乱,罪无可赦!必须立即以雷霆手段平息!臣举荐一人——右都御史兼刑部左侍郎林如海!” 林如海?不少大臣露出讶异之色。此人以清廉刚直、善于断案闻名,曾任江南巡盐御史,对盐政弊端知之甚深,且不畏权贵,但他并非传统的统兵文臣或理财能臣。 谢无咎解释道:“林侍郎曾任巡盐御史,深知两淮盐政积弊与盐枭关节。此番乱起于漕帮盐枭争斗,被白莲教利用。单纯派兵剿杀,易激起民变,且难以根治。需得一位既懂经济利害,又能厘清黑白、果断处置的能臣。林侍郎正堪此任!可加其‘钦差总督漕运、盐政兼剿抚使’衔,赐尚方剑,节制江南相关府县卫所兵马,许其便宜行事。首要之务,迅速平定械斗,恢复秩序,擒拿首恶及白莲妖人;其次,查清乱源,整饬漕运、盐政弊端,以安地方。” 他看向谢无垢:“请陛下圣裁。” 谢无垢仔细听着,心中快速权衡。王兄的安排,看似冒险(用林如海而非传统重臣),却直指问题核心(盐政漕运积弊),且将军事平乱与政治经济整顿结合,是治本之策。他点了点头,朗声道:“准奏!就依王兄与诸位爱卿所议。北境援兵、江南钦差之事,立即办理,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诺。决策已下,争论暂息,但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朝会散后,谢无咎被单独留了下来。 “王兄,”谢无垢走下御座,来到谢无咎面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依赖,“北境……真的不会有事吗?还有江南,林侍郎他……能行吗?” 谢无咎看着弟弟,放缓了语气:“无垢,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亦当有定力。韩雍是百战老将,守城无虞。林如海清正刚毅,熟知弊政,是解决江南乱局的最佳人选。我们要做的,是信任他们,并为他们提供全力支持。”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已是一国之君,这些风浪,必须面对。王兄会在你身边,但最终,需要你独自做出判断,承担后果。今日朝会上,你做得很好。” 谢无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力点头:“我明白,王兄。” “另外,”谢无咎压低声音,“京城之内,亦不可放松。韦安会继续追查逆党,尤其是白莲教在京城的巢穴。秦王叔那里……也要留意。你要逐渐学习,如何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如何分辨忠奸。” “嗯。” 离开乾清宫,谢无咎径直前往文渊阁旁的直房,那里已临时成为他处理军机要务的场所。韦安早已等候在此,面色凝重。 “王爷,追踪秦王府后门马车的人回报,那三辆马车最终消失在京西阜成门外的‘慈云观’附近。慈云观是京城有名的大观,香火鼎盛,观主清风道人与不少达官贵人有交往,背景复杂。我们的人不敢贸然深入查探。” 慈云观?谢无咎眼神一凝。这地方,他有所耳闻,确实不是简单的道观。 “还有,”韦安继续道,“根据对郑永年党羽的进一步审讯,以及我们暗中对几个与钱禄有过接触的江湖线人的讯问,隐隐指向一个被称为‘影主’的人,似乎是‘影楼’在京畿乃至北地的总负责人,行踪诡秘。而白莲教在京城的地下香坛,可能就隐藏在诸如慈云观这类鱼龙混杂的场所掩护之下。” 影楼?白莲教?慈云观?这些线索似乎有交织的趋势。 “盯紧慈云观,但要外松内紧,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清风道人以及观中常往来的可疑人物。同时,撒出网去,查这个‘影主’。”谢无咎下令,“江南乱起,北境告急,京城这潭水下的黑影,恐怕也要按捺不住了。我们要做好准备,在他们再次冒头时,一举斩断!” “是!”韦安领命,又道,“王爷,北境军情瞬息万变,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万一……” 谢无咎走到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久久不语。父皇将江山和弟弟托付给他,他肩上的担子,比北境的风雪更加沉重。 “先按朝议部署。但……”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雁门关后方,通往京师的几条要道,“令郭威,从暂编羽林卫中挑选三百最精锐、最可靠的学员,加以秘密特训,配发最好的战马和装备,随时待命。再密令我们在宣大军中的旧部,提高警惕,注意鞑靼动向,有任何异常,直接密报于我。”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北境真的需要他,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带着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直扑前线! 而京城,在暴风雨来临前,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这不仅是为了谢无垢,也是为了前线将士能无后顾之忧。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漫天黄叶,如同纷乱的战报,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远未结束。 内外交困(中) **慈云观,香火下的暗影** 阜成门外的慈云观,依山而建,殿宇连绵,古木参天。平日里香客如织,钟磬悠扬,是京西有名的清修福地。然而,在皇城司缇骑的暗中监视下,这座道观却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端倪。 韦安亲自带队,扮作寻常香客、游方道士乃至樵夫货郎,将慈云观外围围得如铁桶一般,重点监视后山僻静处及几处看似不起眼的偏院。一连两日,观内除了正常的宗教活动和接待达官显贵的车马,并无明显异动。清风道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每日除了主持法事,便是在静室打坐,或与来访的贵人们谈玄论道,举止无懈可击。 但韦安凭借多年侦缉的直觉,断定此地绝不简单。那三辆从秦王府后门驶出、最终消失在此的马车,就是铁证。他耐心布网,终于,在第三日深夜,发现了蹊跷。 负责监视后山一处废弃柴房的缇骑回报,子时前后,有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约莫一刻钟后,又悄然离去,方向是通往西山深处。柴房内似有地道入口。 “果然有鬼!”韦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调集精锐好手,亲自带队,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袭那处柴房。 柴房内堆满腐朽木柴,尘土遍布。一番仔细搜查后,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隐秘的机关。启动机关,沉重的柴垛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香火味,并非观中常用的檀香。 “留一队人在外警戒,封锁消息。其余人,随我下去。记住,活捉为首者,查清地道通向何处,注意机关陷阱。”韦安低声下令,率先持刀潜入地道。 地道曲折向下,初极狭,复行数十步,渐渐开阔。墙壁上有简易的油灯照明,空气中那股奇特的香味愈发明显。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诵经声?但那经文绝非道藏,音调怪异,充满狂热的低语。 “白莲降世,真空家乡……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弥勒佛爷,护佑弟子……” 是白莲教的经文!韦安心中一凛,手势示意身后缇骑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地道尽头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室内供奉着一尊非佛非道的诡异神像(似是弥勒与无生老母的混合体),神像前跪着七八个身着灰色布袍的男女,正虔诚诵念。石室一角,堆放着一些箱笼,还有刀剑兵刃。 “动手!一个不许走脱!”韦安一声厉喝,率先冲入石室。 石室内教徒大惊,仓促应战。但这些教徒显然并非以武见长,虽然狂热,但在精锐缇骑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制服捆缚。唯有一名看似头目的中年男子,武功不弱,连伤两名缇骑,试图冲向石室另一侧的狭窄通道,被韦安亲自出手,一掌击晕。 迅速搜查石室,箱笼中除了白莲教的经卷、符印、香烛等物,还发现了少量兵器、金银,以及几封未寄出的密信。密信用隐语写成,但其中提到了“京西香坛”、“影楼接引”、“北地贵人”等字样。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铜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云中鬼影的图案。 “影楼令牌!”韦安认出了这个标志,与之前江湖线人描述的“影主”信物吻合。白莲教香坛与影楼杀手组织,果然在此勾结! “大人,这里还有一条通道,似乎通往更深的山腹,或者……观内其他建筑。”一名缇骑报告。 韦安略一沉吟:“先将俘虏和证物秘密押回诏狱,严加审讯。你带一队人,继续探查这条通道,小心机关,查明出口。记住,若出口在观内,不要立刻惊动,先监视。” “是!” 当韦安带着俘虏和证物悄然离开慈云观范围时,天色已微明。他立刻赶回皇城司,亲自提审那名被击晕的头目。 诏狱刑房内,血腥气与霉味混合。那头目起初还咬紧牙关,妄称只是寻常信众,不知白莲教为何物。但当韦安将影楼令牌和那些密信碎片摆在他面前,并点出“影主”、“北地贵人”等关键词时,他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你们在京西的香坛,除了在此聚集,还负责什么?‘影楼接引’是何意?‘北地贵人’又是谁?”韦安的声音冰冷如铁,手中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不远处散发着恐怖的热量。 那头目冷汗涔涔,最终崩溃:“我……我说!香坛……香坛除了传教,还负责为‘上面’传递消息,有时……也接应一些从北边来,或要去北边的‘客人’。‘影楼接引’……是‘影主’安排的人,帮我们处理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事,比如清理门户,或者对付棘手的对头。‘北地贵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只听说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能帮我们……成大事。每次有关于‘北地贵人’的消息或物品传递,都是清风道长亲自处理,我们接触不到……” “清风道人?他是你们的人?” “是……他是京畿一带的‘传灯使’,地位很高……” “秦王府的钱禄,可曾来过慈云观?与清风道人有无联系?” “钱管事……偶尔会来,都是清风道长接待,具体谈什么,小的不知。但……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清风道长对心腹说,钱管事带来的,是‘王爷’的意思,要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在京里制造些‘响动’……”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秦王与白莲教、影楼,通过慈云观这个枢纽,确实存在着勾结!所谓“响动”,很可能指的就是之前的叛乱和刺杀! “影主是谁?身在何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影主’神秘莫测,从来只通过令牌和特定密信下达指令,连清风道长可能都未曾见过其真容。听说……听说‘影主’的势力不仅在江湖,在朝在野,都有眼线……”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急匆匆进来,在韦安耳边低语了几句。韦安脸色一变,挥手让人将头目带下去严加看管,立刻起身出宫。 **文渊阁直房,紧急军报** 谢无咎一夜未眠,面前摊开着北境舆图和江南奏报。北境,宣府、大同的援兵已奉命出发,但抵达雁门关还需时日。韩雍最新战报,鞑靼骑兵并未强攻关隘,而是分散成数十股,不断骚扰关外隘口、粮道,甚至有小股精锐试图翻越山岭潜入关内,战术灵活狡诈,似在试探明军虚实,消耗守军精力,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江南,林如海已星夜兼程南下,尚未有消息传回。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韦安与兵部尚书王琼几乎同时求见。 “王爷,雁门关最新急报!鞑靼主力突然有向东北移动的迹象,其游骑范围扩大,似乎……似乎在窥探居庸关方向!”王琼急声道。 居庸关!那是京师西北门户,距离京城比雁门关近得多,防御虽固,但若被鞑靼精骑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谢无咎瞳孔微缩。鞑靼小王子果然所图非小!雁门关或许是佯攻或牵制,其真正目标,可能是更致命的居庸关,甚至意图直逼京畿!若居庸关有失,京城将直接暴露在鞑靼铁蹄之下! “居庸关守将是谁?兵力如何?” “居庸关守将孙泰,兵力八千。关城险固,但若鞑靼数万精骑不顾一切猛攻,恐难久守。且孙泰多年未历大战……”王琼忧心忡忡。 几乎与此同时,韦安也呈上了慈云观的审讯结果和最新发现:“王爷,白莲教香坛与影楼勾结确凿,且牵涉秦王。据俘虏招供及通道探查,那条密道最终通往慈云观后殿清风道人的静室之下!此外,在搜查证物时,发现一封未完成的密信残片,用的是暗码,但破译出几个词似乎与北境有关,提到了‘马市’、‘开春’、‘呼应’……” 北境?马市?开春?呼应? 谢无咎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划过,瞬间将几条线索串联起来!白莲教、影楼、秦王、鞑靼……北地贵人?马市是明朝与蒙古部落贸易的场所,也是情报渗透、物资走私的渠道! “难道……秦王的‘北地贵人’,是指鞑靼小王子?!”这个念头让谢无咎背脊生寒。如果秦王为了夺位,不惜勾结外虏,引狼入室…… “韦安!”谢无咎猛地起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立刻秘密逮捕清风道人!封锁慈云观,彻底搜查,尤其是清风道人的静室和所有往来文书、物品!严密监控秦王府,许进不许出!若秦王有异动……可先扣押!” “是!”韦安感受到谢无咎话中的决绝,肃然领命。 “王尚书!”谢无咎转向王琼,“立即以兵部加急文书,严令宣府、大同援兵,分出一部精锐骑兵,火速驰援居庸关,归孙泰节制!同时,传令蓟镇、辽东,严密戒备,防止鞑靼声东击西!再令京营神机、三千营,即刻进入最高战备,随时听调!” “下官遵命!” 两人匆匆离去。谢无咎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雁门关、居庸关、京城、以及西山慈云观的位置上来回移动。内鬼勾连外寇,江湖交织朝堂,阴谋笼罩边关……这盘棋,对手落子狠辣,布局深远。 他不能再坐等局势发展了。北境的危险,很可能远超预计。京城的内奸,也必须以雷霆手段清除,否则后院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来人!”他沉声唤道,“备马,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 他必须去见谢无垢,将最新的、最危险的判断告知他,并做出可能关乎国运的抉择。是继续坐镇京师,还是必须亲赴北境,揪出内鬼,击退外虏?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谢无咎坚毅而凝重的脸庞上。帝国命运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晃,而执秤者的手,不容有丝毫颤抖。 内外交困(下) **乾清宫西暖阁,兄弟密议** 西暖阁内,檀香被一股凝重的气息压得几乎无法飘散。谢无咎以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慈云观的发现、白莲教与影楼的勾结、鞑靼兵锋转向居庸关的危急,以及自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断——秦王谢忱可能通敌,向年轻的天子和盘托出。 谢无垢初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色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抓住龙袍下摆。“通……通敌?秦王叔他……怎敢?”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本能的反感。勾结白莲教搅乱京城已是滔天大罪,若再添上引外寇入侵这一条,那便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的国贼! “无垢,”谢无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如炬,“我也希望是猜错了。但慈云观的密信、‘北地贵人’的指向、鞑靼反常的用兵时机与动向……太多巧合。我们赌不起。若居庸关有失,鞑靼铁蹄数日便可饮马京城!届时内外勾结,社稷危如累卵!” 谢无垢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肃杀的宫墙。父皇刚刚大行,自己龙椅尚未坐热,便要面对叔父通敌、外寇叩关这样天崩地裂的危机。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但内心深处,一股属于帝王的决绝与责任,正被这残酷的现实艰难地催生出来。 他猛地转身,眼中虽然还有未褪的惊悸,但已多了一抹决断:“王兄,证据……确凿吗?足以定一位亲王通敌叛国之罪吗?” 谢无咎知道弟弟在问什么。扳倒一位亲王,尤其是可能通敌的亲王,需要铁证,也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甚至可能引发宗室动荡。“慈云观清风道人及白莲教头目的口供、查获的密信令牌,是铁证,指向秦王与逆党勾结,意图祸乱京城。但通虏之事……目前只有关联推断,尚无直接铁证。不过,清风道人还未开口,他是关键。我已命韦安即刻秘密捕拿。” “秘密捕拿……”谢无垢喃喃重复,随即眼神一凛,“不,王兄,既已至此,不能‘秘密’了!秦王是皇叔,若无光明正大之理由扣押审讯,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宗室会如何揣测?必须有一个公开的、令人信服的理由,先将其控制起来,再行深挖!”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弟弟在快速成长,开始懂得权衡政治影响。“陛下的意思是?” “就以‘涉嫌勾结白莲妖教,图谋不轨,扰乱京城’为名,由皇城司与都察院联合,请秦王至宗人府‘协助调查’!同时,查封秦王府,搜查罪证!”谢无垢语气渐趋坚定,“至于通虏嫌疑……在未得确凿证据前,不宜公开,但可命韦安在审讯清风道人及搜查王府时,重点查探此节!” “陛下圣明!”谢无咎躬身,“如此,既名正言顺,又可避免打草惊蛇,让可能的通虏证据被销毁。只是,此举必会震动朝野,陛下需有准备。” “朕知道。”谢无垢深吸一口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信王兄判断。此事,便由王兄与严总宪、韦安全权办理!” “臣遵旨!”谢无咎领命,又道,“然北境军情刻不容缓。居庸关危殆,孙泰恐非鞑靼小王子对手。若秦王果真通虏,其或与鞑靼有约定,居庸关内外恐有接应之险。臣……请旨,即刻北上,亲镇居庸关!” 这是最关键的抉择。谢无垢身体一震,紧紧盯着谢无咎:“王兄要离京?此刻京城……” “京城有陛下坐镇,有杨阁老、徐阁老等辅政,有韦安肃奸,戒严未解,暂编羽林卫可用,只要迅速控制秦王及其党羽,短期内可保无虞。”谢无咎语速加快,分析利害,“而北境若崩,万事皆休!臣此去,一为稳固边防,击退鞑靼;二为……”他目光锐利如刀,“若秦王通虏属实,其与鞑靼必有联络渠道,或许就在前线军中或边境马市!臣亲至,或可顺藤摸瓜,拿到铁证,并斩断这条毒线!” 谢无垢沉默了。他明白王兄所言句句在理。京城之危在肘腋,但尚可控;北境之危在咽喉,顷刻可致命。让战功赫赫的镇北王亲赴最危急的前线,确实是目前最优选择。可让王兄此时离开,他心中那根名为“依赖”的弦,绷得生疼。 最终,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压倒了一切。谢无垢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谢无咎早已在皇帝驾崩后归还,但此刻,谢无垢再次将其郑重递出:“王兄,朕准奏!此去北境,京畿附近兵马,凡三品以下将领,皆可先调后奏!务必……守住国门,平安归来!” 谢无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佩,心中涌起热流:“臣,定不辱命!” **雷霆行动,与时间赛跑** 旨意既下,整个帝国机器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韦安亲率皇城司最精锐的缇骑,手持圣旨与都察院协查文书,直扑秦王府。同时,另一队人马突入慈云观,在香客惊愕的目光中,于静室蒲团上将正欲通过密道遁走的清风道人当场拿下。秦王府被严密包围,许进不许出,秦王谢忱在短暂的惊怒与试图反抗后,面对明晃晃的圣旨和刀剑,终究没有选择当场鱼死网破,被“请”往宗人府“暂住”。府内则被缇骑翻了个底朝天。 谢无咎则点齐早已秘密准备的三百暂编羽林卫精锐(由郭威统领),外加自己的两百王府亲卫,共计五百轻骑,携带十日干粮和最精良的装备,在接到旨意后的一个时辰内,便从西直门呼啸而出,马不停蹄,直扑居庸关!他们避开了可能被监视的官道,专走小路捷径,务求以最快速度抵达。 整个京城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又一轮剧震。秦王被宗人府圈禁调查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引发无数猜测与恐慌。但内阁与都察院迅速联署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告示,言明秦王涉嫌勾结邪教、扰乱京畿,正在查证,令百官百姓各安其位,勿信谣传谣。同时,镇北王奉旨紧急北巡边关的消息也一并公布,一定程度上转移了焦点,也安定了部分人心——毕竟,北境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居庸关,黑云压城** 谢无咎率部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离开京城后的第三日黄昏,看到了居庸关那宛如巨龙般蜿蜒在燕山险隘之间的巍峨身影。然而,关城上下,已是烽烟处处,杀声隐隐!鞑靼的先锋游骑,显然已开始大规模袭扰关外防线! “王爷!看关前!”郭威眼尖,指着关城外一片混乱的战场。只见约千余明军步兵正结成圆阵,苦苦抵挡数倍于己的鞑靼骑兵冲击,阵型已岌岌可危,显然是出关巡哨或运粮的队伍被截住了! “是宣府的兵!”谢无咎一眼认出了旗帜,“鞑靼果然在断援兵粮道!羽林卫,随我冲阵!郭威,吹号,告知关内,镇北王到了!” “呜——呜——呜——!”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瞬间响彻山谷,那是北境边军熟悉的、代表最高统帅亲临的战号! “镇北王!是镇北王的旗号!”正在苦战的明军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呐喊。 “谢无咎?!他怎么来了?!”正在指挥围攻的鞑靼将领闻声色变。谢无咎在北境的威名,是用无数鞑靼勇士的鲜血铸就的。 “锋矢阵!目标,鞑靼中军旗!杀!”谢无咎甚至没有减速,长槊前指,五百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凿入鞑靼骑兵的侧翼! 战马嘶鸣,刀光如雪。谢无咎身先士卒,长槊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羽林卫学员们憋着一股为同窗复仇、为国效忠的劲头,严格遵循平日训练的战法,三人一组,配合默契,远弩近枪,将个人勇武与集体战术结合到极致。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瞬间打乱了鞑靼的进攻节奏。 关城之上,守将孙泰原本焦灼的脸上露出狂喜:“开城门!接应王爷!弓箭手,覆盖敌军后队!” 吊桥轰然落下,关门大开,又有一队明军骑兵冲出接应。内外夹击之下,这股鞑靼骑兵终于支撑不住,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向北遁去。被困的宣府明军得以脱险,感激涕零。 谢无咎并未追击,他知道此刻稳守关城才是第一要务。他带着一身征尘与杀气,在守军震天的欢呼声中,昂然进入居庸关。 “末将孙泰,叩见王爷!王爷来得太及时了!”孙泰激动地单膝跪地。 谢无咎扶起他,没有半句寒暄,直入主题:“孙将军,军情如何?鞑靼主力何在?关内防御可有何漏洞?粮草军械可足?” 孙泰连忙引谢无咎登上城楼,一边指点一边快速禀报:“鞑靼主力约三万人,目前屯于关外三十里‘黑风口’,这两日不断以小股精骑袭扰我关外据点、粮道,并派探马试图翻越两侧山岭。关城防御工事完好,粮草可支两月,箭矢火器消耗甚巨,急需补充。末将最担心的是……”他压低声音,“关内军卒中,似有情绪不稳者,末将怀疑……可能有鞑靼的好细,或者……被人收买。” 谢无咎眼神一冷。果然!若秦王通虏,居庸关这等要害之地,必然是其重点渗透的目标!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防御战,更是一场肃清内奸、斩断黑手的政治战! 他极目远眺,关外苍茫群山间,鞑靼的营火星星点点,如同贪婪狼群的眼睛。而关内,无形的暗流或许比关外的敌军更加凶险。 “孙将军,从即刻起,居庸关所有军务,由本王暂领。你全力辅助。”谢无咎的声音不容置疑,“第一,严查军中!尤其是近期轮换、补充的兵员,以及与外界(特别是马市)有接触的军官士卒,列出可疑名单,暗中监控。第二,重新调整防务,关键岗位必须用绝对可靠之人。第三,派出最精干的夜不收,不仅要探查鞑靼动向,更要重点监控几条隐秘山道,以及……可能与关内传递消息的渠道!” “末将遵命!”孙泰精神一振,有这位杀伐决断的王爷坐镇,他感觉有了主心骨。 谢无咎又看向郭威及身后虽然疲惫但眼神灼灼的羽林卫学员们:“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丢武备学堂的脸,更没有丢大明的脸!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郭威,你带羽林卫,组成督战兼宪兵队,协助孙将军整肃军纪,巡查防务,尤其是夜间值守!记住,你们的眼睛,要看到明处的敌人,更要盯紧暗处的鬼蜮!” “是!誓死追随王爷!”年轻人齐声怒吼,声震城楼。 夜幕降临,居庸关内外,一边是鞑靼营地的篝火与隐约的马蹄声,一边是关城上加强巡守的火把与甲胄碰撞声。一场关乎国运的攻防战与肃奸战,在这长城雄关之上,同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京城,宗人府内,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审讯,也在韦安的主持下,连夜进行。清风道人的嘴,能撬开多少秘密?秦王府中,又能否搜出那致命的通敌铁证? 内外交困,棋至中盘,步步惊心。 第七章·铁血居庸(上) 居庸关,夤夜惊变 子时的梆子声在关城上艰难地穿透呼啸的北风。城头火把摇曳,将持戈士卒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如同幢幢鬼影。连日袭扰,虽未爆发大规模攻城,但那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和不断累积的伤亡,让守军疲惫不堪,神经如拉满的弓弦。 谢无咎未卸甲胄,正与孙泰、郭威等人在临时充作中军帐的关楼内对着粗糙的沙盘推演。沙盘上,代表鞑靼主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囤聚于黑风口,而几面零散的红色小旗(代表明军)则标注着几处可能被渗透的险要山道和隘口。 “……王爷,按您吩咐,末将已重新调整了各段城墙守将,特别是西侧‘鹰嘴崖’那段易于攀爬的险处,换上了从宣府带来的老弟兄。”孙泰指着沙盘一处,“只是,军中流言渐起,有说鞑靼此次势大难挡,有说朝廷援军被阻,更有人私下议论……议论秦王殿下之事,人心浮动啊。” 谢无咎目光冷凝:“流言起于何处?可曾查到源头?” 孙泰面露难色:“多是底层士卒口耳相传,难觅源头。不过……负责西城粮械库的副千户周康,今日曾与几个心腹在营房内窃窃私语良久,有人隐约听到‘王爷’、‘京城’、‘出路’等词。此人原是京营调派过来的,与……与已故郑永年似有些同乡之谊。” 郑永年?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京营的脉络,果然已经渗透到了边关! “郭威。”谢无咎沉声道。 “末将在!” “带你的羽林卫,以巡查防务为名,立刻控制周康及其亲近手下,单独关押,仔细搜查其住所、经手的文书物品,特别是与京城的往来信件!记住,要快,要隐秘,莫要惊动他人引起骚乱。” “遵命!”郭威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泰有些不安:“王爷,周康毕竟是副千户,无凭无据就……”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谢无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若他清白,事后本王自会赔罪。若他真是内鬼,迟一刻都可能让千百将士血染城头!孙将军,此刻最忌妇人之仁!” 孙泰心中一凛,肃然应道:“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关城西侧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和惊呼!“敌袭!西城鹰嘴崖!有鞑子摸上来了!” 谢无咎与孙泰同时变色!鹰嘴崖!正是刚刚换防、且周康曾负责粮械的区域! “果然!”谢无咎一把抓起立在旁边的长槊,“孙将军,你坐镇中军,调兵支援各门,谨防声东击西!本王去西城!” “王爷小心!”孙泰急呼,但谢无咎的身影已如一道玄色闪电,冲出关楼,亲卫急忙跟上。 西城鹰嘴崖段,此处城墙依山而建,外侧有一段陡峭但并非不可攀援的崖壁,平日就有专人值守。此刻,墙头火光晃动,杀声骤起!数十个黑影正如猿猴般从崖下抛出飞钩,迅猛向上攀爬!更可怕的是,原本应在墙头值守的士卒,竟有十余人非但没有抵抗,反而掉转刀枪,与赶来支援的同袍厮杀在一起,为攀城者制造混乱!显然,内应不止一人,且已潜伏多时! “叛贼受死!”谢无咎人未至,声先到,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城头。他纵身跃上垛口,长槊化作一道乌光,瞬间将两名正在与明军缠斗的内应穿胸而过!力道之猛,竟将尸体挑飞下城! “镇北王!是王爷来了!”守军精神大振。 攀城的鞑靼死士也发现了谢无咎,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魁梧,手持双刀,目光凶厉,竟用生硬的汉话吼道:“谢无咎!纳命来!”此人显然是个头目,武功不弱,双刀舞动如风,接连砍翻两名明军,直扑谢无咎。 “鞑虏也配直呼本王名讳?”谢无咎冷笑,不闪不避,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中路。那鞑靼头目双刀交叉欲挡,却只听“锵”一声刺耳巨响,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双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长槊去势不减,穿透其皮甲,贯胸而出! “呃啊!”头目惨叫着被钉在墙砖上,旋即被谢无咎一脚踢下城墙。 主帅如此悍勇,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加之郭威带领的羽林卫也及时赶到,这些年轻人训练有素,结阵而战,专攻下盘,对付攀城者格外有效。很快,攀上城头的鞑靼死士和内应被逐一清除,后续的攀爬也被滚木擂石和箭雨压制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谢无咎脸色并未缓和。他走到那几个被擒获、尚未断气的内应面前。这些人穿着明军号服,都是汉人面孔。 “谁指使你们?如何与鞑靼联络?”谢无咎声音冰冷如铁。 内应们咬紧牙关,目光闪烁,有的甚至试图咬舌。谢无咎毫不留情,一脚踩在最近一人的膝盖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说!否则,让你们求死不能!”在边关多年,谢无咎深知对付这些叛徒,仁慈无用。 终于,一个年轻些的内应在剧痛和恐惧下崩溃:“是……是周千户!他给了我们银子,说……说事成之后,放我们和家人出关,去草原过好日子!联络……联络是通过关内‘刘记皮货行’的掌柜,他……他常去马市,能把消息递出去!” 刘记皮货行!马市! “周康现在何处?”谢无咎喝问。 “不……不知道,今夜动手前,他……他说去粮库巡查……” 话音未落,关城内侧靠近粮库的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火光,并迅速蔓延开来!伴随着惊呼:“粮库走水了!” “混账!他想毁粮断我后路!”谢无咎怒极,“郭威,带人救火,务必保住粮草!其他人,随我去粮库,捉拿周康!” **粮库火海,生死搏杀** 粮库重地,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数座粮囤被点燃,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救火的士卒与趁乱企图逃跑或破坏的叛贼混战在一起。周康一身千户服色,却手持利刃,带着最后七八个死忠亲兵,正试图杀死看守粮库甬道的士卒,冲向马厩方向,显然想夺马出关! “周康!哪里走!”谢无咎率众赶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 周康回头,看到谢无咎,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谢无咎!你断我前程,坏王爷大事!我跟你拼了!”他知道自己绝无幸理,竟不退反进,挥刀扑向谢无咎,做困兽之斗。 他身边的亲兵也狂吼着冲上,试图为主将赢得一线生机。 谢无咎眼中杀意沸腾,长槊一摆,喝道:“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亲卫与羽林卫一拥而上,与叛兵战作一团。谢无咎则直取周康。这周康能做到副千户,确有些武艺,刀法狠辣,但在谢无咎面前完全不够看。不过五六个回合,便被谢无咎一槊震飞长刀,顺势横扫,将其砸倒在地,口喷鲜血。 两名羽林卫上前,死死将其按住。 此时,郭威也已带人勉强控制住了火势,保住了大半粮草,但仍有部分被焚毁。 谢无咎走到奄奄一息的周康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说,秦王如何与鞑靼勾结?除了你,关内还有哪些内应?‘刘记皮货行’的掌柜,又是受谁指使?” 周康惨然一笑,嘴角不断溢血:“咳咳……镇北王……你赢了……但……你也活不长……‘影主’……不会放过你……王爷的大业……迟早……” “影主?”谢无咎瞳孔微缩,厉声追问,“影主是谁?与秦王是何关系?” 周康眼神开始涣散,断续道:“影主……无处不在……他才是……真正的……咳咳……”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竟是提前服了剧毒! 谢无咎脸色阴沉。又是“影主”!这个神秘的影楼首领,似乎才是串联秦王、白莲教、乃至边关内应的核心人物! “立刻查封‘刘记皮货行’,抓捕掌柜及其所有伙计,严加审讯!同时,全关再次彻查,凡与周康、刘记皮货行有过来往者,一律先行拘押审问!”谢无咎迅速下令。 “是!” 一场夜袭与内乱,虽然被迅速平定,揪出了周康这条内线,但也暴露了关内渗透的严重程度,损失了部分粮草,更让“影主”这个阴影显得愈发庞大可怖。 谢无咎登上重归平静但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的西城墙,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夜空。鞑靼的主营依然寂静,仿佛方才的夜袭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试探。 他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影主”,其威胁或许比关外的数万铁骑,更加致命。 他必须尽快拿到确凿的证据,扳倒秦王,斩断这条通敌链。同时,也要挖出这个“影主”的真面目! “王爷,”郭威来到身后,低声道,“周康身上除了一些银票和匕首,还搜到这个。”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与慈云观发现相似的云中鬼影图案,但更加精致,背面还有一个古篆的“北”字。 影楼令牌!而且是代表北方事务的令牌! 谢无咎紧紧握住这枚冰冷的令牌。线索,正一点点指向更深、更黑暗的源头。 铁血居庸(中) 鹰唳长空,黑云摧城 晨曦未能驱散居庸关上空积聚的铅云,反而将关山映照得一片铁灰。昨夜的厮杀与火光留下了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混合着秋末的肃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关城内外,明暗岗哨增加了一倍,巡逻队往来穿梭,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取代了平日的晨钟,气氛凝重如铁。 刘记皮货行的掌柜刘三,一个看似老实巴交、常在马市与蒙古人打交道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跪在关楼临时刑房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筛糠般颤抖。他面前摆着从皮货行暗格里搜出的密信、少量金银,以及一枚与周康身上相似的、刻有“北”字的影楼令牌。 韦安留下的两名擅长审讯的缇骑,正在谢无咎冰冷的注视下进行问话。皮鞭与烙铁的威胁,加上周康已死、同伙被捕的绝望,让刘三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小人……小人只是收钱办事啊王爷!”刘三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是……是周千户,他让我借着去马市收皮子的机会,把一些封好的信筒,交给一个常来交易的鞑靼商人,叫……叫巴特尔。也从巴特尔那里拿回一些东西交给周千户。小人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周千户说,是……是京里贵人的生意,涉及边贸,不能让官府知道,每次都给不少跑腿钱……” “巴特尔?他是什么人?现在何处?”谢无咎沉声问。 “是……是鞑靼那边一个不小的部落头人,经常来马市,手下有不少武士。最近……最近好像就在黑风口鞑靼大营里。马市因为打仗已经关了,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怎么找他。” “除了传递信物,可曾传递口信?周康可曾提过‘秦王’、‘影主’或其他名号?” 刘三茫然摇头:“没……没有。周千户嘴严得很,只说是‘上面的意思’。哦……有一次他喝多了,嘟囔过一句‘影楼办事,果然利索’,还说什么‘北地贵人,大业可期’,小人当时没敢细问……” “北地贵人,大业可期……”谢无咎咀嚼着这八个字,与慈云观俘虏的供词对上了。这“北地贵人”,指向愈发明确。“影楼办事”,则证实了周康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与影楼脱不开干系。 “周康还和关内哪些人来往密切?除了已查出的那些叛卒。” 刘三努力回想:“他……他好像和管军械库的王书办走得近,还有……还有东门值夜的把总赵猛,一起喝过几次酒。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带下去,严加看管。”谢无咎挥手。刘三的供词价值有限,但确认了传递渠道和部分内应网络。王书办、赵猛……名单上又多了两个名字。 “郭威,立刻秘密控制王书办、赵猛,分开审讯,重点查他们与周康的具体勾当,以及与京城、影楼有无联系。” “是!” 谢无咎走到关楼望台,极目远眺。黑风口方向,鞑靼大营的炊烟比往日更密集,隐隐有号角声传来,那是大规模集结的征兆。一场硬仗,恐怕就在今日。 “王爷,”孙泰快步走来,脸色凝重,“斥候回报,鞑靼大营有大规模调动迹象,前锋约五千骑已出营,正向我关前缓坡移动。看架势,不像是寻常袭扰。” “终于要来了吗?”谢无咎眼神锐利,“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弓弩手、火器手上城!擂木滚石备足!告诉将士们,鞑靼豺狼欲破我门户,屠我父老!身后即是京师,退无可退!唯有死战,方有生路!本王与你们,同在此关,共存亡!” “末将领命!”孙泰抱拳,疾步下去传令。谢无咎亲口说出的“共存亡”,比任何赏格都更能鼓舞士气。 关城上下,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所有士卒奔向自己的岗位,弓上弦,刀出鞘,紧张而有序。昨夜内乱的阴影尚未散去,但外敌当前的巨大压力,反而让幸存者更加同仇敌忾。 辰时三刻,鞑靼前锋骑兵如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涌至关前五里处的缓坡,开始列阵。不同于以往散漫的游骑,这次阵型严整,前排是手持厚重木盾的步兵(或是下马的骑兵),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两翼则是蓄势待发的轻骑。中军处,一杆高大的苏鲁锭大纛下,一员身着华丽皮甲、头戴貂尾盔的鞑靼将领驻马而立,气势汹汹,正是鞑靼小王子巴图孟克麾下大将,绰号“黑狼”的博尔术。 “看来是想先以步弓消耗,再以骑射扰袭,最后寻找破绽一举攻城。”谢无咎瞬间判断出对方意图。这是鞑靼攻坚的常见战法,但执行得如此有章法,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爷,要不要先用火炮轰他一阵?”孙泰请示。居庸关配备有十余门洪武年间铸造的大将军炮,虽显老旧,但威力尚可。 “不急。”谢无咎摇头,“射程有限,彼阵尚远,浪费弹药。待其步卒进入三百步内,弓弩齐发;进入两百步,火铳、弗朗机炮招呼;百步之内,滚木擂石准备。告诉炮手和火铳手,优先瞄准敌军弓手和那杆大纛!” “得令!” 鞑靼军阵在号角声中开始缓缓前压,沉重的脚步和马蹄声汇聚成闷雷般的轰鸣,敲打在关墙上,也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放箭!”孙泰一声令下。 城头早已张弓搭箭的明军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霎时间,一片密集的乌云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阴沉的天空,向着缓坡上的鞑靼军阵倾泻而下! “举盾!”鞑靼阵中响起吼叫。木盾纷纷举起,但明军箭矢居高临下,力道强劲,仍有许多穿过盾隙,射入鞑靼军卒身体,惨叫声顿时响起,前阵为之一滞。但鞑靼军纪严明,并未溃乱,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也开始向城头仰射还击,箭矢如飞蝗般扑上城头,叮叮当当射在垛口砖石上,也有不幸的明军中箭倒下。 双方箭雨互射,城上城下,不断有人影跌落。血腥味开始弥漫。 鞑靼步卒顶着箭雨,扛着简陋的云梯、撞木,继续顽强推进。进入两百步距离! “火器,放!”谢无咎冷喝。 城头火光闪现,硝烟弥漫!弗朗机炮、碗口铳、三眼铳……各种火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铅弹铁砂呈扇面扫向敌军!这个距离,火器的杀伤力远超弓箭,尤其是弗朗机炮的子铳连发,打得鞑靼前排盾牌碎裂,人员成片倒下,攻势为之一挫! 博尔术在后方看得眼角抽搐,明军的火器之利,确实令人头疼。但他挥动令旗,两翼的轻骑兵突然加速,如两道离弦之箭,从侧翼绕过正面战场,试图以高速机动接近城墙,用弓箭抛射干扰城头守军,为步卒创造机会。 “早料到你有这一手!”谢无咎冷哼,“郭威!” “末将在!” “带你的人,还有关内所有骑兵,从东、西两侧暗门出城,袭扰鞑靼侧翼轻骑,不必硬拼,以弓弩远射,打乱其节奏即可!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遵命!” 很快,居庸关两侧较隐蔽的城门悄然打开,郭威率领三百余骑兵(包括羽林卫和关内骑兵)分两队迅猛杀出,直扑鞑靼两翼轻骑!这些骑兵装备了强弩,在奔驰中不断放箭,虽然准头欠佳,但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确实干扰了鞑靼轻骑的迂回计划,迫使其分兵应付,减轻了城头压力。 正面战场,鞑靼步卒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冲到了关墙之下,开始架设云梯,挥舞刀斧劈砍城门!滚烫的金汁、沉重的擂石、巨大的滚木,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城头不断落下,砸得鞑靼军头破血流,骨断筋折。城墙根下,迅速堆积起一层尸体。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器轰鸣声、战鼓号角声……汇聚成一曲血腥残酷的交响,在居庸关前反复激荡。 谢无咎始终站在最显眼的城楼位置,挥剑格开射来的流矢,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每一个细节,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调整防御重心。他的身影,成了所有守军眼中最坚实的依靠。 博尔术久攻不下,眼见伤亡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向午,知道今日难以破关,终于恨恨地吹响了退兵的牛角号。 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鞑靼军,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关前满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兵器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谢无咎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望着退却的敌军,又看看关内那些被郭威押解回来的、在审讯中露出马脚的内应(王书办、赵猛及其同党),眼神愈发深沉。 白天的硬仗挡住了,但内奸未清,影楼的威胁未除,鞑靼主力元气未伤。这场攻防战,远未结束。而那个隐藏在“北地贵人”和“影主”背后的庞大阴谋,其真正的獠牙,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来自京城韦安审讯的突破,需要江南林如海稳住后方的消息,更需要……一个能直捣黄龙、彻底斩断这内外勾结毒线的机会。 “孙将军,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修补城墙,清点损耗,加强巡逻,谨防夜袭。”谢无咎吩咐道,“郭威,继续审讯,务必撬开那些内应的嘴,尤其是关于‘影主’和京城联络的细节!” “是!” 谢无咎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黑风口方向,鞑靼大营依旧旌旗招展。 巴图孟克,你究竟在等什么?等京城更大的乱子?等“北地贵人”的信号?还是……在等我离开居庸关?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谢无咎心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