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不服》
1. 人死复生
乾元二十三年,皇上病危。
国事正式交由长公主姒云稷打理,她政事勤勉,大刀阔斧,做出一系列革新,可好景不长,她在微服出宫的酒楼中葬身火海。
次日消息便传遍京城,宫里一阵慌乱,病入膏肓的皇上承受不住打击,驾鹤西去,皇后急火攻心,卧床不起。
夏国皇室大乱。
人心不诡,势力错杂,立场不同朝臣被扯为两半,新派着急拥立新帝,旧派想要坚守国丧。
两方势力吵吵嚷嚷,闹的不可开交。
*
仲月初,漫天飞雪,凄凄白色覆满群山。
大夏进入有史以来最早的冬,寒气更甚从前。
偏远狭促的山谷间,错落着与世隔绝的村庄,村口的大石块上刻着药王谷三个字。
往上走,半山腰处,立着一座独立的小院,大雪没过半尺高,依旧有人走动。
褐色麻布衣裙的少女从药房出来,护好手中冒着热气的药碗急忙进入另一间屋子。
木门推开,暖气扑面,进屋后她匆匆关上门,走到床边,催道:“快些喂药。”
“阿祁到底什么时候醒?”才说完她又追问,俊秀的小脸皱成一团。
温南烛摇摇头,虽然面上冷静,心里早已沸腾,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只希望快一些。
钟玲珑神情沮丧的跌落在旁边的椅子上,眼中含泪,“已经半个月了,阿祁到底怎么了?”
“别担心,只是睡过去,会醒的。”温南烛语气牵强的解释,说话时,连他自己都多出几分茫然,真的会醒吗?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屋中笼着一层悲伤,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少女依然安静,躺在那里真如睡着般。
她叫祁安,半月前,她将自己关在屋中,闭门修炼。
可在五天后,房门推开,人便躺在床榻上,气息微薄,已有罹难之兆。
还是药王方药行一番施针布药才护住心脉,可如今已过半月,人依然不见好转。
两人从最初的热切期盼到沉痛幻想,不醒的事实好似泼墨淹过心中微存的希冀。
是夜,风似刀子的在屋外刮过,带着呜咽的怒吼。
屋里烛火扑灭,漆黑拢上一切,守在床前的温南烛和钟玲珑最终受不住困倦,轻轻合上眼皮。
而在黑暗中,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瞧不见什么,仿佛置若混沌。
死了?姒云稷嘴唇蠕动,想说话,最终没发出声音。
不甘,愤恨,疼痛,多种情绪交杂在身上,叫她落下泪来,这一世,终究如此。
一番释然,她才起身,可刚有动静,周围就响起窸窣,伴着轻微的呼啸声,叫姒云稷一惊。
她刚要出声质问,一团火焰从眼前亮起,两张急切的脸也跃然出现。
“啊~”刺耳的尖叫划破黑夜的静谧,姒云稷厉声质问二人:“你们是谁?”
没人理她,但眼前的少女一把扑了上来,哭喊着:“呜呜呜,阿祁,你终于醒了。”
姒云稷就这般懵懂的被人圈在怀里。
旁边的男子激动的将屋里的蜡烛全部点燃,姒云稷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是间低矮的屋子,周围还挂着画满符咒的经幡。
她用尽力气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充满戒备的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说完话她便开始疾速的喘息,自己没死,又为什么还活着,她明明记得大火攀上自己的身,将她活活烧死。
这不可能。
“阿祁,阿祁你怎么了?”一旁的钟玲珑看她这个样子焦急的喊道,泪水早已糊满脸颊。
阿祁,姒云稷忽然抬头,正视眼前陌生的两人,她乱麻似的脑袋被拨开一块,阿祁是谁?
她冷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缓缓确认了一件诡异的事情,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常年习武,手上布满厚茧,而这双手,明显干净很多。
她是谁?姒云稷蹙眉,心中升起疑云,她再看向周围,心里像是泼了一盆冷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怎么了?阿祁。”少女小心翼翼的询问,眼中尽是关系,又怕她受惊,克制着自己的激动。
姒云稷看向她,缓缓开口:“我,是谁?”
钟玲珑呆愣两秒,不解的回道:“你是祁安啊?”
我是祁安?我明明是大夏长公主姒云稷。
“你们是谁?”她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温南烛,“我们是你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叫温南烛,她叫钟玲珑。”
“你把我们忘了吗?”钟玲珑一把拉过姒云稷的手,委屈的不行,泪水从脸颊滑落,落在她手上。
都是些什么,姒云稷看着手背上的哪滴泪,眉峰隆起。
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在看看两人,更烦了,索性赶人道:“我记不清了,你们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可是……”
“出去。”她加重语气,眼神凌厉,带着前所未有的陌生。
钟玲珑一惊,张着口,说不出话,温南烛上前,将人扶起,轻声说:“叫阿祁自己缓缓吧。”
两人依依不舍的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姒云稷才松了口气,但她感觉飘在云上晕晕乎乎的,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健全的四肢让她无比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有这间屋子,除了那些怪异的经幡透着阴气,其它物件都是寻常女儿家用的。
暂时可以确定这里是安全的,但刚刚那两人对着自己叫阿祁是怎么回事。
姒云稷扫视一圈,找到一面镜子,瞬间来了精神,她赤脚踩在木板上跑去照镜子。
看到镜面中倒映的脸时,她浑身一僵。
像,太像了,这张脸竟与她一模一样。
细瞧之下又能看出不同,皮肤更加白皙,是没有血色的惨白,脸颊消瘦,是常年病体缠绕的憔悴。
像她又不是她,姒云稷呼吸加重,最后瘫坐在地上。
所以她死了,但又出现在另外一个身上,而这人与她长的一模一样,反应好半天,她才在脑中梳理出这么一条线。
太不可思议了,饶是她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也未见过这种情况。
呼的一阵风吹过,拍打着窗户发出剧烈的声响,姒云稷才侃侃回神,她在地上坐了许久,身体早已冰凉,喉咙也发涩,不由自主的咳嗽。
活着不易,她从地上爬起,钻进被窝。
思绪飘飞,记忆又被拉回到烈火焚烧前。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命人请了几位新科学子到玉铭斋宴饮,才刚喝了几杯酒,便浑身软绵,瘫倒在地。
还来不及叫人,浓烟便从门缝中涌入,大火几乎是在一瞬间吞噬整座酒楼。
一切快到人们反应不及,姒云稷想要逃离火海,可手脚完全无力。
而为了方便,此次出宫她未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连相救的人都不曾有。
几息的功夫她便在滚滚浓烟中意识模糊,接着就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翻涌的火焰如那吐着信子的毒蛇攀上她的身,从衣角到皮肤,再到每一处骨头。
最后她失去意识,再醒来,便是眼前的场景。
猛然,她在回忆中挣脱出来,双手不觉攥紧,不知是错觉还是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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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竟感到几分烈火灼烧的疼痛。
皮肤上的痛一点点烧到心里,灼的心口难以跳动,她堂堂皇长女,身份尊贵,至高无上,还未继承大统,实现伟业,就被人火活活烧死。
这么痛苦的死法,如此不体面,怎么能甘心,气血翻涌,硬是逼的她吐出一口鲜血,才冷静下来。
姒云稷长舒一口气,好不容易活下来,可千万不能气死。
她理平脑中翻涌的气血,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让她放弃仇人,呆在这里是绝不可能的,她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要做。
姒云稷抬起深邃的眼眸,看着那些垂落的经幡,晦暗不明。
她不知现在过了多久,外面是什么样子,只想快点回去。
而且,这具身体竟然长的与她一样,届时用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回去,也无人能查出端倪。
她眼中一亮,也不坐着,起身走到书案前。
翻出一张纸来准备写信,可蘸了墨,手却僵住,若是这么直白的写上,被别人看去自己岂不暴露。
她冷静下来,现在应该写一份密信寄出去才是。
而且这里是哪里,她现在也不知。
罢了,她将笔放回原处,决定明天出去看看。
起身时,袖口拂过一物,姒云稷垂首看去,只见一副龟甲,金色裂纹间刻着古文字。
她抬手拿起这个手感古朴的物件,却不慎将里面的铜钱掉出。
俯身去捡时,视线飘到刚刚放置龟甲的羊皮本子上,封面上有些毛刺,看着像是老物件。
她将铜钱灌入龟甲中,拿起羊皮本子,里面写满清秀的小楷,还有日期,应当是本笔记。
姒云稷翻到第一页,首行便写了:乾元十六年十月十八日。
乾元十六年,她眉眼微蹙,从十年前便开始记事。
她继续往下看:
乾元十六年十月十八日,小雨。
师父捡回个人,破破旧旧,满身是血,长的倒是清秀,受伤却很重。
师父费好大的劲才将他救活,可他却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要哭求着留在药王谷,师父心慈,我和玲珑便多了一个伙伴。
十月十九日,晴。
可怜的小人,受了伤还要爬起来干活,以前定然吃了不少苦。
但到了药王谷就是新开始,师父想给他起个新名字,我手边捏着南烛叶,以后就叫他南烛。
他们都夸我会起名字。
十月二十八日,晴。
讨厌玲珑,居然把丑陋的虫子带到我的房间,害我中毒,如果她不能帮我把药田里的杂草清除,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十一月二十日,晴。
天气明明很好,可是他们都不让我出去,我都说了,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可还是不让我走。
玲珑不但帮我把药田里的草除了,还亲自给我煎药,做很多好吃的,贴身照顾我,早就原谅她把虫子带进来啦。
乾元十七年;
乾元十八年;
乾元十九年;
……
乾元二十三年,最后一张的日期留在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才不会活到二十岁,我要长命百岁。
除去最后一页意味不明,其它都是些絮絮叨叨的琐碎,不过让姒云稷了解到原主的一些事。
她似乎身体非常差,活不过二十岁,即便抱着药罐子也无济于事。
还有这个地方是药王谷,姒云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和母后也曾说过这里,只是话说的浅,她也从未深究过。
莫不是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
2. 假装失忆
冷风刮了一夜,屋里的蜡烛燃尽,姒云稷熬到天亮。
她捧着胸口拉开门,寒意袭面,瞬间忍不住剧烈咳嗽,这具身体果然脆弱。
但她现在需要找些材料,写份密信然后寄回去,等到宫里就好了,那里坏境好,还有御医调理,能帮她尽快恢复身体。
她才想着,一个人扑出来,温南烛将她推入屋中,“外面风寒,你身体还没有恢复,怎么能出来。”
姒云稷被推的有些懵,愣愣看着,这人也太放肆了,怎么就不能出去了,又不是纸糊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从前,反应过来她嘴角牵强的勾起一抹笑,淡淡道:“没事的?”
“我先帮你看看吧。”温南烛将人推到椅子上,然后帮她诊脉。
姒云稷从始至终像个僵硬的木偶被随意支配,推进屋,又按在椅子上,然后诊脉。
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想做的。
温南烛手落在她的胳膊上,表情格外丰富,从不解,诧异,到最后的惊愕,看的姒云稷一愣一愣的。
“怎么了?”她低声询问。
“我再来一次。”温南烛眨眨眼,抬起手搓了搓,食指和中指落在姒云稷纤细白净的手腕上。
姒云稷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占别人身体的事被发现了?把脉有这本事。
她仔细观察着温南烛的表情变化,而他也不信邪的硬是给姒云稷把了三次脉。
然后不可置信的说道:“你心脉恢复了,你的心脉居然恢复了。”
什么?姒云稷不太懂,脸上挂着困惑。
而端着药碗的钟玲珑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碗应声倒地,瓷器碎裂。
“你的心脉恢复了。”反应过来的她立马进屋,拉过姒云稷的手腕亲自把脉。
一个两个,姒云稷被她们的样子吓到,不过这也让她知道为何原主要说那句话。
应当是心脉受损,才活不长久的。
“阿祁,你的身体恢复了,你做了什么?”钟玲珑激动的抹去一把泪,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姒云稷嘴角抽了抽,尴尬道:“我不知道,忘记了。”
三人的关系如此好,如果知道自己占据了她们好朋友的身体,现在会不会出现一个巫师,强行将她的灵魂逼出去。
姒云稷摇摇头,不敢多想,总之她要活着,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哪怕是谁的身体,她都不会放弃。
“你还记得我们吗?”钟玲珑敛好情绪,坐直身体问。
姒云稷看着她,在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中摇摇头,“忘了。”
“没关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忘记了就让你重新记起来,我再去给你煎一碗药。”钟玲珑吸吸鼻子,脚步轻快的出去。
姒云稷看着温南烛,最后问道:“我之前是受了什么伤吗?”
温南烛摇摇头,“没有。”
“那我之前做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守着?”她想打听一下原主的事情,至少在她出现在她身上前发生了什么。
温南烛眸色一暗,有些怅然,“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我们打开房间你就昏迷不醒。”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自戕吗,但是这身体上也没伤,真是奇怪,姒云稷想不通,转移话题,“这是哪?”
“药王谷。”
“具体呢?”
“槐安城外十公里青崖山内药王谷。”
“要怎么出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温南烛不解皱眉。
姒云稷面不改色,“我想快些找回记忆。”
“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就出去看看。”温南烛笑。
他长的很好看,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纤薄而红润,眉毛似剑英挺。
嘴角挂着一抹醉人的微笑,端的是温润如玉,清隽儒雅,身在乡也不输世家子弟,反而多了分更吸人心的质朴。
如果是从前,姒云稷倒也真会带他回宫,好好护着,只是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事情。
她退而求其次继续问,“我能在周围转转吗?”
“你的身体……。”
“穿暖和些,只是看看。”姒云稷打断他的话,目光平和,但语气坚定。
温南烛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点头。
小院建在山腰,周围没有人家,积雪落了半尺厚,压的树枝弯腰。
其实也没什么看的,姒云稷只想快速熟悉这里,回头看看怎么寄封信出去,但现在看来这里太偏,还是得找其它办法。
她又往外走了两步,温南烛跟上来,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
暖意传遍全身,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你一向畏寒,早些回去吧。”温南烛看着她冻的泛白的脸颊,再次劝道。
姒云稷摇摇头,不耐烦道:“没事的。”
从前在宫里便要事事被管着,现在到宫外还要被管,但,现在管的好像不是自己。
她呼吸一滞,酸涩涌上心头,也不知道父皇身体好些没有,她不在,如今宫里是什么样子。
想着便看到山脚下的村子,姒云稷面上一喜,指着下面:“我们下去看看。”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她才不管那些,抬脚便往下走。
“等等我。”身后传来喊声,钟玲珑跑来。
她脸上带着笑意,像个小太阳似的说,“正好阿祁醒了,下山给谷里的人说说,免得他们担心。”
钟玲珑很吵,一路上叽叽喳喳,连路边的野草也承载着她们感天动地的情谊。
姒云稷可以理解她迫切想要唤醒好友记忆的心情,但未免太吵,只能加快步子。
不然过两日耳朵上的茧子就要胜过地上的雪厚。
行至山下,眼前的场景让她一怔,简陋的木屋前是撒欢的小狗和惬意觅食的鸡,偶有两声猪叫哼哼唧唧。
一切都是那样的原始简朴。
她不可置信的问:“这是药王谷?”
“自然,我们现在就去找师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钟玲珑拉过姒云稷的手,拽着人就要往前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药王谷闻名江湖,怎么是这副样子?”
“这怎么了,寻常人家就是这样子啊,村依青山,溪绕田畴,孩童追嬉田埂,多好啊。”
虽然钟玲珑形容的很美好,但姒云稷还是想不到这样子如何生活。
“别愣着了,我们快走吧。”温南烛拉住她的另外一只手,三人相依向前。
“汪汪”村里的黄狗闻到熟悉的气味,从小道窜出,尾巴摇的像船桨。
“这是黄芪,今年五岁,最喜欢跟着我们上山采药。”钟玲珑笑嘻嘻的指着它说。
只是这狗闻了闻,便夹住尾巴面露凶光,喉咙中“呜咙”的盯着姒云稷。
“你做什么?”钟玲珑没想到一向温和的黄芪会变成这样子,朝他挥挥手,“阿祁刚醒,怎么能凶她。”
姒云稷挑眉看去,黄芪立马夹着尾巴灰溜溜的离开,真是奇怪。
她问:“因为长的黄,所以叫黄芪?”
“不是,小家伙可馋,最爱叼着黄芪吃,所以叫黄芪。”钟玲珑笑着解释。
“只是看着有些胆小?”
“不知道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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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平时总喜欢黏着你。”
姒云稷继续往前走,想到自己宫里养的那只大馋狗,仗着她的偏宠日日在御膳房胡吃海塞,将自己吃成一个球。
“欸,阿祁醒了,来家里吃饭。”路上遇到村民,无一都是热情的问候,脸上喜气洋洋,招呼着她们去吃饭。
姒云稷礼貌的笑笑,并不说话。
只是这一路看来,让她觉得在药王谷里寄信是不可能的,完全封闭的村庄,所有人都自给自足。
良久她才询问,“谷里看着都是自己人,不与外人交往?”
温南烛答:“药王谷封谷,不与外界往来,不过我们还是在槐安城开了医馆,叫积善堂,师父常会去那里问诊。”
姒云稷满心疑惑,不解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封谷?”
江湖上门派大族不少,能闻名于世已然不易,却还要孑然隐世,岂不自毁前路。
温南烛沉默一瞬,才故作高深道:“世间多疾苦,人心难揣测,尘寰凶险难安,唯有归隐避世,守一方清宁,才为正道。”
姒云稷可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世间有疾苦便扫尽疾苦,遇不公便荡清不公,人当挺身而立,直面艰险,不为避世苟安,只求为苍生开太平。
而钟玲珑的想法直白简单,“外面那么艰难,何必出去碰霉头,好友亲人都在身边,这样子才是最好。”
“你不想出去看看?”姒云稷反问。
她不假思索的摇头,她和两人不同,姒云稷是皇储,她从小学习为万民求太平,温南烛被捡到药王谷,之前吃过不少苦,不想面对外面的丑恶,贪恋这里的安宁。
只有钟玲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亲人宠爱,也造就了她单纯直率的性子,这是她的家,也是她的依傍。
没人对她寄予厚望,开开心心长大便是最好,在这里可以满足她的一切,自然对别的不会出现向往。
三人说着,便出现在村口的方药行家,院外堆着一大堆雪,在阳光下被照的金灿灿。
正在院里准备晒药材的中年妇女看到三人一愣,转而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出来。
“阿祁,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给我传个信,怎么就跑下山来了。”她粗糙布满厚茧的双手抓握住姒云稷的两只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关心。
这种眼神,姒云稷只在自己母后身上看到过。
“师父放心,我已经看过阿祁的身体了,没什么大碍。”温南烛说。
方药行呢喃,“太好了。”
“师父你快些看看,阿祁的心脉竟然长全了。”钟玲珑想到早上的不可能,立即说道,等药王确诊完,那祁安的身子真的就是完全恢复。
方药行听到她的话,一把拉过姒云稷的手,少顷,她抬起头,一脸真诚的发问:“你做什么了?”
“啊,我不知道啊,不记得了。”
“阿祁失忆了。”钟玲珑在一旁填话。
方药行牵着姒云稷的手,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你的心脉恢复,跳动有力,如今与常人无异。”
姒云稷顺势问了句:“从前我的身子很弱吗?”
“你胎禀不足,生而体弱,不过现在都没事了,以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可以继续习武,姒云稷眼睛一亮,真是上天的恩赐。
“今天你们就别回去了,住在师父这里,中午给你们炖鸡,好好补补身子。”方药行满脸慈爱的看着三人,柔和的说。
钟玲珑高兴的笑道:“好啊好啊”转头她又给姒云稷说:“师父的药鸡做的一绝,从前你最爱吃,到时候一定可以想起来。”
姒云稷抬手摸摸脸,装失忆好累,得快些离开。
3. 宫廷风波
京城,栖梧殿。
白雪为这个刚刚丧失主人的宫殿添上几分哀色,院里那几株红梅也病怏怏的落了花苞。
身着素衣的小宫女急匆匆的跑进殿内,对着跪在地上上香的女子禀报:“不好了宋女史,静太妃的带着一堆人闯入长春宫,你快些去看看吧。”
长春宫住的是姒云稷生母祁皇后,如今新帝登基,她自然而然的成了太后。
宋红缨闻听此言,手中的金箔纸滑落在地,来不及收拾她立即起身。
“传令下去,带二十金甲卫前往长春宫。”即便她神色哀伤,面容憔悴,可说出的话依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宫女有些犹豫,“女史,贸然在宫中领兵……。”
“闭嘴。”宋红缨厉声呵斥,一记眼神扫去,小宫女当即退下,召集金甲卫。
而她则快步前往长春宫,陛下和长公主刚刚薨逝,静太妃就急着将自己的儿子拥上皇位,半刻都等不得,现在竟敢带人前往长春宫,真当殿下走了便可随意欺人。
宋红缨走的很快,长春宫的大门开着,里面隐隐传出东西瓷器砸落在地的声音,刺耳尖锐。
曾经的国母,如今的太后祁文漪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左右拦着,只能坐在椅子上。
静太妃高高在上的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俯视祁太后,语气傲慢道:“如今你已不是皇后,却还占着长春宫,成何体统,既然你不想搬,哀家就命人给你搬。”
她示意身后的侍卫,“把她的东西都搬到宜寿宫。”
宜寿宫里从前住了位被废弃的贵妃,因为地方偏远,她到死都不曾被人发觉,还是宫女和侍卫偷情时,才发现腐烂的尸体。
自那以后,宜寿宫便彻底废弃,且先不说哪里不符合太后的规格,不能住人,就算可以住人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收拾好的,这摆明了就是静太妃对她的羞辱。
只是祁太后如今心力交瘁,无心与她争斗,才会搞的殿里一团糟。
宋红缨大步跨入,将挡在门外的两个侍卫踹翻。
跟着她的金甲卫迅速围住长春宫,兵甲肃杀之气漫入殿内。
静太妃不可置信的看向来人,当即怒不可遏,“大胆贱婢,带兵前来你是要造反吗。”
而宋红缨径直走到祁太后跟前,单膝跪地,“微臣护驾来迟,还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祁太后沉声开口,雍容贵气的面容下掩不去的憔悴,一月间接连失去丈夫和女儿,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她看着眼前一直跟在女儿身边的女官,也松了一口气。
“芊茵,扶我下去休息。”她喊来贴身宫女。
本来被两个侍卫拦住,一脸气愤的芊茵姑姑总算可以出去,为了出口心里的恶气,她一脚狠狠碾过拦着她的人。
祁太后被人扶到内殿休息,而静太妃本来是炫耀的,结果气没撒出来,便将矛头指向宋红缨。
她厉声发号施令:“将这个目无尊长的贱婢抓起来,打入宗人府。”
可她手下的侍卫被金甲卫牵制,迟迟没人上前。
宋红缨不卑不亢的上前,与她对峙,“太妃带着这么一堆人,公然闯入太后殿内,又是何意?论尊卑,她为尊,你为卑,合该谦逊有礼,你却罔顾人伦。”
“哀家现在是太妃,我儿是皇上。”静太妃恼怒的甩出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寂寥的殿内响起。
宋红缨没有屈服,顶着红肿的脸直起身,强硬道:“新皇登基不过才半月,太妃莫要忘了。”话中隐含几分不明意味。
静太妃上头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恶狠狠的盯着宋红缨,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本该坐在皇位上的脸。
小小年纪就极具城府,五岁开始操作人心,当初自己不过是处罚一个下人,竟让她搞的失去恩宠。
静太妃一直记得这笔仇恨,好在那个小贱人死了,也算出了她心底的那口恶气。
可朝堂上到底还有一半她的势力,远在边关的百万大军还有近在眼前的金甲卫,所以她现在要沉住气。
等自己的皇儿握住一切,便可以狠狠惩治这些贱人。
“你给哀家等着,早晚必叫你生不如死。”静太妃放完狠话,拂袖离开。
经她这一闹,长春宫荡开涟漪难以平息。
宋红缨走入内殿,跪在地上:“还请娘娘恕罪,是微臣疏忽,让静太妃冒犯了您。”
“起来吧,她现在春风得意,正是炫耀的时候,怨不得你。”祁太后躺在软榻上,整个人虚弱无力,鬓边的白发多到已经无法遮掩。
“娘娘。”宋红缨的心被揉在一起,她现在只觉茫然无措,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护好太后,让殿下安心。
“下去吧,没有我的传召,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我。”
宋红缨默默退出去,命这二十金甲卫守着长春宫,自己回到栖梧殿。
从前最富丽堂皇的宫殿如今一片死气。
长公主与先帝丧期相撞,礼制下,她的规格只需小一阶,可那些臣子树倒猢狲散,开始纷纷往别处站队,甚至快速反水,也跟着别的皇子上前踩一脚。
最后好好的丧礼只在先皇的仪仗下草草掀过。
每每想到此处,宋红缨便憋着一口气,心痛如潮水席卷,无法平息。
往回走的宫道,漫长而幽远,她平静的迈着步子,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滑落。
*
“阿祁不见了!”清晓寂然,一声突兀锐喊乍然响,撞碎晨间的静谧。
钟玲珑急匆匆的跑出来,满脸焦色。
温南烛闻听此言,与她对视一秒,马上说道:“我们快些去找。”
两人衣服来不及穿好就往山下跑,冷风刮在脸上也恍然未觉。
时辰尚早,黄芪还在窝中打鼾,两人行在空旷的路上,直往村口走。
“最近总觉得她怪怪的,阿祁会去哪里?”钟玲珑问。
温南烛摇摇头,“兴许是丢了记忆,好奇外面所以想出去看看。”
钟玲珑心下一惊,“我们要快些找到她,万一她不知道谷外的毒障受伤怎么办。”
说着两人又加快脚步。
“你们要去哪里?”方药行的后院旁,一道清亮的女声传出,喊着行色匆匆的两人。
温南烛和钟玲珑回头,就见姒云稷站在身后,白净透亮的额上还沁着细汗。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出门了,吓死人了。”钟玲珑本是在埋怨,可说着说着语气又放软。
姒云稷理了理衣袖,平静道:“出门走走,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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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
“幸好你没事,现在怎么变得奇奇怪怪的,有什么事都不给我们说。”钟玲珑有些委屈,拉过姒云稷的胳膊,紧紧抱住。
“好了,回去吧,给你们做水晶肴肉。”看到人没事温南烛放下心,虽然现在阿祁还没恢复记忆,但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我想喝两杯梅子酒。”姒云稷抿住下唇,想要房屋里放的两坛梅子酒,酒香醇厚便嘴馋。
可温南烛不给她机会,一口拒绝:“不行。”
钟玲珑:“你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我身体已经恢复了,应该可以喝吧。”姒云稷语气讪讪,表情委屈。
美酒放在眼前,却连品尝都不行,实在煎熬。
“等你身体再好一些说吧,不过你之前对酒也不感兴趣,怎么如今好奇起来了?”
“身体恢复自然想尝尝。”姒云稷随口瞎编。
“好吧。”钟玲珑没有多想。
不过又问:“你这么早到底是去干什么?”
自然是去寄信,那日在方药行的屋外,姒云稷注意到那匹马,料定她每次出谷都是骑马而去。
既然不知道去槐安城的路,那便找个知道路的,不过昨夜带马出谷,险些迷失在毒障中,幸好马儿熟知路径。
寄完信后匆匆往回赶,刚栓住马,便看到两个急匆匆的身影。
姒云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耸肩道:“就是锻炼身体。”
“你从前最不爱动,”钟玲珑轻声嘟囔,又无所谓道:“我们快回去吧,今天天气凉,一起吃暖锅。”
姒云稷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钟玲珑活泼清秀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没被世事侵染,真好。
三人才回到小院,天上便飘起小雪。
钟玲珑点燃屋里的炭盆,搬出存在屋里的暖锅。
姒云稷摘菜,冻的有些发蔫的菜叶全部丢掉,最后只留一点可怜的菜心。
温南烛刚把肉炖好,转头就看见姒云稷握着一把菜心说:“好了。”
他瞳孔微张,接过菜心缓缓说:“这么摘菜我们会饿死。”
“那是坏的。”姒云稷回头扫了眼,其实手里这些也不新鲜,但全丢了不好,所以才留下。
温南烛上前捡起那些蔫掉的菜叶,轻轻握在手里,耐心解释:“这些也是好的,只是冬日天寒,所以品相不好,摘菜时该把泛黄干枯的丢掉就好。”
姒云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些事情都有宫人干,不用她出手。
“快好了吗,锅子已经支好了。”钟玲珑跨入厨房,心情颇好的催促。
姒云稷扫了眼,走到院里,雪已经下大,飘飞的雪花就像灵动的小精灵,和风跳舞。
地上不知不觉间落满一层。
山间美景,三两好友,美食薄酒,虽然简朴,胜在惬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朝起听禽鸣,暮归伴霞辉。
姒云稷试着用这具身体习武,虽然招式能使上,可威力却不及从前半分,还得好好练,将体质练上去。
闲暇时,她也会想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原主又去了哪里?
可这种想法很快被强烈的复仇欲望压下,开始期待自己的人收到信,你快些来找她。
4. 出谷风波
日子随风,飘到年关。
药王谷多了一份喜庆,不少人开始出谷置办年货,悄悄走,悄悄来,惹得小孩守村口。
姒云稷心里急切的盼着,可平静的山谷始终没有外人来。
今天,又有一户人赶着驴车出谷,姒云稷烦躁的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看医书的温南烛面前,耐下性子好言道:“我们也出谷吧,去买些东西。”
温南烛抬头,“缺什么啊,告诉师父,她能带回来。”
“我就想出谷去转转,玲珑呢?”
“在抓虫子。”
“叫她一起,我们出谷。”
“不行,谷外有毒障,不能出去。”温南烛放下医书,站起身一脸严肃道。
姒云稷切了一声,“毒障可以解啊,药王谷连这点实力都没有?”
“不是。”温南烛没想到她会这么噎人,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回嘴。
“我现在通知了,你们不去我走。”姒云稷没理他的窘迫,直往外走。
温南烛将人拦下,“师父说了,你不能出谷。”
“师父现在又不在。”姒云稷摊手耸肩,丝毫不怕,她决意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你……,那你等等,我去拿东西。”温南烛想阻拦,但看到她坚毅的眼神,最后无奈妥协。
姒云稷眼尾上扬,眼前这人实在好拿捏,相处几日便摸清了他的脾气秉性。
温南烛去拿东西时顺道给钟玲珑传信。
听到出谷她脸色变了变,坚定的摇头,“不行不行,外面那么危险,不安全。”
嗯……,姒云稷抿唇,最后指着她手里的竹编小筐道:“外面应该还没你手里那玩意危险。”
钟玲珑拿起小筐凑在眼前,看着里面蠕动的小蛇,露出甜甜的笑,“这多可爱啊,别看它小,毒性最强,都不敢把它和其它小虫放一起。”
听到这话,姒云稷立马后退了两步,“外面确实挺危险的,你在这里照顾好它们。”
“我是说认真的,反正我不会让你出去的,出去能干什么?”钟玲珑横身一站,霸道的挡在她前面,大有一副绝不退让的气势。
姒云稷眼皮跳了跳,能保留如此根深蒂固的住家思想,实在厉害。
“要不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自己出去转转,看看外面我就回来。”她眨眼道。
钟玲珑坚定摇头,“不行,你要是出去忘记回来怎么办?”
“怎么会呢?我一定记得路。”姒云稷说着,脸上的表情渐冷,她的耐心已经消磨尽,今天必须要从这里出去,看看那封信到底寄出去没有,如果没有就要另寻他法。
“阿祁。”钟玲珑看到她冰冷的表情,试图唤起她的良知。
但姒云稷终究不是祁安,即便她隐藏性子,刻意扮乖,也做不到与她们的真正亲近。
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气氛变得陌生,直到温南烛从屋里出来,才打破这份尴尬的僵持。
“你们在做什么?”他微微侧头,看向两人。
钟玲珑瞬间委屈,将矛头转向他,“阿祁要出谷,你为什么不劝劝她?”
“她不听。”温南烛表示无奈。
“那你更要多劝劝,外面多危险啊。”
姒云稷已经从她身前绕开,径直往山下走。
有这废话的功夫和两人磨嘴皮子,早出谷了。
温南烛在身后,扬眉示意,“要不要跟上。”
“哼”钟玲珑一脚跺在地上,冷哼道:“阿祁,你越发的我行我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越是在乎的人,越好拿捏。
其实姒云稷不想带着两人,但自从那次以后,两人时刻守着她,若是知道她不在,必要大张旗鼓的寻找,反而碍手碍脚。
三人骑马快速出谷,很快便到槐安城。
城内可比药王谷热闹的多,街巷两旁的商铺幌子猎猎轻扬,红绸彩缎缠缀在廊檐下,映得青砖黛瓦都是喜色。
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甜糯糖画、香酥点心,还有鲜灵蔬果,混着香甜的味道飘散开。
孩童攥着糖人笑闹奔跑,妇人携着篮筐挑拣年货,书生并肩闲谈,整条长街热闹又和谐。
三人牵着马入城,钟玲珑看的有些呆,喃喃自语:“好大好热闹啊。”
“这里有榛子酥,你们要尝尝吗?”她指着旁边,睁着大大的眼睛,虽然在询问,但却自己忍不住先舔嘴唇。
“想吃就去买。”温南烛点头。
姒云稷心不在焉的看着,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得想个法子先甩开两人。
“阿祁你快尝尝。”钟玲珑将买好的榛子糕拿到姒云稷面前。
香甜的糕点散发着甜糯的热气,但她只是扫了眼摇摇头,“你吃吧,我不想吃东西。”
“好吧。”钟玲珑往嘴里塞了一块,又拿到温南烛面前。
绵密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钟玲珑的脚步显然没有刚出谷时的沉重,每一步都踏着轻快喜悦。
她问,“阿祁,我们要去哪里?”
姒云稷漫无目的的回答:“买点东西。”
而她对于方向的辨别格外灵敏,很快便带着两人来到最热闹的西市,人潮涌动,陷入其中很难出来。
“阿祁,你慢一些。”温南烛牵着两匹马,步子被拌住,而钟玲珑也被挤开。
眼睁睁看着姒云稷淹没在人群中。
“阿祁,等等我们。”她高声大喊,可在沸腾的街巷中,声音落入其中好似投入湖面的石子,激不起波浪。
“阿祁。”身影越来越远,她只能回头对温南烛说:“南烛,我们快追。”
说完抬脚,忽然腰间一松,她低头望去。
绑在腰间的竹筐不知何时被人解走,她脑子嗡的一下炸开,抬头看去。
前方有个瘦小的黑衣男人在人群中狼狈的逃窜。
“完了。”钟玲珑一把拉住温南烛,“我们快追,他偷走我的毒蛇,会出事的。”
那毒蛇是她培养的新品种,被咬后一刻钟必死无疑,而且毒蛇的解药还没研制出来,如果咬到人会出大事。
温南烛显然也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看了眼姒云稷消失的方向,最后跟着钟玲珑去追男人。
仓惶的挤开一众行人,绕过两条街,人总算变少。
钟玲珑一边跑,一边喊:“停下,危险。”
可是男人不听她的话,还将装毒蛇的竹筐放入怀中。
真是叫人捏把冷汗,“快停下呀,会死人的。”染上哭腔的声音再次传出,钟玲珑已经绝望。
终于在七拧八扭的屋舍间,她失去方向感,把人跟丢。
温南烛后面赶来,喘着粗气,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汗珠。
钟玲珑委屈的凑到他跟前,哭道:“这人为什么要偷窃,偷什么不好偷毒蛇,放倒三头牛都可以他怎么对付。”
“先别哭,在这块走丢,我们就在这块找找,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温南烛看了看周围,轻声安慰。
钟玲珑抬起头,抹了把泪,撇着嘴开始继续找人。
她的听觉和嗅觉格外灵敏,对动物有天然的敏感。
很快就确定一个方向。
只是这路越走越怪,高墙变矮,青瓦变灰。
终于在两屋之间狭小的缝隙中穿过,她看到一个破败的房屋,里面传出尖锐的叫喊。
坏了,钟玲珑赶忙跑进去,就看见那个男人倒在地上,还有五六个小孩乱窜,地上蠕动着一条小蛇,那个装它的竹筐滚落在地上。
她从怀中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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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拇指大的药品,往里走。
将药瓶的塞子打开,一股异香飘出,钟玲珑将它凑近小蛇。
本来躁动不安的小蛇在闻到味道后渐渐平缓,慢慢朝她爬来。
几个跳脚的孩子安静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
直到小蛇回到钟玲珑手中,他们才松一口气,然后哭嚎着跑向倒地不起的男人。
“爹爹。”
“你快醒醒,爹爹。”
钟玲珑蹙眉,将小蛇放回竹筐。
然后查来男人,他的手上被咬了一口,应当是打开竹筐时被偷袭,已经泛起青紫。
“叫你不要拿,不要拿,非要拿。”她抱怨着,又将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塞入男人口中。
这时绕远路的温南烛终于出现,他将两匹马交到孩子手上,检查男人的伤势。
“没用的,这毒解不了,只能在还没扩散的时候,砍去他的左手。”钟玲珑脸色惨白,说话时气息不稳。
一旁年龄稍大的孩子听到要砍去左手,吓的瘫坐在地上,“不,不行的,爹爹不能没有手。”
“没有手他就只能死。”钟玲珑没好气的喊了声,又放低音量,安慰自己似的说:“叫他手脚不干净,也算是报应。”
“快把人抬进去,现在治还来得及。”温南烛朝几个慌乱的孩子喊道,钟玲珑帮忙一起将人抬进屋。
温南烛又对几个孩子安排,“你去准备一盆净水,你去准备一些草木灰,再将火盆端来。”
钟玲珑在一旁打下手,她可以准确的判断出毒蔓延在哪里,最后男人的左臂只能砍去。
温南烛医术精进,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但是男人还没醒,他们不敢离开。
钟玲珑蹲在院子里,脸色依然煞白,目光空洞的看着地面。
温南烛处理完,凑到她身边,低声问:“吓到了。”
这话好似一剂催泪药,钟玲珑瞬间决堤,惶恐的说道:“我害人了。”
医术是来救人的,可是她学医多年,却先害了人。
“不算不算。”温南烛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是他偷东西在先,明明是你救了他。”
“就算他偷东西,也不该受到这么重的惩罚,如果今天我没有出来,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钟玲珑嘴唇颤动着,手指也不受控制抖。
“别担心,有些事情总会发生,这是命运,和你没有关系。”
钟玲珑垂下眼睫,盖住眼眶的泪珠。
“我好饿啊,爹爹什么时候醒。”屋里,年龄最小的孩子怯生生的问。
年龄稍大的一位女孩子将手指放在唇边,“嘘,让爹爹好好休息休息。”
温南烛走入屋中,拿出一两银子,“哥哥给你们钱,你们能买来吃的吗?”
几个孩子眼睛刷的一亮,立马点头。
“那你去吧。”温南烛把钱放到六七岁的男孩手里,对他说道。
男孩接过钱,飞奔着出门。
温南烛看着眼前的五个孩子,问她们,“你们都是他的孩子?”
“对啊,但我们是爹爹捡来的孩子。”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天真的说道,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但脸颊上有肉,眼睛也亮闪闪的,看着被养的很好。
“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说攒够了钱就送我们去学堂。”另一个孩子接话。
温南烛眸光闪动,嘴唇蠕动着最后没有说出话。
他在身上找出半张纸,写满药方,然后递给年纪最大的孩子,叮嘱道:“拿着这个药方去积善堂抓药,回来给你爹爹一日两次,一次两副,煎药喝。”
孩子接过纸,看了看怯生生的抬头,“可是我们没有钱。”
“不要钱,去了把药方交给他们就能拿药。”温南烛怜爱的摸摸孩子的头。
“谢谢哥哥。”
5. 药王谷毁
穿过西街繁华的区域,人影渐少,这里几家铁匠铺开在一起,中间夹杂两户陶坊,卖的不是消耗品,所以人少。
外面的吆喝声换成铁器的敲打声,几个粗壮的汉子穿着背心站在炽热的火炉旁卖力打铁。
而在最深处,中年的壮汉坐在椅子上,围着旁边的小火炉烤地瓜,怀里还躺着一只圆滚滚的金背银床橘。
铺子前就放着五六把菜刀,三四柄镰刀,还有两把斧子,萧条的好像不是做生意的人。
姒云稷行至跟前,压住面前的光亮,冷声问:“我让你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忽然出现的声音吵醒男人怀中的狸奴,小家伙不满的“嗷呜”一声。
男人立即用温热的大掌安抚,压低声音回道:“送到了。”
“送到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姒云稷蹙眉。
男人不可置信的抬头,“您是让我去送信,又不是回信,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是把信真真切切的送到了百宝阁掌柜的手里,连小厮都不是,让我家喜奴这段时间都饿瘦了。”说完他满脸心疼的抚摸已经胖成球的狸奴,实在不知最后一句话是出于什么心理让他说出的。
“你最好是安安分分的送到”姒云稷随手丢出一个药瓶,“吃了吧。”
“啊?”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他一脸懵,“这是什么?”
“补药,别浪费。”
“怎么之前不见你给我补药。”男人一脸错愕,低声呢喃。
之所以要找这个人,还是因为祁安的笔记,她曾多次写到这人——朱启,守着一家铁匠铺,养着一只胖狸奴,帮她干了不少事。
那本笔记里写的都是祁安重要的人,想必两人关系也不简单,姒云稷用祁安的身份寄信,他应该会同意。
那天夜里她依照笔记上的地址找去,敲开门本打算碰运气,若他不愿寄信便找旁人。
却不想朱启睡眼惺忪的开门,没有惊奇,而是无奈道:“大小姐,你就不能白天来,非得半夜。”
“事态紧急,帮我把这这封信送到京城。”姒云稷拿出手中的信。
朱启看都未看便拿到手里,问,“送哪里?”
“京城百宝阁,你要确保这封信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能接手,必须送到百宝阁掌柜手中。”她谨慎叮嘱,死死盯着眼前男子,一旦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她就立即拿回信封,另想办法。
不过男人表情如常,听完后囫囵点头,“知道了,保证给你最快送到,快些回去吧,大半夜的别到处乱跑。”
说完回屋拿出一个手炉,塞到她手里便回屋睡觉。
他不问缘由,似乎只要是祁安让他做的事情,他就会干。
不过她并不放心,在开门的瞬间便下了毒,只要那封信没有寄出去,或者泄露出去,他都要死。
姒云稷没有问到想要的,在槐安城里闲逛,开始寻找新的机会。
到了晌午,道路变得空旷,人们都去吃饭,她才想起温南烛和钟玲珑。
该去将两人找回来,她回到西市,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
本想将两人甩开一会,没成想丢了,姒云稷心里涌现一丝慌乱。
既然她占了祁安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她护好身边人。
可这硕大的城池,要去何处寻找?
她沉下心找旁边买首饰的大娘问道:“大娘,请问你刚刚有看到一个和我一样高的姑娘吗?白净秀气,身后还跟着个男子,个子高高,牵着两匹棕马?”
大娘看着她的摊子,听到姒云稷的描述摇摇头,表示没见过。
姒云稷又找了几个看着比较清闲的摊位打听,因为生意平淡,他们总会留意街上的情况。
终于在卖竹编的大爷口中得知,刚刚确实有个牵着马的小伙子朝别处跑去。
姒云稷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找去,看着低矮的屋舍,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两人出事。
匆忙之际,有个男孩子抱着东西跑来,他步子很急,似乎在赶时间。
数九寒天的,却穿着单薄秋衣,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霜。
姒云稷拉住他,蹲下身问:“小兄弟,你住在这里。”
男孩护住怀里的热包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踌躇一瞬,才点头。
姒云稷换上亲切的笑,耐心的问:“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一个和姐姐一样大的女孩子,身后跟着个男子,牵着两匹马。”
男孩看着她,眼珠转了转,低低“嗯”了一声。
姒云稷眸光一闪,“你见过她们?在哪里,姐姐是她们的朋友,告诉姐姐,姐姐给你钱。”
“就在小院里,你跟我走吧。”男孩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跑起来,人虽然小,速度可不慢,姒云稷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两人很快就出现在一处低矮的屋舍前,门口的木桩上栓着两匹马,姒云稷认出这是她们的马。
“人就在里面。”男孩说着跑进去。
屋里很安静,钟玲珑还在檐下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倒不是她平日里的样子,一定是出事了,姒云稷三步并做两步上前,“玲珑,你怎么了?”
钟玲珑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嘴唇抿紧一脸委屈。
“可是被人欺负了?”姒云稷揽住她的肩,轻声问。
钟玲珑扭动身子,一把抱住姒云稷,开口声音已是嘶哑:“阿祁,我伤了人?”
姒云稷没听懂,她一会不在,发生了什么,不过看钟玲珑的样子应当不小,立马询问:“怎么了?同我说说。”
“毒蛇咬伤了人,他的胳膊就只能内砍掉,以后沦落为废人,可这屋里还有一群小孩,失了依靠,日后怎么养她们?”
姒云稷扫了眼旁边放的竹筐,“这毒蛇好端端的待在竹筐里,为何会咬伤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钟玲珑抽噎着说:“他偷了竹筐。”
“他偷了竹筐,被毒蛇咬伤,你哭什么?”姒云稷不解反问,她伸出双手,扶正钟玲珑的脑袋。
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抹去,继续安慰:“你若总是这么想,那天下人受伤岂不都能怪在自己身上?”
“可是如果我不出谷,他就不会受伤,而且他还要养那么多孩子,这些孩子还是捡的,她们那么可怜。”
“她们可怜是官府要管的事,你要想帮助得自己强大,而不是可怜兮兮的自怨自艾,而且你怎么想是他行窃在先,与你无关。”
“我们回药王谷吧,我不想待在这里。”钟玲珑撇下嘴,眼角挂着泪痕,好不难过。
“好”姒云稷没再多说,拍拍她的背,应下来。
屋里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着包子,温南烛坐在一旁,他很温柔,让孩子们快速消除戒备心。
年纪最小的孩子依在他怀里,小口的吃着包子,眨巴着大眼睛,糯糯的道谢:“谢谢哥哥。”
“慢些吃。”温南烛揉揉她枯黄的头发,声音轻柔似风。
“人没事了?”姒云稷进屋询问,温南烛点头,“好了,麻药过了就会醒。”
姒云稷蹲在刚刚带她进来的小男孩面前,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姐姐说了给你钱,这是十两银子,照顾好你爹爹和姐妹。”
男孩摇摇头,“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们还要吃饭,拿着吧。”姒云稷将钱塞入他的怀中,“当个有能力的人,照顾好她们。”
她将今日出去拿的所有钱都给了小男孩,虽然改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吃几顿饱饭。
而她不知,这十两银子,对于这样子的穷苦百姓而言,是一年的收入,甚至有些人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在京城,那些高门大户,出去吃顿酒便会豪掷百两。
离开时,钟玲珑也将自己身上的银两全部留下,看她面色难看,心情低沉。
只怕要走出这段阴影,还需一定的时间。
三人回药王谷,冷风凌冽,刀子似的划在脸上,姒云稷打了个寒颤,觉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即使她已经开始锻炼,可这具长年积月被病体侵袭的身子还是没那么容易恢复。
出城不过片刻,天上便洋洋洒洒飘起雪花,轻柔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朦胧的白色里,传出疾驰的马蹄声,有人正在朝这处赶来。
声音越发清晰,看来对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姒云稷牵着马儿走到路边,主动避让。
她将目光投向为首的人,男人表情凶煞,半张脸长满络腮胡,似乎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朝着姒云稷看去。
两人对视一秒,挪开视线,而她在温南烛的催促声里,又回望一眼。
姒云稷敛回思绪,扬起缰绳。
行至青崖山下,入林便是毒障,因着这个原因,山里几乎没有狩猎砍柴的人。
而在里面更是不能骑马,不能快行,因为极有可能失去方向,再也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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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加快步子往回走,却在毒障中嗅到烟味,再抬头,密林之上正涌出滚滚浓烟。
三人脚步一顿,瞪大眼睛看去,反应一瞬当即向前奔跑。
快的她们顾不上寒冷,风雪交杂的傍晚,心跳好似宣天擂鼓疯狂跳动,徐徐升起的浓烟带着轻蔑居高临下的俯视。
“师父。”三人站在药王谷外,只看到烧成黑炭的房屋残骸。
火虽然已经熄灭,但刺鼻的气味依然弥漫,姒云稷愣在原地,脑中炸开一片,又是火。
之前会烧死的痛感从四肢百骸涌现,将她紧裹,无法逃离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姑姑,师父。”钟玲珑踉跄着冲进满地残骸的药王谷,发了疯似的大喊,痛苦袭来,她眼泪决堤,声音凄厉,响彻整个山谷。
“师父。”温南烛呢喃着,不可置信。
姒云稷愣在原地,乱做一团,她几乎无法辨认眼前的场景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和此刻的焦黑坍塌的废墟重合在一起。
街坊邻居爽朗的笑声就在耳边萦绕,他们在喊:“阿祁醒了。”“阿祁,婶子刚做了肉包子,这几个你拿着。”“阿祁,身子好些了吗?”“阿祁……。”
声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声音缠在一起,最后化作嗡鸣声。
姒云稷不知自己为何会心疼,疼到连呼吸都格外困难,眼前的景象变化莫测,熊熊燃烧的大楼,坍塌的村落,交叠穿梭的人影,还有暗处看不清的人影。
这些画面越来越多,不断闪烁,“啊~”痛苦的哀嚎声中,她摔倒在地。
药王谷被毁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走后,这场大火持续了非常久,所有的房屋都被烧成灰烬,那些承载着记忆的东西一并埋藏在灰尘里。
钟玲珑跌跌撞撞跑遍药王谷每个角落,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身影,“姑姑,叔叔婶婶。”即便声音嘶哑,几尽枯竭,她依旧执拗的喊着,希望下一秒看到那些人完好无损的站在面前。
找不到人,她便开始挖房子,双手不断刨挖着那些倒塌的木椽,鲜血直流,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滚出,沾上漆黑的碳灰,最后落在满地废墟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雪下了一整夜,次日旭日东升,阳光依旧明亮,像往日那般照在这片土地上。
三座积满落雪雕塑般的人出现,她们跪在地上,神情呆滞,四肢僵硬。
影子被斜斜的拉长,再一点点变短。
“咳,咳咳”姒云稷扶住胸口,烈火灼烧般的痛在胸腔燃烧,最终她喷出一口鲜血,刺目的血珠滚落到白雪上。
她面色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如同失去光泽,易碎的白玉。
过了许久,她动了,手落在雪地上,撑着身子站起,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钟玲珑身边。
“玲珑。”嘶哑的声音如破败的风箱。
钟玲珑眼中布满血丝,红肿一片,泪水滑过的地方被风雪吹刮,已经皲裂起皮。
“玲珑,对不起。”
“阿祁,我们的家没了。”钟玲珑扭动僵硬的脖子,空洞泛红的眼睛盯着姒云稷,低哑撕裂的说道。
姒云稷忽然就被眼前的景象刺痛,她俯下身子,将钟玲珑揽入怀中,“你还有我。”
“不一样的,他们都没了,我们的家人。”
“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全都找回来。”姒云稷拍着她的背,可说出来的话是那么无力。
“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身体最重要。”温南烛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发丝凌乱飘落在额前,无心打理。
可是药王谷早已烧做碳粉,没有食物可寻。
无人处,温南烛跪倒在地上,他翻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任何人,哪怕是尸体。
而在师父的房屋下,翻到一块令牌,令牌表面被火烧的焦黑。
这是他被救上来时身上带的,身上的伤治好后,方药行将此物交给他,让他离开。
可那时记忆缺失的他看见此物就头疼,怎么一声不吭不愿要,后来求着方药行留在药王谷,没想到这东西还被他收着。
他觉得自己被侵在寒冷的水里,四周全是寒冷,无法呼吸,器官开始肿胀变大。
人生好苦啊,明明他已经有了安稳的家,安稳的生活,为什么还会这样子。
“老天,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温南烛重重的嗑到地上,一下,两下,额头上冒出血,也不见停。
6. 移居槐安城
最后,三人将一些物件掩埋进焦黑的土里,才回到半山腰。
因为这里地势偏高,火烧不到,侥幸保存下来。
可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的糊住视线。
屋里静的能听见窗外风卷灰烬的声音,那些烧焦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弥漫。
桌椅冰冷,平日温情的家此刻失去了所有温度。
温南烛猛地攥紧双手,指节泛白,声音压的像被砂纸磨过:“火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放的。”
“对,药王谷从未树敌,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大火,一定是有人蓄意而为。”钟玲珑抬起头,眼皮肿胀,眸光暗淡,但她的情绪十分激动。
甚至站起身往外冲:“我要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姒云稷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拦住,抱在怀里,“你现在出去要在哪里找凶手?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外面烧焦的每一块木头都是我亲眼见证的家园,我的所有亲人全都不在了,要我怎么冷静。”钟玲珑奋力嘶吼,即使声嘶力竭,也难泄心中愤恨。
姒云稷:“我心里也难受,可是我们要先想一想,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烧毁药王谷,这里的人呢,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说不定他们逃了,都还活着。”
“对,说不定都还活着,肯定都还活着。”钟玲珑低吟,最后泄力瘫坐在地上。
刚冷静下来,便浑身瘫软晕过去。
“玲珑。”姒云稷就在旁边,伸手将人接住。
可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撕裂着胸腔,鲜血直往上涌。
先前因为悲伤,不曾察觉身体的不适,此刻她连呼吸,都会牵动神经,引发剧疼。
温南烛将钟玲珑抱到床上,姒云稷趴在地上,用胳膊抵住额头努力平缓不适。
可终究是徒劳。
温南烛检查完钟玲珑的身体,便看到软做一团的姒云稷,他立即上前将人扶起,“阿祁,怎么了。”
“没,”姒云稷的话还没说完,便涌出一口鲜血,顺着嘴角落下。
“你们别吓我。”温南烛慌乱的抱起她,颤抖着将人放在床上,开始检查她的身体。
姒云稷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每动一下,便会涌出一口血。
“阿祁,坚持住,等等我。”温南烛转身去找银针,因为紧张,害怕,走路踉跄着,磕在凳子上也恍然未觉,快速翻找着自己行医的箱子。
总算找出那包银针,施针时他的手不断颤抖,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全然失去往日的沉稳儒雅。
银针刺穴,过了好一会,姒云稷才停止吐血,她看不清周围的人,听不清周围的话,最后意识消散,晕死过去。
一场劫难,病倒了两个人,温南烛强撑着照顾她们,几乎一夜未睡。
翌日清晨,姒云稷迷迷糊糊的睁眼,大脑清醒的一瞬疼痛也接踵而至。
她强撑着一口气告诉温南烛,“离开这里。”
药王谷的居民一个都没找到,这里没有他们的尸体,要不是被抓,要不是逃跑。
可不管哪一种,她们留在这里都会有危险,若是那些杀人纵火的凶手回来,必然会发现她们。
她现在没力气解释,希望温南烛可以听话。
姒云稷强撑着,希望自己不要睡过去,可眼皮沉重,脑子里全是混沌,身上的疼更是不间断的,最后她还是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撒入,明亮的光线和空旷的屋子不像是药王谷。
清新的空气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身体里面好像轻松不少,疼痛也减缓,只是使不上劲,坐不起来。
不过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只要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她望着屋顶,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应当是温南烛,他的步子一向都轻,但在这寂静的氛围中,会显得很响。
门被推开,温南烛走进来,看床上的人睁着眼睛,唤了声“阿祁”。
姒云稷偏头看去,他憔悴了不少,面颊凹陷,眼窝凸出,应该有段时间没休息好,连一直挺直的脊背也驼起来。
尽管如此,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温柔,“正好我刚熬了粥,起来喝点。”
“好。”姒云稷开口,喉咙中艰涩的扯出一点声音。
温南烛将她扶起来,依靠在床边,然后端着冒热气的粥碗亲自喂。
胃里早已饿麻木,温热的白粥下肚,总算有了几分实感。
“玲珑呢?”
“玲珑没事,先前是悲伤过度,不过人已经醒了,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来。”
“没事就好,你也要好好休息,不要把自己累垮。”姒云稷有点操心的看着他,虽然现在瞧着没什么,但心里早已身受重伤,长此以往,肯定把自己熬垮。
温南烛只是敷衍的应了声,说:“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没事。”
不像没事的样子,现在支撑他的是照顾好两人,可当她们身体恢复以后,他将一触既溃。
刚刚姒云稷想过,药王谷突遭此劫,必然与她寄出去的那封信脱不了关系,说不定京城那些人觉得她死了,早已投靠其它人。
所以她现在不能寄希望于其它人,要自己出击,更不能让眼前的人总是生病,拖拽她前行的步伐。
“你现在就去吃些东西,好好休息,我不想再看到不能受伤生病。”前半句是命令,后半句带上央求,软硬兼施。
果然,温南烛老实的点点头。
姒云稷又缓了两日,总算可以下地走路,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迎面照来,竟有几分不适。
这里应该很大,但到处摆满药架,又显得蔽塞,空气中飘散着草药的清苦,闻习惯了,竟有几分踏实。
她到处转了一圈,前面是药房和会诊室,不过应该好几天没开门,异常清冷,后院就是她们现在住的地方,除去院里的药炉还残留余温,其它冰冷的都像没有过人的痕迹。
姒云稷去开大门,外面被锁住,根本推不开,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药架后面找到一个小门。
里面是木栓挡着,她推门而出。
来到西街,姒云稷再次走到铁匠铺旁,林启依然抱着猫,不过今日炉子上煮着茶。
他每日似乎都是这些动作,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做。
“帮我一个做件事。”姒云稷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林启抬眼刚想打趣,可看到她憔悴不济的身体,瞬间收回,严肃问道:“什么事?”
姒云稷犹豫一瞬,最后下定决心说道:“帮我去京城打听关于承曦长公主的所有事情,她的势力,之前追随她的臣子,所有消息,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林启僵直身子站起来,蹙眉不解道:“打听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成后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做不做?”姒云稷眼神冷漠,带着一丝林启看不懂的陌生。
但他最后还是点头,“这不是钱的事,罢了,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
说完他看着趴在炉子边优雅舔毛的喜奴,不舍道:“这次去只怕时间会有些长,能不能帮我把喜奴照顾好。”
“没问题,但你不能慢,要快,顺便帮我打听一下,前段时间京城是否出去过一队有组织的人,有消息传信给我。”
“好。”林启点头。
姒云稷抱起地上的喜奴,这家伙异常的乖顺,只是不满的叫了两声,却没有乱动挠人。
“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最后一句话,林启才感觉到一分熟悉,从前的祁安在他出去前也会叮嘱一声。
四面总能传来人们交流的声音,姒云稷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生寂寥,陌生的城市,不熟的朋友和回不去的家。
她好像被丢弃孤岛,要一个人面对那些未知和孤独。
怀里的喜奴没心没肺,离开了自己的主人也没表现出不舍,找个了舒服的姿势窝着就看风景。
“活的像你这样真自由。”她轻松呢喃。
没察觉身后多出几双跟踪的目光。
回去时姒云稷特意去看现在住的地方,前门上方的门匾上刻着“积善堂”三个大字。
自从十八年前,药王谷封山以后,便再不人进入过其中,而专门在槐安城建立了积善堂,帮助想要求医治病的人。
据她所知,积善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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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刮风下雨,从未歇业,此刻木板门上扣着一把大锁,而且她们现在住的院子也没有外人。
说明积善堂里药王谷的人也消失。
她迅速回到院里,将门关好。
温南烛正在煎药,看到从外头进来的姒云稷一惊,“你怎么出去了。”
姒云稷扬起手中的喜奴,将他的问题回避:“我去看看玲珑,她喜欢小动物,看着会好一些。”
说着她敲响一扇紧闭的门,可一连敲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玲珑,我进来了。”
姒云稷直接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道人影缩在床角,将自己包裹起来。
“玲珑。”她轻轻唤了声,然后点燃屋里的蜡烛。
喜奴刚放到地上,便往温暖的地方跑,但这屋里冷冰冰的,也就钟玲珑身上还有温度。
它圆滚滚的身体立马凑到钟玲珑跟前,用小爪子扒拉她。
钟玲珑扭动脖子看向旁边的小可爱,缓缓伸手摸了摸。
不过几天的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眼中的神采尽失,眼睛的红肿还未消退,布满血丝。
“姒云稷来到床边,轻声说:“它叫喜奴,它的主人有事,托我们照顾,他说喜奴会给人带来好运。”
“还能有什么好运?”
“还会有很多好运。”姒云稷握住她冰凉的手,哄孩子般说:“我们要找到药王谷的人,要抓住破坏药王谷的凶手,我还还要好好活着,让家人不要担心。”
“我也想,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心被揉碎,撕裂般的难过。”钟玲珑哽咽着,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不完,眼睛干涩早已流不出泪。
姒云稷将她拥入怀中,摸着硌手的脊背,喉头发酸。
“我们都会难过,但要克制难过,振作起来,多在难过一日,那些凶手便快活一日,你想看着他们惬意生活,自己却锥心刺骨。”
“我一定要杀了那些人。”钟玲珑咬牙切齿,赤诚心善的她第一次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姒云稷并不想让她被仇恨缠身,活成没感情的样子,可现在能支撑她好好活下去的,只有这种办法。
钟玲珑靠着姒云稷,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心里逐渐安宁,“阿祁,你们会永远陪着我吗?”
姒云稷愣住,永远吗?她想了一会,才回道:“会吧。”
晚上,她点燃熏香,伴着清淡的香味,钟玲珑总算合上眼,但她一直不安的抱着姒云稷的胳膊。
喜奴倒没有烦心事,贴着人,扭着身子四仰八叉。
夜里,屋外连着刮过几股大风,“呜呜”的声音直往人心里吹,姒云稷猛然睁开眼睛,聆听黑暗。
窗外好似不止风声,还有动物慢行的窸窣。
她以为自己多虑,刚要闭上眼睛,便听到窗棂被人打开,声音很轻,很小。
寒意裹着冷风爬上她的的背脊,姒云稷悄悄的摸出自己系在胳膊上的匕首。
有人翻窗而入,落在地上传出闷响,那人开始一步一步往床前走。
姒云稷屏住呼吸,细数着他的步伐。
感到到一具充满寒气的身体,她直接抽出匕首刺出。
来人没想到会遭受攻击,躲闪之际磕在旁边的桌子上。
姒云稷拿开钟玲珑的手,从床上一跃而起,继续攻击,她刀锋凌厉,速度极快。
来人只能仓惶躲闪,情形被动。
钟玲珑和喜奴闻了药香,一时半会醒不来,但她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引来旁边温南烛,制造恐慌。
她将人逼到窗口,来人没有恋战,直接掀窗翻出,看他这么上道姒云稷心里一阵宽慰,转而跟出去。
外面月色透亮,她总算看清来人,身着黑衣,脸蒙面巾,只是那双眼睛十分熟悉。
同样,来人也看清她的样子,站在原地。
姒云稷警惕的握着匕首对准他,沉声质问:“什么人?”
“殿下,属下参见殿下。”忽然,来人抱拳跪下,激动的喊道。
此刻换成姒云稷一脸疑云,只是她现在不愿相信任何人,继续警惕的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很聪明,在她的迟疑中看出心中所想,立即扯下脸上的面巾。
7. 重逢旧部
“影一!”
“属下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影一跪地请罪。
他隶属于金甲卫影字营,影字营培养暗卫,专门负责保护姒云稷,和执行各种暗杀任务。
而影字营的负责人便是他,影一,他由姒云稷一手扶持,亲自对接,不听命其他人,执行过不少任务,也深知金甲卫不少事情,可以说是忠心可鉴。
所以姒云稷对他还是比较放心,她收回匕首,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平静的问:“谁让你们来的。”
影一:“宋女史,她收到一份信,里面写有暗语,与殿下语气相似,她便派两名影字营和两名听字营的人前来,属下不放心,便亲自跟来。”
姒云稷刚想回话,听到屋里有动静,“剩下的事明天说,屋外等我。”
留下话她转身翻进屋,回到床上。
影一站起,将手放在眼睛上搓了搓,腰腹的疼痛让他觉得眼前一切不是幻觉。
殿下还是那般下手狠辣。
早上温南烛起来,姒云稷已经煮好一锅粥,只是厨艺实在,不敢恭维。
焦糊的味道飘满院子,还有木柴没灭干净的烟味。
推开门的瞬间分不清是在仙境还是地狱,视觉和嗅觉两大攻击。
“抱歉,第一次做饭,没弄好。”姒云稷狼狈的从厨房走出,将手里的铲子递给温南烛。
“你……”他欲言又止。
姒云稷揉了揉熏红的眼睛,说:“我想照顾一下你们,但做饭太难,这件事交给你,别的我来。”
在外面大口吸了清新空气,又说:“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一下,你照顾好玲珑,昨日我用药香帮她助眠,过会应该会起来。”说完她往外走。
“等等。”温南烛将她拉住,“你要去哪里?昨夜我听到你们房中有动静,是怎么回事。”
“喜奴睡饱了在地上跑,我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放心吧。”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温南烛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现在的她,变得极有主见,而且总是神秘兮兮,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告诉他们,这陌生的样子与其说是失忆,倒不如说是换了个人。
影一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坐在积善堂对面的茶馆张望。
看到姒云稷的身影他立马直起身,准备迎接。
但少女过来抬手,便免了一切。
她说:“我不喜欢这里,换个地方。”
茶馆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
“殿下这边请。”影一做暗卫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早已准备好地方。
姒云稷跟着影一来到一处住所,金甲卫的几人在房屋外守着,看到她的瞬间立即参拜行礼。
影一带着她进屋,关上房门。
“殿下。”
“过来坐,本宫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影一坐到桌子旁,为她倒上一杯茶水。
姒云稷直奔主题,问出最关心的话:“宫里如今怎样?我父皇母后呢?”
影一迟疑着开口,“陛下驾崩,皇后娘娘病倒,情况不知。”
驾崩二字让姒云稷瞬间如遭雷击,她呼吸急促,情绪激动的喊道:“父皇身体明明有所好转,为什么会驾崩。”
“因为殿下的死讯传出宫中,陛下急火攻心,医治无效……。”
姒云稷浑身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整颗心都被大手攥住,痛的她无法呼吸。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母后呢,她的病情如何?”
影一缩着脖子,低声汇报:“您和陛下的丧事一过,皇后娘娘便病倒,下旨不许任何人去长春宫打扰,五皇子在朝臣的拥立下迅速登基,属下得知前段时间,静太妃还带人去娘娘宫中闹事,不过已经被宋女史解决。”
影一每说每说一个字,姒云稷的便揪心一份,她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本宫不在的这段时间,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影一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她,什么丧事草草结束,从前她阵营下的臣子倒戈,再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事无巨细,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姒云稷听完,也大概了解京城的局势,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想要尽快取得她的一切。
而五皇子姒云舟虽然登上皇位,但终究是被他舅舅,当朝丞相楚靖渊仓惶间拥立上去。
想要坐稳这皇位,还要两样东西,承曦长公主的私兵金甲卫和边塞的百万大军。
而其他人,若是先一步夺得这两样东西,亦可夺取皇位,姒云舟虽然坐在龙椅上,可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依旧寝食难安。
现在的大夏朝,表面和谐,内里早已混乱不堪。
往日姒云稷作为储君,他们无缘皇位,面上都是兄友弟恭,现在明争暗斗,你争我抢,乱做一团。
既然是这个结果,姒云稷也心安不少,不过要让他们失望了,该是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的,因为她还活着。
了解完宫里的情况,她又想起被烧毁的药王谷,问道:“你们是何时抵达的槐安城,是否去过药王谷。”
影一点头:“信中写了青崖山下的药王谷,我们前两日赶到,片刻不敢耽误便赶去药王谷,只是我们去时,那里已经烧做废墟,而后便往槐安城来,恰好在街上看见殿下您,不过不敢贸然相认,便想着晚上来试探一番。”
姒云稷皱起眉头,心情变得沉重,“本宫寄去的那份信还有谁看过,京城有没有其他人出去过?”
影一想了想:“听壹接到信时,一切都完好,看了内容我们便将它交给宋女史,里面的暗文应当宋女史更清楚,我们出城时,一路确实发现马蹄印,不过并未放在心上。”
姒云稷:“去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放火烧了药王谷,这件事必然与本宫脱不了关系,不能为日后留下隐患。”
“是。”影一一如往常的领命,只是这次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会,问:“殿下,既然您还活着,为何不早些回来,如果早点回来,五皇子也不能登基。”
姒云稷神色变换,叹息一声:“本宫险些丧命火海,幸好被一位绝世高手救下,送到了药王谷,才活下来,只是那时我已受伤严重,无法行动,而且若是贸然进京,被有人之人发现,暗中解决也是不无可能。”
影一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殿下心思缜密,想的齐全。
他问:“需要我现在传信告诉宋女史您还活着吗?”
“先别。”姒云稷摆手制止,“既然那封信只有你们几人经手,还能有人来灭口,只怕我们身边也不干净,先去调查,查清楚后再通知。”
“再调几位影字营的人来,要信得过,秘密行动,不能告知他人。”
“是。”
商谈完事情已经下午,姒云稷仰头看了眼天,怕出去太久两人会担心,买了些东西便急匆匆的往回赶。
回到积善堂的小门,她用力去推却打不开门,姒云稷愣住,向上一看。
温南烛将门锁上了?她眉头一拧。
可是不该如此,他明知道自己出去,又怎么会锁门。
姒云稷不多想,向后一步,用力踏着地面,腾空跃起,墙面不高,很轻松就能翻过去。
但没想到落脚的地方被散落的药架挡住,好在及时调整姿势,才没受伤。
看着满地散落的药材,推倒的药架,姒云稷心里咯噔一下,有人来过这里。
院子静的没有一丝声音,不确定屋里是否有人,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蹑手蹑脚的缓行,几间屋子的门都敞着,其间还有血腥味。
该死,姒云稷心里暗骂一声,这些人阴魂不散,还屡次伤害无辜者。
她走进屋里,一步步查看,没发现外人,倒是钟玲珑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玲珑。”姒云稷丢掉手中的东西,扑向钟玲珑。
她将手探到对方的脖颈上,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悬着的心才落了半分。
钟玲珑腹部被剑刺伤,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她怀里还抱着喜奴,喜奴背上被人砍了一刀,鲜血侵湿毛发,紧紧的蜷缩在一起。
姒云稷不敢耽误,她将一人一猫抱起,推开门出去,这些天连续经过西街,她注意到街口有家医馆。
带着人到医馆,她指着受伤的钟玲珑道:“快些医治。”
因为心情不佳,语气也冲,偏她态度不好,气场又很强大,医馆里的几人身形一震,立马开始医治。
而喜奴被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无人理会,姒云稷拉住一人,指道:“把它也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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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住的年轻大夫眉头隆起,不解道:“这怎么治?”
姒云稷:“人怎么治,它就怎么治,必须救活。”
年轻大夫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但又不敢忤逆,最后一点头,将喜奴抱入房间。
她答应林启要帮忙照顾喜奴,自然希望喜奴不能出事,但她也意识到,跟在自己身边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所以等喜奴治好以后,就将它送走,在别的地方,它才能平安长大。
姒云稷站在门口,看着天上耀眼的太阳,第一次觉得它那么刺目。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是一帆风顺,如今却陷入穷途末路,外面的人信不得,身边的人更是危机四伏。
钟玲珑醒了,她睁开眼的瞬间急忙开口:“南烛被抓走了。”
姒云稷大致猜到,只是她没有线索,只能等钟玲珑醒来。
她握住钟玲珑的手,“放心吧,已经有人去寻了。”
钟玲珑虚弱道:“告诉官府,是个高大的男人,眼神阴鸷,留着一脸络腮胡。”
络腮胡,姒云稷心里涌上熟悉感,很快,她便想到那日进城的男人。
初见便觉得他们异常熟悉,骑马的姿势,气势都绝非寻常人。
“衣服呢?我抓的衣服。”钟玲珑急。
姒云稷立即拿过旁边桌上的黑布,“这个。”
“对,这是那人身上穿的。”钟玲珑晕倒也一直攥着,怎么也不愿松手,费了好大功夫才拿出来。
姒云稷看过,布料柔软,但富贵人家都穿的起,看不出什么。
“一定要救南烛。”钟玲珑深深握住她的手,苍白的脸上掩不住的急切。
“好。”姒云稷摸摸她的额头,“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去找人。”
“阿祁。”钟玲珑叫住:“你注意安全。”
“嗯。”
刚出门,年轻大夫急冲冲出现在她面前,“活了,活了,救活了。”
他手忙脚乱两个时辰,终于将喜奴救活,急忙来邀功。
姒云稷满意的拍拍他的肩,敷衍道:“厉害,照顾好它。”
她在说话时眼睛都看着前面,直接出去。
年轻大夫呆呆的站着,眼神清澈的嘟囔:“这就没了。”
影一守在医馆外面,看到姒云稷出来,立即迎上来。
“去找纸笔。”她冷声吩咐。
影一不敢耽搁,片刻功夫便带着纸笔出现。
姒云稷:“研磨。”
纸张摊在桌子上,姒云稷站在桌前,影一听话的研磨。
很快,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出现,影一看的目瞪口呆。
眼前人果然如传言世间无双,三岁能识字,五岁会赋诗,更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六艺武学无不精进,治国理政手到擒来,自她入太学起,所有皇子暗然失色,没有一天不被太傅夸赞。
他心中竖立起的丰碑又伟岸两分。
“槐安城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挖出来,速度要快。”
“遵命。”影一接过画像,迅速展开行动。
听字营有独特的训练方式,他们打探消息速度快,准度高。
姒云稷坐在茶馆,等着消息,眼前那杯茶凉了续,续了凉,小二接连跑了三次。
她白天坐到傍晚,直到暮色升起。
终于,暗沉的天色上升起一缕火光,丢下钱起身,姒云稷朝信号的方向走。
“殿下。”影一派人来接他。
两人走进一间破庙,面容残缺的佛像用一只悲悯的眼睛俯视大地。
姒云稷双手合十,躬身参拜,然后问:“神佛慈悲,为何是这里。”
听柒不自觉的吞咽,恭敬回答:“那些人躲在府衙里,不好动手,这里人少,便绑来。”
“去看看吧”姒云稷抬脚进去,佛像后面倒着十五人,都被下药,至今昏睡。
影一出现,“殿下,没有找到温公子。”
“去狱中找,还有药王谷的人,仔细些,一并找找。”姒云稷眼神阴郁。
影一点头,立刻派人去找。
而他,留在姒云稷身边,冷冷的看着地上的人,“要弄醒吗?”
“自然。”
破庙荒废,坍塌的屋顶露出一块窟窿,灌入的冷风不及她声音冷。
8. 审讯真凶
一桶接着一桶雪水倒在几人身上,姒云稷优雅的坐在破庙里翻出来的旧凳子上,冷冷看着。
冰凉的刺痛下,那些人在昏睡中苏醒,视线茫然的扫过,转而变成怒骂:“哪个不要命的绑了老子。”
“不要命了。”一声声的怒骂划破黑夜的寂静,姒云稷不悦皱眉,下一瞬,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响起,咒骂戛然而止。
影一握着鞭子,满意看着安静下来的场景。
姒云稷缓缓出声:“好久不见啊。”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身上却叫人毛骨悚然。
络腮胡的壮汉怒视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在一起,看不清神色,但应该有震惊和怨恨。
“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啊。”姒云稷似笑非笑。
络腮胡冷“嗤”一声,“又是下药,又是绑架,这算哪门子交朋友?”
姒云稷:“你要是告诉我药王谷的居民在哪,我们就是朋友。”
“你是药王谷的人,那这些。”络腮胡狐疑的看着留在这里的几位士兵。
“这些是什么人重要吗?先说你自己,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戕害药王谷的人。”姒云稷说着眼神一厉,压不住心中怒火。
“哼,药王谷害了我的家的,我自然要寻仇。”络腮胡倔强的扭过头,还威胁道:“你居然敢公然绑架,无视律法,不怕官府问罪。”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姒云稷扫去一记眼神,从坐着的椅子上起身,向前踱步。
“嗯,你不说也没关系,让我猜猜,你是静妃的人还是楚靖渊的人,亦或是我那傻弟弟云舟的人。”
络腮胡瞳孔一缩,脸上表情瞬间凝重,“你到底是谁?”
“你不妨也来猜猜。”姒云稷停在他跟前,睥睨蝼蚁般向下看,络腮胡盯着她,眸光里无法遮掩的怨毒。
“啧,你这眼睛我不喜欢。”姒云稷抬脚,鞋面擦过他的脸。
说完转身向后,影一拿着一根尖刺出现,二话不说插入络腮胡眼中,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刺耳的惨叫穿透耳膜,震的人脑袋疼,屋里好似结了一层冰,冷的可怕。
姒云稷还在继续:“静妃久居深宫,自然没有能力,我那傻弟弟才刚登基,只怕是那些朝臣都折磨的他焦头烂额,那就只能是楚靖渊,他和你们一样蠢,一样坏。”
她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个都目眦欲裂,面目狰狞。
络腮胡脸颊上都是血,疼的身子直不起来,却还要颤颤巍巍的说:“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看了自然就懂了。”说着她往地上丢下一块令牌,金属砸在腐朽的门板上,“咣当”一声。
“噢,你现在看不见,那就让其他人好好看看。”
被姒云稷丢在地上的,是一块铁令,上面的花纹刻的是楚家祖徽。
“我就说他和你们一样蠢。”姒云稷毫无情面的嘲笑,玩味的看向众人:“你们猜到我是谁了吗?大家一起想啊。”
络腮胡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是承曦长公主,你没死。”
话音刚落,几个被绑的人开始瑟瑟发抖,若真正是那煞神,今日便完了。
“药王谷的人到底在哪里?”姒云稷厉声吼道。
络腮胡答非所问:“你现在告诉我们你的身份,不怕京城里的贵人知道。”
“告诉本宫,药王谷的人到底在哪?,你们不说,本宫有的是手段,自己死了没关系,好好想想你们的家人。”姒云稷再次坐回椅子,冷冷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姒云稷没时间和他们耗,闭上眼睛长舒口气。
影一上前,沉闷的惨叫响起,血气充斥整座破庙。
在每个人受完刑后,姒云稷再次开口:“想想你们的家人,不要挑战本宫的底线。”
“我,我说。”终于,有个人坚持不住,哭喊道:“我说。”
姒云稷很欣赏他,笑眯眯的出现出现在他面前,“快说。”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赶去药王谷,那里人已经不见,没办法我们只能放火烧山。”
姒云稷抓住他的衣领,“人不见了?人为什么不见了?”
男人摇摇头,哭喊着:“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直到人不见了,我们才去积善堂,可那里人去楼空,这两人才发现里面有人住,决定抓人逼问药王谷居民的下落,我们的任务就是灭了药王谷,求殿下放过我。”
“死叛徒,你闭嘴,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会放过你?痴人说梦。”络腮胡大骂。
影一将捂上他的嘴,姒云稷起身,拍拍衣袖上沾的灰,“你这些事情,本宫都能猜到,说了又何妨,蠢货”。
转而她冷声吩咐:“去查,继续查,此事绝不简单。”
影一应是。
听柒回来,跪在地上:“殿下,地牢里找到受伤的温公子,已经送去医馆,只是没有药王谷的人。”
“那就继续去查。”
“是。”
影一问:“这些人呢?”
“关起来,关好了。”姒云稷向外走。
那尊佛像依旧慈悲,和善的眼神注视着一切。
姒云稷换了身衣裳,回到医馆。
她放缓动作来到钟玲珑的房间,她还没睡,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到姒云稷,立即问:“阿祁,南烛呢?”
姒云稷:“找到了,还有放火烧毁药王谷的凶手,也找到了,等你伤好了就去看。”
“找到凶手了,我要去看凶手。”听到凶手,她眼中喷出火光,撑着身子便往起爬。
姒云稷将人一把按倒,“躺好,你现在要尽快养伤。”
“我要去杀了那些畜牲,你别拦着我。”钟玲珑执拗着还要往起来爬。
“你先躺好听我说。”姒云稷按住她:“放火的凶手找到了,但是药王谷的人还没找到,所以我们要继续调查,你一定要养好身体才行。”
钟玲珑不再挣扎,她痛苦的看着姒云稷,眼神破碎。
“好好休息吧。”姒云稷轻轻拍了拍,“我去看看南烛。”
温南烛身上布满淤青,还有好几处刀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看着猩红刺目。
姒云稷坐在床边,拿过药瓶帮他上药,看的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她,或许她们就不会遭受这一切,还是平安快乐的生活在药王谷,和家人一起,上山采药,悬壶济世。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这条路没法回头。
姒云稷知道自己不争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她不会放弃的,但她们两人还有选择的机会。
她在床前守了两日,看完温南烛看钟玲珑,公主殿下不会伺候人,却非常会指挥人,医馆的大夫连着两人跑来跑去,脚下没停过。
温南烛醒时钟玲珑已经可以走路,她看了眼温南烛便往外走。
姒云稷一惊,将人拦下,“你身体刚恢复,做什么去?”
“阿祁,我出去一趟,回来你带我去看凶手好吗?”钟玲珑看着她,坚毅的眼神中带着恨意。
“有什么要做的告诉我,我帮你。”姒云稷握住她的手,叫人莫名的安心。
可钟玲珑却没有点头,而是执拗道:“你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扭头径直向外走。
唉,姒云稷叹息一声,招来影一暗中跟随。
自己则回屋去看温南烛,阳光爬过窗棂,落在他单薄的肩颈上,勾勒出清瘦的骨相。
姒云稷:“醒了。”
“嗯。”他嘴唇翕动,发出轻浅的声音,“叫你们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姒云稷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跟前。
“你怎么救的我,没受伤吧。”温南烛伸出手,姒云稷痴痴的望着,腕骨细的像一截凉润的玉竹,指节清瘦,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阳光下,能隐约看到瞧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像溪流漫过白瓷,带着病弱的清隽之美。
“阿祁。”
姒云稷回神,“没事,雇了些人。”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药王谷动手,师父她们人呢?”温南烛抛出一连串问题。
姒云稷摇头,“不知道,问不出什么,不过他们说,赶到药王谷时,那里已经没人,应当是大家知道有危险,提前离开,我们仔细些,肯定能找到。”
“此事另有蹊跷,药王谷行事低调,绝不可能招来灭门仇恨,师父这些年也从未出过远门。”温南烛攥紧双手。
“你先养好身子,我们把人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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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姒云稷眼神回避,轻声安慰,“我去帮你拿些吃食来。”
推开门,冷风扑到脸上,她才松了口气,两人都是纯善质朴的良人,偏又落得这般下场,愧疚如潮水涌出心中。
姒云稷在厨房端了碗粥,送回房中。
说:“好好吃饭,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往后寻人都不行。”
温南烛看着她,轻声道:“谢谢你,阿祁。”
“别客气。”姒云稷牵强扯出一抹笑。
钟玲珑出去两个时辰才回来,姒云稷没再拦她,将人带到关押络腮胡的地方。
那是一间废弃的地窖,光线黑暗,隔音效果也好,最适合藏人。
钟玲珑蹲在地窖上面,咬着牙恶狠狠的问:“药王谷的人到底在哪里?”
底下没人回她,钟玲珑有些气愤,加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药王谷的人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说了不知道。”络腮胡语气不善道。
“胡说,你们明明放火烧了药王谷,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药王谷。”钟玲珑声音颤抖,手扶着地面不断用力。
络腮胡顶着看不清的眼睛向上仰头,诡异的模样好似地府里爬上来的厉鬼,他开始大笑,笑着说:“怎么,你旁边的公主殿下没告诉你,我们是什么人?”
什么公主殿下?钟玲珑骂道:“你说什么疯话。”
“你还不知道你救了个什么人?”络腮胡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戏谑。
站在不远处的影一有些着急,他想要上前,却被姒云稷一把拦下。
“殿下,你的身份。”
“无妨。”她静静看着,丝毫不急。
络腮胡还在继续说:“就是因为你救的那个女人,她是当朝长公主,要不是她,你们药王谷也不会出事。”
“放屁,你在这里编故事,骗小孩子吗?”钟玲珑气愤的握起手边的小石子砸下去。
络腮胡不管不顾的说:“如果她不是公主,楚相为什么要杀她,你去杀了她,杀了她就给你们药王谷报仇雪恨了。”说完他用几乎癫狂的声音大笑,状若疯癫。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钟玲珑知道问不出什么,她撑着身子站起来,眼神逐渐冷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笼,里面传出簌簌的声响,打开竹笼两条褐色暗纹的毒蛇吐着信子缓缓爬出。
从路面滑进地窖,本就阴寒的地方配上这毒物,更是叫人瘆得慌。
影一悄悄在旁边说道:“殿下,此人十分恐怖,我随她去山林,她不过吹了几声哨音,便引来一堆毒物。”
姒云稷面色如常,但心中翻涌着异样,钟玲珑虽然养毒虫,可她从未害过人,这还是第一次。
被毒蛇咬过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影一上前踢倒地窖门。
钟玲珑失魂落魄的退后,姒云稷搂住她的腰,看清她惨如白纸的脸。
“吓到了。”她轻轻问。
钟玲珑愣了一秒,钻入她怀中,“阿祁,我杀人了,我对不起姑姑,对不起师父。”
“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何错之有?”姒云稷轻拍她的背脊,低声安慰。
“我,我去官府自首吧,我杀人了。”钟玲珑掩面,忽然她抬起头,摇头道:“不,我不能杀人,姑姑和师父还活着,要是知道我杀人她们会伤心的。”
她说着往匆忙跑到地窖,掀开窖门吹起哨音,毒蛇听到指令,迅速爬出。
她握着解药瓶就要往下跳,被姒云稷一把拦住,“下面危险,叫他去吧。”
影一立即上前,接过药瓶,二话不说跳到地窖,给每个人嘴里塞入药丸。
姒云稷将人扶起,贴心的拍拍她身上的泥土。
钟玲珑看着她,眼角挂着泪:“阿祁,我们把他们送到官府吧。”
“好。”姒云稷轻轻回答,“官府会惩戒他们的,我们回去吧。”
“嗯嗯。”钟玲珑乖乖点头。
离开时,姒云稷向后递去一记眼神,影一心领神会。
窖门合上,寒光闪过,浓重的血气涌出。
窖门开,影一面容冷漠的出来,擦干净剑上的血,吩咐道:“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阴影中两人应是。
9. 前往襄城
温南烛和钟玲珑受伤那段时间,姒云稷叫人将积善堂收拾好,总在医馆也不是回事。
回到积善堂,钟玲珑才想起来,她拉着姒云稷问:“阿祁,那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药王谷出事和那位公主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姒云稷愣在原地,面容平静的看不出丝毫情绪。
钟玲珑看到她愣住,以为她在误会自己责怪,连忙解释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明明是阿祁呀。”
她明明一直待在药王谷,从未出去过,怎么会是外人,可那络腮胡说的又头头是道,总有一种盘根错节的怪异让钟玲珑想要探究。
“我也不知道,但皇室争斗向来死伤惨重,只怕我们也是做了那牺牲品。”姒云稷说着,拿出帕子握住钟玲珑的手,将她指缝中残留的泥污清理干净。
而她握着手,却能感受到明显的颤动,“他们享万民食禄,应当爱护百姓,却视人命如草芥,不问缘由便随意杀害。”
“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姒云稷惋惜。
可钟玲珑语气坚韧道:“有不公便要踏碎不公,我一定要问问那位楚相,我药王谷何曾得罪过他。”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积善堂里一片安宁,没有丝毫喜气。
每个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吃过晚饭,钟玲珑又将自己关在屋里。
姒云稷站在园中,看月光撒下,照亮青石板。
宫中的明月也是这一轮,是否有人在欣赏。
栖梧殿,宋红缨站在梅花树下,孤单的看着月光,轻声祈愿:“殿下若是还活着,就请快些回来。”
她漂亮的眸子中侵着水光,比月色还冷。
暗处,一双窥探的眼睛眨了眨,悄无声息的出去。
“阿祁。”温南烛喊道。
姒云稷回神,身上多出一件素色斗篷。
“我怎么瞧着你有心事。”温南烛出现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一个热腾腾的地瓜。
看着递过来的地瓜,姒云稷勾起一抹轻笑,从前这种东西她连碰都不会,可那场大火后,好像烧死了一部分她,比如那些恪守的礼仪祖训。
接过地瓜,她平静的说道:“眼下这种情形,没有心事才怪吧。”
“也是。”温南烛点点头。
“你想家吗?”姒云稷问。
温南烛顿住,那个家,从前那个抛弃他的家还是现在这个被毁了的家?
姒云稷没有执着的等这个答案,换了一个问题:“南烛,你在乎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温南烛不假思索的说话:“自然是你们,药王谷的一切。”
“药王谷被毁的事牵扯到朝堂,可不简单,只怕深入下去还会有更大的危险。”姒云稷抚上袖口的梨花,叹了声气。
“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趟过去,这世上还没有不能走的路。”他说话总是那么温柔,但又充满力量。
姒云稷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中总盛满柔情,讲真的,她十分喜欢眼前这人,温柔体贴,相貌英俊。
但他和别人不一样,姒云稷不能带着他们涉险。
“我不想让你们有危险,我想让你们快快乐乐的活着,而不是被仇恨蒙蔽,放弃自己的一生。”
温南烛面色微动,呼吸急促,他没想到姒云稷会说这些话。
姒云稷:“南烛,带着玲珑好好活着吧。”
“阿祁,我死过一次,我的人生现在只有你们,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温南烛一改往日的温柔,变得固执。
“那是自然。”姒云稷笑笑,握着手中那个放凉的地瓜,转而进屋。
薄云飘过,月色朦胧,长街陷入一片寂静。
后半夜,姒云稷推开窗,翻身而出,此时的她换了一身劲装,眼神凌厉,似要去暗夜中行侠仗义的侠客。
影一等一众属下在外侯着,姒云稷朝后看了眼,吩咐道:“留一人在这里保护他们,随时传信。”
“是。”影一早已安排好,影字营的人本就是在暗处工作的,这事对他们来说毫无难度。
“出城。”姒云稷不再回头,带着几人,大步向前。
次日,阿祁又不见了。
不过这次留了张字条:前路多舛,险象环生,此程由我独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亦亲自动手。汝等但求护得自身周全,此后从心所欲,各寻归途。唯愿珍重,岁岁平安。
“阿祁,你出来阿祁。”钟玲珑拿着字条,冲入院中,“你说好会永远陪着我的,阿祁。”
“啪。”温南烛第一次情绪失控,摔碎手边的杯盏,“这明明不是你一人的仇恨,为何要你一人来报。”
落雪,周身都被卷入无尽寒意。
而此刻的姒云稷骑在马上,正往另一座城市赶。
带着一身风霜来到襄城,城墙下站着士兵,检查每个人的过所,姒云稷拿着祁安的,出行根本不是问题。
襄城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每日都有各地的商人往来,比槐安城更大更繁华。
听柒上前:“殿下,要找间客栈,还是直接去闲来居。”
闲来居是姒云稷襄城的势力,主要搜集各处消息,并且做些生意,为边塞粮草做些贡献。
“住客栈吧。”姒云稷看了眼,她现在什么人都不信,正好借这次机会,看看那些人是真心臣服。
影一没有多话,去准备接下来要休息的客栈。
姒云稷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最多三日就要离开,她需要先看看闲来居里的人是否还忠臣。
毕竟距离她死去已经两个月了,而在此之间,她还听到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
比如她是为了寻花问柳才出宫,和自己的小情人一同烧死在火里,也算因果报应。
不知这因果何来,报应又是何来,那日葬生火海的还有几位新科状元,他们出生贫寒,苦读诗书数十载,正当以为自己可以报效家国的时候,却因为人的忮忌陷害,何其可悲。
不知大理寺如何调查那起纵火案,最后又如何结案,但姒云稷知道这绝对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谋杀。
而她那日出宫是临时决定,行踪秘密,还能叫外人得知,只能是她宫中出了奸细,忽然她想到那份寄给宋红缨的信,必然也是奸细泄密。
会是谁?姒云稷想到自己宫里的人,与她相处最深的是宋红缨,她曾也是官宦之女,但因父亲犯错被抄家,父亲斩首后母亲上吊,只留下五岁的她要被充做官妓。
姒云稷觉得祸不及子女,便将她救下,带在身边一起学习,她很聪明,看书识字非常上进,还能将姒云稷的生活照顾好。
长大一些,她开始调查自己父亲当年的卷宗,总觉得那卷宗写的潦草,必然有什么蹊跷,从那时起她便立誓要查清真相。
而姒云稷也是惜才之人,将她封为女史,在刑部管理书籍,官职不大,但她可以随心调查当年的事情,顺便查查有没有冤假错案。
她跟了姒云稷也有十二年,讲真,姒云稷是不愿相信她会背叛。
宫里除去宋红缨,其他便是宫女太监,她贴身照顾的丫鬟有三位,枕书,岚书,钰书,还有一位从小伺候她的嬷嬷,再就是栖梧殿的大太监刘洪,也就这些人能接触到她的事情。
只是不知内奸会出现在哪个人身上,毕竟这些都是她身边许多年的老人。
“姑娘小心。”姒云稷出神想着,忽然被人猛然拉到路边。
她回神,只见自己身旁驶过一辆疾驰的马车,速度很快,车帘被风掀起,瞧见里面坐着位纨绔公子。
即便知道自己要撞到人,驱车的人也丝毫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瞧着毫不在意。
姒云稷看向刚刚拉她闪开的大叔,行一礼,“多谢。”
“哎呦,你刚刚可危险死了。”大叔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
姒云稷注意到周围百姓的表情,他们面露惊恐,似乎都很怕。
她问:“这是什么人啊?怎么能在城中疾驰,也不怕伤到人。”
“他啊,可是知州家的公子,本就是骄纵跋扈之人,如今他长姐入宫,听说要当才人,更是无视人命,你刚刚要是躲开,只能被一卷席子丢到城外去。”大叔一脸唏嘘。
姒云稷听的心里直突突,“先帝驾崩不过两月,便开始招募选秀了?”
“那谁知道,听说只是悄悄送进宫的,还没册封,不过如今国不是国,家不是家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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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难咯。”大叔摇头,说完后他又看向姒云稷,压低声音道:“姑娘,早些回家去吧,你长的如此漂亮,呆在外面不安全。”
“怎么了?”姒云稷好奇。
但大叔只是摇头,然后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姒云稷踱步走在街上,仔细观察着行人,走着走着,她发现一条街上很少看到年轻少女。
大夏民风开放,女子亦可上街,做生意,读书,但是为何在襄城,年轻的女子这么少?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走过几条街,她觉得有些累,便向路人打听闲来居的地址。
这才得知,闲来居已经成为襄城最大的酒楼,地处最繁华的区域。
姒云稷并不是很了解闲来居的事情,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闲来居的消息会直接送入金甲卫,挣得钱会直接送入边塞,她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远在异乡的小产业。
她甚至连闲来居的管事是谁也不知道。
可当她站在闲来居,看着眼前赫然竖起的四层小楼,还是有一丝震惊。
当初襄城外山匪横行,截获往来商人,搞的民不聊生,人心惶惶,当地官府几次出兵镇压却无济于事。
那时十四岁的姒云稷主动请缨前去剿匪,陛下虽然担心,但最终还是同意,她带领五千将士前往襄城。
最后成功剿匪,她也在这里产生想要设立情报站的想法,最后便选了这间小茶楼。
当时这茶楼不过一层,图个雅兴,起了个别致的名字,没指望它能有什么大出息。
如今看,倒还真是出息不小。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为了巩固军心,每年寄往边关的军饷中,都会多加一些自己的私银,补贴将士,而这些银子的主要来源都是她在外开的店铺。
这闲来居年年垫底,只给五百两,从前觉得它是店铺小,没挣什么钱,但现在看看眼前这巍峨的铺面,一年的收益别说五百两,五万两也该有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被瞒的挺好,如今她倒要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闲来居门口站着两个门童,天气冷,两人缩着脖子,不大情愿的值守。
看到姒云稷,现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一番,才冷冷道:“我们闲来居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没钱你就去隔壁。”
……
姒云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回道:“怎么,还没进去就知道我没钱?”
“这也是为你着想啊妹妹,你说你要是不明所以,进去吃了饭,付不起钱拿什么来抵押。”左边的门童眼神逐渐猥琐,不断打量着看向姒云稷。
她眼神冷下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扇,“放肆的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这一掌她用了七成力,那门童的脸被扇偏,脑子嗡嗡的半天没缓过来。
“你。”旁边的另一人拿起棍子就要动手。
大堂忽然传来呵斥声:“住手。”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为何要惹贵客生气?”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多岁,身形肥大的男人,看着养的不错,穿着石青色宝相花缂丝锦袍,贵气逼人,倒不像个做生意的。
那个被姒云稷打了的人,捂着火辣辣的脸毕恭毕敬的站好,低声道:“掌柜的。”
“蠢货。”男人骂了声,然后笑脸看向姒云稷:“姑娘里面请,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您莫要计较。”
姒云稷抬眼,眼前这人一双吊梢三角眼,眼尾斜斜地挑向鬓角,嵌在肥腻的圆脸上,竟生生透出几分刻薄相。
他面皮白净,下巴堆着三层肉,笑起来时脸颊的肥肉挤得眼缝更窄,可明明脸上在笑,眼中却无笑意,瞳仁里像是藏着两枚冰凉的算盘珠子,正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暗暗盘算着什么。
说话时声音压得低,透着几分刻意的谄媚,叫人感觉不适。
不过姒云稷还是继续往里走,朝他虚引的方向走去。
“姑娘是要吃饭还是住店,刚刚冒犯了您,到时结账给您折三成。”嘴里说着软话,眼白却微微翻起,一丝阴鸷的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像淬了毒的针。
闲来居招这种人做管事,姒云稷心中升起疑云,让她更加确认这里不简单。
10. 年关捷报
二楼,雅阁中。
那位在街上驰骋马车的纨绔公子坐着,双腿翘起搭在桌子上,一脸玩味的看着外面。
雅阁的门敞着,正好可以瞧见一楼大堂,而他的视线恰好就在姒云稷身上。
“柔姿嫩条,冰肌玉骨,还是这倔脾气,我喜欢。”他□□着嘴中嘟囔,满脸的势在必得。
掌柜徐三安置好姒云稷,抽身上楼,卑躬屈膝的进屋,朝着周明摇行礼,“公子,你瞧的怎样?”
“来来来,你过来。”周明摇招招手,徐三立即上前,屈膝蹲在他身边。
周明摇一把将人揽过,好似关系十分亲昵的问道:“你细瞧了那美人,觉得怎样?”
“世间少有,绝对称得上国色,襄城上下都找不出一个,只是那姑娘看着瘦弱,瞧着身体不大好,肌肤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徐三姿态谄庾,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面上的表情。
周明摇妥妥是个败类,他拍着徐三的肩,压抑不住的兴奋:“有反差,我喜欢,你快些去,查清楚她的底细,早早给本公子送来。”
“是是是。”徐三肥厚的嘴唇张合,不断应是。
“我们走。”周明摇翻身落地,朝着侍卫喊道。
他从雅阁走出,下楼时,目光全程停留在姒云稷身上。
而她也敏锐的察觉到这不怀好意的眼神,回看过去。
与人对上视线,周明摇不但不知收敛,还朝她抛去一记挑逗的眼神。
姒云稷放下手中茶盏,眉心隆起,半眯着眼瞧他,街上那个肆意横行的纨绔。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体型彪悍的侍卫,徐三卑微的将人送走。
这两人之间又藏着什么?姒云稷指尖移动,摩挲着杯口。
她正想着,店里的小厮端着菜肴上桌,她不过随意点了两道菜,却上了一桌子。
徐三再次顶着他肥硕的大脸出现,轻车熟路的就坐在她对面。
笑眯眯道:“给您多上了些菜,当做赔罪,这些都是闲来居的招牌,整个襄城数一数二的好菜,姑娘尝尝。”
姒云稷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神冰冷道:“不过是言语冒犯两句,我也还了手,倒是掌柜的这么做生意,不怕赔的血本无归?”
“我们闲来居要的就是每位顾客吃好喝好,快快乐乐,让你不高兴就该赔。”徐三说着,顺势倒了两杯酒,又将其中一杯推入姒云稷面前。
“姑娘尝尝,店里自己酿的果酒,不醉人。”
“我身子不好,喝茶就好了。”姒云稷扫了眼那杯橘黄色的果酒,最后还是拒绝。
徐三也没有强求,而是闲拉攀扯到其它话题:“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瞧你说话,不像襄城人呀。”
姒云稷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垂眸,眼睫遮住神色,无事献殷勤,徐三这么问必然有什么。
所以她顺势回道:“我是槐安人,家里遭了难,父母双亡,准备去京城寻亲,途径襄城。”
“哎呦,你这年纪小小便遭此大难,节哀啊。”徐三故作惋惜,可他低下头时眼中露出的贪婪却暴露一切。
姒云稷看在眼里,又故作不知。
“京城路远,姑娘可是和什么人前行啊?”他又问。
姒云稷道:“唯有一车夫,不嫌家贫,愿护我入京。”
“哦,那车夫呢?”徐三向外看了眼,没瞧见什么人。
“他去找落脚的客栈了。”
“哎呀,找什么客栈呀,姑娘一人,若是叫人骗了可如何是好,不如住在我们闲来居。”徐三急切邀揽道,恨不得姒云稷立即点头答应。
但姒云稷偏不如他的意,“你们闲来居价格昂贵,只怕我如今住不起。”
徐三害怕到嘴的鸭子飞走,急忙说道:“不要你银子,就当补偿。”
“真的吗?”姒云稷睁着眼睛,懵懵懂懂的发问。
徐三连忙点头。
她顿住,好像真的在真正思考要不要住下来。
而就在徐三热切的眼神中,她直接起身,留下一句:“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没有丝毫留恋的出门。
她突然的举动搞的徐三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件事做错了,人忽然就走了。
还有这满桌的菜肴,连动都没动一下。
出门的姒云稷表情忽冷,看着那张肥腻腻的脸,怎么吃得下去饭。
不过这徐三不断套近乎,还想要她留下来,只怕是把自己当成下一个目标。
而她也要适时制造一些神秘感,引得他们不断出手,可以套出更多事情。
当然自己要走也不全是为了神秘感,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如此稀里糊涂的以身试险,给自己造成危险如何是好。
所以她要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影一找好了落脚的客栈,已经寻来的此处,看见姒云稷立即迎上来,问:“殿下,您去了闲来居?”
“去把这些年闲来居传入京的消息都给我拿来,顺便查查闲来居现在的结构。”
“是。”
不觉间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次第点亮的灯笼染上暖融融的色泽,朱红的宫灯悬在酒肆茶坊的檐角,流苏随风轻晃,将细碎的金辉抖落在行人肩头。
街边的爆竹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孩童们攥着爹娘给的铜钱,踮脚抢着成色最好的鞭炮,盼着除夕夜能炸出最响的声响。
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姒云稷心中漫出酸涩,小时候她最盼的就是过年,因为过年那几天,她可以不用看书,不用练字习武,可以放肆的做个孩子。
从小作为储君,她的每日不是学习就是和父皇在一起学习治国理政,一言一行都被严加约束,与其它皇子不同。
日子久了,她与自己的兄妹关系变得生疏,没人陪她玩,让她成了宫里最孤单的小孩,而那时有一人不同,镇国大将军家的幺儿谢知奕,他被自己父亲送到姒云稷身边伴读,顺便保护她。
可在一次比武中,谢知奕被姒云稷打趴,从那以后,他便日日缠着姒云稷,她看书,他也看书,可书翻了没三页自己先睡去。
就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姒云稷虽然嘴上嫌弃,心中却偷偷高兴,因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而每到过年的时候,她都会偷偷溜出宫,和谢知奕一起到街上放烟花,买糖人,就像现在这些孩童一样,天真快乐。
只是长大后,两人相见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撒欢。
再到后来,先皇生病,边境开始躁动,而为了帮姒云稷守好这江山,他毅然领兵去镇守边塞。
两人已有一年没见,不知现在,他是否会想起两人快乐的时光。
剑门关,军营里是将士们喝酒的吆喝声,火炉上烤着滋滋冒油的肉。
而一人独自坐在屋顶,吹着萧瑟的冷风,谢知奕手中握着一块暖玉,呆呆的望着天。
心里默念:阿稷,你现在可好,那些臣子可否为难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为何两月都不曾收到你的书信。
他的孤寂与下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知姒云稷早被人陷害,死在火海里,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知道谢知奕性子急,也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若他现在知道姒云稷死了,只怕立马带兵杀回京城。
所以所有人都瞒着他,只等过个一两年,边塞安稳,他领兵回京再以其它借口收回兵权。
风又冷又急,呜呜吹着,灌入领口,谢知奕觉得心口隐隐做疼。
这两月来心里一直不安,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想着等他快些收服这些敌国小人,便能回京。
“将军,下来喝两杯,将士们等着敬你。”副将林贺出屋大喊。
谢知奕回神,将玉佩放入胸口,跳下屋檐。
林贺一把揽过他的肩,勾肩搭背的问:“正喝着酒,你跑哪去了?”
“你少问。”
“莫不是在想心上人。”林贺打趣。
“少胡说”谢知奕面上一热,红晕在耳根泛起,他一把拍下林贺的手。
军营里的热闹一直维持到半夜,终于,吵闹声消散,灯火熄灭。
而在不远处,丘壑间鬼鬼祟祟的升起火光,开始缓缓朝着大夏的军营移动。
月色还是那般清冷,普撒大地的每一片土地,冷风卷起地上的沙砾。
很快,那点微亮的火光移动到军营下方,就在兵刃划过刀鞘的瞬间。
锣鼓声响,火光诈起,将夜色照个透亮。
“射”随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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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发出,埋伏在四周的士兵全部出现,将前来偷袭的漠北士兵包围。
接着便是满天飞箭,无处躲藏的漠北士兵被尽数歼灭。
而这一战,只用了一个时辰,最后连战场都收拾好,确保没有一个活人,大夏士兵满载回营。
林贺眼神清醒,没有半分喝过酒迷糊样,他满脸倾佩的看向谢知奕,竖起大拇指,“将军,你这招高。”
谢知奕笑笑,不骄不躁。
其实他也只是顺水推舟,全了北漠卧底的心。
半月前,谢知奕带士兵巡逻时发现一些难民,漠北边境的村庄逃来,战火让他们失去家园,为了让这些难民有去处,谢知奕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军营。
而很快,就有士兵发现难民中有一人行踪诡异,看上看下目的不祥。
士兵将此事上报,林贺准备将人拿下,严加逼供,而谢知奕却盘算了一步大棋。
从那日起他故意在自己与几位首领商议战术时放松巡视,让卧底有机可乘。
很快,在他以为周密的计划中,探听到了一件大事。
大夏每年都会在除夕夜宴饮一场,也是将士们难得的安宁,而每次这时候,北漠都是想方设法偷袭。
今年,他们便主动一次,在除夕的前夜好好喝酒,大口吃肉,等到除夕夜,先一步偷袭。
卧底不但偷听到了计划,还知道详细的出兵人数,攻打路线。
他心下一惊,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带回北漠。
北漠将领也果然上套,决定在前夜他们喝酒的时候攻下这片地方。
可他们没想到这一开始就是谢知奕设下引君入瓮的圈套。
他们也是不负众望的出现,让他的计划没有落空。
“这一仗打的漂亮,还是谢将军厉害。”军营里响起将士们的欢呼,即使到了后半夜,各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丝毫没有刚刚经历过战事的疲惫。
“我觉得在谢将军的带领下,说不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回家团聚了。”
“我也觉得,我看北漠也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过段时间跪下来求着签降书。”
三五成群的将士走在一起,收拾着兵甲,聊着天,寒冷的黑夜逐渐温暖起来。
谢知奕心中越发期盼着能快些结束战事。
林贺看着天上璀璨的群星,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已经过去一年了,我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地上爬,现在应该已经会说话了。”
谢知奕站在他身边,望着苍穹之上的星空。
林贺继续说:“我家那小子可有劲了,小小的时候踹人就疼,等回京了带你去看看,将军,我夫人做的饭菜也是一绝,到时一定请你吃。”
谢知奕:“好。”
“欸,说的我都想她们了,将军,你回京后最想干的事是什么呀?”林贺说多了,问他。
最想做的事是什么?谢知奕的手抚上盔甲,冰冷的盔甲后面是那块被他放在心口的玉佩,他说:“我最想面圣。”
“等你凯旋而归,陛下定然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林贺笑着拍他的肩。
也是,谢知奕心中一喜,她登基上位,必会亲自迎他。
欢喜的声音飘到原处,乘着风,来到京城。
如今还在国丧期间,年节自然不能大办,整体看着寂静了些,但依然压不住人们的欢心。
两丈高的朱漆大门前,停下一尊紫檀嵌珠鎏金绣鸾的华贵轿辇,轿身垂落的鸽血红宝石流苏还在轻轻晃荡,细碎的东珠映着日头,将周遭的青石板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珠光。
为首的太监扬起高高的嗓音,大喊一声:“太妃娘娘到。”
站在楚府门前,以楚相为首的楚家人跪下,姿态谦卑的叩首:“恭迎太妃娘娘。”
“都起来吧。”低沉颇具威严的声音从纱帐中传出,静太妃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出来。
金丝蹙云,珠翠嵌宝的翘头履缓缓踩在地面上,雍容华贵的女人高傲的扫视过众人,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快些进来吧。”
“多谢娘娘。”她的话虽那般说,但楚家的人还是恪守礼仪。
“哥哥,随我说会话吧。”静太妃看向楚相。
楚相心领神会,带着人进入自己书房。
11. 惨遭算计
“阿兄,派出去的人可回来了。”刚入书房,静太妃便急切的问道。
楚靖渊面色愁苦的摇摇头,“至今连信都未传入,只怕是遭遇不测。”
“怎么会这样?”
“姒云稷会不会根本没死!”楚靖渊幽幽看向静太妃,提出自己的猜测。
但静太妃矢口否认,“那么大的火,怎么可能没死,留在现场的尸体一具没少,更没有人看到有人出去,她怎么可能没死?”
她在脑中仔细搜罗了那日线人说的所有细节,不可能有所遗漏,“除非她是大罗神仙,否则不可能活着。”
“对”楚靖渊立即附和,“必然是她在外面又安插了什么势力,此人心机深沉,不容小觑。”
“没错,阿兄你再派些人去看看,管她是人是鬼,骨灰我都能扬了,还怕治不了。”静太妃雍容的面容扭曲,眼中溢出无尽的阴毒。
兄妹二人慈祥的面容下透露着无尽的狠戾与算计。
“阿兄,你一定要帮帮舟儿,尽快拿到金甲卫和兵权,这是我们楚家的荣耀。”
楚靖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壁上暗刻的缠枝莲纹,“放心吧,皇位我都帮他夺下,其它的自然全都是他的。”
静太妃满意的笑笑,抬手抚上鬓边的金钗,不经意的说:“姒云稷身边的那个女官真是十足的碍事,不过她总是调遣金甲卫,怕是知道如何统管。”
金甲卫是姒云稷的私兵,是先皇满月时送给她的礼物,这支队伍一切都由姒云稷管理。
而她不但对最初的金甲卫做出改动,还将他们大部分藏匿起来,由特殊的召令发动。
最初没人将其当回事,等他们发觉时,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支无坚不摧的队伍,战力更是无敌。
如今人人都想收服金甲卫,却对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根本无从下手。
而静妃想到了宋红缨,她是除姒云稷外少有可以支配金甲卫的人,若是抓了她,严刑拷打,不怕问不出什么。
楚靖渊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了,你难得回府一趟,快些入席吧。”楚靖渊爽朗的大笑,心情颇为不错。
静太妃弯起眉眼,一脸高傲的走出书房。
相府外低调简单,可内部奢华未减半分,桌上的珍馐美馔,凤髓龙肝。
所有人都等着太妃和家主落座。
等人来齐后,这场豪宴正式开始。
这两日街上热闹,姒云稷不愿出门,一直守在房中看书。
影一担心自家殿下天天待在屋里闷坏,想方设法的把她往出引。
“殿下,听说今日城里有舞狮,我们出去看看吧。”
姒云稷眼都不抬,“想看自己去看看。”
“殿下,你也一起吧,感受一下襄城的氛围。”影子继续劝说,从前与殿下见的少,每次只是汇报情况,觉得她是高高在上,只可仰望,如今长久的相处下来,发觉殿下虽然面冷,但对自己人还是非常好,所以胆子也逐渐大起来。
姒云稷忽然抬头,问道:“钟玲珑和温南烛什么情况?”
见她问正事,影一立即严肃,认真禀报道:“两人最初发觉你离开,发了好大一通火,不过晚上恢复过来,收拾行囊离开了槐安城,现在到杏花村落脚。”
姒云稷:“行,盯好了,不能要他们有任何危险。”
“是。”影一应。
窗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人们欢喜沸腾的声音挤在一起,姒云稷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大人牵着小孩,手里拿着烟火,好不热闹。
影一乘胜说道:“殿下要不下去看看。”
“走吧。”姒云稷看着下面的热闹,自己也是许久没见过。
听到她答应,影一面上一喜,立即跟在姒云稷后面,走出客栈。
外面人潮涌动,两人进入人群,很快就被淹没。
影一没想到自己金牌暗卫,居然会跟丢人,急忙在人群中寻找,但他走的每一步,全是身不由己。
姒云稷随着人潮往热闹处去,街上有猜灯谜的,答对有奖,还有各种小吃,路边的店铺搞试吃活动,每一处都是欢乐。
可她高兴不起来,周遭的喧腾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将她裹在中央,却半点也渗不进心里。
耳边的吆喝、孩童的笑闹、猜中灯谜的欢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走在攒动的人群里,反倒觉得比独处时更冷清。
“姑娘尝尝新做好的糖糕”,愣神之际,慈祥的嬢嬢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做好的糖糕,热气腾腾的糖糕用油纸包着,甜腻的香气飘进鼻尖
姒云稷轻声道了谢,尝了口,却觉得这糖糕甜的发齁,只得匆匆咽下,从前在宫中,她最喜吃甜食,可如今食之无味。
花灯的光彩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眼底掀不起半分波澜,只觉得这满城的热闹,都与自己隔着一重无形的距离,像个误入的旁观者,连扯出笑意都觉得费力。
姒云稷不再随着人潮行走,她逆流往别处去,脚步匆忙,想尽快将喧嚣甩在身后,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耳边才终于清静下来。
巷子里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停下脚步,靠着斑驳的墙根站定,望着远处花灯的光晕,长长地吁了口气。
心里盘踞的烦闷丝毫未减,仿若无数巨石,压的她无法喘息。
过了好久,她才收回思绪,凉意席卷,姒云稷往外走。
但三道黑影借着朦胧的光影出现。
“小娘子往哪走?”粗壮高大的男人出现,堵住巷口。
三人的脸落在阴影处,瞧不清长相,但身形看着极其眼熟。
姒云稷只用三秒便猜出来人,闲来居的两位门童和一位不认识的人。
是徐三要动手了,想必他已经盯了姒云稷好几日,今天总算让他逮着机会。
姒云稷环视四周,这两处的墙面十分高,巷子狭窄,若是真的打斗起来,并不能完全施展,反而他们三个人更占优势。
而顺势被抓,她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闲来居私下干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她并不想让自己置于危险中。
但他们暂时肯定不会伤害到她的性命,或许顺势而为,可以查清事情。
想了想,她还是下定决心以身入局,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而且如果现在暴露自己习武,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她故作惊恐:“你,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三人逼近,在狭促的小巷子里,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姒云稷从袖中掏出匕首,随时做好准备,要是三人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那么就算会暴露他们也得死。
但显然三人没打算动手,而是在距离姒云稷还有十步的距离,撒出一把迷药。
白色的粉末出现在眼前,她下意识的闭眼,屏住呼吸。
三个高大的男人捂着口鼻等她晕倒。
姒云稷自然也不能拂了他们意,站了两秒假装昏迷,幽幽倒在地上。
迷药很快散去,三人上前。
一人破口骂道:“她丫的,这娘们上次扇了老子一巴掌。”
“还不是你自己出言轻佻。”另一个门童腹诽。
“别人怎么说都没事,就她有事。”男人十分不满,连带着语气也变得十分恶劣。
姒云稷暗暗听着,握紧手中的匕首。
“够了,快些绑了送到我家公子房中,等公子玩完了,你们有仇的有怨的爱怎么玩都随便。”那个陌生的男人呵斥住两人。
三人将她直接粗暴的塞进麻袋里,抬着便往陌生的地方走。
姒云稷用匕首划开麻袋,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外面。
他们不知道在哪里找的路,很黑很安静,巧妙的避开不远处的热闹。
她仔细观察着附近的建筑和比较有特色的东西。
三个男人,前面两个,后面一个,因为认定袋子里的人晕倒,也没有多留心,因此给了姒云稷看外面的机会。
只是这袋子里四肢蜷着,十分难受。
好在路途不远,差不多一刻钟,她被一处小门带进去,在硕大的庭院里弯弯绕绕送到一间房中。
三人将麻袋丢到屋中便转身离开,出去时还将门锁上,似乎怕袋子里的人醒来逃跑。
姒云稷用匕首将袋子划开,走了出来,很小的一间屋里,冷冷清清,应当是没什么人住的偏房。
而在这里,能隐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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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人声,但距离非常远。
她走到门口,听到三人的声音:“人送到了,咱们也喝酒去。”
“走,不醉不归。”
声音逐渐远去,这里大抵不再有人,一片静谧。
她四处查看一番,并没瞧出什么,便推开窗户翻出去。
是个小院,应当在府里的角落,平日里被荒废出来,没什么人。
她朝着声音的传出方向缓步走去,因为除夕夜,府里人都凑在一起,巡逻松懈,所以她这一路非常轻松。
但她也只是选一些看着人少安静的院子去看看。
“这大过年了,还要给那人送饭,真是晦气。”
“就是,快些丢下我们走吧,去迟了可吃不上好菜。”
两道小厮的声音传出,姒云稷急忙躲在墙后,她看着两人提着一个简陋的食盒进入一间房子。
小厮只将食盒摔在门口,便转身离开,连门都不曾出去。
姒云稷好奇,凑到墙角看那间屋子,过了许久,门被拉开一条缝,枯瘦的胳膊从缝隙中伸出,攀上食盒。
那人似乎很弱,没什么力气,一个食盒便拿了半天,最后险些打翻。
这画面成功激起姒云稷的好奇心,虽然她知道好奇心旺盛不是什么好事,看那里面那人的样子,应当没什么攻击力。
她先环视了一圈房屋,发现一处狭小的窗户,掀开窗户的一角能看见里面。
姒云稷眼睛凑上去瞧,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只是看着便能感受到里面的寒意,门口爬到是个消瘦的人影,看着好似是个女子。
她眸光微动,最后掀开窗户跳进屋里,忽然出现的声响吓的女子丢掉手中的馒头。
姒云稷上前,轻声道:“别怕。”
陌生的声音,黑暗中,姒云稷感觉眼前的女子一振,“杀了我。”
姒云稷蹙眉,“活着不好吗?我带你出去。”
她握住女子的胳膊,知道她很手,不曾想亲自握上,只觉如枯骨般,没有一丝血肉。
她放轻动作,将女子搀扶起,可带着她向外走时,地上划过铁链拖拽的声音。
姒云稷低头,看到一根粗壮的链子,栓在女子脚上。
“这是?”她心中生出恶寒。
女子却麻木道:“折磨人的手段,你带不走我的,自己快些离开吧。”
“这天底下还没我做不成的事情。”姒云稷扶着她轻轻靠在墙上,俯身查看这跟铁链。
脚踝处有个钥匙孔,用来开链子的,她看了看,结构简单,并不难。
她将匕首伸入锁孔,几息的功夫便将其解开。
“走吧。”她重新揽上女子,扶着她从门里出去。
不远处的热闹和这里的清冷形成鲜明,姒云稷决定将人先送出去,在来探究这府里的事情。
凭着记忆,从小门将女子带出去,借着外面的月光,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人,瘦的完全脱相,身上还遍布着不同程度的青紫,胳膊还有弯曲,应该是被折断,没有处理导致的。
她表情凝重,心疼的问道:“你这是?”
“我本来是要死的。”女子说着,眼角滑过泪,疲惫虚弱的眼神看向久违的天空,出现一丝眷恋。
“我先送你去医馆。”
本想扶着她继续走,可看到她脚踝上被铁链磨肿溃烂的伤口,直接将人抱起。
怀里明明是个人,可摸着好似一把枯柴,没有一丝重量。
“我可以自己走。”怀里的人声音细若蚊蝇。
“别乱动。”姒云稷目视前方,加快脚步。
她并不确定今天会不会有医馆开门,只能先带她去。
离开这条僻静小道,来到大路,彩灯高照,一道身影从屋檐上飞下,影一出现在姒云稷面前。
“殿……,属下来迟。”影一呼吸微乱,刚要行礼,看到她怀里的人,嘴边的称呼戛然而止。
姒云稷脚步未停,吩咐道:“快些找医馆。”
“是,属下抱着吧。”影一看向姒云稷怀里的人,他一个属下在这里,不应该让主子动手。
姒云稷将人递过去,怀中的女子看到男人,条件反射的瑟缩一下,眼中闪着恐惧,但还是强压下不适。
12. 少女阿怀
“别担心,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姒云稷宽慰一声。
她们一连敲了三家医馆,可是都没人,女人很虚弱,但强撑着力气,说:“没事的,过两天再看都一样。”
“说什么胡话。”姒云稷坚持,硕大的襄城,还没有一家开着的医馆。
差不多找了一个时辰,才将人送入医馆,她现在好虚弱,姒云稷陪在身边,要影一出去买些软糯的吃食。
医馆中飘散着清淡的药味,让她不自觉想到积善堂。
还有钟玲珑,温南烛,离开了自己,他们现在会很安全。
医馆里的老大夫处理了女子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可看着弯曲的胳膊摇摇头:“这里受伤太早,没及时医治,只怕是好不了了。”
床上的女子醒着,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太大的表情,从始至终,她都是这样,逆来顺受地接过命运抛来的所有,不问好坏,也懒得追问缘由。
似乎早已放弃自己,却忽然射入一道光,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会比之前好。
姒云稷点点头,老大夫出去。
床上的女子看着她,干涩的眼中带着湿意,“谢谢你,我叫阿怀。”
“阿怀,你的名字很好听。”姒云稷道:“我,叫阿祁。”
“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那暗无天日的房中。”阿怀自嘲的说道,话语中掩不住的悲伤。
此刻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就会发现阿怀之前绝对是个美人,但却遭受很多折磨。
“那是哪里,你为何会在那里?”姒云稷问。
阿怀缓缓说道:“那是周家,襄城知州府,藏污纳垢之地。”
阿怀是襄城外乡下的村女,日子过得清苦,娘亲在她五岁时离世,爹爹得了痨病,常年吃药,她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破陋的茅屋是她们唯一的容身之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而老天爷给她的这副好皮囊,没有带来半分好,反而让她陷入无尽的遭难。
十三岁时,村里的屠户悄悄潜入她家,欲行不轨,是阿怀爹爹起夜发现鬼鬼祟祟的人,捞起斧子将人赶走。
后面倒是没人再来她家里,但每次阿怀出门洗衣,田里的男人色迷迷的打量,村里的妇人恶言相向,骂她是个狐狸胚子。
阿怀心里苦,可她无处诉说,她还要照顾爹爹,只得忍着别人的唾骂。
前些时日,她入城买药,恰逢知州家的公子周明摇带着仆从游逛。
周明摇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格外惹眼的阿怀,当即动了强占的心思,全然不顾她的挣扎与哀求,命人将她粗暴地掳上马车,径直带回了知州府。
进府之后,周明摇想要强上阿怀,阿怀抵死不从,他又开始各种砸钱,试图让她屈服。
但他低估了阿怀的决心,终于,周明摇失去耐心,在一个深夜,喝醉酒摇摇晃晃的闯进关押阿怀的房间。
阿怀忍无可忍,夺过周明摇头上的玉簪,狠狠朝着他刺去。
玉簪划破周明摇的臂膀,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也彻底激怒了他,他命人将阿怀押下去,关到府里最阴冷的柴房。
得不到就要毁掉,从此,折磨便成了阿怀的日常。
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柴房中,每日只有一些剩饭剩菜续命,即使数九寒天,也只有一床薄被。
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活着,府里的下人被主子惩罚,都能进来踹她两脚。
阿怀想死,可想到还在病床上的爹爹,又忍着,柴房阴冷,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明摇在外面稍有不顺心,便会带人进来变着法子用各种刑具折磨,她叫的越惨,他就越高兴。
阿怀越来越绝望,逐渐失去活着的希望,听着外面热闹的烟火声,她想一走了之。
可就在这时,居然有人出现,救了她。
本来她没想过自己可以活着出去,但此刻真真切切躺在柔软的床上,屋里烧着火盆,眼前还有个看着叫人安心的女子。
她说完忽然激动的抓住姒云稷的手:“我爹爹呢,可以求求你去看看他吗?”
“好,我会派人去看的。”姒云稷握紧双拳,克制住自己气愤的情绪,温柔的看着阿怀,“你先好好养伤吧。”
“阿,阿祁,谢谢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给你当牛做马。”阿怀怯怯喊道。
姒云稷只是笑笑,摇头,“不用,你本就不该承受这一切,好好活着就是。”
她出去关上门,墨色渲染的苍穹上时常炸开璀璨烟火,同在人间,可有些人活在,鎏金铺就的樊笼里,锦衣玉食,仆从簇拥,世人敬仰,像是侵在糖霜里的蜜糕,甜腻得发慌,还不知足;而有些人踉跄在泥潭中,指尖攥着的希望被风雨泡得发潮,每一步都踩在寒碜的现实里,连抬头望一眼烟火都是奢望。
从前她在朝中,那些人都说百姓过得好,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市井繁华,阡陌交通,生民殷实富足,弦歌不辍,其乐融融。
可她这一路走来,真正过成这样子的并没有几个。
官本为民,可处处都有为官欺民者。
影一买了食物送进去,他看着姒云稷脸色不太好,也不敢说话。
“让听柒去看看阿怀爹。”她轻轻说道,声音融入风中。
阿怀被周明摇关了一月,一个久病卧床的人,在这寒冬,怎么活的下去。
只怕现在……
姒云稷又说:“去知州府,把周明摇抓起来,关好。”
*
知州府,喝的酩酊大醉的周明摇推开偏院的房门,看着打开的窗户和放在地上的麻袋,酒醒了一半。
他环视一圈,转身提住身后侍卫的领子,凑在他面前恶狠狠的问:“人呢?”
侍卫王俊一脸懵,朝着里面看了眼,见到空空如也的麻袋双腿顿时一软,“人,人是我们亲自送到的。”
“送到哪里了?老子问你送到哪里了?”周明摇将人甩开,抬脚便踹在王俊胸膛,后者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明摇继续骂:“为什么不把人看到,大过年的败老子心情。”
“公子我错了,人应该在府中跑不出去,小的这就派人去找。”胸膛和背脊都火辣辣的疼,但王俊反应迅速的跪在地上,卑微的说。
“马上将人找到,若是让父亲知道,把这件事情闹出去,你自己提头来见。”
王俊瑟瑟发抖,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他脚步虚浮,被门框绊倒,趴在地上,地上的寒意叫他瑟缩一下。
月光从门口撒入,照在屋内,鬼魅般的黑影忽然从后方升起。
周明摇双眼迷瞪,正在吃力的往起爬,受到惊吓手一松重新跌回。
他以为是府里哪个下人,刚要破口大骂,可声音还未发出,便被捆住。
寂静的院中,只留下一串“呜~”。
“公子,公子。”王俊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柴房里的阿怀不见了。”
他跑到屋里,没发现人,那扇开着的窗户“啪”的被风吹得关上。
“公子不见了!”
尖锐的声音在府里回荡开,但被刚刚燃起的烟花盖住。
王俊按下慌乱跳动的心,匆匆跑到前厅跪到地上,对知州周易哭喊道:“老爷,公子不见了。”
热闹的知州府瞬间安静,有些来送礼还未走的人愣在原地,落针可闻。
周易放下端着酒杯的手,呵呵笑道:“那混小子喝醉了,可能跑别处喝酒去了,你这奴才,胡说什么?”
王俊被他的眼神吓到,双膝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他还想说公子真的走丢了,但却不敢开口。
“滚下去。”周易怒道。
王俊拖着抖成筛子的身体缓缓爬出去。
无人的角落,他擦擦额头的汗珠。
旁边有下人走过,他一把拉住,“公子不见了。”
“喝醉了吧,公子不是去睡觉了吗?”府里的下人听到他的话,后退一步。
没人不害怕周明摇,他喝醉酒对下人动辄打骂,因为是府中的独子,知州和夫人都对他百般娇纵,那些被他打死的下人草席一卷便丢出去,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所以府里的人对他毕恭毕敬,绝不可能主动往他身边凑。
王俊害怕,在府里不停的找,可始终没见到人,他心中一片寒冷。
跌跌撞撞的往夫人院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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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知州公子周明摇不见了,全城贴出告示,有发现者悬赏五十两。
府衙的告示前,来看告示的人看了一波又一波。
街上的人窃窃私语:“太好了真是新年好事,太好了。”
“真是苍天有眼,收了这个瘟神。”
“我现在回家就做两道好菜,庆祝一下。”
“胡说什么呢?”带着兵刃的衙役忽然出现,森严的声音一出,还在偷偷议论的人群瞬间炸开,人们装作无事的离开。
姒云稷走在街上,影一跟在他身后,两人脚步轻慢,缓缓听着低声商议。
“把人藏好了,饿着,心情不好就去打一顿。”她神色平静的吩咐,语气柔和的不似再说折磨人,而是接下来去吃什么。
“收拾了周明摇,我们要离开襄城吗?”影一问。
“急什么,还有好多事情没有搞清楚。”姒云稷抬眸,看着街上的行人。
这里年轻的女子为何那么少?时间太少,她还没有调查清楚,怎么能轻易离开。
“属下已经叫人去调查了,何必殿下费心,我们现在回京,才是首要任务。”影一着急,属于自己殿下的皇位,怎么能让给他人。
“谁会相信一个死了两月的人忽然出现,届时随便一个假冒的名义,就能将我诛杀,何必急着回去送死。”姒云稷藏在袖中的手抚住那块可以号召金甲卫的令牌,缓缓摩挲。
影一蹙眉,认真思考,觉得殿下说的对,但他还有问题:“可是金甲卫的兵权都在殿下手中,我们杀回去也是一样。”
“不一样,如今敌国虎视眈眈,全都盯着大夏,一旦大夏出现松动,他们便可攻入,我如果现在召回驻扎在外的兵权,北漠还有南桑都会趁虚而入,我想要的是百姓升平,而不是流离失所。”
影一恍然大悟,“是属下目光短浅。”
“我会一步步,得到民心,夺回自己的势力。”
二人说着,已经站在闲来居外,门口还是那两个门童,如今是大年第一天,两人当值劲头不高,耷拉着眼皮打盹。
姒云稷抬脚往里走,影一匆忙将人拦下,“殿下,里面危险,属下去吧。”
“这里面可只对女子感兴趣,你若能扮做女子,那便去吧。”姒云稷挑眉。
“啊,这,属下。”影一踌躇。
姒云稷笑笑,抬脚往里走。
影一心一横,将人拦下,“殿下,等属下一会。”
?姒云稷困惑。
差不多一刻,影一穿着蹩脚的女装出现,他不会扭动腰肢,姿势粗犷,看着十分滑稽。
但他作为暗卫,体型相对清瘦,肩背线条利落不显宽厚,套上宽松的襦裙,竟也能勉强遮掩住男儿身的硬朗轮廓,不至于一眼便被戳破。
只是那双手常年握刀,骨节突出带着薄茧,往腰间帕子上一搭,再配上他板正僵硬的站姿,活脱脱像个顶着女子衣衫的木俑。
“噗哧~”姒云稷实在没忍住,掩住口鼻笑出声。
“殿,殿下。”影一垂下头,红着脸羞涩喊道。
她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她越笑,影一便越不好意思,最后直接跺脚怒道:“殿下。”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话虽如此,可她的嘴角始终没有压下。
影一不多说,他直接向前走,“殿下你且等着,属下进去会会他们。”
姒云稷双手环胸,站在旁边看着,远远的瞧,这影一行为虽然怪异,但脸蛋长的不错,若是糙看,当真分辨不出。
影一步伐僵硬,表情木愣的往里走,两个精神不济的门童看到他,当即瞪大眼睛。
他们二人在门口迎接顾客,但总是狗眼看人低。
影一无视二人,直往里走,门童瞧不起他,将人拦下。
“我们闲来居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你这粗鄙野妇还是趁早滚。”
说话的正是那日对姒云稷言语轻佻的人,影一可没那好脾气。
直接一脚,将人踹翻二里,他捏着嗓子骂:“蠢货,本小姐都敢拦。”
那人被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姒云稷表情丰富,啧啧啧,真是个娇蛮又魁梧有力的娇小姐。
13. 大闹闲来居
影一进入闲来居,一点也不收着,直接大喊大叫的叫:“掌柜,你们的掌柜呢?给我出来。”
即便他捏着嗓子,声音也难免能听出男音,徐三在楼上看着,不出面,叫小厮上前。
“这位,小,小姐,你先坐,是要住店还是吃饭。”小厮迫不得已上去,看着力大如牛的小姐,说话声音不自觉的哆嗦。
影一大大咧咧靠着椅子,桌子拍的震天响,“当然要住店了,本小姐不缺钱。”
“那你请到三楼来。”小厮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恭敬的指着楼梯。
影一“哼”了一声,捏着帕子上楼,走时,他还恶狠狠的瞪了一圈看他的那些男人。
彻底放飞自我的影一在来到三楼,他表情嫌弃的挑了一圈,最后选了间角落的房间。
撇嘴:“你们这环境太差了,就这里吧。”
小厮汗颜,他们闲来居是襄城数一数二的酒楼,竟造人掀起。
影一将他往外一推,丢出一枚银锭子,“先下去吧,没本小姐的召唤,不许上来。”
“好好好”小厮下到二楼,还心有余悸,他瞧着紧闭的房门,悄悄凑到徐三身边,“头儿,这人看着怎么如此怪。”
徐三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银锭子,抛起来把玩,满不在乎道:“给钱就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会不会是上头的人,特意来查看我们的。”小厮还是谨慎,眼圈提溜一转,合理怀疑道。
但徐三一掌拍在他脑袋,“上头那人尸体都烧成灰了,化作鬼来管我们,好好干你的活去。”
影一关好门,将里面的栓子抵到门板上,然后打开窗户,窗户后是一棵高大的槐树,如今寒冬,没什么叶子,光秃秃的。
他踩着树杈从三楼飞身而下,拍拍身上的灰,来到姒云稷面前。
“殿下,我直接去住店不好吗?非要扮做女子。”
他有一些委屈,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装扮。
姒云稷轻笑:“我倒觉得你这女子当的非常开心。”
影一:“殿下莫要打趣我,属下不懂女子柔情,只好当自己,莫要污了你们才是。”
“无妨,你就继续这这样,再娇蛮一些,把店里那些人全都惹恼,然后再配合他们的行事。”姒云稷冷声吩咐。
影一不懂,但听话。
“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姒云稷叮嘱一声。
影一郑重点头,然后回到闲来居,“咔嚓”一声打开门,朝着楼下大喊:“小二,本小姐要点菜。”
整天响的声音惊的小厮一惊,捧着菜谱颤颤兢兢的上二楼。
姒云稷回到医馆,听柒正在门外等她,“殿下,那位老人已经走了数日,要告诉阿怀姑娘吗?”
“去说吧,这些事情早晚要知道的。”姒云稷冷声。
听柒点点头,又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殿下,听壹传信,招属下回去。”
“我来回信,你去查闲来居。”姒云稷拿过信封,边走边丰富。
听柒领命,继续去办事。
老大夫拿着一杆秤,轻轻敲了敲,提示姒云稷:“人治好了就走,我这里不是客栈。”
“知道了,晚上就走。”姒云稷招招手,坐到椅子上,摊开听壹的信。
信里写了一堆,但传达的消息十分简单,只有两句话:“速回,金甲令丢。”
金甲令就在姒云稷手里,她叫影一拿的,这件事情只有两人知道,旁人不知。
她想知道宫里的内奸,正好可以借此传信叫她去查。
思及此,她提笔写信,用同样的方式进行密封,交给听柒。
昼夜更迭,倏然两日已过。
影一成了闲来居最讨人厌的客人,连小厮听见他的声音都想躲。
而听柒也查到了一些事情,从去年开始,襄城总会隔一段时间失去一个少女,那些女子全都失去踪迹无处可寻。
少女的家人去报官,可官府什么也查不出,但会给每户人十两抚恤银。
最先报官的是城东的刘大娘家的小翠,刘大娘支着个摊子卖绣品,而她买的那些绣品都是小翠亲手缝制。
小翠十五岁,长的眉清目秀,也喜欢一些胭脂粉膏,一日她出门买胭脂,可到了晚上小翠也没回来。
她急得满城找人,可一夜过去,始终没找到,次日她便报了官,衙役们只走了过场,三日后送来十两抚恤银,言明“恐是被流寇掳走,无从追查”。
可是流寇两年前早已清缴干净,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刘大娘怎么都不信。
可她儿子贪图那十两银子,觉得人丢了也就丢了,拿了银子不再追查此事。
最后小翠不了了之,过后一段时间,又有人家的女儿丢了,报官后依旧是那样,无从追查,十两银子。
有些人家看到十两银子,觉得人死外面也无所谓,有些还想继续查,可自己无权无势,做不了什么。
两年来,接二连三的女子丢失,都能拿到官府的十两银子,可人却不得而知。
而这丢了女儿的二十几户人家,无一例外都是家境清贫,日子过得不好,但女儿相貌出众。
后来,有些人害怕自家女儿出事,便藏着,不让出门,这才导致襄城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少女。
“所以那日徐三看到我那么兴奋,不只是想把我献给周明摇,还是当做新鲜养料。”姒云稷沉吟,眼神变得冰冷,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
听柒伏倒在地,“属下这就去查清楚。”
“只怕没那么容易,二十几人,什么都查不到,这可不是徐三一个人能做到的。”
她问:“知州周易是个什么人?”
“此人风评倒是极好,只是生了个纨绔儿子,不过周明摇每次打架,惹事,周易都会积极解决,赔偿,亲自道歉,他在职期间,帮城里人做了不少好事,这也是周明摇如此恶劣,城中人却还愿意叫周易当知州的原因。”听柒如实回答。
姒云稷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这个周易说不定是个笑面虎,去查他,往深处查。”
“是。”听柒出门。
如今跟在姒云稷身边的只有他和听拾捌,人少,查到的信息有限,
但主子下令的事情,就算不眠不休,肝脑涂地,也要尽快查清。
昏黄的烛光闪烁,姒云稷撑着额头,按揉肿胀的太阳穴。
阿怀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她身上净是些旧伤,没那么容易好,但这两日吃得好,人有了精神头,可以下地走路。
“阿怀多谢姑娘。”她忽然跪下,姒云稷借着朦胧的光晕,看清她哭过的眼睛。
她道:“起来吧,你现在要走我可以叫人给你五十两,拿去安身立命。”
阿怀跪在地上的腿一僵,仓惶的摇头:“不,阿怀不走,阿怀想留在姑娘身边,端茶倒水,做饭洗衣我都可以做。”
“你该清楚,我不是普通人,在我的身边,处处都是危险。”姒云稷轻缓的抬起眼,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阿怀的命是您给的,而且我已经没有家,没有牵挂,阿怀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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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怕,只想跟着您。”阿怀无比坚定的说道,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郑重的磕头。
“起来吧。”姒云稷嘴角微动,她在椅子上起身,拉起阿怀,问:“可曾读过书?”
阿怀愣了几秒,老实摇头。
“如果你要跟着我,就要读书,要学习,要把这些事情做好,你觉得你可以做好吗?”姒云稷望着她的眼睛平静的说。
阿怀没有犹豫,立即点头。
“好了,明天会有先生给你教书,有不懂的要问,五天后,我要看到你的学习成果,要留在我身边的人,不能是废物。”姒云稷拍拍她的肩。
阿怀出去,她前脚刚走,后脚,暗处便有人出现。
影六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殿下,温公子钟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姒云稷眉头一紧。
本来就心烦,眼下又出现更烦人的事情。
“是属下看护不当,请殿下责罚。”影六埋着头,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姒云稷长舒一口气,平缓情绪,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为什么会不见?”
“属下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从槐安城到杏花村,路上帮村民义诊,行为正常,可前天夜里二人进屋就没有再出来,属下偷偷查看人早已不见,寻遍附近都没有找到,只好回来禀报。”
姒云稷揉着眉心,沉默片刻,开口:“杏花村地处槐安城之左、襄城之右,两城相距百里之遥,官道蜿蜒,阡陌纵横,不过既是在槐安城动身,便绝无折返之理,而他们本没什么目的,必会往襄城而来,你只需守好襄城外的隘口和官道即可。”
“属下这就去。”影六松口气,刚要动身,被姒云稷拦下:“叫十七和你一起去。”
“属下遵命。”影六跳入黑暗中,身影迅速消失。
“听够了就出来。”姒云稷端起茶壶,放凉的茶水缓缓流入杯中,溅起的水珠落在桌上。
门被人拉开,阿怀低垂着眉眼出现,在姒云稷两步外跪在地上。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她说。
姒云稷放下茶壶,瓷器落在木桌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阿怀不由心里一紧。
空气凝滞良久,姒云稷幽幽开口:“怎么,对我的身份很好奇。”
“您,不像一般小姐,气度不凡,我,我才好奇的。”阿怀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抬起头来,看着我。”姒云稷向前一步,挑起她的脸,“我便是被火烧死的承曦长公主。”
阿怀仰头看着她,眼底莹着泪,身子不自觉的颤动。
“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现在后悔拿着五十两就可以走。”姒云稷放开她的脸,冷声。
“不”阿怀将脸埋在地上,恭敬道:“民女三生有幸能见到殿下,只是我什么都不会。”
“我这不就请了人教你读书。”姒云稷俯下身子,将阿怀扶起,温热的手指缓缓握住她,带着沉稳的安心。
“若是跟了我,就得忠心耿耿,不得二心,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但若是敢背叛我。”她的话戛然而止。
阿怀当即表忠心:“民女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
姒云稷:“我信你,但我现在的身份不能告诉任何人。”
阿怀点点头,怯生生的抬头看了眼姒云稷,又低下头。
杯盏中的凉茶里倒映着火光,忽高忽低,将印在墙面的影子拉长又缩小。
姒云稷眯眼看着阿怀的背影,手指搭在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背着光的脸庞看不清心思。
14. 惨遭陷害
子时更鼓刚敲到第三声,栖梧殿的鎏金吊环就被人从外一把攥住。
“哐——!”
铜钉门被踹得向内弹开,门闩断成两截,木屑像碎牙飞溅。
不是推,不是撞,是砸。
率先踏进来的是一排金刀侍卫,那些本该守在外朝、连佩刀都不曾开刃的仪仗队,此刻却人人手握刀柄,刀身黑,刃口白,像一排裂了缝的牙,张牙舞爪。
“锁殿!”
领头的副尉萧策低喝,嗓子被夜露浸得发黏,却仍压不住那股子铁锈味儿的杀意。
“传太妃懿旨,栖梧殿女官宋红缨,罪臣之后,偷盗宫中财物,即刻捉拿。”
他声音响亮,好似铜鼓敲响栖梧殿每处角落。
金刀侍卫四散,靴底碾过织金红毯,刀背挑翻案几、香炉、琉璃灯树。
火球滚落,照夜璃“噼啪”炸裂,火星子窜上帷帐,瞬间开出大团赤金花——花芯里,空无一人。
“禀副尉,东暖阁没有!”
“西厢没有!”
“后殿——也没有!”
侍卫一个接一个的汇报,听的萧策太阳穴直跳。
刘洪和张嬷嬷衣服未曾穿好,急匆匆的跑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放肆,洗梧宫也容你们胡来。”
刘洪的话才刚说完,萧策便一脚将人踹翻,用了十二成的力气,刘洪翻倒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腌臜玩意,真当自己是个东西,长公主早死了,你也就是个没主人的狗。”萧策提着刀上前。
张嬷嬷挡在刘洪面前,怒目而视:“你就不怕太后娘娘问罪。”
森寒的刀刃贴上她的脖颈,萧策哈哈大笑,“别急,下一个就是她。”
姿态嚣张,丝毫没有办法畏惧。
栖梧殿的所有下人都被抓出来,尤其是贴身伺候过姒云稷的枕书,岚书,钰书。
她们衣领被抓着,拖拽前行,最后丢到萧策面前。
“说,宋红缨呢?”他声音一扬,像钝刀猛地劈上铜砧,沙哑里带着火星子,震得人耳膜一鼓、心口一缩。
“大逆不道的贼子。”
张嬷嬷的话还未说完,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喉咙,血珠溅到三位宫女脸上,惊起一片尖叫。
张嬷嬷就这样睁着眼睛摔倒在地,刀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填入石缝。
血腥味快速占据栖梧殿,金碧辉煌的殿堂沦为地狱。
“我说,宋女史逃出去了,她逃出去了,别杀我,我是静太妃的人。”岚书跪着爬出来,攥住萧策的衣摆。
她抖若筛糠,闭着眼睛苦苦哀求,萧策面色不欲,冷声下令:“飞报各门,全城闭栅!鸽房放鹰隼,务必将人抓住。”
殿里一半的人出去,热闹的栖梧殿倏的一静。
年纪最大的枕书反应过来,她向上爬,想抓住岚书,却被侍卫踩在原地,她只能怒吼质问:“你背叛了殿下,你为什么要背叛殿下。”
岚书面容痛苦,身子微侧,哭道:“对不起,我想活下来,对不起。”
“呸,亏的殿下对我们这么好,你个白眼狼。”刘洪唾骂,嘴中喷出血沫。
好一出自相鱼肉的大喜,萧策眼中突兀的出现一丝得意,冷哼道:“良禽择木而栖,你还算有些眼界,太妃必然不会亏待你。”
看到生路,岚书面上一喜,刘洪挣扎着想要杀她。
钰书小声啜泣,手指用力攥枕书的衣角,“姐姐,我怕。”
“别怕。”枕书低声稳住她,抬眼时看向萧策的眼神淬着火,恨不得将他烧死。
“不知悔改的东西。”萧策暗骂一声,转身下令:“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岚书跟着他,跌跌撞撞的爬出栖梧殿的大门。
沉重的大门合上,恐惧的尖叫声响起,落下,红色血丝从墙根漫出。
即便萧策下令封锁各处出口,却依然没有找到宋红缨。
他只好前往静太妃那里。
静太妃倚坐在雕花木椅上,素手执盏,茶香袅袅间,抬起眼眸。
“人呢?”她问。
萧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人跑了。”
“跑了?”静太妃手中的瓷盏摔在桌子上,不可置信,“人怎么会跑呢?”
“末将去时,人已离开,只怕是有人提早告密。”
“哼,逃不了多远,封锁城门,仔细找,栖梧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金甲令。”她说话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尾上挑,眸光中带着恨意。
萧策瑟缩,连忙说道另外一件事:“栖梧殿的岚书还要留下吗?”
“那个没骨气的东西。”静太妃抬起素白的双手,指腹相互摩擦,缓缓垂下双眸:“哀家心慈,留她去冷宫当差吧。”
“娘娘宅心,末将这就去做。”萧策提着配剑走出柔福宫,冷风吹在脸上,荡起他眼中的杀意。
全城封禁,只许进不许出,宫里下令追查逃犯。
“女史,只怕城里出不去了,你不如就留在这里吧。”拄着拐杖的老翁蹒跚进屋。
桌前坐着一位女子,发丝凌乱披散,但眼神沉着冷静,看到老者,她起身行礼:“昨日多谢温伯留我,但我必须要出城,留在城里只会害了你。”
“老朽只剩一把没用的老骨头,什么都不怕。”老翁混浊的眼中盛满焦急,手中拐杖无意识的敲击,“你现在出去,一定会被那些人抓的。”
“没关系,我一定可以出去。”宋红缨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开始交代:“不管什么人来,你和小英都说不认识我,旁人若是骂我,随他们去说,切不可为我出头,过好自己,叫小英好好读书,我走后,你们过段时间去灯市口椿树胡同第三户房子,那是我的私宅,没人知道,底下藏着百金,拿着叫孩子们好好读书。”
“女史,你不能总想着我们,要想想你啊。”老翁双手发颤。
宋红缨按住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的人生是殿下给的,已经耽误好久,我该去找她了,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追随。”
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抬手拭去,转身出门,脚步坚毅,背影决绝。
叫做小英的男孩子从角落窜出来,一把抱住宋红缨的大腿,哭喊着,“你不要走,宋姐姐,外面都是抓你的人,你不要走。”
“照顾好阿爷,好好读书,报效家国。”宋红缨躬身拉开小英的胳膊,快步出门。
外面大街小巷都是追查宋红缨的人,她知道,这是静太妃一行人按耐不住,想要夺取金甲卫。
但从殿下事发后,她没有一日坐以待毙,就算金甲卫不能继续效力陛下,也绝不会轻易落在那些人手里。
更何况收到的那封信,自从金甲卫影一几人出去后,便再没回来,强烈的欲望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比坚信殿下还活着。
现在,她终于可以去找殿下。
而她能从宫里逃出来,自然也有法子能从京城逃出去。
前些时日,城东有户人家得了瘟疫,全家五口,无一幸免,此事在城中引起轩然。
而这次,她就要借用瘟疫之事逃出去。
满街的侍卫掀起恐慌,城中行走的人很少,不少铺子也没开门,刚过年节的萧条。
宋红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往事先指定好的地点走,本来准备昨夜就逃亡指定地点。
但追兵先一步出现,她只能躲入曾经救过的人家,她知道静太妃和楚相的行事风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很快就会挨家挨户的搜查,所以她要早早的出去,不能牵连到他们。
宋红缨脚步匆匆,不敢在外停留半分。
“站住。”忽然,士兵朝她喊道。
宋红缨脚步一僵,顿在原地。
“大早上干什么去,转过身来。”那士兵不知为何盯上她,脚步步步逼近。
宋红缨手指攥成拳头,掌心沁出丝丝细汗。
心跳声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无限放大,不断敲击着她的胸膛。
“转过身来。”士兵的声音更近,不断试压。
宋红缨长舒一口气,慢慢挪动身子。
士兵站在她旁边。
“官爷,官爷。”陡然出现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
士兵回身看去,温伯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来,语气焦急的喊道:“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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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眼花,刚刚瞧见有个青衣女子匆匆忙忙朝着街巷那头跑去,不知是不是你这画上的。”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画上的人。”侍卫成功转移注意力,举起手中的画像。
温伯凑近,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点头道:“我觉着像。”
“所有人快随我追。”士兵照顾所有人,往温伯指的方向去。
宋红缨站在原地,她僵直的身子一松,回头看了眼温伯,没有任何停留,继续赶路。
她来到城边那户得了瘟疫人家的旁边,这里有人候着。
但这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乔装过的金甲卫——听白,听白隶属听字营,不做打探情报的事,而是负责医治。
他将一碗腐肉汁递到宋红缨面前,“女史,我们快些离开吧。”
腐肉汁是用腐败畜肉煎汁而成,饮下会有高热、紫绀、呼吸抑制的症状,正好可以装作瘟疫。
看着眼前难闻的东西,宋红缨别无选择,她捂住鼻子,一口咽下。
很快,她就失去意识,听白将人放入准备好的棺椁中,棺椁里冒出死人腐烂的气息,味道十分难闻,上面盖好白布。
他不放心,还将宋红缨的容貌遮掩住。
而自己则扮做抬棺人,推着板车向外走,因为他的装扮,路上见到的人都纷纷躲开。
城门封死,任何人不得外出,城门口聚着一堆人。
听白带着面巾,将头埋的底,卖力的推着车,将板车推到门口士兵跟前。
“官爷,这,这人病死了。”听白仓惶解释。
“病死了?”门候显然不信,绕着板车棺材看了一圈。
“打开看看。”他用配剑敲击着腐朽的棺材板。
听白一听,立即慌乱的阻拦,“官爷万万不可,这,这是得了瘟病走的,就住在前几天刚走的那户旁边。”
门候显然犯怵,向后退了两步,掩住口鼻。
但这门是不能轻易打开的,他继续说道:“规矩就是打开看看。”
“这,小人遵命。”听白推辞不过,只好推开棺材盖。
门候踮起脚向里看了眼,差使旁边两人,“你们两个上去看看。”
两个士兵不情不愿的上前查看。
棺材里躺着气息全无的女子,身上青紫,还布满红疹,刺鼻的腐臭味直冲面门。
两人不但检查了尸体,还检查板车上是否有暗格,检查完毕他们立即避开。
凑在门侯身边,“大人,确定是瘟疫死的,车上也没有藏人。”
咦,门候表情皱在一起,悄摸离两人远一点,然后招手示意,“开门放他们出去。”
听白合上棺材盖,推着板车出城门,他丝毫不敢停歇,将人一直带入山林中,避开官道,在小溪边才松手。
此处站这两人接应,是金甲卫的听壹和天祺,金甲卫作为私兵,除了听令姒云稷外没有其余社交,所以认识他的的人,行动相对自由。
听壹推开棺材盖,将里面的人扶起,催促道:“快些给女史解毒。”
天祺从食盒中拿出一碗苦参水,听白帮忙将灌下,不一会,宋红缨便有了反应,开始剧烈呕吐。
“拿生韭菜汁和猪骨灰来,以毒攻毒。”听白吩咐,天祺从食盒中将准备好的药拿出。
连翻给宋红缨灌下,她脸色不好,扶在棺材边,眼神空洞。
“这身上的红疹呢?”听壹问。
“得满满消下去,过会若是高烧不退,还得继续服药。”听白叹息。
宋红缨出声:“扶我下去。”
这棺材里味道难闻,听壹馋的她,落到地上。
宋红缨向前两步,将手深入冰冷的河水中,河面结冰,寒冷异常,但她却将水打在脸上,迫使自己清醒。
“女史。”听壹上前,握住她的胳膊。
宋红缨在寒意的刺激下,意识清醒,说道:“快走,我们要尽快离开,不能叫人抓住。”
“你可以休息一下。”听壹担忧。
宋红缨摇头,“来不及了。”
听壹扶着她,同乘一骑,听白天祺跟上,日头当空,四人疾驰出逃。
15. 襄城风云1
“殿下,属下在钱庄查到,周易有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数量大,存入时间也不确定,但与失踪女子的时间相差不大,而闲来居同时也会有这笔款项,都在一个钱庄。”听柒匆匆前来,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
姒云稷蹙眉,眼神沉重,“所以这两人极有可能拿这些女子来做交易,换取钱财。”
“应当是,不过他们与何人交易,实在追查不到,他们做事隐秘,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听柒抱手歉道。
姒云稷摆摆手,“无事,查不到我们就让他们故意露出马脚。”
“殿下是要引蛇出洞。”听柒眼睛刷的一亮。
“对了,这件事情我们要查出来,但终究身份不便,无法主持公道,你且隐去姓名,往京中大理寺传封信,叫他们来。”姒云稷指尖敲击着桌面。
大理寺卿从前虽是她势力,但当值十年,勤勤恳恳,公正无私,就算新帝不满,也就不会轻易让他轻易卸职,所以这封信传到他手里,他绝没有不管的道理。
听柒应下,问道:“殿下,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姒云稷眸光敛住,拿出一张纸递给听柒,“襄城有个牙人叫王倚,专做黑市生意,此人人脉广,借着他的势,去黑市发布消息,明着查不到,必然是暗中做生意。”
纸上写着王倚的信息,以及一些黑市行话,交易事件。
听柒收好纸条转身出门。
姒云稷闭上眼睛,沉下心,希望这件事能快些结束,早些离开襄城。
心里总有一股不适感隐隐作祟,搅的她不得安宁。
不过很快她就不再多想,起身去闲来居找影一。
店里对他这个长相怪异,行为粗鄙的富家小姐似乎没有太多疑心,所以他也查到很多事情。
比如知州夫人每年都会办一场“送春帖”,邀请城中良家女进行“绣文”比试,头奖二十两。
不过报名者皆需填生辰、籍贯、父母名讳,免得冲撞春神。
而那些女子填写的信息最后都会落入闲来居,徐三会命人去查看那些女子,若是遇到相貌不济的,便会寻个由头将她们拒掉。
而有三位女子就是在这“送春贴”中消失,影一暗中查过她们的生辰,命格极好。
只是不知道人送去了哪里,甚至连何人接手都查不到。
有时候他不得不惊叹,不愧是殿下组建起的势力,只是走上旁门左道,不然也是一柄利刃。
不过这徐三,秉性也不是良善之人,住着朱门九重的大宅院,妻妾六方,吃着珍馐美馔,可谓极奢。
姒云稷有些心不在焉,天气有回暖之势,阳光潇洒,暖洋洋的。
街上还有知州府的家丁,到处找自家公子。
此时的周明摇被关在阴暗的房中,感受着阿怀曾经感受过的一切,为他的咎由自取付出代价。
而姒云稷也没想过轻易放过他,等端了知州府和闲来居的勾当,将他们一并送入官府,律法还会继续惩治他们。
缱绻的微风拂过发丝,带着轻柔。
身后出现与自己脚步重合的声音,姒云稷眉头隆起,闪身一躲,恰好避开刚要触碰她肩膀的胖手。
“徐掌柜?”她惊诧出声。
同样惊诧的还有徐三,他的手僵在空中,嘴唇颤动的问:“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该在这里?”姒云稷不解。
那天她本想自己去闲来居打探情况,但影一假扮女子,所以从那之后姒云稷便避着徐三,并不在他眼前露面,让他觉得自己那日计谋得逞,但是没想到两人会在街上遇到。
“你,你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徐三急匆匆的追问,那天就是他叫人将眼前的女子送到周明摇的房中,结果周明摇失踪,虽然知州周易还未找到他头上,但这两天他一直诚惶诚恐。
现在,送去的女子就在眼前,而周明摇却不见,他心里惊起一层冷汗。
有些担心周易那个宝贝独子。
姒云稷看出他内心惊慌,自己面上不显,继续平静的说道:“我一直都在客栈啊。”
“真的?”徐掌柜狐疑。
“自然,掌柜不信,是发生了什么?”姒云稷盯着他的眼睛,故意问道。
徐三抿紧嘴唇,摇摇头快步离开。
姒云稷的眼神冷下来,这条暗链她必须揪出来,没人可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
徐三匆匆赶回闲来居,那两位门童看到掌柜,神情一凌,严肃起来。
但徐三只是招手,“进来。”
两人多的是察言观色的本事,互相交换眼神,忐忑不安的跟进去。
徐三带着两人来到四楼,这里没有人,关上门。
响亮的巴掌声倏然出现,接着便是怒气冲冲的质问:“那天你们到底抓到人没有?”
丁强,丁磊被打的莫名其妙,但他们只敢缩着脑袋点头。
“既然抓住了人?为什么今天我在街上遇到她,她说自己在客栈哪里都没去?”徐三压着嗓子吼,声音凶恶,“你们最好擦亮眼睛给老子好好想,要是把不三不四的人带给周公子,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两个粗壮的男人被训成孙子,他们垂着头想那天的事情,绝对错不了。
“掌柜的,绝对错不了,会不会是那死娘们故意设的局。”记恨姒云稷的门童丁强抬起头,眼神似毒蛇阴冷,淬着毒。
徐三冷静下来,神情微眯,肥厚的肉堆积在一起,挡住眼睛。
“掌柜的,我现在就去把那死娘们抓来,好好审问。”丁强抬起头,藏在背后的手已经狠狠捏在一起。
“不。”徐三背过手,仔细道:“先去调查,查清楚这人的身份,如果敢暗算我,让她知道太岁头上动土的后果。”
丁强脸上带着怨恨,嘴上应着,心里恨不得现在把姒云稷撕碎。
姒云稷正和影一对坐,瓷杯中的茶水倒映出屋檐。
“我今日遇到了徐三。”姒云稷举起茶杯,看着摇晃的倒影,缓缓开口。
影一眉头一紧,“周明摇出事已有三日,他会不会怀疑殿下。”
“如果他不傻,必然会调查我,有周易的帮助,只怕我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掀出来。”手腕轻轻晃动,茶杯中的茶水也跟着摇晃,映在里面的屋梁不断曲折。
影一急道:“那要不要现在除了他们?”
姒云稷忽的轻笑出声,“怕什么,我现在是祁安,他便是捅破了天,也只能查到药王谷。”
“殿下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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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恭维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我让听柒去黑市散播高价购买极阴命格的少女,而你现在就要做那个少女,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属下明白了,只是最近他们都在找周明摇,真的会做这种生意吗?”影一有些顾虑害怕计划无法完成。
而姒云稷表情平静,丝毫没有这种顾虑,“我要设局,自然就要设他们必入的局。”
襄城外,积雪初融,野地像被踩烂的棉絮,黑泥里浮着碎冰渣。
两道脚印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像被折断的枯枝,歪歪扭扭地爬向远处灰青色的城墙。
温南烛背着行囊,绳带紧紧勒着肩膀,靴帮糊满泥浆,每抬一次都像拖着半块湿铁。
“今日午时我们就能入襄城了。”看着晃眼的太阳,钟玲珑抬手遮了遮。
手指上交织着几条皲裂的口子,已经结痂,但结痂的周围红肿一片。
应当是冻伤并没有及时上药。
“喝点水吧。”温南烛解下腰间的竹壶,壶身上带着一丝余温,但水却冷的渗牙。
二人走了两日,总算要到襄城,看着眼前竖立的城池,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被复杂的情绪交织,辨不清心中所想。
“到了襄城,我们租辆马车吧。”钟玲珑说。
她比从前沉稳许多,眼睛不再是纯粹的亮晶晶,而是多了几分深思熟虑。
温南烛点头,一路走下去并不是法子。
城门口的守卒翻了翻他们递上的过所,扫一眼二人泥迹斑斑的袍角,懒懒挥手放行。
热气裹着葱油、花椒、木头潮气扑面而来,看着比槐安城还要繁华的城池,钟玲珑心里没由来的泛起抵触,表情凝固在一起。
“怎么了?”温南烛察觉到不对,转头问。
她摇摇头,“这里的风紧,挤得人心慌。”
“襄城繁华,进去看看吧。”温南烛压低声音。
两人并肩而行,四面都是陌生的人,走在哪里都透着孤寂。
两人找了间看着朴素的客栈,掌柜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见两人鞋底沾泥,也不嫌弃,招呼小二上热汤。
温南烛摸出两块碎银,要了两间房,还要了两碗面。
屋里的暖意叫他们身心一松,进屋前,温南烛叮嘱钟玲珑:“好好休息一日,我们明天再出发。”
钟玲珑面上疲惫,点头应是,心思却游离神外。
自打姒云稷离开以后,两人便没有好好休息过,匆匆赶路,行至杏花村,遇到身患重病的孤寡老人。
两人帮老人治病,还修好了她漏风的房子,虽然做了不少事。
但心中始终像是泡着棉絮,撑的酸涩,让他们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客栈虽然不大,但服务周到,掌柜的让小二给每间客房送了热汤,泡在冒着热气的水里,钟玲珑感觉被冻僵的身体逐渐化开。
她随意的往伤口上敷了些药,便草草裹着被子躺到床上。
困意袭来,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去。
温南烛坐在桌前,手里握住一张揉皱的纸条,视线落在上面,是姒云稷离别时写的,他正盯着上面的字迹出神。
阿祁,何时才能再见!
16. 襄城风云2
“殿下,温公子和钟小姐进襄城了。”
夜里,影九敲开姒云稷的窗户,趴在窗沿小声说道,鬼鬼祟祟的样子端是做贼。
“知道了。”姒云稷压下眼,冷声回。
“您不去看看?”影九多嘴问。
姒云稷微微侧目,投去的眼神不怒不嗔,只是泛着淡淡的冷光,便叫他后颈一寒。
影九立即收声,“属下多嘴,这就告退。”
*
知州府,张夫人掩着面从周易的书房走出,泪水粘湿衣袖,儿子不见,她却无能为力。
书房里,周易伏案叹息,襄城上上下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始终没有人,他不信一个好端端的人会平白无故消失。
可就是找不到。
“咚咚”房门被叩响,府里的管家探进头来,小心翼翼道:“老爷,闲来居的徐掌柜求见。”
“他来做什么?”周易烦躁的抬起眼,眉宇间压不住的躁动。
“说是有要事来报。”管家瑟缩着,眼皮翻起观察着周易的表情。
“让他滚进来。”
徐三撑着自己肥硕的身子,迈着小碎步疾速入内,脸上还挂着惴惴不安。
周易睨他一眼,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做什么来?”
徐三眼珠左右一转,周易抬手向外一挥,管家识趣的出去,将门关上。
屋里一静,徐三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我在黑市挖到了新消息,万事堂全国各地重金求阴时子……”
“啪”他话说一半,周易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我儿如今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做这种事情。”
“大,大人误会了。”徐三按住他赶忙解释,“万事堂探知天下事无所不能,而他们最善交易,只要我们送去一个阴时子,届时让他们找公子,作为交换,一切刚好。”
他细小的眼缝中迸发着算计的光,周易盯着书案,开始仔细思考。
“你说的倒是可行,但阴时子不好在,这么短的时间。”周易迟疑。
徐三缓缓将手伸入自己的衣服,摸出一个荷包,殷勤道:“草民自然自然是查好了,才来告诉大人的。”
荷包里面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女子的生辰八字。
周易举着字条,腰背不自觉的挺直,问:“这是哪里来的。”
“哼,就是闲来居住的一个女子,娇蛮无礼,不过现在总算有她一点用处。”徐三眼中出现嫌恶。
周易挑眉,出现一丝疑惑,“什么身份,查清楚了吗?”
“查不到身份,不过瞧着不像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儿,应当是有钱些的商贾,偷溜出来的。”
他们做事小心,从不沾染有钱人家到了女儿,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出去,而现在心里都迫切的想要找到周明摇,所以顾不得那么多。
即便徐三说这么没底气的话,周易也只是思索一下,便点头答应道:“去做吧,别叫人发现了。”
“大人放心,我一定做的鬼都不知道。”徐三自信满满,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陷阱。
襄城外的积雪消融,春意显露,枯枝上面冒出点点绿意,姒云稷站在树下,抬手抚上树杈。
生机盎然,看着总叫人心情舒适。
“殿下,请用茶。”阿怀出现在她后面,脚步轻盈,让茶壶放到桌上。
姒云稷回头,坐到桌前,她面色有些愁容,心情看着不是很好。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阿怀贴心问道,并将茶水倒入杯中。
氤氲的水汽漫开,带着一股甘冽的茶香,姒云稷没动,只是浅浅摇头。
“无事。”
她不说,阿怀自然不会继续追问,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情,“阿怀最近学了很多,现在发现读书真是妙趣横生。”
“不错,我也听夫子说了,你聪明伶俐,读书识字都很快,想必不久便能帮我做事。”姒云稷眼中多出一丝柔情,缓缓拿起那杯茶,放到嘴边。
阿怀忽然垂下眼眸抿唇,长舒一口气后,下定决心道:“殿下能否让我看看周明摇。”
姒云稷疑惑道:“你不是怕他吗?”
当初抓了周明摇一直关起来,阿怀身体恢复的不错时,她便问过要不要看她报仇。
而那时阿怀听到周明摇的名字,便恐惧瑟缩,所以姒云稷没在她面前说过,总要尊重别人。
不知她今日为何要主动求见。
阿怀眼眶泛红,嘴角颤动着,小声嗫嚅:“近来我总是做噩梦,梦到他打我,梦到爹爹躺在床上,干枯的眼睛瞪着我,所以我不能不管,不去报仇。”说话间她的手开始颤抖。
姒云稷心绪复杂,“你想好了我就叫人带你去看,了结了自己的心事也是好,不过不能将人弄死,也不可泄露地址。”
“多谢殿下。”阿怀感激的看着她,黑亮的眼中多出一丝从前没有的坚韧。
姒云稷摆手,叫影十七带着阿怀去看周明摇。
他被关在山间隐蔽的窑洞中,窑洞荒废百年,里面黑暗阴冷,周围毫无人烟。
外人找不到,里面的人若不知道路,也逃不出去。
周明摇被铁链拴着,身上的衣服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脏污,头发蓬乱,枯燥的盘在脑袋上,远远看去,像是从未打理过的原始人。
阿怀站在洞口,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攥住影十七的衣角。
影十七低头看了眼她的手,道:“你要是害怕就别进去,我可以帮你。”
“我,我不是,害怕。”阿怀声音都在打颤,但还是坚持道:“我可以的,我不能给殿下拖后腿。”
“那你小心些,这人待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老实。”影十七说着,解下腰间的鞭子,拉过阿怀的手,放到她掌心。
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心安,阿怀点头,“好。”
门口的声音引起周明摇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在蓬乱的发丝中看到光影中的两人。
他认识影十七,忽然多出一个人,立即冷笑道:“怎么,知道爷冷了,给爷送了个暖床丫头。”
声音好似破败的风箱,但掩不住那欠揍的语气,影十七最瞧不起他这副样子,当即就要上前。
可是另一只手先按住他,轻轻摇头,温柔道:“我来吧。”
影十七:“别怕,我在你身后。”
阿怀握紧手中的鞭子,一步步向前,脚底踩着煤渣碎石,在空旷的洞穴间格外清晰。
周明摇从地上爬起来,一双黝黑阴毒的眼睛攀上阿怀,在她身上一寸寸游离。
他在打量,打量眼前这个看着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人。
阿怀站在他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倏然间,他漆黑的双手抓住阿怀的脚踝。
惊恐的尖叫在空旷的洞穴中传开,影十七上前,一脚踢开她的手。
那双绣花鞋面上染着指印,脏兮兮,阿怀还在惊恐的喘息。
影十七脸色一沉,“老实些,不然砍断你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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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明摇躺到地上,忽然开始大笑,笑得张狂肆意,“你根本就不敢杀我。”
他在这里待了好几日,从最初的惶恐惊惧到后面的骂骂咧咧,再到现在,虽然不知道抓他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些人绝不会杀他。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猖狂,周明摇笑够了,双手撑着受伤的身子半立起来,在空气中轻轻一嗅,“木樨的味道,我熟悉。”
他抬起头,看向干净白净的阿怀,嘴角撕裂的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阿怀,你居然没死。”他一边说一边笑,“你的胳膊不是折了吗,你这是攀上哪个男人了,居然这么报复我,你忘了我们的旧情。”
他越说越癫狂,口中的话秽物难听。
阿怀气的浑身颤抖,身子止不住的发颤,“不,不是的。”
她握住鞭子的手就要松开,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包住,乘着破空声,出现在皮肉上。
是影十七,他握住阿怀的手,挥出她心里的那一鞭子,打在周明摇的嘴上。
力道之重,只一鞭子便叫他满嘴鲜血口齿不清。
“这就是不会说话的下场。”影十七冷冷道,他又看向阿怀,“下次遇到这种人,手下不必留情,折辱你便是对殿下的不敬。”
阿怀收住眼眶中的泪珠,点点头。
影十七退后一步,示意她。
阿怀不再犹豫,举起鞭子抽在周明摇身上,一鞭接着一鞭,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恨。
“你个畜牲,畜牲。”
她用力宣泄,因为脚下太过用力,被石子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那只从前被折过的胳膊落在地上,引起剧痛。
影十七立马上前将人抱起,鞭子落在地上,周明摇倒在冷硬的地上,身上布满血痕,血腥味涌入鼻腔,刺激着肠胃。
最终,阿怀倒在影十七臂弯中,开始干呕。
“我们先出去吧。”影十七将人抱着,走出洞穴。
清新的空气叫阿怀心里一松,她也从影十七的怀里下来,垂下头不好意思道:“抱歉。”
“你没事吧。”影十七扶着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
阿怀摇摇头,“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只是你的鞭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鞭子是影十七的贴身武器,平时小心擦拭,从不叫人触碰。
但是她刚刚不小心丢在地上,好在影十七并没有生气,他边往里走,边说:“捡回来就是了,你先等我一下。”
“嗯嗯。”阿怀乖巧的应道,扶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胳膊,她这条胳膊本来是要废的,但姒云稷不断给她找大夫,最后还是保住了。
虽然现在还有有些弯曲,但衣服遮住,不大看的出来,只要不受凉,不做重活便没事。
她抬眼看着里面,想到爬到洞穴里生不如死的人,心里便好受一些。
影十七出来,那条鞭子被他挂在腰间,英俊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上前自然的扶住阿怀。
阿怀悄悄翻起眼皮看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手指蜷在袖子间,亦趋亦步的跟着他。
张夫人母子连心,她在知州府捧着心口不断流泪。
不好的预感像是擂鼓般敲击着她的心,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我的儿啊。”最后她无法忍受,急火攻心晕死过去。
知州府乱做一团,门口时有一两个百姓路过,看热闹的往里瞥一眼。
自作孽不可活,这便是报应。
17. 探寻树兰村
听柒来报,徐三开始行动,姒云稷坐在闲来居外的茶馆,她想看看影一是怎么被带出去的。
朝霞从天边晕开,半座城池沐浴之下,带着和煦的暖意。
人们开始复工,拿着东西忙忙碌碌讨新年的生计。
杯中的茶水放凉,小厮续了三次水,依然不见有人出来。
闲来居伫立着,宁静安详,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没看见徐三,丁强丁磊以及影一。
只怕事情已经发生,姒云稷往桌上放下两枚铜钱,转身出去。
街角的另一头,钟玲珑忽然顿住脚步,她怔愣一瞬,缓缓说道:“阿烛,我好像看见阿祁了。”
“在哪里?”温南烛急忙去看,街上人影攒动,可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南烛失落,眼中的欣喜瞬间消散,“可能是看错了,我们走吧。”
“怎么可能,不会错的。”钟玲珑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坚定道:“绝对是阿祁,我们去看看。”
“阿祁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要快些去京城。”
“找了就知道了,不差这一会。”钟玲珑拉着人就往前走。
姒云稷绕过两条街巷,走上一间阁楼,扶着栏杆向下眺望,看到两个急匆匆的身影。
落寞从她眼中划过,很快恢复平静,她能理解三人的感情,也知道钟玲珑和温南烛心中的牵绊和记挂,但不能将两人置于危险中,其次,她更怕因为他们的出现,让自己身份存疑,从而产生麻烦。
所以不管从什么角度,她都不能和两人在一起。
微风拂过鬓角的发丝,飘忽在眼前,将她心里的微妙的寂寥吹散。
“影九。”房檐后立即出现一道黑影,影九俯身跪地,“参见殿下。”
“寻些事情,将二人支走,远离京城。”
“属下遵命。”影九朝着那两道身影离去。
风卷残云,日暮西斜,喧杂的人群来往接壤,各种声音不绝入耳。
听柒道:“殿下,徐三传信,要我们去树兰村进行交易。”
“树兰村?那是何地?”望着即将落下的残阳,姒云稷回神。
听柒递出卷轴中的地图,指着襄城外不远处却隐在密林中的一处村落说,“就是这里,属下去看过,不过是个寻常村子,狭小破败,不知为何要在这种地方交易?”
“给我准备好帷帽,我亲自去看看。”
“属下这就去准备。”听柒脚下生风,快速离开。
姒云稷握着那张地图仔细看,襄城还是从前的样子,交通发达,四处商人不断往来,而树兰村错落的位置,怎么瞧都觉得有些熟悉。
指尖划过麻纸上的每一处地标,最后停在树兰村的位置,她想起来了。
四年前,那伙山匪的寨子就建在这里,四处高,中间低,进入的地方只有一道峡口,是天然的庇护所。
并且这里靠近襄城,劫掠方便,近来她在城中也听到不少关于这山匪的事情。
传言那些山匪死在山寨中,冤魂不散,成了冤魂豖,有人曾在附近路过,看到白日里消弭破败的村子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是那些死去的废土出来享受。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去过那里,虽然改名叫树兰村,但村子里没有一个人。
对此说法,姒云稷嗤之以鼻,穷凶极恶的匪徒何来冤魂,必然是有人搞事。
今日去看看想必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暮色将至,闲来居的丁强前来引路,他穿着黑蓝色的马褂,乔装一番,与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
听柒作为散布消息的卖家,自然是与丁强见过的。
可跟在他身后的姒云稷是丁强没见过的,当即脸色一变,谨慎道:“这是?”
“我家主子,你找的什么人,我们主子必然要过目,若不是阴时子,有你好看。”听柒睨他一眼,眼神冰冷,带着无尽的威压。
丁强被他的气势吓到,背脊弯下半截,声调不自觉放低:“你最好确定不会出事。”
“做你自己的事情。”听柒抛去一记眼神,丁强觉得后颈一冷,转头套好缰绳,坐在破败的马车上。
姒云稷脚步顿在原地,听柒上下打量一番,嫌弃道:“你要我家主子做这种东西?”
“做见不得人的生意,还想要金瓜钺斧,全副銮驾,全城欢送。”丁强毫不客气的讽刺。
他做事莽撞,不管什么人,有话从来都是直说。
闻听此言的听柒气的牙痒痒,她握紧手中的剑柄,恨不得把他削成十块。
“罢了。”姒云稷一把按住他,轻声道。
她不想节外生枝,尽快做完正事。
听柒后退一步,恢复往的日冷静沉稳,站在姒云稷身旁,伸出胳膊。
姒云稷素白的双手落在他结实有力的胳膊上,撑着胳膊她走上马车。
马车帘子合上,听柒坐到丁强旁边,马子本就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格外局促。
丁强满脸不耐,用嫌恶的神色看向听柒,似乎在说: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听柒不去看他,扬起手中的配剑,“啪”的一声,剑鞘抽在马身上,马儿瞬间不受控制的向前跑。
突如其来的前进搞的丁强猝不及防,他只得手忙脚乱的握住缰绳去勒马。
马车穿过人影稀薄的街道,顺利出城。
姒云稷本想朝外看看,但马车内部四面封闭,并没有留出缝隙。
密闭的环境让她浑身不适,索性挑起马车前面的帘子向外看。
“欸”丁强又不高兴,不满的发出声音。
听柒手中用力,不经意的用剑鞘打在他身上,丁强吃痛的喊出来,本想责怪的话在嘴边没说出来。
听柒冷哼一声,道:“专心赶车”他最见不得别人对自家殿下指指点点,若不是她为了大局,哪里轮的到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给她赶车,不知好歹。
姒云稷看着外面,最初走在官道上,但很快,丁强便轻车熟路的拐入一条小道。
道路狭长,只够这一辆小车穿过,两旁长满荆棘树,干枯的树枝张牙舞爪,在暮色中尤为恐怖。
仔细聆听,还能听到周围一些不知名的声音,噗噗簌簌的响动。
丁强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尽管没有灯笼,他也能娴熟的驾车。
车子驶过半柱香的功夫,在荒凉的空地中,丁强忽然勒住缰绳,逼停马车。
“你们下来?”他强硬的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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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说话的时候,听柒的剑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不知死活的东西。”
丁强也是个硬骨头,应当一早就看不惯听柒,直接横眉一竖,“你今天要是杀了我,就等着我死在这里。”
“我是卖家,你同我做生意便是这副样子?”听柒也是气笑了,不知眼前人是愚昧无知,还是狂妄至极,对着自己位高权重的卖家这副样子。
“我只知道做生意是你来我往,各取所需,想要继续就得遮住眼睛。”丁强仰起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给听柒整不会了。
他抬眼看向姒云稷,姒云稷不想与这蠢人多做争辩,缓行两步上前,轻声道:“小柒,听他的。”
听柒立即松手,丁强还瞪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两根黑布条。
“我自己来。”听柒劈手夺过布条,不想让他的脏手触碰自己。
姒云稷也拿过一条黑布,背过身自己系,她能感觉到丁强对自己的恶意,所以她的身份现在决不能暴露。
系好布条,丁强才重新让他们上车,车子向前,失去眼睛便能清晰的感知到下面的颠簸,地下道路崎岖不平,石子凹凸。
姒云稷凭借着先前的回忆,自己摸索着这条小路,这里必然会抵达一个暗室之类的地方。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一柱香,最终停下来,丁强将两人引下来,牵着她们向前。
面前的路很窄,总能磕磕绊绊的碰到其他东西,弯弯绕绕走了很快,才停下来。
丁强丢下她们只留了一句话,“在这等着。”
一股寒意从衣领灌入,姒云稷解下眼睛上的黑布条,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雅致的房子。
陈设在屋中的东西温丽,花梨木梳背椅、胡桃木螭纹小案、床榻上铺着暗红织锦毯,小案的角落还燃着清雅的熏香。
这些东西算不得多精贵,但绝不该出现在树兰村这样一个被荒废的村子,还被打理的这么好。
“殿下,这与属下之前来看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是不是转移地点了。”听柒看的目瞪口呆,之前她来,看到的树兰村只是一个被荒废的村寨,萧条不已。
“先看看。”姒云稷朝着门口看去,隐约间有丝竹之声,飘荡的靡靡之音像是花天酒地的地方。
她坐回椅子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帷帽,等着人来。
很快,门口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是徐三,他挺着自己的大肚子,豪迈的走进来。
“二位就是万事阁的人?”他脸上挂着笑意,但更像是戴在脸上的假面,虚伪不真实。
“钱已经准备好了,人呢?”听柒问。
徐三继续笑眯眯的说:“人自然准备好了,只是不知你们要这阴时子做什么?”
“你只管拿钱走人,管这么多做什么?”听柒不悦蹙眉。
徐三坐在姒云稷旁边,对着她说道:“听说万事阁无所不能,小人也有一件事求你。”
“万事阁还没有以物换物的道理。”
“小人愿意交钱。”徐三急道。
可姒云稷偏偏说了两个字:“不做。”
“你,为何不做?”
“你该清楚万事阁的规矩,没有万两黄金不做生意。”
18. 树兰村
“你求的到底是万两黄金还是阴时子。”徐三脸色一冷,不再好言相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京中的魏侯正等着阴时子救命,你这么拖欠下去,恐怕也担待不住下场。”
帷帽下的姒云稷缓缓勾起嘴唇,顺着他的话,急切而又不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徐三扬起脑袋,傲道:“你当这天下的事只有你们万事阁知道。”
“我们的交易是你给钱,我给人,如今你却多出附加条件,又当我万事阁是什么?”听柒愤然出声。
徐三看出他神色不对,适当服软,“小人所求不过是件小事,只要您帮我办成,那万两金我们不要,并为你们奉上一件稀世珍宝。”
“好啊。”姒云稷从桌前站起身来,他爽快的样子让徐三有一刹恍惚,心里憋着的一大段话卡在嗓子眼,进退两难。
姒云稷继续说:“万事阁办事有自己的规矩,不赎无魂骨,不暖忘情唇,若能实现之事,必然实现,但只许要结果,不许求过程。”
“好。”万事阁盛名在外,所求之事无不实现,徐三自然是迫不及待的答应。
“什么事啊?”姒云稷揣着明白装糊涂。
“小人想求万事阁寻一人,此人名为周明摇,乃我襄城知州独子,前些时日踪迹全无,若能找到必有千金答谢。”徐三一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双精明算计的眼中露出一丝虔诚。
姒云稷冷眼瞧着,听柒更是淡淡的嗤笑出声,放着好端端的主子不跟,非要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人便活该被人踩在泥里,腐烂发臭。
“寻人不算难事,明日此地,一手交货,若再敢违约,叫你,不,得,好,死。”姒云稷身子前倾,语调清冷,落在耳畔的话好像阎王索命的低语。
他后脊发凉,像一条冰蛇顺着椎骨往下爬,每爬一寸,皮肤就“簌”地拱起一片米粒大的疙瘩——从颈窝炸到尾骶,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只冷手把汗毛一根根拎起。
眼前瘦弱的女子给他无形的压力,呼吸挤在狭促的缝隙里,只有拼命才能得到喘息。
他惊恐恐惧的样子全然落在姒云稷眼里,她眼尾上挑,带着听柒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淡的木质沉香。
丁强守在门口,看见两人出来,拿出黑布条就要遮蔽她的的视线。
但被听柒用剑柄挑开,不耐烦道:“我们主子要在这里逛逛,滚开。”
“这不是给你们……”
“住口!”徐三从门里踏出半只脚,冷声呵斥不懂规矩的丁强,然后谄媚的看向姒云稷和听柒。
“二位随便逛,小人这就安排最好的服务招待二位贵客。”徐三刚朝她们说完,一秒变脸,瞪着丁强,“还不快去安排。”
本来就脸上挂着不服的丁强变成又憋屈又不服,偏巧他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窝囊的听指挥。
徐三不识趣的还想跟着,在听柒的眼神中主动退下。
两人行在红绸缠绕的阁楼中,往丝竹之声处走。
无人的长廊里,听柒压不住心中的疑惑,不解的问:“殿下当初为何要选这种人来管理闲来居,如此好的据点,生生被糟蹋,还祸乱百姓。”
“闲来居离京偏远,难免疏漏,但一般人决不能坐上闲来居的位置,你顺道去查查徐三的来历。”姒云稷沉思,这人背后定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后靠。
若说他迫切的想要找到周明摇,才会想和万事阁做交易,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寻找阴时子的目的,实在手段了得。
不过这也只是个计策,姒云稷恰好用了这点来完成计谋,恰巧可以增加信服度。
据说前朝有个叫曽夫子的人,此人一生追求长生,可在四十岁时身患恶疾,性命堪忧。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却不想这人用巫蛊秘术换命,最后活到一百五十岁。
而这换命的条件是需要三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阴时子,不过姒云稷只说京中有贵人全国找寻阴时子,可没说是重病卧床的魏侯,他倒是蛮会联想。
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热闹处,映入眼帘的画面叫人属实一惊。
红绸满璧,金粉浮光。
厅心高顶,悬八连珠灯,灯罩是胭脂纱,照得人脸都像刚饮过酒。
三面回廊,栏杆漆成朱红,软纱从檐顶垂到地面,风一吹,满楼都是飘的胭脂云。
“这,这,属下白日来的时候,绝无此番场景。”听柒觉得自己眼花,揉着眼睛再看一遍,依旧是这副场景。
梨木雕花的椅子隐在轻纱间,朦胧绰约,身姿曼妙的女子其间弹奏乐器,声音环绕在耳畔。
“殿下,那些失踪的女子会不会就在这里?”
“应当是。”姒云稷的眼中凝上一层冰霜,如数九寒天的冰池。
听柒在她身上感受到浓重的怒意,表情凝重起来,殿下向来情绪内敛,叫人捉摸不透,可此刻他却觉得徐三会被碎尸万段。
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炸然响起,飘荡的帷幔间冲出一个尖叫的女子,身后跟着衣衫不整,酩酊大醉的男人。
那男人三角眼眯成两条细缝,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一口黄渍斑斑的牙齿,满脸的横肉都因这□□挤作一团,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猥琐。
酒壶晃荡,酒液顺着壶口淌下,沾湿了衣襟,他用另外一只手在半空胡乱抓着,脚步踉跄却死死盯住前方的少女。
少女被他追得跌跌撞撞,素色的裙摆刮破了好几处,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如纸,原本灵动的杏眼瞪得溜圆,盛满了惊恐与无助,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糊花了脸上的胭脂。
她咬着泛白的唇瓣,连呼救的力气都快被抽干,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乌黑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脖颈间,透着一股绝望的仓皇。
听柒一个大步上前,一脚便将男人踹飞出去,连带着挂在房梁上的丝绸扯飞。
乐声戛然而止,弹奏乐器的少女惊慌失措的起身,挤做一团。
那个被追的女子跌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中透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泪珠又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往下掉。
“别担心,没事了。”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女子顺着实现看上去,只见带着帷帽的女子正要拉起她。
“谢,谢谢你。”女子颤抖着双手,握住姒云稷,顺着她的力站起身。
姒云稷轻柔的理好她的衣服,只见温热的触感叫人心里安定。
被听柒踹飞的男人从地上仓惶爬起来,重重的咳了好几声,才淬骂道:“谁她娘的动老子。”
女子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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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瑟缩着钻到姒云稷身后。
双手攀在她肩上,微微发颤,“快,快跑,不然会死在这里的。”女子小声的嗫嚅,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姒云稷忍下心中翻涌的怒气,用平和的语气安抚她:“没事的。”
男人还在继续叫嚣,“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因为周围有纱帐遮掩,听柒还当是这人在叫他,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男人面前,接着二话不说便挥拳砸在他脸上。
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很快从四面窜出一些体型庞大的彪形大汉,迈着豪气的步伐走上来。
被听柒按在地上的男人瞬间看到救星,伸出手嘶哑着嗓子嚎:“救我!快救我!这两个疯子敢在闲来居撒野,你们是死人不成!”
那些彪形大汉本是徐三安排在楼里的打手,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见有人闹事,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为首的黑脸汉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冲听柒怒喝:“小子,放开我们爷,滚出去磕头认错,不然今日叫你横着出这门!”
听柒冷笑一声,脚下碾得更重,只听那男人骨头咯吱作响,疼得涕泗横流。
他抬眼扫过那群打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闲来居?我看是藏污纳垢的贼窝才对。”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打手仗着蛮力扑了过来。
听柒身形一晃,如狸猫般灵巧避开,反手扣住一人手腕,只轻轻一拧,便听得一声惨叫,那人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另一人见状,挥拳便朝听柒面门砸去,却被听柒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人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直咧嘴。
不过片刻功夫,几个打手便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暗处,丁强跃跃欲试,他不解的看着徐三,“不出去管管?”
徐三倒是神色如常,好似这一切不是在自己的地方发生一样,“急什么,不过是个有点钱的混子,打了就打了。”
“可是,我们这地方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撒野的。”丁强还是心里憋着气,语气不服。
徐三道:“待找到公子,杀了就是。”
丁强垂头瞥了眼,最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姒云稷扶起躲在身后的少女,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今日过后,没人再敢欺辱你。”
少女怔怔地看着她,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委屈与感激。她双膝一软,作势就要跪下:“谢、谢姑娘……”
“先带这里的姑娘离开。”姒云稷闭了闭眼,沉重道。
听柒听话,将在场的几个姑娘全部带出去。
姒云稷走在后面,脚步很慢。
出来的路上还有徐三安排的其他人,但无人阻拦,似乎被带走这几个姑娘无关紧要。
“殿下,徐三就这么放我们离开了?”一路顺畅的叫听柒有些吃惊。
姒云稷知道,襄城丢失的女子很多,加上襄城周围的少女,这几个不过是皮毛,丢了就丢了。
他不会因小失大,现在找到周明摇才是紧要。
夜里风寒,走出阁楼,外面的树兰村还是破败,可这一处的光亮如海市蜃楼般格格不入的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