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恶女重生指南》
1. 拔剑不出三百年
雨过群山,洗出一片如画般的迷蒙青黛。
云霭缭绕间,几位少年人的身形在庞大的山脊上忽隐忽现。她们净色的衣摆扫过生长在石缝中的灵草,负轻剑拾级而上,正低声相互交谈着什么。
与此同时,笼罩于整座青帝灵山之上的法阵正被仙界每十三日一降的雨水冲刷,在距她们数百丈之高的仙雾中散发出小仙们看不见的融融金光。
这几位学生刚从剑台出来,摆脱刀剑的锋锐煞气,身上便也跟着松懈了。见已经远远走出剑尊掌控的结界范围之外,彼此谈论的话题便从净心悟道变成了闲谈八卦。只是刚闲聊没几句,其中一位便忽然停下脚步,满眼悚然地往石阶之上远眺而去。
通往青帝灵山之顶、学生们所居青室的这条必经石阶上,不知何时竟然蜿蜒出了一道狰狞的深红色血迹——
像是不久之前,曾有谁挣扎着手脚并用爬上去一般。
几位来参与伏剑仙学的少年小仙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向血迹消失不见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为首那个小心绕开地上未干的血渍,像是想到什么,了然道:“应当就是她了,今日就只有她不曾来上结夏剑尊的早课。”
见有人开了这个话头,剩下几位也不再沉默。其中有位像是知晓什么内情,叹息一声:“既然与剑无缘,拔剑三百年不出,为何还要来青帝灵山听学?”
“……兴许是因为虹京仙子的缘故吧?”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都一齐扭头盯向了此时开口的小仙。见她们面色不豫,她迟疑道:“是我说错话了么?可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
“你既然已经知晓,便不要再说破,”走在最前的小仙轻声告诫,“虹京仙子不喜她,切莫在仙子面前提起有关于她的事情。”
血迹还在沿着石阶蔓延,像条逆流的小河。
几位小仙又重新沉默下去。石阶小道旁山花开得正好,芳香扑鼻,却如何都掩盖不下她们脚下幽幽散发的血腥气。
她们加快了步伐,刻意不看阶上一层层拖行而上的血,可那人未干的血渍却像天女飘带般裹了上来,将人心神扰乱,实在可恶非常。
据传虹京仙子已参悟至离成真神仅差一线,于是更加追求返璞归真式的苦修,下禁制使整座青帝神山的仙人不得御空飞行。几位参加仙学的小仙费了番功夫沿着石阶爬到山巅,便看见那道血迹拖曳着隐入林中,消失在某间偏僻的青室之内。
再回首看,那人的血像是自石阶最高点倾泻而下的瀑布,红的扎眼。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风吹过林花时的簌簌响声。
许久之后,不知是谁半真半假地叹息了一声:“真是好狠的心啊。”
*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廊下。
在人间,这样的雨水应当是金贵的,润如酥贵如油,但在仙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凡物。人界农家怕雨迟迟不来,仙界小仙嫌雨扰人清梦,听着雨声,浴桶中蜷缩着的小仙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似乎仍陷在惊惧的梦中。
此处是青帝灵山之顶,来参加伏剑仙学的学生们暂居的青室。
青帝灵山那位有虹光照世之美称的主人喜静,即便不在她眼前晃悠,小仙们也自觉不在她山里吵闹。但此刻约定俗成的规矩被打破,不知在房门外蹲守了多久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始大声拍门。
“沈师姐,沈师姐?”
暖风吹过小轩窗,裹挟着窗外少年焦急却也含怯的呼唤声,在白玉浴桶中漾起细碎的涟漪。
许是叩门声太响,将她从噩梦里搭救出来,在浴桶中不知浸泡了多久的小仙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身量颇高,身在浴桶之内难以让她完全展开手腿,只能以一个不太舒适的姿势靠在桶内。在意识骤然清醒过来的那瞬间,沈芙心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起,便率先闻见了接骨花与血水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也不知自己在这只桶中究竟呆了多久。
接骨花宜与热水相和,但此时桶里的水已经全然变冷了。她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层白色花枝,底下的水竟然呈现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直到亲眼看见血水的刹那,她才迟缓地感受到自己周身传来的撕裂般地剧痛。
沈芙心觉得自己不光头疼,身上也疼,简直没有一处是清醒的。
分明自己方才还置身于赵览萤远在万里之外的宅邸,在意识消弭的前一刻自裁震碎了仙魄,按理说如今应当没有神智,彻底沦为无情无智的堕仙才是——
她捂着脑袋尚在思索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屋外的人语声中却已带上了哭腔。少年小仙想起沈芙心睚眦必报的性格,更加不敢闯进来,只得更加用力地拍门:“沈师姐,你是不是死了啊!”
……是啊,分明她自行震碎了仙魄,于仙而言失去仙魄与死无异,可为何自己却会出现在这间……
这间晦暗狭小的青室之中?
沈芙心浑身一激灵,生满剑茧的指尖用力抓紧浴桶边缘,吃痛站了起身。
她环视一圈这隅小室,果然在木桌上看见了一捧开得正盛的粉芙蕖。除此之外,还有那把固执到三百年不肯为她所出的所谓本命神剑。
来不及思索更多,极致的痛楚与寒意促使她跨出浴桶,召出芥子袋翻找衣裳穿。接骨花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身上的伤开始麻痒起来,沈芙心自记事学剑起便挨过无数打,已经打出了经验,知晓这是好事,说明伤口正在愈合。
拍门的人听见屋内动静,后知后觉地发觉原来是沈芙心不愿搭理自己,声音又弱下来:“沈师姐,你伤得好严重,不若我去与虹京仙子与结夏剑尊求情,让你明日不去剑台学剑了,好不好?”
听见熟悉的名字,沈芙心怒极,猝然弯身便吐出一口鲜血来。她勉力扶着浴桶边缘,凝视着满桶血水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恨恨道:“赶紧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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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沈师姐,”门外的小仙不依不饶,“你又不去剑台,虹京仙子她恐怕会忧心……”
沈芙心整理衣衫的手停滞一瞬,原本盛怒的情绪被这忧心二字牵扯,眉眼竟又舒展开,变作一团化不开的嘲讽笑意。
她苍白的唇上尽是方才受鞭刑时吃痛咬出的伤痕,这一笑牵扯到伤口,原本憔悴不堪的脸因着唇齿间濡湿的血迹平添几分怪异的艳色。
任谁忧心,赵览萤都不会忧心。
只因此人根本就没有心。
经了这样一番折腾,沈芙心倒也都记起来了。三千世界怪奇之事不少有,可所谓重生却真不常见。她沈芙心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然重生至了与虹京仙子赵览萤结契的前三个月,在青帝灵山听学的时候。
说来她今日这身鞭伤还是拜赵览萤所赐。
仙界显位于人界,又受制于神界。如今身在仙界的仙人们哪位不是天之骄子,除却刻苦修炼从人界飞升上来的,还有些许受天地灵气催生出的仙二代灵胎。
沈芙心便是仙界土生土长的仙二代。
据说她是只遗落在外的弃胎,其养父看她可怜,将她从河渠中捡了回来。
为报养育之恩,她汲汲营营七百年。分明是承天地灵气而生的仙胎,可悟性极差,半个仙界都知晓仙界以西,南柯连廊处有这样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沈芙心被家族送来青帝仙山听学,参学三百年拔不出哪怕一柄剑。剑台的结夏剑尊在昨日终于忍无可忍,将她痛斥一顿。沈芙心悄悄给自己施了个屏声诀,表面恭顺,可心里却也厌烦了拔剑不出的日子,便一连三日未去剑台学剑。
结夏剑尊乃是先年淡泊名利的陆地神仙,靠论剑飞升上来的正统仙一代。平日是软塌塌的老好人性子,却最恨她们这些打降世起便是小仙的学生懈怠。于是一怒之下告上无量法台,请赵览萤做主。
虹京仙子赵览萤作为最年轻的仙山之主,倒很给剑尊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掌鞭,给了沈芙心七十二鞭。因着沈芙心恶名远扬的品行与家世,众小仙避她不及,更不会帮她。她法术被禁,晕死过去数次,是自己一个人从无量法台爬回山巅青室中的。
思及此处,沈芙心垂下眼睛,望向自己手臂处翻白的狰狞伤痕。
她前世曾以为赵览萤心中没有爱恨,只有大道悲悯。可笑沈芙心识人不清,收养她的家族,看似慈爱的养父,高高在上的神女……桩桩件件尽是将她推向死路的助力。
一切撕破谎言的荒唐事,都要从那纸滴了赵览萤心头血的结契书说起。
沈芙心原以为家中爱重她,这才帮她挑个最好的仙子相携永生。可直到大典热闹散尽后仙子挑开她缚眼的红纱,直到仙子在满室萤火微光中对她似是怜悯似是嘲弄地笑了笑,说出的那句话如同泼醒沈芙心的冷水,让她从头到脚战栗起来——
她说,沈芙心,看你资质,倒真如她们所言,是个好炉鼎。
2. 恨天恨地最恨己
炉鼎体质者,貌昳丽,宜取之采补,世间罕有。几乎无一例外的,这些炉鼎们被榨干价值后皆被弃之如敝履,不得善终。
沈芙心汲汲营营半生,以身作踏板帮家族攀上了赵览萤这根高枝,可她却头一次知晓自己竟然不是活生生的人——
原来在家族眼中,她只是帮助攀附的器物而已。
虽然结契三年,包括礼成那日,赵览萤都从未有一次宿在她房内过,更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但被圈养在仙宅之内不是沈芙心想要的命。她恨天恨地恨目之所及的一切,恨赵览萤更恨自幼将她推至赵览萤跟前去的养父……
最恨自己。
沈芙心站在青室之内,再度将目光探向这三百年一直跟随自己的长剑。
若她有拔剑之能,有自保之力,有伸手便将这天地绞作泥的力量……
兴许一切都会不同吧?
正当她思量时,门外蹲着的那少年忽然哎呦一声,好像是被谁踹倒了。她心烦意燥,刚想让外面的人全都滚蛋,可下一刻,壮阔如星河的剑芒照亮她浅色眼瞳,沈芙心耳畔碎裂声未起,便见面前古旧的木门已然迸碎成了数百小块。
刹那间,漫山春光倒灌进昏暗的小室内。
沈芙心撩起眼皮看了眼门外的境况,被踹得伏在泥里,正艰难爬起身的那少年她眼熟,却不曾费心记过她名姓。而另一位持剑傲然而视的剑仙她倒也认识,也算是前世在心中恨过千百遍的熟人——
见沈芙心好端端站在原地,长发高束,鬓间簪红花的剑仙冷笑一声,收剑入鞘。她生了一副冶丽至有些狂妄的面容,墨发红衣太子剑,正是数百年前飞升上来的凡人太子喻湛虚。
太子殿下排场大,行事也阔绰,飞升至仙界后更是被轩辕台主收作关门仙徒,前途不可限量。若说仙界风头无量者赵览萤居第一,那么喻湛虚便居第二。
轩辕台与青帝仙山一个南一个北,相隔万万里,按说赵览萤与喻湛虚应当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她们中间还夹着位喻湛虚的师尊,轩辕台主。
台主她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便将自己唯一的仙徒交予小友赵览萤山下,交代她好好磋磨喻湛虚的气性。她二人年岁差不离,可赵览萤始终压着喻湛虚一头,如今更是成了她名义上的半个师尊。
前世没人愿意与沈芙心扯上关系,喻湛虚却往她这边跑得勤。
只是她次次来了都是空手,奚落嘲讽的话语倒是塞了满腹,沈芙心在伏剑仙学的这数百年里,都曾以为喻湛虚与自己两看两相厌,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
直至自己与赵览萤结契那日,喻湛虚酒后痛哭大醉,竟拔剑劈了自己这位便宜师尊的宴席,叛出山门,自行回了她的轩辕台去——
觊觎师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芙心冷眼看着背靠满山春光的喻湛虚。她剑身犹颤,鬓间红花也随着动作微微颤动,难说不是世间好颜色。
若说她师尊赵览萤是极澄净的月影,喻湛虚便是供在宫廷的红芍药,极尽殊艳,却也疯癫得彻底,花开盛时便是断头时。
想起从前的牵扯,沈芙心眸中带笑,心却冷凝如冰。
果然,喻湛虚见她笑了,更肆无忌惮地倚在没了门板的门边,直视着她的双眸嘲弄道:“还想着与赵览萤结契?你这种人真是……沈芙心,是不是某日她将你生生打死了,你还要跪下来谢她恩赐?”
她置身于春光烂漫之中,沈芙心却站在晦暗的青室内。那柄三百年不为她所出的剑兴许早已在鞘内落锈,纵然她沈芙心手段阴狠,可她要如何斗得过家族,斗得过背靠轩辕台的喻湛虚,还有青帝灵山之主赵览萤?
重来一次,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她孑然一身,身后无人无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沈芙心忽然记起了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她弯起唇,露出浅淡的笑容,与往昔别无二致的轻浮下却藏着喻湛虚看不透的恶意。沈芙心的视线从喻湛虚的脸上一路往下,最终停在她左手攥着的信上。
那信封呈青色,上有赵览萤亲印的莲花灵纹。
“你无非是想说我自甘低贱,不必拐弯抹角,”沈芙心道,“喻湛虚,我与其选旁人,还不如选赵览萤。”
喻湛虚动了动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生生按捺下来,满肚子酸水都化作一声冷笑:“赵览萤剑仙出身,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你真以为她会与你这样声名在外的笑柄结契?”
“她不会,难不成你便会了?”
“我——”
沈芙心还未等喻湛虚说话,便再度开口打断她:“是青莲灵纹。你拿着你师尊的信做什么?”
喻湛虚似乎觉得那东西烫手,拂袖一扔,随手甩在沈芙心身上:“……她让我捎带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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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不染尘埃的信从沈芙心胸前滑到地上,她有法术不用,偏偏俯身亲手去捡,于是背上的伤口再度迸裂,透过白衣红得扎痛了喻湛虚的双眼。
她一把将沈芙心拂开,替她将信捡起来:“我当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值得你作践你自己?”
沈芙心没有伸手去接。
她站在晦暗处,眸色闪动,望向喻湛虚:“我伤重得厉害,不好再动情绪,若是师尊是写信来斥责我怎么办?
“喻湛虚,你拆了念与我听吧。”
这一路上喻湛虚早就对信的内容心痒难耐,赵览萤最厌烦沈芙心不假,她平日都看在眼里,今日竟然主动传信。
为此喻湛虚总有些不安,而沈芙心此言正中她下怀,仓促间,她错过了眼前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恶意。
这是与前世不同的第一条歧路。
沈芙心饶有兴趣地盯着胆敢觊觎师娘却无胆带她离开的喻湛虚,仔细鉴赏每一个细节,视线从她修长的十指辗转到开始微微发起抖的信纸,再挪到她骤然变得苍白的面色上。
透过薄薄的信纸,沈芙心看见纸上熟悉的那滴心头血。
恨意被旁人的痛苦冲淡,她久违地感受到痛快。
“信里写了些什么?”沈芙心从椅上支起身,作势要看,“你怎么不念?”
喻湛虚一言不发,信纸的边缘被她的指节扯得发皱,险些裂开。过了几瞬,她丢下那纸,头也不回,几乎仓皇地撞开一直讷讷守在门前的少年,飞速离开了。
结契书轻飘飘落在地上,被沈芙心一路拖行爬来的血水染脏,这回没人替她捡了。
她托腮笑吟吟地看着地上的白纸墨字,还有那滴明晃晃昭示主权的心头血,近乎天真地哼起曲调欢快的古曲。歌声之下,那张弄脏了的结契书被她施法飘至半空,沈芙心欣赏了半晌,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将契书揉皱成小小一团。
她弹指再度施了个小法诀,信纸腾地烧起来,除却赵览萤那滴心头血,其余部分被她烧得渣也不剩。
她将那点血色纸片收入芥子袋中,一切作罢,沈芙心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桌上珍重放着的玉色长剑。
神剑锋锐,却不肯为她脱鞘铮鸣。仙子悲悯,可悲悯的对象从来不是她沈芙心。
既然如此,这一世,这剑,这人,还有这不如她意的命——
她都不要了。
3. 洗黛焚衣遇故人
忍着身上如火蚁侵蚀的痛痒,沈芙心久违地睡了个不需担惊受怕的好觉。
只是此夜多梦。
她时而梦见自己不曾见过的娘亲,在梦中拼了命地御鹤去追那抹浅淡的荷色背影;时而梦见六月莲池乌篷船,船身摇晃,她透过层层莲叶望向对过的小船,有素手折断莲花,拭尽泥污。或是某日大雪,堂前燕下,一抹殷红踏雪而来,隔门跪在廊下情真意切地唤她小芙……
还有深深青苔下,某只不知埋藏了多少年的破烂神像。
犹记得那年那月桃花古树旁,她曾为祂供上一枝落花,半真半假地许过愿望——
沈芙心骤然惊醒。
窗外春雨霏霏,第一线天光已经破晓。她心有预感,睁着眼睛等了几息,果然,恍若隔世的夺命钟声又自剑台传来,声声肃穆,震得人脾脏肺腑都发疼。
她坐起身,想起前世的自己今日也未去上剑尊的早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改写炉鼎命运的这条路,不如就从上早课开始筑起?
沈芙心受刑用的那条鞭子施过特殊的仙法,哪怕用了药,伤势没有七日也别想彻底好全。
几下动作间,她痛得再度蹙眉。昨日的衣裳已经被血污脏了,或许是心中膈应,施过净衣诀后仍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于是沈芙心召出芥子袋,准备换身衣衫再过去。
昨日仓促,她并未细看芥子袋内的衣物。不看还好,如今沈芙心再看,瞬间什么都记起来了,怒意与恨意烫得她浑身发烧,恨不得放把火将整座家族都烧成灰烬。
原因无她,袋中清一色都是家中为她准备的裙衫。若是普通衣裙便罢了,竟然每件都镶满珍珠美玉,不是露出胳膊便是露出大腿。
仙界审美包容,也有仙人赴宴时会穿这样华贵风流的衣裳,但沈芙心是来学剑的。
刀剑无眼,面对结夏剑尊挥斥来的剑意,旁的学生都恨不得自己是只身上长蚌壳的蚌精。偏生沈芙心招摇得很,剑尊一剑斩来,她身上便哗啦啦地掉珠子,旁人当着她面不说,放课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一不是偷笑她滑稽。
沈芙心早年也困惑过抗争过,但养父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便将她镇压住了。
是啊,家族怎能对她不好?将不知来处的仙胎拾回家好生养着,供给她最好的剑最贵的灵丹,多少仙二代削尖了脑袋想进的青帝灵山,她这样资质低劣的劣徒却也进了。
她冷眼看着满袋轻灵的华服,想起养父反复叮嘱的是为她好,可沈芙心如今想来,分明字句都是为将她卖到赵览萤那处去求回报。
剑不是白拿的,灵丹也不是白吃的,少时因天赋低微,在家中无缘无故挨的那样多家法更不是白挨的。
他们自小教她不择手段去争,可从未教过她如何做个有尊严的人。
剑台悠悠钟声还在继续,沈芙心不再迟疑,此生头一次没有将手伸向家族为她购置的那些华丽裙衫。
几息之后,破天荒穿着身简单青衣的沈芙心持剑踏出门槛,留下身后一堆将要燃烧殆尽的衣料碎片。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不再回头。
*
当沈芙心赶至剑台时,悬空于结界之上的青铜巨钟还剩九下不曾鸣响。
蓬勃开在云水天内的青莲花随着她步履依次绽放,她释出一缕仙识,在整座云水天内遨游的阴阳双鱼跃出云霭,在沈芙心身前嵌合成黑白太极门的形状。
沈芙心闪身入了结界,抬眸便见两座熟悉的巨大丹鼎。
据传这两只丹鼎乃是昔年善制真正神丹的古神所用,随着当年的古仙了悟成古神,昔日爱鼎也不知在仙界荒废了多少万年,鼎身上破的洞和天上星子一样多。
尽管它们看着破,但其实是赵览萤家中私藏的宝器。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她索性就从库中取来做了剑台的镇台法物。
沈芙心从两鼎中间的小径穿过,一如前世那般,第万千次以掌抚过鼎身,不消瞬间,掌心立刻传来了令她安心的熟稔热流。
三百年剑台,三百年寂寞。如今这偌大仙界竟然只剩这两只破烂大鼎能给予她些许回应——
至少比手中这柄死活拔不出的所谓本命神剑来得知意。
经过两座丹鼎,沈芙心已经可以窥见云雾之后的剑台轮廓。她捱着身上的痛楚往里走时,身后却忽然蹿出一道行色匆匆的人影,不慎将她撞了个趔趄。
沈芙心被撞得闷哼一声,捂住将裂的伤口,怒道:“走这么急,赶着去投畜生道?”
撞她的人赶忙低着头连声道歉。她眸色阴冷,注视着面前人一上一下晃动的太极髻,垂眼又瞥见此人磨花了的靛蓝袍袖,一时并未作声。
就在少年道歉的几瞬后,她们身后又走来几位共处过三百年的同学。
沈芙心前世一门心思扑在赵览萤身上,自然一个也叫不上名姓。这几位小仙背着各自的本命剑,本只是路过,见那蓝衫小仙正弓身面向位瞧着陌生的人,不由相互暗暗对了个眼色。
沈芙心将这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见都没有要帮扶面前小仙的意思,顿觉无趣,转身便走。却没想那扎太极髻的蓝衫小仙竟快步追了上来,似乎是觉得她消气了,声音也骤然变得明快雀跃:“沈师姐,我昨日说好帮你告假的,你怎么来了?”
她中气十足,跟在沈芙心身后师姐师姐地喊,二人穿过云雾踏上剑台,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们这边投了过来。
沈芙心头也不回:“谁是你师姐,少沾亲带故地叫,我不认识你。”
蓝衫小仙却并不为此气馁,绕了个圈挡在沈芙心身前,一指自己生了几颗淡色雀斑的脸庞:“沈师姐,昨日你受罚,是我帮你买了药回来的,我叫李——”
沈芙心站住脚,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打断了她的话头:“下了学我将灵石双倍还你,下次别再来了。”
小仙应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看她。见沈芙心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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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不理自己了,她低下头,从衣襟中摸出一包接骨花攥在手里,刚想追过去给她,身形便被一道殷红如芍花的影子挡开了。
喻湛虚原本抱着剑垂眸看她,见她手里拿着接骨花,于是又近乎神经质地将对方手中的药包夺过来。她没有出声,可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不知道又在犯什么病。
被夺了药包的小仙愣在原地,看着喻湛虚往沈芙心身后走,那两道一青一红的影子逐渐靠近,重叠,两相映照……
一瞬后,毫不设防的喻湛虚捂着鬓间剩下半朵残碎的红花,方才被法术削下的那半朵正沿着她修长的指缝往下坠落。
“沈芙心!”她托住残破的红芍花,气道,“你对我发什么疯?”
而身着青衣的始作俑者只是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你知道么,你戴半朵残花,比戴整朵完好的来得更顺眼。”
闻见沈芙心此言,一路偷听的蓝衫小仙悄悄垂下眼睛,抿唇笑了。
整座剑台因着她们三人的拉扯,一扫平日的庄严肃穆,变得格外热闹。结夏剑尊人还未到,不少小仙对着这边窃窃私语,十有八九都是在震惊沈芙心怎么一反常态,不穿华服也不抹厚重脂粉了。
卸下这些多余的东西,沈芙心竟然此生头一次人如其名,有如清风芙蕖般变得顺眼了起来。
喻湛虚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亏,刚想发作,却见沈芙心已然孤零零走到了剑台边角。
她显然是伤势未愈,面色苍白,一只手正按在昨日伤势处。剑台的四面狂风将她青色的衣袂吹起来,看上去竟有几分孤立无援的意思。
想起昨日沈芙心对自己说的话,再想起那纸契书,喻湛虚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她不再去想沈芙心的苦衷,转而将满腔怒火与怨怼转嫁去了赵览萤身上。
沈芙心笑吟吟抱着剑倚在剑台边,像是在看喻湛虚的笑话,但视线却并未转向那边。不需她猜,她都知晓此时此刻喻湛虚心中正如何作想。
前世也是这般。
自己在喻湛虚与赵览萤中间不像人,更像物件。像只有外壳镀金身,内里却是一团稻草的战利品。谁夺到手谁便享有了上位者的威严,没人在乎她沈芙心是如何想的,横竖她又是鼎又是玩物,连人都不是,何必赋予她思想与尊严?
前生与赵览萤结契后的那些年里,沈芙心日日想日日恨,原先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在寂寥的山宅中都想通了。
她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想自己该如何摆脱家中的掌控,一时入神,以至于结夏剑尊到来都不曾察觉到。
直至熟悉的黑金色衣袂停滞在她身前,沈芙心才阴着脸抬眸去看。
撞入眼帘的是剑尊那张酷似人间文臣般儒雅的脸。除此之外,她还看见了结夏剑尊一旁,静静悬浮于另一位仙人身侧的数条阴阳双鱼。
她转了转眼珠,与那双熟稔万分的沉静眼眸对上了视线——
是她。是赵览萤。
4. 剑台折剑燃丹鼎
以群飞的阴阳双鱼为中心,整座剑台的学生都转了过身,朝着她们的方向俯身行礼。
沈芙心将相交的视线收回,挺直腰身,垂眼对着面前的两位仙人道:“学生见过剑尊。”
结夏剑尊瞥了眼沈芙心僵硬的四肢,苦笑一声。她昨日告状后便匆匆外出寻旧友去了,并不知晓后来发生的荒唐事。
她本意是觉得沈芙心向来只听赵览萤的话,得了她师尊训诫,定然会乖顺几日。却不想回来时才得知赵览萤竟然对她动了鞭刑,此时心中难免不忍,又有些暗怨赵览萤过于心狠了。
于是她纵容了沈芙心不对她行礼的举动,叹息道:“你托人告假不来便是了,本尊又不会吃了你。”
沈芙心眨着眼睛看她,面上笑盈盈的,却不接话,又对站在剑尊身后的那人道:“见过师尊。”
听见师尊二字,始终垂眸静默的赵览萤骤然抬起双眼。
在她抬眼的那一刹那,无数阴阳双鱼重新开始飞速游动,如抻展开的鱼旗般拉长了身体,瞬间隐没至了赵览萤无名指戴着的一枚莲花戒子上,化作一滴晶莹的水露。
……倒真当得起一句仙姿玉貌,淡漠庄严。
沈芙心脸上笑着,眸底却丝毫不见笑意。而赵览萤的双眸如同利刃般不避不让,直直与沈芙心的视线相切,还未等沈芙心反应过来,一股冰冷的巨力便压向她的脊背,迫使她跪下身去。
她下了重手,沈芙心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极致的痛苦便如附骨之疽般钻入她体内,她只隐约听见结夏剑尊一声焦急地阻拦,身上的巨力顿时被另一股清正剑意挥斥开。但饶是如此,她刚开始愈合的鞭伤却已全然迸裂。
如此一来二去,竟比昨日刚受完刑还要疼痛数倍。
她痛得咬破了嘴唇,浑身冷汗涔涔,不知是血水还是汗水顺着她小臂流下,一滴滴濡湿了光洁的地面。
泥人也有三分骨气,沈芙心握剑的手猝然收紧,可下一刻,她的手心恍若遭受雷击,长剑被赵览萤再度挥来的一击打飞十数米远。沈芙心双手空空,跪在地上,旧伤新伤齐发,逼得她再度吐血。
赵览萤琉璃色的眼眸低垂,落在沈芙心沁出血的薄唇上。
她冷声道:“无能之人,不配握剑。”
沈芙心蓦然抬眼,对上赵览萤那双噙着冰霜的眼眸。
这样浅淡的眼眸,这样冰冷的视线,她曾看过成千上万次。赵览萤乐于扮演她心目中高洁端方的严师,哪怕结契后待她也是如此。
那些年沈芙心被囚在她仙府的某方院落里,下禁制不得踏出房门一步。不管她求她骂她还是下血誓咒她不得好死,赵览萤都不曾让沈芙心再看过仙府之外的太阳。
而此间天地无垠,正有一轮金乌圆日悬挂于澄蓝色的天际。
她站在前世今日不曾来的剑台之上,穿着前世不曾穿过的青衣,屏息听玄鸟盘旋过她们头顶,发出接连不停歇的自由啼鸣。
沈芙心望向那柄沾满她血迹的长剑。
自她记事起,摸过学过的哪一样物什没沾过她的血,无论头顶烈日还是雪天都罚跪过无数次。她今日只是再受了一遍罚,只是在剑台众目睽睽之下又跪了一次,这些于她而言本该家常便饭,她本该像在家中那般和血咽了,本该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的便是正常的吗?是她活该受着的吗?
沈芙心忽然道:“我不学剑了。”
此话一出,剑台静默。
赵览萤怔然愣在原地,周遭的小仙们皆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喻湛虚盯着地上的剑,本想贬低两句沈芙心的心性,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人群之中,只有结夏剑尊微微叹息一声,似乎是真的为沈芙心惋惜。
沈芙心这孩子悟性不算差,一般术法她都能领悟,可就是与剑没有缘分。
听闻她也试过除却剑法之外的修道之法,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之所以兜兜转转还是挑剑法来修,是因为三百年前,她头一次走进青帝灵山声名在外的择剑堂时的那件奇事——
悬挂在剑堂之顶的千万把宝剑静默,独独群剑之首,这把春神剑头一次对她有了反应。结夏剑尊且惊且喜,以为终于后继有人,却无奈沈芙心想尽办法拔了这么多年,它还是不肯为她出鞘。
结夏剑尊与沈芙心共处三百年,知晓这孩子有一项过人的天分——
淬烧灵火。
自她掌中淬出的灵火极为纯净,虽然势弱,可竟然比在场所有学生,乃至居于青帝灵山之巅的虹京仙子赵览萤要更纯粹。
若她有朝一日能拔剑出鞘,再辅以灵火,定然能斩出一条属于她的坦荡仙途。
赵览萤怔了半晌,见沈芙心真起身要走,也终于沉下脸来。
她手腕一翻,一柄湛银色长剑在手中显形。
人群中的喻湛虚握紧手中剑柄,望向始终没有望向过自己哪怕一次的沈芙心。她青衣全然被血湿透,看起来像是从血池中打捞起来一般,却仍奇迹般地站着,像是要以身对抗赵览萤的剑意。
在这瞬间,喻湛虚心内浮现无数杂念。而在赵览萤剑意压制过去的刹那,她也终于上前一步,面对自己的师尊挥出了近乎完美的一剑!
一时间,两股剑意相对交错,赵览萤因着朝自己而来的剑虹微微侧身,手中对着沈芙心的剑风便也倾斜两分。她根本没有看喻湛虚哪怕一眼,哪怕是睥睨。
那道赤色剑虹对她而言仿若尘埃,她连挥手掸去的心思都没有。
她垂眸望着再度倒下的沈芙心。她伏在地上,血一路流到赵览萤鞋下,而赵览萤不避不让,只是轻声道:“你知错了么?”
她没有等到沈芙心的回答,却等到了陡然盛开在鲜血里的烈火。
灵火顺着沈芙心攥紧的掌心一路席卷过剑台,原本堪称可怜的火苗在赵览萤变得惊愕的注视下开始熊熊燃烧,直至沈芙心再也握不住,在刹那间火势连天!
绵延的火舌一路狂卷满剑台,舔舐至剑台入口那两座丹鼎足下,无人发觉,数万年未被点燃的丹鼎之上竟升起一缕青烟。
沈芙心深吸一口气,勉力支起身体,从赵览萤鞋前爬起。
她浑身是血,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的出奇。那柄丢在大火中的剑被她顺手握在手上,沈芙心直视向赵览萤微变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学剑了。”
说罢,沈芙心双手握住春神剑,狠狠向下掰折!
赵览萤看着她,静静道:“你拔剑三百年不出,岂能一朝折断?”
她话音未落,天水碧色的剑鞘便开始一点一滴融化,如同春神降时的冰川,在数息内全然化作一滩绿水。
说时迟那时快,绿水中竟窜出一只白乎乎,团子似的的剑灵。周遭一片艳羡地惊呼,沈芙心却眼也不眨,抬手便想捉住它捏死,剑灵在她掌中挤来挤去拼命抵抗,尖叫一声:“沈芙心,你不是人!”
沈芙心掐住它圆滚滚的脖子,手下使劲:“你蹉跎我三百年,还辨不清我为人?”
剑灵奋力挣扎,一指那两座青烟袅袅的丹鼎:“鬼晓得你身怀灵火天赋?怪不得它们全都不选你,那日是我睡昏头了方才跟着你的!剑一拔就得结灵契,你天赋特殊,跟着你迟早要被灵火克得灰飞烟灭,你仔细想想,是不是除却丹鼎,其余但凡有灵智的器灵见你都恨不得生出脚往外跑——”
与此同时,那位素来不起眼的蓝衫小仙怔怔盯着她们身后那两座巨大丹鼎,失声道:“是沈师姐的灵火,沈师姐的灵火将鼎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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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
结夏剑尊猝然回首,便见熊熊大火自丹鼎中蹿出,竟有吞天食地的架势。她在人间修炼千年,仙界又修炼千年,自然知晓人界丹修与仙界丹鼎的不同之处。
人界丹修只需修为,无需天赋。
而上来仙界炼丹,条件则苛刻千万倍,若没有这个命数,哪怕再拼命也点不燃丹鼎。哪怕神界用鼎者都寥寥无几,更勿论仙界,若真有如此天赋,或许成神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传说此类鼎中丹丸不止能活死人药白骨,更有甚者,能在丹中包进一整个三千世界。土为丹泥云为馅,吃下这样的丹药,可突破数重桎梏,摸到传说中名为听神簿的那本纸簿。
结夏剑尊摇头苦笑,怪不得万千术法,无一肯为沈芙心而出。身怀如此天赋,无论选除丹仙之外的哪条路,都是屈才了。
火光点点从破漏的鼎身窜出来,如今再看,哪是年久失修,分明是拼连起来的北斗星泽图。
赵览萤不看丹鼎,只看沈芙心。似乎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枝随时随地可摘取的泥里芙蕖竟然变得遥远,变得……
不再是她随手可以折断的模样。
“仙界已有三万年不曾有人燃起过丹鼎,凭她……为何……”
而沈芙心丝毫没有去听周遭哗然,这些东西全都没有她一把火烧了剑台来得痛快。此时爱恨寂寥,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火光倒映在自己的瞳底。
满眼灼烧的红将她一身素净青衣燃透。恍然间她仿佛又回到那年那月青帝灵山的结契宴上。
霞霓为披青鸾衔轿,那时沈芙心眼前也是数不尽的赤红,旖旎混乱,直教她看不清将死的前路。
可如今沈芙心看清了。
这鼎烧得多珍贵多可笑,竟是让她足足花了一世的代价,以身为鼎含恨而终才将这丹鼎燃起——
若她沈芙心真是炉鼎,那她就要做烧得最旺的那只鼎,直将这不公的天地全放入鼎中烧,烧烂烧灭烧碎这些人高高在上的一身傲骨,直至化作齑粉,挫骨扬灰!
那团剑灵见她神色有异,怯怯道:“你……你待如何?”
沈芙心微微一笑,道:“万事逃不开缘法,说来我们也是有缘……你猜我要如何?”
说罢,她将手合拢,将不断挣扎想逃的剑灵攥在手心。
她在众仙的惊呼声中不再犹豫,飞身踏上前人留下的七星废鼎,手一挥,那团剑灵瞬间消失在了熊熊燃烧的丹鼎之中。
一息,两息,三息。
春神剑已毁,而剑中生出的这只精灵也在烧得正旺的丹鼎中顷刻融化,在围聚而来的众仙眼中化作一颗通体银白色的丹珠,轻盈飘起,又于瞬间撞进了沈芙心的唇间!
赵览萤神色惊变,欲要将这颗丹珠推出沈芙心体内,可沈芙心喉间一滚,竟是已经咽下去了。
正在此危急关头,沈芙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捏诀垂眸,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而在她睁眼的瞬间,远山呼啸,抬眸已是万千剑意。
*
与此同时,神界,某方殿内。
鹤发仙人坐在丹炉旁不远的白玉椅上,身杆挺得笔直,头却不断往下微点,竟是睡着了。围坐在丹炉四方的侍童对此见怪不怪,皆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鼎内凝结的一粒小小玉色丹丸。
正当她们合力凝火结丹时,方才还躺在椅上的神仙忽然直直睁开了眼睛,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这动静不小,她这番举动让几位侍童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烧鼎的神仙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掐指感应一番,最终了然:“怪不得,怪不得……原是我丢在仙界的丹鼎有人燃了起来——
“倒真是巧,神庭花宴那头……这下子有人选了。”
5. 明月可曾怨莲心
经过这一番风波,剑台大火已灭,四下却烧得焦黑。周遭静寂,只剩两只丹鼎灼烧时发出的微微噼啪声。
沈芙心运转体内仙息,先是感会到从未有过的清爽,仿佛污秽尘垢都一扫而净。等她再感知修为时,便恍然发觉自己堪堪跨过了仙界最初级的凡仙境,到达了第二级蜕尘境。
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为人时要刻苦修炼,飞升做了仙,想再往上成神,也与修炼脱不开关系。
仙界修炼有四大境,凡仙,蜕尘,问心,听神,中间又各划分了三个小阶。沈芙心在凡仙境一阶待了整整七百年,如今只是燃起只丹鼎,咽了颗仙丹,竟然在几息内横跨了一整个大境界。
除却感知到自己跨入蜕尘境一阶,沈芙心还察觉到体内平白无故多出了一颗小小的赤红色丹体。
……似乎是方才在炉中烧出的剑丹所成?
她无暇管旁人的反应,试着运息操纵这颗赤红小丹。
就在沈芙心神识碰触到此丹的瞬间,众人只听得数声剑啸撕裂虚空,乍然冲出的剑身先是清透如冰,再是由剑尾开始点上丝缕朱色,最终在一息内变成骇人的血红——
用谁来试剑好呢?
结夏剑尊这等烂好人与自己无冤无仇,赵览萤倒是可恨,可惜这些剑压根不可能近她身。其余小仙太多,想不出她们之中还有谁与自己有过宿怨……
有了。
沈芙心抬首,环绕在她身侧的一十八只灵剑似乎是得了主人的诏令,竟齐着仰头正凝视丹鼎的喻湛虚冲去!
喻湛虚心中的那点五味杂陈瞬间被袭来的剑冲破,她怒道:“沈芙心,你疯了!”
沈芙心身形依旧狼狈,却笑得温柔,竟然头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喻湛虚:“喻师姐,你且行行好,让让你师妹啊。”
喻湛虚那柄本命太子剑刚释出,便被沈芙心这句师姐打得愣神一瞬。她怔怔望向倚在丹鼎边的沈芙心,没来由地心里发酸发软。
师姐这个称呼好啊。古板又暧昧,喻湛虚从未觉得这两个简单的字拼凑在一起竟能如此乱人心神。
她攥紧了左手,那封青莲灵信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手心。
那日她一时恼怒,将信件丢给了沈芙心。可回去的路上喻湛虚一直在想,如若自己来时便偷看了那封结契信,如若将信烧了毁了撕了——
那么日后在红帐软榻中声声唤自己师姐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沈芙心?
只是一瞬怔神,沈芙心的剑便已逼至喻湛虚身前。
然而喻湛虚修为已在问心境二阶,她手中的太子剑只是轻巧地挡了一圈,沈芙心的剑意便已被斥散大半,只剩一柄以不死不休的架势直往她面门处杀来!
无奈之下,她被此剑逼得后退一步,赤手握住了这柄血色小剑。
就在喻湛虚握住它的瞬间,这柄小剑真如冰般发出喀嚓一声碎裂声,在她掌心里化作一滩留不住的赤色冰水。
喻湛虚甩了甩手,掌中竟是连一丝划痕也无。
众学生哗然。喻湛虚是出了名的好天赋,此间剑台除却剑尊与赵览萤这两位师长,无一人能越得过喻湛虚去。沈芙心竟能有一剑逃过喻湛虚的手眼,将她逼退一步,已经十分难得。
在一片窃窃私语下,赵览萤垂眸,静静盯着喻湛虚那只光洁的手掌看了几瞬,随即移开了目光。
沈芙心本也没指望自己能越级伤到喻湛虚,见已学会如何操纵体内丹珠,便一收身上剑意:“多谢师姐赐教。”
喻湛虚下意识抬手触了触鬓间那半边红花,罕见地抿唇不语,负手侧首,不看沈芙心的方向。
气氛古怪,剑台顿时重新变得静默,只剩阴阳双鱼游动时,鳍尾搅破云层发出的细碎裂帛声。
这种时候,还是得结夏剑尊出马。
她一边在心里想着解聘辞职,这仙学是一天也教不下去了,一边走至沈芙心身旁,给她套了个疗愈法术,好歹是将血止住了,重新有了个人样。
见状沈芙心没说话,却也没有再往外释她新得的剑意了。
结夏剑尊心下长叹一口气,她看看一言不发的赵览萤,又看看情绪仿佛又恢复了正常的沈芙心,只好强撑着剩下那点体面打圆场:“芙心身上伤势未好全,不若今日还是回青室休养,等好了再论学剑与否。”
沈芙心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起来道:“还是剑尊体贴。不过学生今日想下山外出一趟,手头有些东西需要采买的,还望剑尊为我赦开结界。”
结夏剑尊为难道:“青帝灵山为你师尊所有,结界密令不在本尊这里。”
沈芙心转身望向赵览萤,面色不改:“师尊?”
听见这声师尊,赵览萤紧绷着的身形似乎骤然放松了些许。她松开指尖,任由一直攥在手中的本命剑归于虚无,却是依旧不动不语的模样。
月白色的云绸覆盖在赵览萤身上,云绸受到光照,都会流转出盈盈高洁的月辉。沈芙心看着赵览萤,想起前世她穿红绸的模样,温声继续道:“我有话同师尊说。如若师尊得闲,不妨与我同路走一段?”
赵览萤未说可也未说不可,只是抬手轻轻斥开了身旁的阴阳鱼,使其拧转成了方才她们来时的结界通道。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剑台,将云霭中的众仙远远抛在身后。
喻湛虚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但很快停住了。
她那双永远高傲的眼眸往下转了转,定格在白玉砖上赫然出现的一滴血迹上。
剑尊开始授课,喻湛虚顿了一瞬,跟着学生们往前走去,她的鞋底碾过血滴,那点殷红瞬间化为乌有。直到此刻,她才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轻轻伸展开——
被沈芙心剑意划过的地方,血已经不再流了,空留一道微痒的泛白色剑痕。
*
开满星星点点淡色小花的小径间,沈芙心抬眸望着澄青色的天,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不断翻涌的杀意。
赵览萤看似毫无防备地在自己身前走着,可沈芙心知晓,她身上套了近乎上百种防御仙令,更别说她体内还有那柄被众仙誉为万剑之首的青帝剑。
若在此时与青帝灵山割席,家族定然会派人来寻她……
如今纵有才能,可从方才与喻湛虚那一试间不难看出她实力依旧不够强。
至少还未到让她能够肆意妄为的地步。
想到这里,沈芙心垂下眼眸,试着再度运转体内那颗新生的赤红色小丹,可无论她如何催动,丹体却再无反应。
她暂且收下心思,恰时赵览萤忽然停住脚步。
二人正好面对着山腰处一池澄净湖水,水中开遍沈芙心不认得的白花,更有许多残枝落叶浮在水面上。
她有些诧异,世人都知赵览萤爱净,眼里一点灰尘都容不得,如今怎么堕落到领自己来看烂糟叶子?
然而赵览萤不懂沈芙心此时所想,她回过身,语声且轻且冷,宛若落雪:“那纸契书,你收到了。”
沈芙心侧过脸,照搬出前世的死缠烂打的做派,柔声道:“师尊心中果然有我,良辰吉日是已经挑好了么?”
赵览萤垂眼看她一贯在自己面前做出的温柔姿态,指尖动了动,却是将眉心一蹙,转身眺望向那池破败湖水,不再看她:“已定在六月初五。”
沈芙心看她连嫌恶都嫌恶得清高隐忍,方才拿剑意压起自己却毫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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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难免冷笑。她刻意上前几步,直将赵览萤逼至湖边,这才惴惴不安道:“师尊,学生实在有一事难解。”
“且说。”
“昨日在无量法台,今日在剑台,您的言行都表明了您的态度。敢问师尊分明厌弃学生,为何还要与学生结契?”沈芙心抬手拭了拭眼眶,“学生愚钝,惶恐,虽然心慕师尊,却实在怕结契一事污了师尊清誉……”
有风吹过,满池残叶簌簌颤动。赵览萤凝视着那些淤泥中生出的叶子,忽然道:“六百年前,弱水莲池。”
六百年前,弱水莲池?
沈芙心想了几瞬,记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件事。
那年她尚且年少,养父语重心长告诉她,如今有位剑仙叫赵览萤,同你年岁差不离,却比你聪颖千万倍,已有成神之姿。若你能结交她,也算是为家中做了件好事。
弱水莲池好大,沈芙心乘着乌篷船在湖面荡了一下午,采了无数莲花剥了无数莲子,终于在日暮西山时看见了一艘沉青色的小船。
船上被几位使女小仙斟茶伺候着的是位身穿月色衣衫的仙人,身形清减,容色如月。沈芙心看得愣住,家中看管她的长使偷偷掐了把她的胳膊,她痛得要哭,却下意识对着仙人讨好地笑了笑。
仙人像是没有看见她,也没有搭理她,让人将即将相撞的小舟驶开了。
后来沈芙心才知晓这是自己与赵览萤见过的第一面,百年千年过去,赵览萤还是这个模样。
沈芙心前世对她说不上喜欢与不喜欢,只是在偶尔拔剑不成时想到自己当年讨好的那个笑,心下会有一瞬自轻自贱。
沈芙心望向那池破水,蓦然掐紧了指尖,却如当年般柔柔地笑了:“原来师尊还记得。”
原来当年不是我一厢情愿相遇,而是打点好的货物相看啊。
赵览萤背对着沈芙心凝视满池枯枝败叶。听见沈芙心这句话,她沉默一瞬,忽然道:“沈芙心,你会恨我么?”
“不会,”她听见沈芙心笑盈盈的声音,“我心慕师尊,难道师尊不信我?”
得到这样的回答,赵览萤抬手勾了一道仙令,将青帝灵山结界释开了。
她道:“快去快回。”
沈芙心应了一声,跨过面前凭空出现的一道光晕,转眼便消失在了赵览萤的视线之内。
她走了很久,赵览萤仍迟迟站在原地。
她抬手看了一眼右手指腹,昨日取契血的地方仍未愈合,抚摸上去既痒又痛,仿若虫蚁啃食。
赵览萤迟疑一瞬,将受伤的指腹含进唇齿间,轻轻抿了抿。
今日在剑台,得见她穿青衣的模样,自己压抑许久的心绪竟然又乱了起来,险些失去控制。那纸契书本不该在此时写下,更不该纵容自己的私欲,刻意召来喻湛虚去送契书——
一丝古怪的,从未有过的满足猝然在心间升起。
……也不知那纸契书,她私自拆开看过吗?看时的神色又是如何,那双时常黏在沈芙心身上的眼睛可曾因此憎恨地流出泪来?
想到这里,赵览萤猝然清醒。
她来不及斩断速生的情丝,恍然间,方才还破败的满池枯枝瞬间焕发新芽。粉绿相间,绿的是莲叶,粉的是莲花。
赵览萤俯下身,伸手去折一支新生的粉莲花。
那莲花仿佛饮了酒,不胜酒力般倚在莲叶边,千般娇弱万般娇羞。折断时浆液溅在她指缝间,赵览萤轻轻垂下眼,仍然痒痛着的指尖蓦然掐紧花蕊,直到将好端端的花糟践得不成样子,她方才松手,让莲花重新沉堕进湖泥之中。
六月初五,还有三个月。
是时候该做喜裳了。
6. 有人玉衣照影来
仙界广袤,共分作东南西北四大域。
东界善生每百年一供奉往神界的花草灵植,南界多长袖善舞的古老世家。西界相较其余三域荒芜,适宜清修。而北界正是底下三千小世界飞升上来的入口,素来仙满为患,有所谓的人间气象。
赵览萤的青帝灵山正坐落于北界某片瀛海之后。
破开结界禁制,远远便能眺望见山外的景象。因着背靠青帝灵山与瀛海的缘故,此处物产丰饶,多有仙人居住,甚至有效仿人间城镇的仙市,可以在此互通交易一些难以得见的珍稀仙品。
沈芙心乘风而行了一段,稳稳落在仙市入口处的青玉砖石上。
她前世不曾来过此处,只是听有同学的小仙提起过有这样的地方,便凭着记忆找了过来,果真在这寻到了一块翻起青苔的大石碑。
身着青衣的少年用指腹抹净石碑黑字上遍布的苔藓,只听遥遥一声啼鸣,沈芙心抬首望去,竟有两只红喙白身的仙鹤朝她这处飞来——
在鹤羽擦过她肩膀的瞬间,她已经置身繁华的仙市路口。
沈芙心四下环视,此处与画中的人间集市并无太大差别,自有一派在青帝灵山内找不见的意趣。
有仙人眠于叶上,身前上下浮动着许多瀛海中寻得的珍品;有衣着低调的,正摆弄她面前数把重剑;更有修天机道卜卦的那群人,似乎也不追求灵石,只是寻个乐子,一直百无聊赖地折腾用于卜算的星棋。
沈芙心算了算身上的灵石,有些悔意。
今日烧衣裙前就该把裙子上那些珍珠美玉全都给揪下来换钱,是她一时冲动失算了。
她此次下山,除却需要买些伤药,还想再挑挑市间有没有合适的丹鼎。只是如今即便是作为装饰物的丹鼎都颇为昂贵,更别说像剑台那两只上神遗留下的古制品。
想到体内那颗凭空出现的赤红小丹,沈芙心将视线转向街边正擦拭剑刃的仙人。
如若往丹鼎内投一柄剑,便能结出一颗剑丹,那么投上两柄三柄又会如何?她仍未弄懂结丹的规律,一时半会找不见丹鼎,便将心思投在了购置新的剑上。
……只是这些剑没有一把像是她买得起的样子。
就在她站在剑铺前迟疑的当口,忽然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拍在了沈芙心的肩膀上。
几乎下意识地,她外放了剑意。
沈芙心随着射出的长剑猝然回身,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血色,而是一片淡薄温润的玉色。
这是一套形制颇为繁复的衣衫,本该奢华,可过浅的玉色却压住了它的靡丽。如若仔细看去,便能看得出来这身衣衫有些年头了,或许是施过无数次洁净术的缘故,布料甚至有些青中泛白——
沈芙心未见此人的面目,心下便已然有了定论。
定然是个小气又穷酸,兜里没几块灵石还想用华服充面子的落魄小仙。
那几缕飞出的剑意没入来人的衣袍中,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化作一片虚无。那小仙低呼一声,语声内隐隐还有几分委屈:“这是做什么?在下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算一卦……”
沈芙心眉心微跳,抬眸望去,却被此人的容貌晃了晃心神。
眼前人身量颇为高挑,比沈芙心还要更高一截,肩宽腿长,瞧着不像卜卦的神棍,更像赵览萤之流的剑仙。不过比起身形,她的脸竟然更过抢眼,温润如春风,眸色却是如海般沉冷的颜色。
而此时那双眼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含嗔控诉般望过来。
她道:“你打疼我了。”
沈芙心预感不妙,挑眉望向她。果然,下一刻,身着玉衣的神棍捂着心口脆弱道:“不过不打不相识,你我也算有缘……这卦的价格我给你打个对折怎么样?”
……真是好厚的脸皮。沈芙心懒得与她周旋,转身便走:“我没钱。”
神棍锲而不舍地追了两步:“有话好商量,我送你半卦先啊仙子!你面带桃花,如今是如愿以偿,喜事将近啊——”
沈芙心头也不回:“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短命之相,还是顾好自己先吧。”
仙市很大,她三两下便甩开了那人,转进一家仙草药坊买了些助于疗伤的接骨花。等拿着药包出来后,方才那个身穿玉色衣衫的神棍已经回到了原来坐着的地方,正蹲在其余算卦的卦仙身旁,眼巴巴地看她们下星棋。
沈芙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从方才起便隐约觉得此人面熟,于是回身多看了几眼。
杨柳树青青的须子在她头顶垂落,树下蹲着的人虽然眼中含笑,却无故透出与世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奇也怪哉。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与这人是在何处见过,便在心中将此页翻篇,四处去寻有没有丹鼎可买。无奈沈芙心在市中转了许久,转得天色都淡了下来,偌大的仙市几乎被她逛了个遍,却找不出哪怕半只鼎。
正当她提着疗伤药准备离去时,不远处却闪过一道眼熟的身影。沈芙心定睛看去,原来是结夏剑尊。
算算时间,此时应当已经下过了早课。此时结夏剑尊背着剑,身旁还站着位穿明黄色衣衫的陌生仙人,正蹙着眉与剑尊说些什么,二人姿态随和,像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正往自己这边张望,黄衫仙人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沈芙心发现她的眼眸竟然是翠绿色的,瞳仁更与常人不同,是竖起的模样。
看见这双眼睛,她顿时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瀛海离此处颇近,海底龙宫居住的正是金龙一脉。如今龙族新生血脉稀缺,仅有一子为世人所知——沈芙心记得她好像叫景什么容来着。
结夏剑尊心中有事,并不曾留意到自己教学生涯中最令人头疼的学生正站在街边光明正大偷看。她揉了揉眉心,喟叹道:“你真要下界走十世的轮回历练?昨日不是还说没这么快么,怎么今日……唉,今日是什么鬼日子,怪事频出的。”
金龙一脉的景什么容抱着手臂,阴阳怪气道:“是啊,足足十世。十世为人十世为皇,一世不成便道心破损,你说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也不至如此吧,”结夏剑尊那张儒雅斯文的文臣脸上鲜有地见了怒色,“樱容,若如你说的这般,仙界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听见无法无天四个字,景樱容失笑道:“莫说仙界,如今上边恐怕也好不到哪去。你是凡人飞升,不知晓那些捂着不让说的烂糟旧事……罢了,也都翻篇了。只是我下去走这一遭恐怕不止十世,不知得过多久才能回来,你在仙界还是自己保重吧。”
结夏剑尊叹息:“你是明日一早就走?我拿些保命法器与你,我成日在青帝灵山授课,也用不着这些——”
二人本是边走边说,结夏剑尊这头话音未落,忽然有道声音横插过来,截断了她的话头:“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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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了仙界的法器,你给她也是白给。”
听见这话,她们俩双双往身前看去。沈芙心远远地冷眼看着,果不其然,又是那个看上去很缺灵石的玉衫神棍。
她笑眯眯站在翠绿柳树下,朝着景樱容伸出手:“在下先赠你半卦,你且听在下说得准是不准,再占下半卦不迟。”
结夏剑尊扯了扯景樱容:“走吧樱容,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而景樱容的脚像是粘在了地上,自己这位故友好歹也是位正儿八经的剑仙,硬是没将她拽动。她挣脱了洛结夏,反客为主将对方拦下,道:“我不缺灵石。若卜得准,你尽管开价。”
“这位仙友可是要出门远行?”她抖了抖袍袖,袖中不知是什么瓶子罐子顿时撞得丁零零作响,“你这一出去,可算是有去无回,承了他人的意啦。”
景樱容面色一变,急道:“什么意思?”
玉袍小仙但笑不语,伸出去拦她的手轻巧地翻了个面,变作掌心朝上。
景樱容默然与她对视,她无辜地睁大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手微微往上抬了抬。
结夏剑尊又伸手去拉景樱容:“算了,算了……”
景樱容木着脸,从兜里抓出一把鼓鼓囊囊的灵石袋,砸在小仙手心:“你继续说!”
她这一下用了实劲,本以为对方会受不住劲倒退几步,却不想这股力像是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海——
这小仙非但没有后退,甚至平举着的掌心都没有丝毫震颤。
景樱容诧异一瞬,刚升出些许戒心,便见她展眉笑得灿烂,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拆开袋子,开始迫不及待地数起灵石来。
“一、二、三……三千。承蒙惠顾,这三千灵石,在下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她心满意足地将灵石袋收入袖中,笑道:“你此行最后一世有个变数。若变数成真呢,你便须尾俱全地回来。若不成,你就等着道心俱碎,去地府轮畜生道吧——”
结夏剑尊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伸手去拦好友:“都说了不准的,听听就算了!”
“什么乌鸦嘴畜生道,”景樱容咬着牙气笑了,掌心一翻,便现出一柄水色长枪来,“……洛结夏,是朋友你就别拦我,我要打死这个死神棍!”
沈芙心远远看着她们那边的闹剧,见状觉得好玩,忍不住弯唇一笑。
她看着那玉衣小仙在景樱容的追杀下飞身而去,在掠过自己的瞬间,她侧过眼眸,飞快与自己对视一眼,自言自语道:“今朝有喜明朝出丧……也是,莲子本无心,堪不破贪嗔爱恨,也在情理之中。”
她与她擦肩而过,沈芙心怔怔愣在原地。眼前无人,只剩下轻轻摇曳的杨柳,除此之外,只空留下一阵梅饴糖的香气。
只这一瞬,她心如擂鼓,几乎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追!
不知何时落雨了,风声雨声此起彼伏呼啸而来,吹起沈芙心的鬓发吹乱她的青衫,天地在这一刻和着她的心跳声共同喧嚣。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即将能够抓住关于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那个神棍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们一个逃一个追,不知御风狂行了多久,沈芙心终于瞥见了那身熟悉的玉色华服。
春山烂漫里,她驻足回身,对她一笑。
“卦金五百灵石起,现算现结,概不赊账……仙子是想求名,求权,还是——”
姬停对沈芙心笑道:“还是求缘?”
7. 莲子无心卿有意
美人在前,春色在后,纵谁见了都要心软半分。
奈何沈芙心铁石心肠,她直视着对方潋滟如春水的双眸,轻声道:“我不求权名,只求解问。若你答出来,卦钱照付,若你答不出……”
剑风清啸,开得正盛的桃花树扑簌簌掉下万千朵花瓣。婆娑花雨中,沈芙心已将她抵在树上,手中悄然浮现的水色长剑停在她心口仙魄处,不远不近,恰好一寸。
闻见那股浅淡的梅饴香气,沈芙心轻描淡写:“若你答不出来,我就要你的命。”
玉衣小仙伸出两根手指,将沈芙心的剑尖拎远了些,委屈道:“在下就这一身好衣裳,别弄坏了……哎别戳别戳,你问就是了,在下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了吧?”
沈芙心无视她可怜的眼神,单刀直入:“喜事之后又出丧是何意?”
对方上下瞟了几眼她,神色无辜:“仙子我看你双颊泛红印堂发黑……”
沈芙心一掌拍在她颈侧的树干上,树干拦腰截断。
她瞬间噤声,犹豫片刻后,试探道:“不若你换个问题问我?”
“那莲子呢,”沈芙心眸中泛上冷意,“为何莲子无心?”
听见这四个字,她原本还楚楚可怜的神色一敛,仿若满池春水吹乱,露出湖底久不见天日的森冷陈冰。
世上竟有人笑与不笑时差距这样大。
沈芙心心生警惕,握剑的手愈发紧,随时准备捅穿对方的仙魄。
就在此时,她忽然开口了。
“我记起来了。很久很久之前,有人曾对我说过,小小莲子看似不起眼,其实莲子之间亦有差别,”她垂下眼帘,遮去眸底神色,“莲子有心则苦,无心则甜。如有可能,她愿她的孩子是颗无心莲子,代她去尝她尝不出的世间甘甜。”
纷纷落花之下,玉衣小仙垂眸望向抵在自己心口的水色剑锋,追忆道:“你的剑还不够快。有人的剑比你更快,你身上有与她同承一脉的气息。”
……莲子似乎是代指仙胎子嗣,而同承一脉的气息,难道是娘亲?
可如若娘亲真待我有真情,怎会将我抛在荒野河渠之中,从此弃我于不顾?
沈芙心面上不为所动,心却不受控地疯狂跳动起来。她抓紧了眼前人的衣领,像是抓紧了来之不易的线索,质问道:“你说的那人身在何处?”
“我不知晓。”
“你上次见她时,是何年何月?”
“我不知晓。”
“什么都不知晓,你还活着做什么?”沈芙心忍无可忍,“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你总不该连这都弄不明白吧?”
听见这话,被抵在树上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蓦然抬首。
她蹙紧眉,低声道:“我的名姓……我姓姬,名停,我叫姬停。我从何处来……”
姬停忽然又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洁净鞋面上突兀的一滴褐色泥浆。
“一日之间,我从蛇沼中来。”
*
一日前,仙界,蛇沼鬼蜮。
此处为万蛇栖处,罕有人迹,除却蛇沼之底传来的黏腻爬行声外万籁俱寂,一切恰似寻常,直到一声古怪的抓挠声打破了蛇沼内的平静——
下一刻,竟有一只布满泥污的手从蛇沼中直直伸出。
霎时间,蛇群骚动起来,无数黑金蟒冲着异动的来源疾行而去。但就在数条蛇身缠绕上那条手臂的同时,盘踞在此万万年的蛇群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飞,在眨眼之间被湮灭作了团团炸开的血雾!
那只手缓缓垂下,扒住了岸边丛生的野草,借力一点一点爬了上岸。
被沼泥糊满全身的人辨不清面容,她的身形动作都极其僵硬,像是许久未曾用这具躯体一般。能出现在仙界的只有仙,但她实在像具被丢弃在乱葬岗,死透了的尸体。
几息之后,她恍惚着站起身。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抬眼仔细看了一阵,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静了一会,她像是想起什么,轻轻眨了眨眼。
刹那间,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流冲刷过她全身,将污渍全都洗刷一净。
刚从蛇沼中爬出来的人翻手召出一面水镜,沉默着望向镜中默然的自己。
镜中人身着玉衣,这身衣衫十分考究繁复,外衫的每一寸布料都覆满了精巧的宝剑暗纹。环佩琳琅,衮衣绣裳,日常穿着太过隆重,更像是祭祀时穿的服制。
她沉黑色的眼眸在衣衫上停留了许久,方才抬眼看自己这张脸。
当她不做神情时,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她将这张脸左看右看,陡而弯唇笑了一下。
只这瞬间,冰霜尽化,耀如春华。
她反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我叫姬停。”
又是久久一阵沉默。
姬停茫然地垂下眼,望着这片吞噬自己的蛇沼:“……我是谁?”
她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艰难地提步离开了这片不知为何将她肉身吞噬的蛇沼。
天地茫茫,不知来处归处,除却名姓,万事皆不明了。这的确是件令人心烦意乱的难事。
不过好在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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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指不定就将一切旧事都记起来了。
狂行一日一夜,姬停在陌生的仙市停下。她环顾四周,卖剑身上无剑,卖药无处寻药,有没有什么无成本又能白赚灵石维持生计的行当呢……
她眼睛一亮,有了。
一刻后,身着玉衣的小仙拦下了容色略显疲惫的青衫少年。
她煞有其事,振振有词:“仙子,你面带桃花,如今是如愿以偿,喜事将近啊!”
*
仙界茫茫,想记起点什么仿若大海捞针,不过眼前似乎倒有个现成的故人之女……
不用白不用。
想到这里,姬停抬起眼眸,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忽地朝沈芙心粲然一笑:“你带我走吧。”
沈芙心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可对方却是有关乎自己身世唯一的线索。她最终还是压下想杀人的冲动,用剑身拍了拍姬停的脸颊。
一番折腾下来,她也懒得维持体面,终于露出了本性,冷淡道:“带你走?我凭什么带一个不知来处的累赘走。你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姬停赤手握住她的剑身:“你很在乎方才我说的那个人。我保证,若我再见到她,定然会认出来她身上的气息。”
沈芙心侧过脸,认真地打量她,又换了个问法:“为什么要跟着我?”
姬停想了想:“你身上,有种隐约熟悉的感觉。”
……隐约熟悉的感觉?沈芙心有些头疼,她也困惑,到底是在何处见过这个叫姬停的人?该不会是从前招惹过她欠她钱吧?
来不及由她多想,姬停上前一步,任由沈芙心将剑搁在她颈上。她微微俯身,近到像是要抵住沈芙心的额头,二人的呼吸顿时纠葛在一块,沈芙心又闻见了她身上甜甜的梅子味。
“带上我,”姬停可怜巴巴地眨眼,“好不好?”
沈芙心从来不惧美人计,她对着姬停摊开手:“带上你可以,但是不是要先表示表示诚意?”
姬停困惑地嗯了一声,便听沈芙心继续道:“方才坑走那条金龙的三千灵石,全都给我。”
姬停抓紧灵石袋,不肯松手。
“你没处去没人要,既然跟着我,我便算你半个监护人,”沈芙心微微一笑,“现在,马上,把灵石交出来。
“待会跟我回去时,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你是我从外面聘来伺候我的仙使……明白了吗,小停?”
先将她的灵石用光。沈芙心想,若她无用,就抛下她。
横竖仙界那么大,她找不到路的。
8. 青鸟递信拉红线
仙界,青帝灵山。
天色渐晚,喻湛虚守在灵山入口的结界处,手里捏了一支随手折来的花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拔着花瓣。
怀揣着自己都看不清的心思,她已在此处站了许久,像是在等人。正当她愈发不耐时,一直没有动静的结界忽然洞开。
喻湛虚将手中花枝一扔,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鬓边红花,站直了身。
面无表情从结界中走出来的人的确是沈芙心。喻湛虚按捺下心头那点诡异的满足,一如她从前做过百遍千遍那般拦了上去。可下一瞬,一道陌生的身影从沈芙心身后蹿出,竟朝着喻湛虚的方向直直撞过来。
喻湛虚被她撞了个趔趄,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同学小仙,正当她要发难时,杵在身前的人忽然又躲去了沈芙心身后。
她玉白色的指节紧紧抓着沈芙心腰间的布料,分明是比沈芙心还要高挑的身材,却刻意俯身,将半边脸藏在对方肩后,只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喻湛虚——
姬停柔弱道:“小芙,她是谁啊?好可怕,一直在瞪着我呢。”
沈芙心反手将她揪起身,只觉得自己带回来了一个烫手山芋。她皮笑肉不笑:“小停,你又忘记了?”
姬停恍然大悟,含羞一笑:“主上。”
喻湛虚看得怒火中烧,拦住即将扬长而去的主仆二人,冷声道:“青帝灵山规矩森严,外人不得擅入。”
沈芙心忍耐着姬停在身后亦步亦趋,屡屡踩到自己的脚,耐心早已濒临极限。见喻湛虚主动上来找不痛快,便转身冷笑道:“青帝灵山未有学生不得带仙使入学的规矩,我花三千灵石聘了她,她便日夜不得擅离我半步!”
姬停跟着停下来,挑了挑眉。
三千灵石聘我?难道不是逼我将身上三千灵石交予她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倒贴?
她揣着手百无聊赖等着看好戏,果然,下一刻喻湛虚怒道:“区区三千灵石罢了,我出一万灵石,你让她离开青帝灵山!”
“喻师姐,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沈芙心的笑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她像是懒得与喻湛虚在此处争论,转身便走,“你没资格管我的闲事。”
听见这句话,喻湛虚也不追了,怔然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姬停跟着沈芙心踏过一阶阶青台阶,回眸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喻湛虚,轻声笑道:“一万灵石都不心动,你与她有仇?”
她本是调笑的态度,却没想沈芙心应了一声,随口道:“是啊,有仇。跟我有仇的人海了去了。”
姬停闻言有些诧异,此时二人已回到山巅,沈芙心将她往自己那间青室中一推,反手给整间小室套了个结界。
姬停被她一把推坐在榻上,沉默着环视一圈,最终望向没有门的门框:“斯是陋室,可怜屋主的德行却……”
沈芙心道:“闭嘴。”
她此言落下,二人之间顿时陷入一阵有些微妙的沉默。正当此时,沈芙心榻边的小窗被一阵铎铎声叩响。姬停嘴是闭上了,手却没闲着,立刻代沈芙心打开了窗户。
窗外无人,只有一只通体青色的大鸟。
这鸟颇通人性,见是生面孔开的窗,嘎地怪叫一声便想飞走。姬停眼疾手快将它薅了回来,一把捏在了手里。
她做派娇弱,但抓鸟的这瞬间手指完全伸展开,沈芙心这才发觉原来她的手很大,十指修长,虽然白皙却不失凌厉……
这双手不像是捏着星棋为人卜算的天机算师,更像是提剑上战场的剑士。
思绪飞远,姬停却抓着那鸟献宝般怼了上来:“这鸟是来找你的。”
传信青鸟被她掐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若换做寻常,沈芙心早就心疼地接过来为它顺毛打理。可今日她只是冷眼瞟了一眼:“是我家豢养的鸟。”
“你家?你家在何处,”姬停对此很感兴趣,“既然有个家在,何愁找不到关于你娘的蛛丝马迹。”
“仙界以西的故藤仙居就是我家,”沈芙心道,“只不过我是从外头拾来,被抛弃的仙胎。”
她边说边抠开青鸟的喙,将里头一颗碧色珠子抠了出来,随手掷碎在地上,顿时有一面水镜在二人面前浮现。
沈芙心没有避着姬停的意思,水镜中的内容她前世便见过。只见枯藤树下走来一位紫衣仙人,眉目算不上庄重,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软弱轻浮。
但在面对水镜的那一刹那,他沉下眉眼,看得出竭力想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芙心,想必虹京仙子已将契书交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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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仙子的喜事就定在六月初五,定要记得为父告诫过你的,这桩喜事对你对家中都是求不来的好助力。为父含辛茹苦当牛做马地养你七百年,芙心,你要还恩……”
看着水镜中那人的喋喋不休,姬停忽然道:“沈芙心这个名字,是他给你取的?”
沈芙心怔了怔,抿唇道:“不是。是当初裹我的荷叶上绣着的。”
若非遗弃她的人为她留有一个名字,她也不会记挂素未蒙面的娘亲七百年。
姬停了然:“也是。看他贼眉鼠眼的,不像是能取出好名字的人。”
沈芙心心中一动。此时便宜爹已说到最后一段:“……你大哥得了天擎府主人青眼,三日后将被纳入天擎府,你记得回来吃酒席。如若虹京仙子愿意赏脸,便请仙子一同来观礼……”
听到这里,姬停古怪地笑了一声:“看不出来,长得贼眉鼠眼,倒还挺爱多管闲事给人拉红线的。”
“他这是在做一本万利的生意,”沈芙心轻描淡写道,“他是男仙,受不了天地感悟诞仙胎,便四处搜寻,收养孩子。待孩子大了,能为他付出了,便如同攀附的藤蔓般四散出去,送给各处的厉害仙人。好些的与人结契,差些的则被送去做洒扫的苦力,或是困在府中为人歌舞,以供他汲取好处。我是如此,我们所有人都如此。”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将他杀了?”
沈芙心抬眸,恰巧撞进姬停仿若燃烧着火光的双眸中。
“从前我连剑都拔不出,修为低微,何谈杀他?”沈芙心顿了顿,道,“何况仙界并无死这一说,所谓的杀了他,他也只是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堕仙而已。精神死而肉.体活,哪怕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活也是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堕仙?”
姬停困惑道:“什么是堕仙?”
沈芙心比她更困惑:“仙不死,只堕,这是仙界通用的常识。你当真连这些都忘记了?”
姬停垂下眼,像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阵,她见沈芙心站起身,又问道:“既然杀不了他,你难道要容忍他在仙界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沈芙心笑了笑,抬起脸道:“自然不想。他不是喜欢当牛做马么?有个地方,比仙界更适合他。”
9. 告假归家谈天命
天色渐晚,山巅数间青室中亮起点点灵火。沈芙心运息温习了一遍心法,再睁眼时,只见坐在榻上的姬停仍旧在专心致志地拔传信青鸟身上的鸟毛。
那只鸟缩在她掌间瑟瑟发抖,目露痴呆,却硬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沈芙心看着床头那堆流光溢彩的羽毛,再看看被拔个精光的青鸟,愈发觉得神棍有病:“丑得要命,赶紧扔出去。”
姬停哦了一声,随手拉开窗便将鸟丢了出去。她一刻也闲不下来,似乎对什么都好奇,见沈芙心盘膝坐着,便托腮问道:“方才上来时,你唤那个拦路的人师姐。小芙,你是剑仙?”
“不是,”沈芙心蹙起眉,“别叫我小芙。”
姬停上下打量她,赞同地点点头:“你身上有丹鼎的紫烟香气,而非刀剑煞气,的确不像剑仙。”
闻言,沈芙心呼吸微滞。
仙界已三万年无人修鼎术,姬停是如何嗅出炉烟气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带回来了一个棘手的麻烦。这个神棍的年岁或许比自己娘亲的娘亲还大,这算什么,如若自己冲撞了她,她还能用不敬老这个借口在心中狠狠谴责自己一笔。
想到这里,沈芙心浑身恶寒。她站起身,状似不经意道:“你闻过丹鼎香气?”
“兴许没有,”姬停道,“横竖都是烧柴火味,我猜的。”
沈芙心狠狠用眼刀剜她,姬停毫无所动,在榻上仰头睁大眼看沈芙心:“今夜是你我二人一同在这睡么?”
沈芙心道:“滚下去。”
姬停抱紧被褥,柔声道:“不要啊小芙。”
直到沈芙心释出剑气下死手扎她,姬停方才不情不愿地和衣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早早便散了发,此时青丝披散,又只穿一件单衣,看起来好不可怜。
姬停环顾一圈,很是委屈:“你让我夜里睡哪?地板冰冰冷的,还没有门板,旁人路过看了像什么样子,你好歹拿了我三千灵石,不带这样的……”
沈芙心忙着运息查探自己白日新得的剑丹,姬停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大发牢骚,吵得她心烦,于是随手一指屋角的浴桶:“你在桶里睡。”
她本以为姬停会不依,却不想姬停看了看那只足有半人高的桶,竟真的翻进去蜷缩着阖眼休憩了。
看她熟门熟路的模样,竟像是习惯了待在狭小的角落中。
沈芙心见浴桶中不再传出响动,便坐回被她揉得一团乱的榻上,阖眼运转起体内的剑丹。
她今日多次使用剑气,这枚丹比起清早刚获得时更凝实了些,练的次数多了,出剑的速度也更快。只是沈芙心冥冥中总有种想法,想将更多的东西扔进丹鼎中炼,今日出的是能让她无需亲自拔剑便能听她号令的剑意,下一次炼出的丹或许会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新东西。
只是今日没能买到丹鼎,就算加上从姬停那薅来的三千灵石,也远远不够沈芙心购置。
……说起丹鼎,剑台那倒是有两只现成的。
她心中簇起一团小小的火苗,直到听见桶里姬停均匀平静的呼吸声,沈芙心飘忽的思绪方才拉了回来。
看今日喻湛虚在结界前不知等了多久的模样,自己在她们间搅乱的这摊水似乎初见成效。就是不知太子殿下究竟能为自己做到哪一步,赵览萤那处又究竟能稳得住多久?
明日还要向赵览萤告假回家一趟,家里好东西多,她这次非得将仙居扒掉一层皮下来不可。
沈芙心和衣坐在榻上,在放空思绪休憩的最后一瞬,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趣的问题——
如若自己让喻湛虚帮忙一起偷丹鼎,她肯做吗?
*
是夜,距沈芙心数墙之隔的喻湛虚辗转反侧,久久难眠,一闭上眼心中便反复浮现沈芙心与那个什么小停的脸。
与此同时,赵览萤亦未寝。巨大的阴阳鱼绕着法台静静划动鱼鳍漂浮,她站在鱼群投下的阴影之下,垂眼轻轻摩挲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的莲花戒子。
没有哪年的莲花如同六百年前那样美。那是赵览萤此生第一次看见莲花,无穷无尽,像接天云霞,照亮了她精致却仿佛毫无生气的脸。
……还有莲子。赵览萤孤身站在月色中,鱼群与群山的阴霾重重盖在她身上,她从袖中翻出一颗光洁的莲子,就着月光看了几瞬,又迅速收回袖里。
月仍是当年月,可身披月光的仙人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逐渐脱缰,变得不再受控制。她空茫的眼眸动了动,望了一眼头顶悬浮的鱼群,随即重新坐回了法台之上。
如若那双眼睛能一直看着我,无论是痛是恨是怨是爱,只看着我就好了。
芙心。
*
次日,还不等剑台钟响,沈芙心便将睡在浴桶里的姬停一把提了起来。
浴桶不算太大,就连沈芙心坐进去都略显局促,更别提更加长手长脚的姬停。可她打着哈欠站起身,在桶里蜷了一夜,她却容光焕发,像是从来没睡过这样安稳的好觉。
姬停睡眼惺忪,还想再睡:“你做什么?”
沈芙心理了理衣衫,示意她跟上:“告假,归家。你同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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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去。”
姬停对此没意见。那什么仙居一听就挺大的,不止一间房一张床,免得自己再睡进浴桶里头去。她伸着懒腰跟在沈芙心身后,一路百无聊赖到了剑台,见一众小仙们都盯着自己,姬停也不回避,揣着手一一看了回去。
直到一道不太友好的视线落在身上,姬停懒洋洋地笑了。在沈芙心看不见的地方,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边的鬓发。
就在她指尖与发丝相碰的那瞬间,正冷冷看着这边的喻湛虚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直到半朵红花轻飘飘落在姬停手上,她仍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瞬,沈芙心听见长剑出鞘声,回身看去,只见姬停又一闪身躲回了自己身后,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主上,你师姐疯了。”
喻湛虚眼眸冷凝如冰:“沈芙心,你信她还是信我?”
沈芙心谁都不想信,她只信自己。就在此时,她身后走来一道修长身影,赵览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此人是谁?”
“我聘的仙使,”沈芙心道,“师尊,学生要归家一趟,家中有喜事,我父亲想请您一同来观礼。”
听见沈芙心竟不知廉耻地主动提及她家事,周围的同学小仙皆有些鄙夷。
而赵览萤如明月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她定定地看了姬停几瞬,姬停眨眨眼,又想故技重施:“主上,你师尊怎么——”
“你去几日,”赵览萤避开了关于她养父的话题,算是隐晦拒绝,“还回来么。”
沈芙心诧异于她一改常态的好说话,见喻湛虚正看着这边,于是做出有些为难的模样:“一日一夜。师尊是想学生回来,还是不想学生回来?”
赵览萤别过脸,为她划开出山结界:“只一日一夜。”
直到踏出青帝灵山的结界,沈芙心仍有些不真实感。
偏生姬停手里捏着从喻湛虚鬓边削来的另一半芍花瓣,拱火道:“你师姐看起来对你有意,你师尊也不像什么纯良东西。哎,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芙心道:“三个月后,六月初五,是我与我师尊的结契礼。”
姬停笑得肆意:“那你师姐怎么办?”
上辈子有胆劈酒席,不知提前得知风声的喻湛虚这辈子有没有胆抢亲。
“看天意,”沈芙心也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皆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倒相信事在人为。”
姬停将那半朵花一扔,看着它坠落向无尽的绵延青山中:“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意。”
10. 归仙府剑向兄长
青帝灵山与故藤仙居一个居北一个居西,很有些距离,好在有传送阵这样的存在。沈芙心只听见耳旁一阵风声呼啸,眼前大亮的瞬间,也嗅闻到了清淡的铃兰花香。
不同于青帝灵山的古朴庄重,故藤仙居坐落于开满花的山谷中,仙居前有横溪汩汩流过,风景明快,沈芙心曾经也很喜欢这里。
她涉过足有小腿高的铃兰花丛,抬首看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的仙居木匾,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讥讽,抬腿迈进水波般荡漾着的结界中去。
姬停手中薅了一大把花,紧紧跟着沈芙心。迈进结界,就算是真正进了仙居的范围内。
一改方才的静谧,此时仙居内吵闹不堪,到处都是红绸扯的花球。大门口站着位乌发细眉的仙人,身穿一件油光水滑的赪紫色长衫,食指戴着硕大的阳绿翡翠戒子,正笑容可掬地与宾客寒暄。
他听见步伐声,回身一看,见是沈芙心来了,连抻头去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人是不是赵览萤。
见不是赵览萤,他阿谀奉承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再看姬停气质不凡,又强撑起精神笑问沈芙心:“好女儿,这位是?”
“是我聘的仙使,”沈芙心道,“虹京仙子她没空。”
故藤仙君笑脸一垮,再没给姬停好脸色。不过沈芙心来了,他身旁来赴宴的仙人心中本就心存轻蔑,于是明知故问道:“芙心如今学得如何,能拔剑了吗?”
沈芙心笑得灿烂,给她们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不如何,剑都被我给扔了。”
她这句话简直是在所有仙人面前下故藤仙君的脸面,他一哽,不明白为何从前听话的养女变成这副模样,气得丰润的颊上都泛上乌紫色,险些拔剑想砍她:“你、你——孽子啊!枉我含辛茹苦养你七百年!”
姬停嗅着手中花,在花间抬眼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从男仙的剑尖又转到沈芙心云淡风轻的脸上,毫不怀疑如若四下无人,他手上的剑定然会砍在沈芙心的身上。
“她才七百岁,正是玩的时候,”有好心的仙人劝解道,“你大哥在房内梳妆,你去同他说两句话。”
沈芙心拉着姬停便往喜房中走。
远离前院的喧嚣,姬停好奇道:“你大哥又是何人,同你一样被捡来的仙胎?”
“仙胎哪有那么好捡,”沈芙心嫌恶道,“再说女仙也生不出男仙胎,此人是飞升上来后认贼作父的。”
姬停听得震惊:“竟有仙人甘愿在此处当被兜售的货物?”
“有的是。据说他是早年飞升上来那一大批人的其中之一,若细究起来,兴许比故藤仙君年纪还大,”沈芙心道,“不想努力了呗。”
二人说话间,沈芙心已推开了喜房的门。
屋里除却两位被聘来梳妆的侍男,就只剩下端坐在镜前的男仙。他正对镜为自己细细点上口脂,见身后没了动静,那双上挑的眼睛便往镜中来人身上扫了一眼。
见是沈芙心,他轻蔑地笑了。
他挥挥手,让那两位侍男出门去,转而对沈芙心道:“妹妹,你来为我绾发。”
沈芙心也笑了:“好呀,大哥。”
她素白的指尖抚上对方保养得当的长发,执梳轻轻梳着。坐在镜前的男仙透过镜子,近乎恶毒地直视着沈芙心微微笑着的脸:“再度回家,感觉如何?”
他拈起红纸轻轻地抿,眼中却流露出幸灾乐祸:“妹妹,今日是个很好,很好的艳阳天。”
沈芙心捏着木梳的手一滞。
“你不是最讨厌这样的天气了么?哦,还有雪天,”红纸一歪,在他的唇边划出一道狰狞的红痕,“忘记了吗?幼时你受了家法,罚跪在堂中,哭着对我说最讨厌晴天雪天……晴天的日头几乎将你整个人晒干,雪天天寒地冻,你跪在堂中说好冷,双膝刺骨地冷……”
他放下红纸,观察着沈芙心的神色,满足地笑了:“想不到吧,我都记着。我不光记着,我还与父亲告过你许多次状——沈芙心,凭什么你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贱种能有这样好的运气,凭什么你能进青帝灵山,而我却只能被纳进天擎府?”
沈芙心还未说话,姬停先笑出声:“有没有可能是人家看不上你这样老的?”
姬停话音刚落,他身前的整面镜子瞬间迸碎!
先动手的不是面露怨毒的男仙,而是沈芙心。
沈芙心道:“小停,把门关上。”
她一把扯住他乌亮如绸的长发,驱使着他的头颅狠狠往梳妆台上砸去!在万千碎片间,她周身剑意群出,将碰得鲜血淋漓的男仙又一把拽了起来,逼迫他看着满地破碎的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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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万万只碎镜间倒影出千千万万个形容狼狈的他,血淌了一地,沈芙心单膝压制在他身上,再一次拽着他的长发砸向碎镜:“大哥,你胭脂不重,不够漂亮。”
她边轻描淡写地笑着,边站起身,用鞋底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一遍遍反复地碾下去:“你看,这下嘴也干净了,妆也帮你重新上了……还不快说谢谢我?”
碎片扎进他的唇齿间,他被剑意压制,满脸是血地怒喊道:“你、你哪来的剑,你为何能入蜕尘境?!”
沈芙心拽着他头发在地上拖行,像是天真的孩童玩弄垂死的昆虫。
她道:“还有力气喊,看来不是真的疼呀。”
数只小剑轻轻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沈芙心一脚踢在他的腿弯,迫使他跪了下去。
“你才是真正的废物,”沈芙心温柔道,“修炼几千年,竟然与我同在蜕尘境一阶……大哥,你不是很关心我罚跪时的滋味么?你要走了,以后我们兄妹少有在一块玩乐的时候,如今你不试,更待何时?”
男仙听着她轻声细语的一番话,早已吓得汗如雨下。他被剑意压得动弹不得,双眼紧盯着地上立着的剑,哆嗦道:“沈芙心,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一旁的姬停揣着手站在门边,看沈芙心压着他重重叩向地上的剑。
那剑没入他额间,瞬间捅出一个血洞。沈芙心眼都不眨,一把拽起他又去叩第二把剑,平静道:“我疯啦,我早就疯啦。”
他恐惧地尖叫起来,在最极致的惧恨间痛痛快快地吐出了那句话:“沈芙心,你不得好死!活该你要去当赵览萤的炉——”
沈芙心面无表情,抓着他的头发砸向地上骤然变长的赤色长剑。
长剑锋锐,穿透他的头颅。他受了重伤,顿时没了声息昏死过去。
这时天擎府的人到了,一群仙人守在门前要看天擎府纳的侍宠。然而张灯结彩的大门洞开,浓重的血腥味涌出,本该好好坐在椅上等人来牵的男仙面朝地趴在地上,血淌了满地。
一柄长剑将他整张脸捅个对穿,糖葫芦似地插在剑上。
而仙界最臭名昭著的废物沈芙心满手是血,正缓缓从她大哥身旁站起身。
她擦了擦脸颊溅上的血,微微一笑:“……真对不住,不然我自罚三杯吧。”
11. 拜金阙身临神界
那些剑是沈芙心的剑。
在发觉这一事实的瞬间,有不少仙的面色微微变了。
世人皆知沈芙心无能无用,是个废物,如今不光连破三层小境界,摸到了蜕尘境,还出手将她大哥打了个半死。她甚至还留了手,并未伤他仙魄,留得一条仙命在,真不知该说她是心狠还是心软。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毫不在意,径直走下阶去:“什么时候开宴?今日是大哥出门的日子,莫要错过了时辰。”
走了几步,沈芙心像是想起什么,回身唤道:“小停,过来。”
姬停站在晦暗的屋内,正垂眸望向血泊。
她任由男仙的血流向鞋底,只觉这一幕熟悉异常,心中空荡荡的,仿若要再度从仙界坠回阿鼻地狱。直到听见沈芙心的呼唤,姬停恍然惊醒,跨过满地血水,朝着艳阳下沈芙心的方向走去。
她道:“来了。”
已有医仙进去为沈芙心重伤的大哥医治,几息后,他悠悠醒转,顶着额头上可怖的血洞气若游丝道:“父亲,为我做主,父亲……”
说罢,他又厥了过去,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再醒不过来了。
然而人群中的故藤仙人看着这一幕,本该阴沉的脸却荡漾起喜色,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喜事一桩,我府上今日是双喜临门啊!”
他转身,对着聚集在此的诸位仙人一揖,高兴得神色都微微扭曲:“我们芙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有我当年之风范!走,吉时到了,咱们去宴席上把酒畅饮!”
始终安静站在人群中的天擎府仙官见状,平声道:“我家主上今日抽不开身,命在下将公子带回府上。仙君可有话托在下带给主上?”
故藤仙君闻言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晕死在屋内的养男,眼底毫无波澜。
此人赶在了好时候飞升,实际只是绣花面的草包一个。若不是心疼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灵石,他早就想将他清走了。
而相较起青帝灵山,天擎府并不算是一桩好生意。
他看似给养男择了个不错的去处,实则早已打探清楚了情况,心底门儿清。自己名声在外,天擎府那头早看故藤仙居不顺眼。那头并不是要纳个侍宠入门,而是那位傲慢的府主与几个好友打赌,刻意要找自己不痛快。毕竟说是侍宠,却根本不同他结契,跟“宠”字也压根不搭边,过了门恐怕也只是会变成被肆意责打、人人都能踹两脚的下仆——
可沈芙心就不一样了。
故藤仙人眯起眼。赵览萤出手阔绰又体面,如今沈芙心忽然开窍,更是能向赵览萤多要好处。更重要的是搭上这门姻亲关系,自己离渴望的权与力的中心是否又近了一点?
思及此处,他笑了。
“没有,”慈悲的父亲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道,“将他领走吧。”
*
宴席觥筹交错,即便沈芙心已有拔剑之能,许多仙人却仍然不齿她恶劣的行径,故而她坐着的这桌格外冷清。
姬停坐在沈芙心的右手旁,见她旁若无人地吃喝,不免对沈芙心更加好奇:“听见了吗?她们正偷偷议论你。”
沈芙心道:“我不在乎。”
姬停怔了怔,随即笑了出声。她道:“小芙,我们之间或许有很多相似之处呢。”
不少仙人留意着她们这边的动静,见沈芙心还有脸与她那个仙使嬉笑,有仙便憎恶地偏过头,与同伴道:“好端端的仙胎一个,好事不做坏事做尽,还妄想虹京仙子同她结契。就这样不学无术的小仙,一辈子也摸不着神界的门槛。”
这位仙人声音不大,却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姬停在听见神界二字时,指尖捏着的酒樽微微一偏,险些将酒泼出去。
沈芙心经过前世一遭,早知晓自己这位兄长去了天擎府后求死不得的下场,如今更是赶在他赘出去前报了私仇,心情不错。她没搭理旁人的风言风语,见姬停如此,反倒来了兴致:“怎么,后悔跟着我了么?”
姬停摇摇头,道:“我有种直觉,你与我想知道的答案,兴许都在神界——”
她话音未落,她们头顶的天幕忽然被一道澄金色的光撕裂。
整个仙界因着这道裂缝而颤动,自南至北,无数仙人惊愕地抬首望去,只见这缝中骤然迸出七彩霞光,一团云霞飘然落下。
而云上坐着位骑青牛的双髻童女,她手执柳枝,似嗔似喜地用柳枝抽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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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沈芙心的方向,朗声问道:“你就是那个点着了我家上神丹鼎的小仙?”
她的语声萦绕在仙界,久久不息。同时一滴水露溅在沈芙心的额心,她捂住额头,忽觉灵台清明。
此时,姬停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沈芙心的衣角。
见沈芙心没有回应,仙童不再管她,自顾自道:“仙界沈芙心,得神界燕丹上神传召,上界拜见上神,即刻动身。”
说罢,她便再挥了挥柳枝,却不想此时沈芙心忽然一把攥住了姬停的手,硬是将她一同拽到了云上去。
仙童困惑:“你这是何意?”
沈芙心道:“我要带上我的仙使。”
小仙童瞪着眼看了几瞬姬停,怪的是看不破她境界高低。她想了想自家上神交代自己的话,只说好声好气将人带上来暂且一用,并未说过不许带仙使。况且这仙使生得好看,想想自家现今那不太如意的境况,将这仙使摆在那当樽花瓶也勉强多填几分体面。
于是她请沈芙心与姬停坐上大青牛,用柳枝一抽牛身,便载着她们往神界踱步而去了。
裂隙消失,徒留满庭宴席上的仙人面面相觑。
方才口出恶言的仙人坐在席上,彻底噤了声。与此同时,整座仙界都因着昙花一现的祥瑞沸腾起来。
燕丹上神是何许人物,她可是丹鼎一派当之无愧的魁首,稳坐神界数万年,而如今沈芙心竟能燃起她废弃的丹鼎,还被带去了神界……
这是何等造化啊!
外界犹在震惊不解,青帝灵山内却一片平静祥和。
伏剑仙学的一众小仙早就见识过沈芙心燃鼎,不光燃鼎,还弑剑灵。不光弑剑灵,那日还将剑台烧黑大半。都是自诩见过大场面的,眼见上神诏令降世,她们反而意外地平和。
“沈芙心啊?”有同学小仙摆摆手,冷静道,“荒谬的事见得太多反而正常,你要同我说她马上会化身成那头驮她们的大青牛,我都觉得是情理之中。”
沈芙心与姬停此时已经不知仙界是如何编排她们的,只见闪过数重云做的玉楼金阙,她们耳边响起一声庄严至可怖的青铜钟响,抬眼便到了——
到了一处略显寒酸破败的宫殿。
12. 上神不见昔年事
她们一行三人连同青牛停在宫殿门口,仙童跳下牛背,趴在褪了色的红门上抡起拳头锤了几下,便见宫门自两端吱嘎一声缓缓洞开,露出萧瑟的旷地,还有旷地中央放着的一只朱红大鼎。
宫廷巍峨,却有些破败了,实在不符沈芙心想象中神界的模样。
仙童牵牛走在前,沈芙心与姬停并肩走在后。天光自屋檐折角漏下,洒在姬停玉色的袍袖上,银线锈的宝剑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随着光的溟灭,最终重新隐没了下去。
濯鼎池,杏花林,她们经过一样又一样精巧的小景,踏过已经微微碎裂的玉砖石,最终在仙童的引领下走向了一间堪称宏大的炼丹殿。
青牛被拴在室外,开始咔嚓咔嚓地啃地上胡乱堆积的仙草。而仙童则像是卸下了一口气,脚步变得轻快,走向殿内正中一只支柱起整座大殿的血红色巨鼎,此时正有几位小童围坐在鼎边,看着炉火。
鼎旁摆着张摇椅,摇椅上的白发神仙背对着她们坐着。她的手软塌塌垂在椅边,白得像纸。
领着她们来的仙童见状并不诧异,她蹲下身去,轻轻晃了晃燕丹上神的衣袖:“主上,人已经带来了。”
椅上的燕丹上神睁开眼,疲倦地揉揉眉心,站了起来。
她满头白发用一根朱色的带子胡乱束了起来,垂在身后。当她转过身时,沈芙心看见她整个人都呈现一种微妙而透明的白,就连眼瞳都与常人有异,是浅浅的水红色。
燕丹上神回身看见沈芙心,还未来得及说话,注意力便被一旁站着的姬停吸引了去。她定定地看了几瞬姬停的脸,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垂眸仔细去看姬停身上穿着的玉色华服。
在极度的错愕下,她不由上前一步,失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竟被她说中了。沈芙心心中思忖,难道姬停真与神界有些联系?
她侧首去看姬停,只见此人弯唇一笑,往沈芙心身后藏了藏:“在下姓姬名停,乃是我身边主上的贴身仙使。”
听见这番话,燕丹上神眼中亮起的光又猝然灭了。
往先见那位时,她始终都戴着一只白色面具,无从窥见真容。不过那身玉色华服倒令人印象深刻,与眼前仙使的颇有些相似……
不过也是,怎可能是她。不光名姓对不上,她堂堂战神,倨傲果决敢杀天道,怎可能甘愿去做仙界一介无名小仙的仙使?
况且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天光明媚的春日。
神界不曾与祂们勾结的上神无一敢替她伸冤替她敛尸,任由尸身躺在神界斩天台上三万年,看她一寸寸腐烂直至露出白骨,直至白骨也湮灭,散在所有人都全然忘记的三万年后的再一个春天。
若她还在,兴许如今的情境还不会那么坏。
燕丹上神勉力打起精神,对着一旁垂眼沉思的沈芙心笑了笑:“芙心小友,我此次唤你来,是为了托你替我办一件事。”
神仙也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沈芙心的精神一下子紧张起来,只觉自己脱离了仙界的浑水,又要来赴神界的鸿门宴。她深知自己无力违抗燕丹上神,如今身在神界,她要自己做什么,自己也只能言听计从而已——
虽然如此,她还是无法劝服自己丢掉多长的那些心眼,试探道:“上神让我上来,所为的定然不是小事。”
“……说小可小,说大可大,”燕丹上神雪色的眼睫垂落,叹息道,“我要你用我衣钵继承者的身份,去替我赴一场宴会。
“这场宴会,名为神庭花宴。”
*
神庭花宴乃是神界每千年一度最盛大的宴席,由司掌百花的十二花神操办。按理说每位神仙都应当出席,只是燕丹上神以各种由头极力推诿了万年,这万年间一次都未曾出席过。
直至此次,花宴中又多了个名叫品丹鉴意的新花样。神界先前的两三位同僚都已陨落,只剩燕丹上神一人炼丹,明摆着是冲她来的。
自从三万年前出了那档子事后,燕丹上神眼见神界震荡,仙界清算,与那人有过牵连的人全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重则陨落,轻则如她般失势,人间她香火旺盛的牌位消失得寥寥无几,神界原本巍峨辉煌的宫殿也变得破落。
她如今已不再抱有希望,长发一年年更白,神力与身体也都逐渐羸弱。燕丹上神本以为祂们遗忘了自己,只想独自在殿内养精蓄锐,却不曾想祂们这时忽然冲着自己发了难。
花宴她决计不能去,此次一去,结果定然逃不开被捉住错处,先贬落再处决的下场。更何况花宴上还有那位她压根不愿也不忍见到的上神——
沈芙心出现得刚刚好。
她手下看火的仙童并无炼丹之能,而沈芙心天赋卓绝,天生注定要走向这条路。她燃起了自己当年都费了一番苦心研究的丹鼎,成神不过早与晚的事。
有时打乱全盘棋只需一颗小小的棋子。
她是鼎仙,将她抢先拉向自己的阵营,绝对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这孩子此时替自己一去,无疑要承受风险,等同于替自己趟了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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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赴她本不该赴的鸿门宴。
此事应当是她燕丹愧对了沈芙心。
燕丹上神成神数万年,却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羞愧赧然过。她将沈芙心带到鼎旁,郑重道:“芙心,花宴之前我将传授你我毕生所学,满足所有我力所能及的愿望……你愿当我的亲传学生么?”
沈芙心还能说什么,就算自己不愿,燕丹也不会将自己放下去。更何况富贵险中求,世上没有白捡来的好事,自己若想从燕丹上神那里得到好处,必然是要付出些什么的。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神界之中的暗涌,如若姬停与神界有牵连,那自己的娘亲或许也身在此处。
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变强。
“学生愿意,”她当即跪下来,结结实实给燕丹上神磕了三个响头,想也不想地改了口:“师尊,是什么愿望都能满足学生么?”
见燕丹上神颔首,沈芙心从地上爬起来,不假思索道:“我要弑一个仙。”
弑仙?燕丹上神有些为难。自从那件不可说的事后,仙界的规则便变了,如今仙只堕不死,想在仙界让一位仙人直接死去,的确是她也办不到的事。
燕丹上神摇头:“仙界条件有限,这件事我办不到。”
“既然仙界条件受限,那弄去人间呢?”沈芙心似乎早就想到这件事,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要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投去畜生道轮回。”
听沈芙心这么说了,燕丹上神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她如今虽然在神界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是神,弄到个受召走流程去畜生道轮回历练的名额并不算难事。
她道:“此事允了。还有什么事?”
沈芙心自然没忘记跟着自己来神界的姬停。她刻意隐瞒了姬停来历不明,乃是自己捡回来的这件事,并牵住了对方的手腕,坦然道:“我还要我的仙使与我一同去花宴。”
暂且了却一桩麻烦事,燕丹上神也有心玩笑了。她瞥了眼沈芙心与姬停,只觉这两位小仙从外形上便挺相配,随口玩笑道:“允了。来神界要带着,去花宴也要带着,恐怕她不止是你的仙使吧?”
姬停毫不在意玩笑,甚至故意羞怯地拧了拧身子。巧的是沈芙心也满不在乎,她的视线从丹鼎掠到姬停如春风般温润的脸上:“是啊,毕竟贴身,总归来得更亲密些。”
玩笑罢了,毕竟时间紧迫,燕丹上神拍拍沈芙心肩膀,让她伸手烧出灵火:“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不容有失,切记切记。”
13. 移步再赴鸿门宴
沈芙心依言燃起掌心灵火。
看火的几位仙童都从鼎身旁退开,一时只有她们三人站在鼎旁。在看见沈芙心灵火的瞬间,燕丹上神眉心略略松了松,似是松了口气:“不错。你天资在此,领悟速度自然也会比常人更快些。”
说罢,她指引沈芙心掌心贴向鼎身。沈芙心本以为这鼎的温度会极为烫手,却不想真正贴上去时却是冰冷的,而自己掌心的那团灵火竟无师自通地渡进了中空的鼎内。只刹那间,蓝紫色的灵火便在鼎内熊熊燃起。
燕丹上神见她进度喜人,欣慰道:“光燃火还不够,炼丹才是重中之重,我立刻来教你炼丹。”
沈芙心道:“师尊,我先前已经用你的鼎炼过一次丹了。”
燕丹上神差点没握稳手中的丹砂,诧异道:“你炼过一次了?没有材料,不知配方,你如何炼的丹?”
沈芙心坦坦荡荡道:“我将我的本命剑扔进鼎里去了,炼出来一颗……反正是颗赤红色的小丹,现在正在我体内运转。”
她边说边催动那颗剑丹给燕丹上神做展示:“就是这个。”
燕丹上神只觉耳旁风声一紧,便听数声铮铮剑响。她迟疑着侧首望去,便看见十余把小剑正扎在她最宝贝的丹鼎上。
……算了。
她心念一动,沈芙心的小剑便尽数掉在地上。燕丹上神怜惜地摸了摸依旧坚固的鼎身,摇摇头:“如此一来,我能教你的便不多了。”
见沈芙心目露困惑,她解释道:“正如刀剑有众多门派,丹鼎也分派系。若说我学的是稳中求稳,寻不同的天材地宝细细调配着炼丹,你如今天赋展现的便是杂中求精,万物皆可投入鼎中炼,只是谁也不知你下一次炼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顿了顿,燕丹上神像是陷入沉思,又继续道:“你这样的路子,也曾有前人走过,称之为天地一锅烹。”
天地一锅烹?沈芙心抿唇,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厨子。
姬停在一旁偏过头偷偷地笑了,沈芙心心有不甘,追问道:“我不能与师尊走同样的派系么?”
“难,”燕丹上神摇头,“归根结底是你的灵火体质与她人有异。即便我将调配好的炼丹材料交与你,用同样的火候同样的时长去炼,你与我鼎中所出的仙丹大几率还是不同。昨日你投一柄剑进去,练出能生剑意的剑丹;明日你再投,说不定出来的丹会是一只背上生刺的灵宠……下下回再试,又或许这颗丹只是吞咽时会使喉间剧痛,仿佛剑刃在剌你的嗓子。”
沈芙心懂了,将周身剑意一收:“那我如今这颗剑丹,还能再升级,变得更厉害些么?”
“既然你已经吃下去,那这剑丹便与你自身融为一体了,”燕丹上神打量着沈芙心,“你强它也强,也不排除会有别的机缘使它成长得更快些。”
说罢,她将掌心中混成一片的材料粉末交与沈芙心:“试着用灵火包裹起来,裹成球状,投入鼎内看看。”
沈芙心对操控灵火熟门熟路,不需燕丹上神再叮嘱什么,便将掌心中的这堆亮晶晶的末子融成了小球状。她们站在鼎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沈芙心将小球投入丹鼎内,皆是有些好奇。
燕丹上神静待了几息,道:“按照原有的仙丹配方,这应该是颗最基础的香体丹。食之使人周身有金桂芬芳,缭绕百年不绝。”
她话音刚落,鼎内便有了动静。
沈芙心飞身向鼎端,俯身看了看,便见一棵郁郁葱葱的金桂树正从鼎内怒长而起,险些冲撞到她。姬停与燕丹上神站在鼎下,抬首往上看,只见鼎内不光长了树,树上更生着许多黄澄澄的金色大元宝——
姬停发出一声淳朴的感叹:“哇。”
沈芙心摘了两颗元宝,在手心捏了捏:“是丹。”
燕丹上神看着自动飞至自己手中的元宝丹,只觉许久不曾有过波澜的心竟然因着这颗丹药变得雀跃起来。她尝了一口,诧异道:“……甜的,是桂花糕味。”
此时沈芙心再看姬停,只见她垂着眸小口小口地啃元宝丹,吃得很是矜持。
……事已至此,沈芙心只得希望神庭花宴那些上神不抗拒桂花糕了。
正当此时,一直守在殿外的仙童快步走进来,仰头望向燕丹上神,急声道:“主上,花宴那头催促您过去,神鸟已侯在殿门口了。”
燕丹上神蹙眉:“是谁的神鸟来接?”
仙童垂下头,小声道:“是,是水仙花神的……”
听见这四个字,燕丹上神的神色变得十分微妙。她边将沈芙心与姬停送出殿门,边低声道:“你若在宴上炼丹有误,便说你初出茅庐,想法子临机应变,蒙混过关便是。只是你要格外注意水仙花神,切莫被她抓住错处。”
沈芙心问道:“敢问师尊,这位水仙花神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模样?”
“她姓闻人,单字一个懿,”燕丹上神敛下水红色的眼瞳,眸中情绪晦涩不清,“身形清瘦,喜穿绿衣。”
*
此时,神庭花宴内。
身着绿衫的上神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黄蕊白花,容色清冷,正孤身站在百花池边。
池水中倒影出她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倒似的,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病弱。她负手看鱼群自水中游过,直至身后几位身戴群花的同僚走来唤了她一声,她才偏了偏头,随她们一齐行去宴席入座。
开宴在即,仍有神仙未至,几位花神便互相闲谈了几句。其中一位瞥了眼燕丹上神空空如也的位置,弯唇笑了笑:“连着万年不来,燕丹她倒是胆小。”
“听闻她如今神力微弱,炼出的丹也不再供上来了,”又有上神道,“兴许是真来不了。”
“……或许是她还在计较吾真的那件事,”芙蓉花神低声道,“那年吾真被处决,她的党羽被贬得七七八八。燕丹不是与她们交好么,所以赌气一直不来。”
听到这里,她们之中的某人忽然放下杯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闻人懿抬起眼眸。虽然看起来略显病弱,可她的眸光却如刀剑般锋锐,闪着凛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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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仿佛能无往不利切开任何胆敢阻碍她的东西一般。
几位司花神见她如此,不约而同地互相对了个眼色,缄默下来。
闻人懿道:“我已派神鸟去接燕丹了。”
“她肯来么?”芙蓉花神踌躇一瞬,道,“此次神庭花宴中品丹鉴意这一环,也是你为了让她来而设办的吧。”
闻人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眸望向天际,此时恰听一声清脆啼鸣,有碧色神鸟翱翔飞过,鸟背上坐着一位容色清浅的青衣少年。在她身后,另有一位玉衣小仙紧紧揽着她的腰身,正垂眸往花宴上看来——
她的视线定格在闻人懿的脸上,双方视线相交一瞬,姬停先错开了目光。
……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令人不安。
闻人懿一闭上眼睛便能看见铺天盖地的血色,故而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姬停的身影,试图从中拾出零碎的记忆。
身旁的几位花神亦皆是有些惊异,半晌之后,只听有神古怪地笑了一声,轻声道:“若光看衣衫身形,她与吾真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吾真不会再回来了。”
闻人懿忽然开口道:“如若能够再与她相遇……我定然见一次,杀一次。”
觥筹交错间,神庭花宴拉开帷幕。沈芙心坐在原本属于燕丹上神的位置上,姬停站在她身后,顶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勤勤恳恳做一位合格的仙使。
方才来时路上,她答应过沈芙心,如若在宴席上看见与她有关联的那位故人,便悄悄指认给沈芙心看。只是姬停环顾一圈,只隐约觉得熟悉,却找不出故人究竟身在何处。
兴许那人只是如燕丹上神座下的烧火仙童一般,是神界某位上神手下的仙官。仙官人数比上神多上许多,今日不作为随从来赴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芙心坐在席上,静静看着歌舞盛况,一举一动都并未露出错处。方才也有几位与她相邻的上神差了仙官来问她是燕丹上神的什么人,仙官们态度可亲,可她偶尔抬眸,落在她身上的那些眼神却冷如凝冰。
她即便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些上神们之间定然也有党派之争,燕丹上神或许哪一方都不属于,她是被远远抛在圈外的那一个。
正当她思索时,姬停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芙心抬起眼眸,便见坐在自己对过的一位绿衣上神正看着自己的方向。见沈芙心望了过来,闻人懿微微一笑,眸中溢出几分令她陡然戒备起来的情绪——
闻人懿的目光,沈芙心见过。
她在大哥房间的青铜镜中见过,在与赵览萤对视的眸中倒影中见过,在她初初醒来时,水波扭曲的浴桶中见过。
那是杀意。是对她而来的,几乎毫不遮掩的锋锐杀意。
闻人懿见沈芙心竟敢回望过来,微微笑了。仙官们奉上的歌舞已至尾声,她站起身,对着沈芙心遥遥一举杯。
“想来这位便是燕丹上神新收的学生,”闻人懿温声道,“鼎就在此处,小友,请自便吧。”
14. 宴始鉴丹品杀意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沈芙心回想了一遍燕丹上神临行时给她的炼丹材料与嘱托,站起身走向宴席中央的黑色丹炉。
姬停跟随在沈芙心身后。她能感受到闻人懿的目光黏在自己的衣摆上,沁出毫不掩饰的杀欲。闻人懿对于姬停而言很陌生,从她的绿衣到鬓边插着的白水仙,以及她空空如也的素手……姬停莫名有些烦躁。
她抬起眼,只看见沈芙心挺得直直的背影,那股烦躁忽然就被她青色的衣衫抚平了。
至少在这里,沈芙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姬停弯了弯唇。她表里如一的坏远比伪善来得让人舒适太多。
二人行至鼎旁,沈芙心掌心蕴出蓝紫色灵火,将鼎点燃,随后接过了第一味丹的材料。
“第一味丹,名唤万花流芳丹,”沈芙心道,“服之可使唇齿肌肤留香,如同徜徉于万花之巅。”
燕丹上神方才教授她的炼丹方法,沈芙心牢记于心。她指尖的灵火将研磨好的粉末整个包裹住,却又不至于使它们彻底融化蒸发,这些粉末很快在圆形灵火的包裹中飞速凝结成了数颗半固体的小球。
沈芙心将它们投入鼎中,回身对诸位上神笑了笑。
她道:“请静待片刻。”
闻人懿眼神冰冷,如同看死人般看着这位燕丹不知何时新收的亲传学生,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出心虚或是慌乱的情绪。可令闻人懿失望的是她竟然挺沉得住气,仿佛正站在鼎边等待结果的人不是她沈芙心一样。
而沈芙心百无聊赖地看着丹鼎,正在思考如若自己犯错,是否有能将养父大哥赵览萤那一群仙全连带着拖下水的可能性。
这时黑色大鼎内发出数声清脆铮鸣,宛若珠落弦上。沈芙心控制着熄了灵火,便见数十颗晶莹剔透琉璃色的丹丸自鼎中漂浮起来。她动了动指尖,这些琉璃色仙丹便轻轻飞到了诸神品丹用的小盘中。
沈芙心道:“第一味,万花流芳丹已成。”
听着周遭低低的议论声,闻人懿垂下眼,盯着花形小盘内剔透的丹丸,轻轻拈起来放入口中。
姬停戳了戳沈芙心,脸上明晃晃表现出几个字——
不会吃死人吧?
沈芙心坦然地看着开始陆陆续续品丹的众神。吃不吃得死人她不知道,但是神一定不会因为吃下她一颗小小的仙丹暴毙而亡。
与闻人懿同座的芙蓉花神将仙丹含入口中,诧异地与一旁的菊花花神对视了一眼。
“此丹嗅之芬芳,入口冰凉,略有一丝苦涩的枝叶气息,”她细细品鉴一番,开口道,“比起燕丹上神昔年炼成的仙丹,虽略显青涩,但……啊!”
只听一声低呼,众上神的袖口竟然结出大团大团色泽各异的鲜花,花朵生长的速度太快,几乎将她们面前的翡翠桌掀翻。姬停扭过头不忍直视,却瞥见了一旁怔然看着自己手心的闻人懿。
她与芙蓉她们同是十二司花神,其她同僚身上开遍了本命花,就连那些掌控星宿的星君身上都遍是开得茂盛的零星花朵。然而众神中,竟然只有闻人懿身上的花呈枯死之状。
沈芙心睁着眼睛说瞎话:“花之妙意,还需亲身体验。”
闻人懿扯落身上缠绕的枯藤,冷笑一声,开始对着沈芙心发难:“为何她们吃下你的丹药后花团锦簇,而我吃下你的丹后身上却是些枯草藤?难道是燕丹授意,让你刻意为难与我?”
沈芙心面不改色心不跳,对着闻人懿拱了拱手:“众所周知,水仙开在水边,成日只能对影孤芳自赏。而今您品了此丹,开在您身上的水仙花乍然见到花神本尊,顿时为从前浅薄的虚荣羞愧,自然是尽数凋谢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闻人懿眸色冷淡,“愿你下一炉还有如此好运气。”
“第二味,名唤回梦通窍丹,”沈芙心道,“服之可使人忆起最美满幸福的时刻。”
神庭花宴这头原先一共让燕丹上神准备三味仙丹。考虑到沈芙心的炼丹术实属初出茅庐,除却花宴这边指定要的最后那一味,前两味都是简易普通,以供宴席娱乐的丹丸。
这一炉回梦通窍丹生得平平无奇,散至诸仙盘中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沉响。有性子稍微急些的已然放入口中,只觉这东西食之无味,嚼起来甚至有种腊一般的质感。
闻人懿将丹吞服而下,在眨眼的瞬间,眼前宴席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起来,改换成了一片赤红——
她心顿时沉了下去,立刻想将仙丹吐出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明知这一切只是旧景再现,可当那只冰冷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时,闻人懿还是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她无需回头便知晓此时此刻燕丹正在自己的身后。自己的衣衫被她的手指抓得皱成一团,她变了调的喊声回响在闻人懿的脑子里,日日夜夜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可是闻人懿没有回头,她平静地上前一步,任由燕丹被新战神麾下的神将们押回了她的丹殿,而陨落的旧神就躺在斩天台上,戴着她至死都没有摘下来过的纯白面具,余散的神力开始逸散,变成供给神界的养分。
该恨吗?是该恨的吧。
这个叫做吾真的战神手持长剑煽动了人界,又与大半个仙界勾结,神界被她和她们搅成一团浑水,被裁决也是情理之中。
闻人懿走前两步,如同记忆中那般靠近了斩天台。
她伸出手去,想要掀开吾真的面罩。
下一瞬,她的手腕果不其然被制住了。
“水仙花神,”那位飞升上来的新战神皮笑肉不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于是在吾真死后的几万个年头里,她一直站在记忆中三万年前通往斩天台的那个路口回望。闻人懿弄不明白为什么燕丹会用掺杂着痛苦怨恨悲悯的眼神看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什么事情才是所谓真正应该管的……
难道自己该管的事情只有司掌水仙花吗?
仙丹淡淡的苦味停滞在舌尖,闻人懿从回忆中挣扎着爬出来,便见到神界的同僚们面色俱变,看样子是这味仙丹出了问题。
沈芙心悄无声息站在鼎边,看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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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们因着各自记忆变得不虞或沉思的脸色,知晓是自己炼出了一味不知晓是什么的丹药,恐怕要大难临头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被压制住跪在鼎旁。
“小小凡仙好大的胆子,”有神使得了主上授意,含怒道,“这分明不是你说的通窍丹!”
沈芙心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怎么上位者都这么喜欢让人罚跪?她心想,神权难道是通过膝盖来巩固的?
她犯了众怒,连带着姬停也要遭殃。就在金光劈向沈芙心二人的同时,闻人懿忽然用一道神力护在她们身前。
她身旁几位花神面面相觑,芙蓉花神轻声道:“水仙花神,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听见这句熟悉的话,闻人懿站起身,那股神力粗暴地将沈芙心一把拽了起来。
她道:“这就是我该管的事。”
说罢,似乎想到什么,闻人懿眸中露出一丝讽刺,道:“还有最后一味丹没有炼。你们不也是为了这味丹才聚在此处的么?”
沈芙心在一众不善的目光下重新站起身。
她道:“最后一味,听神丹。”
*
姬停拿出一只蚕丝袋。
袋中的东西由一层青碧色液体包裹着,与前两回磨成粉状的材料不同,袋中的这几样东西倒是很完整。沈芙心辨认了一下,是一片莲花瓣,一颗莲子,还有些闪着微光的硬片,似乎是云母片。
她将材料取出,却在与那层青碧色液体接触的瞬间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
在丹鼎的遮掩下,沈芙心的手腕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如此一来,那层薄薄的液体被她不慎戳破,内里的花瓣莲子与云母片都掉在她手心上,不知为何,云母片格外锋利,在刚与沈芙心肌肤接触的瞬间便划破了她的手心。
更不妙的是,那些青碧色的液体都顺着沈芙心的指缝滑落不见了。
然而事已至此,沈芙心不得不炼。她淬出灵火,血与莲花莲子云母片瞬间交融在一起,飞速结成了数颗小丹。这些仙丹在丹鼎中淬炼成型,出鼎时更是呈现如血般的深红色。
而临行时,燕丹上神嘱咐过自己,最后这味丹的材料珍稀,千年才得一次,丹成时的颜色一定会是青碧色的。
沈芙心知晓自己大难临头,攥紧手心,眼睁睁看着那些深色仙丹掉在了上神们的盘子里。
因为闻人懿方才不合情理地出手相助,沈芙心率先去看闻人懿的反应。只见她与其余迫不及待将仙丹吃下的上神们不同,眉眼间竟然对此丹隐隐露出几分厌恶抵触。
姬停站在沈芙心身旁,神色凝重。
几息后,宴席之中竟响起一片赞许声。
沈芙心茫然地站在丹鼎旁,听众神夸赞她比之燕丹上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时之间竟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了何处。
正当此时,一只微冷的手轻轻覆在沈芙心受了伤的掌心,将她的伤痕遮住。
姬停平声道:“花宴结束后,立刻与你那位师尊请辞离开此处。”
15. 聆旧事身回仙界
神庭花宴仍在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服过沈芙心手炼的最后那枚丹药,原本因着方才那场闹剧而冷落下来的气氛竟然重新回温,甚至尤为更甚。
沈芙心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一种莫名的晕厥恶心感将她整个包裹住。她抬首四顾,偌大的花宴之中,竟只有自己与姬停闻人懿这三人仍保持清醒。
姬停的指尖在沈芙心掌心中轻轻动了动,戳到她伤口痛处,沈芙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姬停的手。面对这古怪的花宴,她是一刻也不想再留了,本能让她不再追问姬停为何要尽快离开,因为她本身的意识催促着她,在此时与姬停下了同一个判断——
“我要走,”沈芙心低声对姬停道,“我现在要回燕丹上神那里去。”
闻人懿神色冷淡地看着沈芙心。那颗赤色的听神丹完好无损放在她的盘子里,她没有动,看起来也不打算动。
“这就要回去了么?”她声音淡淡,“为何不留下来,多喝两盏酒?”
众神仍在畅饮,无人在意她们这边的对话。有风吹过水仙花池,将那些枝干吹得簌簌摇摆,而她们三人巍然不动,像池中沉重的碑石。
“小仙天资愚钝,并未成神,没有资格留在花宴之上与诸位上神共饮,”沈芙心微微俯身,对着闻人懿行过一礼,“既然师尊嘱托我办的事情已办成,我便同我师尊告个别,准备回仙界去了。”
闻人懿如刀光般冷淡凛冽的双眸看了看沈芙心,再看了看低眉顺眼藏在沈芙心身后的姬停。
她像是终于觉得厌烦了,将盘内的仙丹屈指一弹,弹进了花池之中。
“……你和她一点也不像,”闻人懿垂下眼,斟了一杯酒仰脖咽下,低声道,“神鸟侯在花宴入口,赶紧走。”
沈芙心求之不得,当即躬身拜别,领着姬停从仙雾缭绕的花宴中心离开,再度骑上了闻人懿的那只会啄人的坏脾气神鸟,往燕丹上神丹殿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姬停不说话,沈芙心便也不问缘由,两位小仙到了神殿后便直奔燕丹上神的炼丹殿。果然燕丹上神还坐在那里,微弱的光照在她全然白了的长发上,像光滑的云锦缎子。
殿内的仙童都已不知去往何处了,不灭的丹鼎也熄了火。沈芙心在昏暗寂静中走了几步,站在燕丹上神的身后:“师尊。”
燕丹上神蜷在椅上昏睡,直到沈芙心唤她师尊,她才从梦中惊醒,恍然抬首。
在那一瞬间,沈芙心看清她脸上的疲色。燕丹上神见是沈芙心,松了口气:“花宴那边如何,闻人懿没有为难你吧?”
沈芙心如实道:“炼第二炉丹的时候,她帮了我。”
燕丹的脸色微微变了,适时浮现几分诧异。
“我今日去时,无意间听见她们说我的仙使很像一个人,还说您曾与此人交好,”沈芙心轻声道,“师尊知晓这件事吗?”
燕丹上神一怔,下意识望向沈芙心身旁的姬停。
“……罢了,你我已成师徒,此后你与我来往,定然会听见更多风言风语,”燕丹上神连叹气声都是轻的,她倚在椅子上,阖上眼睛,“还不如我现今就将这桩旧事解释清楚与你听。”
沈芙心道:“师尊请讲。”
“此事还要追溯到三万年前。那时我刚飞升上来不久,因缘巧合与吾真相识。吾真是神界首屈一指的战神,功绩显赫,与她的同僚朋友曾力挽狂澜,救人界三千世界于水火。她们几位战神在十万年来可谓出尽了风头……直至三万年前。”
燕丹上神声音低缓,仿佛下一刻又要睡着了:“我与她们共事千年后,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说来也是我愚钝,迟迟没有看清形势,真以为神界是寡欲的桃源乡,结果自然是我错了。
吾真此人杀伐果决,我三日未见她,她便策反了人界与大半个仙界杀了上来。可是吾真败了,她的结局并不好,祂们把她曝尸在斩天台上,另一位与她同僚的战神则是洗清记忆,丢去了人界轮永生永世的孤苦下贱命——”
姬停在沈芙心身旁静静听了会,忽然发问:“反叛神界的战神叫吾真,那她那个被贬下去的倒霉朋友叫什么名字?”
燕丹上神垂下眼睛:“她叫慎杀。”
姬停不出声了,沈芙心却道:“当时参与此事的神难道不怕慎杀记起来所有,又打上来报仇索命吗?”
“慎杀很难上来,”燕丹上神道,“祂们将吾真杀了,打散了她们中间的主心骨,将她们拆得七零八落。慎杀她颇为固执,是一条路走到死都不肯回头的性子,若无旁人出手相助,她不可能上来的。”
说完有关于慎杀的最后一句话,燕丹上神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望向沈芙心:“芙心,方才在神庭花宴上,那最后一味丹你炼成了?”
沈芙心不由蜷了蜷手心。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疗愈好了被云母片划伤的伤口,但心中仍然有些隐秘的不安。
闻言,她隐瞒下了那味碧青色材料不慎滑落,以及自己手心受伤的事,温声道:“炼成了,诸位上神都很满意——只是师尊,不知为何这味仙丹的颜色并不是你所说的碧青色,而是赤红色。”
沈芙心话音刚落,燕丹上神本就苍白的脸色忽然剧变。
她唤来守在殿后的两位仙童,低声嘱咐了几句,她们便抓着赶牛的青草鞭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沈芙心见状更加笃定其中有鬼,刚想追问,燕丹上神便回过身,给了她一枚贴身金叶子,又塞给她一本厚厚的古籍:“这叶子是我身份的凭证,拿着它便能与我跨越三界传音通讯,书你拿着回仙界看,有不懂之处便传讯找我……待拿到你要的那样东西便赶紧下去吧。”
恰巧这时有外出的仙童回来了,手里高高举着一金一银两色令牌。燕丹上神接过这两枚令牌,松了口气:“拿好了,金色是你要的畜生道历练柬令,轮回十世攒万年功德。银色则是寻常的人界历练柬令,只要求你在人界做百年善事,不必轮回,只能为你攒百年功德。”
沈芙心接过令牌:“只能做善事?做了坏事会如何?”
燕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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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面色古怪:“看你是要做怎样的坏事了。”
沈芙心想了想:“譬如踩碎一两只虫子碾成粉什么的?”
燕丹上神无奈地摇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你打算何时下去?”
眼前青衫少年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两枚令牌,闻言,她像是记起来什么,忽然高兴地笑了。
沈芙心缓声道:“那就定在三月之后……六月初五吧。”
*
仙界回程路上,姬停罕见地有些沉默,偏生沈芙心不想让她安宁。
回程没有仙童陪伴,她俩共乘来时的那头青牛,沈芙心踢了踢姬停的小腿:“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姬停道:“你要找的人,大概率与最后那味丹的材料来源有些联系。若你真想找她,恐怕最后免不了要与某些上神为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沈芙心,听了这些你还想找吗?”
“找啊,”沈芙心道,“神并非不死之身,就连那个最厉害的战神都会死,总有一天我会赶在他们杀我之前杀了他们。”
姬停顿了顿,露出沈芙心熟悉的轻松笑容:“小芙好厉害,很有战神的风范呢。”
沈芙心见她又故态复萌,没理她。下一刻,姬停道:“我也要跟小芙一起去人界。”
那双手拢了上来,环在沈芙心腰上。姬停靠在她背上,感受到身前坐着的人身躯骤然紧绷起来,姬停收了收手臂,将沈芙心圈得更紧:“带上我嘛,我很有用的。”
沈芙心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神棍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她一低头便看见姬停那双漂亮却有力的手紧紧交扣在自己小腹前,像把锁一样将她禁锢住了。
沈芙心心道不妙,或许是因为天杀的炉鼎体质的缘故,她自小便不愿与人产生肌肤接触,总觉得古怪。偏生姬停这个该死的神棍还在勒她,从身后传来的肌肤热度让沈芙心有些发晕。
她怒气冲天,一肘撞向姬停:“别缠着我!”
姬停好委屈地抱得更紧:“你自己说的,我是你聘来日夜贴身服侍的仙使,主上为什么要自己去人界为什么不带小停?主上你说句话啊主上?”
沈芙心压抑住小腿的颤抖,深吸一口气:“你等着,等我下来就砍死你。”
“主上,你这样耍你仙界的那位师尊,她会不会生气呀?”姬停委委屈屈,看似是在为沈芙心着想实则拼命拱火,“你六月初五下人界,你师尊怎么办?她那日牵着红绸等你去结契呢,对了,还有你财大气粗的师姐……你抛下我们三个人,自己跑去人界蹲守你爹,真是好无情哦,她们两要是知道的话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
沈芙心用法术打都打不开姬停,恨恨踹了她最后一脚:“追杀便追杀,我倒要看看她们对我的爱更甚还是恨更甚……松手,我带你去!”
得到满意的答案,姬停乖巧松手:“那我呢?小芙对我是爱更甚还是恨更甚?”
临近仙界,沈芙心已能看清故藤仙居。她笑了笑,一剑劈向姬停:“你说呢,小停?”
16. 设计投入畜牲道
姬停侧脸堪堪避过那道剑光,捂着左脸翻身落在仙居的院子里,眸中沁着水意:“怎么那么无情,我还以为我在小芙眼里,与旁人是有差别的呢。”
沈芙心手起剑落:“你想太多。”
院内的数棵古枫树被沈芙心的剑风拦腰斩断,发出轰然巨响。听见响动,故藤仙人独自从宅子中飞身出来,绷着脸道:“这是在做什么!”
赘男宴已经结束许久,宴席撤走后,故藤仙居也重新恢复了安静。故藤仙人刚在房中歇下没多久,出来便看见精心伺候着的仙树全都给毁了,不由大怒。
但看见提剑的人是沈芙心,联想到她是从神界下来的,故藤仙人只好硬生生咽下愤怒,瞟了眼天边远去的青牛,硬扯出笑脸:“芙心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快与爹说说神界是个什么光景,让爹跟着沾沾喜气。”
见状,沈芙心也笑了,温声道:“正好,我也有要事同爹谈。”
故藤仙人见她神色愉快,更加认定这件所谓要事一定是件喜事,赶紧将沈芙心迎进门去。
她们行至廊下,沈芙心忽然瞥见此处跪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尽是伤口,血色正从白衣中洇出来,低垂的脸上也有未愈的剑痕。沈芙心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记起来这是自己入青帝灵山听学后,故藤仙人半哄半骗收养至家中的剑修。
沈芙心前世过得苦,自顾不暇,与她未曾说过几句话,算不上熟悉。此时听见沈芙心她们从身旁路过,她只是缩了缩撑在地上的指尖,怕挡了沈芙心的路,惹得沈芙心上脚踩她。
果然,那只干净的鞋子踩上她身旁滴下的血汗,顿了一瞬。
剑修知晓沈芙心的厉害,宴会时亲眼见着她们将房中不成人形的大哥拖出来,额头的血洞拖在地上,曳出好长一条痕迹。
她在仙界独身一人,了无依靠。此时生怕沈芙心忽然发疯,于是咬着唇想了想,悄悄用尚且干净的袖子讨好地去擦沈芙心鞋旁边的血渍。
就在她奋力擦拭时,沈芙心跨过她的手,径直往房中去了。
姬停看着这一幕,眸中神色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无动于衷。她更像是看惯了太多这样的事情,过分的凄苦在这么多年里将她冲刷得麻木了,或许在被遗忘的时间洪流中,她曾做过救世圣人,可后来她发现,光靠救是救不完的。
光靠救是救不完的。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沈芙心摇摇晃晃拖在自己身前的影子似乎也变得晦暗,姬停扶住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脑子里蚕食记忆……救世之后呢?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些丢失的记忆又藏在了哪里——
“小停。”
姬停恍然抬首。
沈芙心就站在光影的晦暗处,居高临下垂眸看她。那张清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眸光是亮的,仿佛一汪平静的浅溪。
可姬停知道,她的平静薄得如同纸般一戳就破,假象之下是已然扭曲起来的恨意与怒意……总有一天纸会包不住火。姬停的视线动了动,凝聚在毫无所觉的那位故藤仙人身上。
她毫不怀疑,沈芙心不会给他留全尸。
*
沈芙心坐在镶满珍宝的厅内,将鞋底方才踩上的血迹在地上抹开。
她能来此处的机会不多,前世今生加起来,恐怕用一只手也数得完。故藤仙人正背对着她冲茶,海内采上来的仙珠用蚕线悬挂在他头顶,沈芙心怎么看它怎么像是人的眼珠子。
这里的一切都是靠着剥削她们的血肉铺就的。
铺地的翡翠砖是沈芙心的肉,珍珠是她的眼球奇珍异花是她的手指头,汩汩流淌在院内的山泉水是她身上榨出来的血——沈芙心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许从一开始醒过来就疯了,或者更早……早在赵览萤掀她盖头的那个瞬间。
那时世界在她变得模糊的眼前崩离解析,可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空空地坐在那,任由赵览萤将她的盖头扔在地上。
沈芙心后来被困在院中,总是做颠三倒四的梦。有时梦见少时自己罚跪,跪得双膝一片鲜血淋漓,后来膝盖下的血又变成故藤仙人微笑着为自己搭上的红盖头。沈芙心在梦里追赶他们杀他们,可是怎么杀也杀不完,她梦醒累了,看见赵览萤端着饭推门进来,施舍般放在她床前。
她说:“吃吧。”
此时此刻,沈芙心看着故藤仙人端着茶水回身,放在她面前。
他道:“喝吧。”
沈芙心垂下眼睛,举起茶盏抿了一口。
故藤仙人心情不错,正当他准备开口时,门被叩响了。有仙使推门来报:“禀报仙人,几个时辰前赘走的配子在天擎府挨了好一顿毒打,此时正嚷嚷着要回家呢。”
闻言,故藤仙人看了一眼沈芙心。她坐在晦暗处,正平静地抿茶,脸上不见一丝一毫惧怕的神情。他放下心来,对着仙使道:“把他看住了,不许他回来。”
仙使应了声是,出门去了。故藤仙人笑了笑,将沈芙心面前空了的茶盏斟满:“芙心,你知道爹一向是最看重你的,是不是?虹京仙子那头……”
沈芙心温声道:“已经定下了。多亏了父亲,虹京仙子她已经将契书给我,说是六月初五与我结契呢。”
故藤仙人大喜过望,连道几声好。沈芙心却将茶盏放下,笑意晦暗不清:“父亲这就高兴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被冒犯,沈芙心这话仿佛变着法说他眼皮子浅。于是他微微沉下脸:“你的喜事,我自然替你高兴。”
“我的喜事归我的喜事,如今父亲也有喜事一桩。”
沈芙心拿出那枚金色令牌,啪嗒一声放在桌上。她笑道:“父亲,我如今已是神界燕丹上神的亲传学生,得了上神点化,我迟早有一日是要飞升的,兴许比赵览萤还要早呢。”
故藤仙人的呼吸一下子重起来,他的眼球动了动,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向桌子上的令牌。
“燕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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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知晓我家中情况,特意找门路寻了件历练的美差来,上神注重孝道,说世间万没有女儿飞升却放着父亲不管的道理……”沈芙心微笑道,“这令牌是给你的,父亲,路已经为你铺好了,历练结束便能得现成的万年功德,你要去吗?”
他咽了咽嗓子,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伸手去抓那块令牌。
“我……我去!”他将令牌一把攥在手中,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去何处历练?人界?”
沈芙心道:“是去畜生道。”
故藤仙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他嘴唇蠕动几下,手却死死不肯放开那块令牌。沈芙心站起身,趁热打铁:“你在畜生道中共轮回十次,共能攒万年的功德呢。更何况我们都打点好了,有我下去看着你,你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她轻声道:“难道是不相信我么?”
故藤仙人望向沈芙心。
这个养女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纵然固执,但最好的一点便是听家中的话。她从前天资愚钝,受了那样多家法都不曾忤逆过自己一次,更别提即将要与赵览萤结契这件事。
他安下心来。不枉费自己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日夜强调自己的不易与付出,才能让这仙胎成为他攀往青云梯的一大助力。他看着令牌上刻着的六月初五字样,发出了最后一句疑问:“六月初五,不是你与虹京仙子结契的日子么?”
“我会与仙子说明的,”她道,“父亲不必担忧,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你安心去了便是。”
*
沈芙心踏着夕阳走出房门,故藤仙人并未送她,她与姬停并肩回到了方才路过的回廊下。
光照在地上干了的血渍上,跪在此处的少年脸上已有几分倦意,却仍强打着精神默背心法。她听见身后传来的熟悉脚步声,连忙匍匐在地上,生怕自己再受惩罚。
一双似曾相识的鞋子停在她身前。
沈芙心道:“抬起头。”
她站在廊下,凝视着这张憔悴疲惫的脸,像是回溯时间,在看当年与她境况相同的自己。
“你想像今日赘出去的那个人一样吗?”她轻描淡写道,“像是一块死肉,被敲锣打鼓抬出去。”
少年眸色微微一惊,下意识摇头。她跪了很久,嘴唇泛白,连声音也是哑的:“我……我不想……”
沈芙心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姬停跟在她身后,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要将她带上离开此处。”
沈芙心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曾经的自己还是在笑如今的姬停:“她对我没有用,我从来不白干救世主的事。”
既然无用,为何又要经过廊下,又要出言提醒她呢。姬停弯了弯唇,没有拆穿沈芙心的心思。她跟了几步,见沈芙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今夜不留在此处过夜了么?”
“嗯,”沈芙心道,“回青帝灵山去吧。在下人界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情。”
17. 旧柿旧剑难再拾
“……别再往里塞了。”
姬停瞥了眼沈芙心再度伸过来的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泛起波澜:“都说了让你不要——嘶!”
沈芙心将院子里捞起来的那只万年老王八往姬停怀里一塞,它感知到危险,转头就给了姬停胳膊一口,如非沈芙心拦着,她险些没将这玩意重新丢回池子里去。
沈芙心的芥子袋几乎都要被这些有的没的东西给装满了,姬停没有芥子袋,所以她怀里满满当当都是珠宝匣,仙草药,夜明珠……还有那只沈芙心刚新鲜捞出来的万年寿数老王八。
姬停忙着与王八斗争,沈芙心看着骤然空了一圈的仙府,心中惬意。
全都拿去仙市上卖了,灵石这不就来了么。
至于便宜爹明日从入定中醒来后,看见一片狼藉的院落时会如何作想,可就不关她沈芙心的事了。
时值黄昏,她们满载而归青帝灵山。
*
从传送阵中走出的瞬间,山花烂漫的甜香顿时变幻作清冽草木气。夕光笼罩在整座青帝灵山之上,沈芙心与姬停并肩步入结界,从未觉得如此轻松惬意过。
入了灵山结界范围,御空的仙法便不再可用。她们沿着石阶一路攀行,路过离剑台颇近的某处竹林时,却听见了剑风挥过时的瑟瑟铮鸣。
姬停扯了扯沈芙心的衣袖,示意她往竹林内望去。
这片林子不大,平日没有人在此处停留,今日却破天荒站了三五个小仙。沈芙心瞥了一眼,这几位同学她都面熟,尤其是站在正中间充当剑桩的那位,正是自己醒来时揣着药包等在门外的少年。
她被几位小仙围攻,显然有些灵力不支,青涩的脸上却并未浮现半分不情愿。似乎是看出她疲累,其中一位不太高兴:“李剑台,是你自己说的甘愿同我们过招,怎么,你想反悔?”
李剑台摇头如拨浪鼓:“师、师姐,我愿意的。”
所以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沈芙心懒得再看下去,抬步继续攀登石阶:“有什么好看的,走啊。”
听见竹林外有人说话,李剑台惶惶然抬眸望向那道离去的青色背影。
就在这一瞬,方才同她谈话的小仙骤然发难,一道剑风扫向李剑台的方向。她躲闪不及,只来得及侧身避让,腰间用红绳系着的那块柿子型玉佩便掉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李剑台像是忘记了使用仙法,竟以一个极狼狈的姿势扑向正在下坠的玉佩,面色惨白道:“我的柿子……我的柿子!”
她扑在地上,双手捉住了那只成色并不好的豆绿色腰佩。万幸玉佩未碎,可系着它的那截红绳却被剑风扫得断成了两截。
见李剑台如此,那几位存心想要捉弄她的小仙面面相觑一瞬。有小仙看了眼并未远去的沈芙心,有些忌惮,低声道:“算了。”
李剑台紧紧攥着她的柿子,在地上愣了一会,忽然跳起来追赶已经走远了的沈芙心。她连着攀上百余阶石阶,终于追上了并肩而行的那两人:“沈师姐!沈师姐留步!”
沈芙心转过身,头一次看清了面前少年的脸。
她还是梳着那日的太极髻,穿那身简朴的蓝衣。少年的眼梢微微下垂,面皮白净,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容颜看起来仍旧十分青涩,是人间十七八岁的模样。
沈芙心打量着她。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少年似乎总是在追逐什么东西,仿佛有可怕的怪物在她身后追赶,故而她拼命追星逐月,一瞬也不敢停歇。
李剑台站定在沈芙心面前,偷偷看了沈芙心一眼,又偷看她一眼。发觉沈芙心神色不耐,连忙擦干净手,从怀里摸出来一包熟悉的接骨花,献宝似地往沈芙心面前递:“沈师姐,你的药。”
姬停的视线在沈芙心脸上转了一圈,又去看李剑台:“哎哟。”
沈芙心扫了眼那包微微颤抖着的接骨花。她去了一趟神界,伤势早就好了,不过却因此记起那日说过要还她灵石的事。这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过得还窘迫,沈芙心以为她是来提醒自己还灵石的,便对姬停打了个眼色:“给她一百灵石。”
姬停啧啧两声,慢悠悠从怀里掏出灵石袋,掷进李剑台怀里:“收好了。”
却不想李剑台退一步,任由那包灵石砸在鞋前——
她没有接。
李剑台看着沈芙心冷淡的眼睛,心里难过得快拧出水来。她鼻尖开始发酸,一字一顿道:“不是钱的事。”
沈芙心没有说话,李剑台道:“不是钱的事。只是我想对师姐好,仅此而已。”
对她好?沈芙心面对这莫名其妙而来的好意,嘲弄地笑了:“师妹,我不需要你的好意。”
听见师妹二字,李剑台怔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沈芙心再度转身离去,手中攥着那段从中间断开的红绳,忽然抬起手臂,将泪水尽数埋在肘弯。
她想起进青帝灵山的那年,沈师姐坐在虹京仙子的柿树上,将最后一颗甜柿抛给站在树下的自己。
在她笑着垂眸望向来的那瞬间,李剑台好像又回到了在人间的那一千年。
想起昔日那座小青山中的欢声笑语,虽不是家人却与家人般同处千年的师尊和师姐,宗门外每年秋天就会结出甜甜柿子的柿子树……
好想回去,可是天地好大。师尊,师姐,我真的……
我真的找不到你们了啊……
李剑台抹去泪水,强忍着泪意重新迈开步伐。她几乎没有片刻喘息停留的时间,又开始奔跑追逐。沈芙心不肯停下,她便将灵石袋塞进了姬停的手里。
看着李剑台回身远去,姬停掂了掂手里的灵石袋,阴阳怪气道:“这下好了,师尊师姐师妹都集齐了,小芙,你看看你惹的桃花债。”
沈芙心莫名其妙。自己压根与这个叫李剑台的师妹不熟,若说交集,她只能想到自己有一年郁结在心,偷偷爬上赵览萤的柿子树一颗一颗地摘,摘完全部扔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那时树下站着个愣戳戳的少年,沈芙心扔够了,看她顺眼,便将最后一颗柿子掷向她。
那少年捧着柿子,连连向她鞠躬道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若非今日这事,沈芙心还真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交集。
听着姬停对她无情无义招惹烂桃花的控诉,她们终于爬完了石阶,摸回了沈芙心那间简陋的青室。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姬停看着抱着剑睡在沈芙心门前的喻湛虚,啧啧两声:“真是世风日下啊。”
喻湛虚听见她们回来的动静,瞬间跳了起来。
她看见面无表情的沈芙心,有些微妙地赧然,于是偏过头去,让出那扇已经重新变得完好的门:“……我帮你把门修好了。”
沈芙心还未说话,姬停先大喜过望道:“多谢多谢,这下晚上睡在这舒服多了。”
喻湛虚攥紧长剑,望向并不打算表示些什么的沈芙心。
太子殿下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怒视着沈芙心,气得剑身都开始发抖,口不择言道:“沈芙心,我告诉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就是想在旁人身上找存在感,想要有人言听计从地跟着你吗?既然如此,你何必从外面找些来历不明的人……我是你师姐,我是你师姐明白吗沈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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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芙心绕开她:“你是我师姐,我还是你娘。”
“沈芙心,我不想与你谈笑这些!”
喻湛虚眼尾都微微发红,头一次在她面前失了分寸,说出了那句绝对违禁的话:“你可以找我的。”
沈芙心笑了笑,在她面前重重关上那扇修好的门:“没有谈笑,师娘也是娘。”
听见这话,喻湛虚手中的长剑脱落,她颓然坐在地上。
为何会这样?那朵芍花掉在剑旁,飞升时脚踏的彩云与沈芙心的脸不断在心中轮换,最终匆匆定格在那个喻湛虚最想忘记的瞬间。
她心中一乱,便见自己与轩辕台主联系的戒面亮了亮。
是师尊来信。于喻湛虚而言,赵览萤根本不能算自己的师尊,只有轩辕台主是她认可的老师。
台主如今远在六爻海清心修行,喻湛虚划亮她的信,寥寥几行字内尽是关切。原是师尊她感知到自己近些日子道心不稳,怕喻湛虚入了歧途,特写信来问询。
喻湛虚盯着师尊最后的那行小字。
“旧日不可追,应看眼前。”
她望向眼前这道根本无法阻隔自己与沈芙心的门。
昔日人间时她心软,母皇所在的病榻就在眼前,可自己因着她唤的声声小字而迟迟无法举剑。自己飞升那日,母皇被搀扶着看她离开,喻湛虚撷花在手,长笑风流,世人都以为她风光无限,于是喻湛虚便也强忍着没有回过一次头。
她没有看她是否又坐回了皇位之上,更无从考究母皇究竟是否还在差遣天下术士,为她炼制所谓的长生丹药。
她在修行的道路上迟迟止步不前,心中始终记挂着母皇,与母皇曾摸着她额头告诉她,终有一日会与她共享的大好人间。
直到师尊告诉她,她的母皇已经过世了。
她耽于虚假的长生修炼,百姓不堪她扭曲的统治,起义杀向京城。她含着最后一枚丹药,做着与女儿同登天阶终再相见的梦,在喻湛虚走后的第三年驾崩。
于是河山大乱,皇权更迭,民不聊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喻湛虚做梦。她经常梦见那年那夜自己手提幼时母皇亲赠的太子剑,站在她榻前。
她们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帐,母皇的手苍白瘦弱,透出老态,早已不复记忆中年青强健。母皇阖着眼,可是喻湛虚知道她醒着,最终打破静默的是母皇的呓语,她说湛之湛之,湛之在何处……
湛之,我唯一的女儿啊……
喻湛虚走上前去,将长剑放在母皇手能够得到的榻边,垂首跪了下来。
然而她没等到自己的头颅落地,却等到了母皇紧紧攥来的手。她睁开那双已经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痴痴凝视着容颜不改的女儿:“湛之,我好想……我好想活着,每每看到湛之,我都觉得好孤独……”
喻湛虚垂下眼,任由母皇握着自己的手,不敢看怆然落下的那滴泪。
她不忍弑母,也不忍看堆叠在金龙椅下的万千无辜尸骨。最终喻湛虚逃了,将人界远远抛在身后,一眼都不再回望。可是为仙已近千年,喻湛虚每每梦回,依旧身临那夜灯火幽微的宫殿。
她道心有损,分明已然发誓过不再耽于小情小爱,以免从今往后再爱再错。对沈芙心从前的苛待分明是自己不敢正视的心慈手软……
是再难触碰的爱。
她无法挥刀向自己,于是挥刀向沈芙心。可是不知何时,这一切已然变得无法再控制。喻湛虚回身再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屋门,捡起长剑,消失在苍茫月色之巅。
18. 附灵火火烧青室
听着屋外远去的脚步声,姬停托腮坐在桌边,望向几步开外的沈芙心。
她毫不受外物影响,已然开始翻书打坐,清浅的眉眼间只有专注,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情绪。
与沈芙心共处几日,姬停算是看出来了。此人看似对旁人手段果决阴狠,实则她对自己最无情。
为搏一丝机缘,神庭花宴她竟能面不改色地在诸神眼皮子底下炼丹。向燕丹讨要的畜牲道轮回令若有不慎,让她养父全须全尾回去了,等着她的定然是灭顶之灾。还有她交织在喻湛虚与赵览萤之中的那点小心思——
看着沈芙心平静到可怕的神情,姬停瞥了眼她手中翻动的书页,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
半日前在神界险些掉了脑袋,半日后回到青帝灵山,竟然一刻都不曾歇息地开始学习丹术……
该说不愧是沈芙心么?
而此时此刻沈芙心盘膝在榻,正翻阅燕丹上神临行前给她的古籍,自然不知姬停的心思。
她翻了几页,视线忽然停驻在一段文字上。这段似乎是燕丹上神新添上去的,她摸了摸书页,甚至墨渍都未完全干透,将她指腹印出浅浅一片印子。
燕丹上神在此处详细写了该如何引出灵火,附着在外物上。
沈芙心想了想,自古以来修丹术的仙人甚少,即便有零星一两位,也并不是走以武服人的路子,没见过有丹仙像剑仙那般日夜打打杀杀。就连自己在神界认下的师尊也病恹恹的,就连那个水仙花神看上去都比她杀伐果断。
既然灵火能燃鼎,能烧剑台,那能烧仙吗?
想到这里,沈芙心灵光一闪。她将心中熊熊燃烧起来的那个念头先按了下去,忽然对坐在椅上数灵石的姬停温声道:“姬停,你不是修天机卜数的,对不对?”
姬停面不改色,眸中含着一汪笑意:“对呀,之前我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天上天下三界无敌大剑仙啦。只是我一朝失忆,痛失爱剑……小芙你给我一万灵石,等我重回巅峰我就封你做神武大将军。”
沈芙心才不信她的鬼话。不过自打与姬停相识开始,自己几次对她出手,她从不还手,始终都只是闪躲。这反应当下看似狼狈,可再度回想,她分明是游刃有余。
她来历恐怕不简单。想到这里,沈芙心坐在榻上,掌心蕴出灵火:“剑仙大人这么厉害,陪我过几招试试?”
按照她一贯的性子,这句话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告知。
果然话音刚落,姬停便见一团闪着蓝紫色微光的灵火朝自己面门突袭而来!她随手掷出一块灵石,奈何只是短暂地将火扑乱了瞬间,那块无辜的灵石便悄然湮灭在了沈芙心的火光之下。
姬停咦了一声,觉得这灵火有些意思。
火团直袭向姬停,她微微叹息一声:“小芙真是好生无情呢。”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闲散地抬了起来,将沈芙心的灵火一把攥在手里。姬停捏了捏掌心,这团火变得微弱,却始终不灭,挣扎着想要烧化姬停的手掌。
“丹仙不是都走以德服人的路子么……”姬停捏着灵火翻来覆去地看,小声自言自语,“怎么你的灵火这么凶的?”
见体外自由行动的灵火被轻而易举制住,沈芙心不再犹豫,将掌中未熄的灵火渡向剑丹中所出的数把灵剑。
……书中有云,灵火一旦附着在外物上,占据了上风,定然不灭不息,难缠无比。
顷刻间,灵剑剑身闪过一道彗星般的火彩!
沈芙心手中的长剑翻转,与其余十数把并成围攻之势,朝着姬停齐去。剑身划破空气,顿时带起一连串明亮的火光,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姬停的眼眸被火光照得亮亮的,她弯唇一笑,再度抬起指尖,数把长剑顷刻间在她身前停住,只剩团团硕大的火星掉在地上——
“好重的杀气,”她道,“小芙分明也很适合做剑修的,看来是你师尊不会教。”
沈芙心全神贯注在操纵灵火上,没有回答。
她刚觉得摸到点窍门,隐约分辨出灵火颜色似乎更加发紫了些。在炽烈的火中,她体内那枚剑丹飞速运转,撑大,在沈芙心看不见的地方蜕了一层朱红色的蜕子。
就在剑丹颜色变深的那瞬间,火光更烈!沈芙心沉浸于灵火中,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丝毫没有管那扇刚被喻湛虚修好便再度被火烧塌的屋门——
火势连天,一路连绵。
是夜,青帝灵山之巅被火光映得恍若黄昏晚照,惊醒了无数青室内的学生。惊呼声传到山后,阴阳巨鱼绕着那人缓缓浮动,悄然旋开了法台结界。
*
赵览萤猝然睁开双眸。
阴阳双鱼依旧在她上方轻盈摆尾遨游,剑台与月色俱清冷,显得她怀中一团大红色闪着微光的布料十分突兀。
她指尖摩挲向布上精巧缝着的细碎宝石。这绝非自己平日会选择的风格,之所以挑中这块布料,只是因为记忆中沈芙心常穿类似的裙衫。
……既然常穿,那么一定是喜欢的吧?
她思绪牵扯成模糊混乱的红线,几乎与手中布料化作一体。这样的红是喜服的颜色,夕阳的颜色,还有——还有她鼎中火光的颜色。
阴阳双鱼焦躁不安地游动起来,赵览萤循着它们运行的轨迹抬眸,便见山巅青室之上不知何时竟然起了火。
她站起身,眸中看不出喜怒,径直往山巅青室而去。
*
火一直在烧。
沈芙心站在被烧得只剩一层架子的青室外,看灵火沿着登山青阶一路滚下去,丝毫没有做错了事的愧疚。
其余青室中的小仙也都走了出来。所有仙都心知肚明这场火是谁烧的,可沈芙心坦坦荡荡站在那,她们憋了满肚子的指责在这一刻居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李剑台站在一旁,与三三两两的人群错开,有些忧心待会虹京仙子来了后沈师姐该怎么办。
喻湛虚抱着剑冷眼看着面前的乱象,唇抿成一线。
她方才是看着姬停躲在沈芙心身后出来的。那个叫什么小停的仙使竟然连长发都没来得及束好,真是……真是寡廉鲜耻。如若是自己,定然会自觉理好衣着,绝不会让沈芙心在外丢面子。
此时仍有不少小仙在尝试将灵火扑灭,喻湛虚看了几瞬,便有些兴味索然。方才她已经尝试过了,这火极为难缠,若不找到源头,便无法根除所有火焰。
换言之,如若最初燃起的那簇火焰仍在燃烧,其余的火便是不死不息的。
思及此处,喻湛虚心中忽现一道灵光。
她再度望向沈芙心,朝她的方向迈出一步:“沈芙心,你——”
就在所有小仙都未反应过来的关头,忽有一道清冽剑光划破长夜,以斩山劈海般的架势朝她们这边破来!
姬停仰头看着剑光,深色的眼眸被火光剑光映得发亮:“是把好剑。”
这剑意如同海水,乍看宽容平和,可剑意其底却蕴含着无穷尽的暗流与杀意。
这种剑意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或许因为暗流太多太杂糅,姬停有些难以分辨出剑真正的本意。于是她偏头问沈芙心:“是谁的剑?”
正沿着石阶上来的仙人揽尽月色,手提长剑。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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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清冷眼眸扫视了一圈被灭了大半,却仍然挣扎着以不死不休之势燃烧的灵火,最终视线再度落在了笑眼弯弯的沈芙心身上。
赵览萤道:“是我的剑。”
说罢,她再度举剑,朝站在夜色之中的青衣少年一剑斩下!
姬停沉下眼眸,专心致志地凝望针对沈芙心而来的这一剑。她仰面看着斩来的剑光,指尖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一条透明的护体剑气顿时悄然埋在沈芙心身前。
……剑的确是好剑,剑意亦有吞鲸噬海之意。
可执剑的仙人似乎并不适配这把剑。姬停凝视赵览萤似乎始终毫无情绪的眼眸,试图辨认她是否也是被自己遗忘的故人,可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沈芙心面对终于拔剑斩来的赵览萤,原本空无一物的手心浮现一柄熟悉的赤色长剑。
那长剑燃着刺眼的火光,赵览萤扫了一眼剑身,轻声道:“果然是你。”
说罢,两柄剑争锋相撞!
众仙只见一炽热一清冷的剑意轰然对抗,烈日同月色交织,一时间竟绞作不死不休之势!
姬停在一旁闲闲看着,喻湛虚看到她这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狠狠剜她一眼,提剑想要打断她们之间的战局:“还干看着做什么,帮她啊!”
姬停作弱柳扶风状,往后退了一步:“如若我被打坏了,主上会心疼我的。”
喻湛虚恨得心里滴血,想不通沈芙心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仙使。正当她想冲进战局时,属于沈芙心那道炽烈剑光却让她浑身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她们打了多久了?
那日在剑台,沈芙心剑向自己,那些小剑不过在自己面前挺了三息。而今沈芙心剑向赵览萤,总归已有约莫十息……
这不对劲。
她只惊疑一瞬,便见沈芙心剑身上的灵火终于被赵览萤斩灭。
山巅熊熊不息的灵火终于尽数消失,而沈芙心长剑脱手,瞬间融化作一团熟悉的赤色水液。她赤手空拳面对一剑挑来的赵览萤,眸中平静得可怕。
此时再拦已经来不及了!喻湛虚从未这样恨过自己的犹豫不决,如若自己的剑能快些再快些……可赵览萤的剑光已至沈芙心身前三寸!她到底想做什么?既然这么恨,为何要与她结契?
姬停眯着眼。那道剑光再往前一寸,就会触碰到她设下的护身剑意。她静静等着这一刻,心中毫无波澜,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怯意。
就在此时,另一道澄蓝色剑光骤然袭出,将赵览萤的剑意生生阻断!
匆匆赶来的结夏剑尊还未理好衣衫,外衫挂在肩上,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微乱。她见成功将这两人分开,不免长长松了口气:“不要打架!你们都是要结契的仙了,道侣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
她话音落下,青帝灵山之巅陷入了一片死寂。
结夏剑尊这时方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赵览萤还未广发请帖告知诸仙,此事还是她那日剑台放课后单独找自己提起的。
她想起那日赵览萤的神色,似乎无喜无悲,实在看不出她对这桩喜事的想法……不过整个仙界又有谁能逼迫得动赵览萤?
……或许是真的对沈芙心有意。结夏剑尊眸色复杂,不然赵览萤也不会开口问询自己喜服该去何处定制……
正在众仙惊愕万分时,赵览萤开口了。
她甚至剑都没有放下,只是轻轻垂下眼,用所有学生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明日,我会广发请柬给仙界诸仙。
“我与沈芙心就在青帝灵山结契。若你们想吃喜酒,那日便都来吧。”
19. 琉璃兔子梅饴糖
火已经不再烧了,空留山巅一片焦黑的青室废墟。
赵览萤背对那片废墟,她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邀请,长睫颤了颤,继续道:“想来便来,无需给我们礼金。”
沈芙心垂眸一笑,视线划过仍抵着自己的剑尖:“大家六月初五记得都来啊,喻师姐给大家发喜糖。”
姬停没忍住笑了一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李剑台看了看她们的神色,弄不太明白。这分明是喜事,为什么大家都不笑?话说回来,喻师姐看着凶,还真是个体贴的好人呢。
喻湛虚孤身站在茫茫夜色中,握剑的手攥得极紧。
这样有意思么,沈芙心。
她很想如此质问她,可是又该以何种身份质问她……在结契大典上撒喜糖的好人喻师姐么?
她提着剑,视线挪过她们所有人,勾了勾唇角。
如若自己识相,此时就该喜气洋洋地挂上笑脸,先恭贺师尊自此不再孤身一人,再贺沈芙心七百年夙愿得偿所愿,最后挨个问问这些同学小仙们喜欢怎样的饴糖口味。人人有份,到时宴席上她喻湛虚就拿着糖袋子大撒特撒,从白天撒到夜晚撒到她们掀盖头入洞房——
喻湛虚松开手,她的本命剑在掌心一闪而逝。
她笑不出来,面无表情道:“恭喜。”
按照虹京仙子一贯的脾气,她本以为对方不会回应自己。可是赵览萤竟然侧过脸,扫了一眼显然兴致不佳的喻湛虚:“谢谢。”
说罢,赵览萤抬手,将被烧得稀烂的青室复原,转身回了她的无量法台去。
时辰实在不早,其余学生都三三两两地回去歇息了,沈芙心却仍站在原地。结夏剑尊见她似乎有心事,便走过去打算开解几句。可刚走了几步,抬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贴了过来——
结夏剑尊看着贴在沈芙心身旁的姬停,诧异道:“芙心,她——”
“她是我聘回来的仙使,”沈芙心飞快接话道,“剑尊找我何事?”
“……无事,”结夏剑尊将视线从姬停身上撤回来,“明日记得去剑台。你如今不学剑,那两只无人用的丹鼎正好给你先用着。”
这正合沈芙心的意。她对剑尊道了声谢,见人群尽数散尽,便也转身回房去。只是走到门前,忽然有只手从身后轻轻搭住她手腕。
剑茧在她皮肤上磨了一瞬,带起微妙的战栗。沈芙心回头,便见喻湛虚垂首站在自己身后,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原来也能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喻湛虚轻声道:“对不住。”
沈芙心觉得荒谬。原来那么多羞辱用一句对不住就能抵消,就仿佛赵览萤试图用一纸契书来骗自己……她与赵览萤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沈芙心甩开她的手,轻描淡写道:“只说对不住便算了?”
喻湛虚怔怔看着她:“我会对你好。芙心,你不要与赵览萤结契,好不好?”
姬停站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着这出挖墙脚大戏,很期待沈芙心会如何应对。是出言讽刺呢,还是干脆拔剑相对呢?感觉每一样都很有意思。
沈芙心没让看戏的姬停失望。她抬起手,忽然摸了摸喻湛虚微冷的侧脸。
喻湛虚一惊,随即像是骤然得到爱抚的小猫小狗一样,整个人都贴了过去。她双手握住沈芙心的手,几乎微微颤抖起来:“芙心……”
沈芙心笑了笑:“跪下去啊。”
这瞬间,喻湛虚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她紧紧抓着沈芙心的手,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不是要向我道歉么,没有诚意如何道歉,”沈芙心笑吟吟地一下一下拍她的脸颊,“还是你觉得,你从前对我做了那样多过分的事,而我在你眼中轻贱到能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便打发走?”
喻湛虚只觉得沈芙心的手不轻不重地拍自己的脸,有些刺痛。但更多的是烧灼感,她每打一下便有羞耻的烧灼感泛上来——她怎么可以让自己下跪,她喻湛虚此世甚至从未向谁低过头。
沈芙心轻轻掐着喻湛虚的脸颊晃了晃,看似亲昵,眼中却没有丝毫情意:“师姐,收回你的对不住。我不需要这个。”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关上门,将喻湛虚关在门外。
姬停看出她心情不佳,没有说话的兴致,便也不再出言调侃她,重新蜷进了沈芙心的大浴桶内。
她闭上眼,听沈芙心灵火重新点燃时发出的簌簌灼烧声,这样低沉静谧的声音让姬停感到熟悉——
这夜,姬停罕见地做了梦。
梦里她是一颗滚在路旁的小石子,被行人踢来踢去,一生被踢过了许多地方。直到某日,有孩童将她捡进了一座庙宇。
庙宇很小,却终年鲜花香火不绝。石子跟着蹭了不少香火,生出灵智,逐渐也能听懂人们口中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据说这里供奉的是位威风凛凛的战神,乃是凡人成仙,救人间于水火,特别厉害,很受人们的爱戴。
她对这位战神很感兴趣,好想看看战神究竟长什么模样。可是石子实在是太小了,每日只能看见来来往往人们的鞋底,再高些便是花花绿绿的衣角,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过了许多年,不知是百年,千年,还是万年。将她带进庙中的孩子早已化成黄土,可石子就是石子,不死不老不湮灭,有时她也感到寂寞,好在不远处还有那位素未蒙面的战神像陪伴。
直到某日,她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来来往往的人说这尊神是伪神,白白受供奉这么多年,如今应当把新的战神像换上去才是。
那尊旧神像轰然倒塌,砸在石子面前。
她猝然睁大眼。
这尊神像她分明认识的,这张熟悉的脸,熟悉的剑……义愤填膺的人们围聚在神像旁,一锤砸下。
那张熟悉的脸顿时碎成无数片。可是她没有再忘却,不敢再忘却,这张脸——
这分明是姬停自己的脸。
*
剑台钟声响起,姬停睁开眼,看见沈芙心正背对着自己穿外衫。
她蜷在浴桶中,一直没有出声,似乎仍沉浸在昨夜的梦里。沈芙心转过身便看见姬停一改常态地沉默不语,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她差不多要出门上早课,没空管姬停。于是路过桌旁,随手将桌上新添的一束莲花扔进浴桶里。
姬停单手接住花,抬眸望向沈芙心。
“我去剑台了,你自己待在这吧,”沈芙心打开门走了出去,“别乱跑,若是无聊便拿这个掰着玩。”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姬停拿着那束花,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莲花素白色的花瓣。
……似乎有种被照顾了的感觉。她笑了笑,感觉很有意思。
虽然不记得前尘往事,但隐约觉得从前都是自己冲在最前面替别人冲锋陷阵,从未有过被放在后方的时候,更何况还有人扔来小玩意让她拿着玩……
忽然不太想让沈芙心跟别人结契了呢。姬停掰下一片花瓣,看它在指尖散成雪花样的无数片,有些感慨。
还好沈芙心看不上她的师尊和师姐,姬停想。这么好玩的人,应该多陪我玩。
过去片刻,听着数间青室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她将沈芙心给的莲花用腰带系在腰间,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青室的门。
姬停就这样闲闲散散地下了山,走到泛着金光的青帝灵山结界前。她看着眼前的结界入口,随手打了个响指。
在她面前,方才还固若金汤的结界顿时消作虚无。
姬停揣着莲花,头也不回地跨过结界。在她跨过去的那一刻,结界又悄无声息地重组回来,她像是无拘无束的幽灵,就这样轻快地离开了青帝灵山。
……对了,沈芙心她们下早课的时辰是什么时候?姬停看了看天色。
还早还早。只要在两个时辰内回来就行了……吧?
她循着记忆,一路又回到了沈芙心捡她回来的仙市。这地方从早到晚都有仙人做生意,姬停喜欢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在仙市内停停走走了许久,终于驻足在一间茶坊前。
她身上就只有五十灵石,还是先前从故藤仙居回来时向沈芙心软磨硬泡拿回来的。原因是沈芙心扔给她的那只王八咬了她一口,如若她不给姬停便将王八给扔下去。
姬停揣着灵石,走进茶坊点了一壶十灵石的便宜茶叶,便开始坐在里头专心致志地听周遭的仙人们闲侃。
凡是茶坊必有市井八卦,而仙市不同于仙界其它地方,来的都是些不拘小节的仙,能听见的事情也更多些。
姬停坐了片刻,果然便听见旁边那桌开始谈天。
“你知晓瀛海那个已经下界的龙女么?”
姬停静静屏息。瀛海龙女?总觉得有些熟悉。她低头看向桌子上找给自己的四十灵石,恍然大悟。
应当就是那日给自己三千灵石的金龙吧?
“自然知晓。我还听闻她要在人间修成十世帝王命,若此事成了,回来能修得数万年功德呢,”同桌的仙人了然道,“果然神界还是看重瀛海,知晓那几个龙男都废了,特地挑堪用的龙女下界历练。”
“这事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我倒听闻是上边要肃清瀛海金龙,”说到这里,那声音蓦然压低,“她那历练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若有不慎,或许永生永世都无法回来了。”
姬停抿了一口杯中茶水,若有所思。仙界如今是有多少年无仙飞升成神了?
“无事肃清金龙做什么?”另一位显然十分困惑,“听闻金龙一族近万年来也没落了,实在没有削弱她们的必要啊。”
最开始开口的仙人摇头叹息:“谁知道呢。仙界早已不复从前,大有许多浑水摸鱼者。自打莫名其妙从凡间飞升上来许多人后,这儿便变了,也无仙再证道成神……我也不再削尖脑袋修炼了,日子就这样过呗。”
“那神界那位战神呢?”
听到这里,姬停握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说的是戒凡音大人么?”那位仙人放下茶盏,道,“戒凡音大人是神界一粒菩提子化身,在神界土生土长,又得天道点化,实乃一段佳话……总之他是在神界得道成神,不算飞升。”
姬停坐在原地,杯中茶水冷透了,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不知在此坐了多久,直到隔壁桌的仙人们付账走了,姬停方才站起身来。吾真,戒凡音,慎杀,闻人懿……这几个名字在她心中走马灯似地转,可她始终想不起来。
果然还是要跟着沈芙心下一趟人界,去看看当年那个被贬下去的慎杀。
……对了,沈芙心还在青帝灵山里边。
姬停看看天色,时候不早,沈芙心应当快下早课了。她连忙往青帝灵山的方向赶,到时候如若沈芙心先一步回青室,发现自己不在那只桶里,实在有些不好解释。
其实也不用跟她解释的。姬停蓦然停住脚步。
自己又不是沈芙心的谁,不是她师尊不是她师姐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娘,就只是个名义上的仙使而已,她管不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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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去哪。
想通这点后,她放慢脚步走着,走了一段却发现街角有仙人卖亮晶晶的的梅子糖。
这种梅糖很漂亮,用琉璃罐子装着,在仙界很不常见,或许人界会卖得多些。姬停弯下身看摊子上的糖罐,里边的梅糖每颗都捏成小兔子的形状,耳朵长长的,晶莹剔透,兔子脸里埋着一颗小小的梅子。
除却兔子形状,一旁还有鱼形猫形老虎形的,做得十分可爱。
看着糖罐,姬停忽然想起那日站在廊下的沈芙心。
这些梅糖都是哄孩子的东西,可是沈芙心幼时吃过糖么?她那几百年里风吹日晒地跪在廊下,无人替她求情,兴许也会像那日的少年剑修一样,累得嘴唇皲裂,面色苍白……
在故藤仙居的那些日子里,真的会有人给她吃糖么?
支摊子的小仙看不下去了,木着脸对姬停道:“十灵石一罐,你买不买的?”
摊子上还有十余瓶……罢了,谁让自己这么好人呢?
姬停掏出四十灵石,想了想,又对那小仙高深莫测道:“道友,算命吗?”
一刻后,她心满意足地将摊子上所有的梅糖都包圆了,一瓶一瓶塞进袖子里,一路叮叮当当地回了青帝灵山。
*
喻湛虚恍恍惚惚走在路上。
昨夜她一夜不曾合眼,不是她不想休憩,是实在一闭上眼,眼前便有无数个沈芙心从左边狂奔到右边。有的沈芙心爱怜地摸着她的脸唤她师姐,有的沈芙心将她的脸拍得啪啪作响,还有沈芙心冷漠无情地让她跪下来……
跪是不可能跪的。喻湛虚如此想着,在幻象中啪叽一声跪了下来,手轻轻抚上沈芙心的小腿——
不对。喻湛虚觉得自己离那条危险的弦已经很近了。她连忙默念清心袪欲的法咒,硬是将即将在脑中再度上演的旖旎念头驱逐走,松了口气。
然而今日在剑台再见沈芙心,她却像是全然忘记了昨日的事情一样,自顾自地燃她的丹鼎。喻湛虚有些心烦意乱,烦沈芙心不搭理自己,更烦她与赵览萤结契,还有那个空有皮囊不知好歹的仙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芙心似乎变得受欢迎起来,身旁多了好多人。
喻湛虚满腔烦闷无处发泄,转身便看见了沈芙心身旁那个惹人讨厌的仙使。她不知是从何处打转回来的,正沿着石阶往青室之上攀登。
她顿时怒从心中起,三两步追了上去,手腕一翻便召出了那柄陪伴她数百年的太子剑。姬停回身,那道凛冽剑风已然朝自己的方向直斩而来,掠过的云层皆幻化作碧蓝色的龙鳞形状。
喻湛虚等着看这个叫做小停的仙使大出丑态,却不想她只是收起笑意,从腰间折了一片素色莲瓣。
“你的剑意挺好看的,”那柔软的莲瓣自她指尖飞出,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破开喻湛虚尽全力斩来的剑芒,在半空炸成雾一般细碎的千万片,“但是没什么用。”
喻湛虚吐出一口鲜血,眼睁睁看着姬停垂眸,用似笑似睥睨的视线望向自己。
怎么可能?
她甚至没有用剑,那片莲瓣迸发出的也并非她体内的剑意……更可怕的是,喻湛虚发现她似乎连一成仙力都没有用上。
想到这里,喻湛虚扶着伤处,艰难开口:“你……你站住!为何你会……”
姬停笑了一声,转身离开:“我不是你师尊,没义务教你。”
她摆脱了喻湛虚的纠缠,一口气爬完阶梯,终于回到山巅青室。看见微微敞开的沈芙心的屋门,姬停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太妙。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便看见沈芙心坐在椅上,正捧着燕丹上神给的丹书看得正入神。
也不知晓她究竟回来了多久。
不知为何,姬停竟然觉得有些心虚。她默默阖上门,还未转过身,便听沈芙心放下丹书,似笑非笑道:“小停,你去哪了?”
姬停不说话,开始掏她仙气飘飘的袍袖。
沈芙心抿着唇,在看见从袖子中掏出的饴糖时,不免微微怔了怔。
姬停还在往外掏,很快便将这张破旧的小木桌摆得满满当当。晦暗简朴的青室中蓦然出现这些糖罐,像是破茅屋中凭空掉下许多夜明珠,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沈芙心盯着糖罐,小心翼翼捧起那罐兔子饴糖,举在手上。
梅糖的糖纸闪闪发亮,沈芙心浅色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她晃了晃那罐糖,扭头看姬停:“哪来的?”
姬停认真道:“在外面当神棍骗来的。”
沈芙心默了默,扭开罐子:“给我的么?”
“如若你喜欢就分你一半咯,”姬停话锋一转,委委屈屈地看她,“方才你那个师姐还拿着剑追我,想用剑风削死我。我拼死抵抗,逃跑间差点把糖罐弄碎了呢……”
沈芙心早习惯了姬停真真假假的控诉,从罐子中捏了一颗兔子糖,又旋开其余罐子拿旁的糖。她垂眸拆开糖纸,将这些梅糖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
……好甜。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沈芙心舔了舔糖,又尽数嘎吱嘎吱地咬碎了含在嘴里。一时间甜酸一齐涌上,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姬停仍旧在委屈地诉说喻湛虚是如何追着她狂奔的,她说得正投入,手心里却忽然多了一枚冰凉的东西。
她低下头,是一颗梅糖。
沈芙心数了些灵石一并交给她,两颊鼓鼓囊囊的,神色却刻意冷淡地绷着:“今日我便不追究你去了何处——下回若再遇到,再买给我。”
20. 爱难分恨亦难分
……方才那个仙使走时,她身上似乎有股酸甜的梅糖香气。
喻湛虚扶着伤处往自己那间青室行去,纷杂的念头如同烟花般迸发出来。是随身带了梅饴糖么?特意带给沈芙心献殷勤的?
她忍痛推开青室房门,跨过门槛,鞋底落地时却踩在澄金色的黄金台上——
是无量法台。
赵览萤端坐台上,正提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见喻湛虚已至,她并未抬眸去看,只是将手旁一纸信纸随手挥了出去。
那张裹挟着灵力的信纸飘至喻湛虚身前,她伸手轻轻捏住了它。
“轩辕台主来信,同我说你心境混乱,”赵览萤平静地望向衣衫带血的喻湛虚,眸中没有任何可称之为情感的东西,“你的境界亦迟迟难以精进。她嘱托我多照顾你,如若你有任何困惑,尽可在此向我言说。”
喻湛虚看了两眼信。轩辕台主于她而言是亦师亦母的存在,有了对比,此时再看赵览萤,愈发觉得她行事古怪不近人情。
她将台主亲笔信小心地揣进胸口,随即也冷下了脸:“我确有一事想向虹京仙子讨教。”
赵览萤道:“请说。”
喻湛虚深吸一口气,望向赵览萤。她依旧端坐法台之上,冷冽高洁如腊月白梅,让人只敢远观不敢攀折——
既然不食人间烟火,为何要自甘堕下枝头染上凡尘?
喻湛虚直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为什么要与沈芙心结契?”
赵览萤放下笔,冷声道:“放肆。”
她话音刚落,方才还平静环游在二人头顶的阴阳双鱼顿时缠绕虬结,随后散作数尾,以星辰齐坠之势朝喻湛虚冲来!
她方才与姬停交手受了伤,此时只能勉力迎上。鱼群将她包围在正中,喻湛虚的衣衫被祂们的鳍扇动得猎猎飘飞起来,她从鱼群的缝隙间去辨别赵览萤方位,却见她全然没将自己当回事,自顾自地沾墨继续写字。
喻湛虚剑意如虹,一剑将鱼群斩散,那股被轻视的怒意又升了上来。
赵览萤无视了她的愤怒,却也不再驱使鱼群。她搁下笔,将刚写成的一份请柬扬手扔在喻湛虚面前,语气平淡:“六月初五,记得来赴宴。”
喻湛虚看着闪着云母微光的红纸,剑尖都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怒极反笑,扯了扯嘴角:“仙子,你明白什么是爱吗?”
赵览萤神情似乎闪过一丝困惑,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顷刻间,鱼群重新游动起来。在鱼身游过台下那人的瞬间,方才还站在此处的喻湛虚已然消失,被重新传送回了山巅青室。
四下终于无人。赵览萤执笔的手腕僵在原处,一滴墨坠下,染黑了红纸。
她凝视着那滴不断晕开,愈来愈大的墨渍,轻声对自己道:“我会去学。”
终有一日这些都会弄明白的。爱是什么,杀欲是什么,还有混沌散在脑中的各色连自己也看不透想不通的念头……赵览萤重新搁笔,靠在冰冷的椅子上。
在双鱼交错的瞬间,她的双眸黯淡下去,动作僵硬,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
水天一色,万籁俱寂,只剩鱼群吐泡泡的轻微破裂声。无数鱼鳍漂浮着撩过木偶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狰狞可怖的旧疤痕。
*
沈芙心打开房门时,天色正值黄昏。
姬停抱着万年大王八走在她身后,二人揣着一箱子从家中薅来的赃物,快速从青室溜了下去,一路无声来到了山下。
姬停故技重施,带着沈芙心穿过结界,一溜烟蹿出了青帝灵山的范围。
她们对视一眼,直奔仙市。
直到将怀里跃跃欲试想再度咬人的王八扔在地上,姬停才松了口气,哀怨地望向沈芙心:“非得今日来仙市销赃么?”
闻言她心想,得知姬停有悄悄穿过结界的能力,自然是不用白不用,越早用越好了。
沈芙心将试图逃跑的王八一脚踢回原位,席地坐下。她温声道:“再吵就将你扔鼎里炼了。”
说罢,她将芥子袋中的东西全都哗啦啦倒在面前。一旁摆摊的仙人皆是将售卖的东西精致地挂着,只沈芙心与姬停这处的货物杂乱无章,颇有几分大甩卖的感觉。
很快有人来询价,沈芙心急着将这些东西脱手,价格比市价更偏低些,很快满摊子的东西便卖得七七八八,以至于到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只万年王八。
姬停与它面面相觑,再看看无情数钱的沈芙心,心中升起几分微妙的同病相怜——
于是她道:“不如将它放生了吧。”
沈芙心垂眸扫了一眼,笑了笑:“放生到我的鼎里炼化么?”
听见这话,王八立刻四脚并用,飞快地从摊子上爬到了路中间。姬停活了这么多年,硬是没见过爬得这么快的王八。二人看着它拦住路人,飞快将自己翻了个面,露出肚皮,拼命旋转起来。
姬停了悟,对着被它拦住的路人恳切道:“这么有缘分,不如你同它结个善缘?”
片刻后,沈芙心点了点手里用王八牺牲自我换来的一千灵石,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朝着剑铺走去:“有钱买炼丹材料了。”
姬停还能说什么,她此生就没见过这么穷的丹仙。
……虽然现在好像是自己更穷一点。她抖了抖空空的衣袋,认命地跟上沈芙心:“今日要买些什么?”
沈芙心兜里有钱,说话更硬气。她扫了眼琳琅满目的剑,长的短的轻的重的,指尖划了一圈,将一大片都包圆了——
“我要那把重剑。”
售剑的仙人见她的灵石袋子鼓鼓囊囊,有些不死心:“只要一把?”
沈芙心点头:“一把足够了。”
她沿路买了些什么灵草仙石,贵精不贵多,灵石袋子很快又瘪下去一些。直到天色将暗,沈芙心方才收手,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全扔进芥子袋里去,领着姬停重新回了青帝灵山。
姬停看出她今夜想要炼丹,便随口问道:“你那个燕丹师尊不是说过,如有丹术上的困惑,可以随时联络她么?”
沈芙心的确是想联系燕丹的。她穿过结界来到剑台,站在那两只巨鼎之下,奈何上神给的传音通讯竟然无论如何都连不通。
燕丹不像是会放人鸽子的性格,于是她心头顿时升起些不妙的预感:“燕丹上神此时该不会有麻烦吧?”
“我看不会,”姬停靠坐在鼎边,打了个哈欠,“如若真有麻烦,闻人懿会去帮她的。”
沈芙心随手点燃丹火,闻言有些不解:“水仙花神与燕丹上神不是死敌么?”
姬停轻轻阖上了双眼,笑了一声:“谁知道她们呢……或许是爱难分恨也难分的情人也说不一定。”
*
与此同时,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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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讯金叶在散落满地的传讯材料中闪烁了很久,燕丹却已经无暇顾及了。她缓缓从椅上站起身,神色复杂地望向正往此处来的人,轻声道:“是你。”
闻人懿道:“是我。”
她长裙拖曳,右手提着一只小小的酒壶,不顾仙童们的阻拦,就这样缓步走进了丹殿。两扇巨大的门在闻人懿身后阖上,她行至燕丹身前,将酒壶随手放在她椅旁的小桌上。
闻人懿自顾自给她们各斟了一杯酒,仰脖一饮而尽,给燕丹看她空了的樽底:“我是来庆贺你新收了个好学生的。”
燕丹不肯喝她的酒,闻人懿举起她那只酒樽,凑近她唇边:“赏脸喝了吧。”
燕丹来不及说不。
冰冷的手掐住她的脸颊,将同样冰冷的酒液往里灌。燕丹挣扎着推开她,奈何如今神力微弱,根本压制不过闻人懿。二人纠缠间她不慎撞倒了身旁的小丹炉,灵火瞬间舐过丹殿,将她们置身火海之中。
酒樽落地,那些剩下的酒泼在地上,火烧得更旺。
燕丹听见殿外仙童们捶门的声音,擦了把脸。奈何闻人懿不想她如常般冷静,更想看她求饶或失态,承认自己的过错。熊熊燃烧的火中,她掐着无力反抗的燕丹,眸中无喜无悲,只有冷淡与审视:“燕丹,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燕丹攥紧闻人懿的手臂,急切地呼吸起来。她手中灵火烧在闻人懿臂上,可后者却仿佛毫无所觉般盯着她,声音平平:“不要瞒着我。”
她艰难道:“我不能说……”
闻人懿冷漠地打量着她,丝毫不顾灵火已烧透自己的皮肤:“那你告诉我吾真的事。”
听见这个名字,燕丹神色一晃。她像是更加坚定了什么,开始挣扎:“都已经过去了……闻人懿,这些不是你应该管的!”
闻人懿手下用力,看燕丹被压制在火中。这样做烧不死她,只能让她更憔悴更虚弱,更不愿参与进神界的各种争斗中来……她凝视着燕丹苍白的脸,那些灵火将她白色的长发映得发红,瞳仁也更红,像是终于焕发出几分应有的生机。
她的手骤然一松。
“好。你们全都不肯说,”闻人懿从燕丹身上站起身,抬手洞开丹殿大门,径直走了出去,“那我自己去找。”
燕丹满眼泪水,咳嗽着坐起身,去看闻人懿已经消失的背影。仙童们将她扶到椅上,燕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不必去告状找闻人懿的麻烦。
她收拾完残局,望向鼎身中一支小小的,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
自己的时间似乎已然不多了。
*
闻人懿拖着半截烧化了的袖子走出丹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她漫无目的地行了一段,忽然瞥见有道眼熟的身影正向自己这边而来。闻人懿扫了一眼,原来是那个叫戒凡音的战神。
不知为何,闻人懿对这位神仙一直有种隐隐的忌惮感。两位上神朝不同方向交错而过,戒凡音身穿黑色战甲,眉眼肃杀,只淡淡地冲闻人懿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闻人懿站住身,看着戒凡音即将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战神是从何处办公回来?”
戒凡音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闻人懿,声音渐行渐远,说出了那四个让闻人懿瞬间蹙起眉的字——
“接天莲池。”
21. 拒莲池以身作鼎
闻人懿站在被云霭笼罩的座座亭台水榭旁,垂眸望向身侧悄然开满的片片水仙花。
霎时水天共色,置身之处只剩她与花的倒影。水仙羸弱,随风倚在闻人懿的脚腕没骨头似地飘摇。
水仙原是闻人懿司掌的本命花,但她却对这样纤细伶仃的东西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拖着衣袖下那半截烧得焦黑的小臂,无情地踩过满地瑶草奇花,径直往戒凡音方才说的接天莲池方向去了。
接天莲池乃是最接近神界九重天的地方,据称是三界灵气最纯净充沛之地,池内终年开满大大小小异色莲花,皆是天地之灵的化身。但要说最神尽皆知的还是那朵……
想到这里,闻人懿蹙起眉。
闻人懿行至接天莲池边缘,便见竟有数百神兵神将把守在此。她视若无睹,想要进去,两柄闪着寒光的长剑霎时便横在闻人懿身前。
水仙花神握紧拳头,掌中却只有盈盈催发的花蔓,没有锋锐的剑。
“在下无意冒犯花神大人,”持剑朝这边走来的一位神将朝着闻人懿行了一礼,语气硬得像青砖,“但如今莲池戒严,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闻人懿的指尖掐碎了掌中水仙,怒极反笑:“为什么方才戒凡音能进来?”
神将的身子躬得再低了些:“花神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闻人懿盯着朝向自己的剑尖,心中一时万千不甘万千不愿流转过去。但此时在这里与她们冲突并不聪明,她咽下这口气,转身便走。
她走开很远,却分出神力留心身后的动静。果然,方才对她拔剑相向的神兵收了剑,二人归回队伍。其中一位叹息一声,小声道:“这样做会不会得罪水仙花神?”
“宁愿将十二花神一齐得罪了,莲母也不能出闪失,”另一位压低声音小声骂她,“脑袋不想要了?”
“可是莲母状况每况愈下,恐怕坚持不了几万年了……”开头说话的那位有些忧惧,“待到她身死道消那日,我们是不是——”
下一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人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驻足回首。方才的位置已没了那两位神兵的踪影,只一条淡红色印记一路拖曳着往莲池内去,像蛞蝓爬过的水痕。
她忽然有些恶心反胃。
于是就这样一路漫无目的地游荡。神界华美而空,像华而不实的纱幔和水晶琉璃拼凑出的天上宫阙,凌驾于三界万物之上。在她们脚下的一切都可以被牺牲,成为供给上神们的营养……
闻人懿扶着巨大的羊脂白玉柱,想起被拽至莲池的方才还是活生生热乎乎的两个人,忍不住干呕。
可她是上神,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泪眼朦胧间闻人懿抬起眼睛,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走来了斩天台。
这里依旧萧瑟冰冷,平日无人会来。她倚着白玉柱子坐下,看台下的云海卷成各种各样好看的形状。三万年前的事情她不但没有淡忘,反而怪异地历历在目。闻人懿甚至记得那个叫慎杀的被处决的战神——
那时慎杀挣扎着瞪向自己。她还记得慎杀有一头怪异的深红长发,那双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愤怒的眼睛却是琉璃黄色,像一头不受控制的野兽,在看见吾真的尸身时她发出如狮子般的怒吼。
那样愤怒的眼神,闻人懿此生从未见过。
自己分明与她不熟,为何她望向自己的神情却如此狰狞愤怒?
闻人懿坐在柱下,静静回想了片刻慎杀的眼神,忽然一怔。
……她的恨意并非对着自己,更像是透过自己,看着某个人。闻人懿浑身发冷,慎杀究竟在怒视着谁?究竟在恨谁?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三万年前发生的事似乎一无所知。
*
沈芙心将叶子收回贴身衣袋里:“燕丹上神那里连不通。”
姬停靠着另一只鼎没有回话,沈芙心瞥她一眼,才发现她已经睡了……姬停似乎对休憩的环境很不挑剔。
她不再管她,从芥子袋中拿出今日采买的材料,用灵火淬化。不知为何,从昨日开始,自己的灵火颜色似乎变得稍稍深了些,本来今日想向燕丹上神请教,但通讯却没有连通。
不过自己与燕丹上神炼丹的路数并非一脉,看来今后多数情况还得靠自己摸索。
沈芙心按照书中所言,将蕴成雷紫色圆球的那团东西投入鼎中。今日她要炼的是雷丹,据说服过此丹,可短暂使用雷霆之力三日……想到这里,沈芙心将芥子袋中那柄重剑拔出来,一同扔进了丹鼎。
她控制着灵火灼烧的力度,这一炉丹不同于从前的,沈芙心操控灵火时总有种沉沉拖着她的感觉,远不如之前炼过的那几炉得心应手。
心念变化间,只听丹鼎中闷闷一声沉响,雷丹似乎是在鼎里边炸开了。
……这炸的不是丹,是她沈芙心白花花的灵石啊!
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心痛过,想着或许鼎内还能留下些许堪用的残渣,于是用剑伸进鼎内搅了几下。那些黑色的尘埃纷纷扬扬飞起来,挡住她的视线,可手中剑的触感却告诉沈芙心,这只鼎里边有个硬邦邦的小圆球。
她收回剑的瞬间,听见鼎中砰砰的撞击声,微微吃了一惊。这枚废丹沿着厚重的鼎缘一路横冲直撞飞了出来,紫黑色的表面隐约闪过微微电光。
沈芙心抿紧唇,感觉这东西不太妙,搞不好是真能吃死人……
她尚在犹豫,那枚烧毁的废丹已然直冲她而来。
沈芙心一剑将其拍散,剑身与废丹相撞时竟然发出铮然巨响,她心道不妙,便见这颗紫黑色丹药绕着她飞了一圈,随后直击丹田!
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姬停弹指一挥,那丹被她弹得倒飞撞在鼎上,随后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再度朝着沈芙心撞过来——
姬停诧异地停住手,于是沈芙心被它撞得后退一步,当即便觉痛得天昏地暗,一时支撑不住,扶着鼎身坐了下来。
她的丹田处如同有火在烧,在沈芙心动作的瞬间又带起一阵如雷电霹雳般的痉挛。姬停立刻上前将她扶住,沈芙心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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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暇计较二人靠在一块的动作了,咬牙对姬停道:“帮我戳出来。”
姬停将手放在沈芙心的腹部,感应见那枚丹仍在不安地攒动,于是对沈芙心道:“没办法,你试着将它炼化了吧。”
沈芙心听见这句话,分心了一瞬,随即痛得蹙起眉,怒不可遏:“我把它炼化?你当我是只鼎么?”
她话音刚落,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丹药,丹鼎,所谓的炉鼎体质……
沈芙心不再说话,随手将蕴出的灵火一同拍向丹田。
自己的身躯远比没用过几次的丹鼎来得更加熟悉。沈芙心感应到自己的丹田竟然真的如同有火灼烧般烫了起来,无数困惑都跟随着灵火一同被点燃。
自己真的是仙界中所知晓的那种炉鼎体质么?
所谓炉鼎体质,容貌昳丽惊人,身体柔软敏锐,通常无擅用的术法……沈芙心不用镜子照也知晓自己几斤几两。
仙界都是些什么仙,没几个歪瓜裂枣,貌美者更如过江之鲫。无论女男,美人跟沙子似地数都数不清。在这样优越的环境里,沈芙心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干净清爽,美得泯然众人矣,压根算不上什么惊人的艳丽云云。
她固然身体感知敏锐,但也称不上所谓柔软……沈芙心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自己钢筋铁骨倒不至于,但也不能是一推就倒那一挂的。
还有无擅用的术法。她沈芙心如今可是堂堂丹仙,那么多人无法炼丹,只她可以,这还不算是天赋异禀么?
在烈火灼烧的这一瞬间里,沈芙心骤然想通了许多。她忍受着体内剧烈的灼痛,发觉方才那枚不驯的废丹在她的控制下竟然变得乖顺了许多,变得像正常丹药一样软了下来——
沈芙心扶着丹鼎,内心复杂。
……所以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东西?难不成自己的娘亲真是一口大鼎,然后大鼎生出来一只小鼎?
姬停见她神色缓和下来,不免也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沈芙心的模样太过骇人,天下就没有被丹给噎死的丹仙,如若真被一枚废丹噎得晕死在此处,恐怕沈芙心意识回笼会气得哐哐撞墙。
姬停本想帮她将丹强行催出,但这实在是太损伤沈芙心的修为与身体。更何况,似乎这些她亲手炼出来的丹药都对沈芙心本人很感兴趣……
她帮沈芙心拍了拍背,安抚道:“这不就好了吗?你将这废丹的残渣在体内吸收掉就成了。”
沈芙心捂着小腹,任由她拍了几下,忽然道:“你走远点,我好想吐。”
姬停手一僵,默默地自觉走开去。
沈芙心的头又疼了起来,这次她觉得不光头疼小腹疼,简直浑身都疼,有种灵力气血被硬生生抽走的错觉。头晕目眩中,她并没有如自己方才所说般吐出来,甚至已经感知不到体内废丹的残渣和逐渐熄灭的灵火——
一枚正紫色的丹药忽然从她丹田处脱了出来,掉在地上。
夜色下,它除却本身的紫色,竟然闪着奇异的盈盈金光。
22. 引天雷血脉难分
这枚紫丹咕噜噜滚落远,她们的视线跟着它滚动了好一阵,直到它撞在鼎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沈芙心才与姬停对视一眼,抬手将它召了起来。
沈芙心虚虚握着这枚不再躁动的雷丹,单手翻书:“燕丹上神给的书中说,如若雷丹炼成,应当是通体淡紫才是。”
纵然自己往鼎里扔了把重剑,再纵然自己炼出来的东西总有些偏差有些古怪……可总也不至于让烤得梆硬焦黑的废丹无端变成这副精品模样。
姬停冷不丁道:“你记得你在神庭花宴时的第三味丹么?”
沈芙心当然记得。她放下书,凝视着变成正紫色附金光的雷丹,心微微沉了下去。那日分明是缺失了一味材料,上神们要的听神丹绝不可能成的,可偏偏自己伤了手,丹材里头无意间混了些自己的血——
难不成自己也是一味能入药的耗材?
想到这里,她眸中顿时沁上冷意,竟然动了想先下手为强,将知晓此事的姬停一剑捅成堕仙的念头。
只是她手中剑意还未聚成形,便又自行悄然散开去。沈芙心看了眼哼着古曲的姬停,她还有用,况且二人各有心思,如今为达目的已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她实力难测,若真动手,沈芙心恐怕是吃不了兜着走的那个。
沈芙心掸了掸指尖残余的那缕剑意,自若道:“记得。你对此有何见解?”
姬停轻声哼着歌在鼎边转悠来转悠去。月色下,她的脸更显温润如玉举世无双,饶是沈芙心这般铁打的心肠都被她晃得有一瞬眼花。
她转够了,以拳抵在唇边,蓦然凑近仔细打量沈芙心的脸:“我想,小芙的体质应当是天生的血脉遗传。”
沈芙心后退一步,躲开姬停的注视。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紫丹,心中却陡然想起那日捧在手心上的莲叶莲花。
沈芙心顿时心如擂鼓,喉间无端有些干涩。自己有入药作鼎之能,尚且得躲着藏着不让人发现,那作为将血脉遗传给了自己的那个人呢?
她垂下眸,抗拒去想这些。如今想也罢,忧惧也罢,前方未知的一切恐怕都不是如今的自己能改变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赶在做蚍蜉撼树的举动之前抽条成长,不让自己再陷入前世的境地。
沈芙心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掌心丹药上。
看品相便知晓它并不是枚废丹,甚至更在书中描绘的雷丹之上。至于功效,沈芙心则一概不知。她想了想,还是将燕丹上神给的传讯金叶取了出来。
灵念闪了不到三息,燕丹上神的幻影分身便浮现在了沈芙心与姬停眼前。
她看起来筋疲力尽,像刚结束一场争斗,正靠在她惯常坐的那张摇椅上。见是沈芙心,燕丹上神眉间的郁色稍退:“芙心找我何事?”
沈芙心将托着的丹药给她看:“师尊,这是我方才炼出的雷丹,似乎与您书中所记载的不同。”
燕丹的虚影凑近看了看,诧异道:“你炼出来的的确也是雷丹,可色泽有异,品相更甚寻常雷丹……你往里多加了什么?”
沈芙心自然不肯将它闯入自己丹田打了个转又出来的事告诉燕丹。她们相识不久,说是师徒,可沈芙心不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这位半路杀出来的师尊身上。
于是她道:“多扔进去了一把重剑。”
燕丹颔首。她见沈芙心神色似乎有异,以为是她对自己的炼丹路数不自信,便宽慰道:“这丹没有问题。你尽可安心服用,它效力增强,对你也大有裨益。”
沈芙心捏着丹犹豫一瞬,燕丹上神温声道:“有我在此看着呢,你那位仙使也在,无事的。”
燕丹上神话音刚落,沈芙心便将这枚雷丹含入口中。
与先前直接咽下肚的剑丹不同,这颗雷丹入口便带起一阵如雷电般的震麻,沈芙心分辨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滋味,它便顺着喉舌散成了一股微甜冰冷的水,滋润入四肢百骸之中。
姬停和燕丹的虚影都盯着沈芙心。燕丹静默了几息,见沈芙心神色无恙,尚能活动手脚,便展眉问她:“感觉如何?”
然而她没有等到沈芙心的回答。
九天之上一声如巨鼓锤鸣的雷声穿透天地,姬停抬起眼眸,仙界风雨由无数法阵控制,鲜少自然气象,这雷来得实在反常——
她平日闲散含笑的眉眼一敛,立刻转身去看沈芙心。
沈芙心此时正扶着丹鼎往下滑,显然状况不对。随机而来的电光将沈芙心与姬停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照亮,姬停一把托起沈芙心,伸手拍她的后背:“吐出来。”
然而那丹药早已化作一滩水。沈芙心人事不省,浑身滚烫,就着姬停的手昏了过去。
燕丹身在丹殿,目睹这一切的她恍惚站起身,走至风雨欲来的外殿。
雷霆闪电自最高处劈下,她背靠着朱门,一颗心骤然乱了。几位仙童陪她站在雷闪雷鸣之中,燕丹听见外面战甲的碰撞声与刀剑划过云层的声音,指尖收紧。
这么大阵仗……听方位,她们是往接天莲池去的。
如若方才没有眼见沈芙心服下那颗雷丹,而九天玄雷降下的时机又偏偏这样巧,燕丹兴许也会以为是莲池那头出了岔子——
毕竟通天地万物灵气,可净凡世污浊的莲花如今也就仅存那一朵。
燕丹猛然回首,望向幻影中紧蹙着眉的沈芙心,几乎战栗起来。当年莲蓬中应有莲子十八枚,可其中一枚的位置却是空的。
剩下十七枚莲子落地生根,在莲母周围长作莲花,可无一不在万年内被采用得枯竭死去,如今接天莲池中再度只剩莲母。
燕丹还记得自己刚飞升上来的时候,剩余的那三两位丹神同僚便已然显出死气,正如现今的她自己。
她们接二连三地离去,每一位上神的陨落都如同鲸落,尸解出的并非腐坏的血肉,而是灵力与修为。燕丹站在同僚们尸身化成的雨里,被最后一位同僚带到从未来过的接天莲池。
她道:“就是这里了。”
燕丹一生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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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接天莲池中自己看到的东西。而她的同僚却似乎已经麻木,蹲下身掰折那些莲花随风发着抖的花叶。
她满手鲜血,手中攥着被生生折下的细小手指与撕扯得并不完整的皮肤,对燕丹笑了笑。
“过来呀。”
那一日,燕丹终于知晓为什么从前的几位丹神会日益憔悴陨落……
她面对着这一切,缓缓后退。燕丹想,恐怕从今日起,连自己也要疯了。
*
雷电还在轰鸣。
姬停扶起沈芙心,她感知到她皮肤之下滚动的灵力与热流,蹙起了眉。
不能将她就这样放置在剑台,兴许会给她惹来更大的麻烦。姬停本想用灵力托着沈芙心,就这样让她平躺在半空飘着走,但怎么看怎么怪异,配合青帝灵山的冷清更像是夜半浮尸……罢了。
姬停认命地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在怀中,抬手将鼎中残留的渣滓抹清,转身就走。沈芙心像是晕过去,但呼吸却平稳清浅,打在姬停的衣领处,像猫抓一样痒。
那枚传讯金叶卡在她二人之间,燕丹上神的虚影早已消失,通讯却一直未断。她声音闷闷的,却显出难得一见的威严,对着姬停警告道:“此事不许声张。”
姬停没理她,抱着沈芙心大步跨过石阶,将电闪雷鸣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回到青室,沈芙心都不曾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姬停将沈芙心放在榻上,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外开始下雨了。雷雨淅淅沥沥砸进泥里,沁出黏腻的青草混合雨水的味道。
她垂下眼,看沈芙心周身流转的灵光。无数细小的萤点随着溅起的雨水融进沈芙心体内,姬停几乎能听见她抽条生长的声音,像从泥沼中挣扎着吐新芽的莲花。
那些灵光逐渐变得厚重,将沈芙心整个遮挡起来。姬停靠在榻边,意识到她正在破境,并且进入了关键时候——
这场景似曾相识。
紫色雷电自九天劈下,照亮姬停冰冷的眼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芙心披散的长发。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眼前浮现出支离破碎的场景。
姬停犹记当年有人趴在翡翠台上,似乎也是这样长发披散,一双与沈芙心如出一辙的浅碧色眼睛微微弯起来,眸中是毫不遮掩的恨意与杀意。
她挣扎着破境,一池望不见尽头的清澄湖水暗流涌动。那只冷冰冰的手从水中攀出,一把攥住姬停的脚踝,分明是仰视,可她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想惹人垂怜的意思。姬停静静垂眸看着她,她开口试图发声,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
长而锋利的指甲陷进姬停的肌肤,带出血痕。她勉力发出几个音节:“带……走……”
满池婴尸浮在水面,血色倒映天色,姬停看清了她手心捧着的那样东西。
圆滚滚的,像粒白玉珠子。
浸在血池里的女人将它再度往姬停的方向托举。姬停这次听清楚了。
她说的不是带我走,是带它走。
23. 捏傀儡替嫁仙子
往事如星火,擦着回忆的边缘一闪而过。
姬停盯着沈芙心看了一阵,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她的发梢。她这次没回浴桶里,而是扯了张椅子,趴在沈芙心榻边睡了会,天光便已经微亮了。
剑台钟声鸣响,姬停抬眼看了看仍在入定渡劫的沈芙心,再度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开门,见有道熟悉的身影正负剑往山下去,便冲她招了招手:“那个小师妹——对,就是你。你替小芙带个口信下去,她要破境了,没法上你们的早课。”
李剑台见是姬停,三两步小跑过来。她听见沈师姐三个字,眨了眨眼:“沈师姐又要破境了啊。”
姬停垂眸看她,她鸟雀般灵动的眼睛眨巴几下,似是意会到了什么,抬首对姬停兴高采烈道:“我这就告知虹京仙子,让仙子来看沈师姐。”
“……等等,”姬停挑眉,将想往山下蹿的小师妹一把薅了回来,“你们虹京仙子又不是劫雷,一来就能把你沈师姐劈醒过来——让她别来了。”
李剑台有些懵懵懂懂,被她一拽,倒乖乖止住了脚步。她看了眼半阖着的青室,又看了看面前的玉衣仙使,为难道:“可是沈师姐修为进步,往后就不会挨罚了。”
挨罚?姬停静默了一瞬,问道:“沈芙心时常挨罚?”
“前些日子还挨了虹京仙子七十二鞭的,”李剑台道,“就是你来的前一日。”
剑台钟声已鸣响至尾声,姬停听了她的话,松开手道:“你去吧。”
李剑台应了一声,径自奔去上她的早课了。姬停慢慢踱步回青室内,沈芙心依旧不醒,她靠在她榻边阖眼假寐,嗅着室内莲香,竟然真睡了过去。
直到再度听见学生们往青室攀登的脚步声,姬停方才醒转过来。无需刻意分辨,她便感知到赵览萤正在往这边走,跟在后面的还有那个成日开屏的喻湛虚。
姬停压根没有起来迎接她们的念头,只是守在沈芙心榻前托腮等着。果不其然,过了几息,便有一只纤白漂亮的手推开了门,提步进来。
赵览萤从未来过沈芙心的青室。
她垂下眼,并不四处乱看,只是秉持着一贯的雅正冷清走至沈芙心榻前。唯一一张椅子被姬停牢牢占着,她站在这间小小的房间,竟然罕见地被姬停排挤出几分局促。
很快,喻湛虚提着剑跨步进来。
她倒对沈芙心此处很熟门熟路了,门都劈坏过几次,只是往常都是与沈芙心你来我往地讥讽,鲜少如此端庄地进来,于是也升出些许别扭。
喻湛虚看见赵览萤抢先自己一步站在榻前,床榻前不大的位置登时被姬停和赵览萤占得满满当当。她想插身进去看看,姬停却恰时抻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她往另一处挤,赵览萤则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她的去路。
喻湛虚本就满腔郁火没处发,见状冷笑道:“仙子的请帖不是还未写完么,站在此处是想做什么?”
赵览萤声音平平:“昨夜尽数写完了。今日收到回信,你师尊轩辕台主也来观我与沈芙心的结契礼。”
姬停倒了颗梅糖出来含在嘴里,边吃糖边津津有味地看她们唇枪舌剑。
然而下一刻,赵览萤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芙心搭在床边的手背。
喻湛虚看得蹙起眉,一阵无法言说的恶心险些从胃里反刍出来。她刚准备拔剑,便见姬停指尖一动。
那张流光溢彩的漂亮糖纸直削向赵览萤的手指,凌厉如剑迅捷如电,就连伸手拔剑的喻湛虚都感知到了这股锐意。糖纸带起的风几乎是可视的,姬停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只是轻描淡写地弹指一挥——
隔着一尺距离,喻湛虚的衣袖被划破,杀意直达她的肌肤,一缕血线自她衣袖之内悄然浮现!
她来不及顾及自己,连忙去看堵在沈芙心榻边的赵览萤。
只是瞬息之间,赵览萤的护体结界便已然展开。她抬起眼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向这个被判定为无需放在眼里的仙使,指尖蕴出纯粹澄澈的剑意,几乎眼也不眨地反斩向姬停杀来的那张糖纸——
霞明玉映的剑意与亮晶晶的琉璃糖纸相撞的瞬间,姬停弯唇笑了笑。
就在这一刻,赵览萤的护体结界破了。
那张单薄可怜的糖纸将赵览萤的剑意拦腰斩断,她只是一晃眼,薄纸便已擦着她的指尖飞过,她几乎感知不到指尖的疼痛,因为在糖纸飞过指尖后的刹那,赵览萤下意识捂住了脖颈。
她展开手心一看,是流动的血。
喻湛虚看赵览萤的指尖脖颈都被纸擦破了一线,这时短暂地忘记了昨日自己刚被姬停用同样的法子削过,骤然高兴起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而赵览萤缓缓直起身,鲜红的血顺着她指尖滴在地上。
她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沈芙心,竟然没有祭出自己的本命剑。赵览萤擦了擦血,似乎全然感知不到痛觉,平静道:“为何对我出手?”
姬停正忙着将糖纸召回来,闻言,她抬眸对着赵览萤笑了笑:“我主上讨厌旁人不经允许靠近她……可惜,浪费了一张好糖纸。”
听罢,赵览萤蠢蠢欲动的剑意重新被她收敛入体内。
沈芙心讨厌旁人靠近她,故而仙使出手。赵览萤收起剑意,默认了这件事的合理性。
她偏过头,望向榻上的沈芙心,留意到她枕边放着几张糖纸。这些纸片与方才姬停手中的如出一辙,只是色泽不太一样……似乎是细细洗净过又压平了,特意收集起来的。
沈芙心喜欢糖纸。
沈芙心喜欢莲花。
赵览萤掌心浮现,聚拢成一束水色莲花的模样。她将莲花放在沈芙心榻边的小桌上,转身便走。
……原来每日的莲花是这样来的。
喻湛虚看着这一幕,心中诧异非常。赵览萤不然是疯了不然就是被夺舍了,被打了竟然还能这样平静宽容地走出门去。但她转念一想,兴许赵览萤是先记着仇,表面平和内心磨刀霍霍,心想后续再报之不迟?
她正站在此处出神,便被站起身的姬停一把扫出门去:“我家主上还讨厌旁人盯着她看。”
门再度在喻湛虚眼前重重关上,她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自己究竟吃过多少回闭门羹——
竟然已经诡异地有些习惯了。
*
姬停坐在沈芙心榻前,睡了醒醒了睡,日月东升西沉,日子连着过了数十天,沈芙心依旧不醒,不知在与那枚顽固的雷丹做什么抵抗,竟渡了这么久的破境劫数。
赵览萤偶尔来,喻湛虚则是每日都来。
除却最初的那次靠近,赵览萤每次来时都是远远站在门边,手中抱着喜服看沈芙心几眼。她从来不与姬停搭话,只是时而看看喜服,时而看看沈芙心,似乎是想知晓这身衣裳究竟合不合她的身。
不同于赵览萤,喻湛虚每天看起来倒是有满腔的话想说。但碍于姬停在这,她不愿姬停将话听了去,于是总是闭着嘴,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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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芙心醒来的那日是个连绵不断的阴雨天。
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黏腻的梦中醒来,一睁眼便看见了伏在自己榻边安睡的姬停。
她按住眉心,总觉得自己睡得太过头了。但也不能怪她,那枚雷丹实在太难吸收,她反反复复地坠入同一个梦,分明是睡着,却累得筋疲力尽,连确认修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坐起身:“小停,如今是何月何日了?”
姬停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六月初四。你醒得倒是十分及时。”
她轻弹指尖,窗门洞开,示意沈芙心看青帝灵山内漫山遍野扯的红花喜球:“这些是贺你将与那什么仙子结契的。”
沈芙心被这片熟悉的红刺得眼睛发痛,刚垂下眼,便见一只白皙的拳头伸到自己面前,轻轻展开。
那是一叠洗的干干净净的琉璃糖纸。
姬停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温声道:“这是贺你进阶至蜕尘境三阶的。”
沈芙心打了下她另一只攥紧的拳头,果然里边包着一枚梅糖。
她将糖塞进嘴里,酸甜的糖味顿时让沈芙心清醒了过来。她盘膝感知了一番自己如今的修为,果然已从蜕尘境一阶升至了三阶,中途竟然跨越了一个小阶。
这枚雷丹如此大补,怪不得一睡三月不醒。
沈芙心翻身下床,见姬停仍在看着山上扎着的喜球出神,便问道:“如若我迟迟不醒,赵览萤结契的时间是否也会往后推迟?”
“不会,”姬停道,“若你明日不醒,她会把你扛起来放轿子里抬着走。”
沈芙心思忖了一番,道:“我明日用幻术复制出一个我来,让那个复制的我替我上喜轿,多少能拖延些时间,我们趁此机会脱身下凡界。”
姬停闻言便笑了。她取来桌上新出现的莲花,掰下一瓣,对着它捏了个仙诀。
在灵光落下的那瞬间,莲瓣轻飘飘地飞起来,化作沈芙心的模样。用莲瓣捏出来的人显然比幻术幻化要更真实,沈芙心上手捏了一把它的脸蛋,还是温热的。
沈芙心诧异道:“你还会这种傀儡术?”
姬停抄着手,微微扬起下巴,满脸写着快夸我:“嗯哼。”
被捏了脸的傀儡木木地捂住脸蛋,眸中顿时盈起泪意,一副被欺负了的委屈模样。沈芙心看着它顶着自己的脸做这个表情,顿时一阵恶寒。
她从身后拢住傀儡,将她的右手抬起来,对着虚空挥了挥:“还不够像。若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你便像这样——啪地扇一耳光。”
傀儡似懂非懂,依恋地蹭了蹭沈芙心的脸。
姬停看不下去了,上手将它拉开,在它额心点了点。很快,傀儡的神情便从不谙世事的懵懂变成了沈芙心平日时常抬着眸面无表情看人的模样。
姬停将傀儡塞进床角的大木橱,将木橱门关上。傀儡默默站着,从中间那一线缝隙中观察学习沈芙心的一举一动。
屋外风雨稍霁,她们刚在屋内安顿好傀儡,屋门便被叩响。
姬停头也不抬,略显阴阳怪气:“你的喻师姐来了,这三个月她天天都来。”
天色将晚,沈芙心打开门,便见喻湛虚撑着一把红纸伞站在青室门口。
见是沈芙心开门,太子殿下周身骄矜高傲的气度瞬间溃散。她息了伞,半个身子站在雨中,像要来沈芙心此处寻求庇护的漂亮波斯猫。
她像是做了极大的牺牲,近乎恳求道:“芙心,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