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赤如血》
1. 第 1 章
点苍山春雨绵绵,一连下了四日,下山这日雨渐停了。
白衣少年卷高袖管,捧着竹筒到溪边打水,清澈见底的溪流照见少年白皙清俊的面容,他无甚表情,却还是能看出一丝稚嫩。
打了水,小心翼翼捧到石边,少年这才有了些微动容,似是浅浅抿了下唇道:“公子先喝。”
叶疏云拍拍身侧,抽出帕子递给阿白,接过竹筒喝了几口。
“坐下擦擦脸,沾了泥了。”叶疏云捧着竹筒侧过脸,笑得灿烂,“阿白成小花猫啦。”
脸花衣服也花了。
阿白叹气:“脏了。”
“回铺子上再洗。”叶疏云灌下一大口清凉的泉水,心情舒畅,“要是走运,那便不洗了,咱俩做身新衣裳!”
阿白老成地“嗯”了声算回应,继续擦脸喝水,整理仪容行装,他腰间别了一把短剑,身着雪白劲装,披着一袭蓑衣,脑后高束马尾,又总是神色冷峻,看上去刚毅干练,像个小小的冷面侠客。
如此反而衬得一旁的叶疏云多了些书卷气。叶疏云今年十九,比阿白大三岁,不修武学之故,身形略消瘦,一身青色长衫上点缀着几朵白芷花,气质清雅出尘。
毕竟是药王谷的二公子,气质这块拿捏得就很死。放在过去,药王谷可是当之无愧的名门大派,不管是疑难杂症、奇毒怪病,还是断骨接筋养生续命,整个江湖吃的都是药王谷的药,哪怕不孕不育,月事不调,找药王谷一样能治。
那时人人竖大拇哥:“药王谷是这个!”
风光无两。
只是几十年过去,风光不在,名门破落。叶疏云这曾经的名门公子,浑身上下出尘到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清雅的清是清贫的清。
此番下山名为闯荡江湖,实则是讨饭……不是,讨生活,且十万火急,谷里等着银子买米买药材,是真揭不开锅。叶疏云自小就向往江湖,想见多多的武林豪侠,想见火拼的大场面,更想历练自己医术,结交朋友,赚多多的银子。
有这等机会自然身先士卒。
“惨淡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叶疏云对天吟诗,目光坚定地说,“我不去谁去,都不必劝了!”
背个箱笼,拎个蛇杖,只许阿白陪着,就要这么下山。
药王谷所有人都十分担心,百般劝阻。
老谷主气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江湖险恶,人心诡谲,尔虞我诈,烂透了呀!”
“可是江湖里有银子。”叶疏云向往地道。
叶夫人将叶疏云捏了一圈,又将阿白捏了一圈,叹气:“云儿还没有阿白壮,且半点武功不会,阿白才到云儿肩膀,还小呐,你俩去太危险了,为娘的实在放心不下。”
“富贵险中求。”叶疏云掏出钱袋子,让叶夫人好生捏一捏,你就说它瘪不瘪吧。
叶夫人拗不过他,含泪不语。
大哥二姐加上药王谷众门人,连厨房的阿姐一家都带着狗子一齐来劝,叶疏云是谷主最小的儿子,若是有个好歹,谷主和夫人恐怕承受不住。大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理由,狗子咬着叶疏云衣服下摆不松口。
“接着咬,咬破了我只能穿漏风的衣裳下山。”叶疏云两手一摊,“药王谷穷得就是这么叮当响。”
众人:“…………”
叶疏云好脾气地安抚大家,只说了一句:“下月再无进项,别说学堂和医馆能不能继续开,恐怕谷中吃饭都成问题,大家各司其职,唯我闲人一个,总得让我也想想办法不是?”
大哥是家中长子得留下照顾父母,二姐负责学堂教书哪里都走不得,叶疏云带上了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阿白,阿白会点拳脚,随行有个照应。
至此众人再无话可劝,下山时纷纷来送,只把各自珍藏的仙丹妙药塞进叶疏云的小箱笼中,至于盘缠,凑七凑八只有五两。
……
叶疏云收回思绪,目光落到阿白发髻的竹簪子上,用得久了,竹簪子盘得有了玉质润泽,叶疏云心中一动,道:“等我赚到钱,给你买个玉簪子。”
阿白没反应过来,转过头懵了一下。
叶疏云指指他发髻。
“不要。”阿白言简意赅,“我喜欢这个。”
叶疏云热衷画饼:“旧了,买新的换着戴。”
阿白摇头:“不是公子做的,我不要。”
就要买就要买。
有了钱,爱买什么买什么。
叶疏云下山这一路时不时就要给自己打气,他握拳道:“我一定能赚到钱的。”
阿白没吭声。
叶疏云扭头:“?”
平日这么说,阿白都会十分坚定地点头,给他家公子无声地打气。今日倒怪了,阿白不搭腔。
叶疏云戳了下阿白,快说我可以。
阿白木在原地半晌,腾地站起来。
叶疏云吓一跳:“怎么了?”
阿白在唇边竖起食指,耳骨微动,目光疑惑地盯着某个方向,眉头都皱起来。
叶疏云不敢说话,也学着他努力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察觉到。阿白拿走竹筒回溪边看了看,打过水来递给叶疏云道:“公子闻闻,水有无问题?”
“刚不都喝过了么,怎会有问题?”叶疏云知道练武之人感官灵敏,定是听到异样才这么说,他不敢入口,只是抬起竹筒到鼻尖嗅了嗅。
叶疏云瞳孔一缩:“血。”
阿白点点头。
“还有……野蕈的味道。”叶疏云放下竹筒,神色有些严肃道,“是毒蕈,恐怕附近有人中毒了。”
就在此时,耳畔乍现惊雷般的响动,二人倏然抬头,只见火流星的绚烂烟光在天际转瞬即逝。
有人发了火流星报信,附近定还有其他人,能用此物者只能是江湖人或阔气行商,寻常百姓可用不起,阿白不知道叶疏云要不要淌这趟浑水,眨着眼等他安排。
叶疏云想都没想果断起身,背起箱笼握紧蛇杖道:“救人。”
……
沿着溪流而上,又往林中摸索了约莫两刻的功夫,果然发现了异样。
阿白伸手拦住叶疏云的去路,抽出腰间的短剑戒备,想自己上去查看。
“一起。”叶疏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望着不远处道,“既是中了蕈毒,水中又有血,想必此时毒入肺腑,全身麻痹有呕血症状了。”
亦如叶疏云所料,溪边三人,一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两人打坐运功,但从他们如土面色来看,运功对解毒毫无用处。
叶疏云一心先救人,拉着阿白急急赶过去,其中一人却突然开口。
“来者何人?”
叶疏云脚步一顿,阿白剑已出鞘横在胸前。
问话之人盘腿坐着,气息不稳,身着一袭黑红劲装,剑横放在腿上。叶疏云打量起他来,是个面容清俊的侠士,年岁看着二十有六,对方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有些混沌像是看不清。
“你中毒了。”叶疏云虽未上前,却蹲下细细看起来,“野蕈之毒,光靠内力驱散无济于事,恐会加快毒素流遍全身。”
那人蹙了下眉道:“你是大夫?”
“山野郎中,碰巧路过此地。”叶疏云答。
“我三人并未碰过野蕈,闯入这片山林时还未察觉不妥,是行到此处,突然毒发。”那人把头偏向叶疏云的方向,语气虚弱但温和地道,“阁下既是郎中,还望能施以援手,我等必会重重答谢。”
重重答谢!
“这就来。”叶疏云卷起袖管,拐了下阿白冲他疯狂眨眼,来活了还不抓紧?
中毒之人只听得见一个器物放在地上的声音,旋即发出叽里咕噜的声响,不知道这个山野郎中在掏什么,但很快鼻间蹿进一股好闻的药味儿。
阿白帮着叶疏云把箱笼里用得到的东西都拿出来,二人十分默契,一头检查另外两个人的情况,一头磨草备药。叶疏云分别在每个人的人中处抹了药膏,再喂下一颗药丸。
药膏提神醒脑,祛毒固气,那人逐渐恢复了视力,终于看清楚面前两人的模样。
他有些意外,这分明还是两个少年。白净端方的那位看着像哥哥,虽然穿着素净还披着蓑衣,掩不住少年俊秀无双的容颜,叫人看一眼忍不住再看一眼。另一个小些的弟弟气质干练清冷,眉头轻皱着,透着凶巴巴的稚嫩。
二人手脚麻利,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的同伴都已转醒,煮药的柴火也已架好。
“在下霍慈,多谢二位相救。”霍慈看他们忙个不停,赶紧自我介绍,“他们是我的下属,我等乃天……”
“霍少侠。”叶疏云打断对方,手上动作没停,在一个钵盂里搅来搅去,回头问他,“你们行到此处时,有没有见过野蕈长什么模样?”
霍慈一愣,摇摇头:“要不是阁下说是蕈毒,我们都不知毒从何来。”
另外两人皆是一脸茫然。
叶疏云脸色严肃,捣着药沉默不语。
霍慈见他如此问道:“药已发挥作用,我等神目清明,是不是毒已无大碍?”
“我给你们吃的是吊命的药。”叶疏云走到霍慈身边,不由分说将他手拎起来把脉,沉声说,“不知道你们中的何种野蕈的毒,我就无法下药,且此毒十分凶猛,你们现在感觉良好,是因为回光返照了。”
三人惊讶得张大嘴巴。
其余两人纷纷开口:“求大夫想法子先救霍长老!”说着还有一人伸手拉住了叶疏云的裤腿。
阿白一个闪身到叶疏云身前,三两下打开那人的手,卷着叶疏云离了三丈远,皱着眉说:“公子能救必会都救,公子不能救,你们三个都得死。”
众人:“……”
叶疏云尴尬一咳:“阿白。”
阿白木木地道:“我去给公子打水。”
见阿白走远,霍慈坦然一笑,递给叶疏云一块玉牌道:“行走江湖难免一死,还是多谢二位出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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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此物价值百金,权当谢礼。”
百金!
叶疏云想接但不好意思那么直接,他道:“有没有便宜些的?”
霍慈一愣。
“还没解毒,不好收如此重的礼。”叶疏云直白地说,又补了一句,“不过诸位放心,若是医不好各位,身后事我会用酬金一并办好。”
所以谢礼重也不是不能收下,丧葬费一齐算进去吧。
叶疏云伸手勾了勾。
其余二人听得这番对话表情颇为一言难尽,倒是霍慈笑得比之前还要爽朗:“嚯哈哈,小大夫快人快语,那就这么说定了,医得好还有重谢,医不好就劳你帮我等找个埋骨之地,你且收下,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喝完再说。”叶疏云捞走玉牌,别在腰间,转过身端起药碗,直接递到霍慈唇边,“烫也没办法,快喝。”
将三人的药喂下,叶疏云拿出银针在每个人身上扎了好几下,边扎边问霍慈:“霍少侠方才要说什么?”
霍慈:“我发了火流星,若我等不幸毒发,请你将此地发生的事情告知将要到来之人,那人姓梅,见到他就说,我已寻到圣王所在,就在……”
叶疏云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附耳过来。”
霍慈微微俯身向前,忽然拎住叶疏云后领,将他拽到身后的一瞬,破空之声擦着叶疏云的耳际而过,他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紧接着,霍慈以极快的速度抽剑飞将出去。
另外两人也迅速动身,一时刀光剑影,几人身法飞快,叶疏云这才看清不远处埋伏着不少蒙面人,方才大概是隐蔽在树木之后,叶疏云半点没察觉到。
身后树木上钉了三枚飞镖,叶疏云隔着袖子将它们一一拔下,镖身没入木头至少三寸,且周身泛绿,显然淬了剧毒,若不是霍慈反应迅速,叶疏云和他但凡被飞镖打中,必受洞穿之苦。
叶疏云没听清霍慈他们什么来头,但光看他身形飘逸,剑法奇绝,便知道这山是下对了。
路边随便捡到个中毒的剑客都有这样的身手,不知中原武林是何等的高手如云。而且随手给出去的酬金都是价值百金的玉牌。
叶疏云:钱途一片大好!
埋伏之人人数众多,霍慈三人很快隔绝出一块绝对安全的区域,将叶疏云围在其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霍慈尚能行动如常,是因为吊命的药丸和救急的药汁起了作用,可他们三人一旦运功,体内血脉加速流转,必然让毒素更快侵蚀肌理,若入了心脉,那就神仙难救了。
“啊——”
无形的屏障因一人受伤而被突破,霍慈带着二人退回中场,挡在叶疏云前面,对面一拥而上,大有饿虎扑食之杀意。
就在此时,一抹白影划过眼前,直直飞进敌中。
阿白剑短必要近身,速度快如鬼魅,蒙面人反应过来抬手要格挡时,总比阿白的剑慢上一息。白衣如梭穿行,恍然如雨打梨花簌簌落在敌人心口,只一眨眼的功夫,最先抬腿要攻的人已被刺断了脚筋。
“阿白好身法!”霍慈话音刚落,便捂着心口呕了一口血,阿白已回到叶疏云身边,紧紧地挨着他。
“公子可好?”阿白关切地看过来。
叶疏云摸摸阿白的脑袋道:“他们剑身上淬了毒,你出手小心些,切莫受伤。这里需你保护了。”
阿白重重点头,再次提气飞了出去,和霍慈错身时他瞥了一眼对方,霍慈抱拳挤出一个带血的笑:“有劳阿白少侠!”
说完两眼一花,直直栽倒下去,叶疏云抢在霍慈以头抢地前将他扶住,还没扶稳,又听见“砰砰”两声,另外两人结结实实摔倒已彻底晕厥。
叶疏云手忙脚乱地急救,一边担心孤身入敌中的阿白体力不支,一边焦心三位毒入心肺,目下无法分身去找毒源,只能强行用内力控制血流速度,叶疏云盘腿坐下,拉过三人的手臂,覆掌而上,强劲的内力灌入三人体中,温和又强势地隔绝各自体内的真气,流速慢下来,方才口鼻流血的症状已有缓解,叶疏云不敢松懈,全力运功,不多时额上已沁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就在此时,后背忽然寒气直冒,不详的直觉让叶疏云头皮一麻,他倏然睁开眼可已经来不及了,侧脸擦过的剑身泛着寒光,离他不过一尺的距离,他若现在收掌,霍慈三人必死无疑,可他若不收掌,那剑尖已然调转方向冲自己咽喉而去。
“阿白!!!”
叶疏云大喊出声,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这钱还是不好赚啊。
救命!
“砰”地一声剑被打开,铁器破空在耳边劈砍的每一下都让叶疏云有切身之感。他闭着眼细听每一个动静,衣袂翻飞、刀剑挥砍、暗器错落、血肉横飞……直至一切归于平静,阿白回到了身旁。
而自己面前像是还站着一个人。
叶疏云胆战心惊地掀开眼皮,一抹醉人的绯色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2. 第 2 章
绯衣剑客身长玉立,笔挺如松,剑身上殷红一片,他手腕一转将血水甩尽,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目光落回叶疏云这头。
对方微抬着下巴,神色高傲,警惕而沉默。
不知是不是方才惊心动魄实在吓着了,叶疏云总觉得眼花,梅见愁的面容像是隔了层云雾怎么都看不太清。
“你是霍少侠在等的人吗?”叶疏云试探地问。
“在下梅见愁。”刻意压低的嗓音夹杂着明显的疏离,梅见愁注视着叶疏云。
叶疏云也同样注视着对方,主要是想看清长相,那般出神入化的剑术和笔挺傲立的身姿,话本里高低得搭配一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剑眉星目儒雅风流的脸,怎么……怎么会是如此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呢?!
叶疏云:大为失望!
低沉的嗓音将怔愣的叶疏云拉回现实,梅见愁问道:“你是何人?”
既然确实是霍慈在等的人,叶疏云自报家门,把自己如何寻到霍慈,又突逢围杀的事一并说了。梅见愁快步走过来,蹲下探了探霍慈的脉搏,意外瞥过一眼问:“你给他们灌的真气?”
“是,目下情况稳定住了,但需要找到毒源我才能对症下药。”叶疏云挠着头道。
“公子。”阿白扯了扯叶疏云的衣袖,瘪着嘴像是不大高兴,“我来不及赶过来,差点害了公子。”
叶疏云拍拍他宽慰:“多亏了阿白在前面挡住那么多人,不然我们早没了。”
阿白摇头,指着梅见愁道:“是他救的公子。”
说完垂头丧气地一叹:“他的剑法好快,阿白比不过。”
叶疏云正要谢,林子里又窜出来八位白衣剑客,齐齐抱拳道:“禀告梅长老,属下已清理干净,未发现其余死士,目下已安全。”
梅见愁冷冷道:“我要活口。”
“有一个。”米司将人抬到梅见愁跟前,面露难色,“他们见打斗不过,纷纷自裁,这人被点了穴,没来得及寻死。”
梅见愁俯下身,端详这位“活口”的仪容,只吩咐道:“其他人埋了吧。”
“是!”
叶疏云默立一旁,尚有些惊魂未定,但比起二话不说扑杀上来的蒙面人,面前这几位就颇有侠士风范,绝杀于万人之中,救人于危难之际,非常符合话本里看来的桥段,完事儿还给人挖坟安葬。
像是和善之人。
梅见愁俯视着蒙面人,神色冷淡,一旁的米司会意,主动向蒙面人介绍道:“这位是赤炎堂主梅见愁,梅长老只要实话,不取性命。”
在听见“梅见愁”三个字时,蒙面人愣了片刻,而后面露惊恐,眼珠子上下乱转,将人打量了又打量。
“听明白了吗?”米司轻轻踢了他一脚,“听明白就老实答话!”
蒙面人点了下头,米司这才将他面上布巾揭开,解了对方的穴道,叶疏云却在这时扑了过来——
“他要服毒!”
叶疏云边喊边掐住蒙面人的面颊,梅见愁眼疾手快地封了穴位,一掌拍在蒙面人胸口。
未化尽的毒丸被掌风震出体内,蒙面人瞠目裂眦,口吐鲜血,瞬息昏死过去。
叶疏云捻指沾了点血放在鼻下嗅嗅,道:“此毒名唤夭寿子,毒性甚烈,只一点便即刻要命。”
梅见愁意外地转过眼来。
这人怎么敢就这样扑过来,一身素净衣裳沾了毒血,像是也毫不在乎。
“多谢提醒,敢问这位大夫……”米司抱拳问他,“他还有治没治?”
“唔。”叶疏云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华佗在世也难保他能活过明日。”
米司满怀期待问:“你既没把话说死,便是有办法救他?”
叶疏云还是“唔”来“唔”去。
米司急切道:“此人于我们有大用,大夫若有法子,还望尽力一试。”
叶疏云叹气,小声嗫嚅道:“生死有命,不是尽力就能左右的嘛,何况我都同你说了,他服的是夭寿子,夭寿子你该听过,那个毒好厉害的,我给你说啊——”
“这有十两银子。”梅见愁打断叶疏云即将开始的喋喋不休,从袖中掏出银袋子,于掌间颠来倒去,他言简意赅地道,“治好他。”
叶疏云微微张嘴,不大相信。
钱来的这么突然?
梅见愁递到叶疏云面前,懒得废话:“他若能多活半日,诊金翻一番,此为定金。”
钱袋子沉甸甸地落在掌心,也压在了叶疏云视财如命的心口上!
收了钱,叶疏云喜笑颜开,决定人情世故一下,夸道:“梅长老大义!连死士都愿意出钱救治,还出那么一大笔钱,果然是侠义之士!江湖有你这等侠义心肠——”
“还有霍慈。”梅见愁再次打断了叶疏云的话头,言简意赅地下命令,“先把他们三人的毒解了,诊金给你五倍的数。”
叶疏云:“!”
二十两加五十两,七十大两银子,能保药王谷上下三年内不缺米粮!
“霍少侠他们我能保证治好。”叶疏云指了指半死不活的死士说,“但是这个至多续命半日。”
梅见愁淡然点头:“也好。”
叶疏云还想客气一下,刚张口对上梅见愁冷冷的眼神,把话头生咽了回去。
“给我一个时辰。”叶疏云沉着冷静地压着嘴角说,“梅长老请在一旁稍等。”
死士的毒虽烈,可叶疏云知道他吃了什么,所以并不难下手,条件只是吊命,这二十两赚到手轻轻松松。
难的是那五十两……不是,是霍慈三人的蕈毒,叶疏云跟梅见愁借了些人手,跟着阿白往山林深处寻找毒蕈踪迹。
万幸最近点苍山多梅雨,野蕈疯长,沿着霍慈可能的行径路线,还真给找到了数种怪异的毒蕈。
阿白用布巾包裹着全部摊开在面前,叶疏云又是闻又是嗅,从箱笼里拿出小刀银针,这扎一下,那削一片,不时还舔舔嘴皮子尝一口。
看得梅见愁面露狐疑。
方才他见叶疏云虽然罗里吧嗦,但行事自信,应是通些医理的,而且腰间别着霍慈的玉牌,许是收了霍慈钱财才答应的救人,定是个贪财之人。果不其然,诊金一到位,小郎中就肯松口治病。
可当下这人除了耽搁时间,解毒之事没有半点进展,时间一点点流逝,叶疏云说是寻毒源,更像是要摘菜做饭,嘴里还叨叨个不停。
梅大长老逐渐失去耐心。
一个时辰就快到了,毒源尚未找到,梅见愁忍不住问:“小郎中,你到底能不能治?”
“能。”
叶疏云正用竹镊子拎起毒蕈薄片,在梅见愁的注视下,放到嘴边轻轻地舔了一口。舔完还要介绍自己这么做的用意,尝出的滋味有哪些,像是要把梅见愁教会怎么解毒一般,絮絮叨叨,听得人脑壳生疼。
梅见愁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你敢骗——”
“找到了!”叶疏云回过头粲然一笑,咂咂嘴说,“就是这个,我马上研药。”
梅见愁噎了下催道:“快些。”
“哦,这个快不了的,火候和分量都得掌握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制药是万万不能心急的。”叶疏云道。
梅见愁又深吸了一口气。
说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叶疏云一口气熬了天大一锅解毒的汤药,吩咐阿白给在场诸人都喝下一碗,还有保心丹,每人一颗。
“保心丹是另外的价钱。”阿白木讷地朝梅见愁要钱说,“公子说了,这个季节点苍山毒草毒蕈奇多,此丹能保诸位百毒不攻心。”
梅见愁:“……”
吃都吃了,梅见愁只能硬着头皮给钱,不过一刻之后,霍慈三人转醒,梅见愁倒是心服口服地付完了所有诊金。
好几个钱袋子扔进箱笼,叶疏云浑身都是劲,刚下山就赚个盆满钵满,等到镇子上非得写信给父亲狠狠夸耀一番。
二人在这边收拾器具,叶疏云留了只耳朵听他们说话。
原来霍慈和梅见愁来头不小,他们是天门宗的人。
天门宗——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教主凌封已做了二十年武林盟主,武功盖世自不必说,能坐稳盟主之位的人,必然人品贵重,公私分明,掌刑罚断公案,是人心之所向。
武林教派除了发展门人精进武学,也彼此抱团行侠仗义,兼顾行商或依附朝堂势力,让门派得以长久地存续下去。天门宗势力之大,连久居深山的叶疏云也有所耳闻。
天下镖行十之有八都是天门宗管辖,其下设分堂还兼有钱庄、客栈、布庄、酒厂和盐厂。尤其盐酒,若无朝堂之人撑腰,寻常哪能经营得起这样的生意。
霍慈和梅见愁,便是掌管天门宗下设分堂的堂主,人人尊称一声长老。
黑水堂长老霍慈,出身平原郡名门望族,年纪轻轻便已是行商一把好手,其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交友甚广,武艺也出众,江湖人称其为宗门内“飒”字号第一人。
至于赤炎堂长老梅见愁,其人寡言少语,神秘莫测,只知他是教主凌封的左膀右臂,教中杂务多交与他处理,故而没有功夫教习门下,赤炎堂也是唯一一个不收门徒的分堂。或因江湖人对他知之甚少的缘故,“冷”字号独独给了他。
风云人物为人如何,家世显不显赫,长相出不出众,阿白统统不感兴趣,但梅长老剑法鬼神难琢,深深地烙在了少年的心中,阿白投来羡慕又渴望的眼神。
公子再多说点,爱听。
叶疏云笑了笑:“话本里就只写了这些,其他的嘛……”
比如说霍慈四处留情,高居心动侠士榜榜眼之位五年没变过,还有说梅见愁总是冷脸出入烟花柳巷,是因为不满霍慈风流之举暗暗较劲,二人之间有一段艳情云云。
叶疏云老成地拍拍阿白:“你还小,我就不同你讲了,那些精彩的故事大点儿再听。”
阿白:精彩在哪?
二人一边说小话一边收拾东西,看在钱的份儿上,叶疏云得尽人事,多做些解毒的药丸给他们带着。
这边三人彻底转醒,霍慈背靠大石头不住懊悔,俊朗的面容因毫无血色活像个艳鬼,他凄苦道:“差点闯大祸,阿愁,你若是来晚一步我可就见不着你了。”
梅见愁白了他一眼:“事情没查清倒差点先给你收尸,以后你叫破喉咙,我也不要同你一路。”
“嚯哈哈——”霍慈朗声大笑,“我吉人自有天相,总能化险为夷,这不就还遇到了贵人?”
“是属下护卫不力,让霍长老身陷险境,请梅长老责罚。”荀千刚有所好转,立刻跪倒请罪,他是霍慈带上山的两人之一,黑水堂最精医理之人,却不想进了山就被毒翻在地,毫无自救之力。
梅见愁没工夫训话:“起来,将药和人检查仔细,若有不妥立刻回禀。”
荀千给大家把了脉,尝遍所服之药,还细细检查了被绑在地的死士的情况,禀报道:“梅长老,此人医术高超,所制之药千金难求。且那么短的时间内,要找毒源对症下药,这番功力放眼江湖也找不到几人。”
梅见愁细不可查地挑起眉。
霍慈惊讶道:“当真?”
荀千自惭形秽地点了点头:“属下自问见过的世间毒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今日所中之毒,烈度能排进前三,即便我神思清明,也不敢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毒解了。”
中毒的三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出了冷汗,没有想到必死之局,竟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被一位山野郎中误打误撞地破了,事后听来情况之危急,更显得这条命能捡回来颇有些宿命之感。
霍慈听完就来气,摸着衣兜找东西道:“你还别说,察觉不对时我先给大家服了金莲教的避毒丹,可半点作用都没有,回头我定要找那宗敏退钱!”
荀千又道:“毒蕈习性怪异,稍有差池,哪怕大罗金仙也难救,我们三人体内真气都护着命门,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可也是那位大夫所为?”
梅见愁点点头。
荀千惊异地偷看了几眼叶疏云,佩服道:“实乃高人。”
“下了山,我得好好谢谢他,请这位叶大夫欢宴三日!”霍慈大难不死心情正好,见梅见愁脸色古怪,笑容一僵,“怎么了阿愁,你有疑虑?”
“此人,来路不明。”梅见愁眼神晦暗。
不用荀千详尽解释,梅见愁也看得出叶疏云的医术之高放眼江湖十分罕见,几年前梅见愁执行任务时被死士追杀,对方不敌欲吞毒自尽,服的就是夭寿子。
梅见愁为了撬开死士的嘴得到情报,拎着半死不活的人去求见了号称天下无解的“毒圣”鸩子先生,可即便是他,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寿命多延了半日。
而叶疏云,居然开价二十两银子就能做到?!
又便宜又厉害。
更为诡异的是叶疏云那一身浑厚夯实的内力,若无天长日久修炼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年纪轻轻做到如此,而和他形影不离的少年阿白也绝非寻常书童,梅见愁赶到之时只见到一抹身法极快的白影穿梭敌人之间,他所用剑法虽不见得有多精妙,可速度和力道的掌握,夸一句武学奇才也不为过。
且不说这二人在点苍山遇到毒发的霍慈,碰巧的概率有几何,他们到底来自哪里,身后有何人,究竟什么目的,怎会缺钱却成这副德行,都古怪得让梅见愁怀疑。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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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梅见愁朝远处喊道,“过来。”
叶疏云带着阿白登登跑过来,见霍慈面色稍有好转,宽慰一笑,冲二位抱了抱拳道:“七日之内饮食清淡,少动内力,若有条件最好每日放血,吃些红糖鸡蛋就能补回来了。”
医家的本分,还是控制不住啰嗦几句。
见到病患见好,叶疏云是发自内心高兴的,他笑眯眯的样子明明很真诚,可一晃眼对上梅见愁审视的视线,对方眼底却没有笑意。
有点渗人怎么回事?
叶疏云解下腰间玉牌,双手奉还霍慈,解释道:“梅长老已然付了诊金,此物实在贵重,霍长老临危赠予,想必对你意义非凡,我不能收。”
霍慈推拒半天,说什么都要给。
叶疏云缺钱,但不能缺德,和和气气硬是把玉牌还回去了。
霍慈又往衣兜里掏钱袋子,塞给叶疏云不住地致谢,又是邀酒又是约饭,叶疏云嘴上“使不得使不得”,手倒是稳稳接住钱袋子往箱笼里一装。
梅见愁冷眼看着,心中不屑。
“我们尚有事务在身,不准备下山。”梅见愁双手抱在胸前,微扬着下巴指了指躺在一旁已经转醒的死士,“他的命是你续的,你跟我们走一程。”
“啊?”叶疏云和霍慈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霍慈犹豫,是因为接下来的事算教内机密,不好让外人在场,且要去的地方一旦外泄,恐知情之人会有危险。
“阿愁。”霍慈欲言又止,“咱们要去的地方,恐怕连这些死士都不想踏入,我想还是别带——”
“我知道。”梅见愁抽出腰间宝剑,用剑尖解了死士的哑穴,“你们一路上山,被他们刻意引导到有毒的地方,再计算着时辰等你们毒发,杀人灭口。”
梅见愁眼神扫过叶疏云和阿白道:“可惜他们棋差一着,没料到这山中还有旁人。”
死士震惊又愤恨地看了叶疏云一眼,可见梅见愁说对了,若非叶疏云和阿白意外路过,就算梅见愁赶到此处,霍慈三人也不见得还活得下来。
“我命真大!”霍慈开心地感慨。
叶疏云有点忍俊不禁。
这霍慈命大不大不好说,心是真的大。
梅见愁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是不是命大可不好说,若接着往下走,恐怕更加险象环生,你们选在此处截杀,想必后头的路也不敢走吧?”
冰冷的剑身倏然抵在脖颈,比之更骇人的是梅见愁淡淡的杀意。死士瑟缩着往后挪,抵在石背上,眼睫因恐惧不住颤抖。
“墓中毒物更多?”梅见愁语调不咸不淡,可剑尖轻飘飘就划破了死士的皮,渗出的血泛着黑,“或者就连你们,也没有解药?”
死士颤抖着答:“我等奉命行事,知道的未必比诸位多。成与败都活不下来,梅长老不必多此一举。”
梅见愁挑眉,轻轻移开剑身:“我一没问你雇主身份,二没问你同僚都是谁,就是清楚你们做死士的本分。我既愿救你一命,便能保证你能活下去。夭寿子的毒已经解了,这条命要不要,全在于你。”
阿白扯住叶疏云的衣袖,疑惑地看过来:毒解了吗?
叶疏云也一头雾水,挤眉弄眼:没有啊,先莫吱声。
死士惊惶中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梅见愁抢在他前说道:“没有后顾之忧,事后保你换个身份下山,只要你带路即可。”
死士犹豫间,梅见愁周到地递了一碗汤药过去,对方将信将疑地喝下。
此药是叶疏云熬煮的回神固气汤,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被毒翻的众人如今各个面色红润,死士终于信了梅见愁的话。
白白捡条命回来,死士放下汤碗,立刻往地上一拜:“任务已然失败,横竖都是一死,万幸遇到梅长老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客气。”梅见愁把人扶起来,“容你思量片刻,不急。”
死士受宠若惊:“梅长老一诺千金,江湖人人皆知,我自然信得过梅长老。我名唤陈锁,愿为梅长老带路。”
不远处,阿白不解地问:“公子,这些死士方才还主动服毒,怎的几句话就让他们面露恐惧,跪地求饶了?”
“九死一生归,方知畏途多。”叶疏云感慨,“这位梅长老深谙人心,故而几句话便能将人收归麾下。我俩不熟江湖事,不过听那死士言语间,像是对梅长老极尽推崇,恐在江湖之中,梅长老声望鼎沸,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呢。”
阿白发出“嚯”的一声赞叹。
少年正是向往武林豪侠的年纪,叶疏云其余话只能在心里念叨:那陈锁中奇毒确实活不久了,梅见愁故意强调能救活他,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大夫。”梅见愁瞟过来一眼,高声道,“前路难行,你的医术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加之霍慈等人由你得救,此恩天门宗必会答谢,若你愿一同前往,一百两作诊金,在下决不食言。”
一百两!
叶疏云没忍住捏了捏阿白的胳膊。
激动归激动,可刚经历的场面,对刚下山的叶疏云还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未知的恩怨和仇家不知何时何地会再次杀出来,自己和阿白还有没有那么幸运能活着把钱赚了都是未知数。
况且,梅见愁张口就扯谎的本事叶疏云可是看在眼里的。
没那么靠谱。
阿白低声提醒:“公子,会有危险。”
“我也觉得,咱还是不去了。”叶疏云不能拿他和阿白的性命儿戏,抬头赔笑,“多谢梅长老好意,方才诊金已经收过了,我和阿白还有事,就不打扰——”
“除了一百两诊金,我单独再封五百两银子做酬金。”梅见愁头一歪,无比真诚地看着叶疏云,“还望叶大夫,莫要拒绝在下的请求。”
多少?!六百两!
虽然那声“叶大夫”颇有点阴阳怪气的假客气,可是巨款已经冲昏了头脑。
叶疏云的表情很精彩,从犹豫不决到喜出望外,前后不过几息,方才还念着性命不可儿戏,不能为钱不要命,现下握着拳和阿白讲道理,其实富贵就得险中求,人要学会抓住机遇。
我真的不是爱钱,是这梅长老实在太诚恳了!
阿白:“……”
梅见愁势在必得:“叶大夫,如何?”
“成交。”叶疏云强压嘴角,“我和阿白与你们同行,下山后,还望梅长老信、守、诺、言。”
霍慈爽朗一笑:“天门宗的人一诺千金,叶大夫大可放心,我和阿愁都不会亏待你们的。”
叶疏云揣着手问:“敢问咱们接下来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梅见愁目光落在陈锁身上,缓缓道:“掘墓。”
3. 第 3 章
掘坟盗墓,是为人不齿的行当!堂堂江湖第一大派,非但不远万里跑到点苍山掘坟,掘的还是古圣王冠武侯的坟?!
叶疏云想打退堂鼓已来不及,他被梅见愁不由分说地拎到身边,只能念在六百两银子的份上,窝囊地跟着。
一行人休整半日后上路,陈锁在前带路,霍慈殿后,怕叶疏云半路溜走,梅见愁和他一直并肩同行。
“小郎中。”梅见愁观察了半天,问,“你是本地人?”
叶疏云:“是。”
“家住点苍山?”梅见愁犹疑着道,“这附近……据我所知,略懂医理的门派只有——”
怕他往药王谷身上猜,叶疏云赶紧道:“我是太和县人,家中经营医馆,名唤杏林堂。素日常上山采药,对山中情况比较熟悉。”
“只是开了个医馆……”梅见愁像是在喃喃自语,“并非江湖中人。”
叶疏云摇头:“平头百姓,平头百姓罢了。”
“哦?”梅见愁不咸不淡的语气总透着一股不爽,“小郎中内力浑厚,阿白身手不凡,想来杏林堂掌事必是高人?”
阿白忽然开口:“没有你厉害。”
梅见愁愣了下说:“你厉害。”
阿白像是生气了:“就是你厉害!”
梅见愁探究地努了努嘴,看向叶疏云:“阿白他……”
“阿白幼时染了怪病,一直不能说话,大些了才稍稍好些。”叶疏云解释,“他不惯与人相处沟通,还望梅长老见谅。”
梅见愁摇摇头:“倒是个爽利的孩子,挺好。”
叶疏云感觉得到梅见愁的试探之意,顺着刚才的话说:“我家中哪里有什么高人,阿白是自学成才,那点拳脚功夫算不上正统武学,不过他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梅长老若不弃倒是可以指点指点。至于我……”
叶疏云诚恳地眨眨眼:“不怕梅长老笑话,我叶家家风,世代以悬壶济世为己任,第一要务便是勤修己身,练内功只为养生,有一副好身体才便于出诊看病嘛。”
叶疏云端得和善笑颜,自问答得滴水不漏,梅见愁听完果然一脸恍然大悟。
“宁州四处山脉纵横,瘴气密布,我来时也不是毫无准备。”霍慈在后头说,“这避毒丹,有用没用的将就吃下吧,我看前头瘴气又浓了,大家小心。”
辟毒丹由后往前传,传到梅见愁手中时,他捏着瓶子倒了三颗,递到叶疏云面前。
叶疏云最先注意到的是梅见愁的手,手指纤长白净,手心许多厚厚的茧子,习武之人向来如此,不过从医多年,叶疏云看到了些微让他疑惑之处。
梅见愁是用剑的,虎口处的茧子要比寻常用剑的人厚很多,倒更像是习惯用别的兵器,比如刀和枪戟一类。
还有肤色也不太对,梅见愁面部肤色比手要深一些。
以及刻意压低的嗓音。
叶疏云好奇地偷瞟了一眼。
将目光逮个正着的梅见愁:“?”
“这药丸收钱吗?”叶疏云胡乱问道。
“不要你钱。”梅见愁嘴角抽了抽。
白给的就好。
叶疏云伸手去拿,瞥见瓶身,手又僵在半空。
那制式他认识,金莲教出品的金疮药和辟毒丹,行走江湖之人几乎人手一瓶。
叶疏云一言难尽地接到手里,还没吃,就听见旁边阿白“呸”得很大声,抓起丹药扔得老远,大概用了十成功力,将一旁树木打出个窟窿。
叶疏云:“……”
梅见愁挑眉:“阿白不喜这药丸?”
叶疏云:“阿白不喜欢吃药,还请梅长老莫怪罪。”
但扔得好!
“孩童心性,何来怪罪?”梅见愁不见愠色,倒是更加好奇,“阿白,你不喜欢吃药,还是不喜欢吃金莲教的药?”
阿白闷闷地答:“我家公子的比这好,我只吃公子做的。”
梅见愁哭笑不得,叶疏云只好从衣兜里掏出一瓶,给阿白和自己都吃下,同梅见愁客气一番:“梅长老要服一颗吗?两药不会冲突,不过若是你嫌多了,不吃也行的。”
“那就听阿白的。”梅见愁将金莲教的药丸往地下一洒,拿过叶疏云的药仰头服下。
自此一路再无话,众人行进得愈发艰难,瘴气浓郁异常,山路蜿蜒泥泞,眼看即要日落西山,陈锁停下脚步唯唯诺诺地禀报说:“梅长老,霍长老,前头不能再去了,据说那毒蕈遍及陵墓四周,靠近不得,即便服过辟毒丹也没用。我若冒然带你们进去,所有人必死无疑。”
梅见愁面色如常,转过头看着叶疏云,叶疏云很有把握地点了下头:“半个时辰。”
“有劳。”梅见愁吩咐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再前进,想来陈锁确实没有诓人,听闻还要继续往前,他吓得面如土色,像是毒又要发作。
天色越来越暗,众人架起篝火,稍作歇息等着叶疏云制解药。之前采摘的毒蕈被放在一个布包里,叶疏云将他摊开在地上,认真挑选,捡出两颗通体血红的蕈菇,准备切片研磨。
梅见愁幽幽看了半天,轻蹙眉头问道:“小郎中,此物可有名字?”
“荧朱鬼盖。”叶疏云边弄边讲解,“身赤红,夜有光,汁如血,生于腐朽,闻之三日血枯而亡,食之两个时辰暴毙,若侵入肌肤只需一炷香,必死无疑。”
梅见愁:“医书上有过记载?”
“算是吧。”叶疏云点点头。
梅见愁从袖中拿出一页纸,展开问道:“是这个?”
“咦?梅长老这是从何处得来?”叶疏云脱口而出。
梅见愁挑眉,故意道:“你刚不还掉书袋,我自然也是从医书上抄来的。”
你看,又骗。
叶疏云说的医书并非流传于世的古籍医书,而是老谷主游历大江南北写著的杏林药典,药王谷的门生研学时都要背诵。
此书为孤本,外头的人何以会晓得。
梅见愁:“我这才记起来,你说家里开了医馆,叫杏林堂。”
叶疏云:“是。”
“我便是从杏林堂寻到的,原来是同一家。”梅见愁道,“不过那家杏林堂离此地数千里,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生意做到千里之外,也算是经营有方,怎的太和县的生意不太好做吗?”
叶疏云挠头:“啊?”
梅见愁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像是很缺钱。”
叶疏云:“……”
“各地医馆自负盈亏,太和县偏远闭塞,自是不能和别处的相比。”担心梅见愁越问越多,叶疏云主动出击转移话题,“敢问梅长老,你不远千里查实荧朱鬼盖,是为下墓做准备么?”
梅见愁淡笑不语。
叶疏云:“那圣王墓中……有武功秘籍?”
你不是问题很多吗,来啊。
“嚯哈哈。”霍慈听闻爆发一阵爽朗笑声,“天门宗武学高深,因为一本武学秘籍兴师动众,未免也太掉价了。叶大夫许是对江湖事不太了解,没事没事,有我在,往后带你四处玩乐,保准你将豪侠义士认个遍,奇闻轶事也能信手拈来。”
梅见愁捡了个树枝扔到霍慈头上:“收起你那孔雀尾巴,见小郎中天真懵懂,又想开屏了?”
霍慈无所谓地抓抓头:“我这人向来对长得好看的人和善些,你想想呢阿愁,我中了毒在这荒山野地等死,遇到叶大夫搭救,他又有这般仙人之姿,可不得好好供着?”
“轻浮。”梅见愁转过脸,半点看不出抱歉反倒有些故意地道,“霍慈向来口无遮拦,但绝无恶意,我叫他闭嘴,莫冒犯了小郎中。”
霍慈爽朗直接,几句顽话叶疏云哪会介意,笑着摇摇头。
霍慈踹了一脚荀千:“喂喂,你刚想说什么,趁现在快去说。”
荀千猫着腰坐到叶疏云身边,客客气气道:“叶大夫,鄙人荀千,也懂些药理,但自知不如叶大夫高明,往后有机会不知叶大夫可愿指点在下一二?我必潜心学习,不辜负叶大夫的指教。”
满眼崇拜溢于言表。
叶疏云受宠若惊地回礼:“荀大夫过谦了,我一个山野郎中能指教你什么,咱们以后多多交流就是,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打了个岔,叶疏云没忘探寻圣王墓的秘密,又起话头:“那不然,圣王墓中是有什么神兵利器么?”
霍慈摇摇头:“再猜猜。”
叶疏云确实不太了解江湖,不是为了武学秘籍和神兵利器,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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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位长老财大气粗的做派,那恐怕也不是为财而来。
叶疏云一边想一边埋头磨药,确保自己称的重量分毫不差,然后慢条斯理擦好秤杆,收回箱笼中。
一切动作细致又磨蹭,梅见愁看得颇有趣味。
叶疏云想通了,忽然道:“梅长老为荧朱鬼盖而来,必是在他处见人中过此毒,遍寻不得,唯有那页医书有载。而书中所言荧朱鬼盖只有点苍山密集生长,你们恐是寻到这里,才碰巧听闻冠武侯墓有可能就在山中。”
梅见愁罕见地露出赞赏神色,但只是答非所问地说:“三大圣王墓,江湖传言已久。”
可传言只是传言,若太过离奇就只能当作民间话本,放到平时,梅见愁和霍慈这样出身名门大派的人物恐怕都不稀得多看一眼,叶疏云听明白了,他们辗转此处,甚至千方百计要下墓,要紧的是那荧朱鬼盖。
众人服了药,再次上路,有叶疏云的护体汤药保命,再浓密的瘴气也挡不住诸位的脚步。
不多时,陈锁就带着众人寻到了一个断崖前。
崖下深沟传来湍急水声,恐有百丈深,崖壁陡峭湿滑,满布毒虫毒草,对面悬着一帘瀑布,路到此处便彻底断了。
陈锁指着瀑布道:“水帘后便是入口。”
水帘后到底有没有通路根本看不清楚,且不论陈锁话有几分可信,即便是真的,断崖到瀑布之间有数丈宽,轻功差一些的都过不去。
叶疏云拉紧自己的小箱笼,不是太想过去。
“噌”地一声,梅见愁拔剑出鞘:“我去探,你们在此处等着。”
“阿愁,小心些,万一这家伙……”
霍慈话还没说完,只见梅见愁拎住陈锁后领,脚一蹬,整个人便轻巧地飞了出去,即便还拎了个累赘,梅见愁依然身姿飘逸,看得阿白张大了嘴。
一眨眼,二人就没入了水帘中。
约莫一刻的功夫,梅见愁破出水帘飞将回来,剑尖指地身姿回旋,稳稳落在叶疏云面前。
霍慈急问:“如何?真是墓穴口吗?”
“他确实没骗我们,走吧。”梅见愁点了几个人留下戒备,转过头看了看阿白,确认他能自己过去,旋即拎住叶疏云的后领。
叶疏云缩了缩脖子。
梅见愁一顿:“怎么?”
叶疏云赶紧移开目光,他分明看见梅见愁的剑上有血。
叶疏云支吾道:“我应该……可以自己过去的,梅长老不用麻烦。”
听听这什么词,应该可以,半点没有阿白的坚定自信。
梅见愁失笑:“你若掉下去我可担待不起,这里小郎中的命最精贵,我自然得护你周全。”
梅见愁身量高得多,微勾着头问:“你很害怕吗?”
本来看见血是有点害怕的,但为了赚钱又不那么害怕了。
叶疏云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主动把后领往上提:“有劳梅长老。”
梅见愁轻哼了声,伸手搂住叶疏云的腰,将他箍在自己怀中,脚尖一点,轻盈地飞了出去。
叶疏云本来有点紧张,被梅见愁这么一抱更紧张,双脚悬空唯耳边风声呼啸。
鼻息蹿进一股淡雅好闻的梅香,他鼻子灵,掺在期间的苏合香和檀香都是上品,和白梅调和得恰到好处,不靠近几乎闻不到这香气。
梅香安定心神,叶疏云以极快的速度被带进了水帘之后,梅见愁还算周到,怕摔到人,几乎将人半抱着,落地才稳稳放下。
此时叶疏云还揪着梅见愁绯色的衣摆不松手,连同蛇杖裹在一起,上面还沾了手汗。
梅见愁当他脚吓软了,问:“要我扶你起来吗,小郎中?”
“不、不必。”叶疏云松开梅见愁的衣服,羞赧道,“让梅长老见笑了,我能走……”
说话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眼角余光里,陈锁倒在地上已彻底断了气,脖颈上赫然一条深刻的剑痕,黑血汩汩而出,他整个人泡在血泊之中,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死肉。
洞中昏暗,唯水帘一点荧光,照得一身绯红的梅见愁像是索命阎王,他端立在死尸一侧,视若无睹的样子说不出的冷漠寒凉,对上眼眸还余杀意,看得叶疏云呼吸一滞。
4. 第 4 章
洞中幽暗,血腥气肆意漫开。
叶疏云倒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梅见愁,半晌问了一句废话:“梅长老,你杀了他?”
梅见愁淡淡点了个头。
“为何?”
“他唯一的用处就是找到墓穴口,既用不到了,便杀了。”
“既如此,何苦还让我为他续命?”叶疏云不理解,“你说保他改名换姓下山,都是骗他的。”
梅见愁尚未言语,叶疏云追问道:“霍长老还说,你千金一诺,从不食言。”
梅见愁缓慢踱步近前,眼底神色不明:“小郎中医者仁心,他在你手下捡回半日的命数,你便要替他打抱不平么?可我记得是你说的,他活不了了。”
叶疏云:“我是说过……”
“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何必拘泥于死法。一剑封喉不过瞬息之间,没有痛苦,难道不比毒发痛快?”梅见愁挽了个剑花,将血珠全部甩尽,收剑入鞘。
叶疏云辩不过对方。
可总觉得这样又骗又杀,有些阴狠,非侠士所为。
“你放心,替他续命的诊金我亏不了你半分。”梅见愁冷冷一瞥,“做你分内之事便好,其余不必在意。”
话中带着威胁之意,叶疏云闭了嘴再不说什么。
霍慈等人陆续进洞,大家擦干身上水珠,点上火把,照得陈锁的尸体分外分明,霍慈只投来探寻的一眼,梅见愁微微颔首,他俩便默契十足地将此事揭过了。
其余人也很有分寸,不该问的都不问,只有阿白感到意外,贴在叶疏云身侧,刚张嘴就被叶疏云捏住嘴筒子。
阿白:?
叶疏云抿着唇,捏了捏阿白的胳膊。
梅见愁行事无常让叶疏云多了些戒备,他身上令人起疑的线索翻上心头。
拿上火把,众人继续前行。
此洞纵深极长,壁上多石笋与悬钟,这样的洞穴在宁州有很多,往往半人高的洞口,进去一探别有洞天,有时甚至藏着暗河和瀑布,因河道连通外界,洞内空气清新,若是幸运则能偶遇隐世桃源之景,若是不幸,便如眼前这般——
蛇虫鼠蚁藏在角落,它们不敢靠近的地方则生长着艳丽荧光的蕈菇。
“若非有叶大夫在,这个地方一进来,人恐怕就不行了吧?”霍慈左看右看,一边对美轮美奂的景物所惊异,一边暗暗心惊。
荀千大气不敢喘:“外头的荧朱鬼盖只有三两株,嗅到气味依旧能毒入肌理,洞内如此之多,若不是提前服过解药,冒然闯入只会是死路一条啊。”
“所以死士并非为了追击而来。”梅见愁凉凉道,“他们所留后路,就是把我们引向此地。”
霍慈三两步走上前,和梅见愁并肩,低声问道:“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明知咱们在调查毒源,幕后黑手也根本不怕我们查到这里?”
梅见愁摇摇头:“他不怕,且很自信。自以为当世只有他知道荧朱鬼盖的来处,却不想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医馆竟有记载。”
眼看话头又要转到杏林堂,叶疏云索性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梅长老所说的幕后黑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见愁:“想知道?”
叶疏云确实好奇:“或许我能根据荧朱鬼盖的习性,找找线索?”
梅见愁想了想问:“你听说过凌显扬吗?”
“凌显扬?”叶疏云迅速回忆看过的话本,点头道,“听说过,凌大侠……嗯。”
梅见愁挑眉:“嗯是什么意思?”
叶疏云尴尬一笑:“很厉害的意思。”
见他欲言又止,梅见愁转向一旁的阿白,柔声问道:“阿白知道此人么?”
“知道!”阿白答。
叶疏云做小动作也来不及了,梅见愁叫阿白把听过的说出来,说得越详细,奖励剑法辅导一个时辰。
阿白简短回答:“刀邪,阎王!”
叶疏云掐住人中。
人称刀邪的凌显扬,乃赤风刀法唯一传人,又有独门绝技鬼步七杀,在江湖之中横行无忌杀人如麻,都说天门宗名门正派,唯一污点便是这位刀邪,行事做派纯凭个人好恶,下手狠绝无情,处处惹仇家,所以人送外号赤鬼阎王。
梅见愁:“还有么?”
阿白默了片刻道:“能止小儿夜啼,惹不起。”
天门宗人人都是享誉盛名的大侠,唯独若是遇到这一位,有多远躲多远。自然这些都是叶疏云叮嘱过阿白的,奈何阿白说话向来蹦豆子,又只记得“功效”,如此一来,对那位全无半句好话。
叶疏云找补道:“话本上总爱瞎写,我就瞎讲故事给阿白听,还请二位长老莫要介怀……”
霍慈忍笑忍得很辛苦,拍了拍梅见愁的肩膀,不知何意。
梅见愁却淡淡道:“无妨,也不算瞎写。我们调查毒源,就是因为凌显扬遭歹人栽赃陷害,有人用蹩脚的赤风刀法,淬了奇毒后杀害了海错宫的副宫主。”
此事引起江湖震动,凌显扬背后是天门宗,天门宗是武林执牛耳者,也同样可以是众矢之的。
霍慈:“要找到始作俑者,唯有先查毒源,否则难还凌护法清白,更得给海错宫一个像样的交代。”
叶疏云疑惑:“赤风刀法,不是只有那位凌护法会么?”
霍慈:“没错,赤风刀法乃天门宗独门刀法,绝不外传。”
既然只有他会,这哪算栽赃陷害?杀人如麻,好像更符合他话本里的形象才对。
叶疏云:“海错宫副宫主死于毒也好,死于刀下也罢,那刀法确凿是赤风刀法没错?”
“叶大夫有所不知,赤风刀法之真传,只有凌显扬一人,早年凌家分支有习刀法之人,未得真传便被凌家宗主废除功体赶出宗门,这其中原委是凌家秘辛,我知道的也不多。”霍慈边说边比划,“但杀害副宫主那人所用的刀法,有型无意,若不是淬了奇毒,根本不是副宫主的对手,天门宗人也去查了凌家后人,目下暂无回信,但那一脉子孙凋敝不可能有人还会赤风刀法。”
叶疏云听得云山雾绕的,但细想想,这不还是只能证明会赤风刀法的人只有凌显扬一个,就是他干的!
叶疏云:“凌护法是否同那位副宫主有什么恩怨,许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故意用蹩脚的刀法,再淬毒以引起怀疑,这样更好脱罪……”
“嘁。”梅见愁冷笑一声,狂傲道,“不管什么恩怨,凌显扬要杀一人便光明正大地杀,用毒这等下作手段,是宵小之辈所为。况且那人所用刀法,切口凌乱,内力不足,以致刀痕多出四倍不止,你方才说他是赤鬼阎王,你见哪个阎王杀人比切菜还费劲的?”
叶疏云错愕地看了梅见愁一眼,你生什么气,又没说你杀的。
话突然那么多。
霍慈耐心道:“叶大夫不认识凌护法,有所疑虑也是人之常情,要还人清白自然任何可疑之处都得查清,目下我们先顾眼前,这毒蕈指向圣王墓所在,恐怕并非巧合。”
“确实不是巧合。”叶疏云用蛇杖指着路两边不易察觉的小洞道,“荧朱鬼盖有且只有点苍山能长出来,那些小洞里密密麻麻是新长出来的,若要制成毒汁,就一定得在这个洞里完成。”
梅见愁停下脚步,弯下腰将火把伸到洞里,洞口高度只到人的小腿,里面很深,火光一照到便发出黯淡的红光,殷红诡异的荧朱鬼盖因挤在一起没有缝隙,透着不详。
正要转身,梅见愁的手腕被轻轻按住,带着一丝药香的温热,梅见愁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五根纤长白净的手指,疑惑扭头。
叶疏云眼神专注地盯着洞内,道:“梅长老再看。”
洞内毒蕈就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靠近洞口的荧朱鬼盖萎靡下去,流出了类似人血的汁液,叶疏云轻轻握着梅见愁的手往更低更深处试探,火光越近,毒蕈枯萎得越快,由殷红变成暗色,最后成了汩汩“血”水流出洞外。
叶疏云:“成熟的毒蕈可制解药,但毒性不如嫩株稳定,外头的环境很难让毒蕈长成,要提炼出能使用的毒素只能在洞里,找到比这样还密集的嫩株炼化。稍微一点热源就能让嫩株迅速凋零,所以进洞之人不宜多,一旦改变洞内环境哪怕只是零星一点,这些毒蕈要再生长,恐得花数年时间。”
叶疏云说话时轻声慢调,神色认真,白皙俊秀的侧脸被一片殷红毒物衬托得更加出尘,加上他身上那股淡雅灵秀的草药香气,让梅见愁的心神都清凉了不少。
梅见愁仔细听完,淡淡点了下头:“小郎中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制毒之人大概每次都是一个人进来,在这里炼成毒物或解药再带出去。”
叶疏云补充道:“毒蕈所作之物量小且极难保存,若非万不得已轻易不舍得用。”
下毒和制毒是同一人。
此人对洞内情况非常熟悉,即是一个人来,必然留下过痕迹。
梅见愁淡笑:“小郎中博学广知,多谢赐教。”
叶疏云勉强扯了下嘴角,赶紧收回手,错身而过带起一阵香风,梅见愁只见对方拘谨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扑簌抖动,眉眼温润,令人晃神。只是突然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狭窄潮湿的石道至多能容两人并排走,众人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宽敞宏大的所在。
路断在了脚下,再往前依旧是悬崖,对面有一处广阔的平台,三面怪石嶙峋的石壁上坠着数不清的悬棺,天长日久地沉寂在这洞内天地,植被甚至都覆盖在了棺木上,荧朱鬼盖的红色荧光点缀期间,像是送葬冥河开满的彼岸之花。
霍慈一干人等皆来自中原,这样悬棺墓葬只听过没见过,亲眼所见还是十分震撼。
不止他们,叶疏云也是头一次见规模如此壮观的悬棺群。
霍慈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道:“阿愁,这么多棺材,光这里恐怕就有数千人,这哪像帝王陵墓,我觉得是乱葬岗。”
梅见愁道:“宁州自古便有悬棺下葬的习俗,但往往只是寻个家门附近风水极佳的悬崖,能形成这样规模的只能是冠武侯。”
霍慈倒吸一口凉气:“冠武侯生前德高望重,功盖天下受万民爱戴,身后竟让如此多人殉葬么,实在是……”
“不是殉葬。”梅见愁余光见叶疏云也默默摇了摇头,便问他,“小郎中,你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猜的,或许不准。”叶疏云指着脚下悬崖的某处棺木道,“那个棺材破了,但并非朽坏,应是外力强行破开的,我瞧见里头躺了两副白骨,一大一小,应是家人。那孩童的棺木就在一旁,恐怕悬在此处时家人不忍,将孩子的尸身移去同葬。”
梅见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叶疏云:“从衣着看,他生前恐怕是冠武侯的金甲,跟随冠武侯戎马半生,死后得享殊荣与主上同葬。”
霍慈:“那不还是殉葬?”
“棺木材质各异,棺内随葬品也参差不齐。”梅见愁道,“这些棺材是从别处移过来的,生前恐都是冠武侯的部下,且死在了冠武侯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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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武侯下葬时许他们家人迁坟同葬,尽的是君臣之义。即能开棺移尸,不是家人就是修墓的匠人所为。”
霍慈恍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我说嘛,冠武侯绝不是个会让无辜百姓殉葬的君王。”
冠武侯为君如何叶疏云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接下来的路恐怕才真的不好走。霍慈性格豪爽,豪爽到细处难免粗枝大叶一些,不像梅见愁目光如炬,看见的更多,想的也更远,从他凝重的眉间叶疏云估计对方也看出了端倪。
“过去以后各自小心。”梅见愁提醒道,“我和小郎中打头阵,霍慈和阿白殿后,其余人跟好,一步都不要错。”
众人:“是。”
梅见愁再次将叶疏云单手抱住,飞过了悬崖,叶疏云没再挣扎。安稳落地后梅见愁没有松开手,而是反手握住叶疏云的手腕,立在原地环视四周。
宽阔的平台宛如一方偌大的武场,四面虽都是峭壁悬钟,自有天堑围成一圈,星罗棋布的悬棺像是某种装饰,衬得此处庄严而神秘。
平台尽头矗立着数丈高的石门,门后是洞中山,想来便是冠武侯墓真正的所在。
梅见愁瞥了一眼便了然于心。
“此门雕功浑然天成,鬼斧神工。”梅见愁道。
叶疏云愣了下:“门是假的。”
“假的?”霍慈上手摸了摸,再查看各处缝隙,惊叹道,“那他们是如何进出的呢?”
“耳室。”梅见愁已然带着叶疏云走到一个半人高的小洞旁,墓门两边都会留出数个小洞作通风之用,称为耳室,这处洞口的毒蕈长得稀疏些,梅见愁道,“要辛苦小郎中,同我们爬进去了。”
“无妨。”赚银子嘛,银子难赚,洞难爬。
叶疏云卷了卷袖管和袍边,看梅见愁一眼,对方又端出一个客气儒雅的笑,但叶疏云知道,装的。
耳室里洞高只有半个人,宽度勉强可容纳两人,略微有些挤,叶疏云爬得有点辛苦,他不想衣服被蹭破,脏了可以洗,破了只能买,没钱!
梅见愁拿着火把往前些开路,三不五时还要等着叶疏云,稍微拎他一拎,不知是不是嫌他笨手笨脚的,叶疏云冷不丁听见梅见愁的轻笑。
不知爬了多久,前头隐约能看见毒蕈的大片荧光,应该到洞口了,叶疏云正欣喜终于能不跟人挤在洞里了,突然听见裂空之音,因太快太近,这声音似人在天灵盖里敲了一闷锣。
下一瞬,梅见愁身形一晃将叶疏云整个人抱住转了一圈,一只手挡在叶疏云眉心。
火把的光熄了,又被挡着视线,两眼一黑的叶疏云闻见一股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阿愁,出什么事了?”霍慈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没事。”梅见愁声调依旧是冷静的,可血腥气更加浓烈。
叶疏云把额上的手扒开,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悄声唤道:“梅长老?”
梅见愁微微动了下,松开了叶疏云。
这下叶疏云彻底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梅见愁手里握着一只弩箭,嘴里还咬了一只,血腥气来自小臂,是被第三只弩箭戳伤的。
梅见愁吐掉嘴里弩箭,只道:“嘘。”
叶疏云抿住唇。
梅见愁叮嘱:“在这等我,外头的机关我全部卸下你们再出来。”
“等会。”
叶疏云拉住他,不方便往药箱拿东西,抬手撕下一片衣袖,从怀里掏出香囊,直接把香囊中的药粉全倒在梅见愁的伤口上。
药粉撒上去会很痛,梅见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叶疏云干脆利落地把伤口包扎好,还塞了一颗解毒丹给梅见愁。
一个无声地塞药,一个沉默着张嘴,喂了药梅见愁淡淡地努嘴,多余的谢字一个没说。
他手里握着的弩箭直逼叶疏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选择先护着自己,射向他的弩箭只好用血肉之躯挡下,此处狭窄难以转身,又带了一个在危险来临时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的人,梅见愁下意识的回护之举,叶疏云自然是感恩的。
梅见愁晃了晃手:“包得挺扎实。”
叶疏云:“包紧些,以防运功将血肉崩开,一会儿再给你松松。”
见对方露出一丝狐疑,叶疏云补了一句:“不收费。”
梅见愁不知想到什么“啧”了声道:“看来我还得赔小郎中几身衣裳钱了,下了山,带你去买衣裳。”
说完梅见愁便身先士卒冲出洞口,伴随宝剑出鞘的清脆之音,外面回荡起阵阵铁器相撞声,闻声仿佛能看到银瓶乍破水浆迸裂的画面,一抹绯红在其间写意游龙,必然是难得一见的侠士之风。
然而一息晃神,叶疏云脑海里浮现出方才梅见愁离开前的画面,后方的火光照在他的耳后,正因为火光明灭微弱,一晃而过反光的细节才乍然清晰。
他耳后有一处极其隐蔽的“伤口”,或许用缝合口更合适。
此类缝合最最上佳之法需用特质的金线,配合数种药材调制的粘剂填缝。悉心处理便可天衣无缝,以假乱真。
此乃上乘易容术的缝合口。
换个人很难发现,可在这的是叶疏云,再高明的缝合术在药王谷面前都是弟弟。
那么更严峻的问题来了,梅见愁戴了一副以假乱真的面具。
梅见愁或许不是梅见愁!
外面的动静乍然消失,叶疏云还在震惊自己的发现,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微微喘息着却温和平静的嗓音传进洞中:“小郎中,可以出来了。”
5. 第 5 章
众人陆续从洞口出来,找到石壁上的长明灯点亮,一刹那火光沸腾至深邃的尽头,原来耳室连通的只是甬道而已。
弩箭落了满地,密密麻麻竟像铺了层铁毯,梅见愁从远处缓慢走来,卸掉了最后一个弩机。
帝王陵寝机关密布,即便年代久远也不可轻视,万幸这冠武侯墓中的机关暗器,腐朽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粗制滥造,容易对付。
霍慈看见对方的伤,关切道:“如何?”
“处理了,无事。”梅见愁轻描淡写地夸了句,“小郎中挺有本事。”
霍慈捶胸顿足:“你总不等我!”
“怎么等?”梅见愁收剑入鞘,拍掉一手的灰尘说,“等你从最后挤上前来,我俩早被射成筛子了。走吧,甬道清干净了,去里面看看。”
趁霍慈和梅见愁在前说话,叶疏云默默后退一大步,把紧紧贴着霍慈眼看就要挤上去的阿白拉到身侧。
阿白踉跄了一下,转头将叶疏云看了一圈问:“公子无事吧?”
叶疏云看他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揶揄起来:“真有事,现在问也凉了。”
阿白难得笑起来:“不会。”
“怎么不会?你没看见,刚才好险!”叶疏云动作浮夸,“有那么老多机关!”
阿白淡定道:“梅长老在,不险。”
梅长老梅长老,见着个舞刀弄棒的就找不着北。
人小好骗。
叶疏云嗫嚅:“就是他在才险呢。”
阿白没听清,但看叶疏云似有心事,歪过头:“公子当真无事?”
叶疏云迷茫地甩着那截断袖道:“无事。”
“你脸色不好。”
叶疏云只摇头没多说,默默把阿白衣服上的脏污拍掉,想要先给阿白买新衣裳。想到衣裳,目光不自觉又落到梅见愁的背影上。
此人武功确实高强,有舍身救人的义举,也干得出先骗后杀的“壮举”,行事做派亦正亦邪,真实面目遮遮掩掩,叶疏云越来越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会越想越偏,霍慈他们会不会也被蒙在鼓中呢?墓穴封闭深邃,梅见愁若真不怀好意突然对大家动手,这里不像有谁打得过他,岂非被一网打尽?
带阿白蹚这趟浑水纯粹为了赚银子,可梅见愁既能千金散尽,照他诓陈锁那架势,下了山一毛不拔也是极有可能的。
仿佛看见了人财两空的倒霉下场。
“阿白。”叶疏云悄声问,“方才我听霍长老在后头一直跟你说话,你俩聊了些什么?”
“菜包,烧刀子,玉堂春。”阿白咽了下口水,“鹿羹,腊羊肉,咸鱼脍。”
不是吃就是喝,霍慈脑子里尽装着这些,应当是个潇洒天真之人。
叶疏云:“……没了?”
“黑水堂设在平原郡酿酒厂,他请我们去喝,给了我这个。”阿白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书“玄”字,霍慈叮嘱阿白转交叶疏云,名为邀酒,实则执此木牌可让黑水堂为其办事,十万火急时能救命,霍慈是报今日相救之恩。
既有玄字木牌为证,霍慈是黑水堂长老的身份不疑有他,可以信任,若提醒他提防梅见愁,叶疏云想想便作罢了,光看他俩勾肩搭背的背影和不时发出的“嚯哈哈”爽朗笑声,像是关系十分亲近,如此亲近不该辨不出真假吧?
叶疏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说什么。
阿白:“公子,怎么了?”
“没事。”叶疏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想赶走,叮嘱道,“阿白,做完这单生意,咱们先回杏林堂再做打算。”
阿白:“不同他们走?”
叶疏云摇摇头。
阿白:“听公子的。”
甬道狭长,通往好几个墓室,最终也是最大的那一间在此洞最深处。
漫空纵横交错着特质的油绳,只一点火星,便由燎原之势直通苍穹,油绳并不会烧断,而是借着火势点亮了坠满天空的长明灯。
依旧是一方广阔的平台,原该是摆放陪葬品之用,此墓室背靠一面倾斜的石壁,棺椁悬在数丈高的崖壁上,和雕刻着无数石像的石壁完美嵌合,在璀璨灯火下铺开了一幅古时人民想象中的死后世界。
在场之人无不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撼。
从生到死,从无到有,石壁是冠武侯的一生。石像恰到好处地沿着翡翠玉石的纹路,浮现出或神圣或狰狞或荣耀或落幕的场景,灯火恍惚间,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籍籍无名的士兵的脸像是都活了过来,马蹄飞踏刀枪剑戟之声似能穿耳而过,推着冠武侯走向太平盛世的帝王之位,再在万民拱卫下进入了圣洁的神仙境界。
化在山林深处,化在洞窟石壁之间,叶疏云脑中浮现先生教过的那句诗——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不过震撼之余,墓中环境又实在古怪。
“倒像是在这里过起了日子。”梅见愁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些锅碗瓢盆,在庄严肃穆的陵墓中,这些东西存在得太过突兀。
而且看样子,过日子的时间还不短。
陪葬品基本都被盗光了,梅见愁飞到崖壁上看过,冠武侯的棺椁被人撬开又原封不动地合上。
至于墓前祭台,除了锅碗瓢盆,还有一人用的床铺被褥,矮几上不止笔墨纸砚,还放着不少不知道作何用处的工具。
经常掘墓的都知道,盛名在外的帝王陵寝怎么都能挖出点宝贝。叶疏云第一次掘业务不熟练,进来就跟在梅见愁几步开外,想真挖到宝贝,自己能分到点渣也很不错。
然而梅见愁沉默不语地检查完,却只对着霍慈摇了摇头。
霍慈大失所望:“真没有?”
梅见愁:“来晚了。”
叶疏云好奇:“什么没有?”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好东西。
有没有我的份?
霍慈抱着手“啧啧”两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这人住在墓里,吃喝拉撒都跟毒蕈和棺材为伴,图什么?”
梅见愁:“方才小郎中不是说了么,那人来这里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制毒。”
叶疏云走到矮几旁蹲下:“确实是在这里制毒,耒耜薅锄一应俱全,这个鹿角锹……”
怎么这么眼熟?
叶疏云从箱笼里掏出一模一样的一个,比了半天,确实从大小样式和材质都很像。可自己这把鹿角锹是在药王谷做的,老谷主教习的方法,大家做出来的都大差不差。
梅见愁:“怎么了?”
“没有,我在想……”叶疏云抬起头看了一圈,眼睛发亮,“果然有药田。”
不远处有一个完全荒芜了的土坑,明显是被人精心磊堆起来的,叶疏云拿着鹿角锹翻了半天土,抓着几绺枯萎的根须又闻又看,半天才说:“住在这里的人还十分精通药理,他种过草药,也尝试种过荧朱鬼盖。”
“桌上那研钵里残留了些许药粉,是上好的熟地黄和当归,补血用的。”叶疏云猜测,“点苍山四季常青,雨水丰沛,不论是吃喝还是药材应有尽有,他在这里常住确实可行。”
霍慈不能理解:“闷在这成天不是做药就是制毒?就算是毒圣那老东西,也憋不住吧。”
梅见愁不置可否,眸光微垂思索良久,才缓缓道:“你看的不仔细。”
霍慈挠头:“啊?”
梅见愁:“那人连铺盖都搬来了,想必是将此处当做了闭关修炼之所。冠武侯墓选址实乃洞天福地,隐蔽非常,若是避祸,何处能比得上这里?”
霍慈:“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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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堆旁立着一块木牌,没有刻字,土堆杂乱,半遮半掩着白骨,显然是被人刨开又匆匆掩盖过的。
后方石壁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剑痕,地上全是凌乱的断壁残垣。
梅见愁拿起一块稍微规整的石头,朝着霍慈面门就扔过去:“自己看。”
霍慈接住,定睛一看:“嚯!真有?还真的有!”
叶疏云勾着头,有什么,给我也看看呢。
霍慈脸色由惊异转为失望:“这看着也不像什么上乘武学,阿愁你仔细看过没有,我怎么觉得……”
“确实平庸。”梅见愁让人把石块铺平展开,然后招手唤阿白过去,附耳说了些什么。
阿白:“我试试。”
说罢,阿白便抽出短剑比划了一套剑法,剑气破空打在石壁上,短暂而剧烈的金石之声在空旷墓室里回荡。
一套打完,阿白站定回望梅见愁。
梅见愁:“你觉得如何?”
阿白想了想说:“没你厉害。”
霍慈爆发一阵大笑,梅见愁也忍俊不禁:“单说这剑法如何。”
阿白摇头不作声,他哪知道剑法的好坏,根本就没机会认识几部剑法。只是打来觉得生涩僵硬,身法不如梅见愁灵动。
霍慈很是欣赏阿白,道:“剑法一般,阿白资质却比那人上等,随便一舞剑痕深过数寸。阿愁,那人资质平庸,武学上不可能有大作为,你是想说这个吧。”
梅见愁点点头。
霍慈:“他如获至宝,在墓中潜心修炼,可见是个出身平凡,没见过世面的主儿。”
梅见愁转头对阿白道:“这套剑法你姑且记下,虽平庸,但只需变动几处地方依旧能化腐朽为神奇,我之后教你。”
阿白难得有欣喜神色:“谢!”
霍慈吩咐手下的人再到处搜寻,走近梅见愁低声说了些什么,叶疏云没听清楚。
“是可惜。”梅见愁目光落在石壁和石堆之间,再之后就沉默不语了。
墓穴空成这样,线索零散缭乱,可以说对他们找到幕后黑手根本没什么用处,本着尽钱事的宗旨,叶疏云拎着小木锹左挖挖又掏掏,想再翻出点线索。
挖到土堆旁,眼见露在外头的白骨有些于心不忍,他便顺手把土堆轻轻挖开。
梅见愁不经意将眸光落在叶疏云身上。
叶疏云只是觉得这位被潦草葬在此处的人可怜,墓碑无字都算了,临了被掘了坟还无人照管,他细致地把遗骨放回原处。
埋着埋着锹子杵到一块硬物,叶疏云掏出一枚素银簪子。
“梅长老,霍长老,我挖到个东西。”叶疏云转过头正好对上梅见愁直勾勾的眼神。
叶疏云愣了下。
梅见愁微微眨了下眼,收敛神色走过去问:“是什么?”
叶疏云将簪子递给对方:“我方才看到这副白骨露在外面,想着也是可怜人,顺手一埋,发现了这个,从骨骼来看是位女子,生前怀过孩子,这枚簪子应是她的。”
素银簪子不值什么钱,也看不出身份,簪子顶端刻着桃花的地方,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泛着黢黑。
叶疏云见梅见愁没说什么,耸耸肩说:“也不知是否有用处?”
“她莫名被葬在这本就古怪,此物我先收着。”梅见愁淡淡道,“小郎中心细如发,慈悲为怀。”
叶疏云小脸一红:“梅长老谬赞了,谬赞了。”
谁知梅见愁话锋一转,阴阳怪气道:“可见乱发善心还是有好点好处,否则我如何能得此物?这里空旷如野,也找不到更多可用的线索了。”
叶疏云偷偷翻了个白眼,无奈问:“那是不是可以下山了?”
梅见愁无奈地睨过一眼:“走吧。”
6. 第 6 章
出墓下山的路很顺利,叶疏云总算松了口气。
他盘算着,等到了太和县先把银钱给杏林堂掌柜的,这笔钱送回药王谷,大哥也能稍稍喘口气。然后休整一日,自己和阿白都需要做身方便出行的衣裳鞋履,如果银钱宽裕就赁一匹慢马,晃也要先晃到鄯善城。
那可是宁州最繁华的所在!
夜半三更终于到了太和县。
叶疏云将阿白拉到身侧,对众人抱了个拳道:“我和阿白要回家了,一路多谢诸君照顾,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霍慈又要掏银子。
“使不得使不得。”叶疏云趁机和霍慈好一阵寒暄。
梅见愁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招手把阿白叫了过去,低声交代了许久。
叶疏云余光瞥见,找机会同霍慈说:“霍长老中过毒虽无大碍,近几日还是要注意调理。最好别同人动刀动枪的,若是突逢危险,切记用内力封住这几个穴位。”
叶疏云伸指往霍慈身上点了几下,后道:“打不过就跑,别硬上。”
霍慈还是头一遭听见别人叮嘱自己“打不过就跑”,更觉叶疏云天真得有些可爱,便笑道:“有劳叶大夫挂心了,我一定遵医嘱,不过有阿愁在,也遇不上什么危险,叶大夫多虑啦。”
“梅长老武艺高强,有他在自然不必担心,不过……遇事靠人不如靠己。”叶疏云笑笑,观察着霍慈的神色试探道,“二位长老像是交情匪浅?”
霍慈看了梅见愁一眼说:“生死之交,此生挚友。”
如此交情,不能看不出来,只能是知根知底,另有因由了。
叶疏云止住话头,只道:“令人羡慕,令人羡慕。”
告别众人,叶疏云和阿白消失于夜色之中,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了,梅见愁才转身带着人回了客栈。
霍慈包下了太和县唯一的客栈,天门宗人来得虽不多,但未免突发事端于当地百姓彼此打扰,这点排场还是必要。兵荒马乱的一天却几乎一无所获,实在需要美酒浇愁,梅见愁没心思喝酒,推拒了邀约,叫店小二将热水送来,便一人关在房中再不出来。
热水蒸腾,屏风染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间男人精致刚劲的轮廓清晰可见,习武之人浑身没有一丝赘肉,小臂更是因常年动舞刀弄剑紧实漂亮。
一只手慵懒地担在木桶边缘,小臂上青色布条结结实实缠绕着伤口,他垂眸看着伤口上的结——
匆忙之下,那小郎中还能一丝不苟地将伤口包成这样,时而天真时而贪财的神色出现在那样一副清雅俊秀的脸上,实在是割裂得有些可爱。
只是这副天真贪财的面孔,究竟是真是假?若他别有目的,对付这样一个人费不了多少功夫。可若他真是单纯无邪,就这么闯荡江湖,怕是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正想着还没兑现完诺言,房门被“梆梆”敲响。
梅见愁皱了下眉:“不开。”
“嗨呀,我还没问你就拒绝,阿愁,开门开门,我是真有事同你商量。”霍慈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
梅见愁无奈地起身:“烦人。”
等他从屏风后出来,桌上已然摆满了酒和菜,霍慈看了一眼对方的脸,神色一变又去检查了一遍房门和窗户有没有关紧,而后才放心地坐下。
霍慈把酒倒好放过去:“你就这样出来,万一被人看见,岂不是又惹麻烦?”
梅见愁只披了一件单衣,墨发如瀑,坐没坐相地斜依在窗边道:“有麻烦,杀了就好。”
霍慈叹气:“我说的麻烦就是这个。”
“反正烂摊子也是我收拾,你还叹上气了。”梅见愁笑道,“那面皮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戴久了不舒服,还不许我透透气?”
“你说了算。”霍慈把酒杯递过去,“我倒更喜欢你这桀骜不驯的模样,梅大长老成日里端得高冷寡言,皮笑肉不笑的,看久了我也瘆得慌。”
梅见愁笑得轻狂,满饮杯中酒,在昏黄的烛火下,一改白日里平平无奇的面容,就连气质都变得狠厉了几分。
这张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该称得上是俊雅无双的公子相,偏偏一双桃花眼冷若冰霜,多情更似无情,就连唇角勾起的浅笑都带着一股凌厉。
他两指轻夹着空杯,靠得随意散漫。
霍慈:确实像个索命阎王,还是个贪杯的阎王。
阿白说的那位能止小儿夜啼的赤鬼阎王,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刀邪,可不是活生生就在眼前。
世上根本没有梅见愁其人,他只是一个身份,是凌显扬需要见光行事时方便利用的身份。
霍慈:“海错宫现在面儿上客气,是看在少宗主的份儿上,他们分舵主罗悬山和少宗主有些交情,可非长久之计。我同海错宫打过不少交道,宫内上下唯这位罗舵主还讲些道理。若无他暂时压着,海错宫早已向你发难,即便碍于宗主威名不敢对我派如何,私下里也必会找你寻仇。”
凌显扬懒洋洋地听着:“所以?”
霍慈夹了颗花生米吃下:“你还是当心些吧。”
凌显扬挑眉问:“海错宫主罗必元,武功如何?”
霍慈嚼吧嚼吧花生米道:“功法邪性阴狠,是个人物,排不上前五,后五是有的。”
凌显扬“嘁”了一声不屑道:“手下败将罢了。”
前些年罗必元和凌显扬切磋过武艺,当时他仗着资历老辈分高,不信江湖传言此乃后起之秀中佼佼者,结果交手没过十五招,就被赤风刀法逼上命门,凌显扬半点不给人留面子,收了刀反手一打,将人打得呕了血。
脸丢得满江湖都是了。
“寻仇且来,各凭本事,有何可惧?”凌显扬微扬着下巴,傲气外露。
霍慈叹服:“叶大夫和阿白还是过于天真了,刀邪和阎王算什么,若数天下第一狂人,非你莫属。狂有狂的好,狂有狂的好哇!”
凌显扬手杵香腮问:“你进来东拉西扯半天,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噢。”霍慈收敛神色,凑近些道,“少宗主那边,可有消息了?”
凌显扬指了指挂在一旁的衣裳,示意霍慈自己去拿:“大哥的书信是你们上山时送来的,自己看吧。”
凌显扬唤作大哥的人,便是天门宗少宗主凌佶,宗主凌封的独子,如今和凌显扬同任左右护法,位阶仅比宗主低一级。凌佶和凌显扬是堂兄弟,凌显扬私下得叫凌封伯父。
为表不分亲疏之意,凌佶虽是下一任宗主继任者,但也只是个左护法。中原向来以右为尊,宗门二把手右护法的位置凌封还是给了凌显扬。
这么些年,凌显扬明着暗着所做之事宗主都一清二楚,江湖虽有恶名传出,可他所为全是为了宗门忍辱负重,宗主自然极其看重他。
此番遭人诬陷,连累宗门声誉受损,凌封并未责怪过一字半句,只说不惜举全宗门之力也要查清事情原委,还凌显扬一个清白。
故而凌佶一早就带着人去了凌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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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故地,因赤风刀法现世之故,凌家被赶出山门的这一脉嫌疑最大。
霍慈看到信的末尾蹙起眉头:“这些人早前据说因瘟疫都死光了,少宗主一无所获无奈下开棺验尸,发现他们竟大半是死于毒杀?!”
凌显扬:“江大夫亲自验的,错不了。”
这个消息让霍慈感到错愕,凌佶信中详细说了毒物虽烈但并不罕见,凌家那一脉早就武功尽废,后人几乎没有习武的,平日种地或是做些小买卖,不过寻常百姓罢了,稍微会一点拳脚的江湖客都能轻松对付,即便如此依旧要靠下毒,想来下手之人要么不敢动武,要么无武可动。
“这样看,倒有点像住在冠武侯墓中这人。”霍慈疑惑,“可他为何要毒杀凌家后人呢……阿愁,难道不是冲你去的。”
“不是冲我,难道是冲着他?”凌显扬沉吟良久,缓缓道,“墓被盗空对那一位来说是笔不小的损失。”
霍慈收敛神色:“成大事者,不会拘泥于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你知道它并非传说。”凌显扬眉目清冷,手里转着酒杯思索着什么,“我猜,冠武侯墓中恐怕透露了另外两座圣王墓的遗址,他得其一已知真假,恐贪得无厌,去寻了另外两个。海鳞侯墓早已空了,可宝物实在诱惑太大,故而转头去寻了凌家后人。”
霍慈:“说得通。冠武侯墓中有各种武学破解之道,他既学了,自然清楚海鳞侯墓中赤风刀法和鸣雪剑法何等超群,寻不到墓葬,凌家后人武艺虽废但曾经是学过一招半式的,难保不会有人还记着,这背后黑手是想从凌家后人这学个一招半式,自己钻研出完整的赤风刀法?”
凌显扬不置可否,这只是猜想,否则实在想不出,他毒杀凌家后人的举动和下毒栽赃之间有何关联。
“喝酒喝酒。”凌显扬想得烦了,挥挥袖道,“我更在意他拿到了墓葬,若有异心,对那位是个威胁,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还想着那位,自己都惹了一身腥还没洗干净呢。”霍慈直接抱着酒壶闷了一大口,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凌显扬微微眯着眼睛,没回答。
霍慈随口提醒:“反正有事还是让我出面处理吧,你这脸真遇上练家子,还是会露破绽。”
凌显扬:“哦?怎么就露破绽了?”
“今儿跟叶大夫分别时,他似是想提醒我什么,但看我二人关系不错,话头又咽下了。”霍慈道,“查案什么的我是粗些,若论看人闻言的本事,我没出过错。叶大夫本事不小,他有些怕你,可能是觉察到什么了。”
提起叶疏云,凌显扬灵光一闪:“接下来我知道该干什么了,先买衣裳吧。”
霍慈一愣:“买什么衣裳?”
“还欠小郎中一身新衣。”凌显扬狡黠一笑,“给他买完衣裳,咱们一起去鄯善城,那里有渡口可坐船到武陵,来之前你不是嚷嚷着要去吃席?”
霍慈一拍脑门:“啊你看我,快给这事儿忘了。富大海为了女儿散尽千金广邀宾客,恨不得将整个江湖都请了去,这热闹不凑白不凑。”
凌显扬醉眼朦胧地笑着:“是啊,散尽千金,富贵逼人,料谁不想凑这个热闹呢?正好穿着新买的衣裳见见世面,何乐不为。”
霍慈撇撇嘴:“叶大夫可未必听你的话。”
“不听也得听。”
凌显扬唇角一勾,想叶疏云那身本事扔哪都浪费,轻易不能放跑,不就是给点钱吊着?钱有的是,往后可由不得他了。
7. 第 7 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杏林堂大门便被敲响。
叶疏云彼时正在同账房先生徐老清账,昨日回来得晚还没来得及把赚到的银子交给他,刚厘清账目,正要提笔给兄长写信时,药童徐阿研跑进院中。
阿研:“二公子,外头有人找。”
“这么早谁找我。”叶疏云从凌乱的桌面后伸出脑袋,问,“旁人不知我下山来了,昨日又回来得这么晚,是什么人你可看清了?”
阿研:“好多人呢,舞刀弄棒的,看着像是走江湖的。”
好多江湖人,生意来了!
叶疏云“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整理仪容,顺手把墙边蛇杖捞在手里,看着就很专业。
到了门口,叶疏云脚步顿住:“梅长老,霍长老,你们怎么来了?”
荀千没有被点名,略感失落,忙踮起脚尖冲叶疏云招手,叶疏云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霍慈猛地朝梅见愁一拍:“阿愁说欠你一笔酬金,若不还清不肯走呢。”
叶疏云有点懵:“梅长老昨日已结清了呀。”
就算没结清,就那几两银子需要这么大一帮人陪着来还么?
梅见愁淡淡道:“买衣裳。”
难道那随意一说的买新衣不是调侃,真当个事办啊?
叶疏云摆摆手:“梅长老太客气了,昨日赚的钱还够,我可以自己……”
“别呀别呀,一码归一码,诊金是诊金,衣裳是衣裳。”霍慈大喇喇地走上前来,扯着叶疏云就走,“快把阿白叫来,一起买衣裳去,我还要请你们喝酒呢。”
“啊,大早上喝酒,对身体不好吧,阿白——”叶疏云被霍慈揽住,一群人热情地围着,硬生生被拽走了。
阿研看得目瞪口呆,嘴边那句“二公子还回来吃饭吗”没来得及问出口,只见一抹白影跟着窜了出去。
早市刚开,家家开门搭着铺子,蒸笼冒着香甜的白汽。
叶疏云再次不得不和梅见愁并肩同行,对此人的怀疑和忌惮,让叶疏云丝毫提不起说话的性质。阿白来是来了,被霍慈拉走不知道蛐蛐什么。
叶疏云幽怨地看他俩一眼,挺能聊啊。
梅见愁今天捏了把扇子附庸风雅,百无聊赖地扇着,转头问:“小郎中刚起?”
“起来一阵了,在和先生对账呢。”叶疏云答。
梅见愁:“太和县有什么有名的吃食没有?或者,你喜欢吃什么?”
“这边的百姓晨起喜欢吃米线和饵线,再加点撒子油香。”叶疏云面无表情地道,“我喜欢吃菜豆花。”
“家家都有卖吗?”
“家家都有的。”
“那好,我们吃了早饭再去布庄。”梅见愁客气中透着一丝不容违逆,“没有耽误你事吧?”
叶疏云摸了摸肚子:“正好我也没吃早饭,多谢梅长老请客了。”
太和县本就很小,又在偏远的宁州,百姓没机会见什么世面,今儿倒好,这样一群江湖客气势十足地走在唯一的一条大路上,惹得两旁的店家频频侧目,等几人找了个小店落座上菜,外头围观的群众俨然叠了两层。
霍慈心情颇好:“嚯哈哈,太和县人好生热情!阿白,别总喝这绿叽叽的玩意儿,男人要多吃肉,来,这些是给你点的。”
菜豆花被强行抬走,阿白也觉得霍慈好生热情,只好硬着头皮吃了比平日三倍还多的肉包。
梅见愁瞥见,有样学样:“小郎中也多吃些肉吧,这菜豆花我瞧着不顶饿。”
叶疏云吃饭很是斯文,细嚼慢咽坐姿端正,赏心悦目得很,他擦了擦嘴说:“够了够了,我吃得不多,多谢梅长老。”
梅见愁故意揶揄:“我请客,肉随便吃,不用替我省。”
叶疏云光明正大地贪财爱银子,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他笑盈盈地道:“你们练武之人消耗大,自然要多吃些肉,我平日做不了多少体力活,吃点素就好。”
梅见愁见他不恼不羞,淡定如常,便道:“杏林堂的铺面陈旧了,我看着院子也不大,昨日赚到的钱应该够你好好修缮一番。”
叶疏云摇摇头:“只要不漏雨都还能撑一撑,银子是要用来进药材的,有药材才能制药,否则许多药缺货,病人等着这些救命。”
“杏林堂已经困难到进药的钱都没了?”荀千在一旁听得离奇,“叶大夫,你这一手医术不缺赚钱的门路呀,药价提高些,出诊的银子翻几番,还能毛遂自荐寻个大门大派做随行医师,名声打开,何愁银子?就非得在这里守着杏林堂不可么?”
叶疏云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只淡淡地道:“药钱和诊金不能涨,这是我爹定下的规矩。至于名声……”
药王谷还有什么名声,叶疏云隐藏自己的出身,是情有可原的,若说出来,他们恐怕当时连叶疏云做的救命金丹都不敢吃下了。
叶疏云:“慢慢来,江湖那么大,多得是赚钱的机会嘛。”
梅见愁应了声:“小郎中说得很对,多得是赚钱的机会。”
吃了早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叶疏云的带领下,来到了太和县唯一的一家布庄。
是别人硬要送的,叶疏云收得心安理得。他没要价格贵些需量体裁衣的衣裳,挑了一件天青色的成衣给自己,给阿白挑了一套黑色短打,包好拎着要走时,门口立着几匹高头大马。
天门宗的门人已经整装待发了。
叶疏云愣了下:“二位长老,这就要走了吗?”
霍慈笑道:“还有事,不能多停留了。”
阿白殷切地看了梅见愁一眼,像是有些不舍。霍慈把他一把薅到面前,低声嘱咐起什么。
叶疏云客客气气说了些“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之类的场面话,同大家一一告别后,走到梅见愁身边,低声问道:“梅长老,昨日的伤好些了吗?”
梅见愁嘴角一勾:“没拆开看过,应该无恙。”
“情急下才用衣服包扎,未免潦草,最好还是请荀大夫替你包一下,我这有些药,伤口若是发红发痒就抹一些,坚持用半个月,不会留疤。”
叶疏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口的塞子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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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捆着的,小药瓶虽不名贵但透着雅致。
梅见愁伸出手接住,凑到鼻前嗅了嗅,很特别的一股药香,也不知是专用作调香用的香料还是药材,和叶疏云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一样,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是小郎中亲自做的?”
“是。”
“藏了一路,方才怎么不拿出来?”梅见愁把药瓶收好,问,“这瓶药多少钱?”
叶疏云故意板着脸:“药不要钱,送你的,我也不是随时随地都——”
“是个小钱串子。”梅见愁抢着接话,接完抱手打量了叶疏云片刻,说,“你要赚钱,就跟我走。”
叶疏云:“啊?”
梅见愁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锭,晨光下的金灿灿闪得叶疏云都睁不开眼睛。
“江湖处处是商机,你需要钱,而我要个随行医郎。”
叶疏云心想,这要是霍慈掏的,他已经答应了。
可梅见愁……
叶疏云言不由衷道:“梅长老的盛情实在让我汗颜,我医术浅陋,担不起——”
梅见愁又掏出一枚金锭,两枚金锭跟核桃一样在手掌心颠来倒去,叮咚作响。
叶疏云震惊,你那衣服里到底藏了多少钱呐。
霍慈赶紧过来搭腔:“叶大夫同行吧,我天门宗绝不会亏待你的。”
梅见愁还要掏,叶疏云赶紧抓住他的手,可不兴再掏了,再掏天王老子来了这诱惑也是必然顶不住的。
叶疏云急急开口:“梅长老,我——”
“答应了?”梅见愁斩钉截铁地一个“好”。
叶疏云:?
还有几句场面话没有讲完。
“业成,牵马来,陪着阿白回去收东西,一刻之后出发。”梅见愁快刀斩乱麻地安排好,也不管叶疏云懵在原地,自顾自骑上马,把叶疏云拎到身前,一副掳掠良民的土匪做派。
叶疏云慌忙中抓着马鞍边边,要说什么开口就忘了。
那股好闻的梅香再次飘过来,梅见愁的嗓音响在脑后:“三枚金锭只是路费,若小郎中立下奇功,还有重赏,贵县驿站实在穷酸,所有的马都在这,匀不出多的给你骑,你便坐我这匹。”
什么都被安排完了,末了还多此一问:“我没有勉强你吧?”
叶疏云:是的,你没有勉强,你是明抢。
抢人的抢。
但是三枚金锭被塞进衣服内兜的感觉太踏实了,沉甸甸的金疙瘩,让叶疏云幸福得如坠云端。他甚至顾不上去仔细计较这些钱够药王谷几年开支,只知道下山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赚到那么多金子。
什么人皮面具,什么土匪阎王,统统抛之脑后。
只有唾手可得的富贵是真实的!
阿白在马下看得愣了又愣,感觉他家公子已被那三枚金锭摄走了魂魄。
阿白忍不住出声唤他:“公子?”
只见梅见愁一夹马腹,带着他家公子已窜出十里地,风中飘来叶疏云略微有些慌乱的声音:“阿白带上箱笼,别落了东西———”
8. 第 8 章
快马加鞭六日,一行人终于抵达宁州郡治所——鄯善城。
叶疏云跟着父亲和大哥来此处购置过药草,那会儿年纪尚小,对鄯善城唯一的记忆停留在吃食上。
这也是他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了。
治所毕竟不一样些,比起太和县,鄯善城热闹得多,市井小巷里都是做生意的百姓,琳琅满目的店铺一直开到深夜。
入城时分,华灯初上,叶疏云看得眼花缭乱,扯了扯阿白的袖子道:“一会儿到了住的地方先把东西放下,我们回一趟杏林堂。”
阿白:“听公子的。”
听见两声肚子叫,叶疏云笑了声:“是不是饿了?”
阿白收回视线,坐得笔直:“不饿呢。”
“有钱了。”叶疏云得意地道,“等会儿买给你吃。”
阿白绽开笑颜:“一起吃。”
来鄯善城的半道上遇到了驿站,梅见愁多赁了两匹小马给他们,谁料阿白不会骑马,叶疏云骑术也就那样,但总不好再赖着同别人坐一匹,叶疏云便硬着头皮带阿白生生骑了几百里路。
腰也疼屁股也疼,拉缰绳的手都磨了几个水泡,看到福来客栈时,二人如获大赦,终于可以休息了。
霍慈下了马,缰绳交给下属,便急匆匆进去找掌柜的说事儿,出来喜笑颜开:“这客栈咱包下来了,想住几日住几日,一会儿先吃饭,我瞧着酒不大好,让店小二去给我打酒去。”
胖胖的掌柜迎出来:“各位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叶疏云和阿白一人一间房,东西放下,叶疏云找到梅见愁说要回杏林堂一趟,饭在外头随便吃些。
梅见愁诧异:“这儿也有杏林堂?”
“还有一间。”
从前可有十几间呢,生意兴隆,享誉全城,只是今非昔比。
叶疏云解释原因:“出门在外,不好身上带那么多钱,得交给账房先生,再者诸位身体尚未恢复,我得回铺子里抓点药来熬。”
霍慈:“叶大夫真是贴心。让荀千跟你同去吧,随行搭把手,他还能保护你们。”
“不必了。”叶疏云拍拍阿白的肩,“阿白在呢,我们速去速回。”
霍慈:“也是也是,那你们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和叶大夫好好喝一杯。”
人走了没多一会儿,霍慈见梅见愁吃也没吃几口,喝也喝得不是滋味,便问:“阿愁,你非要带着叶大夫,是怀疑他目的不纯么?”
梅见愁偏过头,看着霍慈道:“那你说,此人目的单不单纯?”
“那可太单纯了。”霍慈笑道,“为了赚钱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是无可厚非。”梅见愁看着门口的方向道,“我怀疑的不是他的目的,是身份。”
霍慈自信自己看人的本事,简短评价:“叶大夫虽贪财,心性是纯善的,不像坏人。”
“要是个坏坯我直接杀了,还带着做什么。”梅见愁眼神幽幽,闪过精明和算计,“若无他那身本事,我们不可能如此顺利下到墓中。幕后之人暗中还使这下毒的手段,小郎中就是在他意料之外的致胜法宝,也是你倒大霉时的救命仙丹。”
霍慈嘴一扁:“啧!”
本大侠必不会再倒大霉。
“你少不服气。”梅见愁勾起唇角,“花点小钱,小郎中就乖乖听话,如此妙人可不能轻易放跑。我总觉得,一家落魄穷酸的药铺并非他真正的来处,你我身处的漩涡不止江湖,小郎中或许将来有大用。”
霍慈听得连连点头,敲了下桌子:“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你方才叫我提醒你,要做什么?”
梅见愁倏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
鄯善城的杏林堂坐落在城郊,都是贫苦百姓聚集的地方,一年到头别说给药王谷分银子,没找药王谷支取钱财已经算是状况比较好的了,二公子突然大驾光临,还带了那么多钱,吓得账房先生战战兢兢,生怕银两金锭来路不明又不敢说穿。
叶疏云知道他们穷惯了,并不介意伙计们的猜测,他掐头去尾地描述下山经历,和自己要闯荡江湖的决心。
依旧是众人劝,一人犟,不过在看到这么多钱后,大家劝起来嘴软了许多。
老陈叔:“二公子一片赤忱,可万事还是小心为上。我跟着老谷主一辈子了,深知比起药王谷发扬光大,他更在意你们几个儿女的平安。如今时局不太平,江湖也总是风起云涌,就说这鄯善城吧,三不五时就有草野莽夫打打杀杀,可想中原大城是何等凶险。二公子若闯累了,早些回来,我亲自送你回山。”
耳朵听了都要起茧,叶疏云自觉已经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又是跟着江湖第一大派出行,应该是十分安全风光的,交代了老陈叔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在繁华大街上,叶疏云身心舒畅,心情颇好,先带着阿白四处逛了逛,舍舍得得地买了一根素银簪子给阿白。
路过糕点铺子,叶疏云想起刚入城时阿白那渴望的眼神,将他拉住:“想吃什么味道的,我们带些回去当夜宵。”
阿白摇头:“不饿。”
“夜宵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吃的,也可以解馋时候吃。”
阿白还是摇头:“不了,要省钱。”
叶疏云摸摸阿白的头,自小当弟弟的人,年纪明明不大,贴心起来实在让人心疼,总是想着给自己省钱,看给孩子穷的,以后咱不过这种苦日子了。
“鄯善城的名点,皆以鲜花入馔,这个季节有玫瑰和茉莉炒糕,清甜不腻,玫瑰活血解淤,茉莉安神解毒,不吃可惜了。”叶疏云边说边掏银袋子,“老板,这些那些,都给我包起来。”
阿白:“太多了。”
叶疏云笑眯眯道:“带回去大家一起吃,这一路多亏二位长老照顾,赚了银子,我们也得表示表示,这叫礼尚往来。”
房顶上的梅见愁一哂。
小郎中是懂点人情世故的,但不多,三个金锭才换来几块炒糕的人情往来,属实有点抠门。
对别人抠对自己更抠,叶疏云不止一次眼神流连着一旁的竹筒糖水,大抵是嫌贵,问了价钱转头就走,还絮絮叨叨告诫阿白这东西不能多喝,牙要喝坏。
走了一段路,又偷偷回头瞧了几眼,分明就很想尝尝。
二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被某位梁上君子尽收眼底,没放过任何细节,几文钱的精打细算和抠门计较,竟叫梅见愁莫名品出一丝可爱来。
其实调查叶疏云的底细办法多得是,也无须梅大长老亲自出马,像目下这样躲在暗处偷听墙角,被霍慈知道了,高低要被啰嗦一句有碍体面。
不过碍不碍的梅长老不在乎,他觉得叶疏云是个可用之人,要用就得不疑,得亲自查过才能放心。
其实以上是借口。
长夜漫漫,与其和霍慈坐在客栈大堂干喝酒,不如出门跟踪小郎中有意思。
叶疏云带着阿白一路溜溜达达地回客栈,不远处已能看见客栈的招幌在夜风里飘荡,下头却莫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
叶疏云脚步放慢,奇怪道:“霍长老不是说客栈已经包下了么?”
阿白:“嗯。”
“那些人围起来干什么?”叶疏云仰着脑袋边走边想看清楚些。
阿白动了动耳朵:“公子,有人动刀剑。”
叶疏云神色一凛,抓着阿白快步往前赶:“赶紧看看出了什么事。”
等二人大包小包从人群里挤出一条缝隙,惊觉门口并非是人们刻意围起来的,众人因惧怕刀剑无眼,看热闹的自觉隔出一大块空地,客栈门口有十多名戴着斗笠身着紫衣的刀客将此处完全戒备了起来。
刀是已经出鞘了的,客栈门关着,外头戒备之人服制相同,看来管事的人已经进到客栈之内。
阿白所说刀剑声此时听得分明。
“没想到里头住的居然是天门宗的长老,你我活一辈子,怕也难得遇到这样的大人物与人挑战呐!”
“哪位长老?”
“听说呀,是黑水堂的霍慈霍长老,他的剑法可是出了名的潇洒华丽,江湖排名前十的剑客,武功可了不得!”
“那有什么看头,照你这么说,霍长老剑未出鞘对方就该输了。”
“哎,非也非也,下战书之人来头不小,不然谁敢这么不长眼,冒然挑衅天门宗。”
“你认得这些人?”
“瞧他们穿的衣裳,便是来自西域精于刀法的紫衣楼!”
大家纷纷发出一片“哇”声,叶疏云没听说过这个紫衣楼,不知道各位在“哇”什么,他朴素地认为话本里没写过的门派,应该不厉害。
可就在这时,客栈内传来刀剑坠落之声,众人霎时睁大眼睛,等着听一个胜负的结果。
叶疏云眉头倏然皱成一团。
阿白:“公子?”
叶疏云对声响不敏感,可是医家本能,他闻到了血味:“有人受伤了。”
紫衣楼的人抱臂围观,像是胸有成竹,而天门宗的人不见人影,叶疏云捏了一把汗,觉得别人“哇”得也许有道理,万一这紫衣楼真的并非无名之辈呢?
霍慈身体未愈,梅见愁手上有伤,双方人数也是寡不敌众,怎么看都是天门宗劣势,叶疏云顾不上多想,挤开众人就往客栈里钻,果不其然被紫衣人拦下了。
那人不耐烦道:“比武未闭,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叶疏云:“我是大夫,送药来的。”
“没人请过郎中,不许进去。”
叶疏云非要闯:“不是你,自然有别人请,劳烦让让。”
紫衣人瞧他像个愣头青一样低着头就要往里撞,好赖话不听,于是反手抓住了叶疏云的肩头,想把他丢回人群中去,阿白眼疾手快一掌砍到紫衣人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又稳又准切住了麻筋,紫衣人甩着手退开,怒吼:“此人会武功,定是天门宗的,既然来了,便在外场比过吧!”
外面的人正愁没机会松松筋骨,一眨眼便摆了个阵法把二人围在了里面。阿白初生牛犊不怕虎,抽剑起势,霸气地准备应战,叶疏云捏住他的肩头,猛地灌进去一缕强劲的真气。
就在周围的百姓仰着脑袋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时候,一抹绯红不知从何处飘来,风卷残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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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开了刀阵,顺带着把夹在中心的二人也卷走了。
紫衣人们抬刀四顾心茫然,反应过来想追,却脚下灌了泥,不敢冒进。
“是梅见愁?”
“定是他。”
“他既出手,那两人必然是天门宗的,不必追了。”
“楼主坐镇,今日谁都别想安生离开客栈,将这里围住,不能放跑任何一个天门宗的人!”
客栈后院,梅见愁一手拎着一个,将他们稳稳放在了石凳上。
“何必非要进去?”
“梅长老怎么会在外面?”
二人同时开口问话,问完都沉默了片刻。叶疏云心焦,后院空无一人,客栈伙计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大堂的打斗声没停过,此处空寂,刀剑声刮耳分明,听得人胆战心惊。
叶疏云问道:“里头出了什么事?”
“大概是紫衣楼楼主亲下战帖,两派之间切磋武艺吧。”梅见愁语气淡淡的,不见半点担忧之色。
叶疏云见他这样略微放下心:“原来是比武,我以为是寻仇来的,霍长老身体未愈,强行和人动武只怕更难恢复,我们要不要进去劝和劝和。”
“劝和?”梅见愁听笑了,“小郎中,江湖规矩,下战帖亦如立生死状,不管是寻仇还是比武,都以生死论输赢,劝和无用。”
“可是霍长老……”
“你方才难道想闯进去劝和?”梅见愁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叶疏云将手中炒糕放在石桌上,闷闷道:“我是不懂你们的江湖规矩,可霍长老是我经手的病患,病没好,我不得……不得去看看?”
阿白也担忧道:“人好多。”
行走江湖,各门派之间切磋武艺,下战帖架擂台都再寻常不过,每年都有不少英杰或大拿在此起彼伏的挑战里获得更大的荣耀和声量,又或者丢掉好不容易积攒的名望,甚至性命。
这就是江湖。
可江湖自有规矩,天门宗人前,更得讲规矩。紫衣楼未上拜帖,更没有知会任何一人,私下寻到此处,还人多势众地将人围住强行比试,已然算得藐视宗门,失礼至极。
莫不是紫衣楼主得了失心疯,好端端的,从西域跑到这里偏要亲自来惹天门宗的不痛快,或者有什么缘故是梅见愁不知道的。
“小郎中。”梅见愁没有要进去的打算,下巴一扬,看着那两袋东西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哦,是炒糕。”叶疏云打开油纸袋,带着一股花香的甜味儿弥漫开来,他推到梅见愁面前,“这是给大家吃的,梅长老先尝尝?”
梅见愁见阿白立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客栈大堂的方向,一脸的苦大仇深。
“阿白,过来一起吃。”梅见愁冲他招招手,“对方若是规规矩矩的,你霍大哥能应付,毕竟是挑战的他,再担心也不能插手,咱们吃糕看戏便是。”
阿白不情不愿地坐到梅见愁旁边,三个人只有梅见愁吃得有滋有味。
叶疏云:“请教梅长老,一般下战帖比试武功,都有些什么规矩?”
“不可伤及无辜,不可以多欺少,以玉见人则点到为止,断箭为誓既生死不论。寻常来讲,该他们先下拜帖请战,天门宗回礼应战,双方便不可毁约。不过如今没几个人会拒绝比试,不管是否势均力敌,都得硬上。”
想想也得硬上,若是拒绝,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传出去成了怯战懦夫,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虽败犹荣。
叶疏云:“那若是不讲规矩——”
数支飞箭破窗而出,朝几人面门飞来,梅见愁轻描淡写地抬手接下,轻巧得像是接那树梢飘零的落花。
叶疏云被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梅见愁随便抽了一支箭端详片刻,轻置到叶疏云面前说:“这就叫不讲规矩。”
断箭淬毒,暗中伤人,大堂传来破门而入之声。
对方想在此处将天门宗的人一网打尽。
“可笑。”梅见愁眼眸冷下去。
叶疏云感觉事态变得不妙,站起来问:“霍长老对上紫衣楼楼主,胜算有几成?”
言下之意,不管有几成,你梅大长老是不是都不该杵在这里吃糕了呀!
却见梅见愁突然开始宽衣解带,脱了那绯红长袍,又卸下宝剑压在石桌上。
叶疏云:???
梅见愁:“小郎中,东西你帮我拿着,明日再还给我。”
梅见愁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月色黯淡,他侧过脸的一瞬轮廓很是模糊,但明显和方才不太一样。
叶疏云没看懂,又是脱衣,又是空着手,这是要去干什么。
还回来吃饭吗?
“梅长老——”
“一炷香后再进来。”
对方撂下这句话,便如鬼魅般消失于花树下,身形太快肉眼凡胎未来得及看清,只有尚未飘落的花瓣在半空回旋。
恍恍惚惚间,那模糊的半张侧脸明艳得让人难忘,只是一瞬的功夫,总叫人以为是幻觉,叶疏云眨了下眼回过神来,呢喃了一句——
“他……果然不是梅见愁。”
9. 第 9 章
讲道理,做大夫的人是真听不得血肉横飞的声音,铁器捅刺进肉骨间那粘腻和生涩,让人心里不住发颤。
然而这样可怕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梅见愁刚进去时,里面还爆发了一阵叫骂,很快叫骂偃旗息鼓,只剩下刀剑相撞和桌椅板凳碎裂的声音。
一炷香还未到,客栈大堂已然一片死寂。
“霍长老……梅长老?”叶疏云试着叫了几声,半晌才听见有人走过来。
霍慈把后院堪堪斜靠在墙边的门踢开,笑着道:“进来吧,武人切磋,吓着叶大夫了,对不住。”
笑归笑,唇色发紫,面色煞白,一眼病患。
叶疏云叹了口气,塞过去一瓶药:“快吃。”
霍慈听话得很,没多客气,边吃边将人带进去。叶疏云进了大堂才晓得为什么说“吓着叶大夫”,论是谁踏入这修罗地狱般的地界都会屏住呼吸,呛得发齁的铁锈味闻之欲呕。
凌乱的桌椅板凳上挂着紫衣人的尸体,血流遍地,墙角甚至还有残肢。天门宗的门人一动不动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地低着头,而正中间唯一一张还完整的桌上,坐着一个人。
他马尾高束,一身玄色劲装,支着一条腿随意晃着。
面前跪了位华服锦袍的男人,面覆异族纹形,浑身金饰点缀,只是发髻被整个割掉,身上又都是血,看着狼狈不堪。
叶疏云没敢往前再走了,他和阿白十分默契地捂住口鼻,侧过脸去,不敢多看。
“凌显扬,我不会求你手下留情的!”
半跪在地上的华服男人正是紫衣楼楼主莫离鸠,他喘着粗气,高声叫出了这一句。
“还算有骨气。”凌显扬头一扬,吊儿郎当地横在桌上道,“就算你真求我,我也不会手软,你当天门宗是随随便便什么门派都能挑衅的?”
叶疏云瞪大了眼睛,阿白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俩当然听清楚了那男人的名字。
可是凌显扬怎么会在这里,方才进去的不是梅见愁么。
莫离鸠面前横着他的宝刀,银光奕奕,没有半点刮痕,是一把绝好的武器,陪他纵横江湖多年,今日恐要同主人一起葬在这里。
葬在一位用刀在他之上,在全天下都无人与之匹敌的真正的刀客手上。
“今日比试若无意外,凭我全派上下的能为,贵派二位长老难逃一劫。”莫离鸠语气里尽是可惜,“我的刀,不输鸣雪剑。”
“我信。”
凌显扬低头笑了一声:“虎啸刀仅惊涛裂岸一式,就能将一把上好的宝剑砍断。鸣雪剑恰好不是以柔克刚的剑法,强强相对,过刚易折,确实天然克制鸣雪剑。”
“可莫楼主想着人多势众,此地又仅有两位用剑的长老坐镇,便能捡到便宜战胜天门宗么?”
莫离鸠“嘁”了声,不屑道:“怎么不能?霍慈已然是我手下败将,要不是姓梅的作缩头乌龟,跑去搬救兵,我连他一齐收拾了。堂堂天门宗,武林第一大派,连正面应战的胆量都没有,惹人笑话!”
凌显扬冷笑道:“你最得意的弟子,还有你最得意的刀法,今日全军覆没。待江湖传开,紫衣楼便是过眼云烟,不复存在。到底谁是笑话?”
莫离鸠双眼因恨意而发红,他不理解道:“凌显扬,你为何下手如此狠毒!即便立下生死状,老夫并未杀害贵派任何一人,可你!你……咳咳,简直禽兽不如。”
凌显扬跳下桌子在莫离鸠面前蹲下,压低音量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赶尽杀绝?”
“呵,凌显扬,你恶事做尽,别人都道你是狂傲不受管束,我却明白,你是为了给天门宗铺路。凌封拉不下脸面做的,你都替他做了。见我紫衣楼发展壮大,凌封害怕将来又现劲敌不服于他,便要先下手为强。”
莫离鸠啐了口血痰,狠狠道:“你们叔侄二人,都是人面兽心!”
凌显扬微垂着眼看这行将就死之人,到了这个地步,能想到的原因还只是门派争斗,势力倾轧,实在可悲。
凌显扬凑近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莫楼主,我只问你,陈家庄二十八口,灞水码头十一户船夫,他们是否死、有、余、辜?”
莫离鸠倏然睁大眼睛,猛抬起头宛若见了鬼般瞪着凌显扬。
凌显扬头一歪,勾着唇角说:“江湖事江湖毕,好歹还有个规矩。可你替朝廷办脏事儿,死到临头可有人救你?”
莫离鸠难以置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哪位主子让你上门挑衅天门宗的,究竟意欲何为,说明白,我留你全尸。”凌显扬捡起对方的宝刀,曲指一弹,侧耳听了片刻刀身嗡鸣。
嗡鸣声止,莫离鸠鼓着腮帮子只摇头不说话,脸色惨白大汗淋漓,自凌显扬将事情挑破之后,莫楼主那浑身不可一世的劲儿就泄了个干净。
他确实背地里干了脏事,若传出去,名声尽毁,紫衣楼从此会成为耻辱,恐他莫家三代还会受到株连之祸。
此时细究凌显扬如何得知背后秘辛已经没有意义,莫离鸠垂下脑袋,丧家犬般道:“凌护法,求你……给我家里人,留条命。”
知道他不会说了,凌显扬也不强求,他拿起刀横在莫离鸠的脖颈一侧:“此事你知我知,到此为止。莫楼主连同紫衣楼被抹去名姓,仅与我凌显扬有关。”
“多谢凌护法成全。”莫离鸠最后抬眼问他,“老夫不解,你甘愿恶名加身,不可能无所求。难道天门宗也在为人做嫁衣么?”
凌显扬沉默冷笑,手腕稍稍用力,瞬息之间结果了莫离鸠的性命。
紫衣楼的人全杀光,凌显扬站起身来将刀扔在了一旁,他松了松筋骨,走过去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门外全是百姓以及不知身份的江湖客在看热闹,让他们看清楚门内之景,才好将消息传出去。
扑出去的血腥气将众人吓得后撤三步,凌显扬一哂,仰起头问:“还不下来,是要看到什么时候?”
一黑影眨眼落在凌显扬面前,全身黑衣,戴着黑纱斗篷,身姿曼妙,素手冲凌显扬抱了一拳,是妙龄女子的嗓音:“见过凌护法,我奉楼主之命,来此恭喜凌护法此战得胜,不知紫衣楼……”
“死光了。”凌显扬淡淡道。
“知道了。”那黑衣女子波澜不惊,“我还有话说。”
“进来吧。”
客栈的门被关上,众人默默开始收拾,凌显扬掏出几张银票给荀千,交代他把尸体运到厝所停放,待莫家人知道消息了,自会来认领尸身下葬。
荀千毕恭毕敬,收银票的手像是微微颤抖着,叶疏云还看到平时与二位长老说说笑笑的下属们,此时也都缄默谨慎,离着凌显扬几丈远,若无召唤根本不敢近前。
难怪大家都怕他,江湖传言那样不堪,实际见着,也不算言过其实,叶疏云一直在墙边默默观察,他听不清莫离鸠同凌显扬到底说了什么,不过临死前的动作透着绝望,一派之长的狂妄威严竟在凌显扬出现后溃败一地。
也许就算给他一条活路,这莫楼主也没有活的气劲了吧。
叶疏云寻思完从墙角摸出来,摸到霍慈身边低声道:“霍长老坐下,我给你切切脉。”
“吃了药,现下好多了。”霍慈笑着坐下,乖乖将手伸出。
叶疏云冷着脸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回得好好调理,我瞧那莫楼主内力深厚,随便一招打到身上,没有伤筋断骨已是大幸了。”
“他克着鸣雪剑,不过我要是能动内力,何至于输给他嘛。”霍慈像是对输赢挺无所谓的,打量着叶疏云道,“幸好我们宗门的右护法救场,叶大夫,这位就是凌显扬。”
叶疏云头都没回,专注号脉,只略微点了下头问:“梅长老呢?”
霍慈面不改色地说:“他该是办其他事去了。”
“梅长老走得急,衣服交我代为保管,不知他何时回来,我先交给霍长老吧。”叶疏云尽量神色平静的将东西还回去,又问,“那位黑衣女子是谁?”
“裴无心?”霍慈杵着香腮,朝那边投去羡慕的一眼说:“她啊,是萧策的近身护卫。”
“萧策又是谁?”
“啸月楼楼主,叶大夫连这都没听说过?”
“是个很厉害的门派么?”叶疏云只是号脉时随口一问。
霍慈凑近些说:“厉害,但不是功夫厉害,此楼主耳目遍布天下,祖传技艺就是收集情报,以此做买卖。可以说江湖之大,没有楼主不知道的秘密,叶大夫将来若有疑惑,只要价码合适,啸月楼都能告诉你。”
叶疏云捕捉到重点:“这门营生十分赚钱呐!”
“那可不,萧楼主富可敌国。”霍慈撇撇嘴,“把我霍家都比下去了,前些年朝廷赈灾缺银两,还没开口向豪绅要钱,萧策就主动送上一大笔银子解了朝廷之困,他可是江湖和朝堂都吃得开的人物。”
“不过同他做买卖,可不是有钱就行。大部分时候,萧楼主开的价码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以秘密换秘密,比起钱财,他手里握得更多的是别人的命脉,故而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江湖中,屹立百年而不倒。”
这样钱多势大的人物,却半点武功都不会,故而身边护卫都是个顶个的江湖高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保护着。
由此可见,身为女子却能做到楼主近身护卫,这裴无心像是很有本事,叶疏云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许是感觉到这边的目光,裴无心刚摘下斗篷,便将目光投了过来,让叶疏云没想到的是,裴无心衣着利落潇洒,面容却非饱经风霜的江湖客,称得上肤如凝脂闭月羞花之貌,她一头墨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首饰,更显清水芙蓉的气质。
叶疏云不好意思多看,转过头低声同霍慈道:“这位姑娘,倒像个大家闺秀呢。”
“裴姑娘的父亲是摩严教教主裴无欢,如此出身,自然武功和修养都差不了,江湖里多少俊杰欲得她青眼,可惜可惜。”霍慈偷偷笑了一声,“裴姑娘对咱这位凌护法情有独钟,人尽皆知,只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呐,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顺着霍慈的话头,叶疏云也打量起二人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张扬一个利落,容貌个顶个的好,看上去性情也相投,在中原武林能找到这样出身的两个人,从哪里看都称得上确实般配。
不过并不可惜,叶疏云想,凌显扬这样的行事风格和那样的名声,还是不要祸害别家姑娘的好。
另一边,战战兢兢的店小二上了酒菜,凌显扬和裴无心独坐一桌,凌显扬倒上酒:“裴姑娘不急着复命,那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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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边聊。”
裴无心扫了一眼周围,嘴角一勾:“凌护法不拘一格,什么环境都能喝得尽兴,我自然奉陪了。”
姑娘接过酒杯,仰头喝尽,抬手胡乱擦掉嘴角酒汁,赞道:“这酒不赖!”
“不过你伤势未愈,酒再好喝,也莫要贪杯。”裴无心从怀中拿出一精致药瓶,递给凌显扬后小声道,“今日形状恐会成常态,凌护法和霍长老也许还有不少恶仗要打,养精蓄锐方能长久。”
凌显扬拿着药瓶看了看,又放回去:“多谢楼主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随身带了位郎中,小病小灾有他便好,用不着这么好的药。”
裴无心撇撇嘴:“这是我特意送来给你的。”
“那我更不敢收。”凌显扬支起腿杵着下巴说,“姑娘跟了我一路,收获不小,我若还将药收下,岂非不打自招?”
很显然,裴无心一早便知道凌显扬的另一个身份,她倒是也没想到这一层,受伤的是梅见愁,凌显扬要是把药收下了,坐实了梅见愁的真身,落在萧楼主那又是一笔生意。
不过裴无心心中还是暗暗有些高兴,凌显扬许她知道,并未防着她,而于啸月楼一层只是隔着窗户纸,不将之捅破,也是对裴无心的一种信任。
裴无心将药瓶又收了回去,正色道:“楼主却有话带到,当然,也有一笔生意想和凌护法谈一谈。”
凌显扬揉了揉太阳穴道:“萧楼主是想要具体的路线图吧?”
裴无心略微有点惊诧:“凌护法料事如神,楼主寻觅圣王墓多年,确实想要一探究竟。”
“我可以给。”凌显扬说,“可墓是空的,进出又极为艰难,楼主若想去,要有万全之策才行。”
裴无心一笑:“凌护法开价吧,要什么同你交换?”
凌显扬挥挥手:“算了算了,换来换去,倒说不清我是赢是亏,我可不敢随便同你家楼主做买卖,就当是你看去的。路线图稍后寄给姑娘,当做啸月楼为今日之战广而告之的费用吧。”
裴无心站起身:“话已带到,我就先行告辞了。”
“慢走。”
见凌显扬并无半点留客的意思,裴无心有些失落,她欲说还休间暼了一眼角落里的霍慈,冲他点了点头。
“裴姑娘莫急走,许久未曾见了,你只同他打招呼,怎的不理我。”霍慈抬手招呼,指指自己另一条不能动的胳膊,“恕我无礼,正给大夫治病呢,动不得,劳驾过来一叙。”
裴无心端着酒杯过来,在叶疏云一旁坐下,将他上下打量:“叶大夫医术高超我已见过,有他在,霍长老定能无碍,喝些酒也无妨吧。”
酒是倒好了,裴无心亲自斟酒,霍慈说什么都想喝上一杯,可叶疏云一记眼刀瞪过来,他拿酒的手抖了下缩回去:“叶大夫不让喝,裴姑娘你给劝劝。”
“这就难得,霍长老一向潇洒不羁,还有怕大夫的时候?”裴无心扭过头仔细看着叶疏云,“叶大夫究竟师从何处,能做天下第一大派的随行医郎,让我们堂堂霍长老都乖乖听话,想必来历非凡?”
“没有没有,我家中只是开了间小小医馆,偶遇霍长老梅长老随行几日,赚点糊口钱罢了。”
裴无心是个爽朗利落的女子,谈吐不扭捏,眼神却很犀利,像是一眼就把人看穿,叶疏云同她眼神交汇了几次就觉得说起谎来十分心虚,红着脸撇过头去。
裴无心心中明镜似的,意味深长地道:“杏林之誉,贵逾千金,却为五斗米折腰,想来唏嘘。”
叶疏云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吃得上饭,才看得了病。”
“也是。”裴无心没有为难叶疏云,转头问霍慈,“霍长老,福喜镖局嫁女广宴宾客,不知你们是否应邀参加?”
“楼主也去吗?”
“自然,富镖头的面子大着呢。”
“我们正打算启程前往。”霍慈说,“不过是我和梅长老同去,到时再和裴姑娘好好喝一杯。”
裴无心听见“梅长老”三字细不可查地笑了下,很快恢复常色道:“那我就告辞了,到时再见,必和霍长老不醉不归。”
“裴姑娘。”凌显扬抱臂靠在门口,“我还有事要办,便送你一程吧。”
二人行至小路,裴无心主动停下脚步:“说是送我,却一句话都没有,凌护法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变换身份,时候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被戳穿也不尴尬,凌显扬挠挠头:“托你查的事儿……”
“药王谷。”裴无心干干脆脆只道了三个字。
“果然。”凌显扬笑起来,“我就说小郎中不简单。”
裴无心:“药王谷沦落至今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既不愿公开出处,也许是有难处,也许别有用心,只能凌护法自己掂量了,如今江湖风起云涌,人人想往上爬,如何都会想拿你们开刀,这个节骨眼上,身边最好清静些,摩严教多年来蠢蠢欲动欲取天门宗而代之,武林盟主大选在即,我言尽于此,你千万珍重。”
前头还是针砭时弊的醒世之言,后头突然儿女情长起来,凌显扬装作听不出对方的情谊,抱拳道:“多谢姑娘提醒,凌某就先回去了。”
“凌显扬……”
见人轻功一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裴无心没忍住轻唤其名。
10. 第 10 章
一夜惊心动魄闹得人神思倦乏,待归于平静,叶疏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听见隔壁房门开了又关,霍慈进出时刻意大声嗔怪梅见愁晚归,未能亲眼目睹凌显扬大战紫衣楼主的绝妙风采。
生怕隔墙没耳?
叶疏云翻个身,黑漆漆的夜里大睁着双眼,也竖着耳朵,思绪飞个不停。
凌显扬的功夫虽未亲见,但满地尸首和紫衣楼主的颓丧可见一斑,若仅只看其本事,跟着天门宗行动倒也算得上可靠安全。可坏就坏在凌显扬不仅是风评不好,他滥杀暴虐已是眼见为实,叶疏云虽不太明白江湖规矩,可切磋比武,点到为止,何以胜败分出还将对方尽数屠戮,实在过于渗人了些。
跟着这样一个人,先不说赚不赚得到钱,保不保得住命都是未知数。
叶疏云再次打起了退堂鼓,恐怕他和阿白得另寻出路,尽早离开这位大煞神才好。
翌日清晨。
叶疏云没有睡好,醒得比平日晚,还是霍慈来敲门他才睁开眼睛,人刚坐起来,便听见窗外乒乒乓乓的声音。
“又有人来下战书了?”叶疏云吓一跳,边揉眼睛边开门,“霍大哥,出了何事?”
霍慈有些懵:“没出事啊,我是来叫叶大夫用朝食的。”
叶疏云挂着两个黑眼圈:“那这声响……”
“是阿白。”霍慈笑着走到窗边,开了窗户撑在那往下指,“阿愁不是答应了这小子,好好教他几招剑术么,一大早就练着了,阿白颇有悟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叶疏云对比武练剑没什么兴趣,不是有人上门打架,放下心来。不过他看着梅见愁没事儿人似的又端着那副儒雅随和的面目,亲切指点剑术,总觉得哪哪儿都不是太自在。
叶疏云故意说:“梅长老昨日几时回来的,我都不知道,还当他有别的事先走了呢。”
霍慈:“阿愁回得晚,叶大夫那会儿都睡下了。”
叶疏云浅浅一笑:“多谢霍长老将衣裳送还,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大好,大好。”霍慈笑着答,“待吃席我喝他五十大碗!”
客栈大堂已然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霍慈给了一大笔钱用作赔偿,掌柜的和店小二将众人当菩萨伺候,比之前还要殷勤些。
叶疏云小口小口喝着粥,慢腾腾撕着油饼吃,阿白练完剑擦了把脸才坐过来,飘过一阵花香。
一串被棉线串起来的合欢花被放在了腿上。
叶疏云:“?”
阿白解释:“公子昨夜没睡好,你说这个花,助眠。”
叶疏云笑了下:“你哪儿摘的?”
“院子里有棵合欢树。”阿白道,“梅长老帮我摘的。”
叶疏云:“……”
阿白:“公子在烦心什么吗?”
叶疏云没吭声,他在烦恼找不到能打败三枚金锭的借口,就算找到了,钱不乐意退,人更不乐意跟着,左右为难。
还是那句话,钱难赚那个难吃。
“昨夜没睡好么,小郎中?”梅见愁不知何时已坐到了身侧。
叶疏云身体一僵下意识挺直了背,超不经意抬眸看过去一眼,不巧,和梅见愁来了个对视。
这副让人记不住的长相与他真身相比,实在无甚可看的,叶疏云索然无味地移开目光。
梅见愁:?
叶疏云不咸不淡地说:“没见过人真刀真枪比武,所以不太好入睡。”
“没事,将阿白的心意挂上,一会儿船上补个觉。”梅见愁说着便伸手拿走了合欢花,直接挑了个扣子挂在了叶疏云的衣襟上。
叶疏云躲了一下,梅见愁手僵在半空,审视过来:“一夜未见,你便这样怕我?”
“不是。”叶疏云梗着脖子道,“是对江湖事心有戚戚,深觉……深觉钱不好挣。”
“这样啊。”梅见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敲敲桌子,“胆子小可赚不到大钱,快吃吧小郎中,一会儿要赶路了。”
鄯善城有宁州郡最大的码头,乘船到武陵需小半个月时间。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走之前叶疏云又回了一趟杏林堂,将他与阿白的近况和未来的打算写成家书送出去,还留了大部分银子给店里伙计。
霍慈包下了一整艘游船,虽走得慢些,但游船上一应俱全,他夸耀武陵豪绅奢靡成性,既要去吃席,自己也不能太丢分。
难得有机会认识豪绅,还是武陵郡的大豪绅,叶疏云退堂鼓没响几下,便自然而然跟着大家登船出发,去往了武陵城。
船上的日子并不枯燥,两岸景致错落,别有意趣,闲来赏景,夜里温书,阿白趁这个机会日日缠着梅见愁学剑,哪怕叶疏云是个外行也瞧得出在高手的调教下,阿白的功夫一日千里地进步。
自己是随行医郎的身份上的船,自然要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每日针对各人情况熬补药是必不可少的,荀千帮着他打下手,趁机讨教医理,一来二去也算交到了朋友。
霍慈特意让酒肆扛了几十坛酒上船,白天喝夜里也喝,喝高兴了便拉着众人舞剑比划几场,不比武功高低,就比舞得好不好看,判官是叶疏云,热闹了几天,他逐渐放松下来,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向往,颇觉跟着一帮闯江湖的侠客上路,自有它有趣之处。
夜里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再次批斗父亲对于江湖险恶的言论。
你看这些豪杰英雄,多么潇洒不羁,多么逸趣横生。
我这山是下对了!
当然这其中,得把梅见愁这一节排除,如非必要,叶疏云一直回避和梅见愁过多接触,但也有不得不私下接触的时候。
“梅长老,你睡了吗?”叶疏云轻轻敲了敲梅见愁的房门,里头黑乎乎的,也不知道这人是出去了还是早就睡了,也有可能现在的面目不方便示人,那再等三个呼吸就走!
叶疏云刚转身抬脚欲走,门被吱呀打开,梅见愁披着绯红外袍,墨发披散,懒洋洋地问他:“小郎中找我何事?”
叶疏云将纸卷递给对方:“这是你托我画的舆图。”
“这么快?”梅见愁让开一些空间道,“进来吧。”
梅见愁掌了灯,在书桌前铺开看了半晌,爽快地掏出一枚银锭:“画得很细致,小郎中记性确实好,不过这些是什么?”
叶疏云将银子好好揣好,解释道:“点苍山我常去,所以何处长了草药,具体什么功效都画进去了,梅长老下次若还要去探墓,可以照舆图避开毒蕈生长的地方,避免中毒,若是……不小心沾上毒物,也有救急缓解毒性的草药,在这里。”
看梅见愁的反应,应是对舆图十分满意,叶疏云收了银子也不想多待,客气了一番想要走,梅见愁却不让。
“我也画了一幅,劳烦你帮看看是否有缺漏。”
梅见愁又展开一幅,叶疏云只好走到桌前,弯着腰细细看起来。
这副舆图更大,几乎将整个宁州郡都画下来了,别的地方叶疏云也说不好缺什么漏什么,毕竟没去过,不过围绕点苍山他还是能说出点门道,梅见愁所画舆图上,河道和山川许多都未写名字。
叶疏云盯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道:“这条河叫叶榆泽,同丽水交汇,一直流到鄯善城,只是水流湍急不宜行船,不过上游有一片很大的湖泊,澄澈见底,点苍山周围的百姓都靠这湖生活。”
梅见愁:“叫什么?”
“兰沧。”
梅见愁拿起笔递给叶疏云,自己站起来,让叶疏云坐下:“小郎中画,名字也替我写上。”
叶疏云没接,只是转头殷切看来,梅见愁失笑:“自然是有好处的,替我补全,有赏银。”
早说嘛。
叶疏云接过笔认认真真地添补缺漏之处,他画得细致,蝇头小楷写得小巧玲珑,光有些暗,梅见愁微微弯着腰将烛火拿近些。
叶疏云又闻见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梅香。
舆图上缺漏的大部分都填上了,只是一处画了山门和小屋的地方,叶疏云迟迟没有落笔。
“不认识这里?”梅见愁问道。
叶疏云迟疑着说:“应该……是一处古迹。”
“是古迹,几百年沉淀,曾也出过不少享誉江湖的人物。”梅见愁故意说,“你不是对点苍山很熟悉么,不该不知道这里。”
“知道。”
梅见愁不咸不淡道:“那就写上。”
叶疏云沾了墨汁,认认真真写下“药王谷”三个字,收笔的一瞬,他是真切地想家了。第一次出来这么久,他挂念药王谷的一切。
梅见愁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药王谷”三字像是有点伤神,细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惹小郎中伤怀了,对不住。”
梅见愁是故意的,不管他是猜到还是偷偷查自己的底细,叶疏云也不怕他知道,他行得端坐得直,堂堂正正下山赚钱,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倒是梅见愁遮遮掩掩,阴阳怪气的举动,让叶疏云有点堵心。
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你就没有秘密被我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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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将你一军!
“能添的我都添上了,其余恕我实在无能为力。”叶疏云放下笔,起身站到一旁,开始恭维,“说起来,我那舆图实在拿不出手,论细致还是梅长老更胜一筹,梅长老何苦破费让我多此一举呢?”
梅见愁挑眉:“怎么说?”
叶疏云淡淡笑着:“我画的舆图,至多是寻墓之用,不比梅长老的舆图,就算是行军打仗也绰绰有余。没听说近来何处起过烽烟呐,梅长老运筹帷幄,想必大有用处吧?”
梅见愁嘴角抽了抽:“你想说什么?”
叶疏云摇头晃脑:“可不敢胡说,只是瞎猜的。我猜这舆图去处并非江湖,而是朝堂。若是边疆真要打仗,还请梅长老体恤我等平头百姓艰难,提前告知,我好回家携家眷跑路。”
梅见愁:“……”
小小郎中,半点亏吃不得,噎他几句他真敢呛回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梅见愁拿起灯倏然靠近,把叶疏云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拌到桌脚差点整个人摔到地上,还好梅见愁眼疾手快提溜着他的衣袖才将人扯回来。
这一扯,二人靠得极近,梅见愁力道之大,像是故意要将人掐疼威胁一般。
“我该谢你夸我,还是怪你骂我?”梅见愁眼里笑意幽幽,却并不良善,“江湖与朝堂井水不犯河水,你说我给朝廷办事,好大的胆子。”
叶疏云找补道:“能给朝廷办事,说明梅长老能力在江湖之外,这是夸你。”
“何以见得我确实跟朝堂有关?”梅见愁头一歪,兴致盎然地道。“你还发现了什么,说实话,管住嘴,有赏。”
那我可不客气了。
叶疏云正色道:“除了这副舆图,自然还有鄯善城的厝所。鄯善城是宁州郡的治所,又是边陲重镇,向来官兵戍卫十分严格,你们血洗客栈,一夜闹出十几条人命,官兵非但没来问罪,还许你们将尸体扔在厝所。那厝所可不是寻常百姓停尸所用,若不是官府打点,还能有别的解释么?”
说完赶紧观察梅见愁的脸色,不高兴中淡淡有一丝诧异和一丝欣赏,叶疏云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立刻伸手要钱。
加上添补舆图的功劳,梅见愁给了一两银子。
“小郎中。”梅见愁道,“所以你是担心我与朝堂勾连不清,才心生畏惧的吗?自从紫衣楼主死在了客栈,你便日日躲着我,按理说你想要赚大钱,不更该同我这个和朝堂有关的人打好关系?”
叶疏云舔舔嘴皮:“我虽爱钱,却也知取之有道,所以——”
“少用这套假大空的说辞糊弄我。”梅见愁收起温文尔雅的面孔,倏然变脸,手中加了些力道,见叶疏云蹙起眉头,他冷言威胁,“你看到的猜到的,都烂在肚里。我不管你是怕我,还是怕另一个人,想好自己是为了赚银子来的,其余诸事和你无关,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叶疏云手腕被死死握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他抬头直视对方,深知梅见愁平淡无奇的假面后头,真正的面孔是冷血残酷的杀神。不是错觉,梅见愁的眼神透着杀气,叶疏云惊出一身冷汗。
叶疏云怕归怕,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会乱说,你也犯不着……这样吓唬一个大夫。”
梅见愁松了些力道:“只要你听话,好处少不了你的。”
“知道。”叶疏云挣了下没睁开,喃喃道,“我也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梅长老这单子生意,恐怕我做不长久,你有忧虑,我又怕事,等到了武陵城也算告一段落,我想咱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梅见愁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扯过去:“又想跑?你想都别想,这生意你不做也得做。”
叶疏云:“强扭的瓜它甜不了。”
一枚银锭被加塞进叶疏云的衣服,咕嘟滚到内兜,沉甸甸凉丝丝地抵在肚皮上。
这般诡异的操作,应该发生在一个跳着舞唱着歌喝着酒的莺燕环绕的场合。
叶大夫感受到了极大的污辱!
梅见愁松开叶疏云,抱臂坐回凳子,哂笑着看叶疏云往衣服里掏银子。
强扭的瓜是不甜,强塞的银子还是挺甜的。
小郎中的皮肤怪白的。
梅见愁:“我说了,不会亏待你。你尽心,我尽力,不算勉强你吧?”
被银子冲昏头脑的叶疏云只想赶紧离开此地,给个巴掌赏个甜枣的攻势,让他根本招架不住面前的这尊大佛。
叶疏云唯唯诺诺往门口退:“钱管够,就不会勉强,梅长老歇息吧,我告退了。”
11. 第 11 章
船行十多日,终于到达武陵城。
虽是夜里,渡口码头依旧船来船往,灯火璀璨。不远处还停着不少画舫,夜风起时,叶疏云还被刮来的甜腻脂粉香闹得连打喷嚏。
阿白看得目不暇接,叶疏云忍了又忍才没在二位长老面前“哇”出来。
哇,真是好繁华的大城市呀。
“今天太晚了,先找个客栈歇息吧。”霍慈让下属去驿站牵了几匹马来,招呼大家上马前行,“阿愁,我去给富大海递拜帖,先行一步。”
梅见愁点点头,骑马走在前面,叶疏云得了匹小马自己骑,噔噔噔地跟着,不知是不是错觉,梅见愁自上了岸好像心情就不大好,也不能说是心情不好,更像是谨慎了起来,整个人沉静严肃了许多。
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
到了客栈,叶疏云把小马拴好,进门时听见梅见愁几乎将带来的手下全部打发出去了,他以为在鄯善城遇到紫衣楼那档子事儿,梅见愁提高了警惕,要大家日夜戒备,可待他和阿白从厨房里出来,客栈竟几乎是空的,连荀千都没回来。
“咚咚咚——”
叶疏云敲响了霍慈的房门:“霍长老,药煎好了。”
开门的却是梅见愁,他挑着眉让开一条道:“这么晚不睡,原来是忙着煎药啊。”
叶疏云愣了下:“既然二位长老在谈事,我们就不进去了,稍后谈完我再来。”
梅见愁打趣道:“再来作甚,难道还要亲自喂药?”
叶疏云看他一眼,拍拍挂在腰带上的小兜:“施针,梅长老若能替霍长老医治,我自不来打扰了。”说着就要取下递过去。
梅见愁忍着笑赶忙让开:“在下可没小郎中的本事,进来吧,你医你的,我说我的,阿白陪他霍大哥喝一盅正好。”
霍慈还是那般开朗随和,把叶疏云和阿白拉到自己左右坐下,笑骂道:“阿愁,你素日总玩笑叶大夫,来日伤了碰了,叶大夫一剂重药给你药得站不起来,你才知道厉害。”
梅见愁在贵妃椅躺下,懒洋洋地将腿一抬:“他心眼没那么小。”
“有的。”叶疏云答话,“我心眼就这么小。”
梅见愁大手一挥:“小也无妨,看在银子的份上,你不舍得跟我计较。”
“阿愁……”霍慈捏了捏眉心,“得饶人处且饶人。”
“用不着。”叶疏云想着自己反正想走走不了,被人押在这里赚钱,怼两句总不至于要自己的命吧。
叶疏云伸手要钱:“梅长老那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看看他。”梅见愁还想赖。
霍慈踹过去一脚:“快给银子。”
梅见愁噘着嘴一边摇头一边掏银子,闹够了钱也给出去了,才又将话说回来。
叶疏云也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梅见愁方才严肃的原因是什么。
原来在他们行船途中,福喜镖局的镖竟被劫走了。此事不止惊动了武林,还惹上了朝廷的官司。
“走镖自有风险,无人能保证万无一失。”叶疏云奇怪道,“按说照价赔偿也就是了,到底运的什么镖?”
霍慈:“是一批药材。”
叶疏云稍稍一动念,便猜到了大概,既然朝廷注目,这批药材要紧的就不是它的价钱。
“是运到宫里的药材,还是赈灾的药材?”叶疏云紧接着问。
霍慈睁大眼睛:“叶大夫好聪慧,何以就猜到了?”
“富总镖头连你和梅长老都能请到,又掌舵江湖第一镖局,想来家中自有金山,再贵的药材就是丢了十万八万,他也赔得起。”叶疏云说,“既然不是赔偿就能了的事,又扯上朝廷,只能是这两个缘故吧。”
梅见愁盯着叶疏云幽幽道:“那批药材出自金莲教。”
叶疏云偷偷翻了个白眼。
阿白光明正大地也翻了个白眼。
梅见愁忍笑,继续说:“上月弘农起了水患,流民众多,已有瘟疫之势。朝廷拨银子发粮修坝,摩严教想借机亲近朝廷,便同金莲教订了一批治疫的药材,交于福喜镖局送往弘农赈灾。”
虽非官方,但药材用途是赈灾,故而摩严教郑重其事地将这个任务交给福喜镖局,也是信得过他们。福喜镖局总镖头富大海同天门宗关系向来亲近,行商多年安然无恙,除开富大海会做人之外,最主要是忌惮这层关系,这是江湖人人皆知的。
谁知就是这样一批看似寻常但关系重大的镖被劫走了。这下不止得罪了摩严教、金莲教,弘农太守急于药材救灾,得知失镖,竟告到了武陵侯那里。
武陵侯刘弃乃今上长子,虽是庶出,却也得皇上器重,将武陵做封地交他治理。现还不知武陵侯会如何处置,若他上禀非要治罪,富大海恐惹来杀身之祸。
叶疏云:“都这个节骨眼了,富镖头还有心情大摆宴席?”
“摆啊,毕竟是他最疼的女儿出嫁,帖子都发出去了,怎么好停下来。”霍慈摇着头说,“我送拜帖时瞧他半点没受影响,心倒宽。原想提一嘴,看天门宗能怎么帮他度过此劫,他不让我继续说,想来是怕带累宗主吧。”
“富大海虽是江湖人,毕竟常年经商,脑子里但凡长了一根筋都是铜臭味。”梅见愁淡淡评价。
霍慈赶紧打住:“欸欸,阿愁,富大海也没这么不堪。”
“我不是骂他。”梅见愁说,“他肯定已经想了办法,但那些办法无非就是拿钱财上下打点疏通关系,以前或许奏效,这次怕没这么走运了。”
霍慈点头:“寻常贼匪惹不起背靠天门宗的镖局,既然这次敢惹,背后之人绝不简单,就算不能凭此事伤损到我派,福喜镖局也必然脱一层皮,富大海若想不到这一层,恐怕要出事。”
出什么事?难不成婚宴上又要打打杀杀?
叶疏云听得眉头紧锁,手上没注意,把霍慈扎得“哎哟”一声。
“对不住霍长老,是不是重了?我轻点。”叶疏云抱歉地道。
霍慈笑了笑:“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就挠痒痒似的,不疼,叶大夫随便扎。”
梅见愁看叶疏云一眼,随口叮嘱道:“明日小郎中和阿白别乱跑,要么跟着霍慈,要么跟着我,听见没?”
二人同时乖巧点头。
叶疏云忍不住问:“听闻婚宴广邀江湖豪侠,真有歹人使坏,也不敢挑在这种时候吧,毕竟来的人各个都有本事……会有危险?”
霍慈:“如果只是一帮莽夫斗殴,倒也不算危险,怕就怕……”
梅见愁一记眼神止住霍慈的话头,叶疏云也没再多问,他想不到除了莽夫斗殴,还有什么更可怕的。
施完针便回房睡觉了,睡得不是太踏实,翌日早起熬药,梅见愁派人送来了两套华服,说是给叶疏云和阿白参加婚宴所用。
阿白的白色袍服绣着云纹金线,透着股低调的贵气,叶疏云在铜镜前给阿白认认真真地疏起了发髻。他自己得了一袭天缥色的长衫,温润俊秀,和他气质一样端方,把姐姐做的香囊往腰带上一挂,宛如微服出巡的富家公子。
“哪家贵公子连个像样的簪子都不戴?”梅见愁难掩嫌弃,“浑身上下没一个值钱的挂饰,就一个破香囊。”
霍慈拍桌:“欸欸,人家这是低调,什么都不挂,气质也在那儿。”
叶疏云也不服气:“梅长老,这不是破香囊,里头的药粉值千金,你都享受过这个福利的,忘了吗?”
梅见愁一噎。
叶疏云:“我们贫苦百姓没那么多行头,不过二位送的衣裳值钱,应当……不会给你们天门宗丢脸吧?”
说完又补了句:“实在丢人,我和阿白就不去了,欸?”
腰间一重,梅见愁不声不响地挂了个玉坠子,是他从衣袖里摸出来的,玉质透白温润,是绝对的上品,碧色的璎珞打得很是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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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和叶疏云这身衣裳绝配。
霍慈瞥了一眼,马上把自己腰带上的玉坠子也解下来,给阿白挂上。
叶疏云讶异完立刻就要退回去:“使不得梅长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弄丢了,我赔不起。”
阿白也忙着解腰带:“公子不收,阿白也不能收。”
“不许解,我送你的东西,你得留着,不是说好听霍大哥的话吗?”霍慈按住阿白的手,“玉坠子寓意好,贵不贵重不重要。”
霍慈送给阿白,那是真心实意一片好心,叶疏云说:“阿白留着吧,霍大哥有心了。”
梅见愁:“那我的也……”
“你的还给你。”叶疏云打断对方的话,三两下就解了递过去,面无表情道,“梅长老该付的佣金都付了,报酬之外我无福消受,还请拿走。”
梗着脖子,很气。
梅见愁瞬间不爽,怎么他霍慈就是“有心了”,到自己这儿就“无福消受”,小郎中这犟头巴脑的气性,看来不小。
霍慈忍不住笑出声:“你看我说什么,果然把叶大夫得罪了吧,你那张嘴啊,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嘴就是不饶人。”
“叶大夫。”霍慈好声好气解释,“他给你的可不是普通的玉坠子,轻易不拿出来,也不舍得戴,要真是像他说的那般轻视你,又怎么会给你此物呢?”
叶疏云根本没细看,只闷闷道:“如何不普通?不就是贵么。”
不就是我现在买不起么。
“这是我娘给我的。”梅见愁气鼓鼓地说。
“那更不能要了,梅长老的娘亲给的玉坠,怎可轻易送人,这东西是送女子的定情之物,拿走。”叶疏云又往梅见愁脸上递。
“你是女子吗?”
“梅长老明知故问。”
梅见愁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为什么不敢收?”
“要不起。”叶疏云扬起下巴。
梅见愁冷笑一声:“又不是送你,暂时借你戴,莫丢了我天门宗脸面。”
“哎呀你看,话又说岔了,不是这样的。”霍慈看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你一句我一句跟村口斗嘴的老太似的,实在很想爆笑,“叶大夫你看这玉坠子形状,寓意也很好的,是阿愁的一片心意。”
叶疏云刚才也没细看到底是个什么形状,现下霍慈说了,他便认真看了几眼,看完更生气了。
叶疏云:“白菜?”
怎么会有亲娘送儿子一颗玉白菜当坠子?
霍慈:“对啊,百财,这是招财的好意头,不是正合了叶大夫的心愿。”
叶疏云有点想笑,梅见愁居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玉白菜,还当宝贝。
不过实话说,这白菜挺漂亮的,寓意也是很合自己心意。
叶疏云话头软了些:“梅长老,既然寓意这么好,你为什么藏在袖中不戴出来?”
“我嫌白菜丑。”梅见愁瞪了叶疏云一眼,给他个东西这么费劲,直到看见叶疏云慢腾腾地把那颗玉白菜挂在了腰间,梅见愁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不过依旧很不高兴。
“话那么多,爱戴不戴。”说完拂袖而去。
阿白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梅长老今天有点不一样。”
不稳重,不儒雅,不严肃。
叶疏云:他只是不装了。
“送礼送不出去,气急败坏了,甭理他。”霍慈憋笑憋得辛苦。
那抹绯红背对着他们骑在马背上,还淡淡有些怨气,叶疏云经不住轻笑起来,被揶揄了几句的气早消了,拌嘴拌得好爽,钱要赚,但也不能总那么窝囊。
叶疏云走过去,揪了揪梅见愁的衣摆:“霍长老说马车墨迹,我们骑马去,只有大马,他带着阿白,我只能劳烦梅,啊——”
梅见愁二话不说一把将叶疏云拎起来扔到马鞍上,两手一拢,将人死死箍在怀里,凶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夹起马腹就冲将出去。
12. 第 12 章
婚宴就摆在富府上,和福喜镖局对门而开。天门宗人刚到,小厮早已等作一排,殷切周到地将诸位的马匹牵到马厩中去,还有霍慈提前备好的五箱车马的贺礼。
管家一看到霍慈,拜帖都顾不得查阅,拨开众人几步迎上来,将各位直接带进宅中。
富府虽只是五进院落,却宽敞豪华,亭台楼阁纵横交错,走过层台累榭,丹楹刻桷才到达门厅,叶疏云早已迷失在富贵奢华之中。
正厅中,富大海在众人簇拥中爽朗大笑,听闻天门宗到,大家都齐齐转过身来,有的面带恭敬,有的神态肃穆,更多是意味不明的眼神,而喧嚣渐止。
叶疏云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在场无一不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身着华服腰佩刀剑,各个身板如松,气势恢弘,唯独今日婚宴的主人富大海身宽体胖,浑身都是价格不菲的金饰,他端着酒杯笑呵呵走过来时,还不小心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滑稽松弛得让叶疏云忍俊不禁。
“见过霍长老,梅长老,鄙人小女出嫁,得诸位赏光莅临宴席,实乃蓬荜生辉啊。”富大海朗声道。
梅见愁淡淡抱了个拳。
旁边不少人高声附和,霍慈也抱拳笑道:“富总镖头嫁女,落霞山庄娶媳,二位结为姻亲乃武林大喜之事,天门宗怎可缺席。只是宗主尚有要事在身,无法前来,倒便宜了我等可尽情品尝喜酒,还望富总镖头莫要介怀。”
“哪里哪里,霍长老和梅长老能来,鄙人已是喜出望外了,在这个……咳咳,在这个时候,不少人都避之不及呐。”富大海意有所指地道。
“先不说这个,让兄弟们都活络活络,别杵在这,该吃吃该喝喝,园子很大,尽可观赏。”富大海叫来下人们,把天门宗其余人等引领到宴客之处,叶疏云见他似是有事要同紧要人物商议,便带着阿白识趣地跟着小厮走了。
富府的园子就在前厅后面,走过络绎不绝的宾客,曲廊回环的尽头便是山水交叠处,湖心亭四周栽种着夏荷,两岸垂绦落英缤纷,四时皆可赏景。
叶疏云还没见过如此阔绰的府邸,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小厮上了茶点,他和阿白终于偷得一点儿闲,品茶听曲,优哉片刻。
“真好喝。”阿白一手捧着茶碗,呼呼吹着热气,一手捏着块甜糕道,“也好吃。”
“点心少吃些,富总镖头这样的排场,一会儿宴席少不得有各种佳肴,留点肚子吃个够。”叶疏云也尝了一口,是比他吃过的所有点心都要精致美味。
“丝竹班子不晓得藏在哪里,整个园子处处都听得到,真是风雅,方才我还听到有人唱戏呢,欸,阿白,一会儿我们去听戏吧。”叶疏云又道,“这茶明明是龙井,可跟我喝过的又不大一样,口感淡雅,香气却更加馥郁,旁边熏着如此上品的龙涎香,竟然都盖不住这小小一杯茶的香味。”
“阿白你看这桌椅,是紫檀木的耶。”
“轻轻放,茶碗轻轻放,这茶碗一看就是出自官窑的,碎了把我俩都卖掉也赔不起。”
叶疏云也不管阿白回应不回应,自顾自地念叨了很久,周围随手可取之物都很值得他细品一番,实在是大开眼界,武陵郡首富巨贾的排场,让他这个实打实的乡巴佬感受到了极致的震撼。
“啊!”叶疏云仰天长叹,“有钱真好呐……”
要猛猛赚银子,给药王谷修一座像样的宅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叶疏云立刻转过头。
一位温润端方的公子站在身后,他一身藏蓝金线的袍服,金玉满腰却未佩刀剑,摇着一柄竹骨折扇,气质高贵出尘。
对方先抱拳行礼:“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公子这几句话实在俏皮可爱,有礼了。”
叶疏云站起来回了礼,有些害羞地说:“信口胡诌之言,惹公子笑话。”
“不是笑话,当真觉得可爱才冒昧打扰的。”对方走近些,温声道,“这茶是今春的明前龙井,味质鲜爽淡雅,是龙井中的上品。素日大部分进了宫中,只有贵人才喝得到,富总镖头财大气粗,所以家中宴客才喝得起这样的好茶。”
“多谢公子赐教。”叶疏云让小厮搬了椅子过来,斟上一杯茶,“请坐,公子品茶。”
对方将扇子轻轻放在桌边,端茶细品了一口,抿唇笑了笑,叶疏云余光瞥见那扇子的竹骨覆霞似泪,是顶级的潇湘竹,再看这公子行端坐正,举手投足不止是风雅,更隐隐透着一丝贵气,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不由想多听他介绍些珍奇异宝了。
就一杯茶的功夫,桌面上有的,目之所及园子里可见的,叶疏云都好奇得问了一遍,这位公子很有耐心,大抵是真觉得叶疏云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太可爱,讲解得细致,临了听见叶疏云又感慨了一句“有钱真好”,对方居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叨扰许久,忘了请教公子名姓,我实在是无礼。”叶疏云言笑晏晏地抱拳道,“在下姓叶,名疏云,是天门宗梅……霍慈霍长老的随行医郎,他叫阿白,是我的药童。”
对方听到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那可真是有缘了,在下天门宗,王沅。”旋即从袖中摸出一块写了“金”字的木牌,递给叶疏云。
叶疏云愣了下,疯狂在脑海中搜寻这个熟悉的名字,他记得在船上霍慈给他和阿白讲江湖故事和宗门历史,提到过天门宗下设四个分堂,四位掌事长老一人得一字号,黑水堂长老霍慈是“飒”,赤炎堂长老梅见愁是“冷”,青木堂长老路展言是“善”,而面前这位儒雅贵气的公子正是那金尘堂长老王沅,江湖人送字号为“德”。
因为德让人想到德高望重这样的词汇,叶疏云一直以为金尘长老是个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
没想到如此年轻英俊。
“见过王长老。”叶疏云赶紧抱拳,将木牌归还,又揪了揪阿白也抱了个拳,然后说,“在下同霍长老同行不过一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王长老莫怪。”
“免礼免礼,他俩不知道我来了,怪不得你,不然肯定一早就见面了。”王沅将人扶起,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笑。
“我不是叮嘱过你们不要乱跑吗?”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责怪,声音很快由远及近。
叶疏云只觉肩膀被人突然摁住,他一回头,对上梅见愁那皮笑肉不笑的寡淡脸,脸色不善,眼神也不善,盯着桌面的茶杯,和对方将将扶过来的手。
谁又惹你了?
叶疏云正要开口介绍,却见梅见愁脸色倏然由阴转晴,略有些吃惊地看着王沅说:“你怎么在这儿?几时来的,为何不告诉我。”
王沅顺势拉住梅见愁的手腕,笑道:“见不得你俩凑热闹,偷偷来的,这不是正要来找你们。”
“找什么找,要找你早来了,还在这跟别人说笑。”梅见愁撇开对方的手,抱臂白了一眼。
“谁说叶大夫是别人?他同旁人喝杯茶你都要管,况且——”王沅凑近梅见愁耳语道,“老远我就看见他腰间挂着你的玉坠,那坠子奇特,天底下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见他在湖边自言自语无聊絮叨,我这才过来攀谈了几句。”
梅见愁听错重点,好奇:“他又絮叨什么?”
“有钱真好。”王沅带着笑答。
叶疏云没听清他们耳语的内容,但梅见愁一声“啧”倒是清清楚楚。
梅见愁:“我把霍慈扔富大海那儿了,你还有良心就快去救他。”
“不去不去,那种场合,霍家大公子最是拿手,我去反而妨碍他发挥。”王沅将折扇“唰”地展开,边摇边笑,“喝茶。”
几人在湖边坐下,喝茶闲聊,梅见愁简短地将这一路发生的事说与王沅听,王沅不住对叶疏云发出赞叹,却不是霍慈那般直白浮夸的赞美,而是点到为止彬彬有礼的亲近,叶疏云说着说着脸都有些发烫。
梅见愁敲敲桌子:“说正事,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王沅将眼神从叶疏云身上转回来,眨了眨眼道:“几个消息,我觉得得先知会你。”
梅见愁瞥了叶疏云一眼,叶疏云会意,站起来就要离开避嫌,倒是王沅拉住他:“叶大夫请坐,这些事早晚会传开,你既是随行医郎,提前知道无妨的。”
梅见愁不咸不淡地轻点了下头,高冷得都不稀得多看叶疏云一眼,叶疏云安静坐下,心想,王沅坐立行止都是端方君子,更不因他这一介小小郎中失了礼数,难怪江湖人送“德”字号,确实担得起。
至于梅见愁就……
给钱的就是难伺候!
“最近江湖一直不太平,不止你们直面他人挑衅,林林总总也有六七个小门派因和天门宗关系亲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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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遭遇事端,宗主正是因为这个亲上灵台寺,想同慈远方丈一齐平息纷争。”王沅接着道,“灵台寺一向中立,却也并非看不清目下的波诡云谲,宗主能摁住不争之心以和为贵,慈远方丈允诺会在天门宗不方面出面的时候,以灵台寺的声望左右局势,安定人心。”
梅见愁:“宗主亲自去,慈远那老秃驴不可能不卖他面子。我听宗主说,他年轻时候就和慈远大师不打不相识,成了忘年交。只是后来一个做了盟主,一个执掌第一大寺,为了避嫌交往也少了些。”
王沅叹了口气:“既然说到不打不相识,那便是了,慈远方丈醉心武艺,他的徒弟比之更甚。那位首座苦灵大师见到宗主亲临,怎可错过如此好的切磋机会,硬是要与宗主认真过几招,结果一着不慎被打伤了。”
“刀剑无眼,他既非要切磋,受伤也苛责不了宗主半分,慈远方丈不会因此有微辞,可苦灵大师实在是,伤得有些重了。”王沅说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还好是我同宗主一起上的灵台寺,只好先着手寻人治好苦灵大师的伤。”
王沅继续道:“我便寻到了金莲教在附近的分堂,将此事一说,立刻带人回灵台寺治伤。这阵江湖有传言,说宗主下手狠毒,伤了高僧以此威胁灵台寺站队,便是由此而来。”
梅见愁微蹙着眉问:“苦灵到底伤到哪儿了,比试剑法,怎会伤重?”
“内伤,心脉受损,金莲教的坐馆靳虚子亲自诊治,说是得卧床三月修养。”王沅道,“正是这趟去金莲教求医的路上得知,皇上病重。”
梅见愁瞳孔一缩,意味不明地看了王沅一眼。
王沅淡淡笑了下:“出诊灵台寺本该宗敏亲自出面,可他目下人在皇宫会同太医院一同给皇上治病,想来皇上沉疴缠身,不好治呢。要不是宗敏修书给靳虚子交代出诊事项,这消息我都没那么快知道。”
叶疏云本来当江湖故事随便听几耳朵,但出现宗敏的名字,他浑身上下的血气都开始往心口处涌。
小脸一垮,是个人都看得出他在生闷气。
王沅眼尖,关切道:“叶大夫怎么了,我看你闷闷的,想是对此事有自己的想法,不妨出说来一起探讨?”
再不说要憋死,叶疏云酸溜溜道:“太医院院判陈老出身杏林世家,医术了得,手下掌管的太医更是各个都叫得出名姓,金莲教区区一个江湖门派,何德何能掺和宫中事务,惹人笑话。”
梅见愁瞥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叶疏云磨着后槽牙,根本没看他。
王沅道:“或许是太医院也没了法子,皇后娘娘病急乱投医,想在江湖中寻些能人异士,金莲教虽比不得太医院,不过掌教宗敏的医术却也是江湖里响当当的。”
听完叶疏云更不服气:“沉疴痼疾若是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寻上宗敏,就不是为了治病了。妙手回春的本事他没有,死马当活马医,用邪门偏方吊命吊出个活死人的本事,他倒是在行。”
王沅面露诧异。
梅见愁咳了一声说:“小郎中,你当宗敏是个蠢材也罢了,可别把皇上也骂进去,不知道的当你犯上,大不敬可是死罪。”
“无妨无妨,这也没外人。”王沅听懂话中的意思,笑笑道,“叶大夫是个性情中人,能说这些无非将你我当成了自己人,我还挺喜欢他这性情的。”
梅见愁摇摇头:“口无遮拦,容易惹祸上身。”
“梅长老教训的是。”叶疏云睫毛扑簌簌抖了抖,转向王沅拱手说:“王长老请见谅,是我失礼了。”
王沅扶了扶他,道:“听闻叶大夫这一路救死扶伤的事迹,我知你在医术上恐不输宗敏,不然怎会有豪放之言,若将来在下有所求,望叶大夫也能施以援手。”
没等叶疏云开口,梅见愁哂笑道:“你只要银子给够,他自然为你所用,行了,霍慈恐怕顶不住了,去吃席吧。”
几人起身往正堂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婢女惊声尖叫,而后府内小厮和镖局伙计纷纷乱作一团,向门口涌出。
叶疏云踮着脚尖张望:“出了什么事?”
一名黑衣人倏然落在几人面前,叶疏云吓一跳,对方跪下抱拳道:“禀二位长老,府外已被流民重重包围,群情激愤,方才试图闯进富府,与镖局伙计产生冲突,双方皆有死伤,眼看事态已然失控!”
13.第 13 章
“流民?!”梅见愁略带诧异。
黑衣人道:“确是弘农流民,他们群情激愤,口中所述之事与水患和赈灾粮款有关。”
梅见愁和王沅对看一眼,一人蹙眉,一人淡然。
梅见愁阴沉着脸道:“我没想到等在这儿的会是流民,此计阴毒,有多少人?”
黑衣人:“属下粗略算来明面儿上的流民至少有三百人众,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目下前厅已然失控,未防事态加剧,还请二位长老定夺,是否现在离开?”
黑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王沅,叶疏云这会儿才意识到,四面八方埋伏着不少黑衣人,都是天门宗躲在暗处戍卫的侍从。
梅见愁见王沅沉吟许久,便道:“人数虽不少,可都是手无寸铁的灾民,不难对付,如今富府中皆是武人,未必会吃亏。”
王沅听他这么说,笑道:“既容易对付,我就不必走了。”
“宴宁。”梅见愁低沉地唤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沅摆摆手,随意搭在梅见愁肩上,凑近道,“我还有第三件事忘了说,你不会以为我赶过来真是为了吃那富大海的喜酒吧?”
梅见愁:“?”
“真是,如我所料。”王沅捏了捏梅见愁的肩,胸有成竹地道,“对手若想将天门宗一军,必然走这步棋,只不过,富大海注定要成为弃子。”
“我有办法。”王沅眸光中透着狡黠。
梅见愁沉声道:“江湖规矩,不可伤及无辜,尤其外头皆是灾民,方才已然有了死伤,若闹出更多人命,宴宁,天门宗的声誉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你信我。”王沅笑容淡下去,眼底似有无数种情绪,他淡淡强调,“我不会拿百姓的命去赌,当然,天门宗的声誉我也不会不管。这里的残局靠你们了,我的对手不在这里,先走一步。”
“万事当心。”梅见愁道。
“叶大夫。”王沅转过身抱拳道,“跟紧我们梅大长老,保你行走江湖万无一失,后会有期。”
没等叶疏云回礼,所有从暗处钻出来的黑衣人护送着王沅,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屋檐尽头。
叶疏云抠着手亦步亦趋跟在梅见愁后头,不知脑子里想着什么事,三步一回头,看着王沅消失的方向,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长老给他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以前父亲母亲就总说,叶疏云在识人一项上天赋异禀,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就比如霍慈,几句话一抹笑就能描摹出一个在江湖上左右逢源潇洒不羁的浪客形象,而梅见愁,一定是那孤高清冷独来独往的绝世高手,可王沅给他的感觉,不在江湖之内,这就很奇怪。
他不在江湖之内,像是和江湖完全无关之人。
那他在哪里呢?那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举手投足间的威严,以及多出数倍不止只为保护他一人的战战兢兢的黑衣人们,又到底有什么出处?
叶疏云想不出来,就越发好奇,埋头苦想没有听到梅见愁叫他,一不留神直接撞到了一起。
“啊。”叶疏云捂着额头喊了一声,停下脚步。
梅见愁转过身来:“叫你半天不应,小郎中,你在神游什么?方才我说的话你记住没?”
叶疏云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发愣,宛如痴儿。
阿白道:“梅长老说,让我保护好公子去寻霍大哥,若情势紧急,同霍大哥先行一步,梅长老会断后。”
“又断后?”叶疏云看了梅见愁的胳膊一眼,“这里少说五百流民,你又动不得刀剑,要如何断后?”
梅见愁眉毛一挑:“怎么就动不得刀剑了?”
叶疏云道:“不是梅长老自己同王长老说的么,动了刀兵,不论伤不伤及百姓,武林豪侠都落下一城,惹人话柄。还是……我理解错了?”
“没错。”梅见愁道。
叶疏云道:“既然危险重重,何不先退一步,他们冲着富总镖头来的,一起走就是了,梅长老不和我们一起吗?”
“小郎中。”梅见愁轻笑道,“你是在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心别的?”
叶疏云吸了口气:“自然是担心梅长老,你若有事,我生意就做不成了。”
“放心,亏不了你这买卖。”梅见愁转过身去,三两下便用轻功飞到了檐上,只撂下一句话,“乖乖听话,给你一百两银子。”
叶疏云仰着头:“欸!”
也没那么爱钱吧!
“稍后亲手给你。”叶疏云听到梅见愁带着笑意的嗓音。
人都走了半天了,叶疏云还踮着脚看,围墙外面越来越嘈杂的喊杀声叫他心惊,看来情势已经彻底失控,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白菜。
不多时二人同霍慈汇合,正厅已经乌泱泱挤了许多人,这会儿也甭管谁是高门大派谁是小门小户,都吵着要富大海赶紧拿个主意。
福喜镖局的伙计们把前后门都看得死死的,优先护送各家女眷离开,但这非长久之计。
叶疏云将遇到王沅的事简短告知霍慈,只道梅见愁让他们先走一步。霍慈没应声,此时富大海忍不可忍地高喊起来:“行啦行啦,都别吵!各位听我一言!”
“叫我拿主意,我能拿什么主意?许你们抄家伙打出去,那能打吗?敢打吗?外头的不是土匪恶霸,皆是手无寸铁的饥民,不过是走投无路讨口吃的,今天这个局面全赖我,赖福喜镖局走丢了镖,在下给诸位赔个不是,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我定会给个交代的!”
富大海急得浑身是汗,胖大身躯在人群中左鞠躬又抱拳,话是诚恳,但目下大家都着急,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不多时,外头抬进来不少受伤的伙计,甚至还有几人盖着白布,可见流民汹涌程度,叶疏云见状职业病犯了,同霍慈说了几句便拉着荀千上前帮忙,天门宗的门人都在默默帮着富府处理伤员。
眼见受伤之人血肉横飞的惨状,流民下手不分轻重,简直是奔着索命泄恨来的。
有人高声道:“不打难道等着被他们生吞活剥吗!”
“现下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富总镖头!”
“富总镖头,与其给我们交代,不如先给外头的流民交代,他们是冲着福喜镖局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富大海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满额头的汗,“听我说,听我说,我已经派人去附近医馆进购药材了,作为给流民的补偿,福喜镖局自己掏腰包每个人都给一笔安置费,这取那么多银子得要时间,得要时间的嘛!我相信药材和银子发下去,他们一定会冷静下来,不为难各位的!”
“报——总镖头,武陵郡都尉带着大量官兵将宅子围住了!”
富大海听完大喜:“朝廷出面,这下就好办了,都尉在何处,快带我去拜会。”
“都尉是奉了武陵侯的命令,特来此地以赈灾不力的罪名拘捕总镖头您的呀。”家丁急得要哭出来。
武陵侯乃今上长子刘弃,虽在朝中无甚权势,到底是皇亲国戚,寻常江湖人哪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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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得起。
富大海霎时面无血色,在场众人更加义愤填膺。被流民围堵也就算了,和朝廷扯上关系,或许还会因为参加了富家婚宴而连带治罪,简直是江湖大忌。
那边厢富大海被人扯住讨要说法,乱作一团,这边厢叶疏云看霍慈眉头紧皱也拿不定主意,梅见愁要他带着人走,可富大海被人团团围住,外头又有官府的人守株待兔,走是容易,可走了之后会将富大海和天门宗置于何地?
霍慈左右为难。
阿白在这样嘈杂纷乱的环境里,有点无所适从,揪了揪叶疏云的衣袖道:“公子,我带你先走。”
“走是要走的。”叶疏云心说,没必要为了几两银子把命赔在这儿。
“但伤的人太多,先处理好再走。”
阿白强调:“梅长老要你们先走。”
“可是……”叶疏云抬头看了一眼霍慈,正好这时打探消息的下属回来低声禀报着什么,外头也有小厮再次冲进堂中。
“报——武陵郡太守带着人马已至府外,同行的还有天门宗梅见愁长老。”
富大海焦急问:“梅长老可有让你带话?”
小厮摇头:“太守大人带来了许多粮食,也规划了附近的善堂临时用作安置,梅长老许诺流民稍后会将镖局的药材和银子分发下去,只要他们回善堂安分守己,后续天门宗做主还有赈灾银两分发,这会子流民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撤走了。”
“多亏了天门宗伸出援手,救我镖局于危难之间呐,霍长老。”富大海快步走到霍慈面前道,“不论今日天门宗许诺了流民什么,来日我定翻倍补偿,大恩不言谢,我——”
说着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霍慈立刻将他扶起。
“危机未解,总镖头说这些为时尚早。”霍慈招手将小厮叫来,“我问你,流民既已经走了,官兵可有护送其离开?”
小厮战战兢兢道:“说到这个,我瞧着是太守带来的人马护送流民安置的,但太守人马不多,比之都尉恐只有十分之一,现在都尉大人……依旧坚持要进府捉拿总镖头,两方人马在府外僵持不下。”
霍慈沉吟片刻,朗声道:“诸位今日受惊了,目下事情已经平息,后续只待富总镖头处理好和流民的纷争便可止息,婚宴已毕,若无他事诸位尽可早些回去。”
富大海紧跟着道:“是了是了,辛苦诸位为鄙人劳心劳神,现下没事了,都早些回去吧,来日我定好酒好菜再排一宴,以弥补今日之过失。”
众人皆是憋了一肚子气,听后如作鸟兽散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唯余三两门派面色凝重地找到霍慈,皆是依附天门宗的小门派,此时没急着离开,也算有情有意。他们担心武陵郡都尉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官府的人马因为江湖门派而发生冲突,事情闹到皇帝耳朵里,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武陵郡都尉到底是受谁之托要治罪富大海尚不可知,可他身后站着武陵侯,尽管梅见愁请来的武陵太守职级比都尉高,可太守身后可有人,谁又知道?
江湖只是腥风血雨,无非名誉和性命,朝堂却是波诡云谲的算计,狡诈的人心,事关权势和皇位之争,孰轻孰重,自不必说。
“今日,天门宗当真要护福喜镖局到底吗?”
霍慈斩钉截铁地道:“受我宗门庇佑者,自然一护到底。”
“霍长老既如此说,我等必然追随,请长老吩咐。”
“武陵城外五十里,般若寺。”霍慈道,“静候诸位集结,一同回天门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