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村绣花鞋》 第1章:荒村雨夜叩门声 暮色如墨,从山峦的齿隙间不断渗出。林默抹去淌进眼角的雨水,终于透过绵密雨幕,瞧见远处那片匍匐的黑色轮廓——封门村。 越野车在三小时前彻底哑声。引擎盖下冒出的青烟,迅速被雨水撕碎。导航早在进入盘山公路时就失了效,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代表信号的短杠,也终于耗尽最后一点苍白,彻底暗去。他别无选择,只能背起鼓囊行囊,徒步走向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封门”的墨点。 雨声灌满耳道,敲打着斗笠与蓑衣。这身旧物是从山脚最后一个农户家购得,那老人接过钞票时,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嚅动着干瘪嘴唇,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此刻,那摇头的模样,连同屋檐下晦暗光线中老人佝偻的背影,再度浮上林默心头。他定了定神,将这不祥联想压下。作为医学院大四学生,他此行的目的明确且“科学”:收集偏远村落与生死相关的民俗案例,为毕业论文《当代乡村丧葬观念中的医疗认知冲突》充实田野资料。封门村,这个在地方志中仅有寥寥数语、提及“旧俗特异,多讳疾忌医”的废弃村落,正是理想目标。 只是,这雨太大了。山路泥泞如浆,每迈一步都需从黏稠的黄土中拔起鞋跟。湿冷透过防水面料,慢慢浸染肌肤。 天色向晚,村落近了。 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雨水的土腥气中,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朽坏味道,像是陈年木头在持续潮湿中默默腐烂。接着,视野里那些黑色轮廓显出细节:歪斜的屋脊,坍塌的土墙,空洞的窗牖。无一丝灯火,无一缕炊烟。整个聚落沉睡着,抑或早已死亡。 林默在村口驻足。一方倾倒的石碑半埋泥中,露出“封门”两个阴刻大字,笔画边缘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他抬脚踏入。 脚下是碎砾与荒草。土坯房屋彼此依偎,又相互疏离,多数已失去门户,像被掏去眼珠的颅骨,沉默地张着黑黢黢的口。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的夯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雨水冲刷下,色泽浓重得可疑。林默走近一堵残壁,指尖虚触那些痕迹——不像寻常泥垢,倒似某种液体经年渗透、干涸后留下的烙印。他迅速缩回手,医学院实验室里那些陈旧滤纸上的斑渍蓦然闪过脑海。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他穿过雨巷,目光搜寻。大多屋舍已不堪使用,房顶洞开,直接承接天雨。终于,在村落靠里位置,发现一栋相对齐整的土房。木门紧闭,但未上锁,门楣尚存,瓦顶看上去也大致完好。 推门时,滞涩的吱呀声划破雨夜寂静,格外刺耳。一股浓郁的尘埃与霉湿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昏暗,仅有门外天光映出模糊轮廓:堂屋空旷,角落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地面积着厚厚灰尘。好在并无严重渗漏。 林默卸下行囊,从防水层中取出强光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尘埃在光束中狂舞。他快速巡视:一间堂屋,两侧各有一小室,左侧那间塌了半角,右侧尚可。土炕上光秃秃的,铺着一层秸秆编的残破席子。墙壁上留着几道深刻的划痕,还有一片片水渍晕开的污迹。 他选定右侧小室。简单清扫后,从背囊取出简易睡袋铺在炕上。寒意从土坯的每一个孔隙钻出,他需要火。 檐下寻来些干燥的引火物,又在堂屋角落找到几根腐朽但尚可燃烧的椽木。他在堂屋中央清理出一小片地面,用碎石围出浅坑。打火石迸出火星,几次尝试后,一缕微弱的火苗终于蹿起,贪婪地舔舐细柴,渐渐壮大,将橙红光芒填满四周。 温暖伴随着光影摇曳而来。林默靠近火堆,伸出冻得发僵的双手烘烤。湿透的蓑衣挂在门边,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洼。屋外,雨声依旧,哗啦啦地笼罩天地,将这方寸之地隔绝成孤岛。 他拿出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冷水机械地咀嚼。疲惫如潮水涌上,但神经却依然紧绷。太安静了。除了雨声和木柴偶尔的噼啪,再无任何响动。没有虫鸣,没有夜鸟,连风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座村落。 就在这时,声音响起了。 很轻。叩,叩。 两下。间隔均匀,带着某种湿漉漉的粘滞感,仿佛叩击者的手指也浸透了雨水。 林默动作凝固,饼干碎屑停在唇边。他缓缓转头,看向那扇老旧木门。 声音来自门外。 是谁?这荒弃多年的村子里,还有别人?或许是同样困在山里的旅人?念头刚起,又被自己否决。进村一路,未见任何新鲜足迹或车痕。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雨声,无止境的雨声。 也许听错了。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敲打在门上?或者,是这老屋子某个部位不堪重负的**? 他等待。十秒,二十秒。火焰安静燃烧。 然后—— 叩。叩。 又是两下。与之前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清晰地穿透门板,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湿意。 林默轻轻站起,肌肉绷紧。他放慢脚步,无声地挪到门边,身体紧贴冰凉土墙。门上有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因木板干缩变形而裂开。他俯身,将右眼凑近那道窄缝。 视野有限。外面是沉甸甸的灰黑雨幕,密集的雨线在远处地面水洼溅起细小涟漪。门前台阶模糊一片,更远处,是对面房屋黑洞洞的轮廓。 空无一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再次贴近缝隙,上下移动视线,尽可能扩大范围。确实没有人影。台阶上空荡荡,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着凹凸不平的石面。 难道真是幻听?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他直起身,手按在粗糙的门板上。木头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或许应该开门看看。若是风吹动的杂物,清理掉便是,免得自己疑神疑鬼。 深吸一口混杂着烟火与潮霉的空气,林默握住生锈的铁制门闩,慢慢拉开。闩木摩擦,发出干涩的**。他顿了顿,猛地将门向内拉开一尺—— 风雨瞬间涌入,吹得火堆猛地一暗,火星四溅。湿冷的气息扑了进来。 门外,雨帘如织,天地苍茫。不见任何人迹。 他视线下落,准备踏出门槛查看两侧。 脚步,猛地顿住。 门槛外,潮湿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鞋。 一只绣花鞋。 深色缎面,浸透了雨水,颜色显得愈发沉暗,几乎与湿漉漉的石阶融为一体。鞋面沾着泥点,鞋底边缘糊着一层黄泥。它被摆放得极其端正,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屋内,仿佛有什么人脱下它,精心摆放在此,然后悄然离去。 林默感到喉咙发紧。他蹲下身,隔着门槛,仔细审视这只不期而至的鞋。 样式很旧,绝非近年款式。尖头,浅口,侧边绣着花。火光从屋内透出,勉强照亮那片刺绣——是一朵牡丹。丝线是暗红色的,在湿透的缎面上几乎显为黑紫,花瓣边缘磨损严重,线头微微勾起。绣工曾经应当精细,如今却透着难以言说的颓败与古怪。 更让林默心头一凛的,是这鞋的尺寸。它很小,比他手掌长不了多少,绝非成年女子所穿。倒像是……孩童的鞋。 一个孩子?在这雨夜,这荒村? 荒诞感与寒意交织攀升。他抬眼再次扫视雨夜,只有一片混沌黑暗。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叩门声响起时,他立刻就贴门窥看,间隔极短。若真有人,绝不可能在这点时间内放下鞋并消失无踪,除非…… 他摇摇头,驱散脑中滋生的怪异联想。或许是早就被风吹落在此,自己刚才没注意到?但那种端正的摆放…… 篝火突然“噼啪”爆响,一簇炽热火星猛地溅出,落在附近地面,瞬间照亮了那只绣花鞋的鞋尖。暗红牡丹在那一刹那,仿佛吸饱了血液,花瓣的纹路在火光跳跃下,竟似微微蠕动。 鬼使神差地,林默伸出手,指尖探向那只湿冷的绣鞋。他想捡起它,看个仔细,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指尖触及缎面。 冰冷,湿滑,带着泥土的颗粒感。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顺着指尖倏地窜上手臂。 就在这一瞬—— 一声极轻、极飘忽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后响起。 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冰凉,带着无尽的幽怨与疲惫,轻轻呵出。 林默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猛地缩手,触电般向后弹开,踉跄两步,背部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飘落。他急速转身,手电光柱在昏暗的堂屋里狂乱扫射! 空无一人。 右侧小室,黑洞洞的门口。左侧塌了半边的房间,堆着瓦砾。堂屋角落的杂物,影子被火光拉得扭曲变形。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什么都没有。 那声叹息,却真真切切,犹在耳边萦绕,带着透骨的湿冷。 手电光最终定格在堂屋内侧的土坯墙角。那里,在剥落的墙皮下方,夯土墙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林默强压着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一步一步挪近。手电光集中过去。 是划痕。用尖锐之物刻出的一排字符,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1987.7.15 数字刻得十分用力,边缘粗糙,最后一笔甚至拖得很长,透出一种仓皇或绝望。 林默盯着这行日期。它代表什么?一个时间?谁刻下的?为什么刻在这里? 无数疑问翻涌。他背靠着那面刻字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面朝着洞开的屋门和门外无边的夜雨。门槛外,那只小小的绣花鞋依旧静静地搁在石阶上,鞋尖朝着屋内,沉默地浸在雨水里。 他想起什么,猛地抓过扔在睡袋旁的背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位置,依旧是一片空白。他又翻出便携式指南针,金属表盘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那枚细长的指针,并未静止指向南北。 它在剧烈地、无规则地颤抖,时而顺时针猛转数圈,时而逆时针回旋,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疯狂地拨弄着,永无宁日。 屋外,夜雨如泣。 屋内,火光摇曳,将他惊魂未定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刻着陌生日期的土墙上,与那些扭曲抖动的杂物阴影融为一体。 远处,深沉的黑暗中,似乎又有极轻微的、湿漉漉的叩击声,隐约传来。 一下。 又一下。 第2章:镜中无影 心脏在肋骨下冲撞,耳鼓嗡鸣,几乎盖过屋外的风雨声。林默背抵着刻有日期的土墙,冰凉的触感透过湿衣渗入脊背。他死死盯着门外石阶上那只绣鞋,仿佛它是盘踞在黑暗入口的活物。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被拉紧的皮筋——那鞋子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雨水的浇淋。除了那声贴耳的叹息,再无其他异状。 是错觉吗?极度的紧张与疲惫,再加上风雨灌入屋内引起的空气扰动,是否可能合成那一声虚幻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尘埃、霉味、烟火气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些许真实的刺痛。身为医学生,他更倾向于寻求理性的解释。幻觉,在特定环境下并非罕见。孤身、雨夜、荒村、传说,这些元素足以催化感官的误判。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僵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动作因为急促而略显踉跄,大步跨到门边,双手抓住湿冷的木门板,用力合拢。“砰”的一声闷响,将漫天风雨和石阶上那只诡异的绣鞋隔绝在外。又拖过旁边一张歪斜的条凳,死死顶住门板。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丝脆弱的屏障感,尽管这屏障薄如纸。 回身,目光扫过屋内。篝火仍在燃烧,光线跃动,将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与那些刻痕、污迹融为一体。影子……至少影子还在。他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证据安慰自己。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门内地面——方才推门时,门槛内侧也溅入了一些雨水,形成一小片湿痕。那只鞋…… 他犹豫片刻,走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仅容手臂伸出。冰冷的雨点立刻打在手腕上。他快速弯腰,指尖触到湿滑冰冷的缎面,像碰到一块河底的卵石,迅速将它抓了进来,随即用力关紧门,重新顶好条凳。 绣花鞋被随意搁在靠墙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角落。它静静地待在那里,鞋尖朝外,似乎与屋内任何一件破败杂物无异。水渍从鞋底渗出,在桌面积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林默退开几步,与它保持距离,仿佛那是一件危险的证物。理智告诉他应该仔细检查,但本能却在抗拒。他决定先处理自己。 浑身湿冷,头发紧贴头皮,雨水混着冷汗,极为难受。他走到火堆旁,让暖意烘烤身体。然后卸下背包,打算找条毛巾擦脸。 背包侧袋里,有一面备用的不锈钢小圆镜,本是旅行洗漱套装里的物件。他摸出镜子,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篝火的光映在光亮的镜面上,跳跃不定。 他举起镜子,想看看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顺便检查一下脸上是否有擦伤。 镜面晃动,橙红的火光在银亮的平面上流淌、摇曳,映出对面墙壁上晃动的光影,映出屋顶黑黢黢的椽子,甚至映出桌角那只绣花鞋的一小片暗影。 但,没有他的脸。 林默眨了眨眼,以为是角度或光线问题。他调整镜面角度,对准自己面部应该所在的位置。 镜中,火光依旧,背景的土墙、杂物清晰可辨,仿佛他正透过一个窗口观察屋内景象。可窗口中央,本应出现他面孔的区域,却空无一物。只有跳跃的火焰,直接透过那片“虚无”的区域,映照着后面的墙壁。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手很稳,出奇的稳——或许是因为过度震惊反而抑制了颤抖。他慢慢移动镜子,镜面划过他身体的部位:胸膛、手臂、握着镜子的手…… 镜中,他深色的外套、挽起的袖口、握着镜柄的手指……所有这些,都看不见。只有他身体“遮挡”住的那部分屋内景象,消失了,被一片无法解释的、与周围光影连贯的“空缺”所取代。仿佛他这个人,在镜子里是透明的,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是镜子有问题? 他用力用袖口擦拭镜面,反复摩擦,直到金属边缘都有些烫手。然后再次举起。 镜面光洁如新,倒映的火光更加清晰明亮,甚至能看到火星迸溅的轨迹。可“那个位置”,依旧空洞。他侧过头,镜中那片区域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显示出他头部“后面”的墙壁,而他头部本身,了无痕迹。 冷汗终于突破皮肤,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冰凉黏腻。 他缓缓放下镜子,金属的冰凉此刻几乎灼手。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另一只手掌。五指清晰,掌纹在火光下分明,刚刚因为擦镜而微微发红。真实,可触。 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目光急切地搜寻,仿佛想从这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印证。然后,他看到了。 房梁上,横亘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被岁月和烟尘染成黝黑。就在那木梁中央,垂挂着一串东西。 一串褪色的红绳。 那红色陈旧暗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极难察觉。绳子下端,系着七枚圆形方孔的铜钱,穿成一串,静静悬垂。篝火的光掠过铜钱表面,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油腻的黄光。 林默眯起眼,手电光柱向上扫去,定格在那串铜钱上。 铜钱排列整齐,边缘磨损严重,表面覆盖着黑绿色的锈迹与陈年污垢。但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铜钱的方孔。 每一个方孔,那四四方方的、穿透钱币中央的小小空洞里,并非仅是后方房梁的黑暗。在手电光晃过的某个角度,那些孔洞深处,似乎有极其幽暗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像瞳孔。 冰冷、非人的注视感,并非来自一个点,而是同时来自那七个并列的、幽深的方孔。 林默感到头皮发紧,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铜钱孔洞。手电光掠过铜钱边缘,他注意到每一枚钱币的边缘都不光滑,布满细微的、深浅不一的刻痕,看起来像是……牙印。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留下的痕迹。钱币上的字迹模糊,但最上面一枚,借着光线勉强能辨出“……二十六年……”的字样。民国纪年。 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桌角。 心脏骤然一停。 那只绣花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 鞋尖不再对着门外,而是稳稳地、精准地,指向屋内一侧的土墙。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将它放在桌角时,鞋尖是朝外的。他没有碰过它,屋内也没有风——门紧闭着,火堆的空气扰动不足以移动一只湿透的、有一定重量的鞋子。 它自己动了。 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不仅来自头顶的铜钱方孔,更来自那只鞋尖指向的墙壁。 他顺着鞋尖的方向望去。那是堂屋内侧的一面墙,原本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如今大多已剥落卷曲,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泥土。靠近墙角的一片报纸还算完整,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米黄色。 此刻,那片糊墙的报纸,正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鼓动着。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拂,而是纸张本身,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顶起,形成一个微小的凸起,然后平复,稍隔片刻,又在旁边再次凸起。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类似活物蠕动的韵律。 林默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他的钥匙链上,挂着一把用皮套保护着的折叠式手术刀。那是他进入医学院时,一位已毕业的学长送的纪念品,精钢锻造,极其锋利,他一直随身携带,既是纪念,也作防身。 冰冷的金属刀柄握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他拇指推开皮套卡扣,轻轻抽出手术刀。细长锋利的刀片弹出,在火光下闪烁出一点寒芒。 他握着刀,刀尖微微向前,一步步靠近那面墙壁。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内被放大,混合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墙壁上的报纸,仍在无声地、持续地微微鼓动。凸起的部位毫无规律,时而这里,时而那里,面积不大,但纸张被顶起的褶皱在火光下形成移动的阴影,仿佛下面藏着什么活物,正用看不见的手,轻轻推搡着这层薄薄的纸壳。 距离墙壁仅剩两步。陈年纸张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陈旧气息,钻入鼻腔。 林默停下,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鼓动的地方,而是抓住那片还算完整的报纸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撕! “嗤啦——” 脆弱的旧报纸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积年的灰尘和纸屑簌簌落下。裂缝后面,并非预想中的泥土,而是另一层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方形的、边缘已经起毛卷曲的黑白照片,贴在土墙之上,被外层报纸遮盖了不知多少年月。 照片质感粗糙,画面因受潮而有些模糊,但主体依然清晰。 那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碎花的小裙子,样式很旧。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用皮筋扎着。她站在一处门槛前,背景是低矮的土房,光线昏暗。小女孩的脸微微仰着,正对着镜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不是孩童的纯真茫然,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神采、所有情绪的虚无,直勾勾地“望”着镜头之外,或者说,穿透镜头,“望”着此刻正在凝视照片的人。 林默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小女孩的脚上。 她赤着一只脚,小小的脚丫沾着泥土,踩在门槛边的泥地上。 而另一只脚上,穿着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鞋头尖尖,侧面绣着一朵花,花瓣的轮廓,磨损的程度…… 林默的脖颈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桌角。 桌角,那只刚从雨夜门槛上捡回的、湿漉漉的绣花鞋,正将鞋尖对准墙壁上的照片。 而照片里,小女孩脚上穿着的,与桌角那只,一模一样。 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变得困难。他握着手术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盯着照片,目光扫过小女孩空洞的眼睛,扫过她身上那件寻常的碎花裙,最后再次落在那只绣花鞋上。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捏住照片的上边缘,试图将它从墙上揭下。 照片粘贴得并不牢固,受潮的背胶早已失去大部分粘性。它被轻轻揭起。 照片背面,朝向墙壁的那一面,露出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字迹,因为岁月和潮气而有些晕染,但依旧可以辨认。笔画歪斜,像是孩童的笔迹,却又带着一种不稳定的、用力的划痕: 阿囡,莫回头。 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刺入林默的眼底。 “阿囡……”他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字。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惊悚感,顺着这行稚嫩而诡异的警告,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照片会烫手。目光仓皇地从照片、绣花鞋、房梁上悬垂的铜钱之间移动,最终落在自己手中紧握的、唯一的“武器”上。 细长的手术刀,在篝火跃动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就在那锋利的、靠近刀柄的银色金属刃面上,不知何时,悄然粘附着一小缕极细的丝线。 暗红色的。 与那只绣花鞋上,牡丹花瓣的颜色,如出一辙。 第3章:夜半童谣 后半夜,林默是在一种极浅的、布满荆棘的睡眠中挣扎。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末光热。屋里彻底陷入了粘稠的黑暗,只有门缝窗隙渗入些许惨淡的、被雨云过滤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杂物扭曲的轮廓。寒冷仿佛有生命的藤蔓,从土坯的每一个孔隙、砖石的每一道裂缝里钻出,缠绕上来,渗进骨髓。他蜷缩在睡袋里,手术刀紧紧攥在手中,金属的冰冷成了此刻唯一的、令人清醒的触感。 眼睛闭着,意识却悬浮在混沌的浅滩,任何细微声响都能激起心惊肉跳的涟漪。房梁上,那串悬挂的铜钱,七个方孔里幽暗的“注视”,似乎并未因黑暗而消失,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地覆盖下来。桌角,那一对绣花鞋——是的,现在是一对了——静静地搁在那里,在稀薄的光线下,像两只蛰伏的、缩小了的棺椁。 照片被他塞回了背包最底层,连同背面那句“阿囡,莫回头”。那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阿囡。童谣。无脸的小女孩。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1987年7月15日。这些碎片在昏沉的脑海里无序地漂浮、碰撞,无法拼合,却散发出同样令人不安的气息。 困意最终如潮水,勉强淹没了紧绷的神经。意识沉入一片灰暗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就是在那时,穿透层层屏障,钻进他耳膜的。 起初极缥缈,混在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像一缕游丝,在风中断断续续。 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哼唱。 稚嫩的、属于孩童的嗓音,带着某种空洞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在哼唱着什么。 林默的眼皮猛地颤动一下,但没有立刻睁开。心跳先于意识,开始加速擂动胸膛。是梦吗?是过度紧张催生的幻听吗?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凝神去听。 声音从屋外传来,穿过雨幕,穿过破损的窗纸,幽幽地飘入。确实是一个小女孩在哼唱,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吟诵。伴随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嘀嗒声,那吟诵的字节,一个字一个字,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月光光……照荒庄……” 嗓音清脆,却冰冷得不带丝毫孩童应有的生气。 “绣花鞋……穿脚上……”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他依旧闭着眼,但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那飘来的音节。 “一步走……两步望……” 哼唱声在接近。不是物理距离上的接近,而是音量并未增大,却无比清晰地、直接地“印”在了他的听觉深处,仿佛唱歌的人,正贴着窗棂,对着他的耳朵低语。 “三步回头……见阎王……”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带着一种天真又残酷的韵脚。 童谣停止。 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那冰冷的、稚嫩的哼唱,再次从头开始: “月光光……照荒庄……” “绣花鞋……穿脚上……”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知疲倦。每一次循环,那声音里的空洞感就增加一分,仿佛不是在唱童谣,而是在执行某种仪式,重复某种咒语。 林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的来源,就在窗外。不是大门的方向,而是他头顶后方,那扇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的小窗。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手术刀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血液冲撞着耳膜,几乎要与窗外的童谣声产生共鸣。“阿囡,莫回头。”“三步回头,见阎王。” 照片背后的警告与童谣的末句,像两根冰冷的针,在他脑海里对撞,迸发出刺骨的寒意。 哼唱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并非响度的提升,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知上的迫近,仿佛哼唱者正穿透雨夜,无视墙壁的阻隔,将声音直接送入这方寸之间。 不能再躺着了。 林默用尽全身意志,控制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点一点,转向内侧,面向那扇钉着木板的窗户。窗户很高,接近屋顶,原本糊窗的纸早已破碎,只剩下几根木条歪斜地钉着,留下道道狭窄的缝隙。破烂的、看不出本色的旧布帘垂挂在一侧,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哼唱声,此刻仿佛就来自布帘之外,近在咫尺。 “一步走……两步望……” 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从睡袋中滑出,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弓着身,像一只受惊的猫,挪到墙壁与土炕的夹角阴影里,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体,让自己隐藏在墙壁的黑暗中,视线与那扇高窗的下沿齐平。 “三步回头……见阎王……” 最后一句童谣落下,短暂的静默。然后,又是那句开头的“月光光……” 就是现在。 林默猛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垂挂的、脏污的破布帘边缘。布料的触感粗糙油腻。他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将布帘向旁边猛地一掀—— 布帘荡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的景象,透过木条间的缝隙,毫无遮挡地撞入他的眼帘。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迷蒙的雨丝。惨淡的月光,竟然从厚重云层的某道裂隙中吝啬地漏下些许,给湿漉漉的村落披上一层朦胧的、死灰色的光晕。 就在这光晕里,在他窗外不远处,那片被雨水泡得泥泞的空地上——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一条白色的、样式简单的裙子,裙摆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垂在肩头。背对着窗户。 她正在跳格子。 不是孩子游戏时那种欢快的跳跃,而是一种缓慢的、僵硬的、带着固定节律的“动作”。脚尖点地,向前一步,停顿,又一步,再停顿。身体笔直,手臂垂在两侧,随着“跳跃”的动作,不自然地晃动。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泥泞地面上那些看不见的“格子”里。 哼唱声停了。 只有雨丝飘落的细微声响,和那“啪嗒”、“啪嗒”,脚尖轻轻接触湿泥的、规律到令人窒息的声音。 林默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照片上的影像,与窗外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碎花裙,羊角辫。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看向她的脚下,看向泥泞的地面。 月光虽然黯淡,但足以照亮那片区域,照亮湿泥反射的微光,照亮雨丝落下的痕迹。 可是…… 没有影子。 小女孩站立的地方,她“跳跃”的地方,那片被月光朦胧照亮的泥泞空地上,只有她自己小小的、苍白的轮廓。她的脚下,身侧,身后,空无一物。光线仿佛穿透了她,或者,她本身无法承接任何光线,无法留下任何存在的印记。 一股冰冷的麻痒感从脊椎末端炸开,直冲天灵盖。他想后退,想移开视线,想发出声音,哪怕是惊骇的抽气,但身体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封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眼睛,违背了他的意志,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张开嘴,肺部挤压空气,声带试图振动,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轻微的气流摩擦声,像破旧的风箱。某种沉重的、粘稠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道,剥夺了他发声的能力。 就在这时—— 空地上,那个正在完成又一次“跳跃”、左脚刚刚落地的白色小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彻底静止。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然后,那个小小的、梳着羊角辫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僵硬的姿态,向着窗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林默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苍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月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冰冷的光泽。 头颅转动的角度越来越大。 即将完全面对窗户。 就在她的面孔即将完全映入林默眼帘的前一刹那—— 哼唱声,那冰冷的、稚嫩的童谣声,毫无预兆地,再一次,直接贴着他的耳膜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骑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 “月、光、光……” “照、荒、庄……” 最后一个“庄”字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窗外的白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骤然消失,瞬间,无影无踪。 空地上,只留下被踩乱的湿泥,和依旧飘洒的迷蒙雨丝。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疲惫和紧张下产生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林默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堵住喉咙的沉重感骤然消失,他大口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是幻觉……吗? 他强迫自己再次靠近窗户,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木条上,眼睛透过缝隙,死死扫视那片空地。 空无一物。只有雨,和泥。 他颓然退后,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呼吸才稍微平复。理智艰难地重新开始运作。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屋子,这个村子,天亮就走,不,现在就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那扇被他掀开布帘的高窗下方,有一道用木板简单搭出的、狭窄的窗台,堆满了灰尘和枯死的虫尸。 此刻,在那积满污垢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被夜雨和露水打得半湿,沾着新鲜的泥点。鞋尖朝着屋内。 和桌角那只,一模一样。 凑成了一双。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只凭空出现的绣鞋。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终结了所有关于“幻觉”的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将它从窗台上取下来的。指尖传来的湿冷和缎面触感,与第一只毫无二致。 他拿着这只新出现的鞋,走到桌边,将它和原来那只放在一起。两只鞋并排,一只稍干,一只湿润,但款式、大小、磨损程度,甚至那暗红色牡丹刺绣的晦暗色泽,都完全吻合。它们本就是一左一右,天生一对。 借着窗外愈发微弱的月光,他下意识地检查这只新鞋。鞋内同样潮湿,沾着泥污。他用手指,微微撑开鞋口。 一小粒干瘪的、深红色的圆形物体,从鞋尖内侧滚落出来,掉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林默捡起它。指尖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借着光仔细辨认。 是一粒野山楂。不知存放了多久,完全失去了水分,变得又干又硬,颜色也由鲜红转为近乎黑褐,表面布满深深的皱褶,像一张极度衰老、缩小的脸。 他捏着这粒干瘪的野山楂,怔怔地站着。童谣,无脸的女孩,成对的绣花鞋,山楂……所有这些毫无逻辑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桌上那对诡异的鞋子,几步冲到门边,挪开顶门的条凳,一把拉开了房门! 冰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混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冲出门,站在屋檐下,不顾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极目向整个村落望去。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漫长而恐怖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雨丝变得稀疏,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黑,而是沉郁的深灰。村落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林默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眼前参差错落的破败屋舍,泥泞的小径,倾倒的篱笆,远处的山峦剪影……他想寻找任何可以定位、可以理解、可以抓住的“真实”之物,来驱散心中不断膨胀的诡异与冰寒。 他的目光,起初是混乱的、无目的的。但渐渐地,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规律性,开始在他视野中浮现。 他后退几步,退到屋前空地稍高的位置,眯起眼,努力在晨光微熹中,分辨这个村落的整体布局。 封门村依山而建,房屋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以他所在的这座土屋为基点观察…… 主要的、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似乎隐隐构成了八个聚集点。小路蜿蜒连接,但并非随意延伸,而是呈现出某种……弧形的轨迹。断壁残垣的位置,虽然破败,但残留的地基走向…… 他虽然不是风水或玄学专家,但基本的传统文化符号还是认得的。此刻,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在摆脱了深夜纯粹的恐惧、试图以某种“观察”和“分析”来对抗未知的驱使下,一个图案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清晰—— 这个荒废的、死寂的封门村,其残存屋舍和道路的布局轮廓,隐隐约约,竟然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刻在山坡上的—— 八卦阵。 第4章:孟氏宗祠 天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尽管依旧惨淡,但确实驱散了最浓重的夜色。雨停了。世界从淅淅沥沥的呜咽转为一种沉闷的、饱含水汽的寂静。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敲打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林默站在土屋门口,背靠着冰凉的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肺叶的扩张带来些许真实的痛感,让他几乎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活气。他彻夜未眠,握着手术刀,背对那对并排放在桌上的绣花鞋,死死盯着门口,直到天色泛白,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压迫感才仿佛随着夜色一起,稍稍退却了一些。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他迅速转身回屋,动作因为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滞涩。草草收起睡袋,胡乱塞进背包,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桌上那两件诡异的物品。他将手术刀擦拭干净,重新插回皮套扣在腰带上。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带来些许微薄的安全感。 踏出土屋门槛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楣,扫过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泥泞村路。清晨的村落,在灰白的天光下,显露出比夜晚更清晰的破败。断壁残垣沉默矗立,荒草萋萋,一切都被雨水浸泡得颜色深重,了无生气。但至少,可见了。 他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应该是村子西头,他昨夜冒雨进入的位置。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在过分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穿过几栋倾颓的屋舍,绕过一片长满青苔的打谷场,前方应该就是村口,是他停车、然后徒步走进来的那条山路。 然而,当他走到记忆中村口石碑的位置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块刻着“封门”二字的半倒石碑还在,歪斜地插在泥水里。但石碑后面,本应是那条勉强可辨、通往山外的土路的地方—— 只有树。 密密麻麻、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大树木,挤挤挨挨,树干湿黑,枝叶交错,形成一道厚重得令人绝望的绿色屏障,彻底淹没了道路的痕迹。地面上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湿滑的腐叶,没有任何人类行走留下的小径。 林默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其他参照物。没错,是这里。倒塌的磨盘,半截埋在地里的石臼,甚至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扭曲的形状,都与他昨夜匆匆一瞥的记忆吻合。 但路,消失了。 仿佛那条承载他进来的、真实存在的土路,只是一场幻觉,被夜晚的雨水彻底冲刷干净,或者被这片贪婪的山林在一夜之间悄然吞噬。 冷汗再次渗了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沿着树林边缘快步行走,试图找到一个缺口,一条岔道,任何可以离开的途径。然而,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只要试图离开村落的范围,面对的永远是那片无边无际、姿态相似的密林。树木高大浓密,林下灌木藤蔓丛生,根本无路可循。指南针在他的背包里疯狂旋转,手机依然是一片无信号的死寂。 村子,仿佛成了一座被密林严密包裹的孤岛。 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停下徒劳的奔走,靠在一堵湿冷的土墙上喘息。怎么办?呼救?在这深山里,荒村中,谁能听见?等待救援?他的行程无人知晓,学校只知他进山采风,具体地点模糊。车辆抛锚处距离此地步行也需两三小时,且偏离主路,被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剩下一个选择:探索这个村子,或许有其他出路,或许有……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昨夜经历的一切,那童谣,那身影,那双鞋,都明确指向这个村落绝非常理可度。但困守原地,与深入这诡异的迷宫,哪一个更危险? 他抬起头,望向村落深处。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向上,大多破败不堪。昨夜发现的、疑似八卦阵的布局,此刻在晨光中更加模糊,但那种隐含的、令人不安的规整感,却挥之不去。在村落最高处,靠近山脊线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座比寻常民居更高大、更齐整一些的建筑轮廓,屋脊的线条尚未完全垮塌。 那里。也许那里是祠堂,或者类似村中公共建筑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地图,找到记载,找到任何关于这个“封门村”的线索,甚至……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紧了紧背包带,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迈开脚步,向着村子上方走去。 穿行在死寂的村落里,脚步声是唯一的活物声响。两侧的房屋空洞地张着门窗,像无数只盲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墙上的污迹,门楣上残留的褪色符纸,角落里散落的破烂家什,一切都在沉默中散发腐朽的气息。他尽量不去看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那黑暗之后。 路越走越窄,坡度渐陡。终于,他来到了那座较高的建筑前。 这是一座祠堂。虽然同样破败,但格局明显不同。青砖砌筑的墙壁比土坯房坚固许多,只是覆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爬藤。瓦顶残破,长着枯草,但主体结构尚存。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色,此刻虚掩着,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门楣上,一块腐朽的木质牌匾歪斜悬挂,上面阴刻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孟氏宗祠。 孟。这个姓氏让林默心中一动。昨夜照片背后“阿囡”的称呼,童谣中那穿绣花鞋的“小女孩”……“孟囡”?一个模糊的关联在脑海形成,但无法清晰。 祠堂前有一小片石砌平台,也生满青苔,湿滑不堪。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声都听不见,只有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响动,更添寂寥。 他站在虚掩的门前,犹豫了。门内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另一个更深沉、更密闭的夜晚。浓重的、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木头腐烂的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进,还是不进? 最终,对出路和答案的迫切渴望压倒了本能的恐惧。他伸出手,按在冰冷潮湿的木门上,用力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悠长的摩擦声撕裂了寂静。沉重的门轴转动,向内敞开。 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霉腐气味,混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默倒退半步,捂住了口鼻。 光线涌入,勉强照亮了祠堂内部。 空间比他预想的要空旷。正中似乎曾有一个天井,但如今屋顶破漏,天光直接从豁口倾泻而下,照亮一片区域,其他地方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最显眼的,是祠堂深处,那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 牌位。 无数暗色的、大小不一的木质牌位,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齐而肃杀地排列在巨大的神龛和层层台阶之上。数量成百上千,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它们静静地矗立着,承受着岁月的灰尘,大多数上面的字迹都已漫漶不清,只能看到一个个深色的、代表姓氏的模糊墨点或刻痕。 林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迈过门槛,踏入祠堂。 脚下是厚厚的积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目光扫过那些寂静的牌位。它们大多蒙尘、开裂,甚至有些已经倾倒。整个祠堂散发着一种被时间彻底遗弃的荒芜与死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神龛最下方、最前排的一处吸引。 那里,在堆积的灰尘中,有一个牌位,似乎格外“干净”一些。不是没有灰尘,而是相较于周围那些几乎被尘垢覆盖的同类,它显得清晰可辨。 林默走近几步,蹲下身,拂开飘落的蛛网,仔细看去。 木质是暗沉的黑色,但表面光滑。上面刻着的字迹,用朱砂或某种红色颜料填写过,虽然褪色,但依然清晰: 孟囡 生于一九八零 卒于一九八七 生于一九八零,卒于一九八七。只活了七年。 林默的呼吸屏住了。孟囡。阿囡。1987。墙角刻着的日期:1987.7.15。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照片上穿着绣花鞋、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半夜哼唱童谣、跳格子、没有五官的白色身影。生与死的年份,精确地吻合了。 他的视线下移,看向牌位前。 那里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个粗陶烧制的碗,颜色灰暗,碗口还有一处缺损。碗里,盛着半碗干瘪的、深红色的小圆球。 野山楂。 和他在第二只绣花鞋里发现的那一粒,一模一样。干瘪,深红近黑,布满皱褶。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去触碰那只陶碗,想更仔细地看看这些山楂,或许,想确认它们是否真实存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粗糙陶壁的刹那—— “嗒。” 一声轻响,从他身后传来。 像是脚踩在松动的青砖上,砖石轻微磕碰的声音。 林默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就在祠堂中央,身后是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区域,再往后,是洞开的、洒入天光的大门。刚才进门时,他确认过,祠堂里空无一人。 谁? 他猛地转过头,颈骨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身后,空荡荡。 只有从天井豁口投下的那道苍白光柱,光柱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以及他自己刚刚留下的、清晰的脚印。大门依旧虚掩着,门外是寂静的村落和树林,不见任何人影。 幻觉?又是幻听? 他心脏狂跳,缓缓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孟囡的牌位和那碗山楂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就在他刚才转头又转回的这短短一两秒内,神龛上,那些原本安静矗立、密密麻麻的牌位,靠近中间的一片,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向后倒伏下去! 不是被风吹倒——祠堂里几乎没有气流。也不是自然滑落——它们倒下的方向整齐划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贴着神龛表面,横扫而过。 “哗啦啦……” 木牌倾倒、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此刻在死寂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一声悠长而诡异的叹息。 牌位倒下,露出了后面一直被遮挡的、祠堂深处的墙壁。 那面墙是青砖砌成,原本可能刷过白灰,如今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大块大块深色的砖体。 就在那裸露的、颜色深暗的砖墙正中,有人用某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写下了四个巨大的字。字迹歪斜癫狂,笔画拖拽,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或者处于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暗红色的痕迹早已干涸发黑,在陈旧晦暗的墙壁上,依然触目惊心: 生人勿近。 林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法动弹。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力量,穿透视线,直抵心底。牌位倒伏的哗啦声似乎还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与墙壁上那狰狞的警告交织在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脑海中一片混乱。生人……勿近……是指误入此地的外人吗?比如他?这警告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用什么写的?那些暗红色的、干涸的笔迹…… 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比昨夜雨中的湿冷更加刺骨。他感到祠堂里那些尚未倒下的、密密麻麻的牌位,仿佛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的“生人”。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跟绊到一块松动的青砖,差点摔倒。慌乱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扶向旁边神龛的边缘,入手是粗糙木质和厚厚的灰尘。 他勉强站稳,喘息急促,视线从墙上那四个骇人的大字上艰难移开,无意识地扫过眼前——扫过孟囡的牌位,扫过那只盛着干瘪山楂的粗陶碗。 碗底的内部,似乎有什么痕迹。 他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了些。 就在粗糙的、布满烧制时留下气泡和颗粒的碗底内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石器反复刮划而成,笔画歪扭,但依然可以辨认: 林。 一个“林”字。 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姓林。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陶碗……“林”…… 他猛地直起身,仿佛那陶碗突然变得滚烫。仓皇的目光四处游移,想要抓住任何一点可以分散这惊骇的、可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在无意中上抬时,定格在了祠堂上方,那被昏暗笼罩的横梁之上。 粗大的木制横梁,横跨整个祠堂屋脊,同样覆满灰尘和蛛网。就在横梁的中央,靠近孟囡牌位正上方的位置,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一件小小的、颜色暗淡的衣物。 在从破漏屋顶投下的、那一束微弱的、灰尘飞舞的光柱边缘,那件悬挂的衣物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和颜色。 一件小小的、褪了色的…… 碎花裙。 第5章:消失的背包客 横梁上那件小小的、褪色的碎花裙,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摇晃,像一片枯萎的花瓣,悬挂在时间的蛛网上。林默仰着头,脖颈僵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头顶。裙子的样式,颜色,甚至那种陈旧黯淡的感觉,都与照片上孟囡所穿的,与他昨夜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尽管雨夜中看去近乎素白,但此刻想来,那颜色或许本就是褪色后的惨淡)如出一辙。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确证? 墙壁上“生人勿近”四个暗红大字,碗底那个刻痕清晰的“林”字,牌位上简短却触目惊心的生卒年,还有眼前这件悬挂的裙子……所有这些碎片,带着冰冷的棱角,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图像,只搅动起更深沉的迷雾和不安。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这祠堂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最后瞥了一眼孟囡的牌位,那碗干瘪的山楂,以及墙上狰狞的警告,转身欲走。就在他视线扫过祠堂角落那片最浓重阴影时,脚步倏地顿住。 那里,在倾倒的供桌与布满蛛网的墙柱夹角,似乎堆着一团东西。比寻常杂物颜色略深,形状也相对规整。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冷静。迟疑片刻,他终究抵不过探究的本能,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 走得近了,轮廓渐渐清晰。是一个背包。深橄榄绿色,覆满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是户外运动款式,布料厚实,带有背负系统。背包半靠墙放着,一个侧袋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织物的边角。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灰尘的厚度,背包的款式,都显示它并非几十年前的遗物。这个认知让林默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也许不止他一个“生人”误入此地?也许这个背包的主人,知道些什么?甚至……还活着?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拂去背包表面的浮尘。一个褪色但仍可辨认的户外品牌标志露了出来。他试探着拉了拉主仓的拉链,有些滞涩,但还能滑动。拉开一道口子,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飘出。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件卷着的抓绒衣,一个空空的水壶,几袋未拆封但已过期的压缩饼干。林默将手探入,指尖触到几本硬壳的东西。他慢慢将它们掏了出来。 一本黑色软皮封面的笔记本,约手掌大小,边角磨损。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类似油纸的地图。还有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漆黑,侧面的充电口有些锈迹。 林默先拿起那部手机,长按开机键。毫无反应,彻底没电了。他将其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封皮没有字。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封门村考察记录——赵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七天前。 赵磊。一个名字。一个活生生的、曾在这里停留过的人。林默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颤。他快速翻动。 前面的记录相对有条理,字迹也工整。记录着赵磊如何被“封门村”的传说吸引,如何规划路线,如何进山。他是一名资深背包客,喜欢探索废弃村落,这次是独自前来。他详细描述了进村前的见闻,甚至画了简单的路线草图。 但大约从第三天开始,笔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记录的内容也渐渐不同。 “……不对劲。村里的方位感完全混乱,指南针疯了。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但出去看什么都没有。是动物吗?” “第四天。雨下个不停。选了间还算完好的土屋过夜。生火时听到敲门声,很轻。打开门,外面只有雨,但门槛上……有只小孩的绣花鞋。湿的。怎么回事?谁在恶作剧?这村子真的没人了吗?” 看到这里,林默感到一股冷气顺着脊椎爬升。他继续往下翻,速度加快。 “镜子里没有我。我发誓我没有看错。我用小镜子想刮胡子,镜子里只有我身后的墙和窗户。我试了所有角度,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影子!这不可能!是镜子的问题?可镜子是从村里捡的旧镜子?不,是我自己带的!背包里拿出来的!到底怎么了?!!” 字迹越发潦草,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张。 “童谣。那个童谣。她又在唱了。‘月光光,照荒庄……’外面雨那么大,为什么声音这么清楚?好像就在窗外。我看到了……我看到她了……白裙子,背对着我跳……她没有……没有脸!!!我动不了,喊不出声……天亮了,窗台上多了另一只鞋……” 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赵磊的经历,几乎是他昨夜遭遇的翻版!敲门声,绣花鞋,镜中无影,童谣,无脸的白裙女孩……一字一句,都与他自己的恐怖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 这一页的笔迹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笔画歪斜颤抖,夹杂着无意识的划痕和污渍,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恐惧和混乱: “她在找……她的鞋……她要凑齐一双……然后……然后……” “然后”后面的字被用力涂抹成一团漆黑的墨迹,几乎看不出原本想写什么。在这团墨迹下方,是最后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难以辨认,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地图……井……钥匙?不……是……是……”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这页纸的下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撕痕很新,与笔记本其他页面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自然磨损不同。 林默盯着那被撕掉的部分,心脏狂跳。赵磊想说什么?“然后”怎样?地图和井有什么关系?“钥匙”是什么?又是谁撕掉了这页纸?是赵磊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那里面关着什么可怖的东西。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平复。他拿起那张折叠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用黑色细线勾勒出粗略的轮廓,应该是封门村及其周边地形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点,并做了标记。 第一个红圈,在村落靠边缘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落脚处”。林默辨认了一下方位和简图上的特征,那正是他昨夜栖身的那间土坯房。 第二个红圈,在村落地势较高的地方,标记着“祠堂”。正是他此刻所在的位置。 第三个红圈,在村落西侧边缘,靠近简图上山林标记的地方,旁边写着两个字:“古井”。 除此之外,地图上没有其他标注,也没有赵磊预想的出路或逃离路线。这三个被红笔醒目圈出的地点,像三个不祥的锚点,钉在这张简陋的地图上。 林默的目光死死盯着“古井”两个字。赵磊日记里最后混乱的笔迹提到了“地图……井……”,这口井,显然是关键。赵磊去过那里吗?他发现了什么?他最后怎么样了?背包留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他必须去看看。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祠堂里毫无意义,退回那间诡异的土屋更是死路。这口井,是地图上唯一尚未探查的标记,也可能是唯一可能蕴含线索或出路的地方。 他收起笔记本和地图,塞进自己的背包。犹豫了一下,将赵磊那部没电的手机也带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落满灰尘的背包,它静静靠在角落,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林默起身,再次环顾这阴森的祠堂。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如山,孟囡的灵位安静地立在前排,陶碗里的山楂干瘪如故,墙上的血字狰狞依旧,横梁上的碎花裙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荡。他拉紧自己的背包带,转身,快步走出祠堂大门,几乎是逃离般冲下石阶,重新踏入清冷潮湿的晨间空气里。 按照地图指示,他向西行去。 村落西头比东边更加破败荒凉,房屋倒塌得更加彻底,只剩下些残垣断壁淹没在荒草和灌木中。小径几乎难以辨认,他不得不拨开过人高的蒿草,踩着一地湿滑的乱石和朽木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气息。四周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茂密的植被吞噬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草叶的沙沙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草丛后,隐约露出一圈不规则的石垣。 他拨开最后一片纠缠的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小片被低矮石墙半围起来的空地,地面是湿润的泥土,散落着碎石。空地中央,赫然是一口井。 井口用巨大的青石板盖着,石板厚重,边缘与井沿严丝合缝,只在中间留有一个小小的圆孔,似乎原本是供系绳提水之用,如今也被一块扁圆的石头塞住。石板上布满青苔和深色的水渍。 林默慢慢走近。井口周围的泥土颜色格外深,仿佛常年浸润着水汽。石板上,刻着一些东西。 他蹲下身,拂开石板表面的湿滑青苔。下面露出刻画出的痕迹。那不是装饰花纹,而是某种复杂的、扭曲的图案和符号,深深镌刻在石板表面,线条古朴怪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与……邪异。是符咒。林默虽不认得具体含义,但那扭曲的笔画、对称又充满禁忌感的结构,与他偶尔在民俗资料或恐怖电影中瞥见的镇压、封禁类的符箓,有着相似的气息。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符咒的每一道刻痕。然后,他注意到了异常。 在符咒图案的边缘,尤其是靠近石板与井沿接缝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而是利器刮擦留下的、颜色较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试图用刀子或什么尖锐的东西,撬动这块石板,或者在符咒上留下了破坏的痕迹。 是赵磊吗?他来过这里,试图打开这口井?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新鲜的划痕。冰冷的石质触感传来。他尝试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石板异常沉重,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掀开。 他的目光从石板上移开,扫视井口周围的地面。湿泥上,除了他自己刚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些模糊的、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难以分辨新旧。然后,在井沿一侧,靠近石墙根的湿泥里,几点金属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凑近看去,是几枚圆形方孔的铜钱。 铜钱半埋在泥里,边缘沾满泥污。林默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将其中一枚抠了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熟悉的黑绿色锈迹,磨损的边缘……他将铜钱翻到正面,借着天光,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二十六年……” 民国二十六年。和那土坯房屋梁上悬挂的七枚铜钱,一模一样的年份。 又是这个年份。这些铜钱,是某种标记?还是……用于某种仪式的物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正当他捏着这枚冰冷的铜钱,犹豫是否要检查其他几枚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清晰的响声,从石板之下,那深深的井里传了出来。 像是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掉进了水中。声音透过厚重的石板和幽深的井壁传上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闷闷的,却异常真切。 林默猛地僵住,手指一松,那枚铜钱掉落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井里,再无声响。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井里有东西。或者……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死死盯着那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仿佛它能被视线穿透,看到下面幽深黑暗的井水,以及水中可能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就在这时,他的左手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感,像是被蚊虫叮咬,又像是皮肤骤然绷紧。 他低头,挽起左手冲锋衣的袖口。 手腕内侧,平时戴表的位置下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个印记。 颜色很淡,介于淡青与灰黑之间,像是皮下隐隐的淤痕,又像是某种胎记。形状却清晰可辨—— 那是一朵花。一朵线条简洁,却姿态宛然的牡丹。 与他捡到的那双绣花鞋上,所绣的暗红色牡丹,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第6章:井底惊魂 手腕上那朵淡青黑色的牡丹印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冰冷地灼烧着皮肤。林默维持着低头挽袖的姿势,僵立在井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刺痒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他盯着那朵轮廓清晰的、与他背包里那双绣花鞋上图案如出一辙的花形,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井里刚才那声闷响的回音,似乎还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震荡。 他缓缓放下袖口,布料摩擦过印记,带来异样的触感。目光重新投向那块沉重的、刻满扭曲符咒的青石板。石板沉默地覆盖着井口,仿佛镇压着下方不可名状的存在。那些新鲜的、利器刮擦的痕迹,在昏暗天光下格外刺眼。 赵磊来过这里。他试图打开这口井。他发现了什么?他最后那页被撕掉的日记,想警告什么?“她在找她的鞋……你要凑齐一双……然后……”然后怎样? 林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环顾四周,荒草萋萋,断墙沉默,那几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半掩在泥里,像几只冰冷的眼睛。出路杳然,谜团如雾,而这口井,似乎是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也可能是……深渊的入口。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那个背包客赵磊的遭遇,那些与他重叠的经历,还有手腕上莫名浮现的印记,都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他拖向这口古井。逃避或许意味着永远被困在此地,或者遭遇比赵磊更甚的不测。 必须看看。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 下定决心后,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力量涌了上来。他再次蹲下身,双手抵住青石板冰冷的边缘。石板异常厚重,入手冰凉刺骨,上面镌刻的符咒线条硌着手掌。他扎稳脚步,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向一侧推动。 “嘎——吱——” 石板与井沿粗糙的摩擦声响起,沉闷刺耳,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出很远。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陈腐水汽与某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味,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猛地涌出,扑在林默脸上。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住呼吸,手中却继续加力。 石板移开了一尺有余的缺口,足够探身查看。他停下来,喘息着,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用力所致,还是心中惊悸。 他退开半步,从背包侧袋掏出自己的强光手电。拇指推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出,划破井口弥漫的阴寒雾气。他走到缺口边,先是谨慎地将光束投向井口内侧,照亮了长满深色苔藓和湿滑水渍的井壁。砖石古老,缝隙里蜷缩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湿虫,在手电光掠过时微微蠕动。 他慢慢俯身,将手电光柱和视线,一起投向井口下方。 光柱刺入黑暗,如同一柄利剑,却迅速被深邃的幽暗吞噬、稀释。井很深。光束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光径,无数微尘在光中狂舞。光斑最终落在水面上。 井水黑沉沉的,像一整块凝固的墨玉,不起一丝涟漪,不透一点微光,幽深得令人心悸。手电的光斑在水面形成一个惨白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但光线似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黑暗,水下的一切都隐没在无尽的漆黑之中。 林默调整角度,让光束缓缓扫过水面。水面平静得异常,仿佛亿万年来未曾被惊扰。只有光斑移动时,偶尔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或细微的杂质。 就在光束即将扫过靠近对面井壁的水域时,林默的心脏骤然一紧,手指猛地扣紧了手电。 光圈边缘,在那墨黑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颜色略浅的阴影。 他稳住呼吸,将光束缓缓移回,聚焦在那片阴影上。 光斑稳定地照亮了那片区域。水波(或许只是光线的错觉)微微晃动,那团阴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蜷缩着,悬浮在墨黑的井水之中,距离水面约有一两尺深。穿着一条颜色黯淡的、小小的……碎花裙。裙子在水里微微漂散。头发…… 林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电的光束也随之晃动,水下的光影扭曲变幻,那身影也跟着摇晃,仿佛活了过来。 他拼命抑制住扔下手电逃跑的冲动,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强迫光束稳定,重新对准。 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因为浮力和水流的缘故,散开了一些,发丝如同黑色的水草,在脸侧飘荡。 而那张脸…… 正仰着,朝着井口,朝着林默的方向。 在手电惨白光束的照射下,那张脸一片平滑的惨白,没有任何五官的起伏,像一枚被水泡胀、磨平了所有特征的鸡蛋。然而,就在这张空白面孔的正中央,大约是该是嘴巴的位置,皮肤的肌理向着两侧拉扯,向上弯起,形成一道僵硬而深刻的弧线。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镶嵌在没有五官的脸上的、诡异到极点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扯得极大,几乎要到耳根的位置,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笑”的姿态。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笑容的上方,原本该是鼻梁和眼睛的平滑皮肤,突然,无声地,裂开了两道细长的缝隙。 缝隙缓缓张开,里面是更深沉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林默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到了,那两道裂开的缝隙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冰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的恶意。 “嗬……”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林默喉咙里挤出。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无边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要后退,想要移开视线,但身体和目光却像被那井底的笑容和“注视”钉在了原地。 手,不受控制地一松。 “啪嗒。” 手电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脱,掉在井口边缘湿滑的石头上,弹跳了一下,光束疯狂乱晃,随即滚落,掉进了掀开缺口的井中! “噗通!” 落水声比刚才那一声闷响清晰得多。手电并未立刻沉没,光束透过水面,在井壁和水下混乱地折射、散射,将一小片井水映得光影缭乱。借着这最后、混乱的光,林默惊恐地看到,井底那个小小的、穿着碎花裙的身影,似乎随着水波的扰动,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光束迅速暗沉、偏移,最终被黑沉的井水彻底吞噬。 眼前重归一片昏暗。只有从头顶云层缝隙漏下的、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井口。 林默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身后半截残破的石墙,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井底……那是什么?孟囡?那个七岁夭折的女孩?她的……遗体?不,不对,那不像真实的躯体,更像一种……凝聚的阴影,一种充满恶意的存在。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喘息良久,才勉强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手电掉了,但他还有手机。虽然这里没信号,但照明功能还能用。 他颤抖着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划亮屏幕。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微弱。他点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比专业手电弱许多的白色光束亮起。 必须再看一次。必须确认。也许是极度恐惧下的幻觉,也许是光线和水波造成的错觉……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重新挪回井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不敢再俯身,只是伸长手臂,将手机的手电功能对准井口下方,光束投入黑暗。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谨慎,光束缓缓移动。 井水恢复了死寂的黑沉。水面平静无波。 那个穿着碎花裙、仰脸诡笑的小小身影,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水面上,在手电光束的边缘,漂浮着一样东西。 林默将光束集中过去。 是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湿透了,静静漂浮在墨黑的水面上,随着极其细微的水流(或许是井底暗流)缓缓打着旋儿。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井口,正对着林默的方向。 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明确的指示。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盯着那只漂浮的绣鞋,看着它鞋尖那固执的指向,脑海中再次响起赵磊日记里扭曲的字迹:“她在找她的鞋……她要凑齐一双……” 他背包里有一双。井里,又出现了一只。这是第三只?还是……同一双里的另一只,以这种方式出现?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轻微而清晰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不是风吹草叶,不是小动物窜过,是实实在在的、鞋底踩在湿润泥土和碎石上的声音,正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转身,手机光束随之划破昏暗,照向声音来处。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空地边缘,荒草丛生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同色的徒步长裤,背着一个鼓囊的登山包。打扮完全是一个标准的背包客。但他的脸色,在手机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死灰般的惨白。头发凌乱,沾着草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林默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所在。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这身打扮……和他在祠堂角落里发现的、那个属于赵磊的背包旁的灰尘印记旁,他想象过的背包客形象,完全吻合!甚至某些细节,比如冲锋衣肘部的磨损,背包侧袋的样式…… 男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空洞的眼睛“望”着这边。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男人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嚅动起来,张开,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至极,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锈死: “她……在找……她的鞋……”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执着。 “你……看到了吗?” 问题抛了过来,伴随着那空洞的、死灰般的凝视。 林默喉咙发紧,想回答,想质问对方是谁,是不是赵磊,但声音堵在嗓子眼,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紧握着手机,光束不稳地照在男人惨白的脸上。 男人没有得到回答,依旧那样“看”着他。然后,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做出一个表情,却最终失败。 接着,就在林默的注视下,男人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猛地闪烁、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原地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倒的几茎荒草,证明刚才那里确实站过一个人。 林默僵在原地,手机光束徒劳地照射着那片空地。消失了?和昨夜窗外的白裙小女孩一样,凭空消失? 一股更深的寒意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男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湿泥地上,除了略显凌乱的脚印,别无他物。 不,有东西。 就在脚印旁边,一张小小的、方形的纸片,半掩在湿泥和草叶中。 林默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捡起。是照片。 正是他从赵磊背包里找到的、后来夹在日记本中的那张黑白照片——穿着碎花裙、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孟囡。照片似乎更旧了一些,边角卷曲。 他下意识地将照片翻到背面。 之前,照片背面是空白的。 现在,就在那泛黄的相纸背面,多出了一行字。 是用铅笔写的,笔迹稚嫩歪斜,与孟囡牌位前陶碗底刻的“林”字,与赵磊日记最后狂乱的笔迹,都截然不同,却与那土坯房墙上刻着的“1987.7.15”,以及孟囡照片背后的“阿囡,莫回头”,有着某种神似的气息。 那行新出现的字是: 下一个就是你。 林默如遭雷击,手指一松,照片飘落,背面朝上,那五个字在昏暗光线下无比刺眼。他踉跄着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恐惧。 下一个……就是你。 是指赵磊之后,轮到他了吗?像赵磊一样,留下背包,写下绝望的日记,然后……消失?或者变成刚才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的“男人”? 他猛地捂住嘴,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呕意。左手手腕被衣袖遮盖的地方,那朵牡丹印记所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深刻的灼痛,不再是刺痒,而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疼得闷哼一声,一把扯开袖口。 手腕内侧,皮肤上。那朵原本淡青黑色的牡丹印记,此刻颜色变得深浓了许多,边缘也更加清晰锐利,仿佛墨汁渗入了皮肤深处,正在扎根、蔓延。花瓣的轮廓,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光泽。 灼痛感持续了几秒,才缓缓退去,变成一种持续的、冰冷的、仿佛有东西在皮肤下生长的异样感。 林默怔怔地看着手腕上变得清晰的印记,又抬头看向井口。井水幽深,那只绣花鞋依然静静漂浮,鞋尖执着地指向他。照片背面的警告如同诅咒,回荡在脑海。男人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与赵磊日记最后狂乱的笔迹重叠。 “她在找她的鞋……” “你要凑齐一双……” “下一个就是你……”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怖,所有的未知,都如同无形的蛛网,越收越紧,将他死死缠住,拖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拖向那个名为“孟囡”的、七岁夭折却似乎从未离去的女孩的执念之中。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照片。指尖冰凉。照片正面,孟囡那张原本只有空洞眼神的脸,在方才惊魂一瞥中,他仿佛看到,那空白的面容上,似乎有极淡的、模糊的五官轮廓一闪而逝,是幻觉吗?他不敢再看,将照片胡乱塞进口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井口。那只漂浮的绣花鞋,在手电余光下,隐约可见鞋面靠近鞋尖的缎面上,沾着一点细微的、与周围暗色不同的痕迹——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丝线,缠在绣线的缝隙里,湿漉漉地贴着缎面。 红色丝线……和他手术刀上莫名出现的那一缕,一样。 第7章:村长的警告 林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口古井。照片背面“下一个就是你”那几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井底那无脸的笑容,水面漂浮的绣鞋,以及那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散的、酷似赵磊的男人……所有这些可怖的碎片在他意识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仅存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没径的废墟,绕过倾颓的屋舍,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直到那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帘,他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汗水混着冰冷的恐惧,浸透了里衣。 他冲进屋,反手用尽全力将木门死死关上,拖过那张条凳重新顶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门缝和破窗透入的、阴天惨淡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篝火的余烬早已彻底冰冷,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灰。桌上,那对绣花鞋并排放着,鞋尖对着门的方向,在昏暗中静默无声。 回来了。可回来又能怎样?不过是回到了这一切诡谲事件的起点。赵磊的日记,井底的凝视,照片的警告,还有手腕上那颜色渐深、仿佛在皮肉下扎根的牡丹印记……出路在哪里?下一个,真的就是他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将脸埋进膝盖,双手插入发间,指尖冰凉。疲惫、恐惧、无助,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响起。 林默猛地抬头,心脏骤停。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谁?是那个“赵磊”?还是……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一个极其苍老、干涩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口音: “里头的后生……咳……是城里来的?” 是人声。真真切切的人声。不是童谣,不是叹息,是活人说话的声音。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这荒村里,除了他,除了那些“东西”,竟然还有活人?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凑到门缝边,压低声音,带着警惕和一丝颤抖:“谁?谁在外面?” “我姓孟。”门外的声音缓缓说道,语速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这封门村……最后一个喘气的。算是……村长吧。” 孟?孟囡的孟?林默的瞳孔收缩。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求生和探知的本能压倒了对门外未知的恐惧。他猛地挪开顶门的条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老人。 身形佝偻,异常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是沾满泥浆的草鞋。头发稀疏灰白,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曝晒劳作留下的黝黑,布满老人斑。他拄着一根用老树枝削成的拐杖,手背青筋虬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似乎也蒙着一层翳,此刻正费力地、仿佛在辨认什么似的,望向林默。 一个活生生的、苍老的山民。与这死寂荒村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存在于斯。 “你……”林默喉咙发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老人身上没有那种阴冷诡异的气息,只有浓郁的岁月风霜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暮气。 “后生,”孟村长又咳嗽了两声,目光在林默脸上、身上缓缓移动,最后似乎落在了他身后屋内桌上那对绣花鞋上,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不该来这儿。更不该……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进那些不该进的地方。” 林默心中一凛。他侧身让开:“您……请进来说话?” 孟村长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不进去了。晦气重。我就站这儿说几句,你听了,赶紧走,趁着天还没黑透,或许……还来得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必然规律的沉重。 “您说这村子最后一个住户?那其他人……”林默急切地问。 “死了。都死了。”孟村长打断他,声音干涩,“三十多年前,一场大瘟。来得急,死得快。咳嗽,发烧,身上起红斑,没几天人就没了。一个接一个,像田里被瘟神镰刀割倒的稻子。” 瘟疫。林默想起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想起墙上“生人勿近”的血字。他喉结滚动:“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抬起枯树皮般的手,揉了揉浑浊的眼睛,似乎在回忆极遥远又极痛苦的事:“记不清具体日子了……反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对了,是囡囡……是我那小孙女孟囡没了之后没多久,瘟神就进村了。” 孟囡。果然。林默的心提了起来:“孟囡她……是怎么……” “病死的。跟那场瘟差不多时候,但又不是同一种。”孟村长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更显苍凉,“那孩子命苦,生来身子就弱。夏天贪凉,可能是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寒气,一下子就病得厉害。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喊着脚冷,要穿她那双新做的绣花鞋……那双鞋,是她娘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双,鞋面上绣了牡丹,她喜欢得不得了,平时都舍不得穿。” 绣花鞋。牡丹。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林默感到手腕上那印记所在的位置,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悸动。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没了。”孟村长木然道,“人没了。可怪事就出在这儿。下葬的时候,给她穿上了那双鞋。可棺材入了土,没过两天,有人夜里路过坟地,说看见个小女孩在坟头边哭,脚下就穿着那双绣花鞋。再后来,村里就有人说,晚上听见小孩唱歌,看见没脸的白影子晃悠……再后来,瘟疫就来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没逃掉的,都埋后山了。剩下些老弱病残,熬了几年,也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守着这空村子,守着囡囡的……魂。” 夜半童谣。无脸的白裙女孩。镜中无影。叩门声。老人用最朴素、甚至带着宿命论的口吻,解释了林默和赵磊遭遇的一切。那是一个夭折小女孩的鬼魂,因执念(或许还有瘟疫带来的某种变异?)滞留在阳世,寻找她心爱的绣花鞋,搅扰着任何闯入她领域的外人。 “她在找她的鞋……”林默喃喃道,想起赵磊日记里的话。 “对。”孟村长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林默背包里、桌上、甚至井里那些鞋,“她要凑齐一双。凑齐了,她才能……安心?还是才能……”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仿佛后面的话是更大的禁忌,“总之,后生,你碰了她的东西,进了她的祠堂,看了她的井……你已经沾上晦气了。听我一句,赶紧走。沿着来的路,头也别回,赶紧出山去。再晚,等天黑了,等她把鞋凑齐了,你就真走不脱了。会像以前那些不小心闯进来的外乡人一样……” “以前也有别人进来过?”林铭立刻想到赵磊。 “有。背大包的,像你一样的后生。还有一个采药的,几个迷路的……有的疯了似的跑出去,有的……”孟村长顿了顿,拐杖用力杵地,“就没再出现过。他们的东西,有时候会出现在村里,人……不见了。” 赵磊。背包在祠堂,人……变成了井边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幽灵”?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林默。他急切地问:“孟村长,那我该怎么走?来的路不见了!全被树林堵死了!指南针是乱的,手机没信号!” 孟村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然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村落的一个方向,与林默来时的西边不同,是东北方:“那条路,平时看不见。只有太阳快落山,影子拉得最长的时候,从村口老槐树往东数第七块石头后面,有条被山藤遮住的小道。顺着小道走,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一直走,大概天黑前能走到山脚,那里有条溪,顺着溪往下,就能出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林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必须立刻出发! “多谢您!孟村长,我……”他刚想道谢并询问更多细节,比如那“第七块石头”的具体特征,比如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话未说完,却见孟村长脸色骤然剧变!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原本木然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骇然占据。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向林默的身后——土坯房的屋内,瞳孔收缩,嘴唇哆嗦起来,抬手指着林默后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她……她来了!!!” 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与刚才的苍老平静判若两人。 林默头皮炸开,全身汗毛倒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转身,面向屋内,同时右手已摸向腰间的手术刀! 屋内昏暗。积灰的桌子,冰冷的火塘灰烬,墙角堆放的杂物,墙上斑驳的污迹和刻痕……一切如旧。桌上,那对绣花鞋静静地并排放着。没有任何异常,不见白影,不闻童谣。 什么都没有。 是孟村长看错了?还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电般划过脑海。林默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转身,面向门外—— 门外,空荡荡。 只有湿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缓缓吹过门前泥泞的空地,卷起几片枯叶。 孟村长,不见了。 连同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佝偻瘦削的身影,一起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刚才那番对话,那最后的惊恐警告,只是一场逼真到极点的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因为在他脚下,门槛外的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根拐杖。 正是孟村长刚才拄着的那根,用老树枝削成的拐杖。此刻斜斜倒在泥水里,手柄的位置恰好向上。 林默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指有些颤抖地,将拐杖捡了起来。 拐杖入手沉重,木质坚硬,表面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用手拂去手柄上的泥水。 就在那被握得最光滑的手柄顶端,阴刻着一朵花。 线条简洁,却异常清晰。花瓣层层叠叠,姿态宛然。 一朵暗红色的牡丹。 与绣花鞋上绣的,与他手腕上悄然浮现并加深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拐杖上的牡丹,颜色暗沉,仿佛是用某种陈年的、干涸的颜料涂抹过,又像是木头本身浸染了某种物质后形成的色泽。 林默握着这根刻着牡丹的拐杖,站在空无一人的门前,山风吹得他遍体生寒。孟村长是谁?他真的是活人吗?还是……也是这封门村无尽轮回中的又一个残影?他的警告,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诱导?“她来了”,是指孟囡的鬼魂吗?为什么自己回头什么都没看见?村长又为何消失,只留下这根诡异的拐杖?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雾和恐惧。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屋内,关上门,重新顶好。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根刻花拐杖,冰冷的木质触感不断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需要光,需要仔细想想。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找出备用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昏黄的烛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影子…… 林默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上。烛光摇曳,影子也随之晃动。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影子……不对劲。 颜色很淡。比正常烛光下的影子淡薄得多,边缘也异常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又像是墨汁被大量清水稀释后留下的痕迹。他动了动手指,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动作,但动作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带着拖影和闪烁。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壁前,将拿着蜡烛的手凑近墙面。 烛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投射在墙上。影子确实存在,但异常浅淡、虚浮,仿佛随时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墙壁的纹理之中。尤其是头部和躯干的阴影部分,几乎淡得与墙壁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想起昨夜镜中空无一人的景象。镜中无影,而现在,连真实光线下的影子,都在变淡,在消失。 孟村长警告他沾了“晦气”,赵磊日记里记载了“镜中无影”,而现在,他自己也正一步步走向那种“不存在”的状态吗?像赵磊一样,最终变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出现又消失的“幽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挽起袖口。 那朵牡丹印记,颜色已经变得深黑,边缘清晰锐利,如同一个刚刚烙上去的、永不磨灭的烙印。在烛光下,甚至隐隐反射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他握着刻有同样牡丹的拐杖,看着手腕上日益清晰的印记,感受着影子正在从这世界上淡去的诡异,孟村长最后的惊恐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来了……” “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的天色,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黑夜沉去。 第8章:血咒的秘密 第8章:血咒的秘密 烛光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林默那淡薄得近乎透明的影子。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手中紧握着那根刻有牡丹的拐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孟村长最后那声扭曲的惊呼——“她来了!”——仍在耳畔萦绕,与井边照片背面“下一个就是你”的警告交织回响,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合鸣。 “她”是谁?孟囡的鬼魂?她真的刚刚就在这里?为何自己回头却空无一物?孟村长为何消失,只留下这根诡异的拐杖?是警示,是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林默的目光落向屋内。昏黄烛光照亮方寸之地,积尘的桌案,冰冷的火塘,墙角杂物,还有桌上那对并排的、鞋尖朝门的绣花鞋。这一切都浸泡在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寂静里。影子在淡去,手腕的印记在加深,出路被密林封锁,唯一疑似生还者(如果孟村长还能算“生还者”)的老人也如烟消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赵磊的日记,孟村长的警告,都指向“鞋”和“井”。还有老人最后指出的那条“太阳落山时才能看见”的小路。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黑夜彻底降临、在影子完全消失之前,找到生路。 他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腿脚因长时间蜷缩和紧张而有些麻木。他需要检查这间屋子,最后一次。既然这里是这一切的起点,或许还有什么被忽略的线索。 他举着蜡烛,从门口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审视这个他栖身两夜的空间。墙壁上的污渍和划痕,在晃动的烛光下仿佛有了生命,扭曲蠕动。他仔细看过桌底、墙角的柴堆、那些辨不出原本用途的破烂家什,甚至再次查看了那刻着“1987.7.15”的墙角,用手指抚过那歪斜的数字,冰冷粗糙的触感毫无变化。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光秃秃的土炕上。炕上铺着的残破秸秆席子,被他睡袋压过,更加凌乱。他之前只是简单清扫,未曾仔细检查炕下。 他蹲下身,将蜡烛凑近炕沿下方。光线照亮一片浓重的黑暗,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絮状物,还有几块碎瓦和枯枝。似乎别无他物。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炕沿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一块地面砖的边缘,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砖缝的线条,而是那块砖本身的轮廓,在手电光斜照下,边缘的阴影显得过于规整,不像自然铺设的参差。 林默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指尖拂开那片区域的浮灰。下面是一块方形的青砖,与周围地面砖尺寸相仿,但边缘的缝隙似乎更宽、更深一些,而且缝隙里没有填塞泥土,是空的。 他用指甲抠进缝隙,试探着向上发力。青砖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立刻从背包里找出多功能军刀,弹出最薄的那片刀刃,小心地插入砖缝,沿着边缘一点点撬动。灰尘簌簌落下。砖块越来越松。终于,他扣住砖沿,用力向上一提—— “咔。” 青砖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约一尺见方,一股陈腐的、带着尘土和旧纸气息的味道涌了上来。 暗格!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住激动,将蜡烛小心地移近洞口,向内照去。 暗格不深,底部垫着几层防潮的油布,已经脆弱发黄。油布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边缘磨损,没有题签。书旁,是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林默先取出了那本书。入手沉重,纸质脆硬。拂去封面灰尘,露出上面竖排的墨字: 孟氏族谱 四个字是工整的楷体,墨色深黑。他屏住呼吸,就着烛光,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扉页是序言,用文言撰写,字迹工整,记载孟氏先祖迁徙至此、开枝散叶的简史。林默快速浏览,直到翻到后面记载近世族人的部分。 谱系以树状图列出,名字旁有小字注记生卒、婚配、子嗣。他找到了“孟囡”这一支。她的父亲是孟氏当时的族长,名字旁注“殁于丁卯年疫”,丁卯年正是1987年。母亲的位置,写着一个字:“林氏”,旁边小注:“外乡女,殁于丁卯年疫”。 林?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陶碗底部刻着的“林”字!他姓林!这个巧合让他脊背发凉。孟囡的母亲是外乡人,姓林,同样死于那场瘟疫。 他的目光急忙下移,找到“孟囡”的名字。名字很小,写在父母下方,旁边注着:“丙寅年生,丁卯年夭,年七岁。”在“夭”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色与正文不同,更显暗沉,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林默将蜡烛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纸面,才勉强辨认出那些蝇头小楷: “……囡囡体弱,疫起骤夭,然执念深重,尤念其母遗作绣鞋。鞋随葬而灵不安,怨气郁结,竟与疫气合,酿成血咒。凡外姓生人误入吾村,沾惹囡囡遗物或气息,则咒发。初,镜中无影;次,实影渐淡;终,形神俱蚀,化为村中孤伥,永锢于此,不得超生。此咒循血而延,尤噬林姓……” 血咒!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拿着族谱的手微微颤抖。镜中无影,影子变淡,化为孤魂野鬼永远困在村里……这描述的,不正是他自己的遭遇吗?而且,这血咒“尤噬林姓”!因为孟囡的母亲姓林?因为某种血缘或姓氏上的关联,诅咒对姓林的人格外强烈? 他急急往下看,寻找破解之法。在关于血咒的批注最后,写着: “……欲破此咒,需寻得囡囡骸骨,与其执念所系之绣鞋,使其入土为安,怨气自解,咒方可除。然囡囡之骸,自下葬之夜即不翼而飞,绣鞋亦常现异处,凑齐极难……” 骸骨失踪,绣鞋难齐。这几乎是个死局。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找到孟囡的尸骨和那双绣花鞋,合葬。 他继续翻动族谱,在后面的空白页中,发现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是粗糙的土纸,边缘毛躁。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斜潦草,用的是铅笔,与族谱工整的墨字截然不同。这字迹…… 林默猛然想起赵磊日记最后一页那狂乱颤抖的笔迹。他急忙从背包里翻出赵磊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两相对照。 一模一样!这纸条上的字,就是赵磊写的!或者说,是赵磊在神智尚且清醒(或尚未完全崩溃)时写下的! 纸条上写着: “囡囡的尸骨在古井里,我看见了,但她不让我靠近。绣花鞋还差一只,我找到三只了,但总觉得不对,好像……不是同一双?外来者,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是第七个。我是第六个。前面五个,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也许变成了别的什么。希望你能破解血咒,否则……”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否则”后面是一片空白,纸条的下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撕痕新鲜。 第七个!赵磊是第六个,而他,林默,是第七个闯入封门村、被血咒缠身的外来者!前面五个,已经“找不到”了,可能化为了井边那个赵磊般的幽灵,或者更糟。赵磊找到了三只绣花鞋,察觉不对,找到了尸骨所在,留下了线索和警告,然后……他也消失了,变成了井边那个惨白的幻影,只留下背包和这张未写完的纸条。 希望你能破解血咒,否则……否则怎样?像他们一样? 林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捏着纸条,目光再次落回暗格。里面还有那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 他将手探入,取出那个布包。布是粗麻,已经糟朽。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但氧化得厉害,布满黑绿色的锈迹,样式古老,齿纹复杂。钥匙柄是简单的圆环。林默拿起钥匙,触手冰凉沉重。 这把钥匙……他仔细端详。忽然,他想起祠堂那两扇厚重木门中央,那个巨大的、锈蚀的金属门环下方,似乎有一个锁孔,被厚厚的铁锈覆盖,他之前推门时并未留意。难道…… 他下意识地将钥匙凑近烛光,模拟着插入锁孔的动作。形状、大小……很可能就是祠堂大门的钥匙!孟村长说过“守着我这把老骨头”,也许这钥匙原本在他手中,或者被他藏在此处? 为什么藏在这里?祠堂里还有什么秘密,需要用钥匙开启?是那扇他未曾注意到的、可能通往祠堂更深处或某个侧室的门?还是……与孟囡的尸骨、绣花鞋,或者破解血咒有关? 所有的线索——族谱记载的血咒、赵磊的警告纸条、这把生锈的钥匙——都指向祠堂和古井。孟囡的尸骨在井中,绣花鞋“还差一只”(赵磊找到了三只,但觉得不对;自己手头有两只,井里漂浮着一只,这数目已经不对了),而祠堂,这个孟氏祭祀先祖、供奉牌位的地方,或许藏着关于如何“合葬”、如何“平息怨气”的关键,或者……藏着那只“还差”的鞋?又或者,祠堂本身,就是“合葬”之所? 林默将族谱、纸条、钥匙小心地收进自己背包。他再次看向桌上那对绣花鞋,想起井中漂浮的那一只,想起赵磊提到的“三只”。鞋的数量和对应关系,似乎也是一个谜。 他扶着炕沿站起,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不仅仅是体力耗尽,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血咒的真相如此残酷而清晰,他已经是第七个祭品,时间所剩无几。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土墙上自己被烛光投射的影子。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墙上的影子,已经淡薄到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当他将蜡烛举到离墙壁极近、角度极刁钻的位置时,才能勉强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稀薄、仿佛水汽呵在玻璃上又即将蒸发的、属于人形的浅淡轮廓。轮廓的边缘完全融化在墙壁本身的纹理和阴影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淡到……快要看不见了。 族谱记载:“次,实影渐淡;终,形神俱蚀,化为村中孤伥……” 他的影子,已到了“渐淡”的尾声。下一步,就是“形神俱蚀”,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封门村无数孤魂野鬼中的一员,像赵磊,像之前那五个无名者,或许……也像那个真假难辨、出现又消失的孟村长。 没有时间犹豫了。太阳正在西沉,孟村长所说的那条“只有日落时才能看见”的小路或许即将显现,但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只是延缓之计。真正的生机,或许在于正面那血咒的核心——孟囡的执念。 他必须去祠堂,用那把钥匙,看看里面到底锁着什么。然后,他必须面对那口古井,面对井中孟囡的尸骨,面对那“还差一只”的绣花鞋谜题。 他将蜡烛固定在炕沿,快速整理行囊,将可能用到的物品——赵磊的日记和地图、自己的手机和手电(虽然手电掉了,但手机还有微光)、手术刀、那根牡丹拐杖(或许也有用)、以及刚刚发现的族谱、纸条、钥匙——全部收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对桌上的绣花鞋上。 迟疑了一瞬,他伸出手,将它们也拿了起来,塞进背包侧袋。鞋面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蜡烛。屋内瞬间被昏暗笼罩,只有门缝窗隙透入的、愈发稀薄的暮色天光。 他背起行囊,握紧拐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几乎不存在的、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影子痕迹,然后毅然拉开顶门的条凳,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封门村沉郁的黄昏。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夕阳在云层后挣扎,投射出最后几缕有气无力的、暗红的光芒,将整个荒村的剪影拉得怪异而漫长。 寒风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默踏出门槛,向着山坡高处,那座青砖黑瓦的孟氏宗祠,迈出了脚步。 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淡得如同消散的薄雾,几乎与暮色中的大地融为一体。 第9章:祠堂密室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封门村的上方。天际最后一丝残光挣扎着穿过铅灰色云翳,在废墟和荒草上涂抹出病态般的暗红。风从山林深处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腐的草木气息,穿过空荡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林默背着行囊,拄着那根刻有牡丹的拐杖,一步一步,向着山坡高处的孟氏宗祠走去。脚步踩在湿滑泥泞的村道上,发出咕叽的声响,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影子——如果那团几乎与地面暮色融为一体的、稀薄到极致的模糊轮廓还能称作影子的话——拖曳在身后,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 手腕上,牡丹印记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冷的隐痛,如同有根细针在皮下缓慢游走。族谱记载的血咒,赵磊纸条上的警告,还有那正在淡去的、象征着自身存在正被侵蚀的影子,都像绞索,一寸寸收紧。他是第七个。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祠堂青黑色的轮廓,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森然。两扇厚重的木门依旧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沉默张开的嘴。门楣上,“孟氏宗祠”四个字在暮色中只余模糊的刻痕。 林默在门前石阶上停下,喘息片刻。湿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把从土炕暗格里找到的生锈铜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沉重,锈迹斑斑的表面在微弱天光下泛着黯淡的色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祠堂大门中央那对锈蚀的兽头门环上。门环下方,厚厚的铁锈和污垢之间,确有一个锁孔,几乎被覆盖得难以辨认。 他走上前,用袖子拂去锁孔周围的浮尘锈屑,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孔洞。锁孔样式古老,与手中钥匙的形制依稀吻合。 是这里吗?这钥匙真是开这扇门的?可之前他并未上锁,一推就开。或许,开的并非这正门,而是……别的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钥匙尖端小心地对准锁孔,试探着插入。钥匙进入得很顺畅,几乎没有阻碍,一直没入至柄。然后,他屏住呼吸,手腕缓缓用力,顺时针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摩擦涩响的机括转动声,从厚重的木门内部传来,在寂静的暮色中异常清晰。 然而,眼前这两扇对开的正门,纹丝未动。 但紧接着,在祠堂正面右侧,紧贴着墙壁的位置,传来一阵低沉而艰涩的、石头与木头摩擦的“嘎吱”声。 林默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那里,原本与青砖墙体浑然一体、看似只是墙壁一部分的区域,此刻竟然向内缓缓凹陷、旋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门户!那门与墙壁颜色、纹理完全一致,若非自行开启,绝难发现这是一道暗门。 侧门!祠堂有侧门密室! 林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拔出钥匙,铜质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热。他抓起背包和拐杖,没有犹豫,快步走向那道刚刚开启的侧门。 门内一片漆黑,比正堂更加浓重。一股更加陈腐、阴冷、混杂着尘土、旧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织物气息扑面而来。他点亮手机的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束投入黑暗。 门后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毛石砌成,长满深色苔藓,触手湿滑冰凉。通道很短,不过两三米,尽头似乎是一个稍大的空间。 林默侧身挤入通道,石壁冰冷地摩擦着他的肩膀。空气凝滞不流,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朽坏味道。他很快走到了通道尽头。 手机光束照亮了一个狭小的密室。方不过丈余,四壁同样是毛石砌就,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多是朽烂的木头、破布、陶罐碎片。密室中央空空如也,唯有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木头本身在漫长岁月里已变成深褐色,布满干裂的纹路和虫蛀的小孔。箱盖上没有锁,却阴刻着几个字。灰尘覆盖,看不太清。 林默走近,蹲下身,用衣袖拂去箱盖上的积尘。 刻痕显露出来,是三个字: 孟囡箱。 为孟囡准备的箱子。是她的……遗物箱?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触及箱盖边缘,冰冷粗糙。他稍一用力,箱盖并未钉死,应手而开。铰链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回荡。 箱内,整齐地放着几样物品。 最上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林默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拎起展开。 是一件碎花裙。棉布材质,红底小白花,样式简单,但能看出是孩童的衣裙。颜色已经严重褪色,布料也脆弱不堪,似乎一用力就会碎裂。正是他在祠堂横梁上看到的那件,也是照片上孟囡所穿的,昨夜雨幕中那个白色身影所着的……裙子。 裙子下面,是一个布娃娃。 娃娃很旧了,填充物似乎已经板结变形,身上的小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吸引林默目光的,是娃娃的脚上。 穿着一双鞋。一双用碎布精心缝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仿制的绣花鞋。鞋头尖尖,鞋面甚至用极细的线,绣了花。虽然粗糙,但那花的轮廓——是牡丹。与林默背包里、井中漂浮的那些真实的绣花鞋上,一模一样的花样。 布娃娃的脸上,用墨笔画着简单的五官,但此刻已经模糊一片,只有两个代表眼睛的黑点和一个代表嘴巴的弯曲线条,在手机光束下,显得呆滞而诡异。 林默轻轻放下布娃娃,看向箱子最底层。 那里,放着半本残破的册子。不是线装的族谱,而是更简陋的、用粗线订起的笔记本,纸质发黄脆硬,边角残缺不全。 他小心地将其取出。封皮没有字。翻开内页,是娟秀的、属于女性的字迹,用的是钢笔,蓝黑色墨水早已褪成暗淡的灰蓝色。 日记。是孟囡母亲的日记。 林默屏住呼吸,就着手机微弱的光,开始阅读。字迹工整清晰,但越到后面,笔画越是凌乱,带着颤抖,仿佛书写者心绪极度不稳。 前面的内容,记录了一个名叫林秀的年轻女子,如何与一个来山外镇上赶集、卖山货的封门村青年相识、相恋。青年是村长的独子,名叫孟长青。林秀是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识文断字。两人冲破门户和地域的偏见结合,林秀随孟长青嫁入了这深山中闭塞的封门村。 初时生活虽然清苦,但夫妻恩爱。林秀记录着山村的景致,质朴的村民(虽然对外来人有些隔阂),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提到自己怀孕了,孟长青和孟老村长(当时的村长)都十分欢喜。 然后,日记的基调开始转变。 “囡囡出生了。是个女孩。长青很高兴,说像他。可是……可是孩子的脸……接生婆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孩子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层光溜溜的皮。我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时,长青抱着孩子,脸色铁青。村里人都在传,说生了个怪物,是不祥之兆,要触怒山神……”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孟囡……天生没有五官?所以照片上那空洞的眼神,雨夜中那光滑惨白的脸,井底那无面却诡笑的身影……并非死后所化,而是天生如此? 日记往后翻,字迹越发凌乱痛苦。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指指点点,躲着我们。老村长(孟长青的父亲)唉声叹气,但还护着我们,说孩子只是长得怪,养养就好了。可是囡囡……她很乖,不哭不闹,但就是……那样一张脸,我看着心里发毛。只有长青,对囡囡极好,说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骨肉。” “我给囡?做了新裙子,绣了小花。她还小,不懂美丑,但我总想让她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我还给她做了一双绣花鞋,小小的,鞋面上绣了牡丹,是我母亲教我的花样。囡囡好像知道那是给她的,总是用手去摸……” “瘟疫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先是村头的二狗家发烧咳嗽,身上起红疹,没两天就死了。接着是隔壁,再隔壁……像野火一样烧遍全村。药石无用,请来的郎中自己都染上了。村里开始有流言,说是囡囡这个‘无面怪’带来的灾祸,是山神降下的惩罚。要平息山神怒火,必须……必须把囡囡献祭出去。” 看到这里,林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那种愚昧、恐慌、残忍交织的氛围。 后面的几页,字迹狂乱,几乎难以辨认,夹杂着泪痕和用力划破纸张的痕迹。 “他们来了!一群人,拿着火把和棍棒,堵在门口!说要囡囡!长青和他们吵,被打倒在地!老村长挡在门前,被他们推开!他们要抢我的囡囡!长青爬起来,抱着囡囡从后门跑了!他们去追了!天啊,我的囡囡,我的长青……”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行,留下大片的空白和狂乱的划痕。下一页,字迹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笔画僵硬,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在书写: “长青把囡囡藏进了村西头那口废井里,用石头盖住了井口。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他们用石头砸,用棍子打……长青趴在井沿上,护着下面……血……好多血……流进井里了……他们把他拖开,他不动了……” “他们把石头搬开,要把囡囡拉上来……可是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不敢下去,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要封了这口井,把怪物永远镇在下面。” “我偷偷去了。井边……还有长青的血。我对着井里喊囡囡,没有声音。但我好像听见她在哭,很小声。我把我给她做的那双新绣花鞋,扔了下去。囡囡,穿鞋,别冻着……” “我回去了。长青的身体不见了,大概被他们随便埋了。村里还在死人,越来越多。老村长也病了,躺在床上说明话。没人管我们了。” “都结束了。我收拾了囡囡的几件小衣服,她最喜欢的布娃娃,放进这个箱子。这箱子是长青以前给我做的。我把箱子藏进祠堂的暗室,只有我和长青知道这里。钥匙我留下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与前面林秀娟秀的笔迹判若两人: “我要让所有闯入这里的外来者,都给我的囡囡陪葬!!!” 最后一个感叹号,几乎划破了纸张。 林默拿着这半本残破的日记,僵在原地。手机光束在颤抖,映照着泛黄纸页上那触目惊心的最后一行字。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孟囡天生无面,被村民视为不祥,疫病后被愚昧的村民当作祭品目标,父亲为护她被打死在井边,母亲在绝望中扔下绣花鞋后自尽(孟村长提到孟囡母亲是上吊自杀的),而孟囡本人,被活生生困在井中,最终夭折。巨大的怨念与瘟疫的“疫气”结合,形成了这吞噬外乡人的“血咒”。而母亲林秀临终前的滔天恨意,或许正是这诅咒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推动力。 林秀。姓林。和他同姓。难怪陶碗底刻着“林”,难怪血咒“尤噬林姓”。这诅咒不仅源于孟囡的执念,也融入了其母林秀对外界(也许特指“外乡人”,而林秀自己曾是“外乡人”,这种恨意或许更加复杂扭曲)的极端仇恨。他自己姓林,或许在某种扭曲的因果中,被这诅咒识别为某种“关联者”,甚至“替代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缓缓将日记放回木箱,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密室粗糙的毛石墙壁。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就在他面对的那面墙壁上,手机光束照亮了一片区域。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符咒,不是装饰,是一个个的人名。 用一种尖锐的器物,深深地、凌乱地刻在石壁上,有些刻痕很深,有些则较浅,排列也毫无规律,但能看出是不同时期、不同的人所刻。 林默举着手机,凑近墙壁,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王建国”,“李卫东”,“孙志强”,“周明”,“吴海”……五个陌生的名字。 接着是第六个:“赵磊”。字迹较新,刻得有些歪斜,但能辨认。 然后,是第七个。也是最新的一个。刻痕清晰,甚至还能看到石壁上新鲜的刮擦粉末。那名字是: “林默”。 正是他的名字。 七个名字。对应族谱批注和赵磊纸条提到的,七个外来者。前五个,大概就是赵磊说的“已经找不到”的那五个人。赵磊是第六个。而他,林默,是第七个。 他的名字,不知被谁,不知何时,早已刻在了这诅咒之地的墙壁上,与其他六个注定(或已经)消亡于此的名字并列。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混合着一种荒诞的、被无形之手早已安排的宿命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光束朝上,照亮了低矮密室顶部那些嶙峋怪异的石头阴影,也照亮了他自己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血色尽失的、写满惊恐与疲惫的脸。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那狭窄通道的入口处,依旧敞开着,外面是祠堂正殿更深沉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极轻、极细的,像是小女孩哼唱,又像是布娃娃关节摩擦的、无法辨明的细微声响,正贴着地面,一丝丝地,渗入这间刚刚揭露了所有残酷真相的密室之中。 第10章:影子的诅咒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林默。他背靠密室冰冷刺骨的石壁,坐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手机掉落在脚边,光束斜斜向上,在低矮的顶壁投出扭曲晃动的怪异阴影。那七个刻在石壁上的名字——包括他自己的“林默”——像七只无形的眼睛,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宣告着他早已被标注的结局。 孟囡母亲的日记,那字里行间渗透的绝望与滔天恨意,与墙壁上这七个名字,与赵磊纸条上“第七个”的指认,与族谱中关于“血咒”、“形神俱蚀”的记载,彻底交织,构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绝望之网。他不是偶然的闯入者,他是这诅咒轮回中,注定到来的第七环。 “我要让所有闯入这里的外来者,都给我的囡囡陪葬!!!” 林秀最后那句诅咒,仿佛带着冰冷的回音,在这密闭空间里嗡嗡作响。陪葬……像前五个无名者,像赵磊那样,最终消失,或化为井边那惨白的幽影? 不。不能就这样认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充满尘腐味道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呛咳,却也强行驱散了一些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手机。光束晃动,再次照亮木箱中那件褪色的小碎花裙,那个穿着迷你绣花鞋的破旧布娃娃,还有那半本揭示了一切残酷真相的日记。 尸骨在井里。绣花鞋“还差一只”。赵磊找到了三只却觉得不对。自己手头有两只从土屋和窗台得来的,井里漂浮着一只,布娃娃脚上有一双微缩的……数量是混乱的,但关键的“最后一只”,按照母亲日记,应该随孟囡的尸骨在井中。而破解诅咒的方法,族谱记载得很清楚:寻得骸骨与执念所系之绣鞋,使其入土为安。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在影子彻底消失,在自己“形神俱蚀”之前。 他扶着石壁,艰难地站起。双腿虚浮无力,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仿佛生命力正被抽离的虚弱感。他低头看向地面。手机光束下,自己脚边那片区域……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当他极其仔细地辨认,才能在光与尘的细微起伏中,勉强察觉到一丝比周围地面略微深那么一丁点的、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人影的模糊轮廓。淡到与灰尘的阴影无异。 影子,快要没有了。 他不敢再看,将木箱盖上,把孟囡母亲的日记小心地收进自己背包,和那本孟氏族谱、赵磊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背起行囊,拄着那根牡丹拐杖,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七个名字,毅然转身,挤出了狭窄的通道,回到了祠堂正殿。 祠堂里比他进来时更加黑暗。天光已几乎完全被夜幕吞噬,只有破漏的屋顶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天光反射的微芒,勉强勾勒出密密麻麻牌位森然林立的轮廓。空气凝滞,弥漫着香烛残烬、木头腐朽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孟囡的牌位静立在前排,陶碗里的干瘪山楂像一只只缩小凝固的眼睛。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空旷阴森的正殿,推开虚掩的沉重木门,重新踏入外面清冷死寂的夜。 没有月亮,星辰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整个封门村沉浸在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山峦模糊的、比天空更深沉的剪影,标示着天地的界限。寒风呼啸,穿过废墟,卷起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荒芜与诡谲。 林默打开手机照明,微弱的光束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他凭着记忆和赵磊地图上的标注,向着村西头,向着那口古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体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千钧重物。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那不仅是体力的透支,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虚弱”,仿佛构成他存在的某种基础正在被悄然侵蚀、剥离。手腕上,牡丹印记传来的不再是隐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冰冷的灼烧感,仿佛皮下埋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不知走了多久,拔开最后一片纠缠的荆棘,那片被低矮石墙半围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口被青石板覆盖的古井,再次出现在手机光束的边缘。 井口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刻满符咒的石板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周围的湿泥地上,散落的那几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偶尔反射一点微不可察的冷光。 林默在井边停下,喘息着,用手机光束扫过石板,扫过井沿,扫过周围的空地。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别无他响。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井中,从周围的黑暗里,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将背包和拐杖放在一旁,再次蹲下身,双手抵住那沉重青石板的边缘。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传来。他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残余的力气,低吼一声,向一侧推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撕裂夜的寂静,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那道幽深的缺口。比白天更加阴寒、更加浓郁的水汽和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陈腐腥味,猛地涌出,扑在他脸上,让他几乎作呕。 他退开半步,用手机手电功能,将光束投向井口下方。 光柱刺入深邃的黑暗,立刻被无边的幽暗吞噬大半。井水依旧黑沉如墨,在手电光束的末端形成一个惨白摇曳的光斑,照亮一小片纹丝不动的水面。水面之下,是无尽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默调整角度,让光束缓缓扫过水面。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看到什么,又恐惧再次看到那张无面的诡笑。 光斑移动。水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漂浮的绣鞋,没有小小的身影。 难道……必须下去? 族谱提示,母亲日记印证,孟囡的尸骨就在这井中。绣花鞋,至少是“最后一只”关键的鞋,也应该与尸骨在一起。赵磊来过,或许尝试过,但失败了,留下了警告。他必须下去,亲手打捞。 他将手机咬在口中,光束朝下,腾出双手。井壁上,靠近缺口的位置,缠绕着一些粗壮的山藤和不知名的攀缘植物,湿滑但看起来足够坚韧。他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用力拽了拽,还算牢固。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吸一口冰冷腥腐的空气,双手抓紧藤蔓,脚踩在井沿湿滑的砖石缝隙里,开始一点点向下攀爬。 井壁内侧长满滑腻的苔藓,砖石湿冷。藤蔓粗糙,勒得手掌生疼。他口中咬着手机,光束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在井壁上胡乱晃动,照亮一片片深色的苔藓、渗水的缝隙和偶尔快速爬过的湿虫。上方井口的方形光亮迅速变小,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沉重的湿冷和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浓郁的水腥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水中缓慢腐烂的陈旧气息。 向下,向下。每下降一寸,寒意就加重一分。井水冰冷的湿气穿透衣物,渗入肌肤。攀爬的动作消耗着他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手臂开始酸软颤抖,呼吸在狭窄空间里变成急促的喘息回声。 不知下降了多久,也许只有三四米,也许有十米,在黑暗和孤立无援的恐惧中,时间感已经错乱。他感到双脚下方传来了更加刺骨的寒意,那是直接来自水面的低温。 他停了下来,双臂挂在藤蔓上,勉强稳住身体。低头,将口中手机的光束对准下方。 光柱几乎垂直照向水面。墨黑的井水,近在咫尺,距离他的脚底不过半尺。水面平静如死,倒映着上方摇晃的光斑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等等,倒影? 林默猛地一怔,凝神看去。水面确实映出了手机的光亮,但那光亮之中,并没有他的脸庞或身体的清晰映像,只有一片混乱的光影晃动。是光线角度问题?还是…… 他没时间细究。他移动光束,仔细扫视脚下这一小片被照亮的水域。 就在他正下方,靠近井壁的阴影里,水面之下,隐约有一团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 他调整角度,让光束集中过去。 光线穿透漆黑的水面,勉强照亮了水下不到一尺的深度。那团阴影逐渐清晰。 是一具小小的、蜷缩的骸骨。 骨骼纤细,属于孩童。大部分被沉积的泥沙半掩,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骸骨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势,头颅低垂,四肢收拢,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又像一个被困在永恒噩梦中的囚徒。 林默的心狠狠一抽,喉咙发紧。孟囡……这就是孟囡,那个天生无面、七岁夭折、被父亲藏于井中、最终困死于此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骸骨。在骸骨的下肢,脚踝的位置,他看到了。 一只鞋。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虽然被井水浸泡得颜色深暗,但鞋型和鞋面上那熟悉的、磨损的暗红色牡丹刺绣,依然可辨。它套在一只纤细的脚骨上,鞋带(或原本的系带)早已腐烂,但鞋子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一只。骸骨只有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骨裸露着。 那么,另一只鞋呢?母亲日记说她把一双新绣花鞋都扔下了井。赵磊说“绣花鞋还差一只”。难道另一只不在骸骨身上? 林默的光束继续移动,仔细查看骸骨周围。在骸骨蜷缩的、交叠的手臂之间,胸骨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颜色略深的包裹,被残存的衣物碎片缠绕着。 那是什么?他必须拿到。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充满异味的气息充满肺叶。他用一只手死死抓住藤蔓,另一只手松开,试探着伸向下方冰冷刺骨的井水。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冷水低温,而是一种带着浓重阴秽气息的、直透骨髓的冰冷。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松手。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下探去。 手臂没入水中,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刺入肌肉。他凭着感觉,向着那具小小骸骨胸前的包裹摸去。 手指触碰到湿滑的骨骼,冰冷坚硬。他强忍着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指尖摸索到那团被衣物缠绕的东西。入手是粗糙湿烂的布料,里面包裹着某种硬物。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包裹的边缘,轻轻向外拉。 包裹很轻易地被取了出来,似乎并未与骸骨紧紧粘连。他将那湿淋淋、沉甸甸的小包裹提出水面。井水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带来更深的寒意。 来不及细看,他将这湿包裹塞进自己冲锋衣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口袋。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套在脚骨上的绣花鞋上。 必须取下来。族谱说需要“绣鞋”,应该是指完整的一双,或者至少是与执念直接相关的鞋。这只穿在尸骨脚上的,无疑是关键。 他再次将手探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伸向那只脚骨。手指碰到湿滑的缎面和冰冷的骨骼。他试着捏住鞋后跟,轻轻用力,想将鞋子褪下。 鞋子套得很紧,或许是脚骨在水下经年累月有些膨胀,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他不敢太用力,怕损坏骸骨或鞋子。他换了个角度,小心地撬动鞋口。 就在这时,他口中咬着的手机,光束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光线明灭不定,映得井壁和水中光影疯狂乱舞。是电量不足?还是…… 没等林默反应过来,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光束消失。 瞬间,绝对的黑暗降临。 浓稠、冰冷、沉重、充满井水腥腐气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他彻底吞没。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井口缺口的方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暗天光,像遥不可及的彼岸。 林默僵在冰冷的井水中,一只手抓着湿滑的藤蔓,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只冰冷的绣花鞋。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井水细微的涌动声,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回声,心脏在胸腔里狂野的擂动声,还有……皮肤能清晰感觉到的,井水那透骨的、仿佛带着恶意的阴寒,正顺着他的手臂,向全身蔓延。 他必须立刻上去!在这黑暗冰冷的井底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十分! 他不再尝试脱下那只鞋,就让它暂时留在脚骨上。他松开捏着鞋的手,双手抓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黑暗中的攀爬比下来时困难十倍。看不到落脚点,只能凭感觉用脚尖在湿滑的井壁上探寻缝隙。手臂酸软无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肌肉的悲鸣和骨骼的嘎吱作响。冰冷的井水顺着裤腿和袖管往下流淌,带走更多体温。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 向上,向上……那井口微弱的光亮,是唯一的指引,也是生存的唯一希望。他不敢往下看,不敢想那具近在咫尺的孩童骸骨,不敢想这深井之下还可能有什么。 就在他拼尽全力,向上攀爬了大约两三米,井口的光亮似乎稍微大了一点的时候——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笑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稚嫩。属于小女孩。带着一种天真又诡异的腔调。 不是从井口传来,不是从井壁传来,那声音……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对着他的耳朵呵气。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攀爬的动作猛地僵住,双手死死扣住藤蔓,指甲几乎掐进坚韧的植物纤维里。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看向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手机的光束早已熄灭,只有井口那点微不足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下方井壁和漆黑水面的模糊轮廓。 就在那漆黑的水面之上,井壁的阴影之中,似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静静地“站”在水面上,仰着头,面朝他的方向。 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在极度微弱的背景光下泛着惨淡白光的轮廓。 孟囡的鬼魂。 她来了。就在这井中,在这离她尸骨最近的地方,在这最黑暗、最寒冷的绝地。 林默感到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继续向上爬,逃离这里,但四肢像灌了铅,又被冰封,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 那水面上的小白影,静静地“站”着,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样“仰脸”对着他。但林默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无尽幽怨和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就在他身旁湿冷的井壁上,因为井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反射,隐约映出了一点极其浅淡的、属于他身体的轮廓阴影——那是他残存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垂直井壁上被拉长变形的一丝痕迹。 而此刻,那丝浅淡到极致的、属于他的人形阴影轮廓,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它似乎在……移动。不是随着他身体晃动而产生的自然偏移,而是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一抹稀薄的墨迹,正缓缓地、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对应的井壁位置,“流”向下方,流向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小白影所在的井壁区域。 更准确地说,是流向井壁上,那个小白影轮廓所对应的位置。 仿佛他最后残存的这点影子,正在被剥离,被吸引,被“转移”到那个无面的鬼魂身上! 随着这诡异的“转移”,林默感到一种更加深刻的虚弱和抽离感袭来,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硬生生抽走。身体更冷,更沉重,意识都开始有些飘忽。 而那井壁上,属于小白影的位置,那原本只是背景微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仿佛吸收了那“流”过来的稀薄阴影,变得稍微“实在”了那么一点点。 影子在转移……血咒的最后阶段?“形神俱蚀”?他的存在痕迹(影子),正在被孟囡的鬼魂汲取? “不……”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吼,从林默喉咙深处挤出。求生欲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不再看下方,不再理会那诡异的影移,用尽残存的意志和力气,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上攀爬! 湿滑的藤蔓,冰冷的井壁,沉重的身体,刺骨的寒气……一切都无法阻挡他逃离这口恐怖深井的本能。他眼中只有上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井口方形缺口,那是通往外面(哪怕外面同样是绝地)的唯一出口。 攀爬,攀爬……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井沿湿冷的石头边缘!他低吼一声,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上半身撑出缺口,紧接着连滚带爬,整个人翻出了井口,重重摔在井边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些许“外面”的真实感。他脱离那口井了,暂时。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井沿上,惊魂未定地看向井内。黑洞洞的缺口,深不见底。没有小白影跟上来,也没有笑声。只有浓重的黑暗和阴寒气息,不断涌出。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冲锋衣内侧那个湿透的口袋,掏出那个从井底骸骨胸前取出的湿包裹。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极度惊骇中向上攀爬时,竟然无意识地将那只从井底脚骨上取下的、湿漉漉的绣花鞋,也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将湿包裹放在地上,就着极其昏暗的夜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小心地解开外面那层早已糟烂的粗布。 里面露出另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与他手中这只,与背包里那两只,一模一样。鞋面上,暗红色的牡丹刺绣,在昏暗中几乎辨不出颜色,但轮廓依稀可辨。 最后一只绣花鞋。母亲林秀扔下井的、本应与孟囡尸骨同在的另一只。 他拿起这只鞋,入手湿冷沉重。下意识地,他捏了捏鞋尖部位。 鞋内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将手指探入湿透的鞋内,在鞋尖的位置,摸到一粒硬硬的、圆球状的小东西。 他将它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一粒干瘪的、深红色的野山楂。和他之前在第二只绣花鞋里发现的那一粒,一模一样。干瘪,深红近黑,布满深深的皱褶。 为什么?为什么两只不同的绣花鞋里,都有这种干瘪的野山楂?是谁放的?孟囡?她母亲?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林默来不及细想。他看向自己手中现在有的两只湿鞋——从井底尸骨脚上取下的,和从尸骨怀中包裹里找到的。这应该就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双“新绣花鞋”,是孟囡执念的核心。加上他背包里那两只之前捡到的,一共四只。但赵磊找到过三只,觉得“不对”。布娃娃脚上还有一双微缩的……鞋的数量和对应关系依然混乱,但眼前这从井底直接取得的两只,无疑是最关键、最“正确”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只湿漉漉的绣花鞋,和自己背包里原来的那两只干燥的放在一起。四只鞋,两两相对。然后,他重新包好那个湿包裹(里面已无他物),将其塞回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几乎虚脱的无力感袭来,背靠着冰冷的井沿,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地面。 手机没了,无法照明。但在这相对开阔的户外,远处天边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自然光(或许是即将到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勉强能让近处物体的轮廓显现。 他看向自己身体侧方的地面。 那里,原本应该被极其微弱的天光映出一点点、哪怕再淡薄的人形阴影的地方—— 空空如也。 只有潮湿的泥地,散落的碎石,几枚铜钱的微光。 他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第11章:被困的鬼魂 影子消失了。 林默瘫坐在冰冷湿滑的井边泥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身侧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没有阴影,没有轮廓,只有被夜露浸湿的深色泥土和几枚铜钱幽暗的反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己一部分被彻底抹除的虚无感,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井水的阴寒更加刺骨。 族谱记载的“形神俱蚀”,正在发生。影子是第一步,接下来呢?他会像赵磊那样,渐渐失去实体,化为一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只能偶尔显现的幽影吗?还是更糟,彻底消散,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 死亡的恐惧尚可理解,但这种“存在”被一点点剥离、侵蚀的感觉,更加令人崩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像灵魂的重量都在减轻,变得飘忽不定。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井口。 那幽深的、不断向外渗出阴寒气息的缺口旁,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孟囡的鬼魂。 她依旧穿着那条浅色(在黑暗中近乎素白)的碎花裙,梳着两个羊角辫。静静地立在井沿边,距离他不过数尺。没有五官的脸上,那片平滑的惨白正“朝向”他。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抓起旁边的背包或拐杖,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惊恐地收缩。 来了。最后的时刻。她要来收取“陪葬”了吗?像对待之前那六个一样?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恐怖景象并未发生。那小小的白影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诡笑,没有童谣,没有逼近。甚至,林默从她身上(如果“她”还能用这个词)感觉不到之前那种浓烈的、充满恶意的怨念和冰冷注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期待”?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她的一只手臂。 手臂纤细,在昏暗中几乎透明。她伸出手,不是指向林默,也不是指向井口,而是越过他的头顶,指向了村落深处,那座山坡上祠堂所在的方位。 动作很慢,很明确。 林默愣住了。他顺着那无形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和远处祠堂模糊的、比夜空更深的轮廓。 什么意思?她指向祠堂? 他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联系起刚刚得知的一切。尸骨和关键的绣花鞋已经找到。族谱的破解方法是“使其入土为安”。孟囡的牌位在祠堂,她母亲的日记和遗物箱子也在祠堂的密室,那里刻着七个外来者的名字……祠堂,是孟氏的祭祀之地,或许也是“安息”最合适的场所?至少,比这口吞噬了她父亲的井,要“合适”得多。 她是想……让自己把她的尸骨和绣花鞋,带到祠堂去?安葬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林默心中涌起一丝荒谬又微弱的希望。难道,完成这个“仪式”,真的能平息她的怨气,解除血咒?族谱是这么暗示的,赵磊的纸条也隐含着这种期望,现在,连鬼魂本尊(如果这白影确实是孟囡的鬼魂)似乎也在指引这个方向。 可是,如何“安葬”?埋在祠堂里?放在牌位下?具体怎么做? 白影没有给出更多指示。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指向祠堂的姿势,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没有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尝试完成仪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影子已经没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挣扎着起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先将从井底取出的两只湿漉漉的关键绣花鞋,和自己背包里原来的两只放在一起,用一块相对干燥的布小心包裹好,塞回背包。然后,他看向井口。 必须把孟囡的尸骨带上来。 他再次走到井边,忍着那阴寒气息的冲击,看向幽深的井内。黑暗依旧,但这次,那小小的白影也“飘”到了井沿内侧,静静悬浮在缺口上方,面朝井下,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遗骸。 林默定了定神,没有再用藤蔓。他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里面还有一件抓绒衣),将袖子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兜。他趴在井沿,尽量伸长手臂,用这个“网兜”探向井下,凭着记忆和感觉,向着那具蜷缩在井壁阴影中的小小骸骨捞去。 尝试了几次,指尖数次触碰到冰冷滑腻的骨骼。终于,在一次小心翼翼的拖拽后,他感到网兜一沉。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网兜提了上来。 一具小小的、完整的孩童骸骨,蜷缩在冲锋衣做成的临时裹尸布中,呈现在井口微弱的夜光下。骨骼纤细灰白,大部分还沾着湿泥和井水的痕迹。头骨低垂,下颌微收,保持着一种永恒沉睡的姿态。一只脚踝处空空如也(鞋已被取下),另一只脚骨上还残留着些许糟烂的织物痕迹。 这就是孟囡。七岁夭折,天生无面,被父藏井,困死其中,怨念化咒,纠缠此地数十载的小女孩。 林默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他小心地将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遗骸抱起,用冲锋衣仔细包裹好,像怀抱一个真正的、熟睡的婴孩。 当他抱起骸骨转身时,井沿上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已经不见了。但林默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似乎萦绕在骸骨周围,或者说,指引在他前方。 他不再迟疑,抱着孟囡的遗骸,背起行囊,拄着拐杖,向着祠堂的方向,迈出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回程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怀中的骸骨虽轻,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封门村的死寂与怨念。手腕上的牡丹印记不再灼痛,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痹感,仿佛那印记正在“完成”它的某种使命。 终于,祠堂青黑色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大门依旧虚掩。他艰难地走上石阶,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比他离开时更加黑暗,也更加“活跃”。 不是声音上的活跃,而是一种气息上的流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无法言说的存在感。空气不再凝滞,而是缓缓流动,带着香烛灰烬、朽木、旧纸,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檀香又截然不同的幽冷气息。 林默摸索着,走到神龛前,孟囡牌位所在的位置。他将怀中的骸骨,小心翼翼地、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放在了牌位前方的地面上,正对着那个写着“孟囡”名字的黑色木牌。 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四只绣花鞋。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两只——那从井底骸骨脚上和怀中包裹里找到的、最关键的一双——摆放在了骸骨脚边的位置,一左一右,鞋尖微微相对。另外两只(土屋和窗台所得),他放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仪式感的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已筋疲力尽,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撑着拐杖,喘息着,目光落在孟囡的骸骨和那对绣花鞋上。 就在这时,祠堂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门外吹入的风。这风源于祠堂内部,盘旋而起,带着刺骨的阴冷,却又不含一丝尘埃。它拂过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陈旧的木牌顿时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细碎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风绕着神龛旋转,越来越明显。烛台(早已无烛)上的灰尘被卷起,在空中形成微小的漩涡。林默感到寒意透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那盘旋的阴风中央,孟囡牌位的前方,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渐渐亮起。 光芒很柔和,不刺眼,如同最清淡的月辉。它慢慢凝聚、拉伸,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小小轮廓。 孟囡的鬼魂。再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与井边、雨夜中的形象截然不同。她不再仅仅是惨白的、无面的剪影。那乳白色的光芒凝聚成她的身形,依旧穿着碎花裙,梳着羊角辫,但裙摆似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的脸。 那张原本平滑空白的面孔上,五官正在一点点地、缓慢地浮现。 先是淡淡的眉形,接着是眼窝的轮廓,小巧的鼻梁,最后是嘴唇的线条。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润开,又像是无形的雕刻师在细致地雕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圣又诡异的美感。 最终,一张属于七八岁小女孩的、清秀恬静的脸庞,完整地呈现在林默眼前。肤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白,但有了生机。一双大眼睛缓缓睁开,眼瞳漆黑,却不再空洞,而是清澈得如同山涧最深处的泉水,倒映着祠堂内微弱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和林默惊愕的面容。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林默,然后,嘴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井底那种诡异僵硬的弧线,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孩童的、甜甜的、带着感激和释然的微笑。 林默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怨气消散,魂归完整? 孟囡的鬼魂(或许此刻已不能完全称为“鬼魂”)轻轻飘落,落在她自己那具小小的骸骨旁边。乳白色的光芒缓缓下沉,如同温暖的流水,将骸骨温柔地包裹。光芒与骸骨接触的刹那,骸骨表面似乎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随即,光芒与骸骨缓缓融合,直至不分彼此。 整个过程安静而祥和,与之前所有的诡谲恐怖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那光芒汇聚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站在骸骨原先的位置。她抬起头,清澈的黑眼睛望向林默,小巧的嘴唇轻轻开合,一个稚嫩、清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或者说,在这祠堂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谢谢你,哥哥。” 声音里没有阴冷,没有怨毒,只有纯粹的感谢和一丝解脱的轻松。 林默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点头。 孟囡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随即,她那刚刚变得清晰凝实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阳光下的冰雪,正在缓缓消融。 “哥哥,”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飘忽,“血咒……是阿娘下的。她太伤心,太恨了……恨村里人,恨山神,也恨所有不是这里的人……她想留下外来者,陪我,不让我一个人……孤单。” 林默心中一痛。林秀,那个同样姓林、曾满怀希望嫁入此地的女子,在失去丈夫和女儿后,精神彻底崩溃,用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为女儿构建一个永恒的、扭曲的“陪伴”。那诅咒不仅源于孟囡的执念,更承载了一个母亲破碎绝望的疯狂爱意。 “现在,囡囡不怨了,也不孤单了……阿娘的咒,也会散了。”孟囡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祠堂昏暗的背景中,“但是……哥哥,有一个人……他不肯走。” 林默一怔。 孟囡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微弱的担忧:“一个比哥哥来得早的……叔叔。他的影子……很早很早就没有了。但他不想离开这里。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的‘规矩’。他说……他要留下来,代替囡囡,继续守着村子,继续……和后来的陌生人‘玩’。” 一个外来者鬼魂,不愿意离开,甚至想取代孟囡,继续维持这血咒的“游戏”?林默瞬间想到了赵磊!那个留下日记、变成井边惨白幽影的背包客!是他?他的执念不是离开,而是……融入?甚至掌控? “他……在看着我们。”孟囡的声音几不可闻,她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忽然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几乎贴到林默身前,抬起那只近乎完全透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林默垂在身侧、握着拐杖的手。 林默感到手心微微一凉,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然后,孟囡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无踪。祠堂内盘旋的阴风也随之停歇,那些“哗啦”作响的牌位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那具小小的骸骨和旁边的绣花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默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孟囡的怨气消散了,血咒即将解除?但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因为孟囡最后的警告,像一块新的巨石,压了下来。 他缓缓摊开刚才被触碰的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粒干瘪的、深红色的野山楂。和之前在那两只绣花鞋里发现的一模一样。这是孟囡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野山楂……究竟代表什么?护身符?信物?还是别的含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这粒小小的、坚硬的果实。然后,仿佛某种直觉驱使,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祠堂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角落。 就在孟囡牌位斜后方,一排倾倒的牌位与墙壁形成的夹角暗处,似乎有一团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更加凝实的阴影,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那里。 看不清轮廓,但林默能感觉到,两道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与恶意的“视线”,正从那团阴影中射出,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不是孟囡的清澈目光。 那是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充满杂质与欲望的注视。 赵磊?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背脊发凉,刚刚因孟囡消散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荡然无存。血咒或许将解,但新的、更莫测的威胁,似乎才刚刚浮现。他握着野山楂和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祠堂内,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令人不安。 第12章:赵磊的阴谋 孟囡消散时留下的最后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林默心中激起冰冷的涟漪。那句“有一个人……他不肯走”,以及随之点明的“比哥哥来得早的叔叔”,几乎瞬间将他的思绪拽向那个留下日记、最终变成井边幽影的背包客——赵磊。 祠堂重归死寂,但这份寂静与先前截然不同。先前是空洞的、只有尘埃与腐朽的静,此刻却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张力。空气中仿佛残留着孟囡纯净魂力消散后的清冷余韵,但这余韵之下,更深处,某种蛰伏的、粘稠的、满怀恶意的气息,正从阴影中缓缓渗出。 林默握紧了手心里那粒干瘪的野山楂,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扫视着孟囡最后示意的方向——神龛斜后方,那片由倾倒牌位与墙壁构成的、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 起初,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影。但渐渐的,那片黑暗似乎开始“蠕动”,并非形状改变,而是浓度在加深,与周围正常的阴影区分开来。一团更加凝实、更加晦暗的轮廓,从中缓缓剥离、浮现。 它开始移动,以一种不似活人的、飘忽而滞涩的方式,从角落的黑暗中“流”了出来,滑入祠堂中央稍显空旷的地带,暴露在从破漏屋顶投下的、极其稀薄的夜光微芒之下。 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同色的徒步长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与林默在祠堂角落发现的背包,与他在井边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惨白幻影,装扮完全一致。 但眼前这个“赵磊”,与井边那个空洞僵硬的幽影又有所不同。他的身形更加凝实,脸上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轮廓,只是那轮廓笼罩在一层灰败的、不祥的雾气中,看不真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正从那模糊的面孔上射出,牢牢锁定林默,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估量、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第七个……”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铁皮,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艰难地调动着声带。正是井边那个声音,但此刻少了些空洞,多了几分清晰的、令人不适的情绪。“你终于……把‘她’送走了。” 林默浑身紧绷,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神龛边缘。他紧握着那根刻有牡丹的拐杖,指节发白。“赵磊?”他试探着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哑。 灰雾中的面孔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类似微笑的扭曲表情。“看来……你看过我的日记了。也找到……我留下的‘提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以及更深沉的讥讽。 “纸条是你写的?模仿孟村长的字迹?”林默立刻反应过来,心往下沉。孟囡消散前说“他不肯走”,甚至想“代替囡囡”,原来并非完全被血咒困住的无奈,而是主动的谋划! “孟村长?”赵磊的鬼魂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那个老糊涂?他早就不算‘活着’了,不过是一缕被执念捆在这里的残魂,偶尔显形,重复着警告后来者的废话罢了。模仿他的笔迹?不难。毕竟……我‘观察’他很久了。” 他的话语证实了林默最坏的猜测。那个看似给予指引的孟村长,其存在本身可能就是这诡异规则的一部分,甚至其残存的意识,也被赵磊利用。 “你故意撕掉日记最后一页,留下那张真假掺半的纸条,引我去找孟囡的尸骨和绣花鞋?”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你不是也想解除血咒离开吗?” “离开?”赵磊的鬼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灰雾剧烈翻腾了一下,“一开始,是的。像你一样,惊慌,恐惧,想尽一切办法要逃出去。我找到了族谱,推测出了破解之法,甚至……比你知道得更多。”他的语气变得诡秘,“但当我影子消失,当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片土地吸收、同化时,我忽然明白了。” 他向前飘近了一小段距离,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诅咒,这村子,困住外来者,汲取他们的‘存在’……但这未尝不是一种‘力量’。孟囡那小丫头,还有她那个疯了的娘,空有执念和怨恨,却只知道盲目地拉人陪葬,不懂得利用。”幽光闪烁的眼睛盯着林默,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但我懂。我发现,当血咒完全吞噬一个外来者,其消散的魂力,会有一部分滞留在村里,尤其是……当‘仪式’被触发,当孟囡的执念被满足、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股力量最为‘纯净’,也最容易被……截取。”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你……你想夺取孟囡消散时的魂力?” “聪明!”赵磊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等了很久。前面五个蠢货,要么没找到关键,要么被吓疯了,没能触发完整的‘送葬’仪式。直到你……第七个,终于凑齐了尸骨和正确的绣鞋,完成了最后一步。我看着她消散,看着她那积累了数十年的、纯粹的执念魂力释放出来……多么美妙的力量!”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虚空的姿势,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现在,这力量的一部分,属于我了。”赵磊的鬼魂语气转冷,幽深的目芒死死钉住林默,“但还不够。彻底掌控这个村子,成为新的‘核心’,还需要更多。比如……一个刚刚失去影子、被血咒标记最深、魂体正处于最不稳定状态的……新鲜祭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离开,而是取代孟囡,成为这封门村新的“主人”,将血咒的力量据为己有,并继续困住后来的闯入者,汲取他们的存在!林默,这个完成了仪式、即将被血咒彻底吞噬的第七人,就是他选定的、助他完成最后蜕变的“钥匙”和“养料”! “那张纸条,‘希望你能破解血咒,否则……’后面的内容,是你撕掉的?原本写的是什么?”林默一边质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势,寻找可能的退路或反击机会。他注意到,赵磊鬼魂身上的冲锋衣之下,隐约露出一点不和谐的、浅色的布料边角。 “否则?”赵磊嗤笑,“否则就变成我的一部分,成为这永恒囚笼的一部分!那页纸我烧了,没必要留下太多线索。”他似乎失去了耐心,灰雾中的身形变得更加凝实,那股阴冷迫人的气息愈发强烈。“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你的使命完成了,现在……该把你的‘存在’,交给我了!” 话音未落,赵磊的鬼魂猛地一动,不再是飘忽,而是如同捕食的夜枭,裹挟着一股腥冷的阴风,径直向林默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林默早有防备,在那幽影扑来的刹那,猛地向侧方翻滚。他原本站立处的神龛边缘,一块腐朽的木牌被阴风扫中,“咔嚓”一声断裂落地。 但赵磊的速度更快,一击不中,身形诡异地一折,几乎违背物理规律,再次扑至!这一次,林默躲闪不及,只感到左腕一紧,一只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却又虚无缥缈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林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维持着存在感的某种东西,正透过被抓住的手腕,丝丝缕缕地被抽取出去!他手腕上那黑色的牡丹印记,骤然变得灼热滚烫,仿佛在与外来的吸力对抗,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挣扎是没用的!”赵磊的鬼魂发出得意的低吼,灰雾翻滚,面孔上的幽光炽盛,“你的影子已失,魂印已深,与这村子的联系比前几个都紧密!吞噬了你,我就能彻底稳固,就能真正掌控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另一只手指向地上孟囡的骸骨和绣花鞋,“她残留的那点本源!” 林默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冰冷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根牡丹拐杖,却无力挥动。难道就这样结束了?成为赵磊野心的垫脚石,永远被困在这无尽的诡异轮回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紧握在右手手心里的、孟囡消散前塞给他的那粒干瘪野山楂,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内部燃起火焰的高温!与此同时,山楂内部迸发出一道强烈的、暗红色的光芒! 红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灼热感,瞬间从林默的指缝间迸射而出,如同利剑般扫过赵磊抓住林默手腕的那只鬼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赵磊灰雾笼罩的面孔中爆发出来!那并非物理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红光所过之处,赵磊那只虚无的鬼手仿佛被烙铁灼烧,瞬间冒起嗤嗤作响的灰黑色烟雾,凝实的形体也变得扭曲、模糊、几乎要溃散! 他如同被烈火烫伤,猛地松开了林默的手腕,整个魂体向后急退,灰雾剧烈翻滚,发出痛苦的嘶嘶声,那两点幽光也黯淡摇曳,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魂……魂珠?!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把魂珠给你?!”赵磊的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狂怒与恐惧。 林默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踉跄后退,右手下意识地张开。只见掌心那粒干瘪的野山楂,外壳在红光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内部并非果肉,而是一颗浑圆的、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红光的珠子。珠子色泽温润,像是上好的红玉,又像是凝固的血液精华,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暖意散发出来,驱散了林默腕间的部分寒意。 孟囡消散前的声音,仿佛再次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与一丝急切:“哥哥,这是我的魂珠,用它可以打败赵磊。” 魂珠!孟囡魂力凝聚的核心,是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馈赠!它不仅能伤害赵磊这样的被困鬼魂,更是……对付他的关键! 林默来不及细想,趁着赵磊受创后退、魂体不稳的瞬间,他强忍着虚弱和手腕的剧痛,左手握住拐杖,右手紧紧攥住那枚从野山楂中露出的红色魂珠,红光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将他半条手臂都映成了暗红色。 赵磊稳住了魂体,灰雾重新凝聚,但那两点幽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魂珠又怎样!你一个活人,能发挥它几成力量?给我!”他厉啸一声,再次扑上,但这一次,动作明显多了几分忌惮,目标直指林默握着魂珠的右手! 林默挥动左手拐杖,试图格挡。拐杖穿过灰雾,如同击打空气,但对魂体似乎也有微弱的干扰作用,使得赵磊的扑击轨迹偏斜了少许。同时,他右手中的魂珠红光一闪,赵磊如同被火焰燎到,再次痛哼着缩回。 然而,就在林默全神贯注应对赵磊的攻击时,祠堂内异变再生! 那两扇一直虚掩的、沉重的祠堂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合拢! “砰!!!” 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大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外微弱的天光被彻底阻断,祠堂内部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林默手中魂珠散发出的、那团不大的暗红色光晕,照亮周围方寸之地,也将赵磊那灰雾翻滚、怨毒狰狞的鬼影,映照得更加诡异骇人。 门,被关上了。不知是年久失修的巧合,是祠堂本身残存禁制的触发,还是……赵磊搞的鬼? 赵磊的鬼魂在红光边缘游弋,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呵……关门了。也好,省得你跑。这里,将是你最后的坟墓,也是我新生的摇篮!” 林默背靠冰冷的神龛,右手紧握发光的魂珠,左手持杖,喘息着,盯着黑暗中那两点充满恶意的幽光。他被困在了这祠堂之中,与一个试图吞噬他、取代孟囡成为新诅咒之源的恶鬼,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而在他视野的余光,借着魂珠的红光,他清晰看到,赵磊鬼魂身上那件户外冲锋衣的衣摆之下,露出了一小截裙摆——一条浅色的、印着褪色小碎花的裙摆。正是孟囡,或者说,孟囡生前最爱穿的那种样式。 赵磊,不仅觊觎孟囡的魂力,甚至……已经在模仿、或者说,企图占有她生前的一切表象?这种扭曲的执念,令人不寒而栗。 黑暗封闭的祠堂内,红光与灰雾对峙,最后的战斗,一触即发。 第13章:魂珠的力量 黑暗如墨,沉甸甸地压在祠堂的每一寸空间。厚重木门紧闭,彻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只余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幽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林默紧握的右拳——指缝间,那枚自干瘪野山楂中显露的红色魂珠,正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暗红色光晕。 光晕不大,仅能照亮他周身几步范围,却奇异地将冰冷的阴寒感驱散了不少,带来些许暖意。红光映照着积尘的神龛、林立的牌位、地上孟囡的骸骨与绣花鞋,还有不远处那团翻腾不休、充满恶意的灰雾——赵磊的鬼魂。 “魂珠……”赵磊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浓烈的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小丫头……竟把最后的本源给了你!她宁愿彻底消散,也不肯让我得到!”灰雾剧烈涌动,两点幽光死死盯着林默手中的红光,仿佛饥饿的野兽盯着鲜美的猎物,却又畏惧篝火。 林默背靠冰冷的神龛基座,急促地喘息着。左手紧握刻有牡丹的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手则死死攥住魂珠,温润的触感与内部流转的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和慰藉。手腕上,那黑色牡丹印记传来的灼痛感,在魂珠红光的照耀下,似乎减弱了些许。 “她不是‘给’我,”林默声音沙哑却坚定,“她是信任我,让我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因她而起的悲剧,结束她母亲疯狂的诅咒,也结束赵磊扭曲的野心。 “结束?哈哈!”赵磊发出刺耳的尖笑,灰雾形体扭曲膨胀,“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吸收了前面五个废物残留的魂力,又在她消散时截取了部分精华!现在,只要再吞了你这个最合适的祭品,我就能彻底取代她,成为这封门村新的主宰!这里的每一缕怨气,每一份恐惧,都将是我的力量源泉!我会订下新的规矩,让每一个闯入者,都成为我永恒的奴仆和玩物!” 他的话语疯狂而偏执,灰雾中那张模糊的面容因激动而更加扭曲。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扑,这一次不再试探,灰雾凝聚的形体骤然拉长,如同一条巨大的、无骨的蟒蛇,带着刺骨的阴风与刺鼻的腐朽气息,朝林默席卷而来!灰雾前端,隐约凝成数只尖锐的、漆黑的手爪,指甲闪烁着不祥的幽光,直取林默咽喉与握着魂珠的右手! 林默瞳孔骤缩,向侧方急闪。砰!他原本倚靠的神龛边缘,被一只漆黑利爪扫中,腐朽的木料瞬间碎裂,木屑纷飞。另一只利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的阴风刮得皮肤生疼,留下几道冰冷的灼痕。 魂珠的红光应激般暴涨,将逼近的灰雾和利爪逼退少许,如同火焰灼烧油脂,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灰雾边缘冒起更加浓烈的黑烟。赵磊痛哼一声,攻势稍缓,但眼中的幽光更加疯狂。 “没用的!你根本不会用它!”赵磊厉吼,灰雾骤然分散,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林默!数道黑影如同触手,有的缠向他的四肢,有的直刺要害,有的甚至试图绕过正面,去抢夺地上的孟囡骸骨与绣花鞋! 林默陷入重围,魂珠光芒虽能逼退近身的灰雾,但范围有限,顾此失彼。一根灰雾触手缠住了他的左脚踝,冰冷刺骨且带着强大的拖拽力,将他拉得一个踉跄。同时,正面三只漆黑利爪已然袭到!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林默爆发出全部潜能,左手拐杖横扫,试图格挡正面利爪,右手紧握魂珠,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面扑来的、灰雾最浓稠的核心——那两点幽光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他不是将魂珠抛出,而是将其当作拳头的一部分,带着决绝的意志与魂珠本身的暖流,倾力一击! “噗——!” 一声沉闷而奇异的巨响,并非物理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两种无形能量剧烈冲突的爆鸣!魂珠与赵磊鬼魂核心接触的刹那,刺目的红光猛然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祠堂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的牌位、斑驳的墙壁、高大的房梁、地上散落的杂物……一切都在这一瞬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纯粹的红与黑的对撞! “啊——!!!!” 赵磊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那声音直接穿透耳膜,震颤灵魂!他被红光正面击中的部位,灰雾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急速消融、汽化!凝实的形体瞬间变得稀薄透明,那两点幽光疯狂闪烁、黯淡,几乎要熄灭。他整个人(如果还能称为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弹开,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虚幻的闷响,灰雾形体一阵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 林默也被反震力推得连连后退,背心撞在神龛上,一阵气血翻涌。但他顾不上这些,惊喜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魂珠依旧牢牢握在掌心,红光流转,温润如初,只是光芒比刚才更加炽盛了一些。而刚才被灰雾触手缠绕的左脚踝,冰冷和拖拽感也消失了。 有效!魂珠不仅能被动防御,主动攻击对赵磊的伤害更大! 然而,没等林默松一口气,靠在墙边、形体几乎透明、幽光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赵磊,突然抬起头。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模糊面容上,竟然挤出一个极端怨毒、极端疯狂的笑容。 “好……很好……”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你以为……这就完了?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吸收了那么多……岂会……轻易败给你一个活人!” 他猛地张开双臂(尽管那手臂已近乎透明),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啸声并非针对林默,而是向着祠堂的四面八方,向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向着这栋建筑本身的每一块砖木扩散! 随着这声尖啸,赵磊那本就稀薄透明的魂体,骤然崩解!但不是消散,而是分裂成无数缕更加细小的、漆黑的阴影!这些阴影细如发丝,却数量庞大,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又像漫天飞舞的毒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低鸣,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朝着林默汹涌扑来! 每一缕阴影都带着赵磊残余的恶念与怨毒,它们不再凝聚成形,而是化作最纯粹、最无孔不入的负面能量狂潮,试图绕过魂珠光芒最盛的正前方,从各个死角将林默淹没、渗透、吞噬! 林默挥舞拐杖,杖影纷飞,却如同抽刀断水,对那弥漫的黑色阴影潮效果甚微。魂珠的红光依旧炽盛,形成一个保护罩,将正面袭来的阴影不断净化、驱散,发出密集的“嗤嗤”声,黑烟不断冒起。但阴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从墙壁渗出,从地面升起,从房梁滴落,如同活物般寻找着红光最薄弱的缝隙。 几缕阴影突破了侧面光晕的阻挡,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了林默的衣袖、裤管,甚至试图从他口鼻耳目钻入!刺骨的阴寒瞬间侵入体内,带着强烈的麻痹感和一种灵魂被撕扯的痛楚。林默感到呼吸骤然滞涩,胸口憋闷,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他踉跄着,半跪在地,用左手拐杖勉强支撑身体,右手高举魂珠,红光竭力向外扩张,但范围却在被黑色阴影潮一步步压缩。阴影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魂珠的光芒虽能净化接触到的部分,却难以抵挡这全方位的侵蚀。 难道……还是要功亏一篑? 就在林默意识逐渐沉沦,魂珠光芒也开始微微摇曳,仿佛烛火将熄之时—— 他右手紧握的魂珠,内部那温润的赤红光芒,骤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光芒不再仅仅是发散、驱散,而是如同心脏搏动般,猛地向内一收,随即以更加磅礴、更加炽烈的方式爆发开来!这一次,红光不再仅仅是光,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韵律,如同春日复苏的暖流,又似净化一切的圣焰! 红光所过之处,黑色阴影潮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更加凄厉(虽然无声,却能直接感知到)的嘶鸣,成片成片地消融、蒸发,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不仅如此,红光还主动蔓延,顺着那几缕已经侵入林默体内的阴影痕迹追溯而去,将其从内部逼出、净化! 林默浑身一震,侵入体内的阴寒与麻痹感迅速消退,意识重新变得清明。他惊讶地看到,爆发开的红光不仅驱散了阴影,更照亮了他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借着魂珠炽盛的红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脚边的地面上——那里原本空空如也,他的影子早已彻底消失——此刻,正有一点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灰色轮廓,从地面缓缓“浮现”出来。 不,不是从地面浮现。那轮廓的来源,似乎指向祠堂的某个方位——正是之前孟囡鬼魂最后消散、骸骨与绣花鞋所在的位置。 那淡灰色的轮廓,挣扎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点一点,从远处“流”向林默的身体,与他脚下的地面重新建立连接。轮廓逐渐清晰,颜色由淡灰转为浅黑,形状也从模糊难辨,变得具体——那正是属于林默的人形阴影! 影子,正在回归! 随着影子的回归,林默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魂珠涌入体内,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那并非体力的恢复,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丢失的“存在感”正在被重新填充的充实。虚弱感如潮水般退去,手腕上那黑色牡丹印记传来剧烈的灼热,但这一次不是阴冷的刺痛,而是一种仿佛烙印被抹除的、带着轻微刺痛的灼热感。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印记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如同被橡皮擦缓缓擦去,最终彻底消失,皮肤恢复如常,只留下一片微微发红的痕迹。 “不——!!不可能!!!”阴影潮的中心,传来赵磊惊怒交加、充满绝望的嘶吼(那声音仿佛由无数阴影碎片共同震动发出)。他感受到了林默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受到了那股正在被逆转的、血咒核心的剥离!魂珠不仅净化他的阴影分身,更在从根本上瓦解孟囡母亲林秀设下的、困缚外来者的血咒本源! 黑色阴影潮疯狂反扑,但此刻的魂珠红光如同燎原之火,势不可挡!光芒所及,阴影成片溃灭。红光不仅保护林默,更主动向外扩张,净化着祠堂内每一寸被阴影污染的空间,甚至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拂过孟囡的骸骨与绣花鞋,拂过墙壁上刻着的七个名字…… 最终,所有的黑色阴影都被逼退、净化,只剩下最后极其稀薄的一缕,勉强在祠堂角落重新凝聚成赵磊那几乎透明、随时会消散的残破魂影。他身上的户外冲锋衣早已虚化不见,露出下面那件不合身的、浅色碎花裙的虚影,此刻也已破烂不堪。他望着林默脚下那清晰完整的影子,望着林默手腕上消失的印记,望着林默手中那光芒渐渐收敛却依然温润的魂珠,眼中最后两点幽光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怨毒与绝望。 “我……我不会……让你出去的……”他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依旧偏执,“这个村子……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的魂影越来越淡,即将彻底消散于无形。但在最后一刻,他那几乎看不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点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芒,悄无声息地射向地面,落在林默脚边不远处——那里,有一小片从赵磊最初撞墙时震落的碎纸屑(或许是之前某个牌位的碎片)。 灰芒没入纸屑,纸屑无风自动,翻滚了一下。 赵磊的残魂,终于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声悠长、空洞、充满无尽怨恨与遗憾的哀嚎,在祠堂空旷的梁柱间回荡了片刻,也最终归于寂静。 魂珠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成最初那柔和温暖的赤红光晕,静静躺在林默掌心。 林默喘着粗气,撑着拐杖缓缓站直身体。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清晰、完整、随着他动作而自然变化的影子,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抬起手腕,皮肤光滑,牡丹印记已了无痕迹。血咒……解除了? 他望向孟囡骸骨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最终,目光落在脚边那片微微动弹的碎纸屑上。他蹲下身,用没握珠子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纸屑捡起。 纸屑很普通,是陈年木牌碎裂的一角。但就在那粗糙的纸面上,似乎有极淡的、新出现的痕迹,像是被炭笔或什么尖锐物刚刚划上去的,字迹歪斜潦草,与赵磊日记最后一页的笔迹如出一辙: “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还有一个人?谁?前五个外来者之一?孟村长?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内一片寂静。大门依旧紧闭,但门缝下方,隐约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似乎快亮了。 第14章:最后的幸存者 赵磊魂飞魄散时那声悠长不甘的哀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祠堂死寂的空气里缓缓扩散,而后彻底湮灭。最后几缕逸散的灰黑烟气,在魂珠余晖的映照下,如晨雾遇阳,悄然消融。祠堂内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弥漫数十载、渗入砖木骨髓的阴寒与怨怼,仿佛也随着赵磊的溃灭、血咒的瓦解,悄然淡去了几分。 林默扶着冰冷的神龛边缘,缓缓直起身。激烈搏斗后的虚脱感和魂珠暖流带来的新生力量在体内交织,让他微微眩晕。他摊开手掌,那枚赤红的魂珠静静躺在掌心,光华内敛,温润如初,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莹润之意。脚下,属于自己的影子轮廓清晰稳定,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而如实变幻,再无半分虚幻。手腕上,皮肤光洁,那曾如附骨之疽的牡丹印记已荡然无存,只残留些许触碰魂珠后的暖意。 血咒,真的解除了吗? 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依旧,却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地上,孟囡小小的骸骨与那四只绣花鞋安然摆放,在魂珠微光下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宁和。刻着七个名字的石壁角落隐在暗处,但林默知道,其中六个名字代表的故事,或许已随赵磊的彻底消亡而落幕,而自己的名字,终于不再是诅咒名单上待勾的一笔。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响动从祠堂大门方向传来。林默霍然转头。只见那两扇厚重无比、之前被无形力量猛然闭合的木门,此刻正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开启。并非被蛮力推开,而是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柔地卸去了门闩的禁锢。 门外,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一缕灰白朦胧的天光,如同稀释的牛乳,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渗透进来,悄然驱散着门内的阴影。天……亮了?还是某种笼罩村落的屏障正在消退? 林默紧握魂珠和拐杖,一步步走向洞开的祠堂大门。步履虽仍有些沉重,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如陷泥沼的凝滞感。他跨过高高的门槛,重新站在了祠堂前的石阶上。 扑面而来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山间晨雾特有的凛冽草木气息,却不再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陈腐与阴郁。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泛着鱼肚白,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慢散开,微曦的光芒艰难却坚定地洒落下来。笼罩封门村多日(或许是感觉上)的厚重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散,露出远处山峦黛青色的轮廓和近处残垣断壁的真实样貌。 更重要的是——他极目望去,心脏猛地一跳——村口方向,那条他进村时走过、之后却诡异消失、被密林彻底吞没的土路,此刻竟清晰地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蜿蜒曲折,穿过稀疏的林木,通向雾气渐消的山外。不是幻觉,道路真切地铺在那里,甚至能看到路面被雨水冲刷留下的浅沟。 生路,出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解脱感涌上心头。结束了。噩梦真的结束了。他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正常的世界,阳光、人群、喧嚣……一切熟悉的、属于生者的气息仿佛已在向他招手。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石阶,踩在潮湿的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却无比清新的空气。身体依旧疲惫,灵魂却感到久违的轻盈。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孟氏宗祠青黑色的轮廓,那座吞噬了数条性命、禁锢了无数怨魂的建筑,在渐亮的天光下,竟也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破败的沧桑。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步走向那条重现的归途时—— “咳……咳咳……” 一阵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林默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这咳嗽声……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祠堂侧前方,那棵虬结盘曲、半枯半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依旧是那根老树枝削成的拐杖,依旧是那张沟壑纵横、布满老人斑的黝黑面孔,以及那双浑浊泛黄、仿佛蒙着一层翳的眼睛。 孟村长。 或者说,是孟村长的鬼魂。他的身形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微曦之中,但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与昨夜雨中指点路径、又在土屋前惊恐消失的形象别无二致。 林默的心脏沉了下去。血咒不是解除了吗?孟囡的执念已散,赵磊的阴谋已破,为何这个“老村长”还在?而且,他此刻的神情,与昨夜那混合着麻木、警告和最后时刻极致惊恐的模样,似乎又有所不同。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疲惫、深深的愧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释然? “后生,”孟村长(姑且仍这么称呼)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份刻意为之的苍老误导,“你……做到了。囡囡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林默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魂珠。魂珠温润依旧,并未对眼前的鬼魂产生激烈反应。“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目光锐利,“孟囡的爷爷?还是……别的什么?” 老鬼魂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身形在晨光中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爷爷?”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近乎嘲讽的表情,“我配吗?我……不过是当年造下孽障,又被孽障反噬,困于此地不得超生的一缕残魂罢了。” 他抬起枯瘦如柴、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用拐杖指了指祠堂方向:“我不是孟长青,不是囡囡的亲祖父。孟老村长,囡囡的亲爷爷,在那场瘟疫里,没熬过去,早死了。” 林默脑中念头急转。不是孟囡的亲爷爷?那他是谁?为何冒充?昨夜那些警告,几分真,几分假? 老鬼魂似乎看出了林默的疑惑,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缓缓道:“我是村里以前的‘问米婆’……嗯,你们外头人,可能叫神汉、巫师。孟姓是大族,我这一支,世代做些与鬼神沟通、祈福禳灾的营生。”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村路,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三十多年前,囡囡那孩子出生,脸上光溜溜的,没有五官。村里人都吓坏了,说是山神降罪,生了个‘无面怪胎’,会带来灾祸。我当时……唉,利欲熏心,又怕真触怒山神,连累自身。便顺着众人的恐慌,说这是大不祥,必须献祭给山神,才能平息怒火,保住村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悔恨:“是我,带着人,逼死了孟长青,把囡囡堵在了那口废井里。后来疫病,死人无数,村里人都说是我献祭不力,山神余怒未消。我那时也怕了,想跑,却发现自己……跑不掉了。” 他缓缓抬起一直拄着拐杖的左手,将袖子向上捋起一截。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枯瘦如鸡爪、肤色蜡黄的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个图案——一朵黑色的牡丹。颜色、形状、大小,与林默之前手腕上浮现的、以及孟囡绣花鞋上刺绣的牡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印记颜色更深沉,边缘更加模糊不清,仿佛已与皮肉骨髓长在一起。 “林秀……囡囡的娘,”老巫师(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恨透了村里所有人,尤其是带头的我。她上吊前,用最后的生机和全部的怨恨,下了那个血咒。诅咒所有外来者,诅咒这座村子,也……特别诅咒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她要我亲眼看着村子变成死地,看着像我一样的‘外人’一个个被困死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陪着她的囡囡,永世不得超脱!” 原来如此!林默心中豁然开朗。血咒不仅针对误入的外来者,更针对这个罪魁祸首的老巫师!所以他一直“活”在村里,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看着一代代闯入者重蹈覆辙,承受着无尽的煎熬。他昨夜的警告,半真半假,指引生路或许是残余的良知,或许只是血咒规则下被迫的举动,而他最后的惊恐消失,恐怕也是血咒力量的一部分显现。 “这些年,”老巫师放下袖子,遮住那刺目的印记,语气疲惫至极,“我看着一个个像你一样的后生进来,惊慌,探索,恐惧,最后……消失。我有时会显形,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想提醒,又怕触怒诅咒。那个叫赵磊的,很聪明,甚至发现了祠堂的密室,找到了部分真相。但他……太贪心了。”老巫师摇了摇头,“他不甘心只是解脱,他想取代囡囡,掌控这里的力量。他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林默心中一凛。 老巫师从他那粗布衣裳的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用灰布包裹着的小包。布包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磨损。他将布包递向林默。 林默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入手有些分量,布料粗糙冰凉。 “打开看看吧。”老巫师叹道,“这是赵磊藏起来的东西。他撕掉自己日记最后一页,就是不想让你,或者后来的任何人,知道他和我的约定,以及……他发现的另一个秘密。” 林默解开布包上的活结,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黑色软皮封面的笔记本,比之前发现的赵磊日记更厚一些,封皮磨损严重。还有一把钥匙——黄铜质地,布满黑绿色锈迹,齿纹复杂,样式古老。林默一眼认出,这把钥匙,无论大小、形状、甚至氧化程度,都与他在土坯房暗格里找到的、用来开启祠堂侧门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两把一样的钥匙?一把在暗格,指引他发现了孟囡母亲的日记和七个名字;另一把,此刻在老巫师手中,连同赵磊“完整”的日记一起交给他。这意味着什么? 他暂时压下对钥匙的疑惑,翻开了那本更厚的日记。前面的内容与他之前看到的大致相同,记录赵磊进入封门村、遭遇诡事的过程,笔迹从工整到凌乱。他快速翻到后面,找到被撕掉的那部分之后的内容。 字迹更加狂乱,甚至有些癫狂,但尚可辨认: “……老东西(指老巫师)终于肯见我了。他怕我,更怕我毁掉他的‘长生’梦。没错,这老鬼靠血咒的怨气苟延残喘,想永远‘活’下去看戏!我跟他做了交易。我帮他找到囡囡真正的尸骨和那双‘对的’鞋(他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只说关键在井里和祠堂),他就告诉我彻底摆脱血咒、甚至反过来控制这里力量的办法。他说血咒的核心是林秀的怨恨和囡囡的执念,只要满足执念,在怨气消散的瞬间,用特殊方法攫取本源,就能鹊巢鸠占……” “……老鬼没全说实话。我发现了别的东西。在祠堂最下面的暗格里,除了族谱,还有别的……关于林秀的。她可能没死透!不,不是鬼魂,是另一种存在……她的执念太深,和血咒、和这片地几乎融在一起了。老鬼也怕她,怕她彻底醒来。钥匙有两把,一把开侧门,另一把……开的是‘心锁’?还是别的什么?老鬼语焉不详……”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是撕掉的痕迹。显然,赵磊在发现林秀可能“未死透”这个惊人秘密后,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防备老巫师,或许是想独占秘密),撕掉了这最关键的一页,并将这本“完整”日记和另一把钥匙藏了起来,只留下那本被撕掉最后内容的“残本”和真假掺半的纸条误导后来者。 林默合上日记,心绪翻涌。孟囡的母亲林秀,那个因绝望和仇恨而疯狂、布下血咒的女人,可能并未真正消亡?而是以某种更诡异的状态存在着?这解释了血咒为何如此持久强大,也解释了老巫师为何如此畏惧,甚至可能与赵磊虚与委蛇。而两把相同的钥匙,无疑指向另一个尚未被发现的、更深的秘密。 他将日记和钥匙重新包好,看向老巫师:“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给我这些东西?” 老巫师的身影在晨光中又淡薄了几分,仿佛随时会消散。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林默,望向他手中那枚温润的魂珠,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羡慕,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因为囡囡选择了你。”他缓缓道,声音越发飘忽,“她把最后的魂珠给了你,净化了血咒,也给了我……解脱的可能。赵磊的野心破灭了,我的囚笼……也松动了。这东西,”他指了指林默手中的布包,“留在我这里已无用。或许对你有用,或许……能让你避开最后的陷阱。” “最后的陷阱?”林默追问。 老巫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透明。“林秀的恨……比山深,比海沉。血咒的‘形’散了,‘根’未必……小心……钥匙……对应的是……”他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身形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还有,”在即将彻底消散前,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目光投向村落深处某个方向,那眼神充满了深切的恐惧与警告,“那个赵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未必是胡说。村子……还没完全‘干净’……” 话音未落,老巫师佝偻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在渐亮的晨光中彻底淡化、消散,再无踪迹。只有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哐当”一声倒在潮湿的泥地上,滚了两下,静止不动。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晨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苏醒的气息。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赵磊完整的日记和另一把神秘的钥匙。老巫师最后的警告犹在耳边,赵磊临消散前留下的诡异话语也浮上心头。 血咒看似已解,生路已在眼前。但孟囡母亲林秀可能“未死透”的阴影,两把相同钥匙暗示的未解之谜,以及“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的潜在威胁,都像新的迷雾,笼罩在刚刚显露的曙光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清晰蜿蜒、通向山外的土路。自由触手可及。 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和那根倒在地上的牡丹拐杖。 离开,立刻离开,将这一切噩梦彻底抛在身后? 还是…… 他握着魂珠的手,微微收紧。温润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仿佛带着那个小女孩最后的感激与托付。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着最后一缕夜雾。封门村废墟的轮廓,在逐渐升起的朝阳中,显得清晰而破败,安静得近乎祥和。 但林默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或许仍潜藏着未曾消散的暗流。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 第15章:母亲的执念 晨光彻底驱散了封门村上空最后一丝阴翳,天边泛起鱼肚白,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那条蜿蜒的土路清晰地躺在山坳间,如同一条灰褐色的丝带,邀请着林默踏上归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昨夜的血腥、阴冷、诡谲,仿佛都只是晨雾散去后的一场噩梦。 然而,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地上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以及老巫师消散前含糊的警告、赵磊临灭那句“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的低语,都像一根根细微的芒刺,扎在林默逐渐放松的神经上。 离开,立刻离开,将这一切抛在脑后,回归正常生活——这个念头无比诱人。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人群的喧嚣,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那些平凡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但脚步却像被钉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魂珠。孟囡最后清澈的目光和那句“谢谢你,哥哥”,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那个天生无面、被愚昧迫害、困死井中、又因母亲疯狂的爱与恨而不得安息的小女孩,最终将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给了他解脱的机会,也给了他……某种责任? 还有那个疯狂而扭曲的赵磊,那个在诅咒中煎熬数十年、最终选择与恶同化的老巫师……他们的故事,真的随着血咒表面的消散就彻底结束了吗?林秀,那个下咒的母亲,真的仅仅是一个因绝望而疯狂的符号?老巫师说她可能“未死透”,赵磊的日记也隐晦提及,两把相同的钥匙又指向何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为何会被卷入?仅仅是因为一场偶然的毕业论文调研?还是如同老巫师暗示,孟囡的“选择”?甚至……冥冥之中,有更深的原因? 林默的目光,从远方的生路,缓缓移向村落深处,移向那间他最初落脚、经历了无数惊魂之夜、藏着第一个暗格的土坯房。 钥匙有两把。一把打开了祠堂侧门,揭示了部分真相。另一把,就在他手中的布包里。而布包里赵磊完整的日记提示,另一把钥匙对应的是“心锁”,或“别的什么”,并且与林秀可能“未死透”的秘密相关。日记还提到,祠堂最下面的暗格里,“除了族谱,还有别的……关于林秀的”。 最下面的暗格?他记得,在祠堂密室,那个放着孟囡遗物箱的暗格,是在地面。难道还有更深层的隐藏空间?或者,“最下面”并非指位置,而是指更深层的秘密? 不。一个更直接的线索击中了他——他初次发现族谱和第一把钥匙的地方,是土坯房的暗格。那里,是他在这个村子里最初的“据点”,也是许多怪事开始的地方。第二把钥匙,是否也对应着某个隐藏的、更深的“暗格”?或许,就在同一地点? 林秀的信……老巫师提到赵磊发现了关于林秀的“别的”东西。信,会不会就是关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里面是赵磊的完整日记,和那把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这把钥匙,会是打开某个隐藏信息的关键吗?那个信息,或许能解释一切,包括他为何会被“选中”。 离开的诱惑,与探求最终真相的冲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阳光洒在脸上,带来真实的暖意,提醒他活着的可贵。但手腕上曾经牡丹印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悸动,魂珠在掌心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魂珠和布包,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他没有走向那条清晰诱人的归途,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踏入了封门村被晨光照亮的废墟之中。 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他需要答案。不是为了好奇心,而是为了给这一切,给自己这段噩梦般的经历,一个真正的了结。 土坯房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破败,墙壁上的污迹和刻痕清晰可见。推开门,熟悉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但与之前的阴森相比,多了几分单纯的陈旧。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冰冷的火塘灰烬,积尘的桌子,墙角堆放的杂物,还有炕沿下那块被他撬开过的青砖。 林默走到炕前,蹲下身。暗格的洞口依然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他上次只取出了族谱和第一把钥匙,并未仔细探查暗格内部是否还有夹层或机关。 他取出布包里的第二把钥匙。黄铜质地,锈迹斑斑,齿纹复杂。与第一把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他尝试将钥匙伸入暗格的洞口,在四壁和底部摸索。没有锁孔,也没有明显的缝隙。他回忆赵磊日记里的话:“钥匙有两把,一把开侧门,另一把……开的是‘心锁’?还是别的什么?” “心锁”……或许不是物理的锁,而是隐喻?但“别的什么”,很可能就是指物理上的隐藏空间。 他仔细检查暗格内部的每一寸。青砖砌筑,粗糙不平。手指拂过砖面,积灰很厚。忽然,在暗格底部靠近内侧角落的一块砖上,他的指尖触感略有不同——不是灰尘的柔软,而是一道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凹陷。 他立刻清理掉那块砖上的积灰。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他看到砖面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几乎与砖石颜色融为一体的图案——一朵牡丹。线条简单,但轮廓分明,与他手腕曾有的印记、绣花鞋上的刺绣、拐杖上的刻花,如出一辙。 图案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林默心中一动,将第二把钥匙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朝那个小孔凑去。钥匙尖端的形状,似乎与孔洞隐约吻合。 他屏住呼吸,轻轻将钥匙尖端插入孔洞。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暗格底部传来。 紧接着,那块刻着牡丹图案的青砖,连同周围大约一尺见方的砖面,竟然无声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下面一个更小、更深的隐秘夹层! 夹层里没有灰尘,仿佛与外界隔绝。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泛黄的、厚厚的信封。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浆糊粘着,边缘已经干裂。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像是手工绘制的地图。 林默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先取出了那个信封。入手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页纸。他小心地揭开干裂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沓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格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娟秀的钢笔字,蓝黑色墨水早已褪成暗淡的灰蓝,但与孟囡母亲林秀日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 “我不知道会是谁看到这封信。或许是许多年后,另一个不小心闯入此地的外乡人,或许……永远没有人看到。但我必须写下来,必须留下这些话。为了我的囡囡,也为了……可能到来的你。” 林默的心猛地一缩,继续往下读。 “我不是一个疯女人,至少,在囡囡出生前不是。我来自山外的小镇,读过几年书,相信科学,相信人心向善。我爱上了长青,不顾家人反对,嫁进了这闭塞的封门村。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囡囡的出生,毁了一切。他们说她是不祥,是怪物。长青护着我们,老村长也试图讲理,但愚昧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直到真的瘟疫来了……他们需要替罪羊,需要平息‘山神’的怒火。长青……我的长青,被他们活活打死在井边,就因为他想把囡囡藏起来……我的囡囡,我可怜的、连五官都没有的囡囡,被他们堵在冰冷的井里……” 字迹在这里变得凌乱,笔画颤抖,力透纸背,能想象书写者当时的悲痛与绝望。信纸上甚至有几处模糊的水渍晕染痕迹,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上吊。那一刻,我恨。恨那些村民,恨这吃人的大山,恨这无情的老天。但我更知道,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囡囡,没人记得长青,没人记得这里发生过的罪恶。我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我趁乱逃出了村子。带着囡囡仅有的几件小衣服,她最喜欢的布娃娃,还有长青给我做的那个小箱子。我知道村里有关于山神、关于诅咒的古老传说,我父亲小时候曾听村里的老人含糊提过一些禁忌的仪式……我用我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和我仅存的一点关于那些传说的记忆,对着村子,对着那口井,下了那个‘血咒’。” “我不是要杀光所有人。我知道,诅咒的力量需要引导,需要‘祭品’。我要用这个诅咒,吸引外面的人进来。那些好奇的、探险的、迷路的……我要用他们的恐惧和存在,滋养这个诅咒,让它的力量维持下去,直到……直到有一天,能有一个足够善良、足够聪明、也足够坚强的人,不是被诅咒吞噬,而是看破诅咒的本质,找到囡囡,找到那双鞋,让我的囡囡……能从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解脱出来。” “我选择了‘林’姓。因为我姓林。我私心里,希望那个最终能帮我囡囡的人,能和我同姓。仿佛这样,囡囡就能多一个亲人,多一个……哥哥来保护她。我知道这很自私,很疯狂。但我没有办法了,我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给囡囡一线渺茫的希望。” “我离开了大山,隐姓埋名,在山外的小镇上生活下来。我时刻关注着任何关于封门村的传闻,等待着,祈祷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岁月流逝,希望越来越渺茫。但我不能回去,我的出现可能会干扰诅咒,也可能被村里残存的……东西发现。”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不管你是谁,谢谢你。谢谢你走到了这一步。囡囡的魂珠在你手里,说明你得到了她的认可。请你……帮帮她,也帮帮我这个无能的母亲。地图上是我现在的住址,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找我。我想亲耳听听,囡囡最后……是否安宁。”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深深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按下的指印,颜色暗红,触目惊心。 林默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真相竟是如此。林秀没有死,没有变成疯狂的怨灵,她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用最极端的方式为女儿寻求一线生机的母亲。血咒不是纯粹的杀戮陷阱,而是一个残忍而悲哀的“筛选”与“呼唤”。而他,因为姓林,因为某种冥冥中的联系(或许不止是姓氏),成为了这个持续了数十年的、绝望呼唤的回应者。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了那张折叠的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粗糙,但方位清晰。中心是封门村,用红笔圈出。一条线从村子延伸出去,蜿蜒经过几个山头的标记,最终指向山外的一个小镇,旁边用秀气的小字标注着一个地址。这应该就是林秀隐居的地方。 他将地图也收好。暗格里再无他物。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放在脚边的背包。背包的侧袋拉链,不知何时开了一条小缝。他记得自己明明拉好了的。 一种奇异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拉开侧袋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书本状的东西。他确信,之前背包里绝对没有这个! 他将其取了出来。是一本更老旧的、皮质封面已经开裂褪色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他带着一种近乎预感的沉重,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 “林振山 工作笔记” 林振山——这是他祖父的名字。一位沉默寡言、在他很小时候就已去世的老中医。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速翻动笔记。前面大多是些药材记录、行医心得、琐事账目。直到翻到笔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潦草,记录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那几页的日期,是数十年前。上面写道: “……今日遇一妇人,神色凄惶,自称林氏,来自深山。言其女遭难,困于故地,魂魄不安。求我日后若有林姓子孙,机缘巧合欲往‘封门’之地,务必转告:血咒非为害人,实乃求救。破咒之法,在囡囡执念所系之物,需以善心导之,魂珠可鉴。妇人言罢,留下一绣囊为信,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其言凿凿,其情悲切,不似作伪。然‘封门’之地,闻所未闻,此事离奇,姑且记之,嘱后世子孙若有缘法,或可一探,全此悲母之心……” 后面还简单画了一个粗糙的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地名,最终指向就是“封门村”。旁边还有一个绣囊的简图,看样式,正是林默记忆中祖父偶尔拿出来摩挲、却从不言明来历的那个旧物。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的祖父林振山,曾与逃离封门村、隐姓埋名的林秀有过一面之缘,受其所托。这份嘱托,或许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了他的父亲,最终又影响了他自己。他对民俗、对偏远村落的兴趣,选择毕业论文的课题,冥冥中来到封门村……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因果。 林秀的绝望布局,祖父的受人之托,自己的姓氏与选择,孟囡最后的认可与馈赠……所有的线,在此刻交织成一张清晰的网。 他来到封门村,不是意外,而是一个母亲跨越数十年的、绝望而深沉的呼唤,一次迟到太久的回应。 林默将祖父的笔记轻轻合上,与林秀的信、地图、魂珠、两把钥匙放在一起。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村落,废墟呈现出一种颓败但宁静的景象。那条出山的路,依旧清晰地蜿蜒向远方。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立刻踏上归途。 他有了一个新的目的地。山外的小镇,那个地址。 他要去见一见林秀,那位背负着丧夫失女之痛、以诅咒为呼唤、孤独等待了数十年的母亲。他要亲口告诉她,孟囡已经安息,魂珠在他手中,她的女儿,最终等到了那个“善良、聪明、坚强”的人。 然后,或许,他才能真正离开。带着这个故事,带着这份沉重而悲伤的托付,回归他原本的生活。 他收拾好所有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诡异回忆的土坯房,转身,走出了房门。 晨光正好,前路漫漫。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迷茫。 第16章:山外的小镇 离开封门村的路,比想象中顺畅。 林默沿着那条在晨雾散去后重新显现的土路前行,两侧是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景象。鸟鸣渐起,露水从叶尖滴落,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清新而真实。阳光穿透逐渐稀疏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指南针恢复了正常指向,手机虽依旧没有信号,但至少电量标识不再乱跳。他回头望去,封门村那些破败的屋顶轮廓,已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后,像一场逐渐远去的、荒诞而凄凉的梦。 手腕上曾经灼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平滑的皮肤。影子牢牢跟在身后,随着步伐规律地移动。背包里,魂珠温润,两把黄铜钥匙、三本笔记(赵磊的残本与全本、祖父的笔记)、林秀的信与地图,还有那对从井底取出的绣花鞋,安静地待着,既是见证,也是负担。他没有带走孟囡的骸骨,让其与牌位、与母亲遗留的箱子一起,留在了孟氏宗祠。那或许是她应得的安息之所。 徒步近三个小时,山路终于与一条稍宽的、铺着碎石的旧道汇合。又走了约莫一小时,前方出现袅袅炊烟,低矮的房舍错落分布,人声与犬吠隐约可闻。一个依山而建、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镇,出现在视野中。 小镇确实古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屋,檐角翘起,有些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雕花。街道不宽,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洒下满地摇曳的光影。正值午后,阳光和煦,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竹椅上闲谈,孩童追逐嬉戏跑过巷口,店铺里传来模糊的收音机声响,混杂着家常饭菜的香气。一切生机勃勃,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与封门村那死寂、诡谲、时间仿佛凝固的氛围,形成刺痛眼球的对比。 林默站在镇口,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黑白默片的世界,陡然跌入了色彩鲜明、声音嘈杂的现实中。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尽管阳光温暖,他身上却似乎还残留着井底的阴寒和祠堂的尘埃味。 他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一栋老旧的青砖四合院静静伫立。门扉是厚重的木料,漆色斑驳,铜制门环泛着黯哑的光泽。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院门虚掩着。 林默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布满皱纹、苍老而清癯的脸庞出现在门后。是一位老妇人。头发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身形有些佝偻。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审视,以及某种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落在林默身上。 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满泥泞的裤脚和行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锐利的期待。 林默喉咙有些发干,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上面是林秀的笔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递了过去。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即去接,而是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枯瘦但骨节分明、布满老年斑的手。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信封的边缘,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默,浑浊的眼底骤然涌起剧烈的波澜,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开裂。 “……你……”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你……姓林?” 林默点了点头。 老妇人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恸、无尽酸楚、以及尘埃落定般释然的复杂情绪。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深刻的脸颊沟壑蜿蜒而下。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默默流泪。 她让开了门,示意林默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青砖墁地,墙角放着几盆寻常花草,一口老井,井沿光滑。院子正中,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并非梧桐,而是…… 林默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棵野山楂树。树干粗壮,枝叶舒展,此刻正是挂果的季节,满树红彤彤、小巧圆润的野山楂,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在阳光下闪烁着鲜艳的光泽。与他在封门村绣花鞋里发现的那些干瘪、深红近黑、布满皱褶的野山楂,形态一模一样,只是这些饱满、鲜亮,充满了生机。 老妇人——林秀,注意到林默的目光,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囡囡小时候,最喜欢这树上的果子。酸酸甜甜的……每年结果,我都会晒一些,存着。”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棵树,眼神悠远,“那些鞋里的……也是我放的。算是……留个念想,也是个标记。” 林默心中了然。鞋里的干瘪山楂,是母亲对女儿无处寄托的思念,是标记,或许也是某种无望的指引。 林秀引着林默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却一尘不染。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靠墙摆着一个老式碗柜。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书籍的味道。 她请林默坐下,自己则颤巍巍地走到里屋,不多时,捧出一个老旧的枣木匣子。她用衣袖擦了擦匣子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叠黑白和少量早期彩色的照片。照片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完好。 林秀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林默。她的手有些抖。 照片上,一个年轻秀气的女子,眉眼温婉,穿着素净的衣裳,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女子脸上带着浅浅的、充满母性的微笑,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背景似乎是在这间四合院的院子里,那棵野山楂树还很小。 “这是囡囡刚满月的时候。”林秀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 她又拿出几张。有孟囡蹒跚学步的,扎着小辫在院子里玩耍的,坐在门槛上乖巧看书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大多是那件出镜率很高的碎花裙(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林默认得那花纹)。她笑着,或好奇地张望,或专注地玩着手里简陋的布娃娃(正是祠堂密室箱子里那个)。每一张照片上,她的脸…… 林默的呼吸微微屏住。 照片上的孟囡,并非没有五官。她有眼睛,不大但清澈明亮;有小巧的鼻子;有微微上翘、带着笑意的嘴巴。虽然因为年幼和照相技术,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是一个清晰的、正常的、甚至称得上秀气可爱的小女孩脸庞。 “囡囡她……”林秀看着照片,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她本来,是个很普通、很招人疼的孩子。” “那为什么……”林默忍不住开口,想起祠堂照片上那空洞的眼神,雨夜中那平滑惨白的面孔,井底那无面的诡笑。 林秀抬起泪眼,望向窗外那棵红果累累的山楂树,沉默了很久很久。午后的阳光在窗格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因为她的父亲,”林秀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孟长青,他不只是个普通的山民。他是孟家那一代选中的‘守山人’,用村里老话讲……就是侍奉山神的巫师。” 林默心中一震。巫师?孟长青? “孟家祖上,据说有通灵的本事,能与山中灵物沟通,护佑一方平安。但这份传承,需要代价。”林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哀伤,“每一代被选中的守山人,在获得某些常人没有的能力的同时,也必须遵循古老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若想力量稳固,需将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在七岁那年,献给山神。”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长青他不信这个,也绝不会答应。我们成亲时,他瞒着我,后来囡囡出生,他才告诉我实情。他说时代变了,那些是老一辈的愚昧规矩,他要护着囡囡,护着我。”林秀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囡囡三岁那年,村里开始不太平。先是牲畜莫名病死,接着有人在山里失踪,找到时已经……村里老人就说,是山神发怒了,因为这一代的守山人没有履行契约。” “压力越来越大。长青他爹,就是老村长,也扛不住族人的议论。但长青铁了心,他甚至想带我带着囡囡偷偷离开村子。就在我们准备走的前几天……”林秀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囡囡突然病了。高烧不退,脸上……脸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抹去她的五官。村里的土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没见过这种怪病。” “长青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出来后,他脸色灰白,像老了十岁。他告诉我,他用了守山人代代相传的一种禁术,一种等价交换的秘法。他用自己全部的‘灵’和未来的寿数,向山神换回了囡囡的命。囡囡的高烧退了,保住了性命,但……她的五官,在那种力量的冲击和契约的反噬下,永远地‘模糊’了。不是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剥夺。在普通人眼里,在镜子里,甚至在某些……东西的感知里,她的脸就是一片空白。” 林默想起了族谱记载的“天生无面”,想起了那些诡谲的经历。原来并非天生,而是其父以自身为代价,对抗古老残忍契约所造成的、更悲哀的后果。 “长青他……很快就不行了。不是生病,是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没撑过那个冬天。村里人不知道内情,只当是山神收走了违约者的性命。囡囡的情况,更让他们坚信她是不祥之人。”林秀的泪水无声流淌,“后来瘟疫来了,他们需要一个宣泄恐惧的出口……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隐约市声。阳光移动,将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摇曳。 “我逃出来后,改了名字,在这里住下。”林秀擦了擦眼泪,从枣木匣子的最底层,又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双鞋。 一双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鞋面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牡丹。无论是样式、大小、还是那牡丹的绣工和磨损程度,都与林默在封门村找到的那几双,一模一样。 “这双,是我在囡囡……之后,凭着记忆,又做的一双。”林秀轻抚着鞋面,目光温柔而哀戚,“每年她生日,我都会做一双新的,但样式总是这一种。好像这样……她就能一直穿着新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她抬起眼,看向林默,“你带来的那双……是当年我扔下井的。这双,是给你看的。看到它,就像看到囡囡还穿着它,在院子里跑。” 林默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双鞋(林秀这双和她刚从里屋拿出的那双),心中五味杂陈。母亲的思念,以这样一种执着而悲伤的方式延续了数十年。 “谢谢你,孩子。”林秀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谢谢你为囡囡做的一切。谢谢你把长青用命换来的、我那苦命孩子的安宁,还给了她。”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带来的那个魂珠,是囡囡最后一点纯粹的灵性所化,能护着你,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离开村子时,是不是觉得,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随着囡?安息、那老鬼消散,一起没了?” 林默心头一跳,想起赵磊最后的话,想起老巫师的警告,想起离开祠堂时那隐约的不安。“赵磊?” 林秀缓缓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个背包客的鬼魂,心术不正,执念深重。囡囡的魂珠净化了血咒,打散了他大部分魂魄,但……有一丝极恶、极韧的残魂,像是附骨之疽,借着血咒最后消散时的混乱,缠上了你带出村子的‘东西’,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林默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从封门村带出的所有物品。“跟着我?在这里?” “他成不了气候,至少现在不能。”林秀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这里人气旺,阳气足,他那一丝残魂只能躲藏,不敢显露。但你要小心,尤其是……接近与封门村有关的东西,或者,在夜里、阴气重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林默的背包,意有所指,“有些东西,沾染了那里的气息,就可能成为他暂时栖身的‘影子’。”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堂屋内,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但林默却感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寒意,悄然缠绕上来。 封门村的噩梦,似乎并未随着他踏出深山而彻底结束。一丝恶意的残魂,如同看不见的毒蛇,已悄然潜伏在他的影子之后,等待着某个时机。 林秀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将桌上那双崭新的绣花鞋,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双鞋,你留着吧。或许……有一天用得上。”她的目光深远,仿佛透过林默,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或者,更深的阴影。 第17章:残魂的报复 四合院的夜晚,与封门村截然不同。 没有死寂,没有弥漫不散的阴寒,也没有那些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窥视感。窗外是小镇寻常的夜晚声响——远处隐约的狗吠,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更远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空气里有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木头与灰尘味道。 林秀给林默安排的客房在厢房,干净整洁,一张老式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感。一盏白炽灯悬在房梁,光线昏黄但温暖。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封门村那几日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然而,背包里那些实物——魂珠、钥匙、笔记、绣花鞋——以及手腕上虽已消失却仿佛仍有余悸的隐约触感,还有林秀傍晚时凝重的话语,都在提醒他,噩梦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晕染出的模糊光影。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紧绷如弦。林秀讲述的往事,孟长青为女换命的悲壮抉择,孟囡并非天生无面而是诅咒反噬的真相,还有那双林秀每年缝制一双的新绣花鞋……这些信息在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却总有一块关键的拼图缺失。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林秀关于赵磊残魂的警告。 “有一丝极恶、极韧的残魂……缠上了你带出村子的‘东西’……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林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放在床头的背包。黑暗中,背包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但里面,那些从封门村带出的物品,是否真的沾染了不洁,成为了那一缕恶念苟延残喘的容器? 他不敢深想。白日的奔波、情绪的剧烈起伏、以及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神损耗,最终让疲惫压倒了警惕。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 “叩、叩。” 声音很轻。两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猛地惊醒,心脏在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冷汗几乎立刻浸湿了内衣。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封门村,雨夜,土坯房,那敲在门板上、门外却空无一物的、湿冷的叩击声。 怎么会?在这里?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嗡嗡作响。 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是幻觉?过度紧张后的梦境残留? “叩、叩。” 又是两下。一模一样。轻,缓,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湿意。仿佛敲击者就站在薄薄的木门外,指尖还滴着冰冷的夜露。 林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月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室内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普通的木质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门外,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林秀?老人家夜里有事?不,这敲门的方式,这熟悉到令人战栗的节奏和质感…… 赵磊。 只能是赵磊。那缕跟着他逃离封门村、潜伏在“沾染了气息的物品”中的残魂。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板。 门外一片死寂。连小镇惯有的细微夜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他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停顿了几秒,猛地向内拉开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门外,是四合院小小的天井。月光清冷如水,洒在青砖地上,将那棵野山楂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枝桠的影纹在地面摇曳。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一丝风。林秀居住的正房窗户漆黑,显然早已入睡。 一切如常,静谧得诡异。 林默的目光下移,落在门槛外的地面上。 那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门槛的阴影边缘,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白色的纸张,在深色的砖地上格外醒目。 又是纸条。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纸张普通,是随处可得的便签纸。他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黑色的、歪斜的笔迹写成,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会回来的” 笔迹狂乱,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与赵磊日记最后一页、以及祠堂墙壁上那行“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的字迹,如出一辙。 不是幻觉。那缕残魂,真的跟来了。而且,它比他想象的更“活跃”,更能在这阳气充足的小镇上制造动静。 林默捏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月光下的山楂树,红果累累,在夜色中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他退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但没有上锁——锁对于那种东西,恐怕毫无意义。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 魂珠。他想起了林秀的话。魂珠能护着他,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赤红的珠子。珠子在黑暗中并未发光,但入手温润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紧紧握住魂珠,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再无异响。仿佛刚才的敲门和纸条,只是那残魂一次虚张声势的挑衅,或者,一次宣告。 但林默不敢放松。他握着魂珠,靠在门边,警惕地倾听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他精神因高度紧张而开始有些涣散时—— “沙沙……哗啦……” 一阵明显的、枝叶剧烈摇晃摩擦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传来! 不是风吹的声音。风早已停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影纹丝不动。这声音,来自那棵野山楂树! 林默猛地站起,凑到窗边,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那棵枝叶繁茂、挂满红果的山楂树,正在剧烈地晃动!不是整体的摇曳,而是其中一部分树枝,尤其是靠近树干底部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摇晃、撞击着,枝叶乱颤,甚至有几颗熟透的山楂被震落,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树后……有东西! 一个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阴影,紧贴着粗壮的树干,隐藏在枝叶晃动的暗影里。那阴影似乎是人形,但轮廓扭曲不定,时而拉长,时而收缩,仿佛一团不稳定的浓墨。 是赵磊的残魂!它竟然能在院中显形,还能撼动实物! 林默不再犹豫。他一手紧握魂珠,另一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旧木棍(或许是林秀备着防贼的),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踏入清冷的月光中。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那棵仍在无风自动的山楂树靠近。每走一步,都感觉那树后的阴影似乎“注视”着他,带着冰冷的恶意。 魂珠在他手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不是之前对抗赵磊时那种炽烈的红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暖色光晕,照亮了他身前几步的范围,也让他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随着他的靠近,山楂树的摇晃逐渐停止。树后的阴影,也停止了蠕动,凝固成一个相对清晰的人形轮廓。依旧是那身户外冲锋衣的模糊影像,但比在祠堂时更加稀薄、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阴影的面部一片混沌,只有两点极其黯淡的、针尖大小的幽光,死死地“钉”在林默身上。 即使虚弱至此,那目光中的怨毒与不甘,依旧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默在距离树干约两米处停下。月光,魂珠的微光,与阴影的晦暗,在这一小片区域形成了诡异的光影对峙。 “赵磊,”林默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是你咎由自取。何必还要纠缠?” 阴影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两点幽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传达出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嘲讽。随即,那稀薄的人形阴影猛地向前一扑!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远不如在祠堂时迅捷诡异。但它扑来的方向并非直取林默,而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目标赫然是林默手中散发着微光的魂珠! 它想毁掉魂珠!或者,想夺取魂珠最后的力量! 林默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将手中木棍横扫过去。木棍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阴影,如同击打空气,但魂珠的光芒扫过阴影边缘时,那阴影猛地一颤,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痛苦嘶鸣,扑击的轨迹也歪斜了少许。 阴影一击不中,更加狂躁。它不再试图攻击林默,而是猛地转向旁边剧烈摇晃过的山楂树,稀薄的形体如同烟雾般扑向树干,似乎想将自己融入树木,或者借取什么力量。 林默岂能让它得逞?他不知道这残魂想做什么,但绝不能再让它有机会壮大或隐藏。他不再犹豫,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到握着魂珠的右手,然后,对准那扑向树干的、稀薄扭曲的阴影中心,狠狠将魂珠砸了过去! 不是投掷,而是像用拳头握着重物捶击! “嗤——!” 魂珠接触到阴影的刹那,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红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的、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红光如同火焰般蔓延,瞬间包裹了赵磊残魂所化的阴影! 阴影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凄厉惨嚎!那稀薄的身形在红光中剧烈扭曲、沸腾,像烧开的沥青,冒出大量灰黑色的烟气。烟气迅速被红光净化、消散。 “不……甘心……我的……村子……”断断续续的、充满极致怨念的意念碎片,伴随着惨嚎传入林默脑海。 红光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迅速黯淡、收敛。魂珠“啪嗒”一声掉落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光芒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大部分力量,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一些。 而赵磊的残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灰烬,没有残存的气息,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类似烧焦羽毛的异味,也很快被夜风吹散。 结束了? 林默喘息着,盯着魂珠掉落的地方。红光散去后,院子重归清冷的月光。山楂树静静地立着,枝叶不再摇晃,只有几片被震落的叶子,和零星掉落的红果,散落在树下。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魂珠。入手依旧温润,但那股暖意明显减弱了许多,光芒也几乎微不可察。他小心地将魂珠擦干净,收回口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山楂树的树干上。 就在刚才阴影扑向、魂珠红光爆发的位置,粗壮的树干表皮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印记。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沉郁的漆黑,仿佛最深的墨汁浸染进了树皮。印记的边缘丝丝缕缕,像是烧焦的痕迹,又像是某种腐败的根系在向内侵蚀。仔细看去,那黑色的印记中心,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更加深黯的纹路在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但转瞬即逝,再看时又只是普通的焦黑。 这不是自然的伤痕。这是赵磊残魂被魂珠最后力量净化时,留下的某种“污秽”的残留,或者……是它最后恶意的凝结? 林默皱眉,伸手想去触碰那黑色印记,指尖在距离树皮还有几厘米时停住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从印记处散发出来。他缩回手,心中警惕。 “吱呀——” 正房的门被推开,林秀披着外套,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苍老而担忧的脸庞。 “孩子,我听见动静……”她话未说完,目光已看到树下散落的红果,以及树干上那个突兀的黑色印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快步走近(步伐比平时利索了许多),举灯细看。 “果然……还是来了。”林秀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它虽被重创,但执念太深,最后竟将一丝最污秽的本源,烙印在了这棵树上。”她伸手,似乎想抚摸树干,却在黑色印记前停住,摇了摇头。 “林婆婆,这……”林默刚想询问这印记的后果。 林秀却先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放回口袋的手上:“魂珠呢?给我看看。” 林默掏出魂珠。在煤油灯的光芒下,魂珠显得更加黯淡,原本温润的赤红色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内部流转的光华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秀接过魂珠,仔细端详片刻,眉头紧锁:“魂珠的力量……消耗太大了。囡囡留下的这点本源灵性,接连对抗血咒、净化那恶鬼残魂,已近枯竭。若再遇到什么,恐怕……” “那怎么办?”林默心头一紧。魂珠是他目前对抗超自然威胁最有效的依仗。 林秀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棵挂满红果的野山楂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野山楂,是囡囡生前最喜欢的果子,也蕴含着她一丝童真之气。这棵树受我……和我多年思念浸染,或许……用它的汁液,能暂时温养魂珠,补充些许灵性。”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权宜之计。魂珠本质是囡囡的灵性,外物滋养效果有限,且需时日。” 她说着,示意林默稍等,自己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和一把小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树干上那个黑色印记,在另一侧选择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枝条,用刀尖轻轻划破树皮。 清澈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汁液缓缓渗出,滴落在瓷碗中。汁液不多,只积了浅浅一层底,在灯光下呈淡琥珀色。 林秀将魂珠放入碗中,浸没在汁液里。那暗淡的魂珠接触到汁液,表面似乎极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只是内部那微弱的光华,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 “需浸泡一夜,明日再看。”林秀将碗放在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虚掩住碗口。 做完这些,她才仿佛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她举着煤油灯,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院,最后,停留在西厢房外墙的墙角。 那里,青砖垒砌的墙角,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砖石已经风化破损。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几块砖石的缝隙间,似乎有些刻痕。 林秀举灯走近,林默也跟了过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墙角。只见在斑驳的砖面上,有人用尖锐之物,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1987.7.15” 与封门村那间土坯房墙角刻着的,一模一样。 林默的呼吸瞬间凝滞。这个日期,是孟囡夭折、疫病的日子,是封门村一切悲剧的起点,是林秀一生痛苦的根源。它刻在封门村的墙上,为何会出现在这山外小镇、林秀隐居了数十年的四合院里? 林秀举着灯,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她看着那行刻痕,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开口。 “这房子,”她终于说道,声音干涩,“是我逃出来后,用身上仅有的钱买的。当时只觉得这里清静,便宜。搬进来那天,打扫院子时,就在这个墙角,看到了这行字。刻痕很旧了,至少比我搬来早很多年。”她转过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老而平静的脸,眼神却深不见底,“我不知道是谁刻的,为什么刻。也许……有些东西,有些痕迹,注定是抹不掉的。它跟着我,从山里,到山外。” 她吹熄了煤油灯,院子里重归月光统治。“去睡吧,孩子。今夜……应该无事了。”说完,她抱着双臂,缓缓走回了正房,关上了门。 林默站在院子里,月光清冷。脚下是散落的红果,身旁是树干上不祥的黑色印记,墙角是那行触目惊心的日期刻痕,石头上白布覆盖的碗里,浸泡着力量近乎耗尽的魂珠。 赵磊的残魂看似被彻底净化了,但它留下的黑色印记意味着什么?魂珠需要温养,还能恢复多少力量?墙上的日期,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跨越时空的纠缠? 他抬起头,望向小镇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朦胧。远处的狗吠声早已停歇,小镇沉入酣眠。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并未随着封门村的远离而真正结束。它们如同无声的藤蔓,早已悄然蔓延,将触角伸到了这看似宁静的山外之地。 夜风拂过,野山楂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低语。 第18章:魂珠的滋养 晨光再一次降临四合院,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与诡谲。昨夜树下那场无声的较量,树干上新增的焦黑印记,墙角那行含义复杂的刻痕,以及石碗中浸泡的暗淡魂珠,都像一层薄薄的阴翳,覆盖在这座看似宁静的院落之上。 林默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强撑着守在窗边,留意着院中的动静,直到天色泛白,那黑色印记并无异动,魂珠在晨曦中似乎也安好,他才稍稍合眼,却又很快被清晨的鸟鸣唤醒。 他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林秀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站在那棵野山楂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红艳艳的果实,手中拿着那个昨晚用来接汁液的瓷碗。碗里的山楂汁液经过一夜,颜色似乎更深了些,魂珠沉在碗底,依旧黯淡。 “孩子,醒了。”林秀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眼下的青黑透露了她同样休息不佳。“魂珠需要更直接的滋养,仅靠外浸,杯水车薪。” 她说着,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从低垂的枝头小心摘下几颗最大最红的野山楂。果实饱满圆润,表皮光滑,在晨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稍一用力,鲜红的汁液便从果蒂处迸溅出来,滴落在碗中的魂珠之上。 汁液触及魂珠表面的刹那,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原本暗淡无光、仿佛蒙尘的赤红色珠子,骤然微微一颤。紧接着,滴落的汁液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入魂珠内部,消失不见。而魂珠本身,则像是被注入了微弱的电流,开始散发出极其柔和、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那光芒最初很弱,是淡淡的粉红色,但随着林秀持续将第二颗、第三颗山楂的汁液挤出滴落,光芒逐渐变得明亮、稳定,颜色也转向熟悉的、温润的赤红。 汁液滴落的“嗒、嗒”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滴落下,魂珠的光芒就更盛一分,内部仿佛有沉睡的星河流转苏醒,光华氤氲。当第五颗山楂的汁液被吸收后,魂珠的光芒已恢复到林默在封门村祠堂初次激发它时的状态,甚至更加纯粹、凝实。那种温润而坚定的暖意,再次透过瓷碗散发出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驱散了林默心头的部分阴霾。 林秀停下动作,将碗端起,仔细端详。魂珠在碗底静静躺着,光华内敛,却蕴含着充沛的灵性。“成了。”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野山楂是囡囡生前最爱的零嘴,这树也陪了我几十年,沾染了她的气息和我的念想。用它的精华,最能补益魂珠的损耗。” 她将碗递给林默。林默接过,魂珠入手温热,光华流转,与昨夜那黯淡的模样判若两珠。“谢谢您,林婆婆。”他由衷说道。这枚魂珠不仅是孟囡最后的馈赠,也成了他应对后续未知的依仗。 “魂珠是囡囡魂魄中最纯净的一点灵性所化,”林秀望着魂珠,目光悠远,“它亲近善念,抗拒邪祟。有它在身边,寻常阴秽之物难以近你的身。但你要记住,它的力量并非无限,需得珍视。” 林默点头,正欲将魂珠收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山楂树的树干——昨夜魂珠爆发红光、赵磊残魂彻底溃散的地方。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焦黑色的、不规则的印记,依旧盘踞在粗糙的树皮上。但这印记,与他昨夜最后所见,有了微妙却令人心悸的变化。 它……变大了。 原本拳头大小的焦黑区域,边缘向外蔓延了约莫一指宽,颜色也更加沉郁,仿佛墨汁更深地渗入了木质。更诡异的是,在扩大的边缘部分,树皮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与周围充满生机的褐色树皮形成鲜明对比。仔细看去,那灰败的区域,隐约有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辐射,仿佛这印记的“根系”正在悄无声息地向树干内部、向树冠的枝叶蔓延。 而且,印记本身似乎也“活”了过来。不是形状变化,而是散发出的气息。昨夜只是微弱的阴冷不适感,此刻却多了一种粘稠的、带着淡淡腐朽甜腥的味道,混合在清新的晨间空气里,格外突兀。盯着那印记看久了,甚至会感到微微的眩晕,仿佛那黑色能吸走人的精神。 “它……在扩散?”林默沉声问道,心往下沉。 林秀早已注意到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她走近几步,仔细审视那扩大的焦黑印记,甚至伸出手,在距离树皮几厘米处虚虚感应,随即迅速缩回,眉头紧锁。 “它在吸收。”林秀的声音低沉,“吸收这棵树的生气,吸收泥土里的养分,甚至……吸收这院子里残留的、与封门村有关的那一丝丝气息。”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最后落回印记上,“赵磊那恶鬼,执念深重如毒藤。他最后那一丝最污秽的本源烙印在此,并未真正消亡。它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借着魂珠昨夜净化它时爆发的能量动荡(那能量本就源于囡囡,与这树有微弱联系),反而找到了扎根的缝隙。它在利用这棵树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生长’。” 这个结论让林默背脊发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赵磊的残魂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潜伏下来,甚至可能借由这棵与孟囡、与林秀有深刻联系的树,逐渐恢复力量! “必须阻止它。”林默斩钉截铁,“趁它还没壮大。” 林秀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魂珠与焦黑印记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权衡。最终,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决断的悲壮:“寻常方法,难以根除这种与生灵之物纠缠的邪秽。除非……釜底抽薪。” “您的意思是?” “将这魂珠,”林秀指向林默手中的碗,“埋入此树之下,紧靠这污秽印记的根系所在。” 林默一怔。埋掉魂珠?这可是孟囡最后的本源,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护身之物。 “不是舍弃。”林秀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是让魂珠的纯净灵性,与这棵承载了囡囡喜爱和我数十年思念的树,彻底融为一体。魂珠的力量将顺着树根脉络,遍布整棵树,如同最纯净的火焰,从内部焚烧、净化那污秽的烙印。树是媒介,也是战场。魂珠的灵性滋养树,树的生机反哺魂珠,两者合一,方能将这深入骨髓的邪毒连根拔起,彻底炼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般的了然:“而且……或许,这也是囡囡这最后一点灵性,最好的归宿。归于她所爱之物的根基,归于这片承载了她母亲无尽思念的土地,总好过漂泊无依,或随你卷入尘世纷扰,最终力量耗尽而彻底消散。” 林默看着手中光华温润的魂珠,又看看树干上那不断扩散的焦黑污痕。林秀的话有道理。这或许是解决赵磊最后威胁、同时让魂珠(或者说孟囡最后的存在)得以安顿的唯一方法。只是……这意味着他要失去这件强大的护身符。 犹豫只在刹那。想起孟囡消散前清澈的眼睛和那句“谢谢你,哥哥”,想起赵磊的疯狂与怨毒可能带来的后患,林默不再迟疑。“好,我们该怎么做?” 林秀从杂物间找来两把小铲子,都是平时侍弄花草用的。她指示林默,在焦黑印记正下方的地面,避开主要的表层树根,开始挖掘。 泥土湿润松软,带着植物根须和微生物的气息。两人小心翼翼地挖着,很快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深约三十厘米的浅坑。越往下挖,树根越多,盘根错节,粗的如儿臂,细的如发丝。 就在林默的铲子再次下探,准备清理坑底一些细碎土石时,铲尖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了“磕”的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 那触感……有些脆,有些空。 林默和林秀同时停下了动作。林秀示意林默更小心些。林默改用双手,轻轻拨开坑底松软的泥土和缠绕的细根。 泥土之下,露出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白骨。 细小、纤弱,属于孩童的白骨。 骨骼保存得并不完整,有些散乱,但能大致看出是蜷缩的姿态。最显眼的,是那颗小小的、低垂的颅骨,以及几节细小的臂骨和腿骨。 孟囡的尸骨。 林默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亲眼在封门村的古井中捞起了孟囡的骸骨,并将其安放在祠堂牌位前。那具骸骨,此刻应该还在封门村的孟氏宗祠里! 那眼前土坑中的这具……是怎么回事? 林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小铲子“当啷”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坑中那小小的骨骸,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悲恸,泪水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囡囡……我的囡囡……”她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脑中一片混乱。祠堂里的骸骨是假的?还是……眼前的是假的?又或者,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复制、转移了尸骨?联想到林秀讲述的孟长青以命换命的禁术,孟囡五官被“模糊”的诡异状态,以及这跨越数十年的血咒和魂珠……似乎再离奇的事情,在这个由执念、诅咒和古老巫术交织的故事里,都有可能。 没等他们从这惊骇的发现中回过神来,另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们挖掘的土坑边缘,紧挨着那焦黑印记下方的树干上,树皮突然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植物生长的“簌簌”声。 两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焦黑色、不断扩散的污痕边缘,大约离地半米高的树皮缝隙里,一点鲜艳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那不是果实,也不是树叶。 那是一朵花。 一朵从树干木质部直接“绽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暗沉的、近乎血色的红。花形优雅而熟悉…… 一朵暗红色的牡丹。 与绣花鞋上刺绣的、拐杖上刻画的、林默手腕曾浮现的牡丹印记,一模一样! 它就那样突兀而诡异地“开”在焦黑污痕的边缘,像是对那污秽的嘲讽,又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在晨光下,暗红的花瓣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林秀止住了泪水,怔怔地看着那朵从树干长出的牡丹,脸上的悲恸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明悟,是释然,是巨大的悲伤中透出的一丝微弱光亮。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囡囡……你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陪着阿娘……” 她转向林默,泪水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明:“孩子,埋吧。把魂珠,放在……放在囡囡身边。”她指了指土坑中的小小骨骸。 林默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没有再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将碗中光华流转的魂珠取出,俯身,轻轻地将它安放在那具小小骸骨蜷缩的胸怀位置,仿佛将一颗温暖的心脏,放回它原本的主人那里。 然后,他和林秀一起,用颤抖但坚定的手,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回填,轻轻覆盖住骸骨与魂珠。每一捧土落下,都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当最后一抔土将浅坑填平,轻轻拍实后,两人静静地站在树下。 树干上,那朵暗红色的牡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焦黑的印记似乎停止了扩散,颜色也仿佛黯淡了一丝。 林秀望着那朵牡丹,许久,才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对林默说道:“囡囡的鬼魂……早已经不在了。不是消散,是解脱了。她的那点执念,随着魂珠与你完成最后的约定,便已释然。真正的她……或许早已进入轮回,在一个阳光明媚、没有偏见和恐惧的地方,重新开始了。成为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爱她的父母,有完整的五官,有开心的笑容。” 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林默心中最后一丝因尸骨出现而生的惊疑与沉重。如果这是真的,那无疑是这个故事最美好的结局。 阳光完全升起,温暖地笼罩着小院。野山楂树红果累累,新“开”的牡丹暗红如血,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安眠着一个女孩最后的故事,和一颗纯净魂珠的归宿。 赵磊残魂的威胁,似乎随着魂珠入土、牡丹花开,而被某种更宏大的、源于爱与执念的力量所镇压、净化。 但林默知道,有些谜团仍未完全解开。土中的骸骨从何而来?墙角的日期是谁所刻?林秀话语中那些未尽之意…… 然而此刻,阳光正好。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木与淡淡花香的清新空气。 也许,有些答案,并不需要立刻追寻。也许,有些事情,就像这棵树下埋葬的秘密,归于尘土,归于平静,才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那个名叫孟囡的小女孩,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无论是在轮回的彼岸,还是在这棵开出血色牡丹的野山楂树下。 第19章:转世的重逢 魂珠入土,泥土回填,轻轻拍实。最后一丝浮土归于平整,树下那个小小的隆起,像一座无名的冢,安静地沉睡在野山楂树的荫蔽之下。没有立碑,没有香烛,只有一朵从树干裂隙中“绽开”的暗红色牡丹,在晨光中静默地垂下花瓣,仿佛在无声地祭奠。 林默和林秀站在树旁,谁也没有说话。晨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红果微微摇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从焦黑印记散发的腐朽甜腥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林默凝神细看,树干上那片不祥的黑色痕迹,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如同被阳光晒融的残雪,边缘那些蛛网般的灰败纹路也逐渐隐去。不过盏茶功夫,那曾令人心悸的污痕便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树皮,与周围树皮浑然一体,仿佛从未有过异状。 与此同时,整棵野山楂树似乎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枝叶更加青翠欲滴,枝头累累的红果仿佛被清水洗过,色泽越发鲜艳诱人,连树干的纹理都显得润泽了几分。一种宁静、温和的气息,从树身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驱散殆尽。 林秀伸出手,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颜色略深的树皮,又触碰了一下旁边那朵暗红色的牡丹花瓣。花瓣触感微凉柔韧,仿佛真花,却又带着木质的坚实。她眼中泪光闪烁,却不再是悲恸,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欣慰与无尽思念的复杂情绪。 “囡囡……长青……”她低声呢喃,声音随风飘散。 林默静静站着,感受着这平和却沉重的氛围。赵磊残魂的威胁似乎随着污痕的消褪而真正终结,魂珠与树融为一体,镇压、净化了最后的邪秽,也给了孟囡最后一点灵性一个安眠的归处。墙角那行“1987.7.15”的刻痕依旧刺眼,但在此刻充盈院落的宁和气息中,也仿佛被冲刷得淡了些许。 半晌,林秀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孩子,跟我来。”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仪式后的疲惫与解脱,“带你去看看……看看现在的囡囡。” 林默微微一怔。看看现在的囡囡?是指…… 他没有多问,默默跟着林秀,走出了这座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等待的四合院。 小镇的白天热闹而充满生气。阳光明媚,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沿街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飘出诱人的香气,行人步履悠闲,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封门村的死寂破败、甚至与四合院内那种沉淀了数十年哀思的静谧,都截然不同。 林秀带着他穿过两条小巷,来到镇子东头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有一排粉刷成明黄色的平房,围着漆成彩色的栅栏,院内传来孩童清脆的欢笑声、稚嫩的歌唱声和玩具的碰撞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青苗幼儿园”。 幼儿园。林默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林秀没有进去,只是带着林默走到栅栏外一处树荫下,隔着栅栏望向院内。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在那些奔跑嬉戏的幼小身影中搜寻着。 院内阳光很好,滑梯、秋千、小沙坑旁,满是穿着鲜艳衣裳的孩童。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有的自由玩耍,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林秀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院子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独自轻轻荡着秋千。她穿着一条干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梳着两个整整齐齐的羊角辫,发绳是鲜艳的红色。秋千荡得不高,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绳索,微微仰着头,眯着眼感受着阳光和微风,嘴角噙着一抹安静的笑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很大,清澈明亮,像两汪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泉。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快乐与安宁。 林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隔着栅栏,遥遥指了指那个小女孩。 林默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不是外貌的相似(事实上,除了羊角辫和碎花裙的意象,小女孩的五官与孟囡照片上模糊的轮廓并无太多雷同),而是一种气质,一种难以言说的灵韵,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生死的帷幕,传来了微弱的共鸣。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宁静。 她就是……孟囡的转世?林秀之前说的,并非虚言? 就在这时,秋千上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栅栏外的注视。她停下晃荡,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林秀身上,小女孩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舞着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林婆婆!” 林秀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小女孩的目光随即移到了林默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打量。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林默有些怔忪的脸。 然后,她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迈开小腿,噔噔噔地朝着栅栏这边跑了过来。 她跑到栅栏边,小手抓着彩色的栏杆,仰起小脸看着林默,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你是林婆婆的客人吗?” 声音稚嫩清脆,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林默喉头有些发紧,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该持平,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回答:“嗯,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囡!”小女孩回答得很大声,带着孩童特有的自豪,“树林的林,囡囡的囡!林婆婆说,这个名字很好听!” 林囡。姓林。名字里带着“囡”。林默心中那奇异的感应更加强烈了。 林囡似乎对林默很感兴趣,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连衣裙的小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圆溜溜、红艳艳的野山楂。果子很新鲜,表皮还带着光泽。 “哥哥,给你吃!”她伸出小手,将野山楂递过栅栏的缝隙,眼神纯真而热情,“可甜了!是我早上在树下捡的,洗过了哦!” 林默看着她掌心那颗鲜红的果子,又抬头看看她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只觉得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还带着小女孩体温的野山楂。果子不大,却仿佛有千钧重。 “谢谢……囡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囡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院内传来:“林囡,不要爬栏杆,小心摔到哦。” 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年轻女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林囡的肩膀,然后对栅栏外的林秀和林默礼貌地点点头:“林奶奶,您来啦。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侄子,来看看我。”林秀自然地答道,又对林默介绍,“这是赵老师,囡囡班上的老师,人很好,对孩子特别有耐心。” 赵老师微笑着对林默颔首示意,目光掠过林默略显沧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手中那颗红艳艳的野山楂,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对林囡说:“囡囡,跟哥哥说完话,要回来准备吃点心啦。” “知道啦赵老师!”林囡乖乖应道,又转向林默,指了指他手中的山楂,“哥哥要记得吃哦!真的甜!”说完,才蹦蹦跳跳地跟着赵老师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囡忽然又回过头,对着林默和林秀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手。她手腕上,一条编织精巧的红色手链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手链上,串着一枚小小的、古旧的圆形方孔铜钱,在阳光下反射着暗哑的光泽。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缩。那铜钱的样式……民国二十六年。 赵老师领着林囡走向教室,边走边随意地说着:“这手链是她妈妈给她编的,上面挂着她爷爷给的旧铜钱,说是保平安的。小家伙可喜欢了,天天戴着。” 林囡被老师牵着手,还时不时回头望望林默,脸上是纯然快乐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碎花裙随风轻摆,手腕上的红绳铜钱晃晃悠悠。 那一刻,林默清晰地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某块巨石,悄然松动了。那个因天生异相而被视为不祥、困于井中、魂魄飘零数十载的小女孩,那个眼神空洞、哼唱着诡异童谣的白色身影,那个最终化为魂珠、给予他最后帮助与托付的执念……终于,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幼儿园院子里,在这个名叫林囡、眼睛明亮、会分享野山楂、戴着长辈祈福铜钱手链的普通小女孩身上,获得了真正的安息与新生。 她会有爱她的父母(或许母亲正是那位每年缝制绣花鞋、如今终于得以释怀的林秀?),有关心她的老师,有一起玩耍的伙伴,会平安健康地长大,拥有一个平凡却温暖的人生。那些前世的苦难、诅咒、分离与等待,都已化作尘埃,消散在时光深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林默没有擦拭,任凭温热的液体流淌。这泪水不为悲伤,只为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慨、欣慰与释然的感动。 林秀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院内林囡消失在小伙伴中的身影,苍老的脸上也流淌着静静的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近乎神圣的微笑。 过了许久,林默才平复心绪,用手背抹去眼泪。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鲜红的野山楂,将它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林秀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婆婆,谢谢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谢谢她的坚守,谢谢她的指引,谢谢她让他看到了这个故事最圆满的终结。 林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吧。”她声音有些哽咽。 两人默默离开幼儿园,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正好,小镇安宁,仿佛刚才那触动心弦的一幕只是日常中一个温馨的插曲。 回到四合院,那棵野山楂树在阳光下显得越发青翠葱茏,红果晶莹,树干上的牡丹依旧暗红如血,却不再有丝毫诡异之感,反而像是一个温柔的烙印,一个跨越生死的纪念。 林秀显得很疲惫,精神却有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她让林默自便,自己回房休息了。 林默也回到厢房,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他坐在床边,回味着幼儿园里那一刻的感动与释然,也梳理着这些天来的种种经历。孟囡转世安好,魂珠归于树下,赵磊残魂被净化,林秀的心结似乎也已解开……一切,似乎真的走到了终点。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背包侧袋里拿水喝。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水壶光滑的塑料外壳,而是一种柔软、微凉、带着某种熟悉纹理的布料触感。 林默动作一顿,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他记得很清楚,背包侧袋里只放了水壶和一些零散杂物。 他拉开侧袋拉链,往里看去。 袋子里,除了他的水壶,还静静地躺着一双鞋。 一双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颜色暗沉,但那暗红色的牡丹刺绣,那熟悉的磨损痕迹,那与他从封门村井中带回、与林秀每年缝制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正是孟囡生前所穿、执念所系的那双绣花鞋。 可是,他明明记得,这双关键的绣花鞋,连同从井底找到的另一只,在封门村祠堂完成仪式后,他就没有再动过。离开时,他以为一切都已了结,并未特意将它们带走。它们应该还留在祠堂,陪伴着孟囡的牌位和那具……或许并非唯一存在的骸骨。 现在,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山外小镇、林秀四合院的客房背包里? 林默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双绣花鞋从侧袋取出,放在床上。鞋子静静地躺着,沾着的泥土碎屑落在干净的床单上,显得格格不入。它们仿佛还带着封门村井底的阴冷潮湿气息,带着那段诡谲往事的所有记忆,穿越了空间,悄然出现在此。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林秀?不可能,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其他……东西? 林默想起林秀关于赵磊残魂可能依附于“沾染了气息的物品”的警告。难道这双鞋,就是被依附的“物品”之一?赵磊的残魂不是已经被魂珠净化、其污秽烙印也被新生长的牡丹镇压了吗? 还是说……这双鞋本身,因为承载了孟囡太深的执念,即便主人已经转世安息,依旧残留着某种……自主的“联系”或“惯性”,跟随着他这个与事件因果纠缠最深的人? 又或者,这暗示着,封门村的故事,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彻底画上**?那双“一模一样”的骸骨,墙角的日期刻痕,赵老师手腕上那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赵老师姓赵,是巧合吗?)……还有这对莫名出现的绣花鞋,是否意味着,仍有未被察觉的丝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山村与小镇? 林默拿起其中一只鞋,仔细端详。鞋底的泥土已经干涸,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鞋内空空如也,没有干瘪的山楂,也没有其他异常。 窗外,阳光灿烂,野山楂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红果与牡丹静静相对。院内一片祥和宁静。 而床榻上,这双悄然出现的绣花鞋,像一个沉默的**,又像一个悄然打开的新问号,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篇章的解读。 第20章:归乡与新生 林默最终离开了那座依山而建的小镇。离开前,他再次去了青苗幼儿园,隔着栅栏远远望了一眼正在滑梯上欢笑奔跑的林囡。阳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碎花裙摆飞扬,手腕上的红绳铜钱闪闪发光。她没有再跑过来,只是偶然回头看见他,扬起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林默也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将那份属于“囡囡”的纯真安宁,深深印在心底。 与林秀的告别简单而郑重。老人站在四合院门口,野山楂树在她身后枝叶婆娑,那朵暗红色的牡丹依旧静静绽放在树干上,颜色似乎比昨日更沉郁了几分,仿佛吸饱了晨露与日光。 “孩子,路上小心。”林秀的声音平静而苍老,眼神却清明透彻,“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记住的,也别忘。日子还长。” 林默深深鞠躬,没有多言,背上行囊。行囊里,多了林秀硬塞给他的一包晒干的野山楂果,少了某些沉重的东西,却又似乎添了些别的重量。那双莫名出现在包里的绣花鞋,他最终没有拿出来询问,只是将其小心地包裹好,与魂珠(已留在树下)、那两把黄铜钥匙、几本笔记和林秀的信件放在一起。这些物件,连同那段光怪陆离的记忆,将成为他生命里一段隐秘而深刻的烙印。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却又异常清晰。当他终于踏上通往城市的柏油路,看到车流人海,听到久违的喧嚣时,竟有片刻恍如隔世。封门村的死寂、祠堂的阴森、井底的冰寒、夜半的叩门与童谣……都像褪色的噩梦,被现实的日光迅速蒸发,只留下心底一抹难以言喻的凉意,以及背包里那些真实存在的“纪念品”。 回到学校,他闭门数日,将所有的经历、线索、推测与情感,倾注于笔端。他没有写一篇标准的民俗田野报告,而是以近乎纪实的笔法,结合搜集到的有限地方志资料(隐去了具体人名地点),撰写了一篇题为《执念、血咒与解脱:一个山村秘辛中的个体命运与伦理困境》的论文。文章聚焦于被愚昧与恐惧迫害的个体(孟囡一家),剖析血咒作为极端情感产物的形成与影响,探讨了在非理性框架下个体寻求救赎的艰难路径,并对“牺牲”、“守护”、“执念的消散与转化”进行了伦理反思。文中那些超自然的细节,被他巧妙地处理为“当地人的口述传说”与“亲历者的主观心理体验”,既保留了核心叙事,又避免了惊世骇俗。 论文答辩时,几位教授最初对他选择的“偏远案例”和略带文学性的笔法略有微词,但很快被文中深沉的人文关怀、清晰的逻辑梳理和独特的视角所吸引。尤其是文中对“牺牲与拯救”、“诅咒背后的情感根源”的探讨,引发了在场师生的深思。最终,他的论文获得了学院年度优秀毕业论文一等奖。颁奖词中写道:“……该生将田野调查与深度思考相结合,以独特的个案切入,揭示了民间信仰中个体命运与集体无意识的复杂互动,展现了出色的叙事能力与人文素养……” 掌声雷动时,林默站在台上,接过证书。镁光灯有些刺眼,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清澈的、属于林囡的眼睛,看到了野山楂树下那朵静默的牡丹。荣誉属于现实世界,但这份工作的内核,却永远连接着那个月光照耀荒村、童谣飘荡雨夜的诡秘世界。 毕业后,他顺利进入一家三甲医院,成为了一名实习医生。白大褂,消毒水气味,繁忙的病房,生死一线的急救……现代医学的理性与高效,迅速覆盖了他生活中大部分的时空。他冷静、细致、富有同理心,很快赢得了同事和病人的信赖。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独自值班的时刻,当走廊灯光惨白、万籁俱寂时,他才会偶尔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枚晒干的野山楂果(林秀给的那包中的一粒),放在掌心摩挲,感受那坚硬微凉的触感,提醒自己那段经历并非虚幻。 他定期会给林秀写信,后来装了电话,便不时通话。老人身体尚可,言语间总是平和,更多是询问他的工作生活,叮嘱他注意身体。关于过去,关于那座山村,关于那棵树,她很少主动提起,仿佛那些都已随岁月沉入静默的深潭。林囡上了小学,成绩中上,活泼开朗,最喜欢美术课和自然课,手腕上依然戴着那条串着铜钱的红绳。 林默每年都会抽时间,回小镇一趟。有时是假期,有时是出差路过。四合院似乎凝固在时光里,野山楂树却年年不同。它越长越高大,枝干遒劲,树冠如盖,早已超出院墙,成为巷子里的一景。每年初夏,依旧红果累累,压弯枝头。附近的孩童常来讨要,林秀总是笑眯眯地分给他们。 而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左右(对应的公历日期通常在八月,但林默清楚记得那个特定的数字——1987.7.15),那棵繁茂的野山楂树上,总会发生一件奇异的事情。 在满树绿叶红果之间,就在当年魂珠埋下、牡丹初绽的那段树干附近,会准时开出一朵花。 不是山楂花。山楂花是春天开的,白色,细小。 那是一朵牡丹。 暗红色的,花瓣层叠如丝绒,形态与当年树干上“长出”的那朵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饱满。它不生于枝头,不依于叶腋,就那么突兀而坚定地从粗糙的树皮裂缝中挣出,傲然独立。花期不长,大约十天左右,便会凋零,花瓣落尽,不留痕迹,直到来年此时再次绽放。 小镇居民起初惊奇,后来便习以为常,只当是棵“怪树”,长了“怪花”,甚至成了当地一个小小的谈资。唯有林默和林秀知道,这朵年复一年如期而至的暗红牡丹,意味着什么。它是魂珠与树灵和融的显化,是孟囡那一点纯净灵性在世间最后的、温柔的印记,也是对所有过往无声的祭奠与宣告。 林默站在树下,仰望着那朵在绿叶红果间静静绽放的牡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淡淡的怅惘。他知道,孟囡的故事,以她转世为林囡的形式,获得了新生;也以这棵奇异的树、这朵年复一年的花,延续着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伤害已被抚平(至少表面如此),执念已然安放,但有些东西,如同年轮,深深镌刻进了生命的木质,无法抹去,只是换了形式,继续生长。 多年后,林默已成家立业,是医院里备受尊敬的骨干医师。一个夏夜的产房外,他焦急地踱步,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父的紧张与期待。当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恭喜他得了一位千金时,他颤抖着接过那个柔软的小生命。 女儿很小,皱巴巴的,但很健康,哭声嘹亮。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初为人父的喜悦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然而,就在他轻轻抚摸女儿挥舞的小手时,目光陡然凝固。 在女儿嫩藕般的手腕内侧,接近掌心的地方,有一个淡淡的、青黑色的印记。 印记很小,形状却清晰可辨——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与他当年在封门村手腕上浮现、后又消失的牡丹印记,一模一样。 刹那间,产房外明亮的灯光、嘈杂的贺喜声、怀中婴儿的体温……一切都仿佛远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荒村,雨夜,土坯房,镜中无影,童谣飘荡……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但很快,又被怀中女儿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触感所覆盖。 是巧合?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因果延续?还是那个看似终结的故事,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写下了新的序章? 他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儿。妻子疲惫而幸福地睡着,并未察觉丈夫瞬间的异样。林默给女儿取名时,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林”、“囡”、“孟”相关的字眼,选择了一个阳光而普通的名字,寄托着最平凡的祝愿。 日子继续流淌。女儿健康长大,手腕上的牡丹印记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三岁后几乎看不见了,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胎记,褪色消失。她活泼聪明,爱笑爱闹,与任何普通孩子无异。林默渐渐说服自己,那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一个令人心惊的巧合。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和家庭,努力将那段过往深埋心底。 直到某一年,他再次因事路过那座山区附近的小镇。鬼使神差地,他绕道去了封门村所在的山路岔口。远远望去,群山依旧苍翠,那条曾消失又重现、将他引入噩梦的土路,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藤蔓重新吞噬,看不出任何痕迹。荒村隐匿在深山更深处,连同它的秘密与悲欢,仿佛已被时光彻底遗忘。 他没有试图再次进入,只是站在岔路口,望着莽莽山林,静立良久。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气息,隐隐约约,仿佛夹杂着极远处、来自山坳深处的,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背包侧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滚动碰撞。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打开侧袋。 里面除了日常杂物,只有林秀去年晒好寄给他的一小包新山楂干,用粗纸包着。 他拿起纸包,入手感觉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一点硬物。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麻绳,摊开粗纸。 红艳艳的山楂干散发着酸甜的气息。而在这些干果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 圆形方孔,边缘磨损,表面覆盖着黑绿色的锈迹,字迹模糊难辨。 民国二十六年。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这枚铜钱……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他从未将封门村的铜钱带出来,林秀的山楂干里也绝不可能混入这个! 他捏起铜钱,触手冰凉。锈迹之下,那方形的孔洞幽深黑暗。 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铜钱的方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幽暗的东西,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像瞳孔的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祠堂,面对那七枚悬挂的、孔洞内有幽暗转动的铜钱。 他猛地将铜钱攥紧,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深吸几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错觉吗?是山林光影的戏弄?还是…… 他不敢深想,迅速将铜钱重新包进山楂干里,塞回背包最深处,拉紧拉链。 站在山路岔口,一边是通往现代城镇的归途,阳光明媚;一边是湮没在历史与迷雾中的荒村,山林幽深。怀中的女儿照片笑容灿烂,手腕上早已不见痕迹;背包深处,一枚冰冷的铜钱静静蛰伏;远方小镇,野山楂树年年花开如血;而更深的深山里,风穿过废墟,是否又带来了新的、轻轻的叩门声? 林默抬起头,望向天空。流云舒卷,亘古无言。 他知道,有些故事,或许从未真正结束。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潜入时光的缝隙,等待下一次,被风唤醒,或被命运的手指,再次轻轻叩响门扉。 他转身,迈步,向着阳光洒落的方向,走向他身为父亲、丈夫、医生的,平凡而坚实的人生。身后的山林与迷雾,连同那枚冰冷铜钱带来的细微寒意,都被他暂时抛在脑后。 但背包的重量,似乎比来时,又沉了微不可察的一分。